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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1 by 阿刺

进化——沈炼(完结)

B市的佛陀街上开了一家寿衣店,店名:莲花。
店长是个叫韩非的阴柔男人,长年浸淫于死人与佛音。

“莲花”出品,质地精良,每一件都是世界上的独一无二。

假如你掀开那道厚实的帘门,一定能看见他坐在暗中,面带微笑的问你:
“先生,请问您需要寿衣吗?”

熏然的香气蒸烧人类的欲念和罪恶。

在店里,韩非遇到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物。
有一天,有个男人掀开了那道布帘……


内容标签:惊悚悬疑 骑士与剑 不伦之恋 情有独钟

主角:李冬阳,韩非,Ben ┃ 配角:若干 ┃ 其它:红色,爱,冬日阳光





我垂死的新娘(一)

  大学毕业后,韩非没有像身边同学一样做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而是继承家业,在佛陀街开了一家寿衣店,名“莲花”。
  莲花,佛语中表征清净无染,自在解脱之意。
  
  生意并不萧条,因为这世界每天都有人死去,不同的原因,各种各样的死态。
  
  “莲花”在市里很有名气,因为这里的寿衣是人工缝制的,针脚细密,做工精良。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精品。加上韩非服务态度甚好,所以许多人为了让逝者光鲜的奔去极乐,不惜千里迢迢来,定做寿衣。
  
  韩非虽是男性,可是他的手艺非常精妙。每件寿衣上都有他亲手缝制的莲花图案,衣袖上有他用丝线绣下的梵语,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韩非今年二十八岁,独身。
  他相貌柔美,脾性温和,却因为他职业的缘故,一直找不到女友。
  两年前,曾经朋友介绍,与一位做企宣的女生交往过一段时间,相处不久后,女生就受不了他阴森的工作环境,摔门离去。
  韩非很淡定,与朋友唏嘘几句,便再次坐回暗中,面带微笑,对每一个来访的客人轻语:欢迎光临莲花。
  
  这一日,天气阴沉,风雨欲来。
  韩非坐在店里,正在缝一件褂裙。艳红的新娘款式,袖口刺上梵文,修长的手指被丝线缠绕,轻巧的结线。
  说是新娘装,不如说是一件寿衣。
  
  七天前,有位叫乔其的年轻男人来店里,要为自己的爱人定做一件最美的新娘服。
  韩非认识他,不久前新闻上还报道了——南方大雨,年轻的女医生山里出诊,遇山体滑坡,芳华早逝。
  她死在他们婚礼的前一晚。
  
  谁也不曾料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生命无常。
  乔其不顾家人反对,坚持要与爱人完成婚礼。他找到韩非,丢下一叠人民币,说:七天,最多七天,我要最美丽的新娘装。
  
  韩非轻轻的叹息,低头继续缝制寿衣。
  突然,门帘动了一下,一道暗色人影静静的斜了进来。
  
  韩非抬起头来,与那人视线相撞,看见他的眼睛时,手不禁抖了一下。针刺破手指,殷红的血液沁入色的丝线。
  门上的编制风铃叮叮当当,男人环视了一圈,双手抱肩:“你是……店长?”
  
  韩非展开笑靥,微微点了点头:“欢迎光临莲花”
  “我想要一件新娘裙,喏,就是这件,银丝滚边,色蔓纹和红线纠结的那种。”他指了指他手中的未完成的新娘装,笑笑。
  是一个好看的男人,白分明的双眸被一层湿润的雾气氤氲,笑容温婉,气质古典。
  
  “这件不行,这是别人预定好的。”韩非看了看男人坚毅的鼻梁,放下手中的活计,“我可以再为您缝制别的,不会比这件逊色。”
  
  男人侧头想了想:“我出十倍的价钱。”
  韩非微笑着看着他,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男人蹙蹙眉,突然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看。
  
  韩非怔忪,离得这么近,都能感觉到男人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
  男人的视线有点莫名其妙,仿佛带着某种命令。
  韩非疑惑,愣愣的与他对视。
  
  几秒钟后,男人脸色微微黯沉下去:“迟钝的家伙……”咔嗒一声拍桌而起,不耐的咕哝:“偶尔也是会有这种家伙的……”
  
  这种家伙?
  韩非不悦的瞪他一眼:“这种是哪种?”
  男人不理他,开门走了出去。
  
  三十分钟后,他又来了,二话不说,径直走到他跟前,低声问:“你卖不卖?”
  “不卖。”韩非低头抚摸手中的衣裙,手指在丝绸之间发出刺剌剌的声响:“本店向来诚信为本。客人您的要求让我很为难。我们这里新娘的寿衣有很多种,你也不一定非要挑这件。”
  
  顿时失望的情绪氤氲了男人的眸。他摇摇头:我奶奶她只喜欢这一件。
  “抱歉。”
  看着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店门,韩非心中竟有一丝隐隐的歉意。
  
  缝完了那件寿衣,已经晚上十一点。
  韩非将衣服叠好,放进锦盒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店里阴森森的,案台上供着一座佛像,端坐莲花台中,大慈大悲。
  他向佛像拜了三拜,带上锦盒,关店出门。
  
  与那位客人约好,零点在人民广场见。
  午夜大街空荡荡的,万家灯火已熄灭,高耸的法华寺发出沉沉的钟声。
  马路上偶有车辆驶过,卷起轻微尘土,迷了眼。
  
  韩非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棉布,将镜片上的灰尘擦拭干净。再抬头时,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愣愣的看着自己。
  他衣衫褴篓,身上都是血痕,像是刚被人殴打过一样,瞳孔渐渐的放大,张大嘴,干干的吼着,仿佛面前的人是一只厉鬼。
  
  韩非皱皱眉,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便决定不管闲事,打算从他身边绕过去。
  谁知他刚抬脚,男人便惊恐的大叫,疯狂的奔跑起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好疼……不要杀我!啊啊啊啊啊,不要剐了,谁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凄厉的叫喊划破了午夜天空。
  路边的住宅区,灯火都亮了起来。不知是谁听到叫声,报了警,远远的,警鸣声响起。
  有大胆的居民披着衣服走出房子,在路边围观。
  
  男人边跑边回头,望向身后的韩非:“不要杀我!啊,鬼啊!不要杀我!”
  
  韩非莫名其妙的看了看自己,白衬衣蓝牛仔,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啊。就连装寿衣的锦盒都被他用手提袋套了起来。
  精神病?
  
  警车声越来越近。
  韩非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四十五分,这里离人民广场起码还有半个小时路程。
  他来到路边,准备乘出租车离开。谁知后面突然响起尖叫声。
  
  他回过头来。
  那满脸是血的男人不知何时跑到了法华寺顶端,对着身后的空气尖叫着:“不要过来……再过来我跳下去了。”
  他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周围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人。人人掩嘴,死死的盯着寺庙顶端。眼里有惊悚,也有期待。
  生活太闷了,每天都是碌碌庸俗的生活,人们裹在这滩死水里,就要臭了,需要血腥来刺激一下。
  
  韩非无聊的摆摆头,决定不参与这宗荒唐事件。他站在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TAXI”
  一辆辆空车在他面前驶过,却没有一辆停下来的。
  
  “啊,不要过来!”寺顶上的男人依然在后退,发出凄厉的叫喊。
  身子一点一点往后挪动,已经抵制边缘。
  底下的观众屏住呼吸,等待他跳下来的那一刻。
  
  韩非拦不到出租车,只有继续步行。他提着寿衣盒,从人群里穿过。
  男人又往后挪了一步,抱着双臂,突然间,瞪大双眼,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样,凄厉的叫了一声。
  韩非正经过塔下,没走几步——
  
  啪!!
  一声巨响。
  
  韩非停下脚步。
  男人的身体幻化成惨烈的模样,一地血红,蒸腾向上盘旋的浓郁腥气,熏疼了他的双眼。
  
  周围静默了大概有几秒钟。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四处逃窜的,迟来的警方立刻封锁现场。
  
  尖叫声四起当中,韩非只看着一个人。
  尸体落在那人脚下,可他却若无其事般的,厌恶的瞥了一眼衬衫的污渍,就走过去的,那个感觉极度格格不入的男人。
  白天曾来过他店里的那位客人。
  仿佛跟尸体比起来,他更在意的是衬衫的血渍。
  




我垂死的新娘(二)

  市警察局。
  “当时死者身后真的没有人追杀他?”警察盘问目击者韩非。
  “是的。”韩非玩弄着尾指上的玉石戒指,懒洋洋的回答:“当时我正经过塔下,就看见他从上面跳了下来。塔上面的确没有人。”
  “是吗……”警察脸上露出迷惑。
  
  韩非静静的坐在那里。
  警察思考了一会:“那么,让我们再从头开始确认状况。你下班后去人民广场见顾客,路上遇到死者,死者像看见恐怖的东西一样,疯狂的往前跑。你急着给客人送东西,就想去拦出租车,可是没有车子停下。然后你就打算步行过去,谁知道刚经过塔下,死者就跳了下来,刚好落在你跟前……”
  “是的,当时有很多人在现场,都看见了这一幕。”
  
  “那么,当时除了你,还有谁离尸体最近?”警察先生目光犀利。
  韩非低下头,想了想,迷惑的说:“当时我看着死者那边,没有精力去看周围的情况——”话猛地打住。
  当时还有一个人离尸体最近,那个见到尸体一脸无所谓的男人。
  
  “怎么,是想起什么了吗?”
  “啊,不!没有什么,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韩非疲劳的揉揉太阳穴,眼看天色已亮,一夜就这样过去。
  他给乔其打了电话,向他道歉,表明自己现在在警察局有些事要处理,衣服第二天早晨送过去。
  
  乔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约有一分钟之久,才慢吞吞的说:“那下午我去你店里。你知道,阿琳不能等太久,她的身体快要烂了。”
  “好的,我明白。十分抱歉给您带来的麻烦。”
  
  韩非挂了电话,对两位警察微微笑:“不好意思,还有要问的吗?请继续。”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你是开寿衣店的?”
  韩非点点头:“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不忍心弃掉。”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掏出名片,递给二位:“欢迎随时光临。”
  
  夜风习习。
  他的笑容突然模糊起来,声音冰凉凉的,穿透听者的耳膜。
  二人同时打了个寒战,没有接名片。这小子,竟然给自己寿衣店的名片,明摆着在诅咒他们。
  
  半个小时后,韩非打着哈欠从口供室走出来,觉得自腮边一直麻痹到背脊。
  局里的长廊上,一位相貌俊朗的警官在朝他招手
  “阿非,在这里。”
  韩非抬头一看,是自己高中同学安楚。他慢吞吞的的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懒懒的说:“安警官,你们警方办事效率也太低了,为了一起自杀案件,竟把我扣留到现在。讨厌。”
  
  安楚苦笑:“没办法,线索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找出来的。你怎么样?有麻烦么?”
  韩非摇摇头,沉吟半晌,说:“其实我比较在意死者的情况……毕竟我曾经是脑生理学专业的。死者自杀前,一直喊着‘不要过来’,当时他身后根本没有人在追他。如果不是精神病的话,那就是大脑产生了幻想。”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头,脑海里一遍遍的过滤着当时的场景。
  没有错,当时那男人的眼神,的确是看到某种恐怖的东西。韩非想起恐怖片里常演的场景:被鬼魂控制意识的人,被追到走投无路,对着虚空大喊大叫,最后死在自己的幻觉中。
  但他是无神论者,并不相信这世界存在鬼神之说。
  
  安楚默默的看着他,眼里闪过一圈圈色波纹。
  过一会,他忽然说:“虽然继承家业,可一碰到有关大脑的问题,你就陷进去了啊!真是一点都没变……我拿点东西给你看。”
  “嗯?”
  安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书,递到韩非手中:“这是前阵子发生的所有死亡案件。我们从目击者那里得到的证词,有一个相同点,就是死者临死前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神情极其扭曲。而且都是自杀案件。”
  他翻开档案,指着上面一张惨不忍睹的尸体,说:“这个少年,是被活活闷死的。当时他还没有死,跑来警察局向我们求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说他快要被勒死了。”
  
  “会不会是错觉?如果是,那就属于精神医学的事了。”韩非翻着档案,蹙起眉头。
  
  “一开始我们也以为是。但后来经医生鉴定,少年的心肺与呼吸道根本就没有问题。但是,当晚,他的身体上却出现了很多淤血、勒痕。脸上及唇色上都呈现青紫色,另外手指、脚趾也有一定程度的返青,以及眼结膜出血点这一重要症状。——毫无疑问是勒死的症状。”
  
  韩非不说话,盯着那张照片看。
  显然的,根据尸检报告来看,的确是被勒死的症状。少年的脸露出惊恐,死不瞑目。
  
  安楚盯着他看,目不转睛。
  韩非的睫毛很长,浓浓的,像扇子一样。皮肤永远都是苍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纤瘦的身体,就像一块透明的玻璃。
  
  他舔了舔唇,内心一阵悸动,忍不住往他身边靠近一点。深深的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几缕血腥味。
  足够激发人兽性的味道。
  
  “你把这种东西给我看,不怕被处分?”韩非突然放下报告书,笑笑问。
  
  沉溺于嗅觉刺激的安楚猛地回过神来,尴尬的抓抓头,讪笑:“没事啦,这宗案子现在由我负责调查。因为案件太过离奇,神经科的医生和精神科的医生都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我才想求你帮个忙,你是脑生理学的高材生,你看……这案子,能不能用脑生理学的看法来分析……”
  
  “不。”韩非干脆拒绝。
  
  安楚早就料到他会拒绝。
  他跟韩非认识十几年,早就知道这家伙的习惯——从不管闲事,能懒则懒。
  
  不过,他也知道用什么办法能让韩非答应自己。
  不慌不忙的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票,安楚笑道:“阿非,听说下星期,大脑生理学家本杰明.布鲁斯要来本市讲座。票务紧张。咳,你想不想……”手里的门票哗啦啦的响,极具诱惑力。
  
  韩非眨眨大眼睛。
  三秒钟后,他很没出息的倒戈了。
  将票收进口袋里,甜甜的笑:“安楚你真好。”
  
  “那这案子……”安楚挑眉,嘴角带着温和笑意。
  “没问题,我找时间去研究所跟教授谈谈。”
  
  将资料都收起来,放进装寿衣的袋子里,韩非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五点。
  窗外的天空泛着蓝光,看天色又是一个阴天。
  他打了哈欠,困倦的说:“我要回家睡觉了,大警官。”
  安楚将抽屉锁好,扬扬下颚:“我送你。”
  
  车子驶进大佛巷18号。
  韩非抱着盒子下了车,揉揉眼睛,迷糊的说:“多谢你。”
  “早点休息。我等你消息。”安楚摇下车窗,嘴角带着怜爱的笑。
  韩非这样子不多见,迷迷糊糊,衬衫耸拉在肩上,可爱的让人想环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安楚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恼,晃晃脑袋,想要驱除这种龌龊的幻想。
  “韩非,你还是一个人住?”他试图岔开话题。
  “一个人住清净。”
  “不打算交个女朋友之类的?”他紧张兮兮的问。
  
  韩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黎明月色,他的面容又模糊起来。
  “再说。”
  
  门打开,又关上。
  他的身影消失在暗色中。
  
  安楚对着那扇门怔忪了好一会,摇摇头,发动车子。
  此刻,手机短讯声响起,他打开来看,是结婚三年的妻子发来的短信:我在朋友家,明晚也不回来了,你自己保重身体。潘蓉。
  
  安楚攥紧手机,又放下,理了理警服,开车回家。
  
  




我垂死的新娘(三)

  韩非一直睡到下午才起床,睁开眼,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两个是客人的,还有一个是陌生号码。
  他试着回拨过去,却提示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韩非纳罕了下,并没有放在心上,收拾收拾去了店里。
  
  店早已开张,门庭冷清。老佣人张嫂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佛像,见他来了,趋前,说:“老板,那人来了好久了。”
  韩非边走进办公室,边问:“谁?”
  “乔其先生。”
  “知道了。”他点点头,夹着锦盒走进办公室。
  韩非很喜欢那间小屋子,不大,周围是老胶片似的陈旧颜色,有一张色写字台,还有两把椅子。香炉里燃着令人沉静的檀香。
  每次回到那儿,他都有自豪感,创业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混不得一席之地,他能有这间小屋子,也算是一点傲人的成就。
  
  推开门,果见乔先生在等候。
  靠着椅子,背着光线。落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都说唇线寒薄的男人凉性,可是眼前这人却浑身无处不散发着充沛的情感。
  
  韩非的眼神忽闪了几下,摇了摇头。
  乔其回过头来,眼睛红红的:“你来了。”语气隐忍但刚毅。
  韩非叹了口气:“不好意思,让您久等。”
  “不碍事。衣服做好了吗?”
  
  韩非将锦盒摆到桌上,打开,将衣服拿了出来,放到他手中:“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改进。”
  乔其的瞳仁颤抖着,感激从泪水里蔓延到裙褂上。他哽咽着抬起头:“我想,我有必要请你吃顿饭。”
  
  “不,不用。我也不是免费给您做的,不用破费。”韩非委婉拒绝,为他的客人泡了一杯花茶。
  茶汽氤氲,乔其眼里的那层感激渐渐飘散而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细长的双眼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韩非看到了,摸不透,也不想摸透。
  
  乔其将衣服叠好,放进盒子里,说:“等葬礼办完后,您一定要赏个脸。谢谢您,韩先生。”
  韩非放下茶杯,淡淡的说:“再说。你节哀。以后的路还长。”
  
  “韩先生你知道吗?我妻子,她是个很好的女人。”乔其忽觉悲哀,抱着锦盒轻轻的说:“她善良清明,才华横溢,对一切都看的通透。见之忘俗,这句话本就很俗,不过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确实是这样的感觉。她大学毕业后,坚持去山村当医生,当地人都喊她小菩萨。可是……小菩萨还是躲不过天灾。”
  说到这里,他又呜咽起来。
  
  韩非静静的坐在暗中,并不说话,等着他的客人发泄完。
  乔其哭了好一会,擦干眼泪,强颜欢笑:“不好意思,失态了。我先走了,大家还在等我。”
  “好的。保重。”韩非站起来,送客出门。
  
  他坐在椅子上,雪白的侧脸看上去有奇异的风貌,干净而懒散。
  捧着茶杯望向窗外。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似还听到雷电的声音。他蜷缩在椅子里,觉得微凉又懒得起身去取毯子。
  突然,他看见昨夜的那个男人,从街角拐了出来,与乔其擦肩而过。忽然停住脚步,身子僵硬了几秒,回过头去,盯着乔其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韩非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大厅里去。男人正好收起雨伞,掀开了厚实的门帘,走了进来。
  他似是走了长路,肩膀被雨水打的湿透。站在光线阴暗的墙角边,额发潮湿的贴在脸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帽休闲服。
  身姿修长,脸庞刚毅又不失温柔神色,眼窝微陷,瞳孔清亮,在眼眶的阴影里闪闪发亮。他薄薄的嘴唇抿起的笑有种危险的味道。
  韩非靠着桌子,默默的看着他,男人走到他跟前时,他瞥见他在灯光照射下发亮上翘的短发和被牛仔裤包裹的修长的腿。
  
  这个男人很危险,但很性感。 韩非在心里为他下了定义。
  
  男人靠近他,带着潮湿的雨水气息,慢慢的说:“你可得当心点,大老板。”
  韩非愣了一下,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这几天要是有人约你,你可不要去啊,会后悔的。”
  男人嘴角绽开一抹奇异的笑容,不打招呼,直接坐在椅子上,为自己点燃一支烟。
  淡淡的硫磺味。
  
  韩非眼神暗了暗:“说吧,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我想要那件新娘装。昨天我见到的那件。”
  “不行,已经卖出去了。”韩非抚摸着左手尾指上的玉石戒指,神色冷淡。
  第一次对客人这样没礼貌,韩非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是一看见这人的眼神,就觉得浑身不快,沉重的压迫感。
  他努力控制着情绪波动,尽量温和的说:“我可以为你另作一件一模一样的,五天就可以完成。”
  
  “这样……”男人低头想了想,指尖的香烟渐渐燃尽,好一会,他掐灭烟,说:“也好,那就五天后来取。”
  靠在椅背上,眼神轻侃:“我祖母非要在你这订做衣服,虽然是寿衣店,但她听说你的手艺是全市最好的,韩先生。”
  
  韩非微微颔首,“过誉。”
  收了定金,签订单时,他看见男人干净漂亮的字迹:李冬阳。
  
  韩非带他去选布料。
  
  檀木架上,挂着一批一批上好的缎子丝绸,机织绸、提花绸、扎染绸、真丝绸……
  韩非的手一一掠过它们,感受它们冰凉丝滑的触感。这让他想起大学初次进实验室时,不小心碰到的人脑,也有一样的触感,冰凉沁骨。
  “这种是以真丝为原料生产的绸缎,是用蚕丝加工而成。光滑温柔,对人皮肤没有磨损,很适合做嫁衣。”修长的手指取出一款丝绸,摆在桌子上,望向李冬阳:“您看如何?”
  李冬阳说:“我并不懂这些,你看着办吧。”
  韩非点头,转身将真丝绸递给了身边的张嫂,然后坐下来,决定问出心中疑惑:“昨晚发生的那起自杀案件,我看到你。而且是在那人跳下来的瞬间。”顿了顿,说:“那人是你对吧?”
  
  李冬阳的嘴角勾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容,耸耸肩,摊手:“你怎么这么确定?世界上有那么多相像的人,你怎么就能确定是我?”
  韩非眯起双眼:“就长相来说,我的确有可能记错。可是,不可能连表情都这么酷似。”
  
  李冬阳笑呵呵的看着他。
  “当时你的表情就跟刚才一样,既不焦躁也不惊惶,完全漠不关心。而且似乎早就预料到那人会死一样。为什么?”韩非紧追不舍,目光牢牢锁住对方,决意不漏掉他任何一丝表情。
  
  李冬阳诡秘的笑,靠近他,陌生的雨水气息又扑了过来:“韩老板,如果我说,我可以感受人类的内心,你觉得怎样?”
  韩非抿抿唇,心中冷笑,原来又是个无聊的人。
  
  李冬阳盯着他看,忽然恼怒,拍桌子站起来:“果然还是不行。迟钝的家伙。”
  转身,走人。
  订单忘在桌子上。
  
  韩非拿起订单,三两步追上他,捉住他的手:“东西忘带了。”
  男人眉头一簇,霎时色相冰冷,韩非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沉重的压迫感又袭过来。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寿衣店的灯全灭了。暗的墙壁上渗出鲜红的血液。
  岸台上的佛像,眼里流出血泪。
  韩非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左臂脱离肩膀,血肉横飞。
  
  




我垂死的新娘(四)

  韩非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左臂脱离肩膀,血肉横飞。
  断掉的手臂落在地上,溅了一地的血花。
  他痛的弓起了腰,捂着断口呻吟,冷汗滴了下来。
  
  男人回头,微微浅笑,声音平缓:
  “比起我的无所谓,当时所有人的焦点都在死人身上,尸体就掉在你脚下。你却还能看见别人。果然不正常的人其实是韩先生才对吧?”
  
  韩非咬紧牙关,死死的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墙壁上的血液疯狂的渗出来,像人体皮肤切割,高耸的血液,内脏的味道……
  
  张嫂听到动静,连忙了进来:“出什么事了?”
  李冬阳立刻将脸转向她。
  
  二人视线相撞。
  张嫂的眼睛由恐惧到安静,渐渐臣服,随即没了生机,慢慢的转过身,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韩非脸色惨白,惊愕的喊她:“张嫂,快去报警!”
  张嫂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呆呆的重复着:“我要扫地……扫地……扫地……”就像机器人的动作,被谁控制了一样。
  
  韩非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看见张嫂用扫帚扫开了自己的断臂,没事人一样将断臂捡起,丢进了垃圾桶。
  深呼吸,深呼吸,他努力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再抬头时,李冬阳已经消失不见。只有门口放雨伞的地方湿漉漉的,证明他方才来过。
  韩非晃了晃神,左臂完整无好。他抬抬臂膀,完全没有受伤的痕迹,依然灵活无比。
  墙壁上的血液一点一点吸回去,很快就没了踪迹。
  
  韩非紧紧握住门的扶手。
  有人用手搭住他肩膀,他转过头去,那是张嫂。他微笑:“没事,你继续忙。”
  
  张嫂哦了一声。
  韩非重重的呼出一口气,额角跳出汗,衬衫背脊印湿一大片,他知道刚才那是幻觉。
  
  “先生你的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张嫂担心的问。
  韩非默不作声,回到办公室,惊魂未定。
  檀香烧尽,地上落着一圈圈灰烬。
  他顺手又拿起一把檀香,插进香鼎,点燃。对着袅袅白雾若有所思。
  
  回到公寓,他冲了一把热水澡祛除身体的寒意。又为自己煮了杯热牛奶,蜷缩在沙发上晃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明明那么清楚的有皮肤裂开的触感……还有那些景象……
  幻觉?不过也太真实了。
  
  韩非晃晃自己的手臂,没有事,很好。
  可是,为什么……
  
  猛地,他像被人敲了一棍似地,睁大了双眼。
  李冬阳的话劈进他脑海中:“如果我说,我可以感受人类的内心,你怎么看……”
  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荡。
  
  “感受……吗?他人的内心?那种事是可能的吗?”他凝眉思考,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他捉住李冬阳的手,然后男人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再然后,他就看见自己的手臂断开了。更为诡异的是,张嫂当时的反应……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呼救,而事后却又像没事人一样,完全忘记刚才发生的事。
  
  韩非小口抿着牛奶,牛奶沫沾到嘴边。他的眼睛眨了眨,放下杯子,给安楚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安楚的声音传来,有点惊喜:“阿非,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我电话?”
  “嗯,有点事要跟你说。”韩非斟酌着该怎样向他解释。想了几秒,觉得怎样说都太荒唐,于是立刻改口:“其实没多大事。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被勒死的少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话。”
  
  “嗯,我想想。少年被送进医院之后,医生曾经问过他一些问题。啊,对了,他说,自己被勒住之前,好像看到一个男人!”
  “男人?”
  “嗯,他说有个男人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死者认识那个男人吗?”
  “完全不认识。我们都搞不懂。精神科的医生曾经猜想,那道人影会不会是死者的另一种人格。因为最近的年轻人只要一不顺心,就怪罪生病或者压力什么的,明明是自己的错。 但是少年固执己见,说绝对不是。他说当他发现自己脖子被勒紧时,就已经有人在冷冷的看着他了。哎呀,这可能是他逃避的借口吧,听说那孩子曾经因为吸毒的缘故,在大街上砍伤了一个孕妇……可是年纪不到18岁,警方只是将他拘留了几日就放了出去。做了坏事,良心总会不安的。”
  
  韩非沉默了半晌,问:“真的只是这样吗?”
  “嗳?”安楚愕然。
  
  韩非挑着沙发上的一缕丝线,在手指间缠绕,沉声道:“人类的身体拥有太多未知的谜题,尤其是脑。比方说,有种叫‘幻痛’的症状,因为事故而失去手臂的人们,会感觉到已经不存在的手臂存在,或是感觉到瘙痒的症状。这是脑中体感觉区的网路产生了混乱。不过人类的脑内经常会出现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你的意思是?”
  
  “那位死者的情况是在没有人勒住他的情况下被勒死。或许当时脑中的网路发生了某种作用也说不定……”
  “等,等一下,阿非!”安楚打断他的话,有些不明白:“你的意思是,这种现象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意力是吗?”
  
  “没错。简单的说,只是意识而已,实际上什么都没变。可是有时那股意识会带给人类的身体莫大的影响,这点也是事实。”韩非望着自己的左臂,脸色很不好看。
  
  “这种事……”电话那头,安楚沉默了几十秒,然后说,“我会将你的说法报告上级,让他们从大脑这方面入手攀查。多谢。”
  “没事。我要睡了,晚安。”
  
  “等一下——”安楚叫住他。
  “嗯?还有事?”
  “那个……下星期天……呃,有没有空来我这里,请你吃顿晚饭。”安楚声音小了下去,“我妻子不在,正好咱兄弟俩聚一聚。”
  
  韩非哦了一声,打着哈欠:“可以啊。下星期天是吧?没问题。晚安。”不等安楚说话,他便将电话挂下去了。
  
  做了一夜的噩梦。
  早晨六点三十分,闹钟准时的响起。韩非在床上难受的滚来滚去,眼睛紧闭,想要遮住刺眼的光线,但他的眼前仍旧是血红一片。
  无奈,他睁开了眼,定了定神,翻身下床,到卫生间洗漱,顺手打开电视机,看早间新闻。
  
  “下面为您播放最新消息,青年男子与女医生人鬼殊途,今日下葬,并举行婚礼……”
  韩非闻声,含着牙刷和泡沫,跑到电视机前。
  
  屏幕里出现了乔其的身影。
  一身素服,哀伤、冷静、肃穆。胸前佩戴白玫瑰,神情隐忍坚毅。
  
  水晶棺中的新娘虽然化了浓妆,却依旧遮挡不住变色的面容——即将腐烂的颜色。
  大红的新娘裙穿在她身上,纯真喜乐。指甲泛,手上执一素色锦帕。
  
  的灵堂,雪白的长布飘满了不大的空间。冥币碎片和燃尽的香灰在风中飞旋。
  一辆白色的后开车缓缓驶进这个宁静的清晨。
  乔其目光紧盯着那辆开进来的车。
  
  二人举行中式婚礼。
  清瘦的男人隔着水晶玻璃轻轻亲吻他的新娘。
  这是他们在人间最后一次相拥。
  
  许多人哭泣。连电台记者的眼睛都已湿润了。
  韩非咕哝着嘴里的泡沫,跑到卫生间,洗漱干净。抬头看了看自己,脸上依旧没有血色。
  
  再回到电视前时,正好撞见悲伤的一幕。
  新娘是基督徒,不用火化,实行土葬。
  乔其一直很冷静,看着工作人员将棺材抬走,放进坑中。
  
  棺材即将被埋起来时,乔其突然跳进了坑中,抱住棺木,失声痛哭:“不许你们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不许!都滚开!”
  他哭得不可自遏。
  
  韩非心中涌上一阵悲悯,连忙切换电台,又听到一则新闻,一星期内,连续有三位女性莫名失踪,不知去向。
  世道已不太平,随着科学的进步,人类最后会进化到什么地步?越来越丑恶,高犯罪率,各种精神障碍事件翻倍长。
  
  韩非穿好衣服,对着台上的佛像拜了三拜:南无阿弥陀佛。
  
  转眼五天过去了。
  李冬阳订做的新娘裙已经做好,放在锦盒里,就等他晚上过来取。
  新装很漂亮,款式与给乔其的那件一样,除了花纹不同。
  他特地为老人选了亮眼的银丝线,白莲刺绣,梵文缭绕,领口处是老珍珠和淡淡的镏金搭配。
  韩非很喜欢丝线与镶嵌的装饰,觉得很华丽。镶玉觉得高贵,翡翠是淡雅,而珍珠是则是雍容,最喜欢的,还是镶玉石的东西,因为雅致。
  
  他闭上双眼,修长的手指在丝滑的缎子里穿梭,感受这醉人的触感。
  忽然,门帘掀开,乔其走进来,说:“韩先生,我是乔其。”
  目光忽然落在那件新嫁裙上,他的目光闪了闪,很快隐匿进昏冥中。
  
  韩非睁开眼来,看见跟前的男人,几日不见,又见消瘦。想来是丧妻之痛折磨的。
  “您好,欢迎光临莲花。请问您需要寿衣吗?”
  
  “不,我不需要。我来这里是约你吃饭的。”乔其牵牵嘴角,笑意勉强:“不知道韩先生可否赏脸?”
  韩非摇摇头:“我说过,不用宴请我。我并没有为您做什么。”
  “你为我爱妻做了一件世界上最美丽的喜服。我感激不尽。韩先生,请答应我的请求。”乔其恳求,语气诚恳。
  
  “可是……”韩非看看时间,才上午十一点,李冬阳要晚上5点才过来。
  “韩先生。”乔其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韩非知道再拒绝就是拿架子了,虽然他不认为自己应该受这顿邀请,可是为了以后的生意,还是决意赴约。
  “那好,你等一等,我进去换件衣服。”
  




我垂死的新娘(五)

  韩非换了一件比较正式的中式男装,红颜色,暗的底料在阳光的反射下很有味道。
  乔其的车在门口等候,他主动为韩非打开车门,把手小心的放在门的顶端,翩翩有礼。
  
  韩非对他笑笑,弯腰上车。
  “去哪里?”
  “不嫌弃的话,去我的公寓吧,我的职业是厨师,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乔其发动车子,狭长的双眼闪闪烁烁。
  “方便吗?”韩非犹豫。
  “只要你不嫌弃。”
  
  车里放着一张大提琴协奏,低沉哀婉的呜咽声。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翻阅着旁边的汽车杂志。车里冷气适中,两人都沉默,却不冷场,很有默契。
  车子在一坐孤立的旧楼前停下。
  
  下车的时候,车门的缝隙夹到裤脚,刺啦一声,裂了一个口子。
  韩非心中一阵悸动。
  这样不好的兆头。
  
  “这就是我的蜗居……”乔其有些窘迫,腼腆的看着韩非。
  “这里很幽静,是个好居所。乔先生很有眼光。”
  
  屋子很大,没有佣人。门厅昏暗但很干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的沙哑声形成一种突兀的节奏。
  乔其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韩非紧跟其后。
  突然,乔其停了下来,扭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就像灰烬,韩非浑身发凉。
  
  乔其伸出手捏捏他的手指:“等下给你找条裤子换上。”
  
  吱呀一声,客厅的门推开了。
  
  苍白,映入眼帘的全是苍白。
  苍白的墙壁,苍白的家具,苍白的桌布,唯有墙上一个美丽女人的微笑灿烂着整个房间。
  女人是乔其死去的妻子。
  
  身后的门扑通一声关上了。韩非并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迈着步子,在餐桌前坐下。
  白桌布上,摆放着一束红玫瑰,红的太过分。
  
  乔其笑笑:“简陋了点,真不好意思。”
  “没有,这里很好。我很喜欢。”韩非礼貌的笑笑,觉得双手有些粘腻,他问:“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往前走,第一个就是。”乔其进厨房了。
  
  韩非走进卫生间,一推开门,扑面而来一阵恶臭。他连忙用手掩鼻,味儿这么大,是下水道有问题么?
  实在无法忍受这味道,他匆匆将手洗净,刚要离开,余光瞥见浴缸的一角,渗出丝丝红颜色。
  
  韩非走过去,用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尖仔细闻了闻,脸色微变。
  再用手敲敲浴缸后面的墙壁,发出咚咚的空荡声响,里面好像是真空的。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灯灭了。
  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上,把他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乔其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停电了……”乔其举着蜡烛,惨白的微笑,“去吃饭吧……估计一会就会来电。”
  “呃……嗯。”韩非恢复镇定,又将手洗了一遍,跟着乔其来到客厅。
  
  午餐很丰盛,这么快,看样子早就准备好的。
  乔起很有礼貌的为他倒了一杯红酒:“这是Merlot 82年的红酒,尝尝。”
  韩非把酒推到一边:“我不喝酒的。”
  
  “哦?”乔其垂下眼睫,“真是可惜,不喝酒可是人生一大损失啊。”
  “呵呵。”韩非笑笑,双手放在膝盖上,并不动餐具。
  
  乔其侧过身,就着桌上跳动的火焰在暗中看着他。
  窗外的天气阴沉沉的,好像飘起了小雨。韩非内心突觉不适,轻声问:“怎么?脸上有东西?”
  
  “韩先生很漂亮。”乔其笑笑,夹了餐盘里一片竹笋,放进嘴里。
  韩非看着他吞咽下去。
  
  “怎么不吃?是饭菜不合胃口吗?”他问。
  韩非摇摇头:“没有,食物看起来美味极了。”
  “那多吃点。”
  
  两人静静的用餐。
  乔其吃的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的饮酒。偶尔抬头看着韩非,眼神扑朔迷离。
  午餐用到一半,韩非渐渐察觉不对劲,身体失去了力气,强烈的睡意袭来。
  
  他倒下去之前,看见乔其的沾着红酒的嘴角微微上扬。
  
  再醒来时,天已经了。
  韩非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苍白的被子,他试图起床,却发现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动也不能动。
  他被乔其下药了。
  
  “你是一个贱人。”身后突然传来沉闷的人声。
  韩非转过头,乔其站在那里,面色陌生且微微发青,看得出来在发怒,脖子上的青筋爆裂。
  
  他走到床边,触摸着他的肩膀,手腕,还有脚踝:“你知不知道,你长的很像我妻子——都是一样的贱!”
  韩非点头:“我一进来就注意到了,那副照片,的确与我有五分相像。”
  
  “是啊,所以我才找你来啊!”乔其将手从他身上移开,踱步到衣橱前,拿出一件红色的喜服。
  韩非愕然,那件衣服不是随着新娘下葬入土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很奇怪是吧?明明入了土,为什么这件衣服还在人间?”乔其拽过衣服,望着他冷笑。
  韩非猛地抬起头,不是吧?
  
  “没有错,我把她挖出来了,就在这里!”乔其挪开衣橱,用匕首在墙上用力凿着,过一会,墙壁裂开,露出一个漆漆的洞。
  他用手噗倏倏剥开墙皮。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韩非分明看见一张溃烂发臭的脸对着自己,深深嵌在墙壁里。胃部猛地翻涌,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乔其观察着他面色的变化,暗暗冷笑:“这味道是不是很熟悉?洗手间里还有三个。吗的,为了你我还得重新修补这面墙!”
  韩非冷汗丛生,艰难的抬头:“前段日子失踪的三名女性就是被你杀掉的?”
  “是啊,因为她们都有错。”
  “她们有什么错?”
  
  “长的像阿琳这贱人就是错。你们都是贱人!都是!为什么我对她如此深情,她却还要跟别的男人跑?你们这些勾三搭四水性杨花的女人!”
  乔其疯了一样,失控的大吼,吼着吼着,他又笑了起来,眼角含着泪:“你知道吗?我们第二天就要结婚了。可是她却在她当医生的村子里勾搭上了一个穷男人,两人竟然约好一起私奔……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成全他们……”
  
  韩非深深的呼吸,身体僵硬:“所以,你妻子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哈哈,当然……她的奸情被我发现,害怕的要死,在山里乱跑。我把她追到山林深处……忽然地动山摇。前面山体滑坡,只要再跑几步,就会被泥石流淹没! 我将她推了下去……哈哈哈……背叛我的女人……果然死了比较好。”
  
  韩非只觉得全身冰凉凉的,找不到可以逃出的路。
  乔其明显精神不太正常,这种时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点燃他杀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说服他:“乔先生,你只杀女人对吗?”
  “没错,女人都是贱人!”
  
  “那么,我是男人,你也要杀?”
  “是啊,我也注意过这问题,也挣扎了好久,到底要不要捕捉你呢?没办法……我没办法!你实在太美了!哪里像男人。”顿了顿,笑了,“没关系,我会把你变成女人的。没关系……人海茫茫,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与阿琳那贱人太像了……你等我一等”他喃喃自语,走了出去。
  
  过一会,门吱呀作响,推开来,乔其捧着一只锦盒:“来,给你的,我们来举行婚礼。”
  韩非睁大双眼,“你做什么?别碰我!”
  拒绝没用,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衣服被乔其全部脱光。
  冰冷的空气像刀刃一样在皮肤上游走。
  
  乔其看着他的身体,忍不住感叹:“这么美丽的身体,只可惜是个男人。”将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正对着穿衣镜。
  再从衣橱里将新娘装拿起来,温柔的替他穿上:“阿琳,我们开始举行婚礼了……这是你最喜欢的复古式礼服,你喜欢吗?”
  
  韩非忍住作呕感,身体发凉:“乔其,你放开我,我不是女人。”
  “嘘!”冰凉的食指抵在他唇上,乔其温柔的说:“不要说话……安静。”
  
  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许多复古的饰品,化妆品,还有一套假发。
  乌的齐刘海长发,戴上。
  扬州出品的水色胭脂抹在苍白的脸颊,丝丝晕开。
  艳丽的口红在没有血色的薄唇上轻轻晕染开来。
  
  然后他从锦盒里拿出一副红玉石耳坠,温柔的说:“这副耳坠是去年我们去苏州旅游,我送给你的。你说很喜欢……一直戴着。可是你为什么没有戴到最后,却戴上那个男人给你买的廉价耳钉?”
  红玉石耳坠扎进耳垂,韩非没有耳洞,他就生生戳破两个,鲜血淋漓。
  
  韩非痛的全身发颤,却依然紧抿双唇,不发一语。
  口红,胭脂,假发,首饰,大红的指甲油,连十根脚趾都没放过,乔其一一为他涂抹上,细心而温柔。
  
  最后,他站起来,打量着韩非,眉头微蹙,“好像还少了点什么,啊,对了,是这个!”
  从锦盒里翻出一支玉簪来,“这是你最爱的簪子,叫‘妓红,现在想想,还真是适合你的名字啊!”
  
  簪子上半部分是绿色,用的是点彩这种矿物颜料。这种工艺,只有在浙江与福建的交界处才有生产。簪子工艺很精细,中间是禅杖的形状,两侧雕着梅花与喜鹊。取喜鹊登梅的好福彩,而禅杖,算是佛教的传统图案了。
  下部分为桃红色点彩,这样俗气的艳红,却又带着点轻佻的妖气,这也是它名字的来由——妓女的红。
  
  乔其将那根发簪插进他的假发里,然后抚摸他的脸颊,轻声赞叹:“真美,你真美!我的新娘!”
  韩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骨头里都泛起了寒意。
  
  长及腰部的假发,的让人晕眩,与鲜红的喜服形成强烈对比。
  本来惨白的双颊被胭脂晕染,粉嫩无暇。烈焰红唇。
  
  韩非的眼尾细长,向上傲媚地挑着,眼波流转,蕴含的风韵比十杯蒙汗药的分量还足。
  他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上,就像古时候出闺的新娘,一颦一笑都充满危险的美感。
  
  他微启双唇,静静的问:“为什么?”
  
  




我垂死的新娘(六)

  
  因为我爱你。
  
  “亲爱的。”乔其贴近他的脸,轻轻的说,“让我们重新开始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亲吻着他的手,喃喃自语。
  
  韩非此时已没有力气回应男人的任何言语,嘴唇微微颤动,半睁的眼睛支撑不住的闭了起来,只有胸膛起伏,发出轻微的呼吸。
  大红色的喜服比血还红,就像着了火一样。
  
  乔其将他抱起来,放在了床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相机,在床边身边坐下,一手搭在他肩上,“我们该拍结婚照了。”
  咔嚓一声,印象永恒。
  
  好像举行仪式一样,乔其伏在他脚下,从他的裸足开始吻起。
  他赤著脚,踩在柔软的被子上,他的脚比白玉还白。
  
  乔其吻着,偶尔抬起头来,看见他皎洁的面上蒸了一层薄霞。
  乔其笑笑,将他搂在怀里。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淡淡荷莲香气,不由得把脸凑到他颈间,使劲嗅著。
  嗅着嗅着就变了味,沿著他脖子渐渐滑了下去。喜服自韩非肩头滑到了腰间,如玉雕琢似的。
  
  “我无法理解,我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选那个人。我不好吗?哪里不好?告诉我吧。”
  
  韩非突然浑身颤了一下,虽然无声,却很剧烈。
  乔其继续说道:“我好爱你啊,阿琳,阿琳,我好爱你啊!”说到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眼韩非,只见他嘴角笑意渐浓,似乎在讥嘲自己,心中一凛,问:“你笑什么?”
  
  韩非似笑非笑,无力道:“你爱她什么?把她杀了,又奸杀那么多女人,是爱?应该是背叛吧。”
  “我没有。”
  “你有。你现在对我做出这种事,就代表前面几个女人也一样。这不叫背叛叫什么?肉体与灵的忠贞才叫忠贞。”
  “我没有!”
  “别试图狡辩。你明明是清醒的。”
  
  “随便你怎么想都好。”手自韩非腰间滑下,在滑腻结实的腿间抚弄着,乔其说,“你美,容颜如画。你的身体几乎完美,我为你着迷。可是你却不肯要我。”
  
  韩非靠在他怀中,想掀开他那只潮湿的手,却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低低地喘息。
  “我不认为我有错。所以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我要你永远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说着说着,他的手渐渐滑到韩非细瘦的脖颈里,渐渐用力。
  韩非觉得呼吸渐渐困难,手指攥紧被子,却没有力气挣开。
  眼看着,他就要魂断此处。
  
  “哗啦”一声,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地。
  李冬阳从窗户上跳下来,抄起椅子就朝乔其砸去。
  乔其没有想到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不及闪避,椅子就沉重的砸到了他身上。
  手一松,韩非便从他怀里软软滑下,张嘴大口大口呼吸着。
  
  “你是什么人……你干什么!”
  
  李冬阳也不言不语,直接与他视线相撞。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惊雷滚滚。
  
  乔其趟在床上,不再动弹。
  李冬阳上前,将韩非打横抱起,准备离开,谁知刚没走几步,腿就被人拉住。他回头一看,正是乔其。
  
  “阿琳……不要走……”乔其额上披满了冷汗,浑身颤抖着,好像在拼命抗拒着什么一样。
  李冬阳蹙眉,挪不动脚步,不耐,一脚踢开了他。
  
  乔其不甘心,突然发起狠来,朝他扑了上去。
  肢体与肢体接触的刹那,李冬阳转过脸去。
  乔其倒下了。
  
  韩非好像看见李冬阳的眼睛里有一道光闪过,接着他便被卷入一场血海中。
  血一般的红。
  
  ****
  
  乔其躺在地上,嘴角渐渐扬起柔和的笑意。
  他看见穿着大红衣裳的恋人,赤着脚朝自己走来,全身都湿漉漉的,站在他面前。
  “你真傻。”女子寂寞的流下了眼泪。
  “是啊,太傻了。”他直直地对著她的眼睛,觉得心痛,酸楚,并不恐惧,“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还记得,那年盛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一缕一缕洒进来,洒在他心爱的女子身上。
  那淡淡的阳光,女子坐在窗前,掩卷沉思。眉眼并不精巧,却别有一番韵致。
  年少的乔其一见钟情。
  
  从此开始热烈的追求。
  
  女子是医学专业的学生,读大三,高自己一届。少年为了追求她,日日等候在她班前。上课替她背书包,放学替她打好饭。有什么新鲜好玩的,总是第一个想到她。
  乔其相貌俊美,曾经一度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虽然少年风流,可自从追求女子起,便一心一意,十年不变。
  金诚所致,金石为开。
  
  终于有一天,她终于答应他的追求,两人紧紧相拥。
  
  谁知道二人家境悬殊,成了最大阻碍。
  乔其家境殷实,父母不允许他娶穷人家的女孩子。年少轻狂,两人便协议私奔。
  私奔的结果,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苦恼。
  那时,女子已毕业工作一年,却被乔家人用势辞去。
  乔其刚毕业,没有工作经验,没有单位肯要他。
  他从来没穷过,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贫穷。贫穷对于以前的他来说不过只是个形容词,偶尔掺杂一些怜悯的情绪。
  可是,那时候他们真的很穷。
  两人完全断了经济来源。
  
  他们过年是在同学家,身上所有的财产是手机两部,现金279元8角,这个数字到后来很多年,他们都没有忘记过。
  这点钱在以前只够他们吃一顿饭,连乔其的一件T恤都买不起。
  
  可是他们用这些钱过了年,而且还过了五天。
  乔其有很重的烟瘾,不能抽烟,吃两块钱一盒的蛋炒饭。
  女子也瘦了很多,到处找工作。
  这些都是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那时候他们还像两个孩子,突然被家人遗弃,自己流浪,自己找活下去的方法。
  
  但是乔其没有放弃。
  他不想看爱人吃很难下咽的饭还要装出一副很美味的样子。
  乔其对她一直小心翼翼,他怕她恨自己,也怕她后悔,更害怕两个人一起又过窘迫的日子,还要假装很适应。
  
  所以,乔其开始到处打工,什么都做,搬运工,装潢,服务生……尽可能给爱人舒适的生活。
  他的爱人也在市里的一间小诊所里找到了工作。
  
  两人一起努力,渐渐克服了所有困难。
  那段日子,他们很清贫,但也很快乐。
  每天下班,两人就窝在他们的小房间里,抢着吃一碗泡面。
  
  再后来,乔其丢掉大学里学到的无用知识,拜师学艺,成了名厨。
  而爱人的医术在市里也渐渐小有名气。
  
  直到有一天,她跟他说要去山区里当医生。那里孩子苦,需要她。
  那时他们的生活状况已经好了很多,所以不用为钱担心。
  乔其虽然开始不太愿意,怕她吃苦,但经不住她的请求,勉强答应。
  
  谁知,这一去,竟然就让乔其遁入魔道。
  女子在山区当医生的第二个月,他开始发现她的不对劲,说话恍恍惚惚,半夜起床偷偷接电话,连在床上做 爱时,都显得很不专心。
  
  乔其开始怀疑。
  他质问女子,是不是在外面有了新欢。
  她当场哭了出来,甩了他一耳光,怒声说:你可以跟我分开,但不可以这样侮辱我!
  
  乔其见她不像撒谎的样子,便原谅了她。
  买鲜花,烛光晚餐,求和。
  
  可是,他内心深处却像长了一颗毒瘤似地,怎么挖都挖不掉。
  半夜三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不相信。
  他怀疑!
  
  他开始偷偷跟踪她。
  他开始找私家侦探调查她。
  半夜时偷偷翻阅她的手机,记下所有可疑号码与信息电话。
  
  什么都没查到。
  可是,乔其依然不信。
  
  他心中的毒瘤啊,越长越大,越查不到,就越想查。
  到最后,他竟然开始期待,对,是期待!
  他期待找到她背叛的证据。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是,有一天,女子突然跟他说:“其,我们是不是该结婚了。”
  乔其当场愣住。
  女子温柔的笑,捧起他的脸,在他额上印下一吻,羞涩而腼腆:“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我……我想为你生个孩子。可以吗?”
  
  可怜的人啊,一瞬间就被幸福湮没,以为毒瘤就这样铲除了。
  他们开始准备婚礼。
  二人看起来相亲相爱,如同初恋。
  谁见了他俩,都忍不住称赞二人感情好。
  
  每每受到人称赞时,乔其的心里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难耐。
  他可没忘记上星期四夜里,她偷偷起床,在阳台上与谁窃窃私语。
  他也没忘记,两天前,在她手机里翻到的短讯:假如这个世界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是天使。
  
  乔其一阵阵恶心。
  
  又是忙碌的一天。
  南方已经整整下了一星期的大雨。
  乔其疲惫的回到家里,正好遇见准备出门的她。
  这时候,他们第二天就要结婚了。
  
  女子匆匆忙忙的在他脸上吻了下,说:“亲爱的,我得去山村一趟。那里有孩子发烧了……”
  “什么!”乔其一把拉住她,“雨下的这么大,不安全!别去了!”
  “不行的,那孩子会没命的!乖,我爱你!等我回来!”她拉开门就走了。
  
  乔其望着她的背影,顿时像被雷劈中一般。
  毒瘤啊,疯狂的毒瘤,又开始噌噌疯长。
  
  他拿起雨伞,跟在了女子身后。
  泥泞,瓢泼大雨。
  
  乔其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看见女子与一位中年男人接头,二人互相搀扶着,朝远处走去。
  乔其的脑部血管顿时爆炸,他们是想私奔吗?
  
  他刚要冲上去,却见男人与她说了什么话,然后二人便分道扬镳。
  女子朝树林深处走去。
  男人朝村子里走去。
  
  乔其的眼睛深深的暗了下去。
  他静静的跟在了女人后面。
  一前一后,脚步深深浅浅。大雨浇在身上,模糊了视线。
  
  乔其看着自己的双手伸向她,这个自己爱了十几年的女人。
  “啊!”凄厉的叫喊很快就被山体滑坡带来的巨响掩盖。
  
  乔其站在那里,很久都回不过神来。
  很久很久。
  
  再后来,救援队挖出了她的尸体。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死不瞑目,眼角有血泪。
  
  村子里的孩子与老人都跪在她身边,哭着喊她“小菩萨”
  乔其接到通知,了过去。
  
  他呆呆的站在她身边,人鬼殊途的突兀感,让他浑浑噩噩,不知所在何处。
  这时,有个男人来他身边,向他致歉。
  乔其认出那个男人,就是雨夜中的奸夫。
  
  可是男人对他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阿琳医生……都是我害死她的……去年,我在医院查出了艾滋,怕被家人发现担心,便偷偷告诉了阿琳医生。阿琳医生帮我保守了秘密,一直开导我放松心情,还教了我很多相关知识。 我怕死,有时候被这羞耻的疾病压的窒息,半夜睡不着觉,就和她打电话。 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很有耐心的开导我,劝解我。 她就像个天使……小菩萨! 可是……如果那晚我儿子不发烧的话,我不把她叫出来……她就不会死……如果我不是丢下她去找丢掉的钱包,她就不会……就不会……
  
  乔其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忘了那男人告诉他的所有事。
  他心中的她,就是一个贱人,背叛自己的贱人。
  
  他开始疯狂的寻找与她相像的女子,将她们诱拐到家中,化妆,再勒死她们。
  只有这样,一遍一遍的结婚,一遍一遍的杀戮,他才觉得自己是对的……自己永远都是对的……
  
  然后有一天,他在杀了第三个女性之后,掀开了莲花的门,一眼就看见坐在暗中的韩非……
  
  现在,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淡淡一笑,眼角滑出了泪光,对她说:“原来我最爱的人,还是你啊!”
  “你原谅我吗?让我们重新开始一次吧。”
  
  “嗯。”女子嘴角绽开了甜美的笑容。
  他朝她伸出了双臂。
  
   
  韩非看见他点燃了床单。
  他躺在床上,微笑着,一片火海。
  
  李冬阳淡淡的说:“走吧。”
  “嗯。走吧。”韩非点点头,突然觉得有点寂寞。
  
  我们能翻过生活那座山,却渡不过欲望这条河。
  




冬阳(一)

  乔其的案件最终被一场大火湮灭。
  警方来时,为时已晚,古旧的公寓,早成了一片废墟,连同那墙壁里的人尸也化成了一抹灰烬。
  
  所有人都认为年轻的男人是殉情而亡。
  大众不胜唏嘘。
  
  莲花内屋的沙发上,韩非躺在上面,衣衫像火红的云霞一样,温柔的铺开。
  金猊香炉中,幽幽地沈了几星香,沉沉浮浮,静的让人犯困。
  
  李冬阳端来一杯水,缓缓俯下身,在他耳边说:“好一点了吧?渴吗?喝水。”
  衣衫的细碎声响,韩非挣扎着坐起来,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干涩的唇湿润了些许。脸上还残留着胭脂,像未退的潮红,艳如残霞。
  他慵懒的靠在那里,嗯了一声,却懒得说话。
  
  李冬阳见他这副模样,笑道:“衣服要不要换掉?嘿,没想到你穿女人的衣服竟还不错。挺漂亮!”
  韩非瞪了他一眼,双眸流波,没好气的说:“你喜欢?我脱下来给你穿!”
  “呵,还是韩老板穿着比较美。我不适合!咳。”
  
  韩非冷笑一声:“我有事要问你!”
  李冬阳闻言,扬起嘴角,双手枕着头,靠在椅背上,笑着说:“想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英雄救美?想问我那人临死前看到的景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早就跟你说过,如果有人约你,千万不要去。可你不听。”耸肩,摊手,“活该你受罪!”
  
  韩非垂眉,伸出白净纤细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圈。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鬼?”
  
  李冬阳怔忪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的弯了腰,“咳,哈哈哈哈哈,没想到韩老板竟然还相信鬼神之说。真没想到……哈哈哈。”
  韩非被他笑得浑身不爽,伸腿一脚踢过去,谁知道却被李冬阳捉住了脚腕。
  两人同时一怔。
  
  被李冬阳握在手心的裸足触感冰凉,像冰蚕丝一样的滑腻。毫无温度,完全不像人应该有的皮肤,直觉得心里发冷。
  韩非见他的眼光落在自己脚上,脸色一变,连忙把脚缩了回来,又扯下衣襟的下摆遮住了。
  
  李冬阳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没什么反应,只是轻声说:“你真的信鬼神之说?”
  韩非淡淡道:“魏斯博士不是说过吗?当我们的肉体死亡时,我们并没有真正死亡。人的灵魂是不朽的,灵魂能在肉体生命结束后继续活着。这与鬼神无关,不过是一种微分子的存在而已。”
  
  李冬阳轻轻一笑:“那你觉得我是吗?”
  “你?”韩非斜睨他一眼,说:“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可以了解人类的内心!”
  “……”
  
  李冬阳见他呆呆的可爱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坐直身子,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他抿唇笑:“正确的说,与其说是看穿,倒不如说是感受。因为人类的大脑不是由语言构成的。”
  
  “比方说,那个掳走你的人。我第一次在路边见到他,就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想法,那股浓浓的杀人欲念,就快要因为压抑不住而爆发了。不过,那股欲念却是集中在你身上。他在想着过几天约你去他家,杀掉你。所以我后来才对你说不要去。”
  “又比方说,上次跳楼的那个死人,在他跳楼的瞬间,我看到他曾经做过的事——为了赌博,将自己的妻子卖掉,他那年老的母亲也被他乱刀砍死,尸首就扔进了垃圾箱里。当我经过他身边时,我感到他内心的恐惧,所有被他杀害的人都化身为厉鬼,跟在他后面,向他索命。他朝塔上跑去时,我就知道他会死。所以不需要惊讶与戒备,就这样。”
  
  李冬阳微笑,单手撑住下巴:“不过信不信都由你自己啦。”
  “……”韩非静止不动,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怕我告诉别人?”
  “呵呵呵呵呵……”李冬阳笑出声来,好笑的看着他,“无所谓啊,随便你怎样都好,就算告诉别人也没用。不会有人相信你的。为了你好,还是保持沉默吧。”
  
  韩非咬着唇,低声问:“那我上次看到的景象,是什么?也是你的特殊能力?”
  李冬阳凑近,笑问:“要不要再试试?”
  话刚落,他就伸手去扣住他的手腕,韩非还没有恢复力气,没有反抗的能力,任他抓住了。
  
  只见噗地一声,整个店里燃起了大火。窗外的西天都染得血红一片,依稀可听到人声喧嚣。
  火势越来越大,韩非突然张开了眼睛。眼里的恐惧越来越浓,瑟缩地向后蜷缩,却像是退不开似的,只是伸袖遮住了双眼。
  
  但眼前还是一片侵染的血色,红的让人觉得刺目。
  过了好久,他才将手从双眼上挪开,冷冷的盯着李冬阳,说:“你真差劲,每次让我看的东西都这么恶心。”
  李冬阳却笑道:“错了,这不是让我让你看到的,而是你自己内心的影像。血管、割裂、喷出的血浆、大火,烧烂的尸体……这是你最厌恶畏惧的世界——”
  
  韩非却笑了。灿烂得近乎艳丽,那一身的红,就像快要烧起来似的,印的惨白的脸颊也成了冶艳的红。
  他问:“恐怖之后是什么?烧死我?”
  
  暗中的男人嘴角渐渐上扬。
  火焰扑腾一声熄灭。
  屋里又成一片漆,得没天没日。
  
  韩非脸色死白,瞟了李冬阳一眼,扭起嘴角笑笑:“没了?”
  
  李冬阳饶有趣味的看着他,说:“你的想法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有趣嘛,所以我玩了点花样。”
  “?”
  “只是可惜,我的能力只能发挥到这地步了。好像没办法再继续和你连接了……。”
  “什么意思?”
  
  “我是第一次遇到你这种型的人,读不到你的内心,不容易被操纵,而且就算煽动也不轻易动摇……老实说,相当棘手。而且,你还有一点很奇怪……至于哪里,我现在还搞不明白!”
  
  韩非冷笑:“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是那种会轻易被你操控的类型的话,我现在就算在这里被火活活烧死,也不奇怪了?就跟那些死去的人一样,被自己的幻觉杀死!”
  
  李冬阳只是笑,嘴角衔着的那朵笑意就像隐匿于暗中的莲花。
  “那些可不是我做的!”
  
  咚咚咚,有人敲门。
  “老板,是你在里面吗?”
  张嫂早起来上班了。
  
  韩非挪了挪身子,对门外说:“是我,您先忙,我这里有点事!”
  李冬阳站起了身,拉开窗户,“好好休息吧,我得回去了。对了,多谢你为我奶奶做的衣服,很漂亮!”
  
  他从窗户上跳下去。
  韩非立刻爬起来,来到床边,看见男人的身影站在黎明月色中。
  李冬阳走几步,又回头来,笑着对他挥挥手:“快回去换衣服吧!大美人!哈哈哈……”
  
  韩非气得眼前发,随手抄起窗台上的书朝他砸过去:“你去死!”
  李冬阳轻巧避过,笑呵呵的说:“安心吧,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事了!”顿了顿,继续道,“应该说是不能再做什么了。拜拜。”
  
  他消失在视线里。
  
  韩非默默的抚摸着左手尾指的玉石戒指,眉头微微蹙起来。
  




冬阳(二)

  “哎,世道不太平啊!又死了一个!”
  
  韩非刚走出他的公寓,就看见马路边围满了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不住的将头往里探,眼里充满了好奇。
  中间有一块白色的长布微微隆起,上面浸满了鲜血。脏兮兮的。
  警车在一旁刺耳的鸣叫,警察很不耐烦的拉开警戒线,驱散众人。
  
  韩非皱了皱眉。
  虽然这一切和他没关系,但现在他被这些人堵住了出路,无法回店里工作。于是他给店里打了电话,交代几句,朝反方向走去。
  
  “韩非!”
  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叫他。回过头,是安楚。
  
  安楚穿着警服,跑过来,笑着说:“怎么这么晚还没去上班?”
  “嗯啊,昨晚睡得有点晚,所以起迟了!”
  
  韩非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像是最精致的古玉。安楚看了,心下一动,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比云还柔软,比水还冰凉。
  “你穿的太少了。”
  
  安楚从车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韩非身上,问:“吃过早饭没?没吃的话,一起去!还有,你这几天干嘛去了?找不到你不说,脸色还成了这样子,生病了?”
  韩非摇摇头:“没干嘛啊,只是晚上梦多了点,睡得不太好而已。”说着,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那把声音比他店里点的沉香还腻人。
  
  安楚顿时觉得有一股血气自小腹涌了上来。
  有时候,太美的东西,总会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饥渴感。
  
  安楚记得有一次无意撞见韩非洗澡,那赤 裸优美的雪白身躯,伸展在昏冥光线里,散发着柔艳的光,让他在顷刻间头晕目眩。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极度饥渴的感觉。
  
  他拼命的去冲冷水澡,可还是无法驱散这种感觉。
  每见韩非一次,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韩非见他一脸神游的表情,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大警官!”
  安楚吓一跳,即刻回过神来,尴尬的咳嗽几下,低声说:“没呢,在想案子的事!咳咳咳。”
  
  “还没捉住凶手?”
  “嗯。有点麻烦。这宗连环杀人案越来越扑朔迷离了,虽然都是自杀的,可这么多凑在一起就太蹊跷了。烦,上头给我施加了压力,再不破案,我恐怕要丢饭碗了!”安楚苦笑了下,神色颇为无奈。
  正说着,法医抬着尸体从身边路过。韩非不禁将身子往前顷了顷,朝那里看去。
  
  安楚一把捂住他的眼睛,苦笑:“死的很难看,别看了。会怕的。”
  韩非愣了一下,唇边突然弥漫出一个微笑,就像打碎了的香水瓶,渗出了浓郁的香气,一丝丝,在空气中弥漫着:“我不怕的。”又加了一句,“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韩非的笑容非常美。
  安楚看着他,总觉得他有点奇怪,但却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便笑着说:“我怎么记得你读大学时,胆子小的很啊。晚上上厕所都不敢一个人,非要拉着我陪你!”
  后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了。不再黏着自己,不再与人亲近。纵使站在眼前,也似有千里之遥。
  
  韩非只是笑,笑的清清淡淡,眼里漾了水光,似有云雾在蒸腾。
  “你说呢?”
  
  “呃。”安楚的饥渴感又涌上来,连忙转过身,避开尴尬,“对了,那什么,下星期我可能请不了你了。局里要我下周去外地调查个事,所以,咱们改天,好不好?”
  
  韩非耸肩:“可以啊,什么时候都好!”
  
  这时候,人群渐渐散开,道路开阔起来。
  小警察在不远处喊道:“安sir,走不走?”
  
  安楚应了声,转脸对韩非说:“我要回局里去了。你路上小心点儿啊!”
  “好的好的。安楚,你越来越像已婚妇男了。快去吧!”
  
  安楚像没听见他的调侃似的,凝视着韩非,表情很复杂。
  少顷,挥挥手,又恢复了爽朗:“那我走了。拜拜。”
  他坐在车上,看着韩非远去的背影,渐渐走远。
  深秋正午,阳光却突然像血一样,逆着光,韩非的身影,亮的看不清楚。
  
  ***
  
  韩非没有去店里,而是去了大学的研究所。
  教授还没来,只有几位研究人员在埋头工作。
  
  做科学研究工作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呆,傻,不修边幅。
  就算是昔日同窗,见韩非来了,也只是抬头问了一声好,又继续埋头工作。
  
  韩非坐在角落里,随手翻阅着一本大脑杂志,等教授回来。
  翻了一会,他无趣的将杂志合上,手托着下巴,自言自语:“操纵人意识啊……真的有这种人存在吗?”
  
  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进来,笑呵呵的说:“呵呵呵,没想到会从超理论派的韩非口中听到这种观念性的话。”
  
  “啊,Gant教授!”韩非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尊敬的朝他鞠了一躬,“您来了,教授!”
  老教授笑呵呵的摆摆手:“我一听你来了,就连忙了过来,怎么,有什么事吗?”
  
  韩非说:“是有点关于大脑方面的事情……”
  微微蹙眉,自己到现在也不肯完全相信,停了下,又说:“像那种通过侵入人的大脑,并操纵人的行为,这种能力真的存在吗?”
  
  教授扶了扶眼镜,沉思会,说:“不是无法解释就绝对不存在。在容易了解的部分有第六感、心电感应等试验,一次作为超心理学、超生理学研究的研究所也是存在的事实。PSI的接受器官不明,不过统计的手法使得试验结果获得认可。有关人类未知的能力是认知或是否定,目前尚未得出结论。不过当人类陷入极限状态时,有时会有不可思议的体验,这点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了为数众多的报告了。”
  
  有一位研究员抬起头来,插话:“比方说,离魂体验、濒死体验。有些人死了,灵魂却做为一种微量原子生存在空间中。这是一门超常现象即现代科学知识无法圆满解释的生物体现象的科学。不过它还未被科学界接纳,所以也称为潜科学或边缘科学。这种超自然现象的研究与灵魂学研究的范畴是差不多的。”
  
  教授点点头:“他说的差不多。怎么,突然有兴趣研究这个课题?”
  韩非笑笑:“不是,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教授说:“小韩啊,你还在开那什么寿衣店?”
  “嗯啊。”
  “你从学生时代开始,我就见你是个人才。想要好好培养你,谁知道,你竟然去开什么寿衣店!唉唉!浪费人才啊!”老教授一脸惋惜。
  
  韩非垂眉,轻笑不语。
  
  “对了,你这星期有没有时间?”教授突然问道。
  “啊?有,怎么?”
  “我明天要去国外参加科学研讨会。那什么,想请你来替我代一周的课。”
  “啊!这样。”
  
  既然是恩师的请求,韩非自然不好拒绝,爽快的答应了:“没问题。”
  “那你下午就去上课吧!来,我跟你讲讲课程的进度,你好备课……”
  
  老教授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就答应,面上一喜,拉着他就进办公室了。
  
  三小时候,韩非捧着书走上讲台。
  整个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然后,无论男女,都目瞪口呆的发出惊叹。
  “我们学校有这么漂亮的男老师?”
  “第一次见啊!”
  “萌呆了!我压三根黄瓜,他绝对是总受!”
  
  韩非抬起眼皮看了看,慵懒的靠在讲台上,说:“我叫韩非,这一周我将是你们的代课老师。上我的课可以睡觉,吃零食,可以打情骂俏,接吻抚摸。只是七天后,在你们教授回来之前,我会做个小测试,不及格的,拖出去受刑!”
  
  学生哄堂大笑,扯着嗓子大喊:“老师,受什么刑啊!如果是您亲自下手,我们是很愿意的啦!”
  女生尖叫:“老师,您多大了,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考虑考虑我们啊!”
  
  “谢谢。”韩非说,“我今年五十岁,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各位女士们还要给我介绍吗?”
  学生嗷嗷叫起来:“骗人!老师你看起来明明只有二十岁左右!”
  韩非说:“我明天把孙子带过来让你们围观。记得给他买棒棒糖,他喜欢苹果味的。”
  
  “……”鸦雀无声。
  韩非扫视一圈,冷冷说:“没话说?没话说我们开始上课!先点名。”
  “XXX。”
  “OOO。”
  
  “李冬阳。”念到这个名字时,韩非一怔,抬起头朝后排看去。
  李冬阳坐在最后排的座位上,正懒洋洋的向他打招呼:“hi,大美人,又见面了。”
  
  韩非一听,气得差点没背过去。
  




冬阳(三)

  下课铃一响,韩非就快速走出教室。
  学生在后大喊:“大美人老师,不要那么快走嘛!陪我们聊聊吧!”
  韩非将手中的书朝后扔去。
  
  没走几步,就看见李冬阳靠在柱子上,白色休闲外套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侧脸看起来有种少年与成熟男人的混合美。
  他招招手:“hi,老师,一起去吃个晚饭如何?我请客。”
  韩非冷笑,阴测测的答应:“好啊!”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
  傍晚的夕阳红的像血。
  
  韩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去哪里?”
  李冬阳微笑着说:“老师喜欢吃什么?”
  “随便。去你常去的地方就好。”
  李冬阳没说话,笑着发动了车子。
  
  韩非吃的很少,像小猫一样,只吃一点点。李冬阳比他个子高,看他吃饭的样子,就很奇怪这人怎么活到现在的,不会饿死?
  “老师,多吃点啊!”夹了一块香放到他碗里。
  
  韩非懒懒的嗯了一声,却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李冬阳惊愕:“吃饱了?”
  “是啊。”
  
  “吃的真少。我以为只有女孩子才减肥的。”李冬阳将他上下打量个遍,呆呆的问:“可你这么瘦,不需要减肥呀。”
  韩非白他一眼:“吃得少不代表减肥。笨!”
  “哦哦,这样。”李冬阳恍然大悟一样,呆呆点头,闷闷的吃饭。
  
  李冬阳请韩非吃的,是情侣间的烛光套餐。
  桌上燃着一枚红烛,烛泪像血一样往下蜿蜒。
  
  李冬阳闷头吃了会,忽然觉得太安静了,便想找个话题来谈。他慢慢抬起头来,红烛的光耀就照在韩非的脸侧。离的太近,让他整张脸都笼在一片艳丽朦胧的大红中。
  
  不像人。
  
  蜡烛旁的他,嘴角没有了往日的笑意。一点笑意也没有。单薄的唇线被烛光染上了一层艳红。
  他坐在那里,淡淡的凝视着李冬阳,只是那样凝视着,一动不动。
  
  李冬阳放下餐具,轻声问:“你到底是谁?”
  “这话应该我问你。”韩非的声音比冰还冰。
  
  李冬阳笑出声来:“不是说了吗?我就是李冬阳啊。”
  “是不是你心中有数。你杀多少人都没关系,只希望别杀那些无辜的。有那份力气,多替警察去掉几个害虫如何?”韩非眉一挑,嘴角又弯起了漂亮的曲线。
  
  李冬阳觉得有趣,索性靠在椅背上,扬一扬下颚,调侃:“谁说人是我杀的?你有证据?”
  “没有。但那些古怪的死法,这世界这城市,恐怕只有你一人能做出来吧。”
  “哼,胡扯,我还没这闲功夫杀人。脏死了。”
  
  李冬阳像想起什么似的,露出很厌烦的表情,推开餐盘,站起来:“没胃口了,走吧。”
  
  天已经全了。
  晚上八点。
  李冬阳的车子停在大佛巷的尽头。
  这里算是这城市唯一没拆迁的地方了,所有房子都是老而陈旧的。
  
  韩非居住的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老房子,平居,一共三间。还有个很大的院子。
  院里有一棵桑槐,不知活了多少年,苍翠雄劲,朝天伸展着繁茂的枝叶。
  
  今夜无月。
  韩非走下车,扯了扯安楚给的大衣,轻声问:“要进来坐一坐吗?”
  李冬阳坐在车里,笑着摇摇头:“不了,老师您要早点休息啊!明天见。”
  “明天别再见了。”韩非一想起下午在课堂上他那声大美人所引起的爆炸,脸皮竟然微红起来。
  
  李冬阳看见他这副样子,眉头却锁紧:“我说,你到底多大?”
  “怎样?”
  “听说你28岁。可我觉得不像。再驻颜有术,人的肌肤也不可能一点都不衰老的。我见过许多二三十岁的男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像你这样。你的样子看起来还是个少年。”说这话时,李冬阳牢牢的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一丝表情。
  
  深秋寒夜,浓雾弥漫。
  夜幕中,他的眼睛更更浓烈,却又很亮,天上的星星都碎在他眼里。
  李冬阳突然砰然心动。
  
  韩非转了身,低低的笑了:“难道我像神话里的那些妖怪一样,吃人肉驻颜?”
  
  




冬阳(四)

  李冬阳仰面躺在沙发上,赤着脚在空气中荡来荡去。
  他静静地注视着暗中的荧光灯,眼神有点空洞,似乎有些对不准焦距。
  
  夜很静,除了窗外风声,什么声响都没有。
  就这样发着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簿,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上课时偷拍的。
  照片里的韩非,是含睇浅笑的,眼睛里微微闪动着光芒,嘴角弯着一道迷人的弧线。
  
  李冬阳对着照片轻轻笑出声来,啪一下合上手机,“真有趣。”
  卷了被子就闷头大睡。
  
  凌晨五点,他早早的醒过来,为奶奶做了早餐后,他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他驱车开往佛陀街。
  
  黎明雾霭,莲花隐匿在一片漆中。屋旁有树枝藤蔓潮湿交织。
  屋里透着一点点微弱的灯光。
  
  李冬阳上前去敲门,用力的敲。
  门开了,张嫂打着哈欠出现了,说:“店要到上午九点才开门——”
  
  片刻后,她恭恭敬敬的说:“请进来。”
  “你们老板呢?什么时候过来?”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老板六点过来。每次有生意时,他都会起早贪的忙。”
  
  “怎么不开灯?”
  “最近环保局在搞节能活动,佛陀街要到早晨8点才集体送电。”
  
  李冬阳推开韩非办公室的门,对张嫂说:“你出去吧,我在这待一会。”
  “是。”张嫂毕恭毕敬的离开了。
  
  他点燃桌子上的蜡烛,微弱的灯火扑倏,满室生辉。
  桌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绸缎,各种颜色的丝线,还有古韵古致的装饰品。
  窗台上的金猊香炉,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烬。
  
  李冬阳就靠在韩非平日坐的软皮椅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盯着烛火若有所思。
  忽然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一种很特别的沙沙声。
  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暗暗的在空气中浮动。
  
  门被推开,咯呀一声悠长的声响,他抬起头来,只见一身白衣的韩非站在门边。着烛台的左手,在微弱的烛光下白的近乎透明。烛火轻轻摇曳,映在他脸上,眉目如画,美玉生晕。
  “怎么是你?”看清室里的人,韩非奇怪的问。
  李冬阳笑笑:“想你就来了啊。怎么,不欢迎?”
  
  韩非不搭理他,从一旁的搁架上拿起一把檀香,放进香炉,就着手里的烛火点燃了它。
  室内顿时弥漫了馥郁的檀香味。
  案台上的金佛依然大慈大悲。
  
  李冬阳默默注视着他。
  韩非忙完这一切,泡了两杯红茶放在桌子上。茶香浓郁,揭开杯盖,血红的液体沉在杯底,混合着檀香味,一种奇怪的诱惑。
  
  李冬阳忍不住品了一口,然后赞道:“很好的茶。”
  “当然,这可是我珍藏的红茶。自己都很少拿来喝。”韩非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细长的眼角溢满了风情。
  
  他将茶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又抿了一小口。苍白的唇沾染了一点血红液体。
  “说吧,一大早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李冬阳笑笑:“不是说了吗?想你了,就来了。”
  “你可真会开玩笑。好端端的,想我一个臭男人做什么?难道……”放下杯子,凑近他,韩非拖长语调:“先生需要寿衣吗?”
  
  李冬阳一怔。
  
  “看在你救过我一次的份上,我给你打八折,怎么样?”
  
  李冬阳冷笑:“恐怕在你有生之年不能如愿了。我绝对比你活的长久。”
  “哦,这样啊。”韩非脸上既没有失望,也没有笑意。
  “你昨天干嘛跑去档案室?”李冬阳站起来,在狭窄的屋里走来走去,有意无意的翻着那些绸缎,“你会给我带来麻烦的。韩老板。”
  
  韩非捧着杯子,淡淡的说:“有什么麻烦?我看你一点都不担心。估计那位小姐已经忘了那件事了吧?”
  “呵。”李冬阳笑,“你还真了解我。”
  “哼。”
  
  “你这里缺不缺人手?”李冬阳突然问他。
  韩非脸一沉:“不缺!”
  “我看挺缺的啊,张嫂年纪大了,一个人顾不来吧?不如你请我,我帮你打工,工资你看着给。”李冬阳盯着他的手,他的唇,还有他手中的杯子,杯子里的红茶。
  
  韩非冷笑:“小店经营的是小本生意,请不起你!走开!”
  “不。”
  “李冬阳,你不许耍赖皮!”韩非跳了起来。李冬阳笑着说:“为什么不行?我就要给你打工,我偏要。气死你。”看到韩非一双眼睛瞪的滚圆,他笑得更欢了:“气死你气死你。”
  
  “你——出去!”
  “我偏不!”
  
  张嫂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一把抱住韩非的腿,跪下哀求:“老板,请你一定要收下他,求求你了。”
  “张嫂——”韩非连忙扶起她,“你这是干什么,张嫂。”
  张嫂哭的一塌糊涂,抹眼泪,抽噎:“老板,我在您这也做了五年了。如果你不收下李先生,您、您干脆把我开了吧!”
  “……”韩非无语,怒瞪李冬阳,“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冬阳耸耸肩:“老办法啊!控制她,假如你不收下我,这位老阿姨可真要辞掉了。你忍心?她家可是有三四个孙子等着上学啊。”
  “李冬阳,你——”
  “考虑下嘛,老板。”李冬阳笑得简直无法无天。
  
  张嫂哭的更大声了。
  韩非扶额,揉着太阳穴,无奈的说:“别哭了,我答应就是。”
  
  李冬阳初战告捷,与张嫂一同高呼“撒花~”
  
  莲花里迎来了新店员,李冬阳。
  月薪30块,不包吃住,负责打扫卫生,送货,采购。
  总之什么活重,他就干什么。
  
  韩非捧茶,坐在老板椅上,淡定喝茶,看着累的一头汗的李冬阳,心里暗笑活该。
  李冬阳正在擦地,好像是累了,停了下,抬手擦了擦汗。
  韩非立刻嚷嚷:“干什么啊,谁叫你休息的?那里,那里,都没擦干净,还有那里、那里!你怎么干活的?重擦!”
  
  李冬阳冷笑:“你简直公报私仇!”
  “不爽啊?”韩非挑眉,“不爽你就辞啊,我又没拦你。”
  “看看你的手!”
  
  韩非闻言,低头一看,双手的经络突然扭曲,扑扑的往外钻。
  “啊!”他吓的尖叫一声,手里的杯子哗啦一声掉到了地上。
  
  李冬阳仰天大笑,“叫你整我。”
  “你——你给我滚蛋!”
  韩非意识到被戏弄了,顾不得平日温文尔雅的形象,抡起扫帚就朝他挥去。
  
  待到下午两点,店里终于清扫干净。
  李冬阳饥渴的看着韩非:“老板,给口饭吃吧。”
  “给。”一个豆沙包子。
  
  李冬阳咬了好几口,包子快吃完时,才尝到一点豆沙。
  “吝啬!”他小声嘀咕。
  
  韩非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抬高音调,“怎么,你有意见?”
  “哼。”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李冬阳一句话都没憋出来。
  
  两人去学校。
  刚跨进教室,韩非就愣住了。
  
  教室不知何时变成了雄伟的大教堂,教堂前聚齐了大片学生。
  唱诗班歌声洪亮而圣洁。
  洁白的鸽子在教堂广场振翅飞翔。
  天气晴朗,白云洗碧。
  
  再低头看看自己,不知何时穿上了婚纱,一双修长的腿□在外面。
  脚踩高跟鞋,踏在红地毯上。
  
  鲜花,掌声。
  
  李冬阳身穿白色礼服,胸前挂一小红花,名曰:新郎。
  韩非的脸迅速了。
  不用说,又是李冬阳搞得鬼。
  
  他刚想发作,却被李冬阳拦腰抱起,标准的公主抱。
  很轻,简直就像一朵云。
  李冬阳蹙眉,“新娘子,你平时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这么轻。”
  学生齐齐欢呼:“老师,祝你们新婚愉快!白头到老。”
  
  “……”
  “……”
  
  “李、冬、阳!你给我适可而止!”
  韩非忍无可忍,一拳击中了他的眼睛。
  
  




独角兽(一)

  凌晨5点,莲花的窗口还闪着微微灯火。
  又工作了一整宿。
  最近死人多,店里生意非常好,每日上门顾客络绎不绝。
  寿衣是纯手工制作的,所以忙坏了韩非,白天去学校代课,晚上要熬夜工作,几日下来,本来就瘦弱的身体更加孱弱,风一吹,仿佛就能乘风归去。
  
  摇曳烛光下,纤细洁净的手指灵活的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丝线,一件崭新的寿衣又完工了。
  衣服的主人是一位车祸男性,据说生前非常迷恋汉唐文化。韩非根据这一喜好,去图书馆查询了很多汉唐出土的陶俑,将里面的衣型复原,采用联珠锦面料制成汉服。
  交领、右衽、系带、宽袖。袖口纹着莲花与梵文,款式大方典雅,不失庄重。
  
  韩非满意的将寿衣装进锦盒,看时间尚早,便伏案小憩片刻。
  半梦半醒时,窗户被风吹开,丝丝寒意笼罩过来。
  他感到冷,迷迷糊糊的站起来,关窗。
  
  一个人影站在树下,微仰起头看着这里,浓雾弥漫,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韩非看了看那人影,少顷,将窗户关上,没事人一般继续睡。
  
  这一睡,竟然就睡到九点。上午十点的课,眼看就要迟到。
  他急急忙忙交代张嫂几句,拦了辆出租车就冲去大学。
  
  学校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学生在晃荡。
  韩非走进医学大楼,电梯前有很多去九楼做实验的学生,交头接耳,交换解剖心得。
  一大清早就听见那些血糊糊的名词,韩非心中微微泛起了恶心。他站在那里,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去按电梯。
  在去教师之前,得先去趟研究所拿材料。
  
  然后他听见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悠远而来,非常特别的节奏。
  他下意识的抬头,一位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在他身边停住,对他微微一笑,摁了电梯,19楼。然后便靠在电梯门旁,静静的看着电梯上升。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四壁都镶了镜子,以便乘客整理仪容。
  
  韩非无聊的盯着电梯指示灯看。
  一层,二层,三层……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镜子上,准确的来说,是落在那男人的脸上。
  再说的准确点,是通过镜子,迎视着男人的注视。
  
  说是男人,不如说是男孩。
  很漂亮的男孩子,年轻,唯美,唇角略薄,有好看的弧线,皮肤白皙,眼神专注而有神采。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明朗,却又有哪里不对劲。
  韩非想了一下,大概是他的眼睛。本来蓝眼睛没什么不好,只是拿男孩的蓝眼睛在昏暗的电梯间竟仿佛闪着幽幽蓝光。
  美则美,却叫人有些毛骨悚然。
  
  他的眼神很专注,看着韩非,唇角挂着一丝不经意的浅笑。
  研究所在11楼。
  叮咚一声,电梯打开了。
  韩非跨出电梯,却听见身后有人说:“韩非,你是一个难得的美人,简直无懈可击。我喜欢。”
  
  韩非闻言,回头,男孩还站在那里,对他微微笑了笑。
  “你是谁?”他皱起了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孩露出明朗的笑容,“下星期一再告诉你。拜拜。”
  电梯门缓缓合上。
  韩非冲过去,想把电梯门再按开,可是电梯已经上升了。
  
  这晚上,韩非睡得不太安稳,梦里恍惚间,总能看见一个人站在窗外看着自己。惊醒过来时,却又消失不见。
  韩非知道,那道人影并不是白天碰到的电梯男孩,因为梦中的他没有那双蓝眼睛。
  有的只是,沉入夜色中暗。
  
  第七天,Gant教授回来,韩非光荣完成任务。人也快学生折腾的散了架。
  傍晚的时候,是最后一节课,他带着学生去解剖实验楼做人体解剖。
  已经快八年了吧,这里什么都没有变。熟悉的阴沉,熟悉的腐烂气味,连门上那道划痕都还在。
  巨大的福尔马林池上盖着一张铁盖,没盖严实,尸体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实验室。
  
  韩非让每位学员穿上白大褂,带他们走进来,笑着说:“怎么样?第一次来这里吧?这里的东西都是真的,那个池子里的尸体也是真的。”
  已经有很多女学生捂着嘴隐隐干呕。
  连平日里最调皮的男学生也白了脸。
  除了李冬阳一如常态,嘴角挂着无所谓的笑。
  
  淡黄色的灯光透过实验室菱形玻璃照射在所有人身上。
  韩非来到福尔马林池旁,蹲下,说:“谁来帮我把这盖子掀开来。”
  没有人说话。
  
  李冬阳说:“老师,我帮你。”
  “多谢。”
  
  盖子掀开的那一刹那,后面传来大片的呕吐声。
  被剥皮用钩子勾住的尸体,阴气沉沉的半浮在福尔马林池子里。
  上面贴着编号,谁也不知道它们生前是谁,只有通过DNA检测才能获知。
  
  韩非用钩子勾起尸体。
  由于浸泡多年,尸体上的肌肉早就没了光泽。五官不见了,眼眶变成了两个深深的大洞。
  
  韩非瞥了眼李冬阳,见他神色如常,便问:“不害怕?”
  李冬阳笑道:“有什么可怕的?谁死了不都是这样?你看,这具尸体乳房的形状,虽然干瘪下去,但依稀可以看出她当年是个尤物。人类就是这样悲哀,没有选择生死的权利,死后也同样不受尊重,被制成人体标本,供人解剖研究。”
  
  他的手指在尸体上划过。
  “你在试图读取她的内心?”韩非问。
  “不,人一旦死了,我就无法再感应到。”
  
  两人将尸体放到手术台上。
  韩非戴好口罩与手术套,从盘里拿起手术刀,望着身后那排吐的不像话的学生,问:“哪个先上?”
  有女生已经哭了,哀求:“老师,求你放我们出去吧……”
  “不行!”韩非斩钉截铁的拒绝。
  
  “太恶心了……”
  “这气味,让人受不了!”满满的哀怨声。
  
  韩非重复一遍:“谁先来?”
  李冬阳又举手:“我。”
  
  韩非冷笑:“你们都站过来,看好了。谁不看的,行,晚上就陪着尸体小姐过吧!”
  “呕!!”
  又一阵呕吐声,女生们满脸怨恨的朝手术台蹭过来。
  
  李冬阳拧开无影灯,带上手术套,朝韩非点点头,示意开始。
  韩非望着尸体,深吸一口气,对准胸膛,锋利的刀尖将皮肤慢慢划开。
  一种奇特的声音,仿佛拧满了水的棉布被撕开,像电流一样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奇特的,甚至是悦耳的。
  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了整个手术室。
  
  干瘪的尸体,胸膛被划开,露出已经暗红的内脏。
  “你们必须要了解内脏的概念,范围以及各系统的主要机能。并且熟悉内脏中空性 器官和实质性 器官的一般构造特点。”韩非将手术手术刀放下,继续道:“都靠近点。”
  没有一个人愿意挪动脚步。
  
  李冬阳指着开过膛的尸体,问:“那里是什么?”
  “这是食管。食管的形态,位置和分布,有谁知道?”
  
  再也没有人忍得住。
  不知是谁先踢开了门,带头冲了出去。
  紧跟着所有人都跑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一大片呕吐声,虚脱声,哭泣声。
  
  韩非的眼睛流出无奈,“第一次果然都一个反应!”
  “那么你呢?你第一次解剖人体时,是怎么样的?”李冬阳一边研究着内脏的分布,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韩非平平淡淡的回答:“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
  是啊,第一次解剖尸体时,血水混合着汗水飞溅到脸上,渗进嘴里,味道是那样的咸涩。
  那尸体是新死不久的,还没有完全凝血。化学药剂也不能完全处理掉。
  红色的鲜血、已经有些泛的筋膜,还有未消失的脂肪粒混合着。
  
  少年时期的韩非当场晕倒在了实验室。
  
  想到这里,他好笑的摇摇头,果然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接触久了,再可怕的东西也觉得与不可怕了。
  “你知道生物什么时候是最美丽的吗?”他笑着问李冬阳。
  
  “什么时候?”
  “活着的时候。只有活着,才会有鲜活而蓬勃的生命美感。死了,不过是一堆腐烂的肉,非常不堪。就算摆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他也不会认出你来。”
  
  李冬阳笑笑,没有说话。
  
  韩非边解剖尸体,边继续道:“我在这所学校读书时,曾经听上届的学长们说,有个患有夜游症的女学生,每天一到半夜就去解剖室偷吃尸体,并把吃剩下的尸体带回寝室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后来有一夜,她又夜游,被她室友发现了。室友的尖叫声把她惊醒,当她看见自己的行为时,忍受不了那股腐蚀感,跳楼自杀了!所以说,人的大脑总在潜意识里做出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如同——催眠一样。”
  
  李冬阳挑眉:“你还在想我的事?”
  “呵。”韩非笑笑,被口罩遮住半张脸,一双眼睛弯的像新月。
  
  李冬阳笑道:“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发现我的能力后,既没有歇斯底里的把事情闹开来,也能冷静的判断状况。而且也没有轻易地就接受我的入侵。”
  韩非冷笑:“抱歉,我还不想被人送进精神科。”
  
  李冬阳耸肩:“所以,遇到你之后,让我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绝对不是无敌的。”
  “我们?”韩非愣了一下。
  
  “老师,你的手放在尸体小姐的肺上了。”李冬阳又笑了。
  
  ***
  
  又死了人。
  地点在韩非教学的医科大。
  大三的男生消失两天后,被人在校园后面的假山里找到尸体。
  奇妙的尸体。
  警方以及医学界第一次见到这种尸体,经过司法解剖得出的结果,头骨被完全打碎,粉碎的部分包括脑部和头盖骨,可是却没有发现任何外伤。就像一只软皮包装柿子饼,压烂里面的东西,软皮包装却一点都没有破损。
  
  一连串诡异杀人案连续在B市出现,而警方一直没有破案,一时间公民人心惶惶,时常一大堆人堵在警察局门口,朝里面扔垃圾,大骂警方没用。
  
  死了人,就代表莲花又有了生意。
  这天,韩非又忙到很晚才回去。
  凌晨时分步行回家,在大佛巷尽头,隐隐看见一道人影立在浓雾中。
  
  韩非心里一沉,放轻脚步。
  那人的身影与梦中的感觉一模一样。
  忽然,那人影疾步朝他走来,并发出熟悉的声音:“阿非吗?”
  
  韩非松了一口气,为自己的胆小感到好笑,“原来是你。”
  浓雾散开,安楚的脸露在他面前。
  脚下堆着一小包行李。
  
  “这么早来我这里,有事?”韩非边说边打开门。
  “嗯啊,我想在你这借住几天。不知道……方不方便……”安楚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生怕被拒绝。
  
  谁知韩非很爽快就答应了,“可以啊,怎么?跟老婆吵架,被出来了?”
  “没呢,咳,呵呵……”安楚苦笑,有点尴尬的低下头。
  
  “是吧,我还不知道你?进来吧。”韩非笑了笑,带他进了自己的家。
  他的房间是白蓝色的,纯粹的白,纯粹的蓝。
  安楚很喜欢这两种颜色,有一种无法玷污的纯净。
  
  可是,他却觉得韩非最适合的是红颜色。虽然他很少穿那种艳丽的颜色,大多时候只是白衬衣加仔裤。
  
  床单是天蓝色的,柔软干净。
  客厅里供着一座佛像。
  安楚不记得韩非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了,好像从大四开始,韩非的身上便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好像浸淫佛教多年的信徒。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他笑着问韩非。
  韩非拿着换洗的衣服推开浴室门,说:“不记得了。哦,你要洗澡吗?隔壁还有一个浴室。”
  
  嘭一下,浴室的门关上了。
  不久之后,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安楚的心狂跳起来。
  




独角兽(二)

  安楚惦着脚尖,轻轻的靠近浴室。
  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水汽蒸腾。
  他能听见水声汩汩,仿佛能看见那一束束水流从那人雪白的身躯上流过。
  
  小腹一阵阵发热,血气涌入大脑。
  他不由自主的将门推开一点点,透过缝隙朝里看去。
  什么也看不到,水汽太浓了。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拉开,“你在做什么?”
  韩非在门后出现,含笑望着他。
  
  安楚顿时觉得眼前一亮,随即又尴尬起来,支吾道:“那边的浴室好像没有热水。”
  韩非一笑,侧过身说:“进来吧。”
  
  浴室里湿漉漉的,长圆形浴缸中,温水还没放完,上面漂浮着点点泡沫。
  洗浴台上摆放着一只紫色的精油灯,安楚凑过去细闻,一种说不出的奇怪香气,闻的人有些晕眩。
  韩非已穿好衣服,笑道:“不是要洗澡吗?用淋浴吧,浴缸我还没冲洗。”
  
  安楚点点头,说:“我忘了拿衣服。”
  “放在哪里?我帮你拿。”
  “啊,就在行李箱里,谢谢。”
  
  过一会,韩非将衣服递到他手中,说:“我先睡了。”
  “我睡哪里?”安楚开始脱衣服,露出健壮身躯。
  “不嫌弃的话就跟我睡好了。我这里没有第二张床,天冷,总不至于让你挤沙发。”韩非笑道。
  安楚忍不住问:“真的没关系吗?我们睡一起,真的没关系吗?”
  
  “安楚,你今晚怎么了?”韩非淡淡的说,“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的?你若介意,去睡沙发好了。”
  安楚从来不是口拙之人,但在韩非面前,却总是断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有一笑作罢。
  
  韩非转身,推门进了去卧室。
  约摸半小时后,安楚从浴室里出来,韩非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安楚忍着狂烈的心跳,在他身边躺下来。
  一动也不敢动。
  身侧的美人俨然已沉入睡海,发出均的呼吸声。
  松垮的睡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背,比想象中还要美妙。
  
  安楚忍不住,试探性的叫了叫:“阿非,你睡了吗?”
  没有回答。
  又叫了几声,确定韩非已睡熟,他轻轻的将他翻过身来,对着自己。
  手伸到他的脸上,轻轻的抚摸着,指尖顺着脸庞往下滑,停在脖子上。
  很细的脖子,上面有血管跳动,那是生命的象征。
  肌肤却很凉,都能感觉那凉意渗进了皮肤中。
  
  安楚感到手心被汗水濡湿了,动作越来越迟缓。
  那种饥渴感又上来了。
  他禁不住用手抚摸他的唇,指尖还没碰到,就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
  
  这一夜,安楚没有睡着,他在客厅坐了一夜,吸完了一整包烟。
  
  第二天一大早,韩非被一阵诱人的香味激醒。
  他愣了半晌,赤着脚跑进客厅,见安楚已做好早餐,面带微笑的对他说:“早安,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哦,快点去洗刷。”
  “呜哇!安楚你真好。我N年没吃过早餐了。”
  拖着松垮的睡衣,他竟露出像小孩一样天真的表情。
  
  安楚脸色微变,略顿一下,说:“快去吧,我等你。”
  几分钟后,韩非穿好衣服,坐在餐桌前,盯着丰盛的早餐感慨:“安楚,你当警察太浪费了,应该做厨师,肯定名满天下。”
  安楚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快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烤的酥黄的羊角面包,浓浓的黄油奶香味。搭配香浓的热咖啡,可以消解羊角面包的油腻。
  一旁的小碟中摆满了各式甜美的果酱,蓝莓酱、杏酱、橙子酱。
  鸡蛋煎的外酥里嫩,无比鲜美。
  很正点的法式早餐,除了中间那盘西芹百合显得格格不入。
  
  西芹碧绿莹翠与素白的百合搭配,上面洒着点点花瓣,色泽绛红。
  像是玫瑰,仔细一看,却又不是。
  
  韩非用筷子夹起一瓣,好奇的问:“这是什么花?”
  安楚笑道:“佐味用的玫瑰。”
  韩非道:“不像玫瑰。玫瑰没有这么红。”
  安楚停了一下,说:“这叫绛叶,我上次在美食嘉年华中看到的做法。味道很不错,你喜素,便做给你尝尝看。”
  
  韩非哦了一声,却不动那盘菜。只是喝咖啡,吃了几口面包。
  安楚见他不动筷子,沉声问:“怎么,不合你口味?”
  韩非笑道:“这菜颜色这么美,我都舍不得动。不过既然是你做的,我还是要尝尝看的。”
  说完,伸筷下去,夹了一块西芹放入口中。
  清爽,味微甜,无比鲜美,咀嚼几下,馥郁的花香味在唇齿间散开。
  
  “很美味。”韩非赞赏。
  
  安楚似笑非笑:“喜欢的话,就多吃点。”
  “嗯呢。”
  “以后我住在你家这段期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韩非边吃边问:“这样我是很高兴,不过你太太那边没关系吗?”
  安楚说:“放心放心,我得等她消消气才能回去,不然肯定会死的惨。”
  “呵,结了婚的男人,果然都是妻管严。”
  “咳,对了,那天送你回家的男人是谁?我看见了哦,好像跟你关系很不一般的样子。”
  “啊,他啊,是研究所的学生。那天他只是顺道送我回来而已。”
  “哦哦?是这样的吗?我说阿非,你不交女朋友,不会是因为喜欢男人吧?”
  
  韩非突然打断他的话,“糟糕,这么晚了,我得紧回店里去。”
  安楚一愣:“怎么?今天也很忙?”
  
  韩非套上外套,推开门:“嗯,最近生意比较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晚上一起吃饭。”
  “不知道,总之晚点你再给我电话。”
  “嗯,那你路上小心点,我也得去局里了。”安楚的话还没说完,门就哗啦一声关上了。
  
  静默许久。
  一只盘子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清脆的声响。
  
  韩非从家里出来后,并没有去店里。
  他找了一家老字号的中药店,走进去,问老板:“绛叶是什么?”
  老板愣了一下,答:“一种、一种催情的草药。”
  韩非眨眨眼,笑道:“一般是怎么个用法?”
  “与百合搭配食用,共服三次。药性来的慢,一天之后才有感觉。”
  
  “那这草有毒吗?”
  “没有,只有催情的效果。且适用于男性……咳,同性之交。初交一次,令受方朝思暮想。”老板面色相当尴尬。
  韩非笑了笑:“多谢。”走几步,又回头问:“这种草药一般哪里有卖的?”
  老板回答:“你算是问对了地方,全市唯我一家有卖。怎么,先生想来点儿?”
  “那倒不用。多谢老板了。”
  
  




独角兽(三)

  下午五点,安楚打电话给韩非,约他一起回家。
  正好韩非在附近的丝铺购买绸缎,便顺道去了警局。
  
  警局门口很脏乱,都是民众扔的垃圾。
  他踮着脚尖绕过那些脏东西,走进大门,远远的就看见安楚在挨训。
  
  局长破口大骂:“养你们有什么用?一个案子都破不了。国家养你们就是吃饭的吗?吗的,一群废物!”唇上的两撇胡子一抖一抖。
  安楚低着头,看不到他的神色。只听见他低低的道歉:“对不起,Sir! 我保证一定会竭力彻查此案!绝不让凶手逃出法网!”
  “你保证有什么用?你的保证值几钱?保证了多少次?你这个巨型废物!”
  “sir,安楚保证一定会抓到凶手!”
  “操!还不快滚!再给你一星期的时间,找不到凶手,全都收拾铺盖滚蛋!”
  “YES SIR!” 安楚站直身子,行了个标准军礼。
  
  韩非连忙退了出来,跑到警局大门附近的树下等候。
  过一会,安楚慢吞吞的出来了。
  韩非见了他,吓了一跳,他嘴角有点破损,像是被人打了一样。
  
  他靠着车,点烟,打火机打了好几次都不着。
  “操!” 打火机被狠狠的摔了出去,滑了几下,滚到了韩非脚下。
  
  韩非将它拾起来,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安楚。”
  安楚吓了一大跳,迅速回过头来,见是韩非,精神一振:“韩非,你来多久了?”
  
  “刚来,怎么?心情不好?”
  安楚摇头,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韩非身上香气沁人,喃喃的说:“阿非,你身上的味道……好香。”
  韩非笑道:“发什么神经?哪里有什么香味。”
  “真的,很香。”安楚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将脸凑过去,深深的呼吸着。韩非甩不开,只得由他嗅着。
  这样暧昧的姿势,时间久了,韩非脸上也觉挂不住,微怒道:“闻够了没?闻够了就回家。”
  
  安楚点点头,很平静的放开了他。
  两人驱车行驶在佛陀街上。
  此时正是下班之际,人流如蜂,道路堵塞。车子停停走走,往常只要十分钟的路程,这次竟行了快一小时还没到。
  
  夕阳西下,火红的云彩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血红色。
  韩非靠在车窗前,右手托腮,沉思。彩霞将他半边脸都映成了诡谲的红。
  
  堵车。
  安楚笑道:“现在才觉得计划生育的重要性。中国哪里都好,就是人太多。”
  韩非哼了一声:“不然你去学天方夜谭里的那个国王,人一活过60岁,立刻杀掉。”
  “这不好,首先父母这关就过不了。总不能杀了自己父母吧?”
  
  韩非没有说话。
  许久,他问:“安楚,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可以跟我说说。”
  安楚说:“没有啊,除了案子有点棘手外,都挺好。”
  “凶手有线索没?”
  “没有。不过目前可以肯定,所有的案件都是同一个人做的。经过警方研究,凶手的活动区域就在长平区。所以,你最近也得小心。上下班我送你。”
  
  韩非扬了扬眉:“你太杞人忧天了。”
  安楚笑道:“防患于未然。”
  
  道路又畅通起来。
  安楚踩着油门,发动车子。
  
  韩非突然轻声说:“安楚,这么晚了,不如我们去外面吃吧。”
  安楚浑身震了震。
  韩非问:“怎么样?”盯着他,目不转睛。
  
  周围仿佛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安楚扶扶眼镜,笑道:“还是回家吃吧。外面的饭菜没有营养。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儿了?”
  
  韩非微微一笑,将脸转了过去。
  “那好吧。”
  
  回了家,安楚进厨房做晚餐。韩非缩在沙发上看电视。
  每个电台都在播放那宗杀人案,人心惶惶。
  韩非看的心烦,索性关了电视,躺在沙发上开始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醒来,睁开双眼,安楚的脸与他不过两厘米,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醒了?吃饭吧。”
  安楚的眼光刻意避开他对方细瘦的手腕,领口里的水色风光,轻咳一声:“吃饭吧。”
  
  韩非笑笑,“我睡了多久?”
  “不久,我饭刚做好,你醒来的正是时候。”
  “呵。”
  
  晚餐做的很清淡,几碟简单小菜,味道鲜美。
  依然有那道西芹百合,上面撒着艳红的绛叶。
  
  韩非笑道:“有你在,我不用一个月就能变成胖子。”
  安楚往他碗里夹菜:“那就多吃点。过几日我回家去,又成了你一人,趁我在就多享受点吧!”
  “哼。”
  
  两人边吃边聊。聊到工作时,安楚说:“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不当科学家,却开了什么寿衣店。你说说,你这小脑袋在想什么?”
  韩非咕哝:“自己当老板,轻松自在。我外婆传了我一这么一手绝活,总不能辜负她老人家一片心意。”
  “唉,只是太可惜。”安楚叹道。
  “可惜什么?倒是你,成绩那么好,大四最后一学期却休学,还跑去当什么警察。真服了你。”说到这,韩非突然把筷子一扔,伏在桌上。
  安楚连忙问:“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韩非闷闷的嗯了一声。
  “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我只是……有点热而已。我去洗个澡就没事了。”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晃进了浴室。
  安楚笑了。
  
  这天夜里,安楚睡到半梦中,突然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惊恐的睁开眼,却看见韩非就近在咫尺,发出均的呼吸声。
  
  安楚一身冷汗。
  伸出被汗水濡湿的手臂,将韩非揽进了怀里。
  
  第二天,韩非照常上班。
  第二天,韩非照常上班。
  下午时,店里来了一位客人。
  是位年轻的女性,面容憔悴,早无当年风采。
  她是安楚的妻子潘蓉。
  
  “潘姐,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事了?”
  “呃……嗯,安楚有没有来你这?”潘蓉疲惫的问。
  “嗯,在。”
  
  潘蓉咬唇,犹疑半晌,说:“韩非,我跟安楚离婚了。”
  韩非愣了下,“离婚?”
  
  “嗯。从去年开始我们就分居了。怎么,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么?他没告诉你?”
  “嗯……他没说。”
  
  潘蓉冷笑:“这也难怪,他怎么好意思告诉你。毕竟你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
  “潘姐,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不太了解。”韩非有点尴尬。
  “不知道?回去问问他你就明白了。韩非,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俩可都是男人,别坏了伦常。人在做,天在看!”
  
  潘蓉走后,韩非一人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门帘被拉开,安楚走进来,笑道:“怎么在发呆?”
  
  “呃……嗯,安楚,你怎么来了?”
  
  安楚笑着说:“刚好路过这里,就来看看了。”
  “……”
  韩非觉得浑身一阵发寒。
  
  “韩非,下午教授叫你去趟研究所,嗳——”李冬阳突然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安楚,愣了一下。
  
  安楚说:“你是阿非的朋友吧?你好,我叫安楚。”
  “啊……嗯,我叫李冬阳,你好。”
  两手相握的瞬间,李冬阳的脸色瞬间僵硬住。
  一旁的韩非眼神暗了暗。
  
  安楚笑问:“怎么了吗?”
  李冬阳摇头:“不,什么都没有。”
  
  “没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阿非,记得一定吃饭。”
  安楚掀开门帘,逆着光,消失在阳光中。
  
  他走后,韩非立刻问李冬阳:“你看见了吧?安楚的内心。”
  李冬阳脸色很不好看:“并不是我故意要看,只是因为他的气太强了,我才会感应到。韩非——”
  “不用了,你别说,拜托了。”韩非打住他的话,突然神色变得有些无助,“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李冬阳默了下,说:“我这么说,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
  
  




独角兽(四)

  你不幸福吗?安楚。
  记得三年前你结婚时,脸上的幸福让所有人慕。
  你有高尚的职业,温柔善良的妻子。
  你待人一直宽厚有礼。
  可是,你还是不幸福吗?
  
  “咿?明天要外出吗?”安楚惊愕的问,“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最近店里忙吗?”
  韩非心不在焉的笑笑:“因为新进的那批绸缎我得亲自去验货,所以——”
  “是吗……真遗憾。难得我以为我们两个男人可以重温一下学生时代那段洒脱的生活……”安楚脸上掩不住的失望。
  “对不起……”韩非声音小的几不可闻。
  
  “没事,你走后我也该回去了,在这打扰这么久,我也不好意思。吃饭吧。”
  
  韩非叼了几口菜,又是西芹百合。他唔了一声,放下筷子,闭上眼睛,觉得有一股热流窜至全身,连脚尖都是滚烫的。
  安楚问:“你怎么了?又不吃。”
  “嗯。”
  
  安楚听他的语气有点奇怪,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没事。”韩非又睁开眼睛,眼里有一种很特别的表情。他一边站起来,一边笑着说:“没什么,只是最近太累了。”
  他走到岸台前,对着佛像拜了三拜。
  
  “韩非,又在拜佛。佛会救人吗?”
  安楚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声音凉的渗人。
  韩非身体震了震,并没有转身。
  
  “你信佛,不知道今晚佛会不会普度你。”安楚见韩非静静的站在那里,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韩非说:“问你什么?”
  安楚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久,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扶着韩非的肩,将他转过来对着自己。仔仔细细的凝视着他,手指沿着他的眉,轻轻划了下去,又沿着他的鼻梁骨滑下来,落到他的下颔上。
  韩非白皙如玉的脖子已泛成薄红,微微渗出细汗。一双眼睛像汪了水一样。
  
  安楚顿觉大脑被烧得滚烫。
  他依稀记得某个黄昏,韩非喝了几杯薄酒,脸颊也是像此刻这样,艳红而妖冶,眼波盈盈,充满了春意。
  他苦笑道:“这世界所有女人加一起都不比你一个妖娆。”
  
  韩非已难耐的伏在了他肩上,眼神虽清明,话语却已含混不清:“安楚,别走歧路,我给过你机会。”
  “我以为你没有吃。”安楚咬了一下他的鼻尖,“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昨天上午你去了那家药店。为什么还会吃呢?”
  韩非气喘吁吁,“我是去过药店没有错。我也知道那药性的厉害。只是,我想信任你……可你还是做了……”
  
  安楚愣了一下,脸上浮出很怪异的神色:“信任?信任值几钱?比起信任,我更看中你的……”
  手指顺着他的领口滑了进去,那触感,比最上好的丝绸还要细滑。他本来欲火如炽,一碰到这么美妙的肌肤,几乎就要把持不住。
  韩非半睁着水眸,下颔微抬,诱人的模样让安楚眼睛都红了。
  
  手不自控的捏住了他的肩膀,压抑着欲望,沉声问:“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从你上星期偷窥我开始,你站在莲花的窗外,看着我。我就开始在意了。”
  “你怎么知道那人就是我?”
  “地上有你扔的烟头,那种特制的卷烟,只有你才吸。因为烟草是你老家产的。”
  
  安楚叹道:“枉我对你虚与委蛇这么久,你果然是知道的。”又抬起眼睛看着韩非,说:“你似乎一点都不生气。”
  韩非断断续续的说:“你看我……像生气的样子吗?”
  安楚笑了笑:“哦哦,也是,生气根本不是你的性子嘛。”
  
  “你来我这的第一晚,夜里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就起来看看,正好见你对着那盘西芹百合惨笑。再傻的人也能看出来不对劲。”
  “那后来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已发现你没吃药的事?”
  “我知道你一定会起疑心,一定会选择跟踪我。那天早晨我去药店时,我就知道你在后面。我让你看着我走进去,让你知道我已经发现了,我的心思是想让你尽快收手,别走歧路。只是,你没有听而已……你不说,我便不说。而且,我也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安楚笑笑,叹道:“韩非,你实在是把我拿捏的分毫不差!”
  韩非沉默片刻,说:“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你……为何还要给我下那种药。羞辱了我,又折煞了你自己,何必呢?”
  安楚说:“怎么不说完整了?既然你都没能力,还要给你下春药?你不就是吃准了我这一点,所以才不怕。就算吃了我那药,你也吃定了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韩非脸色一变,无力的打住他的话:“安楚,别这样。”
  安楚冷笑,“别哪样?不就是不举么?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怕给别人知道?”
  “安楚……别这样。”韩非的声音弱了下去,竟隐隐带着一丝哀求。
  
  安楚推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诊断书,扔到他面前,说:“上次你替我拿衣服时就看见了吧?要不要再看一眼?”
  韩非没有动。
  
  安楚生硬的笑:“别弄出那副样子。其实你心里一定是在想,悲惨的人啊,因为追击犯人,被伤到,导致睾 丸坏死,失去了男人的自尊。你心里一定在偷笑吧?”
  
  韩非似是觉得他这话说的太难听,微皱眉头,说:“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落井下石之人?”
  “哦?”安楚故作惊奇状:“不然呢?你以为你是哪种人?”
  
  韩非靠在门上,仰起头无声的笑了起来,脖颈呈现出一种折断了的弧度。
  这种笑法安楚很久之前似乎听他笑过,没有声音,却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压抑感。
  
  “我是哪种人,我自己也不清楚。”
  “你并不害怕。”
  韩非大笑:“怕?怕什么?怕你杀我?你想要这条命,拿去就是。”
  
  安楚将他抱进怀里, 他的鼻尖几乎与他的鼻尖相触。离得这么近,能够清楚的感受这张完美得没有瑕疵的脸。
  “我可不想要你的命!你知道吗?虽然我没有能力,可是只要看着你,我就能感到一种比性高 潮更极致的快感。你放心,既然你给了我面子,吃了这药,我也不会让你空虚的度过这一晚。我已为你准备好了。来,我让你看看。”
  
  他抱起韩非,走进房间。从包里拿出一只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装的是大小号不一的假阳 具,其手感形态都与真的无异。
  
  韩非吓得脸都白了。
  




独角兽(五)

  韩非脸都吓白了。
  “安楚,你别这样,我们是朋友……”
  
  安楚笑道:“朋友?谁跟你是朋友?别开玩笑了。”
  手臂勒紧了怀里人细瘦的腰肢,力道之大,仿佛要生生勒断他的骨头。
  他捏起韩非的下颔。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窗帘垂了下来。
  韩非的目光穿过他的肩膀,却看不到外面的天色。
  “韩非,我一直是讨厌你的。”
  “嗯?”
  “从一开始就这样,一直都是这样。你的成绩,家世,哪样都比我好!从小学开始,你永远都是第一,我万年第二。我高考时,为了躲避你,特意不告诉你我的志愿。谁知道你竟然偷看我的志愿书,考到和我同一所大学来。当我在大学门口看到你时,我就知道,我完了。 你得到教授的欣赏,也总是得到大家的瞩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人花十倍的努力,你却轻而易举就成功了。而且,还不在乎的就丢掉。是的,你是天才,无论我再怎么努力,我都追不上你,只能排在你后面,永远的,都是第二!”
  “为了不让大家拿我们俩人相比较,我放弃了最爱的医学,转去别的系。我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我讨厌你,我不想跟你玩,去你吗的!可是你却你迟钝的够可以,依然口口声声的跟我做朋友!”
  “大三那年,你发表了一篇学术论文,获得大奖。你立刻就来跟我耀了。当时我是什么状况?因为临时转系的缘故,学业一直跟不上,考试挂科!你却一直在我面前耀!这样的你,还说是我的朋友?瞧不起人也得有个程度吧?”
  
  “如果没有你存在的话,那就好多了。”
  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这张美丽的脸,我都会产生一种想法,啊,好想将你变成标本,挂在墙壁上,只给我一个人欣赏。其实,挺矛盾的。我一方面不停的讨厌着你,一方面又渴望与你接近。直到大四那年,你突然消失了好久,再出现时,你的样子……变了。”
  
  韩非的身体不易察觉的颤了颤。
  安楚像被痛苦的回忆勾住了一番,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穿着红衣裳,出现在校园里。那天傍晚,天边的云彩就像被血染红了一样。你站在那里,就像一只燃烧着的红蝴蝶,身上是冰冷的气息。我见到你,连忙跑过去,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曾经有多么恨你,我只想跟你说说话,可是,你却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韩非垂下眉,黯然道:“记得。”
  怎会不记得?当那个隐忍高傲的少年跑到他跟前,露出从未有过的欢喜表情时,他对他说了一句:别碰我,以后我们少接触。
  那一句,直直的把少年从云端直接踩入了烂泥地里。
  
  安楚伸手拂着他的头发,低声说:“是的,你说,以后少接触!看样子你还没有全忘掉。还不错。”
  “抱歉,我没有想到,我给你带来过这么多麻烦,十分抱歉。”
  
  安楚吃吃的笑出来,说:“真心道歉的话,不如用你的身体偿还,如何?”
  韩非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让他整个人几乎浸到了冰窖里。
  “不、不行……”他连忙挣扎起来。动作之间,白玉般的肌肤便在摇曳的光影下若隐若现。
  安楚干咽了下,忍不住在他耳垂上舔了几下,“你真甜,你那里……是不是会更甜?”
  
  这话说的极度露骨,韩非的脸颊本来就因春药激的飞霞一片,这时听了这话,更是红的不行。 眼波一横,直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混话?紧放我下来!”
  安楚想到几年前在老家喝的陈年女儿红,就跟现在这样,醉的他连心都漾在那里了。
  
  再也按捺不住,将他抛到了床上,俯身压了上来。
  韩非也不反抗,任他抱着。
  
  安楚捋起了他的衣袖,露出细瘦的手臂,一寸寸抚摸着,冰凉凉的,肌肤紧致鲜活。
  这美妙的触觉诱的安楚欲火大炽,自己胯间那物却一丝一毫没有生气。
  
  安楚的脸白了又白,愤怒抵挡不住,伸出手一把扯下了韩非的衣服。
  美人的身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在他眼前。
  夜明珠。
  韩非的裸体在暗色中,温润的几乎散发柔和的白光。
  
  安楚一阵惊叹,目光顺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移到他平坦的小腹,一手抚上他修长的腿。
  韩非忍不住,轻声呻吟出来,细细的声音,连尾音都是甜腻腻的。
  
  安楚的目光停留在他的两腿间,定定的看着。
  韩非腿间的欲望挺立起来,顶端溢出的透明的液体把身下的蓝色床单都沾湿了。
  他窘迫不已,连忙想合上双腿,却被安楚握住了脚踝,触手光滑细致。轻轻的搔了搔他脚心,韩非怕痒,一阵轻颤。安楚又用力分开他的双腿,向上一提,韩非的腰向下一落,幽穴就整个暴漏在安楚眼前。
  
  韩非羞愧的,连眼都睁不开了。
  他用力挣扎,低声说:“给我……衣服……”
  
  安楚细细的舔着他的耳垂,笑道:“要衣服做什么?你不穿更美。”
  韩非的脸红的如火,蜷缩着身子,颤抖着:“安楚……不要这样……”
  
  安楚不理他,在他身上似有似无的抚弄着。低下头从他的脖子一路往下吻。味道甘美清甜。
  韩非微微仰起下颔,发出小猫一样的呻吟。
  
  安楚在他胸前小小的红点上挑逗着,细致的吻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几近贪婪的啃咬着。
  白皙的皮肤已经是片片晕红。韩非已经熬不住,一手伸进双腿间,想要安慰自己的欲 望,却被安楚一把抓住,敏捷的把他翻了个身,反绑住他的双手。
  “急什么?慢慢来,我会让你好好享受的。”
  
  韩非咬着唇,趴在床上,被体内的欲望刺激的无法忍耐,扭动着腰臀,在床单上摩擦着自己挺立的欲望。
  安楚的眼睛已被眼前香艳的场景刺激的血红一片。
  
  他托起他的腰肢,抬高他雪白的臀瓣,只见那幽穴娇红湿润,便将手指按在上面,轻轻的按揉着。
  韩非虽然羞愧不已,但被药物刺激的已顾不上羞耻,难耐的呻吟着,腰肢随着安楚手指的动作有规律的摇动迎合着。
  安楚的手指本来是揉摁,却不知不觉的陷了两指进去,在内壁里轻轻搅动。
  天鹅绒一样丝滑的触感,只是没有温度,连这里,都是冰凉的。
  
  手指被包裹在这样的甬道里,安楚却觉得自己的手指会着火。
  冰火烈焰。
  
  无法再忍耐了。
  他将手指从韩非体内抽了出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以按捺住脑中几乎要炸开的神经。
  韩非此刻早已身如火焚,感觉到体内的手指抽离开来,幽穴的空虚之感迅速涌上来,只能徒劳的扭动挣扎。
  他半睁着眼,雾气氤氲,眼里透出一点点诱惑,又有些迷茫,微微分开双腿,似乎在邀请着对方。
  
  “求你……安……”他呜咽着。
  安楚笑,将他的双腿更分开了些。韩非以为他要进来,身体略略僵硬了下,却立刻轻扭腰肢,惹得安楚一阵粗喘,用手在他臀瓣上拍打几下,低声说:“不许动!”
  韩非委屈的要哭了。
  他紧闭着双眼,身体颤抖着。
  
  忽然感觉到一个冰凉柔软的物体塞进了自己手中。
  “自己放进去。” 安楚说。
  
  韩非低头一看,眼里露出惊恐的神色。
  这是盒子里最大型号的假阳 具,顶端还密布着小小的凸起。手感虽然柔软,却冰凉无比。
  韩非愣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安楚用手弹了弹他肿胀的分 身,然后沿着他大腿内侧一路下滑,落在他臀缝间,“乖乖的,放进去,会很舒服的。”
  韩非不动弹。
  安楚没有了耐性,在他腿根处一拧,韩非浑身一紧,反射性的松开了双腿。
  
  “乖……别怕,把这个想象成是我的就可以了……”
  
  韩非咬唇,颤着手在身后摸索著,那里在安楚的刺激下已微微张开,娇嫩水润。
  他把那根假阳 具对准自己的穴口,慢慢地送了进去。
  冰凉的异物滑进狭窄的甬道,极度不适。因为太粗大,生硬的将肠道撑开,涨得他无法忍耐,只是插了一半,他就再也动不了了,停了手。
  
  安楚冷笑:“这么快就不行了?没事,我帮你!”
  他一手覆盖在他的臀上,一手托起他的腰,用力往前一送。
  
  “啊——”韩非惨呼一声,假阳 具已整根没入体内。
  安楚将他的身子转了个方向,托着他的腰,让他的臀部高高翘起,对着自己。
  
  “阿非,你知道吗?你这里……真的很美……我真想……亲自……进去。”握着那根假阳 具轻轻抽 送几下,引得韩非惊喘连连。
  抽 送的速度越来越快。
  “你知道吗?在我还没有受伤之前,我每次跟妻子做 爱,总是不自觉的将她想象成你。”
  “安楚……安楚……你该折磨够了吧……安楚……放开我……”
  
  安楚的眼前越来越朦胧,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仿佛看见身下的美人在秋日夕阳下,化成一只火红色的蝴蝶,红的要燃烧了。
  也能看见韩非白皙的身体后面,永永远远弥漫着一层浓雾。
  
  他不可自遏,无法自控的大吼:“如果没有认识你!如果没有认识你,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洒了异氟醚的棉手帕,温柔的说:“出于人道主义,我不会直接弄死你。你也知道,人在垂死挣扎时,括约肌会失控,造成大小便失禁,会很脏!你这么美,我总是不舍得的。”
  安楚的手在他细瘦的脖颈上婆娑,他感到小腹又涌起了一阵血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股欲望并不是身体的欲望,而是要将这只蝴蝶杀死前的极致快感。那不逊色于性高 潮的极乐世界。
  
  沉默。
  房间里除了男人冷静却又癫狂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安楚没有想到,韩非连动都没有动,只是赤身裸体的躺在那里,凝视着自己,眼睛里似是在笑,却又像在流泪。
  他凄切的笑:“你这又是何必呢?安楚。”
  然后他又说了什么一句话。
  
  说了什么?
  安楚脸色顿时一片死灰,不可置信的摇头:“怎么可能?你胡扯什么?怎么可能?”
  
  窗外下着大雨。
  窗户不知何时打开,雨雾渐渐弥漫到了韩非的眼睛里,他的身后弥漫上了一层浓密的血红。“所以,只有佛才能惩罚我!”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拔掉后 穴里的器具。
  
  安楚的脸更是死灰一片。
  他感到头部开始晕眩。
  “你、你做了什么?”
  
  “同样的方法,异氟醚,你那么想侮辱我,只要我配合你,很快就会失去理智。所以,趁你不注意时,从你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棉手帕,让你在不经意间嗅到。”
  
  噗通一声,安楚倒地昏迷过去。
  




独角兽(六)

  大佛巷后面有一处僻静的公园。
  深秋露寒,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韩非衣着凌乱,跌跌撞撞的朝树林深处走去。
  浑身燥热难挡,走几步就扶着树停一停,再接着走。
  实在忍不住,便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臂,剧痛袭来,人便清醒了些。
  
  走到树林尽头,眼前出现一片幽幽湖水。
  湖里水草如茵,微微笼着一层白色薄雾。
  
  韩非纵身一跃,“哗啦”一声,和衣落入了湖中。
  水花四溅,惊醒了草丛中的秋虫。
  
  湖水不太深,却冰凉刺骨。
  深秋夜晚本来寒气就重,不一会,韩非便冻得嘴唇发紫,蜷缩在水中瑟瑟发抖。
  他倚着岸,无力的喘息。
  虽然冷,但身体经过寒水一浸,欲火也消了下去。
  
  天上乌云被风吹开,一轮冰盘银辉满地,湖面波光淋漓,潺潺流动的水银。
  韩非仰起头,双眼被月光晃的有些晕眩。
  想到刚才在房间里发生的那幕场景,他便觉得有一股冷气嗖嗖往大脑里蹿。
  
  他将身子沉下去,雪白的脸渐渐隐入湖水之中。
  月光清,水底下,乌云般的发丝丝丝缕缕的散开来,与碧绿的水草缠绕。
  宽松的红衣像莲花一样在水面舒展开来。
  
  他在水中睁大了眼睛。
  湖底突然窜上了一股鲜红的血流,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血水涌上他的脸,鼻,嘴里。浓腥的味道。
  
  依稀仿佛间,曾有一双手在他身上抚摸过。
  身上的寒气越来越浓。
  
  他感到右眼角一阵灼热的疼痛。
  呼吸困难。
  
  “在做什么?还不上来!”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哗”一声,水花像水晶珠一样散开,韩非从水底浮了上来,猛烈的呛咳,喘息不已。
  
  李冬阳站在岸边。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要我拉你一把吗?”他往前跨一步,俯下身,凑近他,忽然定住,“你的脸……怎么了?”
  
  韩非睁开眼,见他怔在那里,白了他一眼,说:“什么怎么了?走远点。别烦我。”
  李冬阳并不生气,手指在眼角下婆娑几下:“你自己看看。”
  
  韩非见他神色怪异,便撩开头发,朝湖面看去。
  这夜的月光白亮,照在水面就像一面镜子。
  湖面上倒映出来的人影,脸上一片妖异的惨白,眼角下不知道何时生了一颗红色的印记,有红豆大小,形状是泪滴。
  他伸手摸了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揉揉眼睛再定睛看去,还在。
  他撩起湖水在脸上洗了好几次,抬头问李冬阳:“还有么?”
  李冬阳点点头。
  
  韩非哦了一声,便没有再动作了。
  他朝后仰下,浮在水面上,漫天星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冬阳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
  他倒退几步,在岸边坐下,定定的看着水中人。
  韩非的身边似乎有淡淡的烟雾,他的身影在水里朦朦胧胧,让他的红色薄衫也飘得恍恍惚惚,脸在月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颜色。
  
  李冬阳揉了揉眼睛。
  再看过去时,韩非已从水里游上了岸,衣服湿透了,湿淋淋的裹在他身上。
  水珠顺着他的脖子一滴一滴往下滚落。
  
  李冬阳依稀记得第一次在莲花里见到他时,摇曳烛光,他的脸隐匿在暗中,也像现在这样,清冷之极,没有一点人气。
  
  韩非说:“什么时候来的?来的多久了?”
  李冬阳伸手脱下外套,披到他身上,说:“一直跟着你。”
  
  韩非闻言,眉头微蹙,神色骤然阴冷:“你都看见了?”
  李冬阳笑了笑,耸肩:“谁叫你不听我的,下午都跟你说了,他对你有不正的想法。现在可好,吃亏的是你自己。”
  
  那天下午在店里时,李冬阳看见的安楚,内心深处早已糜烂。他看见安楚将韩非一点一点掐死,心里充满了喜悦与解脱感。
  他也看见安楚给韩非下了媚药的场景。
  
  他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韩非。
  韩非沉默良久,却说:“我是信安楚的。我愿意赌一把。”
  
  李冬阳无法理解这人的想法。
  人类这种生物在面对伤害时,第一反应不是自保么?他怎么傻傻的往刀尖上撞?
  
  韩非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白他一眼:“你见死不救还好意思说?”
  “关我什么事?我跟你陌陌生生,你没生我,我也没生你,没有义务要特别救人啊。而且,我想你也不是那么笨的人。就那么被他上了。”
  韩非一听,脸皮又红了,狠狠的瞪着他:“你给我闭嘴!”
  安楚见他像只炸了毛的小狐狸,失笑道:“行了,我不说还不行。韩老板永远都是对的。”
  
  韩非本来一脸怒色,听了这话,却沉吟了片刻,说:“我是错的,跟他做朋友这么久,却一直忽略了他的感受。导致他……唉。”他长长的叹息一声,坐在草地里,尖尖的下巴搁置在膝盖中,怔怔的发呆。
  
  李冬阳沉默半日,才缓缓道:“人朝哪个方向走,变成什么样子,都是自己决定的,怎么能怪到别人身上去?”
  韩非低下头,笑了笑,星光落在他眼里,碎碎的。李冬阳看他冻得全身发抖,便扶起他,说:“我送你回去吧,还能走吗?”
  
  “嗯。”韩非站起来,两腿发软,身子斜斜朝一旁倒去。李冬阳连忙扶住他,爽朗大笑:“你也有这个时候。记得上次我们结过婚的,来,新娘子,让我抱着你回家。”
  
  打横将他抱起,朝树林外走去。
  韩非唔了一声,说:“到了叫我,我先睡一会。”
  “好。”
  
  家里还是他离去之前的样子。
  凌乱不堪。
  床上还有未干的液体,带着血的假阳 具扔在了一边。
  
  安楚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深深的埋进膝盖里。
  听见声响,连忙抬头来,脸色很难看,青色的胡渣爬满了下巴,憔悴的厉害。哪还有平日那个风度翩翩警官的样子。
  
  他见了来人,嘴唇嗫嚅了下,声音几不可闻:“阿非……”
  
  韩非抬抬手,示意让李冬阳放下自己,去隔壁卧室换了件干燥的衣裳。
  出来时,李冬阳已为他煮好了热姜汤,端到他手中说:“喝了吧。”
  “谢了。”
  
  韩非捧着杯子,来到安楚面前,还没说话,安楚便双手捂着脸,羞愧的低下了头,悔恨的泪水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他醒来时,就已经想起了自己对韩非所做的事。
  他现在只有一种感觉,羞愧的想去死。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来!这么下流的事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韩非伸手想安抚他,却僵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
  
  “那天你太太来找我了,说你们……离婚了。”他垂下眉,黯然道,“我以为你很幸福,却没有感觉到……你也会有很多烦恼。嘴上说是朋友,却什么都没为你做过,我……很对不起。”
  
  安楚摇摇头,哭的不可自遏。
  “别说了。都是我对不起你。别说了。”
  “我放弃学医并不是因为你,和太太不幸福也不是因为你。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的错。我的心太狭隘,一直埋着,没想到会以这种软弱卑贱的形式爆发出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
  
  李冬阳在一旁看着。
  室内气氛实在很僵硬。
  
  韩非叹息,说:“算了,过去了。振作点,安楚,别窝囊。”
  “对不起。”安楚突然站起来,擦干眼泪,说:“你如果想杀了我,现在动手也没关系!”
  
  “安楚,我说了,不怪你。”韩非苦笑。
  安楚点点头,望了李冬阳一眼,说:“今晚麻烦你照顾一下他。我先走了。真的很对不起你!”
  
  韩非也没有阻拦,任他推门离开了。
  “也好,让他回去静一静也是好事。”李冬阳摊手道。
  
  韩非坐在沙发上,习惯性的蜷缩起身子,恍惚的喝着姜汤,眼角的那颗红印红的要滴出血来。
  
  李冬阳忍不住又凑近,好奇的说:“真奇怪,这也不是痣,怎么突然长出来的?”
  韩非淡淡的说:“谁知道?也许是不小心烫到了。过几天就能好。”
  
  李冬阳见他不想多谈,便没再问。
  过了好久,韩非突然说:“冬阳,我不太放心安楚,你陪我去他家看看吧。”
  
  




独角兽(七)

  安楚回到家,倦怠不已,坐在沙发上恍恍惚惚。
  与妻子离婚已有数月,屋里乱七八糟,无人收拾。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晨曦第一抹阳光。
  
  他靠在沙发上,感觉好像陷入了无垠深海,难以呼吸。
  忽然,门铃响了。
  他没动。
  门铃持续不断的响,在空旷的清晨显得特别刺耳。
  
  他疲倦的站起来,打开门,愣住了。
  一个男孩站在那里。
  他戴着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双眼,唇角带着一抹笑意。
  
  “你是?”安楚疑惑的看着他。
  男孩将头抬起来,露出了那双幽蓝的眼睛,“还记得我吗?”
  
  安楚脸色大变,往后退一步,跌跌撞撞:“是你……是你!我想起来了,都是你干的,对不对!是你干的!”
  上星期,他在办案时,突然遇到这个少年。男孩就这样站的远远的,对着自己笑。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现在想起来,自从碰到他之后,再见韩非,心里就控制不住的愤怒。
  
  “是你,都是你害我的!”
  安楚从桌子上抽出一把匕首,刺向少年:“你去死!”
  
  匕首离少年的喉咙还有一公分时,他停了下来。
  无力的垂下双手,毕恭毕敬道:“请进。”
  
  少年微笑,跟他来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环顾四周,皱了皱眉:“房子倒是不错,只是太久没人收拾。有些脏。”
  又看客厅一角的壁橱上摆满了奖章,继续说:“生活不是挺好的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要去嫉妒别人?”
  
  安楚闭上眼睛。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了。
  妈妈说:“上次去小楚的学校,又看见那个孩子了。真是聪明。从小就会念书。安楚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争气点,超过他啊!”
  结婚三年的妻子,发现自己不举时,表面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好几次都看见她在背地里委屈的哭泣。
  因为自己无法满足她,所以就由着妻子跟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
  可是最后还是无法挽救自己的婚姻,上个月,她还算提出了离婚。
  “我们还是离婚吧,我觉得自己无法跟你过下去了,我们这场婚姻是失败的。”
  
  工作也不顺心。
  每天都被领导痛骂。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破案子!废物!滚蛋!”
  
  安楚痛苦的哽咽出来。
  少年察觉到,微笑着凑近他,说:“也就是说,你的人生无论做什么,都是失败的。”
  安楚痛苦的点头,是的,自己的人生失败的,没有一次成功过。每天都活的这么累,这么累……
  
  少年继续微笑:“你自己也厌倦了这种人生了吧?”
  安楚愣了一下,睁开眼睛,与少年的视线相触。
  蓝眼睛,比海水还要深,里面卷起漩涡。
  
  “想不想解脱呢?”
  “想。”
  “这种人生,不如解脱的好。”
  “是的。”
  “那就解脱去吧。”
  “好。”
  
  ****
  
  当韩非到安楚家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男人全身赤 裸地躺在盛满水的浴缸里,左臂耸拉着,垂在浴缸边沿。
  血顺着他的手腕,掌心,和指尖往地板上滴淌。
  干燥的地板绽开裂痕,吮吸着这新鲜的血液,来不及渗透,结成红色的血斑。
  他的右手藏在水中,苍白的身躯被暗红的血水包裹着,散发着浓稠的血腥味。
  他的头无力的仰着,微微向左倾斜,眼睛紧紧的闭上,没有任何表情,眼角还有一条亮亮的泪痕。
  
  晨曦的阳光穿透窗帘,洒下一片金黄。
  窗外天空蓝的耀眼,白云卷卷。
  
  他就这样永远陷入深眠。
  
  韩非呆了半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一丝情绪。
  “死了?”
  
  “……死了……”李冬阳怕他冲动,紧紧的抱住他的腰,说:“我现在在他身上,已经什么都感应不到了。他死了。”
  韩非笑了笑,笑的很淡然:“嗯,死了也好。”停了半晌,说:“我去看看他,放开我。”
  
  过了很久,李冬阳才将手慢慢放开来。
  韩非走到浴缸前,伸手撩开老友湿漉漉的额发。
  “也好,走了也好。世间真有轮回的话,希望你不要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走吧,走远点。安楚。走好。”
  
  一室血红。
  衬得他的脸是那样的白啊,真像雪的颜色。
  白的几乎没有生气。
  
  警方很快就来了,封锁了现场。
  韩非坐在沙发上,静静的。
  
  “就被害者的状况来看,的确是属于自杀案没有错。”
  “现场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手腕上的伤口可以断定,是自己所为。”
  “根据调查,似乎是因为家庭离异导致的争执。”
  
  有一个人走到韩非面前。
  是那天骂安楚的警官。
  他一脸疲倦,遗憾的说:“多谢你的协助,我们刚跟安楚的亲人已经取得联系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韩非淡淡的点头。
  
  “其实,安楚一直是个好警官,我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想不开……想到我以前对他的态度,我真的觉得……十分抱歉。十分抱歉。”警官掩着脸,声音变得模糊起来。
  
  韩非没有说话,离开了安家。
  李冬阳在门口等候。
  屋外阳光灿烂,与室内的暗红行成强烈反差。
  “怎么样?没事吧?”
  “嗯。”
  
  韩非在前头摇摇晃晃的走着。
  阳光很是刺眼,刺的眼睛有些痛。
  
  李冬阳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我送你回去休息吧。节哀。”
  “嗯。”
  
  回到家,韩非就发烧了。
  这一烧,就烧了两天,李冬阳不放心,几乎寸步不离的照顾他。
  
  到了第三日夜里,他突然醒了过来。
  房间里没有人,李冬阳在客厅里睡着了。
  
  他坐起来,来到窗前。
  银色的月光洒满了房间,满室清辉。
  他细瘦的手指攀上窗棂,仿佛不堪重力。踮起脚尖,头发被夜风吹起,轻声吟道: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李冬阳听到声响,回到房间。只见他站在那里,消瘦的下巴仰起来,满天月光洒在他身上,不知怎的就成了白亮的颜色,映的人睁不开眼睛。
  李冬阳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在与老友告别。
  
  静谧的夜,那一句句古老的梵语,在他略微沙哑的喉咙里念出来。
  月光流到他的脸上,细细长长的一湾,晶亮剔透。
  他早已流泪。
  
  李冬阳第一次看见韩非哭泣。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情绪,仿佛空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不知从何填补。
  “韩非……”他低低的唤他,“你在念什么?”
  单薄的身子轻轻震了一下,转身,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轻声说:“这是往生咒。可以超度亡灵。我希望他能抵达西方极乐净土。”
  “有这种地方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将衣服穿好,拉开门要出去,李冬阳拉住他,问:“去哪里?”
  韩非说:“去店里,为他做寿衣。”
  
  他没有想过,会有一天为安楚做寿衣。
  丝线在手指间飞快的缠绕。
  大朵大朵的莲花出现在白色的布料上。
  
  第三天,安楚火化。
  脸上很安详,嘴角有笑意。
  身上的衣服展开大朵大朵白莲。
  
  有人说,众生如池中莲花,有的在超脱中盛开,有的则被水深深湮没于暗淤泥中。各种生命的形态,就如同各种死亡、苦痛和温暖。
  任何路途都会获得最终结局,死亡。
  殊途同归。
  
  他在葬礼上碰见了安楚的前妻潘蓉。
  潘蓉憔悴的来到他跟前,说:“抱歉,这次的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对不起。”
  韩非摇摇头。
  
  潘蓉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形式死去……我到现在还没办法相信……我以为他跟我分开,就能追求自己想要的,可是没想到,我竟然错了……我把他逼到了绝路上……”
  
  “当时我跟他提出离婚时,安楚笑了。他一直笑着说,都是他自己不好,一直对我道歉。”说到这里,潘蓉突然捂住了脸,失声痛哭,“那个时候,如果他说一句不要,如果他求我不要离婚的话,或许我们就能重新来过也说不定!安楚他……他的自尊心……”
  
  空荡荡的墓地里,女人的哭声沉痛,哀婉,强烈的压抑。
  秋风起,尘烟滚滚,迷了视线。
  
  他裹紧大衣,朝前走了几步,潘蓉突然叫住他,轻声说:“韩非,其实,安楚他一直是爱你的。”
  “嗯,我知道。”
  
  安楚,再见。
  
  他抬起头来,突然看见众人身后,有一个少年在对他微笑。
  蓝眼睛。
  
  “星期一了。我亲爱的。”
  
  




蓝眼睛(一)

  夜枭鬼啼。
  突然一阵阴风刮过,本来就荒凉的墓地更加荒凉。天色突然变,四周尽是荒野,一旁的老树昏鸦看起来鬼影幢幢,阴森之极。
  来访的客人都消失在坟墓里。
  
  少年渐渐走过来,踏在草地上,枯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听着毛骨悚然。
  周围偶尔响起的老枭啼叫,或者风中的呜咽,诡异难言。
  
  少年在他跟前站住,手往暗中一伸,手心里就多了一盏灯,确切的说,是一团幽蓝的磷火。
  他笑容很美,将磷火往韩非脸旁举近,“我说过,星期一再见的。”
  
  韩非清清淡淡的说:“我认识你么?”
  少年一怔,阴阳怪调的反问:“ZX没有跟你介绍过我吗?”
  
  “ZX是李冬阳吗?”韩非问。
  少年手指拈着那团磷火,微光下依稀见他眉目流转,唇角含笑,诡异难言:“哦?原来他现在叫这个名字。唔……大概是吧。”
  
  韩非沉思地看着他,不说话。一阵阴风刮过来,冷的透骨,却也觉得舒服。
  过了许久,那少年终于先忍耐不住,大声嚷嚷:“你不怕吗?”
  韩非问:“怕什么?”
  “一般人早就吓傻了呀,为毛你不怕?”少年指着墓地里的鬼火,凄凉的坟茔,嚷嚷:“这里,还有那里,都那么可怕啊!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韩非截住他的话头,问:“那些人你把他们弄哪去了?”
  少年呵呵冷笑,“你让我亲一下我就告诉你。”
  韩非淡淡的扫了周围一圈,低头沉思,忽然抬起头来,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你猜一猜!”少年的手抚上他的唇,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借着月光来看他,不由低声惊呼:“你的腰好细,我好喜欢!”
  
  韩非再次截住他的话,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少年撇撇嘴,一脸稚气:“来看你啊!”
  “找我有什么事?”韩非问,在他怀里也不动弹。
  
  少年的手指一点一点在他的唇上婆娑,幽幽的说:“果真如冬阳所说的那样,你的内心我竟然一点都没办法入侵。唉,不然真想看看你在想什么。”
  
  韩非沉住气,闭了嘴听他解释。
  
  对方又笑起来,却不再延续话题,蓝眼睛转一转,说:“其实呢,我就是想来跟你做朋友!现在我们也算认识了,你以后见到我,可不要说不认识我啊!”
  
  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吻了吻,又将那只手指贴到韩非唇上。
  韩非微微低下头,别过他的手,下巴却又被他挑起来。
  
  四周弥漫着一股浓雾,雾汽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桃红色,浓浓粘粘,重的看不清天色。
  少年却不自觉的看傻了,韩非清清冷冷的声音又继续响起来,“看够了没?看够了就放开我。”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少年听到后,竟然很听话的松开他了。笑笑:“冷美人最好,有挑战性!我喜欢!”
  韩非没有理会他,朝前走了几步,又顿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Ben。”
  韩非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的念了两遍,说:“我记住了。”
  
  他刚走过坟地,身后的景色就恢复了正常。
  快走出墓园时,他回了头,Ben已不见踪影。
  
  第二天晚上,李冬阳来店里找韩非,却见他坐在一大堆丝绸锦缎中,怔怔发呆,火光在他眼里一闪一闪跳动。
  李冬阳叹了口气,本想对他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能说两个字:节哀。
  
  韩非笑了笑,把下巴搁置在膝盖中,直直的盯着火光不放,忽然开口,“我昨天在葬礼上碰到了一个人,他叫Ben。”
  李冬阳一怔,犹豫半日,不知如何作答,韩非打住他的话头,说:“我要听实话。”
  “你要问什么?”
  “你明明知道。”韩非突然有些咄咄逼人,“一样的能力,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夜,越想越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冬阳突然有些不耐:“我不知道,我又没看见。”
  “如果看见了呢?”
  李冬阳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你还是少知道些的好。”
  韩非却摇了摇头,笑着说:“告诉我真话。”
  




蓝眼睛(二)

  韩非却摇了摇头,笑着说:“告诉我真话。”
  “真话只会害死你,你不怕?”李冬阳的目光扫过他的脸,见他发丝湿淋淋的搭在肩上,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开,触手柔软冰凉,脸上的肌肤没有一丝一毫温度。
  他恍惚想着,到底什么样的体质可以一点温度都没有?连自己这种人都有温度,为何韩非永远都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
  再抬眼看他,乌沉沉的眸子审视着自己,眼光凉凉润润,脸上一派淡定静憩的神色。
  
  韩非轻轻的摇头:“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害怕的了。”
  李冬阳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问我,先回答我的问题。”韩非作了个手势,“你这么晚来这里,肯定是有话要对我说。而且这话必定与Ben有关。”
  李冬阳微微颤抖了一下。韩非没有忽略,问:“你在害怕什么?”
  
  “我不是怕,只是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我是不想你死,下次再见到Ben,离他远点。那不是个好惹的人物。”李冬阳说到这里时,忽然笑了笑,“我们认识也有数月了,你怎么从来不问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我为什么要问你?你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韩非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身子前倾,望定他:“你到底说不说?”
  “不说。”李冬阳斩钉截铁拒绝。
  
  “好。”韩非冷笑,“以后不许再见我,走开!”
  李冬阳好笑的看着他,难得见这人发脾气,每次发脾气都像个小孩子,有一点点刁蛮的味道,却极度可爱。
  他好像突然有点理解安楚的想法了。
  
  眼看立冬就要来临。
  深夜,韩非独自步行回家。大佛巷里雾气弥漫。
  青石板上生满了潮湿鲜绿的苔藓。
  
  空荡荡的巷子里,传来两个不同节奏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有规律的重叠着。
  韩非停下脚步,那脚步声便也停下。
  他摇摇头,轻微的叹息,继续往前走。走到前方,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一位卖花的老婆婆。
  老婆婆干枯而瘦小,手里却捧着鲜润甜美的莲花。
  
  莲花盛在花瓶中,娇嫩的花瓣轻轻收缩,被绿萼衬托着,还是个花骨朵。
  她拦住韩非,将花举到他眼前,“买枝花吧,先生。”声音苍老的像腐朽的木,吱吱悠悠。
  韩非问:“多少钱?”
  “两块钱。”
  韩非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十元,递给她:“早点回家。”
  “没有家可以回。”老人叹息,眉色间却突然闪过一丝狡黠。
  
  韩非没有忽略。
  他将花收好,带回了家,用白玉花瓶盛满水,将莲花放进去,摆在佛台上。
  
  到了夜里,那莲花悄悄舒展开花瓣,在暗中盛开,浸红的花瓣尖上,一滴滴红色的液体往下滴落,不一会,佛台就血流成河。
  佛台上的那盏长明灯不知何时熄灭了,烛盏血迹斑斑。
  韩非躺在床上,睁着眼,他能闻见空气中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屋子里漆一片。
  
  忽然,暗中,传出一个声音,含笑道:“不管做什么都吓不倒你。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声音是昨天白天才听过的,看起来很阳光的少年Ben。
  
  半日,韩非冷笑:“你就那么想看我被你吓哭?”
  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白皙柔软,指尖拈着一只花瓣,花瓣娇红。Ben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一下子爬上他的床,将韩非压倒在身下,笑嘻嘻道:“最好还能哭鼻子求我!”
  韩非白了他一眼,“下去。”
  “我不。”Ben撒娇,眼珠一转,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的嗅着,“你身上的味道好香……是浓稠的血香。”
  
  韩非听了,一阵作呕。
  Ben又说:“我卖你的莲花,还剩下8块钱没找给你呢。”
  
  韩非说:“我留给你买糖吃的。”
  “咿?原来你早看出来了啊!”BEN嘟起嘴,以示不满。
  “冬天怎么会有莲花?麻烦你骗人也有点常识好不好?还有,不要把我的房间弄的一片血腥味,走开!”韩非抬起腿,朝身上的人猛地踢去。
  BEN却像早就料到他会有这动作一般,一把握住他的脚踝,往自己身前拉近,两人身体紧紧相贴。
  BEN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这人身体怎么这么冰?
  
  一只手却不规矩的滑进了韩非的衣衫里,皮肤细滑冰凉。
  BEN最喜欢他的腰,很细,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的感觉。因此他的手在韩非腰间多停留了几下,极具情 色的抚摸。
  
  空气一下子变得暧昧。
  韩非脸上浮出了不易察觉的薄红,怒瞪他一眼:“你乱摸什么?放开我!”
  “哼,我不仅要摸你,还要对你做……”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语几句,韩非顿时大窘,脸红到了耳根,怒道:“你胡说什么?紧滚!”
  
  BEN笑道:“美人你生气也别有一番风情。”
  说着,在他脖颈间吹了一口气,韩非怕痒,被他弄的连脖子都缩起来了,细声道:“你走不走?你这个低级的人!”
  “哼,我低级?那天你在这里明明就很享受的说!”话一出,顿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收住声,但已经来不及了。韩非立刻冷声逼问:“你怎么知道?”
  
  “你让我亲一下我就告诉你。”BEN的手继续在他身上抚摸,滑到胸膛时,两指捻住那颗红豆,轻轻的揉捏。
  韩非却作呕,使劲挣扎,“走开!滚!滚!”
  
  “好嘛,好嘛!不欺负你了!我说就是!”Ben见他真生气了,只好依依不舍的将手收回来,放开他,靠在床头,懒懒散散的说:“安楚算是我的熟人啦!我当然会看见!”
  
  “什么熟人,那只是你片面的控制人的内心罢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韩非衣衫凌乱的坐起来,衣肩下滑,如玉的肩膀便露了出来,看的BEN又一阵饥渴。
  “原来我不爱女人。嘿嘿。”他笑道,“天下所有女人加一起都不比你一个美好。”
  “滚。”
  
  Ben笑道:“别生气呀,美人,我说就是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啊,只是偶然知道罢了。那天我去医大找你时,路上凑巧看到你们再说话,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他内心的绝望与妒忌。所以我就告诉了他解脱的方法,以及……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要迟疑。”
  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后来他就做了啊!嘻嘻。”
  
  韩非怔住:“你的意思是,他后来做的一切都是你教唆的?”
  BEN白他一眼:“什么我教唆的?那是他自己的想法,我只是给了他一些勇气罢了。最后失败了,看他那么痛苦,我只好又大发慈悲,让他解脱了。”
  
  “解脱?”
  “就是让错误百出,永远失败的人生,结束的方法!”
  “你——”
  “其实他自己一直很想死,可是他又没有勇气,我才稍微帮了他一把。简单的说,我只不过是实现了他的愿望而已。嗳,你做什么?”
  他抬眼,却见韩非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韩非几乎失控:“你有什么资格让他结束自己的生命?你算什么!”
  
  “你想杀我?”BEN声音抬高,脸色已变的不善。
  韩非的手隐隐颤抖。
  BEN挑眉,又恢复危险的笑容:“你要是杀我,你就完了。看看你的门口。”
  
  韩非猛地回头,却见隔壁的邻居们不知何时都聚齐在自家门口,阴气沉沉的瞪着自己。
  他们的手中都拿着武器,有匕首,菜刀,各种钝器。
  “只要你一动手,你自己就会立刻死在他们手中。”BEN露出胜利的微笑。
  
  韩非的手渐渐松开来。
  Ben拍拍他的后背,讨好的笑:“虎摸乃,表生气了。大不了下次我不做就行了。表生气啦!”
  
  “滚。”
  韩非低低的吼了一句。
  
  Ben一怔,却不动。
  “我叫你滚!紧滚!”韩非一拳打在BEN脸上。
  
  Ben没有躲闪,脸挨了拳头,唇角渗出了血丝。
  他还是不生气,呵呵笑着,舌尖在唇角舔了舔,轻声道:“那,就下次再见了。晚安,宝贝。”
  
  BEN走之后,韩非几乎彻夜失眠。
  他无法心静,跪在佛前一遍一遍诵读佛经。
  诵到后来,他控制不住,将佛经扔到了地上,将脸埋进了双膝间,久久发不出声音来。
  
  第二日下午,他满身疲倦的去了店里。
  刚坐下不久,门帘掀开来,走进来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的鼻梁上,眼角,脖子上,手臂上都是伤。
  这么冷的天,他却穿得极其单薄,骨瘦如柴。
  
  他瑟瑟的从破烂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零钱,惦着脚,放到桌子上,说:“叔叔,我要买寿衣。”
  
  




小音乐家康康(一)

  桌子上洒着一堆破破烂烂的零钱,小男孩将最后一枚硬币放下,说:“我要买寿衣。”
  他的手脏兮兮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伤口很深,上面结着浓浓的血痂。左手尾指无力的耸拉着,像是断了。
  
  韩非将那些零钱一一拨开,点了点,总共三十七块八。
  他还没开口询问,小男孩就说:“叔叔,你的手真漂亮,弹琴的话一定很适合。”
  韩非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我不会弹。”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大眼睛突然闪起了光芒:“我会弹一点哦!自学的。”
  
  “呵?”韩非赞道,“很厉害。你要做什么寿衣?做给谁?”
  “做给我自己。”小孩儿回答。
  “呃!”韩非怀疑自己听错了,重新问了一遍:“做给谁?”
  
  “我自己。”小孩儿用那只残缺了的左手挠挠头,很害羞的望着他:“钱不够吗?我只有这么多了。攒了一年的。”
  “不,不是钱的问题。你几岁了?懂得寿衣是给什么人穿的吗?”
  “知道呀,给死人穿的。”
  “你还活着,为什么要买这种衣服?”韩非温柔的问。
  “我马上就要死了。我一生没有穿过新衣服,总要让自己死时走的好看点儿。”小孩儿说这话时十分平静,语气神态完全不像一个几岁稚童所该有的。
  
  韩非十分吃惊,没想到这样小的孩子竟会这么绝望,立刻低头走到另一张桌子去。
  小孩儿以为他不给自己做,急问:“叔叔,你不给我做衣服吗?”
  韩非不答他,在丝缎里翻来翻去,少顷功夫,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对他招招手,“过来。”
  
  小孩儿犹豫几秒,怯生生的靠近他。
  韩非拿出一张棉布料,上面绘制着很可爱的卡通图案,他笑着说:“如果你不是做寿衣的话,我倒可以免费送你一件。”
  小孩儿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眼睛闪闪亮:“真的吗?”
  韩非笑,“当然。只是在我这里做衣服不太吉利,你怕不怕?”
  
  小孩儿轻快的跳起来,“不怕,我太高兴了。”
  “喜欢这图案吗?不喜欢我再给你换。”韩非问。
  “喜欢。”小孩儿脆生生的答,“那是喜羊羊,我经常看我哥哥看这部动画片。”
  “哦?是吗?”韩非拿起软尺,拍拍他的肩,“来,我帮你量量尺寸。”
  “好!”
  
  韩非发现小孩儿瘦的不像话,衣服单薄破烂,破洞的地方还能看见他身上的淤血。
  他心中不忍,装作不经意的问:“你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
  小孩儿身子一僵,垂下头,没说话。
  
  韩非猜想可能戳到他痛处了,便没再问下去,又换了个话题,“你刚才怎么说自己要死了?”
  “前两天我遇到一个叔叔,他说我很快就要死了,所以……”
  “所以你就以为自己真要死了?呆呆。”韩非好笑的望着他,“是不是在马路上碰见的?戴着墨镜,主动找你说话?”
  “嗯……”
  “那些都是算命的骗子,说话不可信。”韩非边记尺寸边告诉他,“以后再遇到,可不要上当了。你还小,可以活到一百岁。”
  
  小孩儿轻轻的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睫毛垂下来,颤颤的。
  韩非又带着他选了几种款式,最后定下来后,他将桌上的零钱都还给小孩儿,只留下一枚一元硬币,笑道:“手续费,我可不是白给人干活的。”
  小孩儿特有精神的点头,愉快的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穿新衣服?”
  
  韩非说:“两天后。这是取货单,到时候来,我若不在的话,直接用这个跟店员阿姨取就行了。”
  小孩儿将头点的像拨浪鼓。
  
  韩非感慨,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天性纯真,一点点就容易满足。不像成人,心底永远都有一个无底洞。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小孩儿的断指上,忍不住又问:“手……是怎么了?”
  小孩儿一听,连忙将手缩到背后,腼腆的笑道:“没事,爸爸说……是摔断的……”
  
  爸爸?
  韩非皱起了眉头。
  
  小孩儿突然掀开门帘,跑了出去:“谢谢叔叔啦,我叫康康,后天我一定来!谢谢啦!”
  
  ***
  
  韩非在店里没待多久,他今日心情比较乱,坐立不安。
  下午四点的时候,他提前离了店,步行到附近的图书馆,打算借几本有关大脑与超能力的书籍回来研究。
  远远的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被几个年轻人簇拥着。
  他带着软软的京腔,爽朗的笑容,与众人谈笑风生。
  
  “冬阳,周末一起去兜风好不好?”
  “听说山上有一处温泉,现在正是泡温泉的好季节,一起去吧!”其中一位女孩子提议。
  李冬阳笑笑:“还是算了。”
  女孩子吃惊的问:“嗳?为什么?”
  李冬阳说:“我家人身体不太好,现在不太方便。”
  女孩脸上露出失望:“这样啊……那算了,下次再一起玩吧。”
  “嗯,真是对不起。”
  
  女孩走几步,又回头,对他说:“冬阳,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随时找我出来玩,我一定会陪你哦!”
  李冬阳微笑着点头。
  
  女孩走后,李冬阳立刻收住了笑容,面无表情的朝图书馆走去,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怎么这么冷淡的对人家?”
  一回头,正是韩非。
  薄薄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乌的发丝染上了一层淡红色。
  说话时,眼角那颗红色印记也灵动起来:“那女生很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李冬阳奇怪的看着他,说:“我知道啊。”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自嘲的抬头望天:“说的也是,这根本用不着我说嘛,你的特殊能力啊。不过她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怎么不对她好点?”
  
  韩非难得捉住机会调侃他,脸上浮出诡笑:“又温柔又率直,你考虑下吧。结个婚,生个孩子给我玩玩。”
  “囧?”李冬阳噗一声笑出声来,“温柔又率直的女孩子?哇哈哈哈哈。”
  
  那笑容又好笑又夸张,把韩非笑的一愣一愣的。
  李冬阳笑着说:“她怀孕了,不过她本人还没发觉。而且,她自己根本搞不清楚对方是谁,因为男人的影像太多了。可能的话,我可不想多掺一脚。”
  
  “……”
  韩非皱了皱眉,没想到调侃会是这种结果,侧头想了一会,缓缓道:“其实,什么都看见也挺麻烦的吧?”
  李冬阳怔忪一下,随即微笑凑近,暧昧的蹭蹭他的鼻尖,轻声说:“我就看不见你的。所以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韩非白他一眼。
  李冬阳耸耸肩,双手插进休闲裤口袋,闲散的姿态:“不过再过几十年,你也会生老病死。到时候我又找不到有趣的对象了。人类真可怜,仅仅八十多年,生命力就要枯竭。”他顿了顿,突然叹口气,无奈的笑:“真是的,我还以为对别人说出这句话,会让自己觉得很痛快,结果说出来后,感觉却挺空虚的。”
  
  韩非沉默。
  二人站在图书馆门口,久久不语。
  很久,韩非说:“BEN也是这么想的?”
  
  李冬阳闻言,顿时严厉的盯着他:“你又见过他了?”
  “是啊。”韩非淡淡的说:“而且还知道他是间接害死安楚的凶手。”
  
  李冬阳蹙眉:“他告诉你了?”
  “是的。”他应着,走进图书馆。
  
  李冬阳一把拉住他的手,脸色严肃了,抿紧薄唇:“我说过,你不想死的话,就别再找他。BEN跟我可不同,如果你惹到他,他会要你的命。”
  “杀了我?就像前段日子死的那些人一样?”韩非甩开他的手,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丝嘲讽。
  
  “韩非……”
  “我有分寸。你就别干涉了。”
  
  韩非丢下这句话,便走了。
  
  李冬阳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突然燃起一股怒火,不知好歹的家伙,愚蠢的东西,迟早你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诅咒完后,他又偷偷给了自己一巴掌,心中默念三遍: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 =||
  
  ***
  
  回到家之后,洗了个澡,然后和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读书。
  深秋夜寒,他用毯子裹住小腿,小口小口抿着牛奶,翻看资料。
  或许是前夜失眠的缘故,他看了一会,就觉得眼睛涩涩的疼,头也胀痛的厉害。合上书,靠在沙发上小憩,睡衣滑了下来,露出一大片水色风光。
  
  朦朦胧胧间,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影闪了进来,倚着门发出低低的笑声。
  
  韩非一下子惊醒过来,睁开眼,却发现灯不知何时已熄灭,看不清楚来人。
  他连忙坐直身子:“谁?”
  
  “猜猜我是谁?猜不出来拿你当化肥!”声音明朗,调侃的意味却很浓,带着诡异的压迫感。
  韩非顿时明了,睡意全无,用很平静的声音对那人说:“BEN吧,找我有事?”
  
  “猜猜看啦。”
  “猜不到。”
  “呆呆!你说我找你能做什么呢——”BEN的语调压低,声音突然变得暧昧,透着浓浓的情 欲:“当然是来意淫你啊。”
  “你皮肤真好……你感觉到了吗?我的手正滑过你优美的脖颈,抚摸你的身体。”
  韩非甚至能听见对方舔嘴唇的声音,“你的腰好细,我托起它,分开你修长白皙的双腿,你的臀部小巧而丰满,我的手滑到你后面那个粉红色的幽穴,手指轻轻的伸了进去。”
  
  韩非身子一僵,唰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循着声音朝门口走去,却看不到人。
  “哦,别动,宝贝。你怎么没穿裤子,天!你只穿了一件衬衫。你的腿真美,宝贝,我想舔遍你全身!”他刻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韩非几乎呕死,他光着脚冲到客厅的窗户前,朝四周看了看,没有人影,但却可以感受到那混蛋就在自己身边。
  “你到底在哪里?”他沉声质问。
  
  “mua~我喜欢你躺在地板上跟我做的样子。你的腿那么长,分开来,你的腰又细又有韧性,应该可以摆很多姿势呢。”
  
  暗中,韩非咬起了唇。
  又是他那见鬼的异能搞得鬼没错。
  
  “你想做什么?”
  “干你。”对方回答的直接又下流。
  
  “说。”
  “宝贝你别生气啊。你难道不知道,你生气起来的样子很性感……很诱惑。啊,我都硬了。”
  
  韩非气结,经不住他言语的轻薄,脸已经微红了,“滚。”
  “别这样,宝贝,我一会就要走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你——”
  
  “宝贝,你应该脱得一丝 不挂,在床上等我。”
  
  韩非冷笑:“我等猪也不会等你。”
  “别这样啊,宝贝。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我们一定很合得来。”
  
  “你有病!”
  “哎呀,别生气呀,宝贝,我爱死你了。你的脚真美。”
  
  韩非沉默,手死死的扣着窗棂,身边又传来恶意的调戏:“别抓这么用力,你的手那么漂亮,伤了怎么办?”
  
  “你到底想怎样?”手微微僵硬,渐渐松开。
  “宝贝,你穿衬衣很性感。mua~其实没事啦。只是想来看看你。宝贝,我可能要消失几天。记住了,下次你也要这样穿着在地板上被我干一次哦。啊,光是想想就硬的不行了!宝贝再见。”
  
  门哗啦一声关上。
  屋里的灯再次亮起来,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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