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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倾国3 by 莲兮莲兮

第 22 章

  我和无悲刚刚到达北溟城时,仍是乔装成平民,并没有引起太多骚动。
  
  北溟城没有什么变化,和从前一样热闹而安宁。整座城市被笼罩在金黄的光束之中,围绕着北溟山盘旋而下的道路上依旧跑着数不清的海螺车,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大路旁林立着店铺民宅,窗棂和门上装饰着闪闪发亮的宝石,成群的游鱼和水母掠过铺满珍珠蚌的房顶,蚌壳随着海潮缓缓开合,珠光琉璃相映成辉。
  
  看来这两个月没有发生暴动什么的,一切如常。我自嘲的想着,其实这个地方也不是缺我不可。
  
  我没有直接回王宫,而是去了小髅的府上。当他看到我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眼珠子都要被瞪出来了。
  
  “伏……陛下?!!”他狐疑地看着我,一脸的不信,仿佛在怀疑我是个假冒的。
  
  我冲他笑,“才几个月,大将军就不认得了?”
  
  “真的是陛下!”他忙上前两步,掀袍就要跪下,我把他拦住了,“这大门口的就免了,等进去再说。”
  
  刚刚还凶神恶煞拦着我不让进的护卫都傻了眼,连忙毕恭毕敬让到一边。我和无悲跟在小髅身后走进他的府邸。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一声柔软而轻盈的叫喊,“相公~是谁来了啊?”
  
  应着这化骨般的叫声,一个女子从三进院中转出来,面容虽说不上绝色,可眉眼间都是风情,略厚的嘴唇微翘着,宽大的衣领掩映着圆润的胸脯,华丽长裙曳曳垂地。
  
  我才想起来,小髅这小子已经成婚了。
  
  “宜裳,快见过海王陛下!”小髅一副大男人的行,佯装斥责。叫宜裳的女子先是一愣,视线在我身上转了两圈,又看了看自己的夫君,然后便袅袅娜娜地福下身,“妾身参见陛下。”
  
  这么听话?我瞟一眼小髅,对方则笑着对我说,“陛下,这是内子。”
  
  “原来是将军夫人啊,快请起。”我一拍小髅肩膀,低声说,“你小子挺有福气啊。”
  
  “内子不懂事,陛下见笑了。”
  
  看他那副倍儿有面子的表情,就知道他一点也没觉得我见笑了。
  
  一进堂屋,宜裳就亲自将茶水奉了上来,无悲作为一个无官无品的侍卫却也接到将军夫人亲手泡的茶,脸窘得发红。
  
  许久没有喝过溯水冲的茶水了,我慢慢喝着,半天没有说话。
  
  “陛下……什么时候回来的?”小髅忍不住了,出声问我。
  
  “刚到。”我盖上茶碗的盖子,“朕不在这段日子,朝中可有出什么事么?”
  
  “没出什么大事。不过……”他微微转动眼球,见没什么仆人在场,低笑一声,说,“你不在,大司马和宰相大人都要打起来了。”
  
  我挑眉,“怎么个打法?”
  
  “比如前一阵,少府有一个少府丞的空缺……宰相跟大司马为了这个人选争执足有月余了。。。”
  
  “最后定下来没有?”
  
  “没有……一直打到现在了……”
  
  少府丞……还好不是什么大官。
  
  那两人也真有闲心,为这么一点破事,也能打将近三个月。
  
  “朕不在这件事,宰相对外怎么交代得?”
  
  “说是从陆地上回来,身体不适,所以在行宫调理身体。”
  
  “好,朕现在也调理的差不多了。”我站起来,活动一下脖子,“小髅,朕有件事,想让你查一下。”
  
  “陛下请说。”
  
  我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奇怪的天象出现,尤其是南海那一边。”
  
  他皱着眉毛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我,“没有听说过啊。自从暮关之乱被平定之后,南海一直挺安静的。”
  
  他也没有听说过么?我略微点头,然后告诉他,“你派人去查一下,尤其是南海边境附近,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异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都报告给朕。”
  
  “遵命。”
  
  门外的阳光变成浅蓝色,在海葵丛上簌簌颤抖。我舒展了一下身体,抬步往外走,“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宫了。”
  
  小髅在后面出声道,“陛下,让臣派人护送你回去吧。”
  
  “也好。”
  
  入宫之前,小髅命侍女伺候我更衣沐浴。温软的溯水从毛孔渗入体内,荡尽一切疲累不适,从房间地面上的珊瑚礁里升腾出散着热意的气泡,晃晃悠悠浮在四周,幻境一样迷蒙。侍女们捧来一叠叠银光闪烁的衣服。我站起身,就有人将柔软的鲛绡覆上来,一层一层,滴水不漏。看着她们围着我忙碌,忽然感觉繁复华丽的衣袍变成了一个厚厚的茧,把我渐渐缠裹其中。
  
  有人轻柔地梳理着我的头发,面前的铜镜里照出我模糊的脸,恍惚中,又苍老了许多一般。
  
  做完这一切,我便登上皇辇,在将军府护卫队的护送下向着山顶处金色的宫殿驶去。路上的行人都跪在两旁,一直延伸向北溟山的最高处,每经过一处,高呼万岁的声音就不断传到耳边,如同向前推进的浪潮。
  
  这样的臣服忽然让我想起了自个儿一直以来的身份,我是他们的王,是海国的国主。而就在不久之前,我把他们完全遗忘在脑后,甚至不愿回来。
  
  原来短短的六十天,就几乎让我忘了自己是谁,甚至编造着各种留在陆地上的理由,欺骗自己。
  
  我还真是不称职啊。。。
  
  泷鲸汉稽带着一干重臣在王宫大门处迎接。看着这铺天盖地的阵势,竟然有些不习惯了。苏筱快步上前伸出手臂,我扶着他下了车撵,抬起头。
  
  数丈高的王城城墙就立在面前,莹白到半透明的墙壁上绘饰着金色和朱红的纹路,优雅地缠绕在一起,就连大门也是那样的高,拱顶被两个威武的鲛人武士石像托起,任何人站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
  
  终于,回来了啊。。。
  
  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我在泷鲸和汉稽面前停下,扶起他们二人,“朕不在的时候,辛苦二位了。”
  
  “为陛下分忧,乃是我二人的荣幸。”汉稽如此说着。而泷鲸则弯着腰,长长呼出一口气,“陛下回来就好。。。”
  
  我冲他们笑笑,然后就径自往宫里走去,顺便挥了挥手,叫来苏筱,“以后没必要弄这么铺张,让他们都散了吧。”
  
  一路走回寝宫,吵闹声也渐渐静下来。空旷的大殿中只有那几缕交织的光柱随着水波摇着,一股尘封了千万年般的腐朽与死寂已经生根在这里,夹在每一滴海水中间。这儿天生就是个安静的地方,每个人说话时,都不自觉的变成了耳语。
  
  “无悲呢?”我回头寻找。侍官们连忙跑出去找人,不出一刻就把那傻大个带了过来。
  
  他也已经脱掉了平民的衣服,换上一身普通的铠甲。
  
  “属下参见陛下。”他吭的一下跪下来,头压得比原来还要低了。
  
  我看着那颗快要钻到地缝里去的脑袋,忽然挺想笑。这小子是不是以为我要罚他了?
  
  “侍卫无悲听封。念你连月来多次护驾有功,擢升武骑常侍。往后,就随侍左右吧。”
  
  他咦了一声,抬起头来,似乎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谢恩啊!”旁边一个侍官低声提醒,无悲才如梦初醒一般,重重地磕了个头,高声道,“谢陛下!!”
  
  此时苏筱刚刚走进来,大概是刚刚料理好外面迎接的事物。看见他我便问,“宰相回去了么?”
  
  “回陛下,泷鲸大人已经先行回去了,他说他明早再来觐见陛下。”
  
  我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但他却仍滞留着,试探性地问,“陛下,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看看?”
  
  刚想说有什么好看的,却忽然想起神力的问题。也不知道那样激发剪缨的神力之后对自身神原的损伤究竟有多大,到现在我连一成神力都没有恢复回来。应该让太医查一查。
  
  “传吧。”我说。
  
  摒退所有侍官,我靠在长榻上,伸出手腕让太医诊治。这个名叫君浩的大夫十分年轻,看上去像是才入太医院不久的,小小年纪竟然就能升上长太医的位置,倒还真是少见。
  
  不过。。。他到底行不行啊。。。
  
  他搭了一会儿脉,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弥,只是仔细看着我的面色,然后撤开手。
  
  “陛下。”他站起来,双手揖在胸前,神色恭敬,“往后十四年内,陛下都请不要再妄动神力。”
  
  我心中一战,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十四年?”
  
  大夫笃定地点点头,继续说道,“陛下神原受损严重,但臣可以开一个药方,如果按时服用,并配合治愈之术的调养,十四年应该就可以复原了。”
  
  他在开玩笑么?怎么可能要这么久?
  
  看着他没长胡子分外光华的面部皮肤,我就强烈地觉得他诊错了。只是摸摸脉,看看相,就能清楚?苏筱怎么办事的,竟然找个这么年轻的来。。。
  
  可。。。其实也不算太意外,那种唤醒神元的方法,本来就是极危险的。
  
  十四年,对鲛人来说,并不算一段很久的时间。能复原,就不错了。
  
  “陛下是否不相信臣?”那大夫却突然开口了,波澜不惊地望向我。
  
  我沉吟一会儿,“你……确定么?”
  
  眼见自己被怀疑,大夫并没有生气,仿佛习以为常一般,“臣自十八岁开始学医,二十五岁之后,就没有再误诊过了。”
  
  二十五岁?刚刚分化出性别的年纪?
  
  好大的口气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的神元耗损极为严重,若是平常,要恢复几乎是不可能的,甚至就算是请大侍僧耗尽神力施用治愈术也没有回转余地。陛下若不信,可传召其他太医,臣若有半句虚言,愿受绞首之刑!”
  
  一番话说得字字确凿,声音虽然不大,但是铿锵有力,目光深处隐隐闪着明光,那是对自身医术绝对的自信。
  
  这个人,性子够傲的。竟然愿意在太医阁效力。
  
  我看了他一会儿,问他,“十四年,都不可以动用神力?”
  
  “最好不动,过度便有损伤。”
  
  我的神元,耗损竟然这么严重么?
  
  怪不得最近这么容易疲累,从陆地游回海里时,速度比原来慢了两倍不止。大概是因为给剪缨唤醒神元后,没有好好休息,又滥用神力的缘故吧?
  
  “十四年,就十四年吧。”我收回手,整理好袖子。反正深居海王宫中,也没什么需要用到神力的地方。
  
  而我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去别的地方。
  
  名叫君浩的太医行了个礼,说了句,“臣现在就去开方子,臣告退。”在得到我的首肯后便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我一个人仰视着汇满壁画的穹顶。那些婀娜的鲛人摆着修长的尾,旋转着游弋在粼粼的波光里,不论男女都笑得圣洁美好,像孩童一样纯真。
  
  呵呵,怪不得从来没有人肯用这种方法帮别人激发潜在的力量。若是寻常人,找不到高明的大夫,这不就跟废了差不多么。
  
  也就是我这种脑子发热的傻帽,才会干这样的事。
  
  越想越可笑,所以我也就呵呵呵笑出声来。笑声孤单地沿着穹顶转了一圈,便碎落在地面上,变成迷离的光点。
  
  开头几天是忙碌的,两个月来积压了许多泷鲸和汉稽不敢擅自做主裁夺的公务,得一项一项顺理,搞得我饭都吃不好。一切都逐渐回到原来的轨迹上来,恢复成了往昔的每一个日出日落。
  
  然后在我回来的五日之后,苏筱告诉我,北斗要见我。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我放下沾了朱砂的笔,让苏筱请他进来。
  
  蓦一看见那张相同的面容,我一时又有些迷惑,分不清走来的人到底是谁。可这迷惑只在一瞬之间,他们相同的,也只有外貌,北斗身上没有他的影子,丝毫也没有。
  
  绝美的海神踏着散碎阳光走到我面前,华服坠地,海蓝长发随着带起的海流柔柔摇曳,蓝宝石般的双眸晶莹剔透。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你回来了。”
  
  “早就回来了。”我说。
  
  “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被一些事耽搁了。”
  
  他缄默半刻,忽然说,“见到那个孩子了?”
  
  “自然见到了。”
  
  “这两个多月,你们一直在一起么?”他转开视线,随意似的问道。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来,我负着手走向他,“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你不是说,他不是禺强么?”
  
  他看我一眼,面上没有太多变化,“我只是随便问一问。”
  
  “你知道了,是不是?”我冲他咧开嘴笑,“你知道他是谁了。”
  
  他抿了抿嘴唇,却仍然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哈哈一乐,按住他肩膀,小声跟他说,“得了吧。如果不是知道了他的身份,你才不会主动来见朕,还问那么多关于那孩子的问题。”
  
  他的目光晃荡几下,身上不易察觉地一阵绷紧,我仔细看着他的表情,他却没有直视回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说,你一直就知道?”我歪着头,问道。
  
  北斗长长叹出一口气,似乎不打算再装了。他转过来,直视着我,“大概一个月前,我忽然感觉到了他的力量。”
  
  一个月前?
  
  大概就是我帮剪缨唤醒一部分神元的时候吧?
  
  “所以,你承认那是他?”
  
  他有一瞬的迟疑,但仍是轻轻颔首,随即眼睛深处流露出哀伤之色,像是从海谷中盘旋而出的暗流,“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人。。。为什么我一直感觉不到他。。。”
  
  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海国的保护神仍然是很久以前唱月苑中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儿,琉璃一样脆弱,是我曾经下定决心要罩着的小弟。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连面都不想再见了。
  
  “他现在,好么?”北斗有些犹豫地问着。
  
  想起离开时,剪缨伏在地上的样子。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反正,他已经得到了康王的支持,足以护身的力量,还有王位。他想要的,已经都得到了。
  
  他已经做出过选择。
  
  “他,会很好的。有神力,又有叔父帮助。”我看着两只在窗口游弋的小鱼,“他现在,已经是轩辕国的国主。”
  
  “你们……”
  
  “你放心,朕不会再去招不该招惹的人。”我回过头,“有些事,朕已经想明白了。”
  
  北斗的目光幽幽缠在身上,不知为何,看得我心底隐隐发慌。
  
  所以我沉下声音,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我跟他,已经了结了。”
  
  往后的时日还很长,我会渐渐忘记他,忘记所有过往。我会在这片深蓝之中安宁地生活下去,也许在不久之后让北斗再用迦耶镜选个继承人,传给他海王之位,然后在沉船那里撘一间小屋,只为自己而活,直到生命终结。
  
  渐渐的,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




第 23 章

  从暗的洞口出来,便是一片可以用辽阔来形容的荒原,安静的海蓝携带着几束金色阳光笼罩在它的上空,仿佛海有多大,它就有多广一般。巨岩铺在细腻的白沙之上,身上厚厚的海藻像衣服一样缠裹着,沉睡了无数岁月,唯有生活在它们缝隙间的蚌、螃蟹和游鱼陪伴。遍地盛开的海葵舞着柔软的手臂,多情而温柔,绚丽的色彩是这个寂地中最夺目的点缀。那亘古不变的巨大影子傲立在远处,腐朽的桅杆和船身早已没有了人造的气息,仿佛天生就是与这片荒原长在一起的。
  
  我提着两壶酒漫步在这无人造访的天地里,足下是崎岖的触感,耳畔环绕着海洋古老的呓语声。时间也停滞下来,好似一切都回到世界诞生的那一瞬。
  
  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个做工粗鄙的石碑孤零零立着,形单影只。
  
  我走到它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它坐下来。一年没来,石碑又破损了些,碑面上曾经有过两只小鱼,可是现在只剩下一片空空如也。我用衣袖擦掉上面的污迹,把一壶酒的盖子打开。
  
  “灵枢,我又来了。”我说着,把酒倒出来,用溯水勾兑出的酒液洒落在沙地上,很快消隐不见。
  
  打开另一壶酒,与地上的酒壶轻轻碰了一下。海里的酒永远没有陆地上的香醇,但有着独特的旷远气味。
  
  每年举行的唱月会是我一年中唯一一次出宫的时机。自从南王朝同北王朝合并,唱月苑也被迁到了南北朝交界处,原先归墟所在的地方。唱月会之前所有学生也不用再到北溟城会合,而是直接从唱月苑升上海面。唱月苑在互人城附近的旧址则保留了下来,我没有让任何人破坏那里的一草一木。每年出席唱月会路过这里时,我可以停留一小会儿,穿过那条幽暗的密道,一个人到这片无人知晓的净土跟灵枢喝喝酒,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每天每日重复的生活,搞得我已经快要失去时间的概念,好像日子都被冻结住了一样。早起,吃早饭,上朝,接见臣僚,喝药,接受治愈术的调养,吃午饭,批奏章,不忙的时候也许有时间散散步看看书锻炼一下身体,然后睡觉,直到第二天一切再重新开始。有时候我会突然觉得自个儿岁数好像有点儿太大了,错觉中已经成了个鹤发鸡皮满脸褶皱的老头,可是一看向铜镜中,却还是同样的我,没有变化,甚至皱纹都没长几条。
  
  难道是宫里吃的太好以至于我都不会变老的?
  
  大臣们开始联名上书让我娶老婆,甚至明确在奏章中提起不管男的女的都可以。看得我一个人在屋子里笑了老半天,看来我是真把那帮人给逼得不行了。
  
  “灵枢,你说我该不该娶个老婆?”我笑着问。
  
  仿佛能看到琥珀色眸子的鲛人翻了个白眼,嫌弃地说着,“谁家闺女那么倒霉啊?”
  
  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小气泡从脖颈间一串串升起,没入几万米的远方摇晃的波光中。
  
  抬起头,就看到那古老的船,沉沉地睡在那里。
  
  自此十年前那次“到访”轩辕王朝后,我就再也没有进到那艘船里面过。也不知道那里变成什么样子了,估计已经是海星满墙海藻满地了吧?
  
  一想象到那种破败苍凉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难以忍受。
  
  或许,是时候进去看看了?
  
  这念头一起,就不断在脑子里徘徊着,像是某种召唤,或者是劝说。我只要走几步路就可以到那里。
  
  望着那儿发了会儿呆,我仍是站了起来,饮尽最后一口酒,对灵枢说了句,“明年再来看你。”
  
  还是,明年再说吧。
  
  沿着来时的路出去。曾经幽暗可怖的隧道现今对我来说就像自家的厨房一样轻车熟路,哪里有突起哪里是陷下去的我都一清二楚。推开尽头的石块,便是满目疮痍的海藻丛,一直蔓延到前方的道路上。已经没有人照看的唱月苑中长满了颜色黯淡的野海葵和海藻,房屋的漆剥落得斑斑驳驳,甚至有些已经开始倒塌。
  
  再也见不到曾经那种单纯而繁华的景象,再也看不见少年少女们托着流光飞舞的长尾相互追逐嬉戏,再也听不到鲛人们晚祷时神圣的歌声。
  
  我不得不再次长长叹一口气,感叹一下时光飞逝,像个老头似的摇摇头,往苑外走去。
  
  没走多久就能看见一直守在附近的侍卫。
  
  没有苏筱,他因为年纪太大,已经带着足够的赏银出宫养老去了。新的大侍官是个真正的雄鲛人,因为我早就废除了宫刑制,毕竟我没有成婚,宫中没有女眷,也不需要这么残酷的制度。
  
  无悲也不在,因为前些日子我刚刚让他带着一封信去了羽民国。
  
  十年来我跟羽民国一直有来往。准确的说是和他们的左贤者有来往。
  
  羽民的左贤者,名字叫碧风。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挺意外的,没想到那小子从一开始就用的真名。不过羽民的左右贤者鲜少出现在人前,就连羽民自己人中也没有几个真正见过他们的样子,更别提名字了。所以碧风这个名字,不曾在世间流传过。
  
  倒是没想到,我随随便便就见着一个“传说中的男人”。
  
  信中多是提到关于在陆地上曾经见过的异象,还有那片奇怪的湖。可惜十年来我多次派人去南方边境调查,都是无疾而终。而碧风也说,自从我回来后,涿鹿之野又安静下来,也再也没有异象出现过了。就连天煞星的光芒也黯淡下来,黯淡到碧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不过无悲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常常是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就算要游过轩辕国的海岸到羽民国登陆,一个多月也稍微显得长了点。
  
  搞得我现在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真是不爽啊。
  
  “陛下,咱们是不是该启程了?”问我话的是我的新任大侍官皈泓。我点点头,登上镶满红宝石的海螺车。车前八只通体雪白的海豚在驾车人的一声尖啸下腾空而起,驶出唱月苑遗址的大门。
  
  门外等着我的护驾队伍也动起身,围到我前后左右,长长的队伍掠过海蓝,向着南方进发。
  
  我正靠着车壁打盹,忽然有人瞧着车门,“陛下?陛下??”
  
  勉强把眼睛掀开一条缝,“什么事?”
  
  “该喝药了。”
  
  是君浩的声音。我哼了声“进来吧”。
  
  门开了,青年探进头来,小心翼翼捧上一碗乎乎的东西。每次看见那一点都不秀色可餐的颜色,继而联想到那种腐烂海葵一般的味道,就有种干脆不要恢复神元了的冲动。
  
  “陛下?”君浩催促着,一双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
  
  我接过来,闭了口气一口饮尽,然后对他说,“下次再敢这么看朕,杖责五十。”
  
  “陛下恕罪。”他垂下眼睛,说得很有礼貌。
  
  不多久大侍僧便来了。梵尘不管过了多久,仍是那样一副清雅的样子,银灰色的长发,紫水晶般的眼眸。他坐在我对面,一只手贴着我的胸口,开始吟唱治愈之术的咒文。在那天籁一般飘渺而洁净的声音中,我逐渐放松下来,睡意再一次涌上,全身都像被柔软的气泡托着,漂浮在天际。
  
  这样在最快的速度下行了几日,终于到达了唱月苑。
  
  新的唱月苑是依照旧址建的,但每一次站在它的大门前,我从不觉得它跟旧的那个相似。
  
  晶莹洁白的城墙向着两方伸展开来,望不到边际,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闪烁着。银色的巨门前,前来迎接的鲛人们齐齐下跪,恭顺地垂着头。我下了车,唱月苑的总管便迎上来,“微臣参见陛下。”
  
  这次出发得有些晚,竟然在七月初七当天才到。才下了车,我却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便跟着总管往苑内走去。
  
  学生们都聚集在珍珠广场当中。那是整个唱月苑中最广阔的一片空地,淡紫色的地面下流动着莹莹变幻的光泽,向着四面八方铺展,最抢眼的是当中一个溯水喷泉,泉水被一颗巨大的明珠照射成七彩的色泽,叮叮咚咚地流淌着。唱月苑所有的孩子都集中在了这里,熙熙攘攘,无边无际。当我走进去时,他们便一层接着一层地躬身见礼,整齐的动作潮水一样荡漾开,一直到天边。
  
  这些就是海国未来的全部希望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人数实在是不太多。
  
  我顺着一条留出来的通路走向最前方的水玉高台,那上面立着颛顼的神像,双目低垂,神色肃穆。
  
  接下来的一切程序我都很熟悉了,先上去把每年都要说的那几句话说了,然后进入望月之路,升上海面。接下来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只要站在一边欣慰地笑笑就行了。
  
  站在台上,望着下面穿着相同群青礼服,已经满了六十岁的成年鲛人们,忽然觉得人数好像比去年又少了点。
  
  再这样下去,鲛人不是要灭绝了?
  
  回头似乎该提高一下生孩子的夫妻可领到的赏钱数目。。。
  
  正在我将要开口的时候,一瞬间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虽然以往这种时候也会很安静,但这一次不只是没有人说话,甚至连海洋里常有的海流呼啸声,海豚的鸣叫声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寂静到你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突然有些不安,侧过头,凝神谛听。
  
  下面的学生见我迟迟不说话,开始传出窃窃的私语声。站在我旁边的人也有些奇怪了,皈泓低且小声地问着,“陛下?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话音刚落,一阵细微的颤抖忽然顺着脚下的地面穿上来,仿佛大地不经意间的一个冷战。
  
  紧接着,那颤抖渐渐变得明显,一点点加剧,愈演愈烈,最后我已经可以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上下抖动,眼前景物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一切都摇晃起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怒吼一般的声音从大地深处传出,轰隆隆回荡在耳边。
  
  是地震?
  
  学生们开始惊慌,有人叫了起来,排好的阵型也完全乱了套。我运起一成的神力,高喝一声,“不要慌!”
  
  这一声盖过地底传来的轰鸣,在高空中炸开,已经站不稳而开始惊慌失措的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大地的抖动还在继续,但并没有更加剧烈了,可那交杂着愤怒和悲怆一般的怪声却不断从地底涌出,叫人心肺剧颤。
  
  我回头望了望随着水玉台颤抖儿显得摇摇欲坠的颛顼神像,对台上的所有人说,“快离开这里,让孩子都分散到两边。”
  
  可就在我们刚刚快步走下高台时,震颤却突然停了下来,连带着那怪异的声响也不见了,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似的。这一切来得突然去得更是突然,另得每个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大家维持着相互扶持的姿势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困惑和茫然。
  
  我化出鱼尾,升到半空中,侍卫护在四周。有很多学生也随着我浮起来想要一看究竟,然后就在我们的视线刚刚可以越过唱月苑的城墙那一霎那,在遥远的南方有一道极细而又极为耀眼的光芒冲上“天际”,无声无息,却炙热得仿佛要焚尽一切。那道细细的线似是贯通了整个海洋,即使离得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雷霆万钧的气势,简直要将天空也撕裂一般。
  
  “那是什么?”不知道谁在喃喃说着,傻了一样。
  
  那道纯白色的光芒忽然在遥远的最高处炸裂开来,仿佛倏然绽开的烟花,沿着深蓝的海水向四周扩散。离得如此遥远,那白色的圆盘却占满了视野所及的半片海洋,就算目前还感觉不到,我也可以预料伴随着那爆炸,一定正有一股毁灭性的冲击力量向我们,向着周围的一切席卷而来。
  
  我抓过唱月苑总管,“带着所有孩子撤到避难堂去!”
  
  总管急促地应了一声,便开始召集所有手下疏导广场上的学生。大侍官游到我跟前,焦急地望着我,“陛下,请快些离开。”
  
  我看了看下面勉强被唱月苑的师父们安抚着的学生,一个个的脸上全是惊慌。这会儿我要是走了,他们只会更乱。
  
  “不碍事,再等一会儿。”我低声说着。
  
  梵尘也游上前来,浮在我旁边,定定凝视着远方那道惊天动地的光柱,“陛下,还是先离开的好。”
  
  我看了看他的样子,“你可知那是什么?”
  
  他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然后说,“臣不知。”
  
  “那里是什么地方。”
  
  “……看样子,应该已经出了海国的范围。”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很不好。
  
  一道无形的环状气流正横扫过目中所及的整片国土向着这边扑来,一阵沸腾的尘烟紧随其后。那是由在摧毁之后带起的残骸组成的烟雾,乌云一样涌来,末日一般。
  
  这力量,怎么会如此强大?这到底是什么?
  
  我攥紧拳,正打算运起神力,却忽然被人抓住。君浩认真看着我,“陛下,不可!”
  
  “松手。”我用力一挣,他却毫不退让,“你的神力才恢复到七成,就算你出手也抵抗不住!”
  
  梵尘也劝道,“陛下放心,那力量正在渐渐减弱,不会波及太广。您现在就算出手,也是于事无补,救不了南朝那边了。”
  
  我看了看身后刚刚撤走不到一半的孩子,他们是海国仅余的血脉。
  
  来不及把所有人都撤离了。
  
  “梵尘,去找五个神力最强的侍卫来。”我说。
  
  他面色微变,“陛下,您是想……”
  
  我看着正急速逼近的烟尘,严声催促他,“快去!”
  
  用五行墙应该可以挡住这东西,至少先把唱月苑保住。
  
  五名侍卫很快被带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梵尘,对方还想说什么,君浩也一脸的不赞同,正要上前,被我止住。“五行墙不会耗掉太多神力,朕不会有事,摆阵吧。”
  
  梵尘皱着眉重重呼出口气,最终仍是按照我的吩咐做了。五名侍卫按照五芒星的形状,分别浮到五个角上,梵尘悬在五人正中,而我则游到他们所有人的上空,游到比唱月苑最高的高塔还要更高一些的地方。那道目的光柱已经不见了,只能看到滚滚而来的乌云,怪兽一样吞噬着一切。水流已经开始躁动,沸腾翻涌着,头发被拉拽,连喘气都困难起来。
  
  此时,下面的阵型中出现一道金光,继而是又一道,这些金芒从那些侍卫身上射出,将五人连结到一起,形成一个大型的五芒星。大侍僧吟诵咒文的声音从下方遥遥传来,荡出一圈圈摇晃的回声。
  
  倏然,五道明光从每个角射出,旋转着汇聚到最中心梵尘的身上,然后一道灿烂到能够刺瞎双眼的光柱冲了上来,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直直扑向我。我运起神力,扬起头颅,任那光芒将我包围其中,融融暖意顺着每一个毛孔流入,一直流向最中间那不断翻滚的浪潮。
  
  汹涌的力量沿着我的喉咙射出,向着八方喷射而去。眼前一片辉煌的光彩,耳际回荡着尖锐的啸声。
  
  我们七人的力量化成一道拱形的屏障,将整个唱月苑笼罩其中。此时那未知的可怖尘烟已经近在眼前,重重地冲撞上金色的光屏。千钧的压力当头撞下,光罩之外的一切都被暗包围,那力量不断冲击着屏障,嚎叫着要进来,无止无休。
  
  我稳住心神,再次将一波神力从喉际唱出,勉强抵御住那莫测的暗。此时胸口神元处一阵细微的刺痛,仿佛是警告一般。
  
  再继续的话,损伤到神元是不可避免的了。
  
  我捏紧双拳,正打算再次催动神元,忽然间那尘烟全都开始翻滚着消散开来。海蓝的光线渐渐透出,一缕缕顺着金黄的光罩流泻。四下一片寂静,只有神力烧灼的声音噼噼啪啪的想着。
  
  过去了?
  
  我低下头,梵尘他们也停止了吟唱,没来得及撤走的孩子们安然无恙地留在广场中间,一切又恢复宁静。
  
  我缓缓降下去,君浩和皈泓迎上来,想要扶我。我冲他们摆摆手,“朕没事。有人受伤么?”
  
  “所有人都没事。只有一个孩子惊吓过度晕了过去。”皈泓说着。
  
  吓昏了?哪家孩子那么没出息啊。。。
  
  松了口气,心中还有余悸一样有点凌乱的跳着。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南海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名侍卫都是精疲力竭,神力耗得都差不多了,梵尘稍稍为他们看了看,便命他们离开去休息。大侍僧的面色也不好看,看起来为了让我尽量少的动用神力,他们都竭尽全力了。
  
  我对皈泓说,“告诉唱月苑总管,唱月会延期。朕即刻回朝。”
  
  “是。”
  
  派出几队侍卫去南朝打探情况,在回北溟城的路上就有了结果。几乎一半的南朝城镇都被那力量摧毁,伤亡惨重。那道光柱是突然从南海边境外的一处群山中爆出的,在那之前那里没有任何异常。有几名侍卫进到山中想要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作怪,可所有进去的人,都没有再出来过。
  
  南朝的土地,竟然一半都被毁了。
  
  海国本来人丁就不多,这样一来,更是损失惨重。而整个过程中,我们竟然没有任何机会抵抗。
  
  怎么会一点征兆都没有??十年来我派人日夜监视着那里,从没有查到任何可疑的东西啊?
  
  只觉气焰不断在胸口涌动。不管那是什么,一定要让它付出代价!
  
  君浩说我这一次使用神力太多,加大了药量,从每天一碗加到每天两碗。我配合地把每一滴药都喝干净,尽量让自个儿早点复原。
  
  还有四年的时间,这期间海国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现在这个样子是肯定不行的。
  
  一回到宫中,我就命小髅再次派人到南海清查。这次的怪事甚至波及到了北朝,就连北溟城都能感觉到地底传来的震颤。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这之前那么久的时间,从没听说那处山中有什么特别。
  
  现在,大概只有一个人能稍微知道些东西。
  
  我到大荒神庙时,北斗正跪在伏羲神殿的神像前,双手合十胸前,祷告着什么。我命所有人在大殿外等候,一个人走进去,走向那个海蓝色的背影。
  
  “在跟你爹说话?”我抬头,望着伏羲的绝世之姿。当初大荒神能造出这么一倾世美人也不容易,这得需要多强的想象力啊?
  
  北斗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在祈祷。”
  
  “你不是颛顼的属臣么?跳槽到你爹手下了?”
  
  北斗默默站起来,转过身面向我,“你是来问几天前的那场灾难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不错,你知道么?”
  
  他脸上有些奇怪的神色,像是惧怕,又像是憎恶,一闪而逝。
  
  “我不敢确定。。。”他答得迟疑。
  
  “什么东西。”
  
  北斗深深吸了口气,双眉蹙起,喉结上下滑动。许久之后,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他开口道,“有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好像回来了。”他的声音里有些微的颤抖,双目中的光芒岌岌可危地颤抖着,喃喃自语,“但这是不可能的啊?那个怪物不可能回来了。都已经上万年的时间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这么的害怕。
  
  “北斗。”我双手扶住他肩膀,“你到底感觉到了什么?”
  
  “也许……也许是我感觉错了。。。”他闭上眼,摇了摇头,似乎极力否认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告诉朕!”
  
  他深深吸一口气,气息不稳地说,“我……感觉到了蚩尤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嗯。。。关于vip的问题俺一直没有说过啥,这其实是因为俺被告知会有人帮俺挂入v通告,出于种种种种的考虑,俺也就没有在其它地方声明过什么。。。因此对于有些没有看到通告的亲可能有点突然,对此给亲们造成的不便还请亲们谅解啦~~~




第 24 章

  他深深吸一口气,气息不稳地说,“我……感觉到了蚩尤的气息。”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你说‘蚩尤’……指的是一万年前被黄帝杀了的那个?”
  
  北斗抿了抿嘴唇,点了一下头。
  
  “你是说,他转世了?”
  
  北斗摇摇头,“他不可能转世,他的灵魂已经被封印起来,这么久的时间过去,早就魂飞魄散了。”
  
  “他已经死了,他也没有转世,那你感觉到的是什么?”我摸着下巴,心里却越来越没有底了。
  
  北斗茫然地看着我,目光中同样浮现出困惑,“我。。。不知道。。。”
  
  蚩尤。。。不可能,没有人在死后还可以复生的,就算是神也不可以。
  
  就算那不是蚩尤,也必定是什么可怕的东西。而这东西,会不会跟南王朝余孽有关?
  
  问题是,这力量出世时,最先摧毁的可是南王朝自己的土地啊。
  
  可惜我没有到过南朝边境外的那处山群,否则现在便可以用迦耶镜查看了。我叹了口气,打算离开。
  
  “伏溟。”北斗忽然出声叫住我。我转过头,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你小心些。”
  
  看他的样子,隐隐跟平常有些不同,仔细看时,又什么头绪都没有。我冲他点点头,回了一句“你也是”,然后转身离开神庙。
  
  派去查探的几队人马都没有了消息,十多日过去了,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我知道这件事已经越来越奇怪了。虽然后来再没有怪异的事情出现,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
  
  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那片无名的山峦中,正面向整个海国,虎视眈眈。
  
  也许,我应该亲自去一趟。
  
  三天后,无悲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
  
  他是被侍卫搀扶到我面前的,血迹透过衣服渗透出来,双腿随时要软到一般。我快步走到他跟前,“发生了什么事!”
  
  “羽民国出事了。”无悲虚弱地看着我,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楚。“去把太医找来。”我向皈泓吩咐着,将手贴在无悲额头上,提起一成神力,吟唱起治愈之术的咒文。
  
  无悲的精神渐渐好了些,大口大口喘着气,目光也清明起来。我撤开手,让人搬来张椅子,扶着他坐下来。
  
  “羽民国出什么事了?”我问他。
  
  无悲似乎打了个冷战,惧色在眼中一闪而过。
  
  他在害怕。
  
  是什么,会让这个出过生入过死的侍卫头领如此害怕?不知为何,那神秘的光柱又出现在我脑海里,心头一震。
  
  “不知道。。。前一瞬还好好的,突然有很多……很多……东西,从地底爬出来……”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可那颤抖的语气,却听的人汗毛直竖。
  
  “从地底?”
  
  他点点头,急促地喘息,眼中的惊怖无所遁形,“到处都是,身上都在腐烂,没有人杀得了他们。。。”
  
  为什么听着,那么像。。。
  
  僵尸这两个字突然蹦出脑海,像是很久之前残留在记忆中的一个概念,我不知道它出自何处,却明明白白了解它的意思。
  
  死了的人,重回人间?
  
  这怎么可能呢?轮回秩序是不可能被打破的啊?
  
  “羽民国现在怎么样了?碧风那边如何?”我紧盯着无悲问道。他似乎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停吞咽着唾液,“那些东西趁着羽民无法飞翔的五天占领了月光岭和玄羽城。左贤者已经回通天城去了。”(注:通天城为羽民国都城)
  
  月光岭,玄羽城,好像都是跟轩辕国西关最邻近的两座城。。。“那轩辕国呢?”
  
  “好像西关和涿鹿也被占了,属下不清楚。。。”
  
  涿鹿两个字像刺一般刺入思绪之中,瞬间碧风说过的异象和天煞星,那片无底的湖泊,还有前几日南海外的神秘光柱仿佛都被串联到一起。
  
  北斗说过的话浮现在耳际,蚩尤的气息。。。这一切跟那个早就魂飞魄散的魔神究竟有没有关系?
  
  这件事一定要弄清楚。我叫来泷鲸,汉稽等重臣,一同商量去南朝边境查探的事。已经一连三队人马都失去了消息,其中甚至包括两个朝中很有声望的将军。要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只有我亲自去看了。
  
  泷鲸坚决反对我出宫,而汉稽则反常地表示支持,但前提是他要跟随在我身边。
  
  最后,我决定让小髅带兵跟着,每隔三天传回一封信。若是三日之内我没有消息,便立即派大军前去救援。
  
  把一切布置妥当,已经是午夜时分了。我遣散了所有官员,回到寝宫,准备休息。
  
  可就在我挥退所有侍官,用色鲛绡蒙上床边的那颗夜明珠的霎那,眼角却瞟到一个影子。
  
  我猛地转头,就见到一个并不高大,但浓重非常的墨影立在一扇高而细的窗户前,像是画面中突然出现的空洞。
  
  “谁!”我大喝一声,从床头抽出长剑。我以为这一声喊一定可以引来侍卫,可是半晌,没有丝毫动静。
  
  怎么回事?
  
  “呵呵呵呵……”一阵清脆如孩童般天真的笑声,从那影身上传来。
  
  我稳住心神,抬起眼盯着他,“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海王宫?!”
  
  “你不是说要去找我么?我就自己找你来了啊。”那是属于幼童的声音,带着几分奶气,简单而无邪,此时却显得分外诡异。
  
  我听着,身上有种汗毛直竖的感觉。
  
  那影渐渐转了过来,月光照在他的面上,照出一张圆润干净的童颜。
  
  真的是小孩子???
  
  他戴着色的兜帽,遮住了耳朵和头发,晶莹透亮的眼睛在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他就这样笑嘻嘻地看着我,露出一颗尖尖的牙。
  
  我放下剑,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你是哪家小孩,怎么会在这里?”
  
  他眨了眨眼睛,无辜地望着我,“不是你想见我么?”
  
  “朕为什么要见你?”
  
  “因为。。。”他咯咯地笑了两声,歪着头,“我就是蚩尤啊。”
  
  蚩……尤?
  
  这个名字突兀地出现在这个本来就已经诡谧非常的场景里,我身上不由自主地一抖。
  
  那小孩仍旧笑嘻嘻的,看不出是真还是假。但我可以肯定,他不是普通的小孩,普通小孩不会这样无声无息出现在我的寝宫里,更不会有这样令人胆寒的邪气。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紧绷起,我开始暗暗运起神力,“你不可能是蚩尤,蚩尤已经死了。”
  
  “我确实睡了很久很久,可是现在我回来了。”他敛起笑意,抬步向我走来,“我回来,召回我的子民。”
  
  我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心里却没了底。
  
  刚刚我同他说得每一句话都加上了听螺术的力量在其中,外面的侍卫应该早就听到了才对。可这个世界仿佛突然只剩下我们两人,再无其他回应。
  
  他到底是谁,想要做什么?
  
  几步之外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来,眼中现出疑问,用手指点了点嘴唇,“你身上的气味,很熟悉。。。”
  
  我握紧剑,手心渗出汗来。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小孩会如此紧张,离得这样远,我已经感受到一股难言的压力。
  
  “你究竟是什么人!”
  
  “都告诉你了,你偏不信。”
  
  “蚩尤在一万年前就被黄帝杀死,早就魂飞魄散了。”
  
  “信不信由你。我今天来,是要提醒你一件事的。”他耸了耸肩膀,“这些年你把我的子民照顾得不错,很好。但是现在既然我回来了,我希望你能够重新向我宣誓效忠。”
  
  他在说什么?什么效忠?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所有不臣服于我的魔族后人,都会被视为叛徒,包括你这个海王在内。”他眨眨眼睛,天真无比,“叛徒,当然都是要死的。”
  
  “你疯了。”我冷声说出这么一句,然后把酝酿多时的神力灌注喉际,向着他攻击过去。
  
  那孩子不闪也不避,只是张狂地笑着,笑声中又有字句传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亲自前来,带走我的子民!”
  
  我的声潮打了个空,狠狠撞上寝宫的玻璃,哗然一声,琉璃具碎。
  
  “陛下!”侍卫在外应声询问。
  
  我呆了半晌,回了句,“无事。”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么?
  
  不。。。不可能。。。太真实了,那种诡异的气息仍然残留在海水中,缭绕在每一个角落。
  
  那孩童,究竟是什么?
  
  天还没亮我就命人摆驾大荒神庙。北斗却也似乎知道了什么似的,并没有就寝,看到我站在他面前,也没有很惊讶。
  
  我看着他问,“你那时候,见过蚩尤的样子么?”
  
  他点点头。
  
  “他是不是一个绿眼睛的小孩?”
  
  北斗垂着眼睛,声音没有起伏,“他不是小孩。但是他的眼睛确实是绿色,也喜欢以幼童的样子出现在人前。他喜欢别人把他当孩子哄着的感觉。”
  
  仿佛一道寒流通过了身体。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会是蚩尤?
  
  那些关于魔族、臣服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纷乱的心绪。
  
  “北斗。。。鲛人,到底是被谁创造出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北斗身上明显地震颤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你真的想知道么?”
  
  “朕当然要知道。不管你信不信,刚刚朕见到了蚩尤,而他说三天后他要来带走他的子民。”
  
  “那不是他,只是他的幻像。”北斗轻声说。
  
  看着他的面上没有一点惊讶,我问道,“你知道?”
  
  “因为,我也看到了。”
  
  心口像压上一块巨石,重的我连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看来,不论用什么方法,不论可不可能,蚩尤真的复活了。
  
  在我们都没意识到的时候,这个上古时代几乎血洗整个大荒的魔神回来了。
  
  前些天那道光柱,是否就是因为他的出世造成?还有羽民国和西关交界处的动乱也多半和他有关系吧?他这次回来,要做什么?
  
  “他说得子民,指的是谁?是鲛人么?”半晌,我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
  
  北斗缓慢地,沉重的点了一下头。
  
  “鲛人,是他创造的?”
  
  “鲛人原先并不叫鲛人,也不生活在海里。涿鹿之战后,所有魔族都被人类、羽民和半神追杀,陆地上再无容身之处,没有办法,才进入海中。”北斗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后面的,你都知道了。”
  
  我脑中涩然,惊讶地看着北斗。
  
  鲛人,原来是被逼到海里的?
  
  “那。。。你和禺强。。。帮助了魔族的人?即使他们的神间接害死了你。。。大荒神本体?”
  
  我想我一定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他点头,北斗苦笑一下,“那时候我们还是一体的……我们有我们的理由。”
  
  鲛人……是魔族?
  
  我这个大荒神第三神识,理论上来说,现在也是魔族?
  
  这也太滑稽了,我也是蚩尤的子民?
  
  “当初南北朝开战,是因为南朝人知道了鲛人真正的起源。他们企图复活蚩尤,这样。。。就可以躲回陆地。而北朝人坚持对大荒神和颛顼天帝的信仰。所以地承劈出归墟,让他们永远无法接近北王朝以及陆地,同时禺强收回南朝的阳光,作为惩罚。”北斗继续娓娓道来,听得我却越来越心惊。
  
  原来南北王朝的分歧是这样产生的。原来一切的根源早在天地之初就种下了。
  
  这么说,这次蚩尤复活,是南王朝的余孽做的?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朕。。。”早知道南王朝的人原来要得不止是阳光,而是整个天下,我必定会更加注意他们的动向的。。。也许就不会令蚩尤复活。
  
  北斗摇摇头,“自从归墟合拢,我就已经在南朝安插了眼线,可什么也查不到。我只是不希望这个秘密再被挖出来了。。。毕竟经历那么多年的暗,南王朝早就失掉了当初那份野心。。。”
  
  “很明显他们没有。”我哼笑一声,“奇怪了,当初朕在南王朝,可没感觉到他们有什么特别的信仰。溯汐不一定知道这段过往,否则他不会那么着急和北王朝动手。”
  
  “我相信大部分的南王朝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定是一些人谋划了很久很久的,甚至有千年之久。。。所以,我们才会一点都察觉不到。”
  
  “蚩尤说,三天后他要来带走他的子民。你知道他会怎么做么?”
  
  北斗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次,好像真的有些糟了。
  
  鲛人世界好不容易才安宁下来,他们早就忘记了自己最初的身份。我不能让那个怪物再把他们带回早就已经结束的混乱。
  
  可我的神力早就被溯汐用掉一半,现在还是这种靠吃药维持的状况,如何应付得了一个上古魔神?
  
  ……对了……我还有屠魔剑……
  
  蚩尤是死在那把剑下的,他应该会忌惮它吧?
  
  有了我的神力,再加上剑上附着的第一神识的力量,至少可以同他抗衡的吧?只要暂时走他就行,这样我就有时间同羽民和人类联络。
  
  既然已经知道了始作俑者是蚩尤,也就没必要再费时去南海了。第二天一早我便派出两队密使分别前往轩辕国和羽民国,说明蚩尤复生一事。同时命人备下车马,去唱月苑旧址。
  
  屠魔剑,只有我知道在哪里。
  
  车子腾入海蓝,惊散一群黄色的游鱼,无声无息滑向天际。我打开车窗,看着外面的一片静谧,脑子中忽然浮现起一个少年的影子。
  
  他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吧?
  
  这些年来,虽然没有刻意打探,但轩辕国的动向仍然会有人不断汇报给我。幼帝剪缨登基伊始便亲自前往西关请回康王,而后在其协助下整顿吏治,修订法案,减免赋税。五年后将原辅国将军庄珂以谋反之罪处斩,太后则暴毙而亡。庄珂死后,兵符由轩辕帝收回,同年广纳贤士,但并未见到军务上有什么大的动静。也大概正是因为如此,扶苏国和羽民国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威胁,因此也没有太多侵扰。
  
  他的帝位,现在是真的坐稳了。
  
  不知道当他见了我的使臣,会是什么反应。十年前我走之前那样对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怀恨。
  
  不过即便他恨我,于公来说蚩尤对于轩辕国同样是个可怕的威胁,这种时候,他应该不会拒绝盟友。
  
  我阻止住自己的思绪,不再继续多想。现在最该担心的是两天后,我究竟能不能挡住蚩尤。
  
  我命所有侍卫在唱月苑四处把守,自己则直奔那条通向沉船的密道。茫茫荒原上,沉船仿佛在等待一样立在远方,我仿佛能听到木头发出的一阵阵叹息。经过灵枢的坟墓时我稍微停了一下,然后就化出鱼尾,径直向沉船游去。
  
  本来说明年再进来的,结果计划还是不上变化。
  
  上一次进到这船里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甲板上附着了一层厚厚的蚝壳,凹凸不平的壳背上长了厚厚的“绿毛”,腐朽了几千年一般。通向船舱的木门凄惨地躺在地上,已经断成两截,再也起不了阻隔的作用。船舱深处透出蒙蒙幽光,那该是夜明珠和我画在地上的法阵共同交融而出的光色。
  
  楼梯已经坏了,我游了下去。原本以为船舱内大概已是满目疮痍,没想到依然是纤尘不染,大概是由于地上的法阵保护。夜明珠星星点点嵌在墙上,大大小小的幽蓝仿佛某种魔法的残辉。
  
  地面上散着魔魅的紫色光辉的复杂法阵有规律地明灭着,不曾被毁坏。法阵中间有一口洁白的玉棺,白得不带一丝瑕疵,有丝丝寒气顺着水流从中飘渺而出,魂魄一样四散开来。
  
  我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呼吸。
  
  棺内是一块通体透明的百年寒冰,寒冰里睡着一个人。
  
  那个人睡得很安详,双眼轻轻合起,眉尖似乎带着些许忧伤,漆的长发打着卷簇拥在脸颊两边,衬得皮肤雪一样晶莹洁白。他穿着玄色描金的长袍,身材修长美好,双手交叠在胸前,手下压着一个孔雀蓝色的海螺。
  
  看了他一会儿,我不由伸出手,抚上恍惚不存在的冰面。刺骨的冷意顺着指尖一路向上,皮肤也有些疼痛。
  
  他就像两百多年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依然那么好看,那么年轻。
  
  而我却已经开始变老了。
  
  看了一会儿,我突然自个儿笑起来。这只是一个躯壳而已,这躯壳的主人早就忘记了一切,连鲛人都不再是了。
  
  我还跟这儿犯什么傻啊?
  
  我合了合眼睛,转到玉棺的另一边。紧挨它着有一个蓝珊瑚制成的长盒,上面用蓝宝石和琉璃镶嵌成海葵花的图案。
  
  这就是我要的东西。我捧起它,掀开盒盖,一时一道银白的光芒顺着开口喷涌出来,仿佛满月时的月光,流泻的时候甚至能够听到泉水的声响。银色宝剑静静躺在匣内,翡翠色的蛟龙攀附其上,闻不到丝毫杀气,温柔得甚至有些脆弱。
  
  谁能猜到这样一柄一点不实用摆设似的剑,竟然是杀死魔王的神兵利器。
  
  我关上剑匣的盖子,抱在怀中,打算离开。却在走得时候又往玉棺中看了一眼。
  
  那孩子,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轻轻叹出一口气,我转身快步走出。游出沉船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十年都不曾进来的地方,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以前觉得无法再面对的容颜,现在看上去,就算心中仍旧有些刺痛感,也已经可以坦然。
  
  那个坎儿,我已经过去了吧?
  
  现在我只有一个身份,我是海国的王,我要保住这个国家,其它所有一切,都不重要。这么想着,我抱紧了怀里的剑匣,摆起鱼尾,向着来路游去。
  




第 25 章

  蚩尤说他会来带走他的人民,却没有说会在哪里出现,又怎样让已经忘却过往的鲛人听命于他。但我想他既然要我考虑向他臣服,必定会出现在海王宫,所以从附近的兵营调来军队守城,同时传令边关所有城池提高警。
  
  他一定不会一个人来。听无悲描述的陆地上的情形,说不准这个怪物有令死物复生的能力。。。如此违反轮回秩序的事儿,很像魔神会干的。搞不好还会带个僵尸大军来。我叫来梵尘问他僵尸要怎么杀死,谁知连他也不知道,因为理论上来说,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死的。我命太史令带着他手下那帮文官在三天内找出来消灭僵尸的方法,然后今天他们告诉我,砍下他们的头或许会有用。
  
  我被“或许”俩字气得不轻,差点就想说每人拖下去打五十大板。但看着下面一干瑟瑟发抖的官员,忽然又觉得这会儿了还跟他们叫什么劲。就算是或许,也只能试试了。
  
  接下来,就是我自身的问题了。
  
  昨天我叫来君浩,问他有没有短期内变强的方法,哪怕对身体或者神元有损伤也无所谓。君浩把没有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断了我全部念想。但是他给了我一粒药丸,说是可以尽量减少过度使用神力对神元造成的损伤。看着他的表情听他的语气,我就知道他也猜得到这回八成是得拼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我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让北斗先选个太子备用着。
  
  但是就在刚才北斗主动来找我,他说明天大荒神庙的高位侍僧都会出战。他和梵尘已经在海王宫埋下法阵,也许可以将蚩尤困住。让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北斗,如果咱俩都死了,你说海国该怎么办?”
  
  北斗没有被这么晦气的话吓着,反而认真考虑了一会儿,说,“还有梵尘。他可以用迦耶镜选出新的海王。”
  
  “那要是梵尘也死了呢?”
  
  “如果我们三个都死了,就说明蚩尤胜利了。”他的语气很平静,神色有些黯淡。
  
  我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突然挺想笑,“你不担心?你不是最心怀天下了么?”
  
  他没反驳我有些嘲讽的语气,只是陈述着,“蚩尤刚刚复活,不会那么强。我们也许杀不死他,但他也不会有能力战胜我们。”
  
  龙王殿里一时陷入安静,我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谁知到明天会怎么样?没有人知道蚩尤到底有多么强,这几乎无尽的岁月,让他变成了一个令人战栗的符号,却无人知晓破解的方法。
  
  面前的北斗静默着,目光在夜色中闪烁。我看得出他努力装出的平静下面掩藏的畏惧和紧张,他是这世上唯一真正亲眼见过蚩尤的人。
  
  这么看上去,他单薄得一阵海流就能吹走了。
  
  多年来,我和他相处得机会少得可怜。自从禺强死后,我们俩的关系诡异尴尬得很,绝对不是朋友,也不是很像仇人,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见面,见了面就直奔主题。
  
  可是最后能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面对致命威胁的,也就是他了。较了这么多年的劲,现在想一想,真是没有必要。
  
  “北斗,咱俩认识了也有两百多年了吧?”
  
  他抬起海蓝双眸,视线化作海浪,一波一波冲刷过来。
  
  我老头似的拍拍他肩膀,跟他说,“一块儿喝两杯?”
  
  北斗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神情似乎有些困惑。我挑起眉看着他,视线相对在一起。半晌,他弯了弯嘴角,低低呼出口气,仿佛一瞬间放松下来一般。他说,“好啊。”
  
  那天晚上我俩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唱月苑里的日子。他不怎么说话,看上去乖巧温顺。我则说着那些已经淹没在时间里的过往,说起那个洒满阳光的藏书楼,说起我俩住过的仆役房,说起第一次去北溟城。他半垂着眼帘,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很依赖你。”他低声说。
  
  “呵呵,正常,谁让你是我儿子呢。”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
  
  我饮尽一杯酒,问他,“你跟禺强,是从一开始就共存在一个身体里?”
  
  他默然,似乎是在点头,但又不太像,他说,“我不知道。我觉得一开始只有我,他觉得一开始只有他。自从。。。自从第一神识离开后,我们才开始相互感觉到对方。”
  
  这么说,他和禺强原本是一个灵魂,然后在他们的“娘”变成了屠魔剑之后,就人格分裂了?
  
  “你知道,上一世,我和禺强还在一个身体里的时候,我见到素珑时还没有觉醒,第一个感觉竟然是想扑到她怀里哭一场。这一世觉醒之前,第一眼见到你,也是这种感觉。”他的声音里难得得带上了三分笑意,但很快就消隐了。
  
  我说,“你要是现在想扑到朕怀里哭一场,朕可以勉为其难装一下你爹。”
  
  他笑着摇头,“我没法把你当成嫘祖。”
  
  “为什么不能,我不是他□么?”
  
  “大荒神把自身灵魂分成十二份,每一份都是他性格中的一面。所以你跟其他神识,甚至跟本体都是不同的。你明显没有继承到做父亲的气质。”
  
  我哈哈一笑,靠到椅背上,“朕猜这就是为什么朕是孤家寡人没有子嗣的原因了吧?”
  
  他有些歉意地看着我,“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道什么歉啊,朕一看见小孩儿就头疼,正好。”我耸耸肩,转头望向窗台上的夜明珠灯盏。
  
  一个奇怪的名字忽然浮现在脑海里,模糊得几不可辨。
  
  忆卿。
  
  这是谁的名字来着?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年纪大了,果然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伏溟,你恨我么?”北斗突然问。
  
  我有点傻了,“为什么要恨你?”
  
  “以前……”
  
  “以前的事儿,早就都过去了。”我一挥手,打断他。这是两百年来,他第一次跟我提以前,“你本来也没错。”
  
  到底是谁的错,谁说得清楚?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轻的随着潮水飘到我耳边,还没进到里面,就消散无踪。
  
  窗外夜色已经深沉,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
  .
  .
  
  翌日,太平大殿。
  
  早朝暂免,靖沧军也被调动出来,层层守在大殿之外。六名无相侍僧则在殿中,梵尘和北斗则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等待着。
  
  已经两个时辰了,仍旧没有动静。
  
  会不会他不来了?会不会那真的只是一个梦?
  
  可如果是梦的话,这么巧我和北斗梦见的竟然是一个人?
  
  时间一寸寸地溜过去,我却越来越焦虑。这种紧绷着的等待简直让人神经质,我倒开始希望他现在就出现,总比这样让人跟惊弓之鸟似的要强。
  
  我攥起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此时,一句轻柔如羽毛的话,仿佛是在脑袋深处响起,“让你久等了。”
  
  我仿佛感觉有一股电流通过身体,每一寸皮肤都战栗起来。
  
  这句话的声音,听着怎么如此……
  
  此时守在殿外的靖沧军仿佛不太对劲,许多士兵原本岿然如石的身体渐渐动摇,微微抬起头,仿佛被天上的什么东西蛊惑住了一样。更有甚者已经跪倒下来,嘴里喃喃说着什么,神情恍惚仿若失了魂魄。
  
  是蚩尤!是他来了!
  
  殿外的天上忽然变得明亮,明亮到灼伤眼目。那纯白的光色仿佛是从九天之上的神界照下,吞噬掉一切色彩,覆盖住一切污秽。它在不断下降,那样纯洁而神圣,所有的创伤都可以被修复。空中恍惚传来飘渺的天籁,温柔遥远,如同来自仙境的声声召唤。
  
  这是……蚩尤的力量?
  
  他不是魔神么?为什么这样一个邪恶至极的人,有如此圣洁的力量?
  
  守在大殿之外的士兵全部都不由自主跪下来,痴痴地望向上空,无一例外。他们的表情痴迷而虔诚,我已经听到许多人发出抽噎一般的泣声。那是某种难以形容的狂喜的哭泣,从灵魂中发出,仿佛看到了什么自己可以为之放弃一切的美好景象。
  
  瞬间,所有殿外的人影都被吞没了,再也看不见分毫。
  
  我从龙椅上站起来,手不自觉地颤抖。
  
  这就是蚩尤?他还没有露面,海国最精锐的靖沧军就已经被他破了?
  
  那些士兵可是受到严苛的训练从小培养的,意志都是北王朝最为坚强的,怎么会这样?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方法!
  
  我转过头,就见到梵尘一脸惊异的表情,而北斗,则已经藏不住眼中的惧色。
  
  六名无相侍僧并未受到影响。他们围成一个圆,高举各自的法杖,口中吟唱起咒文,已经开始催动埋在海王宫下的法阵。侍僧们的吟唱声夹带着逼人的力量向四方散开,大殿之中的气流开始躁动起来,飞旋着卷起每个人的衣衫,皮肤上传来阵阵压迫感。
  
  那纯白的光辉已经开始蔓延到殿中。此时法阵已经启动,一道绚丽的金色光芒从殿外的地底迸射而出,向着上方的白芒以雷霆之势冲过去,一时竟将那白芒推回去了一些。可是转瞬间白色再次大盛,坚定而强大地一寸一寸下沉,那金色光芒就如同撼树的蜉蝣一般,竭尽全力,可是仍然一点点败下阵来。
  
  梵尘化出鱼尾升到大殿之上,祭出法杖,配合着六位无相侍僧的声音高声吟唱起来。金芒仿佛被注入一股磅礴的力量,倏然炸开,向着上方冲过去。
  
  我下意识抓紧手边的屠魔剑,心中紧张万分。
  
  成功了么?
  
  金芒似乎压了过去,渐渐把白光推上、包裹。整个大殿都被金色笼罩着,到处一片目眩迷离。
  
  可忽然的,两名无相侍僧停下了吟唱,而是呆呆地望着殿外一缕流泻进来的白光。那道光明无声无息,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悄悄延伸到他们面前。
  
  糟了!
  
  没过多久,那两名无相侍僧便软到下来,嘴唇抖动着,连法杖都拿不稳了。他们神色激动,仿佛看到了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满目的狂喜和沉溺。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我没有想到已经修行到无欲无求境界的无相侍僧,也会如此轻易被击溃。
  
  他们,到底在那白光中看到了什么?
  
  法阵没了六名侍僧的支持,只剩下梵尘一人苦苦支撑。大侍僧面色苍白,但仍继续唱着。北斗飞身而上,伸出一只手,贴上梵尘的肩膀,同他一起吟唱起来。
  
  金光挣扎着再次将白芒推起,可已经十分勉强。我化出鱼尾,游到北斗他们身边。这咒文我并不会念,但我可以把神力传到梵尘的身体里。我将手贴上梵尘另一侧肩膀,运起神力。
  
  此时,梵尘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心中一紧。接着就看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不断相撞的两束光华间,双眼圆睁。从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有着令人骇异的震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恍惚是一个人。
  
  是蚩尤么?
  
  梵尘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吟唱。我用力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声叫他,可他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完全没有反应。
  
  北斗还在不断唱着,他一个人勉力支持这庞大的法阵,身上剧烈颤抖。
  
  “梵尘!醒过来!!”我大喝着,仍然没有效果。他的身体忽然开始渐渐下沉,鱼尾也变成了双腿。他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向前伸出手,然后,一瞬之间,他便被光芒淹没了。
  
  我连忙拉着北斗后退。法阵失去了支持,金芒逐渐变弱。北斗低声说,“你快走!”
  
  我深深吸一口气,说,“你看这架势,我哪还走得了。”
  
  “我大概能顶住他一会儿,你逃出去,去轩辕国!”
  
  他那副自我牺牲的样子,忽然让我想起记忆深处那个猝然而倒的身影。甚至连面容都是那么相似。
  
  我抓紧手里的剑柄,转过身,面对着扑面而来的白光。
  
  不管看到什么,都不可以信。我这么告诉自个儿。
  
  “蚩尤,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现身!”我将神力灌注在喉间,大声吼出这句话。沉重的回音轰隆隆在大殿中回荡着,仿佛大地都震颤起来。
  
  一瞬间,白芒如潮水一般褪了下去。
  
  快得不可思议。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刚才被吞没的殿堂有浅浅显露出来。可是梵尘、无相侍僧,都不见了。
  
  那光芒尽数收回到一个人的身后,只留下淡淡的光芒缭绕在他周围。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失掉所有语言。
  
  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男人,美到超越性别,没有语言可以形容。乌色的长发,微微打着卷垂落下来,上面仿佛流动着柔润的光华,从发间伸出的扇形双耳似以金纱裁出,精致而美好。双眼似夜一般漆,仿佛能吸尽人的魂,星河在里面打着转,一片灿烂繁华。他穿着色描金的华服,广袖衣袂随着海潮翻舞,仿佛张开的翅膀,遗世独立般站在我面前。他静静凝视着我,唇角翘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倾尽一切的温柔。
  
  “伏溟。”那声音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人心碎。
  
  我只能看着他,全身一寸都动不了。
  
  “洛卿……”
  
  他迈动脚步,一步一步走来,胸前垂挂的孔雀蓝色海螺随着步履轻轻摇晃,光芒闪耀在他的面庞上,令人屏息。
  
  他用最深情的目光望向我,低声说着,“伏溟,我回来了。”
  
  洛卿……
  
  洛卿……回来了?
  
  他走到我的面前,认真地望着我,眼中倒影出我的影子,仿佛把我的一切都包容进去,不论我是谁,不论我犯了什么样的错。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清凉的触感沿着皮肤传播,所过之处,皆尽融化成灰。
  
  我感觉我的心剧烈的痛着,仿佛被撕成了很多很多片,多到数不过来。
  
  我感觉有东西涌上眼眶,连视线都模糊起来。
  
  “伏溟,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
  
  “我知道你等的很苦很苦。
  
  “对不起。。。对不起。。。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不会再让你伤心。
  
  “我要和你离开,远走高飞。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只做你的洛卿。”
  
  他的声音那样柔软,仿佛是抚慰,仿佛是歉疚,他的声音仿佛就在我的脑海里,轻声细语着,抹去一切思维。
  
  “跟我走,好么?”
  
  那样蛊惑的问语,没有人能够拒绝。
  
  我感觉全身一阵阵发软,全部的力量都被抽走。
  
  我感觉他每说出一个字,就让我无法控制地战栗。
  
  他说得每一句话,都像是钥匙一般,开启了一切曾经被我忽略或刻意遗忘的东西。我曾经在梦里梦到的,洛卿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他真的对我说了。
  
  我感觉喉咙也开始疼痛起来。
  
  两百年了。
  
  洛卿,你终于回来了么?
  
  他深深地望进我双眼,将身体微微前倾。我感觉到他如夜一般的气息吹拂到我的面上,柔软而温暖。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嘴唇上甘美的触感,一寸寸,一丝丝,厮磨缱绻。他吻得如此小心翼翼,仿佛对待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跟我走,好么?”他又一次低声问着,在摩挲着我嘴唇的同时。我感觉到他的手抚上我握着剑的手背,安抚着,另得每一根手指都渐渐放松,不想再继续承受任何重量。
  
  好啊。
  
  好啊洛卿。
  
  我感觉有东西从眼角掉下去。
  
  如果,这是真的多好。
  
  将神力灌注在右手,握紧剑身,我忽然将它向前一送。
  
  耳畔一声锐利的尖叫,撕心裂肺一般,划破一切梦幻。我睁开眼睛,就见到三天前见到的那个孩子,狼狈地后退几步,用最快的速度拔出刺入身体的剑,然后被烫到一般将它扔到地上。他抬起幽绿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撕碎一般的目光。
  
  我向旁边看了一眼,却见北斗跪坐在地面上,双眼仍然有些呆滞。
  
  等到我再回头,蚩尤已经不见了。
  
  突然觉得无比的疲累,疲累得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我趴跪下来,双手撑着地面。
  
  屠魔剑就在不远的地方,剑身上沾着殷红的血迹。
  
  我刚刚,用它杀了洛卿。
  
  深深呼吸,我甩了甩头。那只是魔神卑鄙的幻象而已。
  
  一切都是假的。都不是真的。我得冷静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胸口心跳仍然十分剧烈。我咽了口唾液,想要抬头查看一下北斗,可是身体却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跟我走,好么?”
  
  我用力扇了自个儿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是头脑终于清晰点了。我抬起眼来,北斗正急促喘息着,同时向我看过来。
  
  “他走了。”我说。
  
  北斗还有些怔怔的,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休息一会儿,然后双腿用力,站了起来。不过才一会儿的功夫,我却感觉自个儿跟死过一次似的。
  
  我冲北斗伸出手。他看了我的手半晌,然后抓住,被我拽起来。
  
  “不管你刚才看到什么。”我说,“都别多想。那是蚩尤的诡计。”
  
  北斗身上剧烈地震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看不到表情。
  
  我转头向殿外看去。诺大的空地上再也没有一个人,整个王宫都十分安静,安静到死寂。
  
  我忽然开始担心,会不会整个王宫,甚至是整个北溟城,整个海国,都已经被蚩尤这可怕的魔力蛊惑了。
  
  他是不是就用这种方法,带走了海国的人民?
  

作者有话要说:唉。。。这两天得开始文了。。。(自作孽啊。。。>_




第 26 章

  那天之后,海国最大的三座城市:北溟城、一目城、流光城中的所有人,都不见了。随着一道白光消失了。
  
  我还记得我从王宫里走出来,却发现这个世界就像死掉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活物。
  
  整个王宫只剩下我和北斗两个人。
  
  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不只是海王宫而已。整个北溟城都空了。所有房屋都还立在那里,店铺的门都还开着,食肆前面的桌子上还摆着没有吃完的食物,时间仿佛在某一刻突然静止,然后,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吸引,放下了手边的事,走了。
  
  整个北溟城被一片死寂笼罩着,就像一具没有了灵魂的尸体。那样的景象看过一眼,便永远都忘不了。
  
  我浮在空旷的城市上空,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一股寒意冻住。
  
  是不是整个海国都已经空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我和北斗决定去互人城。我们没有用海螺车,而是在神力的加持下用最快的速度游过去。好在那颗红色的珊瑚树上一切都似乎如常,穿梭在枝桠间的道路上仍然人来车往,各色的鱼尾在海蓝中交舞着,一派安宁。
  
  见到这景象的一瞬间,我才感觉到整个人重新拼凑了起来。我几乎就想感谢上苍,可是突然想起来我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这个世界的“上苍”。
  
  不论如何,起码海国没有被蚩尤“清空”。这是现在我唯一感到庆幸的事。
  
  起码可以稍微缓和一下我的罪恶感。
  
  我还以为我至少能保护住海国的人民,可没想到,蚩尤一个人,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带走了三座主城的人。海国的人口算起来,也只剩下一半多一点了吧?
  
  而我甚至都没有还手的机会。
  
  我和北斗到了互人城城令的府邸,让后从互人城向南境所有军队发出召文,令他们在暮关集结。我则打算在当晚动身,前往暮关。
  
  北斗想要与我同去。
  
  我对他说,“你留下来。派去羽民和轩辕的密使随时可能回来,如果他们到了,派人联络朕。”
  
  北斗微微蹙眉,“暮关离蚩尤出世的地方太近,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
  
  我沉吟半晌,然后跟他说,“密使一到,你就来暮关。”
  
  北斗没再反对。毕竟现在看来,能和轩辕羽民联系上才是最重要的。
  
  暮关原先是南王朝西南边的边境,在阳光没有照耀过去的年月里,那里是最为暗的地方,以至于少有人知道在它东南面十里之外有几座山川。后来就算有了光明,也没有人有兴趣到荒山野岭离去,所以那片山脉一直没有名字。
  
  而在那无名的群山中间,就是那道白色的光柱出现的地方。蚩尤就在那里出世。
  
  我想,他一定是回去了那里。
  
  一路上问我都在想,如果他出现了,该要如何应付他?对他动兵的话,多半只是让大批人白白送死,他一旦施出那种蛊惑人心的法术,不管有多少士兵,都是无用的啊。
  
  怎样才能破解他的法术?海国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资料。
  
  轩辕国是当初打败蚩尤的主力,也许,他们会有吧?
  
  我必须与轩辕剪缨见面。
  
  似乎我永远都不可能与他断绝关系,就算我想,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事发生,再次把我们推到一块儿去。
  
  就跟他妈的命中注定了一样。
  
  轻抚膝盖上的剑匣,感觉着光滑清凉的触感。我记得蚩尤碰到这剑时的反应,他好像很怕它。
  
  也许,这是现在唯一能杀死他的东西?
  
  一闭上眼睛,洛卿还残留在我的脑海中,所有他的微笑,他的话,他的眼神。我不知道为什么蚩尤可以模仿的那么像,像到完全吻合我的记忆,没有丝毫偏差。
  
  如果当时我答应了他,是不是也会像其他人那样,被拉到那片白光里?
  
  在那片白光里,是不是真的就能一直看见洛卿,看见那个我记忆里的洛卿?
  
  南王朝跟两百年前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再也没有暗,无数道金黄色的光柱顺着碧蓝沉降下来,堕落到广袤的大地上。上一次被蚩尤出世的力量摧毁的民房已经开始重建,除了流光城外,其它城市的人都安然无恙。
  
  流光城,南王朝原来的都城。我还记得那片无尽的暗,和浮在暗上方苍白无力的珠光。
  
  每次提起这个名字,总是会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而现在,这个城市不存在了。所有人都不见了。
  
  我到达的时候,军队已经都驻扎在关外。五名驻守边关的将领都站在我面前,全部都是从原先的北王朝派出来的。
  
  我没有告诉他们北溟城和一目城的事,但流光城的事他们都知道。蚩尤复活的事早已在民间传开,他们的脸上都有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恐惧,最致命的东西。
  
  “你们一直驻守在这附近,可有看到那边的山里有什么动静么?”
  
  一个将领说,“回陛下,自从十多天前那个光柱出现后,便没有动静了。”
  
  我摩挲着手指,考虑了一会儿,说,“朕需要一支骑兵队,随朕出关。”
  
  几名将军都急了,连声说着“陛下万万不可”。无非是说太过凶险,出了事便是国之不幸什么的。
  
  但我知道我必须得去,而且不可以带太多随从。如果被百姓知道作为海国都城的北溟城被人一瞬间就清空了,甚至朝臣和护城的军队都没了踪影,海国就乱了。至少要把北溟城夺回来,至少不能让海国连朝廷都不存在了。
  
  只要我不带随从,亲自前往,也许有机会同蚩尤谈判。
  
  最后由两名将军,各自选出最精锐的骑兵护送我。我在暮关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抱上剑匣,骑上银色的海豚,腾向那片淹没在阳光边缘暗中的山群。
  
  一路上的景象越来越荒僻,玄铁铸成的暮关大门顶天立地一般立在面前,再往前便绝了人迹。没有游鱼,没有珊瑚,没有海草,只有茫茫的沙,无尽的沙,被海潮冲成波浪的形状,一弯弯向前。
  
  景象一直是相同的,单调而没有变化,那山影就像永远也接近不了似的,不怀好意一般伏在远处,我仿佛看到有一双幽绿的眼睛,正在那片影中盯着我们,盯着我们向他走去。
  
  我不确定这回自个儿能不能活着回去。
  
  相信等到密使回来的时候,我这边已经尘埃落定了,是生是死,也都有了结果。所以北斗不会有事。只要他没事,就可以选出新的海王,海国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这个王朝不要垮在我的手上就行,因为这个王位,是我骗来的。
  
  所以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能让它被蚩尤毁了。之后它会怎么样,我也管不了了。
  
  这种想法虽说有点儿不负责任,可此时此刻,我真是没有其它办法。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那股阴邪的气息,夹在海流中铺面而来。那是蚩尤的气息,当他第一次以孩子的面貌出现在我的寝宫里,我就感觉到过。
  
  那种深埋地下千万年的腐朽气息,有着让人战栗的冰寒和暗。
  
  但当他化身成洛卿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感觉到。
  
  也许是他当时不想让我知道吧?
  
  现在这气息如此明显,说明他一定已经知道我们到了,而且他也想让我知道他就在不远的地方。
  
  这是好现象,说明他是愿意见我的。
  
  我突然觉得自个儿像个老鼠,而他就是个耍着我玩的猫,正冷笑着伏在山中某处。而我明明知道,却还是得往他的爪子底下钻。
  
  我运起听螺术,向着虚空中传声道,“海国国主伏溟,特来相见!!!”
  
  回声在山间一重重荡漾着,好像有无数个我在高喊,衬得周围越发空旷寂静。
  
  可是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遍,“海国国主伏溟,特来相见!!!”
  
  仍然没有回应。
  
  我知道他听见了,可是他不说话。
  
  我深呼吸,再次喊了一遍。
  
  这一次比前两次的声音都要大,震得山中轰隆隆地响。除非他是个聋子,否则一定听得见。
  
  可他仍然不回应我。
  
  我火气有点儿上来了。这个魔神还想让我在这儿磕头求他?!
  
  “蚩尤!!!给朕出来!!!”
  
  “怎么这么容易就生气了?”一个有点委屈意味的童声,在头脑深处响起,仿佛说话的人就在耳边。我身上一个激灵,猛地转头,却什么也没有。
  
  身后的兵将都被吓了一跳似的看着我,眼睛深处的恐惧越来越浓。
  
  我定下心神,再次运起听螺术,回道,“你在何处,为什么不现身!”
  
  那个声音继续在脑海中说,“我只想见你,不想见其他人。”这句话顺着经络蔓延到全身,我感觉汗毛都竖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我说,“只要你也是独自前来,朕可以不带随从。”
  
  “呵呵呵呵……”一连串的笑声,仿佛变成了一阵身体中的瘙痒,听着极为不舒服,他用最为天真的声音回答,“放心吧,我如果想杀你们的话,你踏出暮关的一瞬就已经被我的子民杀掉了。”
  
  他的子民?
  
  是被带走的鲛人么?
  
  “魔神的话,如何能信?”
  
  “你这么说,我会难过的啊~”他的声音有点暗淡,仿佛真的很委屈似的,“我不骗人的~”
  
  呵,不骗人?那幻术是怎么回事?
  
  一万多岁的怪物,还偏要装嫩。我已经越来越恶心这个人了。
  
  “我答应你。”我说。
  
  话音一落,四周景象忽然剧变。所有的山影,岩石,座下的海豚,以及我身后的兵将都消失了。四周变得一片漆,只有一缕柔柔的白光从上方照下,摇摆不定。
  
  这是……幻术?
  
  突然变成了孤身一人,我感觉全身都紧绷起来。我不断打量着四周,总觉的蚩尤会从某一方的暗里突然扑出来,冲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原来事到临头,我还是会有些害怕的感觉。这里是他的空间,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未知的。
  
  “我在这儿。”有些调皮的童声。
  
  我转过身,就看见那个孩童,睁大幽绿的眸子,穿着精致华丽的衣服。他的头发是极为深沉的色,到发紫,耳朵不像鲛人的扇形,反而跟人类相同,但是他的脖颈间长着鳃,在随着呼吸缓缓开合。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人还是鲛人?
  
  我感觉手心已经开始渗出汗液了,但仍是镇定自个儿的心绪,冷着脸看向他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我怀里的剑匣。
  
  “我不喜欢那把剑。”他皱了皱鼻子,表露出一种单纯的厌恶,“你上次用它伤了我的□。”
  
  我沉下声线,“□?你在北溟城用的是□?”
  
  他怂了一下肩膀,“没办法,三座城,每一座都需要我亲自去,这边的臣民们也需要我照看,走不开啊。”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和身体,不让他看出我的惊诧。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暗暗震了一下。
  
  只是□,就可以做到如此程度?!
  
  怪不得我那样轻易就可以伤到他。。。怪不得他没有取我性命。。。
  
  这个人简直就是怪物!
  
  他到底有多强?鲛人人类羽民联手的话,真的有机会胜他么?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见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围着我缓步走着,上上下下的打量,童稚的眼里全是好奇。
  
  我侧过头,盯着他,“北溟城,一目城,流光城,这三座城的海国臣民都在你手上吧?”
  
  “是啊。他们被选中,作为我的战士。”
  
  “朕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我说。
  
  他脚步一顿,用手指点着下颚,微微侧着头问,“交易?”
  
  我拍了拍怀里的剑匣,“屠魔剑,以大荒神第一神识血肉熔铸,是唯一能斩杀魔神的武器。”
  
  他嫌恶地皱起眉,“我不喜欢魔神这个名字。”
  
  不理会他的装模作样,我继续说,“把朕的臣民还给朕,这把剑,就归你了。”
  
  他看了我半晌,然后忽然一咧嘴,笑了起来。
  
  “如何?”
  
  “你真的以为,只要有那把剑,就能杀了我?”他微微抬起下颚,颇为傲慢地瞟着我。
  
  “朕只知道,你就是死在这把剑下。其它兵器,都伤不了你。”
  
  他微微敛起一些笑意,但仍笑眯眯望过来,仿佛在考虑着。
  
  我也不说话,抬起头,同他对视。
  
  他忽然说,“我为什么要答应你,现在我就可以把它抢过来呀?”
  
  我哼笑一声,把剑匣横过来,面向着他,打开。
  
  蚩尤的面色一瞬间变了,面容上浮起一层阴翳之色,“你骗我。”
  
  剑匣里是空的,但因为常年保存屠魔剑,已经染上了它的剑气,所以刚才才能将蚩尤蒙蔽过去。我对他说,“等朕看到海国的臣民都安然无恙,自然会将宝剑送上。”
  
  他默默凝视我一会儿,然后忽然走向我。我抑制住想要退后的冲动,努力让自个儿看上去毫无惧色。
  
  他站得已经很近了,近到已经让我感觉到威胁。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催动神元,让神力蕴满全身。
  
  他端详了我好一阵,然后说,“我只给你北溟城。”
  
  “三座城都必须归还。”
  
  “只有北溟城,否则就算了。”他说得十分坚定,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我稍作考虑,然后回答他,“一言为定。”
  
  由于我们相互都不信任对方,所以蚩尤允许随我前来的一个将军进到这个空空荡荡的幻境里。这个将军将会首先反回北溟城,等到确定了北溟城的臣民已经平安无事,再到我告诉他的地点去,取来屠魔剑。
  
  在这之前,我都得呆在幻境之中。
  
  那个将军一出现,蚩尤就不见了。我独自将命令传达给他,然后覆在他耳边,告诉了他屠魔剑的所在。
  
  等到将军被送走后,蚩尤才再次从阴影中走出来。
  
  “正事终于办完了。”他仿佛很累一样伸了个懒腰,颇为俏皮地看向我,“接下来你得在这儿呆上好几天呢,咱们怎么打发时间呢?”




第 27 章

  “正事儿办完了。”他仿佛很累一样伸了个懒腰,颇为俏皮地看向我,“接下来你得在这儿呆上好几天呢,咱们怎么打发时间呢?”
  
  我脑中顿时警醒起来,死死盯着他的动作,“朕没有兴趣跟你一起‘打发时间’。”
  
  “不要这么沉闷嘛。”他眨了眨眼睛,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我知道了,你不喜欢小孩~”
  
  “朕不喜欢装成小孩儿的老妖怪。”
  
  妖怪两个字似乎触到了他的某种痛处,以至于面上的神色微微的变了。刚刚他的笑是真的在笑,仿佛觉得什么东西很有意思一样,而现在,那笑在眼睛以下就停住了。
  
  随后他一直挂在脸上的纯洁无辜渐渐褪了下去,面无表情看着我,“不喜欢妖怪?那洛卿呢?”
  
  话音一落,他便在原地转了个圈,等到再次面向我的时候,绿眼睛的小孩已经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个夜一般的身影。他故技重施,化身成洛卿的样子,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温柔的笑,而是冰冷地注视着我,冷到透入心肺。
  
  我忽略掉心脏一瞬间的停顿,强行拉开嘴角,冲他冷笑,“你以为朕还会上当么?”
  
  “我没想让你上当啊。不过,你心里的人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竟然是那个小孩儿。”他低着头,打量着自己,“没想到那孩子长大了还真是标致,快比得上他爹了。”
  
  在提到黄帝时,他皱起眉,似乎是厌恶的表情。
  
  他当初,见过年幼的禺强?
  
  “你怎么会知道洛卿。”就算他见过禺强,他怎么会知道我和洛卿的事?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他用洛卿的脸,露出那种无辜的表情,“我施的幻术没有针对谁,只是让他们看到自己最想得到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仿佛有游魂经过身体般,我轻轻抖了一下。
  
  “不过挺奇怪的,那孩子怎么会变成两个人?那天在海王宫看见的那个,好像也是他?还有你怎么叫他洛卿?他不是叫禺强么?”
  
  “你问题真多。”
  
  “对自己心上人温柔一点嘛。”他一步步走过来,我全身僵硬,想要后退,却不能后退。
  
  “你身上,真的有种熟悉的味道。”他轻轻合上眼睛,似乎是迷醉一般,在我跟前嗅着。
  
  我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当初涿鹿之战前,嫘祖和蚩尤有没有相见过。他,会不会认出我是第三神识?
  
  如果他认出来了,我估计就凶多吉少。因为他必定不会留着我这样一个威胁。
  
  “把我当成洛卿吧?”他在我耳边说,“让我看看你有多爱他。”
  
  我将在手心积攒多时的神力用劲拍出,他不闪不避,就这样看着我的手印上他前胸。可是下一秒,我却感觉心口受到千钧重击,肋骨仿佛都断裂了。我随着这力量飞了出去,撕裂心肺的痛楚爆炸开来,喉头一甜,血腥气溢出嘴角。
  
  脑子里还嗡嗡响着,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
  
  怎么打向他的力量,却反弹回我自己身上??
  
  “呵呵呵……”一连串的笑声,他面上带着真挚的歉意,摊开手,“这个地方可是我主宰的幻境,你是不可能伤到我的。”
  
  我努力平复胸口不断震颤的神元,刚刚的攻击好像又伤到它了。咽下口中的血液,鼻间都是腥膻的味道,我用力站起来,腿却有些打晃。
  
  就算伤不了他,也绝对不能输给他。
  
  “你就是这么爱洛卿的?上来就动手?唉。。。怪不得他要离开你。”
  
  我忍住不断燃烧的怒火,抬起眼皮盯着他。
  
  “不要在闹了,伤到你自己,我会心疼的。”他故作深情地摇摇头,然后伸手打了个响指。我倏然感觉到手臂被一股力量强行拉起,双脚也不能动弹。一转头,却见两条锁链从虚空中延伸出来,扣着我的手腕,而双脚则被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铁环固定住。
  
  心一下慌起来,我用力挣动,可完全是徒劳。锁链哗哗响着,手腕脚腕的皮肤被磨得生疼。
  
  在幻境里,他真的可以如此随心所欲?
  
  我沉下声音,狠狠瞪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闲庭信步一般走到我面前,用和洛卿相同的声音说,“怕你受伤啊。”
  
  “要杀就干脆点!明明已经谈妥了交易,你现在这又是在干什么?出尔反尔?”
  
  “交易是交易,现在是现在。”他瞪大一双眼睛,“再说我怎么可能杀你呢。我是你的洛卿啊。”
  
  我冷哼一声,“你,不过是个怪物。”
  
  话没说完,一股强力袭上右脸。我的头猛地偏过去,眼前金星乱窜。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喜欢怪物、妖怪、魔神这样的词?”他轻声细语地说着,语气温和。
  
  不知为何,虽然被打了,却痛快的很。
  
  我冲他痞气一笑,“没有啊。”
  
  他凑到我面前,色的双眼深处闪过一抹幽绿,“现在你知道了。为你自己着想,不要激怒我。”
  
  然后他就不见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根铁链的幻境里,听着时间一点点从头顶走过。
  
  我稍稍放松下来。蚩尤在的时候,每一根神经都得绷紧,紧到要断开一样。刚才我几乎开始担心,他就打算这么一直在这里呆下去了。
  
  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放松了一下身体,可是胳膊被锁链抻得生疼。诺大的空间里只有金属摩擦的声响,听起来震耳欲聋。
  
  不知道蚩尤什么时候会回来。我没想到他拥有这种可以创造出一个独立空间的能力,这跟创世神的能力也差不了多少了。
  
  在这个空间里,他可以为所欲为。
  
  如果有一天,他用这种能力把整个大荒都囊括其中,就是世界末日了吧?
  
  我环视四周,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束摇晃的浮光。我想这里一定有某处弱点,蚩尤不可能真的像创世神一样强大,如果他真那么强,就不会被黄帝杀死。
  
  只要找到这处弱点,也许就可以打破他的幻术。
  
  可惜我现在只能睁大眼睛到处搜寻,没有办法挪动分毫。
  
  蚩尤回来的时候,仍是用着洛卿的外貌。我把头转到一边,不去看他。
  
  他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磨破的手腕上,寒冷一直传到脊髓,另得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羽民的弦月城已经是我的了。”他的声音很是愉悦,“你不如也尽早投降了,到我麾下来吧?”
  
  我嗤笑一声。
  
  “你不信?人类太脆弱,羽民每个月有五天不能飞翔,我要毁掉他们,就跟切菜一样。”他用那种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的语气说着,“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拦我了。”
  
  “……”
  
  “其实,你有两次,差点就发现我了,在我还没出世的时候。”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在涿鹿之野的那片湖下面。我被埋在那里。”
  
  我没有说话,可是脑中却嗡然一声。
  
  果然,那里就是蚩尤冢么?
  
  一瞬间所有事都串联起来。第一次下去时那道慑人的水柱,简直就像是为了某种保护而设的关卡。湖水下面竟然有海水,还有碧风说过的那些涿鹿以及南海的异象……
  
  我当初应该下去,应该什么都不管直接下去。也许可以在他出世前杀了他的……
  
  可是我没有……我该死的竟然没有下去……
  
  “虽然我大部分的子民都背叛了我,把我忘了,但好在还是有一些忠心部下的自始至终记得他们的根源。”
  
  “是南王朝的人么?”
  
  他挑起眉,“什么南王朝?我不清楚。我的那些部下从两千年前就开始计划我的复活了。他们从你们最不可能想到的地方,用五百年挖通了一条通向我的暗道。”
  
  两千年……素珑还活着的时候……
  
  原来人可以这么有毅力。海国这么大,涿鹿又是在内陆,他们怎么能做得到?
  
  我可以确定这一定是一些南王朝的疯子干的,无尽的暗把他们逼疯了,所以他们决定把整个世界都拖到地狱里去。
  
  “你为什么一直不看我?是不敢么?”这是洛卿的声音,但绝不是洛卿的语气。洛卿不会用这种白痴一样的语气说话。我仍然无视他。
  
  有冰凉的触感袭上脸颊。我使劲别过头,想躲开他。
  
  “你上次,怎么能下得了手,拿剑捅你最想要的人?”他的声音嘶嘶的,贴着耳朵擦过。
  
  “可惜,朕上次没一剑把你的分 身捅死。”
  
  倏然间,我感觉有什么锋利而冰凉的东西划开腹部的皮肉,刺入身体当中。我听见内脏被刺穿的声响,像裂帛一样。然后轰然间,剧痛猝不及防地占领了全部感觉。
  
  我没有防备,惨叫出声。低下头,却看见一把匕首已经完全没入腹中,但没有丝毫血迹。
  
  他竟然……
  
  我睁大眼睛,大口呼吸着。心脏绝望一般跳动。满脑都只有一个字:疼。
  
  “你看,被捅一剑是不是很不舒服?”纯真的声音响起,“那虽然是我的分 身,可是他受伤,我也会感觉得到。”
  
  “你……你这个变态……”
  
  “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让你感觉到疼,在这里你不会死的。”他甚至在笑。
  
  我勉强抬起头,盯着那张属于洛卿的脸,用所有能用上的力气冲他笑,“你果然是个怪物。”
  
  忽然火辣的痛加倍地从伤口处四散,冲上脑际。就像有人在我肚子里放了一颗炸弹,把肠子心肝都炸得粉碎。我想忍住,可那种疼根本就不是人能忍得住的,我只能大声的叫,仿佛这样可以把疼痛发泄出去一些。
  
  那个变态,正用力地旋转着匕首的柄。
  
  “都说了,不要惹我生气。”他轻轻将我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很同情地看过来。
  
  我急促的喘息着,觉得空气是如此稀薄。
  
  当他猛地把匕首拔出来的时候,我腿一软,使不上力气站立。两条铁链牢固地拽着我的手腕,以至于右手臂似乎脱臼了,可那疼痛比起腹部的来说,显得那么迟钝。
  
  他随手把匕首往下一扔,那东西掉到地上就忽然不见了。
  
  “只要你乖乖的,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像洛卿一样。”他认真的看着我,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感觉全身正一阵阵出冷汗,勉力回视着他,跟他说,“滚开。”
  
  他的面上竟然有了迷茫之色,好像有什么真的很困扰他,“为什么你不能像对洛卿一样对我?我跟他完全一样啊。”
  
  我想嘲笑他,可是刚笑一声,腹部就像要裂开似的,只得作罢。“不过是长得一样而已。你连他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一瞬间,他眸中流露出些许伤心之色。
  
  真正的伤心,好像小孩子得不到大人的喜爱一样伤心。
  
  “你很奇怪。”他说,“我的□走向你时,感觉到的情感是最强烈的,比所有人的都要强烈。可是你最后捅了他一剑。”
  
  我已经懒得看他了。只想安静下来,闭上眼歇会儿。
  
  腰身忽然被抱住,我猛地睁开眼睛,就感觉到他正紧紧搂着我,头搁在我的颈窝里。他的鼻息喷到脖子上,潮湿而危险。
  
  “你做什么。”
  
  “为什么你会喜欢洛卿?为什么你讨厌我?”
  
  虽然我现在疼得想死,虽然我现在性命不保,但这个问题,还是让我有啼笑皆非的感觉。
  
  甚至有点滑稽。
  
  他怎么能在捅了我一刀之后,问我为什么讨厌他?他是白痴么?
  
  忽然,脖子上一阵剧痛,夹着一股湿濡的感觉。
  
  他竟然在咬我的脖子!!
  
  咬得很用力,我闻到了血腥的味道。有液体不断流出去,颈部的动脉慌张地跳着。
  
  他要吸我的血么?!我挣动着,可怎么也躲不开,他的手臂有力地横在腰间,铁钳一样,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来,嘴角还留着一抹残红,但他却在单纯的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现在,你是我的了。”他像得到了满意的玩具,左看右看。我觉得鸡皮疙瘩一颗颗乍起,恐惧铺天盖地袭来。
  
  也许……他真的是个孩子……
  
  可孩子,才是最残忍的……
  
  蚩尤第三次来,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托着脸颊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看得我觉得自己就像没穿衣服似的。我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天,但是现在我已经深刻领会到,他有多变态。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你永远也无法对他的攻击做出防御。
  
  就比如说现在,他竟然拿了个鞭子在手上。
  
  “你痛苦的表情很好看,我很喜欢。”
  
  这是他第四次来。他已经不是洛卿的样子,也不是小孩的样子。他现在是一个成人,一个有几分苍白的男人。但那双绿眼睛的目光,跟小孩子的并没有区别,仍旧闪烁着无邪的光芒,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手里拿得是什么一样。
  
  几天下来,我已经精疲力竭,连话都不想再说。右手臂的疼痛从来没有停止过,因为没有人给我接上脱了臼的关节。
  
  我不断想着那个没用的将军怎么会去那么久,他是爬着去的么?!!
  
  第一鞭挥来,是在我已经快要陷入睡眠的时候。带着瘙痒的辣痛忽然在胸前绽开,更可怕的是,在那一鞭之后,痛感仿佛化成千百条蜈蚣,舞着密密麻麻的腿向四周散开。我控制不了身体的颤抖,只能尽量忍住叫声。
  
  第二鞭几乎落在相同的位置,我差点把舌头咬下来。
  
  第三鞭……第四鞭……我已经数不清楚了。我只是感觉有一张网正死死地缠在身上,勒进皮肉,血色四溢。
  
  可是到后来,我发现他的鞭子开始往一些冷僻的地方落下。比如大腿上,比如双腿间。
  
  疼痛比刚才还要更胜百倍,简直是无法忍耐。那种说不出是痛还是痒的感觉,快要把我逼疯了。
  
  当我感觉到一丝异样的麻痒窜向某个部位的时候,忽然感觉心脏被一股力量狠狠捏住。
  
  “住手!!!”我大喝,但喊出来没有想象中洪亮。
  
  他停下动作,冲我眨眨眼睛,“怎么了?”
  
  他竟然问我怎么了……
  
  “你……也该玩儿够了吧?!”我喘着粗气,声嘶力竭。
  
  他摇摇头哦,有些难过地垂下眼睛,“不够啊。过一会儿你的那位将军就要到了,我就不能再留你在这里了。”
  
  我听了却是大喜过望,终于回来了?
  
  终于熬出头了??
  
  不用再被这个“童心未泯”的怪物折腾了???
  
  我抑制着内心的激动,不让蚩尤瞧出来。最后关头,不能再生事了。
  
  所以我什么都不再说。
  
  蚩尤却扔下了鞭子,走到我跟前。
  
  “我想起来你身上的味道了。”他轻声说,“你是嫘祖的分 身之一,是不是?”
  
  我暗道不好,他还是察觉到了。
  
  但面上,我只能装作听不懂,期望能够蒙混过去,“你在说什么?”
  
  他却执拗地看着我,“我不会认错的。嫘祖是大荒神,你是他的神识。”
  
  我只能闭了嘴,绝对不能承认。
  
  “我不会杀你的。你不用怕。”他的声音里掺杂着落寞的情绪,听起来十分孤单。
  
  看着他这副样子,正常人肯定都会觉得他很可怜,在这种目光下,不会有人能拒绝他。
  
  可前提是你没看见他做过的事。
  
  手腕一松,我跌倒在地。右臂钻心的疼着,但总算恢复了自由。我左手扶地,慢慢地站起来。
  
  他拍了两下手,一个鲛人出现在他身边。
  
  那个鲛人看他的眼神,就仿佛他是某种神明一般。
  
  “你带他出去,把剑带回来。”蚩尤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小孩的样子,简单地吩咐着。那个鲛人用极其虔诚的语气回答“谨遵圣命”,然后……我的眼前倏然一片漆。
  
  再睁眼时,仍然是来时的山脚下。有骑兵队伍正等着我,那个将军捧着剑,站在最前。
  
  我看了看身上,竟然什么伤痕也没有,甚至连手臂也复原了,还是最初的样子,我简直要相信一切都是梦一场。稍稍放下心来,可是当手抚到颈侧的时候,却摸到了凹陷下去的伤痕。
  
  他奶奶的……我暗骂一句。
  
  兵士们已经迎了上来,我看到将军把剑交到那鲛人的手上。然后仿佛是眨眼的功夫,那人就不见了。
  
  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出来,没想到自己还能完整的出来。我骑上海豚,快速地滑向前方明媚的深蓝。
  
  可是当我想到身后那个在阴影中微笑的魔鬼,忽然开始担心。
  
  蚩尤,到底想要什么?
  
  这份明媚还能维持多久?
  
  虽然用屠魔剑换来了暂时的安宁,可若是我找不出别的办法来消灭他,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将功补过了,因为前几天一直没更~~~~^3^




第 28 章

  北溟城似乎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所有消失的人都已经回来了。
  
  但似乎一切又都不太一样。
  
  街上没有了从前的喧闹繁华,海水都凝固成了寒冰,一片刺骨的空洞浮在整座城市上空。回来的人只剩下了躯壳,灵魂都丢了一样,笑声仿佛是几百年前的东西,现在已经绝迹了。
  
  几天来,不断传出有人自杀的消息,其中甚至包括朝中的两名臣僚。他们都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蚩尤,因为他们以为自己得到了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可是突然间,又被夺走了。
  
  北斗决定在大荒神庙进行一个祈福仪式。在这个仪式中,把宁心术融入进去,这样就可以借着圣歌治愈整座城市。而我则忙着召见两队刚从轩辕国和羽民国回来的密使。
  
  他们给我带回了两个国家的国主亲笔写下的密函。
  
  我看着面前的信函,上好的卷绡,优雅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流畅而成熟。
  
  这是轩辕剪缨的信。
  
  信的内容大约是说同意与鲛人和羽民合作,一同对抗蚩尤,语句十分精炼,看不出任何情绪在其中。
  
  我开始想象,二十五岁的他,变成什么样子了?
  
  “属下无悲叩见陛下。”
  
  我抬起头,无悲正一身戊装,跪在台阶下。他也是被蚩尤带走的人之一,但回来后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常,照旧是一副恪尽职守的老实表情。十年来他比以往成熟不少,在布置宫中防务时还隐隐有了些大将风范。
  
  我拿起写好的两封回信,递给他,“从靖沧军挑十二个人出来,把这两封信分别秘密送往轩辕和羽民。尽快。”
  
  无悲双手接过,“遵命!”
  
  他正要离开,我突然问了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他吓了一跳,连忙又转过身来弓着腰说,“回陛下,属下已经无碍了。”
  
  “走之前去太医阁,让君浩给你看一看吧。”
  
  无悲的面上现出感激的神情,向我磕了个头,然后就快步出去了。
  
  我给轩辕国和羽民国的信上提议三国的国主在海国北方边境处的一座海岛上会面,共同商议对付蚩尤的事。那座岛十分荒芜,多年来没有人涉足过,而且夹在一群海岛中间,该是不易被蚩尤找到的。
  
  此时空际飘来大荒神庙的圣歌,是北斗在进行祈福大典。那歌声由无数空灵的声线组成,像一阵轻薄的雾,又像一片朦胧的纱,幽柔地飘荡在海潮里,回荡在整座北溟城上空。我闭上眼睛,就感觉那歌声顺着每一个毛孔流进血管里,在五脏六腑间低声细语,在头脑里静谧回旋。霎那的功夫,一连几天积累下来的疲累就这么突然消失了,我深深吸一口气,整个躯体像重生了一般。
  
  这是我多年来听到的最美好的歌声,任多么绝望的人听到也能够被治愈。北斗一定废了很多心力。有这样的歌声,北溟城的臣民应该可以暂时被安抚下来了吧?
  
  最渴望的东西……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求而不得的痛处。若掌握了这一点,就可以让人去做任何事。
  
  不知道当初梵尘看见了什么?北斗又看见了什么?
  
  胸口藏着神元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自从同蚩尤见过面之后,就总是会有这种隐痛感。君浩说是那几日没有吃药调养,加上多次使用神力,神元有了些耗损。我把手放在胸口轻轻揉着,开始担心要是留下个后遗症什么的可怎么办。
  
  这个蚩尤。。。就不能再晚四年出世么。。。
  
  半月后,无悲给我带回了轩辕和羽民的回复。轩辕剪缨会亲自前来,而羽民国国主因为卧病在床,便由左贤者代为出面。定下的会面日期,就在两月之后。
  
  在此期间,轩辕和羽民交界处的土地都已经被蚩尤占领。他现在已经在陆地上有了自己的领地,在海下反倒没有什么动作了。无悲说所有被占领的城镇都成了无人城。蚩尤一连血洗了五座城池,轩辕和羽民派出军队反击,却都败下阵来。蚩尤的魔力可以让死者复生,每一个被他的魔军杀死的人都会成为他的战士。他的军队不断扩充,没有力量可以与之抗衡。
  
  陆地上已经在传,大荒的末日到了。
  
  海国两座主城中的子民,已经成了蚩尤的部下。他们狂热地追随着那个魔鬼,用唱月术攻击所有看到的人类或者羽民。
  
  而我听到这个消息时,除了攥紧拳头,攥到手心出血外,别无他法。
  
  会面之期快要到了,我预先带了随从侍者前去那座海岛。北斗跟在我身边,本来我不希望他出来,但他坚持要去。我猜他是想见轩辕剪缨。
  
  我们是在晚上出发的,一行队伍首先进入由侍僧们打开的望月之路,然后从浅海疾行过去。接近海面的海水有着海下没有的凉意,水中的氧气也也比海下充足,头顶的海面粼粼晃动,月色的熹微光线随着潮水不断摇晃。我靠在海螺车里闭目养神。本来应该是睡觉的时间,却怎么也睡不着。
  
  多天来,我总是克制自个儿不去想象跟轩辕剪缨见面时可能出现的场景。正好手边也有干不完的事,没空去像那些有的没的。可是现在一闲下来,就有点儿控制不住了。
  
  他恨我么?还是已经忘了有我这么个人,虽然这种可能性很渺茫。毕竟我最后做的事儿,够让任何帝王气到七窍生烟恨不得将我大卸八块。但我可以肯定见面的时候他会装得跟不认识我似的,公式化地相互见礼,就像他在信中那种看不出情绪的语气一样。因为他现在需要我的协助。
  
  我捏了捏眉心,长长呼出口气,心里忽然烦闷起来。
  
  怎么还是睡不着?!!我干脆让无悲把随行的君浩叫了过来,给我施了个催眠术,终于可以停下不断乱撞的思绪,把漫漫长夜熬过去。
  
  那座海岛坐落在一片群岛中间,面积算得上中等,但因为离陆地比较遥远,没有人迹。它静静地坐落在天海之间,像个隐士一样。岛上有隆起的山,覆盖着绿色的树丛,蓊蓊郁郁把一切都藏匿起来。
  
  登上海岛后,我让侍卫把整个岛都查探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凶猛的野兽之类的东西跑出来搅局。然后在山脚下临时搭建起数座长帐,简单的装饰一番,毕竟要招待的是两个国家的帝君,太寒碜了也是不行的。
  
  距离约定好的日子还有三天的时间,而岛上已经都布置好了防御的法阵,现在只等客人的到来了。
  
  我掀起长帐的帘子走出去。海潮声远远传来,回荡在扑面的海风里,身后的山中传来林叶磨擦的沙沙声,似是精怪的低声耳语。
  
  我张开手臂,伸展着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很久没有呼吸到纯净的空气,鼻腔里都是清甜的味道。
  
  “陛下!!”
  
  我睁开眼睛,就见一个侍卫急匆匆跑来,跪在面前,“陛下!轩辕帝已经到了!”
  
  我一愣,“到了?”
  
  “回陛下,轩辕国的船已经快要靠岸了!”
  
  怎么会这么快?不是还有三天呢么?
  
  我感觉自个儿的脑子就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接下来下的一串命令都像是条件反射,没有经过思考一样。
  
  “命护卫队速速前去迎接,朕马上就到。大侍官,你去把消息传给岛上所有人。”
  
  “是!”
  
  “遵命!”
  
  我的脚把我带回帐中,侍者们连忙伺候我更衣。在我眼里就仿佛一群人潮水涌了过来,把我围在中间。意识还有点儿雾蒙蒙的。
  
  轩辕剪缨,竟然就这样要和他见面了。
  
  没想到这么快,我以为还会有三天的时间。
  
  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些不想出去了。这种幼稚的想法自然不可能长存,在脑中一闪而过,便被我扼杀。
  
  得打起精神来。
  
  我戴上王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议事的大帐前,等着他的出现。港口离这里不算太远,我却感觉过了很多天一样漫长。不断在脑中排练着适当的表情和动作,尽量不要让这次见面太尴尬。
  
  猝不及防的,那孩子伏在地上,向我伸出手的样子,又冲入脑子里。我暗暗地战抖了一下,感觉身体一点点地开始变僵。
  
  远远的,已经看到了正向此处前进的队伍。金黄的铠甲在阳光下灿烂刺目,那是轩辕国的护卫。整齐的步伐踏在地面上,发出隆隆声响,整个岛屿都在颤抖一般。随着他们的接近,我的目光直直穿过长队,落在那个明黄的身影上。
  
  一时间,我恍惚以为那是洛卿。
  
  修长的身形,优雅的步伐,身上金黄的龙袍华丽至极,被日光照射出七彩的光芒。漆长发被束在头顶的冠冕中,珠链垂落在他的眉眼间。他的眼眸漆如夜,视线带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仿佛能把魂魄也吸走。
  
  我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也同样落在我身上,浓重的,专注的,密不透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走得不慢也不快,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一个缓缓接近的神祗。而我则穿着层层的华服,站在原地看着他接近,恍惚一切都有些不真实起来。
  
  就好像回到了原点一样。
  
  一遍又一遍地回到原点。
  
  他的护卫队伍已经与我的相接,停下脚步,同时转向中间。我让自己挂上一个得体的微笑,穿过士兵站成的通路,向着他迎上去。
  
  他的脸庞已经很清楚了,清楚得就像汪洋底沉船中寒冰下那张不变的容颜。没有表情,可目光却那样凝重,我甚至能感觉到压力。
  
  有时候我会奇怪,他为什么可以每次转世都拥有相同的面容?就像是为了让谁找到似的。
  
  我顿住脚步,想要抬起双手向他见礼。可他却仿佛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大步走过来。我眼睁睁看着他与我对视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超过了应有的界限。然后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体围了过来,紧紧地围了过来。
  
  我听到周围的人溢出的惊呼,我听到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干什么?
  
  他的手臂用力地环住我,生怕我跑了似的,他的气息就在我的耳畔擦过。我听到他近乎释然一般的叹息声,就像找到了什么自己丢失很久的东西一样。
  
  这个瞬间仿佛持续了很久很久,像永恒那么久。
  
  然后,我手上用力,缓缓推开他。
  
  他顺着我的力道松开了我,后退了半步,认真地凝视着我。
  
  我想象了千百种的场景,唯独没有包括这种。我愣愣盯着他,喉咙梗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
  
  “伏溟。。。”他低声说着,那声音仿佛是从喉咙后面发出的,落在耳中嗡嗡作响。
  
  “剪缨。”
  
  这种见面,真的不太像是两个国家的国主相见应有的场景,太不符合礼仪规矩。我意识到了,可是我还是直接称呼了他的名字。
  
  片刻之后,我后退两步,冲他微微颔首,“轩辕帝亲自驾临,朕不胜荣幸。”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幽幽望着我。眼中似是含了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半晌,他终于说,“我,也很高兴。”
  
  他说得是“我”,而不是“朕”。
  
  这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觉得事情全都拐上了一条荒谬的歧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诡异到推翻了我之前的所有假设。
  
  我收拾好自个儿的理智,微微侧过身,沉下声音说,“请。”
  
  “请。”他回道,然后便迈步走到我旁边。
  
  走向大帐的途中,我用余光再次打量着他。这真的是十年前那个走投无路的少年么?称完美的身形,步履沉稳,气息沉厚,似乎是习过武的。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丝毫的脆弱,高贵从每一寸皮肤中散发出来,仿佛能凌驾在任何人之上。
  
  若不是那一双人类的耳朵,我几乎要以为这就是禺强,或者是洛卿。
  
  几名随我前来的重臣已经在帐中等候,以汉稽为首,分别向我和剪缨行礼。所有人在见到剪缨的一瞬间,面上都现出震惊,为了他那和禺强相同的面容。但所有惊诧很快就被低头的动作掩藏起来,剪缨似乎并没有察觉到。
  
  我环视四周,却没有看见北斗。
  
  没有人通知他么?为什么他没来?
  
  “自上次一别,已是十年有余。不知海王近来可好。”剪缨的声音传来。我转头望向他,却差点就被他那双无底的眼摄住。
  
  怎么过了这么久,这个人对我还是有影响?我敛住思绪,笑了笑,回道,“还是老样子,多谢轩辕帝挂念。”顿了一下,我继续说,“这些年来朕虽身居海底,但也早已听闻轩辕帝的英明睿智。”
  
  他仍然盯着我,说,“海王过誉了。”
  
  他没有再做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一切仿佛恢复到正常的样子。鉴于羽民国的左贤者还没有到,不好提到蚩尤的事,所以我便命人先伺候轩辕剪缨到帐中歇息。他则完全听从我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
  
  看着他缓步走出去,我却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手心已经隐隐渗出了些汗液。
  
  晚上我为剪缨接风,所有的臣僚都出席了。北斗终于出现,不过脸上却戴了一副银白色的面具。
  
  他是怕剪缨看到一张和自己相同的脸,生出事端?
  
  剪缨知道了北斗的身份后,似乎对他很是尊敬,见礼时甚至微微低了下头。这种情况看起来实在奇怪,若是他知道了自个儿上辈子的身份,会如何作想?
  
  看不到北斗的表情,但我能听出他的声音没有以往那么平静,声线稍稍高了些。我发现不止是我,所有臣僚都暗暗注视着他两人,企图看出什么端弥似的。
  
  他们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人类国家的帝王,会有跟海神相同的容貌。
  
  席间,我多次察觉到剪缨的目光停滞在我身上。但他并没有说太多的话,即使回答我的问题,语调也是疏离而有礼,得体得很。
  
  一顿饭下来,我感觉自己的神经紧的都快要断掉了。
  
  回到我自己的帐中,才终于有机会稍稍放松下来。一天过得竟然比过去的一个月还要累。那个孩子变得太多,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了。他的态度跟我预想的完全不同,一切都变得未知起来。
  
  不过,即便在他十五岁的时候,我也没有看透过他吧?我自嘲地笑笑,挥退侍者,更衣睡觉。
  
  不论如何,我的目的是打败蚩尤。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联系。
  
  轻叹一声,我合上眼睛,陷入睡梦中。
  
  可是睡到半夜,我忽然惊醒,感觉到暗中的空间里不只有我一个人的气息。我立刻起身,暗自运起神力,低喝道:“谁!!”
  
  隔了一会儿,不远的漆中传来轻轻的一声,“是我。”
  
  熟悉的声音,另得我僵在原地。
  
  剪缨??
  




第 29 章

  我拉开床边覆在夜明珠上的色鲛绡,水一般的光线霎时盈满整个屋子,波光滟涟中,剪缨穿着单薄的衣服,就站在我跟前不远的地方。
  
  一时间屋子里很是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脉搏的跳动声。
  
  门外传来侍卫的询问,“陛下,出什么事了么?”
  
  我挑起眉,看向剪缨。他现在的身手,已经可以避过我的侍卫的耳目了?
  
  “无事,你们退下吧。”
  
  “是。”
  
  自始至终,剪缨一直望着我,望得那么仔细,像是要把我看透一般。
  
  “轩辕帝半夜到访,有何贵干?”我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迎上他的目光。说不紧张是假的,谁知到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要报仇么?
  
  还是来……重修旧好?为了今后的合作。
  
  他眸中闪过一抹痛色,但很快就被微笑掩盖。他向前走了两步,像是有些激动似的,“我……想来看看你。”
  
  “在半夜?”
  
  “对不起,我的本意并不是要打扰你。”他的面上微微带着些歉意。
  
  隔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十年了。”
  
  “是啊,你长大了。”我冲他拉了拉嘴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
  
  他很听话,无声地落座,然后,仍然用那种捉摸不透的眼神凝望着我。
  
  我半卧在床上,支起一条腿,也没有再顾及礼仪什么的。这会儿还来装不认识那一套就有点矫情了,既然他想提以前,我就奉陪好了。
  
  “听说你把庄珂处斩了?”
  
  “对。”简单的一个字,没有附加的说明。
  
  “太后也死了?”
  
  他目光微微闪烁,点了下头。
  
  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场对话,接下来我能说什么呢?总不能拍拍他的头说句“挺好”吧?
  
  轻叹一声,这就是我最怕的场面。
  
  他忽然说,“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还行。”我随意地说,“除了前些日子,蚩尤复活,让朕忙了一阵。”
  
  “你的脸色很不好。”
  
  “岁数大了的缘故吧。”我低笑一声。
  
  他的神色柔化了那种锋芒毕露的华美,眼中浅浅的温柔,令人沉溺在其中就无法自拔。他说,“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我转过头,望着斜前方的床柱,没有回话。
  
  他继续说着,“我知道有一天一定还能见到你。”
  
  “是么。”
  
  “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我愣了两秒,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生你的气,为什么?”
  
  他垂下眼睛,神情似乎是愧疚,似乎是惧怕,似乎是担忧,他低声说,“我真的没有想要利用你,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有过那种想法,但是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几乎要开始怀疑自个儿的耳朵了。
  
  他刚才说什么?喜欢?
  
  仿佛分外困难般,那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被分析着,翻来覆去地探究着,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实在是没想到他这么直奔主题,直接得让我不知道怎么回话。
  
  在十年后,他怎么能说得就跟这事儿昨天才发生似的?
  
  “这句话,我等了十年才有机会说出来。”他微微抬头,一句话说得耳语一般。
  
  看着他那双无底的眼,我承认我被惊住了。
  
  “。。。轩辕剪缨,你确定你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
  
  他不恨我?
  
  还是这又是另一种假装?
  
  “我确定。”他几乎是立刻就回答。
  
  我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坐直身体,从床上站起来。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我,看着我同他拉开距离,一步步走到长帐的另一边。
  
  “剪缨。”这个名字叫出来,就像长了刺似的,“十年之前,是朕不对。尽管这些年来朕已经把那些过往都忘记了。但你如果想要复仇,朕也可以理解。不过必须是在了结蚩尤之后。”我转过身来,“只要蚩尤死了,你想如何报复,朕都奉陪。”
  
  他半侧着身望着我,面上似乎有些困惑,“复仇?”
  
  “。。。朕走得时候。。。对你有过冒犯。”我让自己尽量神色平静地望着他,“朕当时太冲动了,你想要什么补偿,朕都可以尽量满足。”
  
  他有些怔怔地望着我,就像难以理解我在说什么一样。然后渐渐的,他眸中溢出疼色,浓重而悲伤,让我竟不忍再看。
  
  “我没有……”他的声音顿住,似是无法再进行下去。
  
  “至于蚩尤,对海国同样是个威胁,朕自会全力以赴剿灭他。朕相信海国和轩辕会合作得很好。”我忽视掉他的目光,平静着一张脸,对他如此说道。
  
  他眉间皱了一下,深深吸入一口气,然后问我,“为什么说这些?”
  
  “所以你就能知道,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海国都会全力协助轩辕和羽民剿灭蚩尤。你不用为此担心。”
  
  “你觉得我是为了这个才跟你说那些话?”
  
  “朕怎么觉得不重要。”我对上他的眼睛,可是只坚持了几秒的功夫,“重要的是我们有相同的目的。”
  
  他定定地凝视我,很久都没有作声。
  
  我看了一眼帐门处,对他说,“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然后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
  
  “洛卿,到底是谁?”
  
  我转过头,抬起眼皮对上他的目光。
  
  “那与你无关。”
  
  他似乎被这句话刺到,目光微闪,但面上神色并没有变,“我回宫后,查过宫中的记载。两百年前你曾经到过轩辕国,有一个名叫青洛的人跟你一起。
  
  “那个青洛,就是你说的洛卿吧?”
  
  我微微眯起眼睛,瞪视着他,“朕说了,那与你无关。”
  
  “他为什么没有和你在一起?”他执着地问着,无视我警告的目光。
  
  我欺身上前,一只手卡住他的喉咙,他面无惧色,仍然注视着我,仿佛眼中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下次朕告诉你与你无关这四个字时,请你不要再问下去。”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嘶哑。他的脖颈柔软而脆弱,动脉击打着我的手指,只要我再微微用力,他就会没命了。
  
  可是他仍然没有挣扎,只是垂目,视线锁在了我身上,不肯移开。目光中一抹痴然,一抹哀色,藏匿得很深,但仍然泄露出一点边角。
  
  用力推开他。他向后退了两步,低声咳着,长袖掩住唇角。
  
  “请回吧。”我经过他身边,不再看他。
  
  等过了一会儿,帐内再无声息。我转过身来,他人已经不见了。
  
  我像是突然泄了气一样躺回床上。脑子里轰轰然作响。
  
  一个晚上,再也无法入睡。
  
  清晨时候,我走出营帐,命无悲在远处候命,自己走到海边。海风腥咸的味道扑面而来,海鸥的鸣叫划破长空,在熹微的晨光中盘旋。碧波一层一层抚上□的脚面,像是亲吻,像是救赎。
  
  远方混沌在一起的天和海,无尽无头。我闭上眼,感觉自己能吞吐整个天地一般,心中的烦闷渐渐沉淀下来,随着呼吸散出体外。
  
  上次这么轻松地站在海边时,洛卿还在我身边,告诉我他不是海神。
  
  时间过得真是够快的。
  
  “伏溟。”
  
  我转头,却见北斗负着手,站在我背后。
  
  “睡不着?”我问。
  
  他点点头,走到我身边。我注意到他的手中拿着那个银色的面具。
  
  “为什么不让他看见你?”
  
  北斗微微垂下头,黯然说道,“他之所以进入轮回,转生成人,大概就是为了远离我。既如此,我又何必继续逼他。”
  
  我低笑,“你倒是挺体贴的。”
  
  隔了一会儿,北斗忽然说,“我还是感觉不到他。只要他不使用神力,我就感觉不到他。”
  
  “所以?”
  
  “他……可能已经不再是神了。”
  
  我看向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也许是为了摆脱海神的身份。我不敢确定。”北斗的眉目间有些落寞,“海神之所以能觉醒,是因为他的生命是延续的,直接转世,并没有进入轮回。常人死后,灵魂一旦进入轮回,所有的力量记忆都会被磨灭,就像重生一样,跟前世再没有任何联系。他进入了轮回,原本的神性和记忆同样会被洗掉,但也许目前还没有被消磨干净,所以他还有神元。现在除非用禁术星继仪式,否则便不可能再让他拥有海神的力量。”
  
  原来,是这样。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摆脱海神的身份。为什么宁愿当一个人类。
  
  都已经当了近万年的海神,为什么突然放弃了。
  
  “这么说,朕不能指望他觉醒,然后去打蚩尤了?”
  
  “除非用星继仪式。”
  
  “既然是禁术,一定有危害吧?”
  
  “寿命会大大缩短,但究竟缩短多少,就不一定了。”
  
  “溯汐也对朕用过那个仪式,朕的寿命是不是也被缩短了?”
  
  “溯汐当时既然能吸取你的力量,该是把星继仪式和另一种名叫截梦术的邪术混在一起用,所以星继仪式的效果应该也同时被转嫁到他身上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故事。溯汐当时为了战胜北王朝,真是够不择手段的。就算是现在的蚩尤和他比,都差上一截。
  
  我叹了口气。最近我发现自个儿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当看到天际出现的那一片蜂群般的影子,我几乎以为自己眼花。直到那一片”烟云“汹涌而至,我才发现那其实是众多飞翔的羽民。
  
  羽民的人竟然也提前了两天到达。我觉得有点奇怪,什么时候陆地上的人开始不守时约了?一个个的都提前来?
  
  那一群人渐渐接近,羽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能听到羽毛相互拍打的声响。他们乘着海风滑过碧空,眨眼间就到了面前。
  
  身边有脚步声。我一回头,却见无悲仰起头,睁大眼睛,看着那群“天外飞仙”,唇边竟然有几分不自觉的笑意。
  
  我联想起他每次去羽民国回来后的奇怪表现,包括时不常的发呆,脸颊偶尔泛红等等,几乎就可以肯定这小子在羽民国跟某只雌鸟好上了。
  
  而且这只雌鸟多半还是在宫里。。。不然不会在来访的使者中。。。
  
  羽人们从天上轻盈降下,长翼在风中拍打,衣袂飘飘似仙。我发现羽民的翅膀也都是有区别的,有些长着斑纹,有些有着艳丽的颜色。此时一道绿影飘然而至,洁白无瑕的羽毛反射着淡淡的金色阳光,在风中优雅地舒展。我看着那久违的潇洒身影缓缓飘落下来,足尖点地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墨色长发随着竹青发带轻舞飞扬着,卓然出尘。
  
  碧风,十年来一直跟我书信来往的左贤者。
  
  我刚要迎上去,那边却已经弯起上挑的桃花眼,大步走来,“小灵灵!”
  
  顿时气质尽失。。。
  
  剪缨也走了出来,站在我不远处。此时我们三个正好形成一个三角,相互对视着。
  
  我忽然发觉,缘分果然是个诡异的东西。十年前的四个人,我,无悲,剪缨,碧风,居然又聚到一块儿了。
  
  只望这次不要再是孽缘就好。。。




第 30 章

作者有话要说:俺不是故意伪更的。。。实在是因为发现一处比较重要的Bug。。。亲们原谅俺吧~~~~~>_<
  人类,鲛人,羽民的国主像这样聚在一块儿,还是两千年来的第一次,足以被载入史册了。可是现在我面对着另外两人,却根本感觉不到应有的庄严肃穆。
  
  碧风一落座,环视一圈,就笑着说,“都是认识的人啊,这次真是来对了。”
  
  我没有让臣僚跟着我出席,只有北斗在我身边。剪缨和碧风都没有随侍,帐中只有我们四人。
  
  但在帐外却是防卫森严,靖沧军、羽民和人类的护卫军将大帐层层围起,密不透风。
  
  碧风的目光落在北斗身上。我对他说,“这位是海国的海神。”我没有说他的名字,因为不知道应该说禺强还是北斗。毕竟原本海神只有一个的,陆地上的人也从不知道禺强分化成了两人的事。
  
  不过现在,海神又变成一个了。禺强这个名号,其实应该还给北斗。
  
  碧风脸上表情一下就变了,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北斗施礼,“原来是海神禺强,在下失礼了。”
  
  北斗仍旧带着那银色的面具,向碧风颔首,并没有说话。
  
  每次看着别人对北斗这么尊敬,就有很奇怪的感觉。只有在这种时刻,我才能意识到他是个神,是凌驾于凡人之上的。
  
  “羽民国现在怎么样了?”没有外人在场,我也就用平常的说话方式询问碧风。
  
  碧风轻叹一声,脸上的轻松渐渐褪了下去,眉间是少有的凝重,“羽民国已经丢了五座城了。”
  
  我转向剪缨。不用我开口,他就知道我要问什么,“轩辕国的西关,涿鹿到芦洲,都已经被蚩尤占领。”
  
  蚩尤现在拥有的土地,足够建立起一个小国了。
  
  “海国怎么样?”碧风问我。
  
  “两座主城的人,都被带走了。”我说,“但他还没有对我们发起进攻。”
  
  碧风点点头,耸了耸肩膀,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看起来,蚩尤比较喜欢我们羽民国,对我们特别关照了。”
  
  “羽民,是他的第一目标。”剪缨低声说,“下一个就会是轩辕。”
  
  “羽民现在伤亡惨重。”碧风靠回椅背上,语气中有几分忧虑,“上次他趁着月圆之夜,我们不能飞行的时候进攻,士兵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我问,“与你们交手的是什么?”
  
  “活尸。”剪缨回答道,“‘杀死’它们的唯一办法,是砍下它们的头颅。”
  
  “其实……据我的人回报,他的军队里有鲛人。”碧风这么说着,看向我。
  
  “那是我们的子民。”北斗忽然出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蚩尤最擅长施用幻术,被他蛊惑的人,会以为自己看到的幻像是真的,甚至影响到感官。他用这种方法带走了我们两座主城的子民,供他驱用。”
  
  我忽然想起来蚩尤关住我的那个色的空间,身上一阵阵发冷。
  
  他当时若是不信守诺言,完全可以把我永远关在那里面。一想到这点,就浑身的不舒服。
  
  一段不长的安静之后,碧风扬起眉毛,说,“好吧,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应该讨论一下怎么干掉这个无敌魔神?”
  
  “我轩辕家的祖上黄帝曾用一把屠魔剑杀死过蚩尤,如果我们能找到那把剑。。。”剪缨说着,但被我打断了,“那把剑现在在蚩尤手里。”
  
  此话一出,碧风和剪缨面上的神色都微微一变,“你怎么知道的?”碧风问我。
  
  “他原本带走的不仅仅是两座主城的人,还包括海国都城的所有臣民。朕用屠魔剑和他做了交易。”
  
  剪缨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碧风则夸张的捂住额头,呻吟着,“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
  
  罪恶感满头满脸地扑过来,我什么也没说。毕竟若是为了整个大荒,我不应该把剑交出去。
  
  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海国在自个儿手底下覆灭。
  
  “也许会有别的办法。”剪缨低沉着声音说道,“朕查过宫中所有关于涿鹿之战的记载。屠魔剑吸收了蚩尤的力量,也许现在他不像以前那样刀枪不入。”
  
  北斗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剪缨,“你们可有听说过承影?”
  
  剪缨略一点头,“略有耳闻。”
  
  碧风却是一脸“没听说过”的表情。
  
  北斗解释道,“承影是一柄上古名器,在屠魔剑炼成之前就已经成名。没人知道是谁炼成了它,只知此剑无形无相,却有开山劈海之能。”
  
  我问,“你是说用承影代替屠魔剑?”
  
  北斗轻轻点头,“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承影一直没有出世过。”剪缨说,“甚至不能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北斗面具后透出的海蓝视线却十分肯定,“我亲眼见过。黄帝曾试过用它杀死蚩尤,但当时那把剑只能伤他,不能杀他。不过现在,也许可以一试。”
  
  我说,“那你知道它在哪儿么?”
  
  “我记得,那把剑曾在黄帝与蚩尤的某次对战中掉进了不周山的混沌峰内。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知道地方就好办多了,“朕会派人去取。”
  
  北斗却摇摇头,“常人是无法将它取出来的。此剑既为神器,只有九五之尊能请的动它。当初,那把剑是由黄帝和羽民国国主天玄帝共同取出,所以这一次,同样需要两名帝王。”
  
  我瞟了剪缨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我,然后我皱起眉毛看着北斗,“你是说,朕得亲自去?”
  
  “不错。”
  
  身上的肌肉一寸连着一寸,变得僵硬起来。我能感觉得到剪缨的目光再一次锁定在我身上,芒刺一样。
  
  为什么,我又要跟这个人扯上关系了?
  
  这真的是诅咒么?
  
  我暂时封闭住不断翻涌的思绪,让自个儿冷静下来。
  
  如果这是唯一的方法,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我有责任。
  
  “等一下。”碧风忽然说话了,“取这个剑我没什么意见。但蚩尤最近又有动静,只怕羽民国撑不了多久了。”
  
  剪缨转头望向他,“蚩尤再有动作,轩辕国会从东面进攻,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考虑了一会儿,也说道,“朕可派大将军率领三十万大军,前去支援。”
  
  碧风认真地思考着,低声说,“如此的话,大概能坚持上几个月。可取了剑之后呢?你们要怎么才能接近他?”
  
  “海国的下面,有一条通向他巢穴的路。朕可以从下面进攻,到时只要轩辕和羽民上上方掩护就可以。只要蚩尤一死,他的法术就会失效。他的军队也就不存在了。”
  
  碧风眯起眼睛。关于南海那片无名山的事,我已经告诉过他了。他没有再反对,神色间却充满了不确定。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跟你们一起去。这把剑既然如此重要,我必须亲自参与。”
  .
  .
  .
  取剑的事就这样确定下来。不周山在大荒的西北方向,因为路途遥远,碧风决定召唤羽人一族的坐骑——毕方。为了不另蚩尤察觉,同时也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我们每人只带一名侍卫。
  
  北斗也要同行,我没有拦他。毕竟只有他曾经到过不周山,并且现在还记得那里的样子。
  
  动身的时间就定在第二天的清晨。在这之前,我向海国发出调兵的密令,把兵符交给汉稽,令他连夜回海国,通知小髅出兵。
  
  夕阳西下时分,数名羽民在海边准备着召唤毕方的仪式。他们燃起某种熏香,味道浓重刺鼻,跟檀香有些类似,不过带着几分苦味。之后他们搭起了高高的木台,点起火焰,火光直冲入空,带着噼啪的脆响。
  
  “毕方以火焰为食,这样才能把它们引来。”
  
  我一回头,就见碧风笑吟吟站在我身后。
  
  “好久不见了,都没机会好好跟你说上句话。”他用一种十分委屈的表情看着我,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你也老了。”我说。
  
  “唉……别提了。托蚩尤的福,我都快要未老先衰了。”他啧啧的叹着气,用七老八十的语气说着,“你怎么就能保养那么好?你们鲛人都吃什么长大的啊?”
  
  我笑了两声,转过身去,望着远处跳跃的篝火,“海里除了鱼,还能有什么。”
  
  碧风走到旁边,把手搭在眼睛上,眺望着天际燃烧的云彩。
  
  “估计明天早晨,毕方就能到了。”他说着,忽然转脸看着我,问我,“十年不见,你看见我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我看见你可是很兴奋的。”
  
  我瞟他一眼,“朕为什么要激动?”
  
  “你真是没良心。”久违的幽怨目光游魂一样飘然而至,“十年前我最后跟你说的话,你也忘了吧?唉。。。枉费我一片真心。”
  
  似真似假的语气,听不出端弥。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话回答,所以我就佯装看向别的地方。结果转头间就见到剪缨站在他的帐篷门口,似乎是要出来。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迎面而来的幽幽目光,避无可避。
  
  我清了清喉咙,“风大,朕回去了。”
  
  碧风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拦我,只说明天早上再见。我径直走回自己的长帐,不明白自个儿为什么像逃命似的。
  
  次日,天边飞来几片蓝色的云霞。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羽民坐骑的样子。那是一种硕大的鸟,一双翅膀伸开,足有丈余。修长的脖颈,有些像仙鹤,但却只有一条腿。它身上遍覆着光可鉴人的蓝色羽毛,折射着一点点的绿,在翅膀以及尾羽的尽头是仿若火焰一般艳丽的红,挥动起来时就像燃烧着一样。
  
  碧风一个翻身,便跃到一只毕方的背上,双腿放在健壮的翅膀前,双手扶住大鸟的颈项。那毕方温顺非常,对于他的动作没有反应,就像习以为常了似的。
  
  “只要不扯它的羽毛就没事的,毕方很温驯,不用担心。”碧风回头跟我们说着,轻拍着身下的大鸟。
  
  我学着碧风的样子,跨到鸟背上。它的羽毛实在太光滑,双腿用力夹紧才不会滑下去。我试探性地把手放到它的脖子上。大鸟扬了扬脑袋,便没有多余的动作了。
  
  我松了一口气,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诡异。
  
  可是当毕方展开双翼,冲上霄的时候,我立马就把前面的想法收回。那种陡直的角度差点就将我甩下去了,地面快速后退,看上去很是眼晕。我几乎是爬在鸟背上,双手死死抱住它的脖子,心脏差点掉出嗓子眼。
  
  “伏溟。”身边传来声音。我转过头,是剪缨。
  
  他的眸色中有着一些担忧,轻声问,“你没事吧?”
  
  我努力直起身体,若无其事回答,“没事,为什么这么问。”
  
  “你脸色很不好。”
  
  “我很好。谢谢。”
  
  听到谢谢两个字,剪缨的表情似乎有些暗淡,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睛,苍蓝在他身后绵延无尽。
  
  头顶是深蓝的天,脚下是碧绿的海,向远处看,只能看见一条平直的线,朝阳在东边逐渐升起,橘红的光芒冲破云际,射向看不见的远方。
  
  毕方的翅膀有力地挥动着,我能感觉到速度极快,因为扑到脸上的海风甚至有些刺人。
  
  在这样的速度下,当天中午便已经能看到陆地。我们打算绕过轩辕国,从羽民国过去,途中有机会经过几座羽民的城镇,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整。远距离下,陆地上的一切都是另一幅景象,仿佛是一张由大块的色斑组成的画卷,白云的影子投射在大地上,一点点变幻着形状。
  
  这样行了三天,中途在荒野中休息。第四天的时候,我们终于见到了一座羽民的城市。
  
  那是几颗簇拥在一起的硕大的树,叫不出来它们的名字,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植物。每一根树干都粗壮得足以承住数间豪华的屋宅,枝桠相互编织在一起,绿叶交映成一片无穷的华盖,笼罩在上方,阳光也被过滤成浅绿色。在那几棵树的枝桠间,有一座座的房屋,木质的墙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簇拥着熠熠夺目的宝石。无数羽民展开七彩的羽翼,在枝叶间翱翔穿梭,仿佛是浮在空中的焰火,美不可言。
  
  碧风说,这座栎城是座小城,暂时还没有被蚩尤盯上。
  
  我们进入城中时引起了一些骚动。因为之前从没有人类和鲛人进入过这座城市。掌管这座城市的城主诚惶诚恐地迎接碧风,把我们安排进了巨树较低处的一处别馆。
  
  羽民的房屋中有一种精致的华丽感。所有家具上都雕满盘结的花纹,就连床也仿佛是用藤蔓编出,上面铺着柔软的被褥。我全身放松地躺倒在上面,经过这些天的奔波,此时感觉就像天堂一样。
  
  “陛下,该吃药了。”无悲把药丸递过来。这是君浩临走时交给无悲的,我只要每天服下两粒,然后静静的休息一会儿,就可以稳定住神元。
  
  我接过药丸放进嘴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
  
  此时北斗走进屋来,看着我吃药的动作,便说道,“这些天你一直没有用治愈术调养。”
  
  “没关系,只要休息休息就行。”
  
  他摘下一直覆在面上的面具,随手放在桌子上,“我来帮你吧。”
  
  我挑眉看着他,“你不累?”
  
  “我不要紧。在面对蚩尤前,你得尽快好起来。”他稍稍拉起长袖,走向我。我没再争辩,坐起身来,面向着他。
  
  他低声吟唱起咒文,将泛起蓝芒的右手贴到我胸前,清凉的海潮顺着他的掌心流入血脉之中,渐次汇聚到中心的神元上。他的歌声柔美而舒缓,仿若海洋一般旷远,我听着听着,感觉神经一根根放松下来。
  
  此时却听到无悲一声惊呼,“轩辕帝。。。”
  
  我猛地睁开眼睛,就见到剪缨站在门边,愣愣地看向坐在我对面的北斗。而北斗也停下歌声,呆呆地回视他。
  
  那个银面具还在桌子上。。。
  
  糟了。。。
  
  剪缨怔然的和北斗对视,手似乎是不自觉的触上自己的脸。
  
  我站起来,这个动作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剪缨的目光转到我身上,眼睛明显睁大了些,眉心皱起,面上现出困惑、迷茫和不可置信,“怎么……”
  
  我听到北斗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他慌忙拿过桌子上的面具,重新戴到脸上。虽然这个行为本身已经没有了意义。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怎么来了?”
  
  剪缨向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否定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我低声对北斗说,“你先回去吧。”
  
  北斗无言地点点头,低垂着视线,快步走向门口。经过剪缨身边的时候有一瞬的停顿,然后边消失在门外。
  
  “无悲,你也下去吧。”
  
  “遵命。”
  
  房间中只剩下我们两人,夕阳从雕成枝叶形状的木窗间照射进来,把沉默也拉成长长的形状。
  
  “刚才你看到的……”
  
  “他是洛卿么?”剪缨突然说。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剪缨似乎是想让自己镇静一样闭了下眼睛,长长的呼吸,然后用涩然的声音问,“你说的洛卿,就是他么?”
  
  “为什么这么问?”
  
  他眸子里的伤再也掩饰不住,怕被我发现似的,他转开视线,“你说过。。。我是替身,洛卿的替身。”
  
  我开始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他不是洛卿。洛卿已经死了。”我听见自个儿跟他说。
  
  他身上似乎震了一下,我不敢确定。随即他抬起头,凝视着我。
  
  我也不知道自个儿干嘛要跟他解释,“洛卿在两百年前就死了。“
  
  他有些怔忡地望着我,“两百年前?”
  
  我点点头。
  
  “可为什么,海神会有跟我一样的脸?为什么你会叫我洛卿?”他连续着问道,语气却十分沉静,沉静到压抑。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该怎么回答他?告诉他他上辈子是海神,告诉他他曾经当过我的洛卿,只不过只当了一年而已?
  
  他都已经选择进入轮回,这些过往,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对我来说,也不重要了。
  
  既然如此,何必还说出来,大家自寻烦恼?
  
  “洛卿是海神这一世的孪生兄弟。你恰巧跟他们长得有些相似。”我说,“以前把你当成洛卿,是朕不对。”
  
  他满脸都是不信,眸执着而认真地看着我,“你有事瞒着我。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那时候你那样帮我?”
  
  我垂下眼睛,“朕说过了。朕只不过是两百年后见到和他长得相似的人,有些昏了头而已。”
  
  他没有出声。隔了一会儿,我才抬起头来,看向他。
  
  剪缨的神情,我形容不出来。我不知道那双眼睛中现出的是绝望,还是痛楚,是不信,还是不甘。
  
  他向前走了一步,双唇动了动,仿佛有些吃力般地说,“你所有对我的好,都是因为我长得像洛卿?”
  
  “对。”
  
  “你骗我。”
  
  “朕没有。”
  
  “我不信。”
  
  我侧过头,不想再看他的脸。他现在的样子,跟两百年前的我何其相似?
  
  只是我不知道这副表情中,有几分真假。
  
  他走到我面前,忽然抓住我的肩膀,直直看入我眼中,就像是不顾一切想要找到什么似的。我皱起眉头,冷下脸盯着他,“你逾矩了。”
  
  “为什么。”他问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来到我身边,又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他低声说着,表情虽没有太多变化,可目光中却尽是凝重的忍耐,压抑着什么蠢蠢欲动的情感,“一走就是十年。你可知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手上运上神力,用力掰开他的手腕。他的目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想要朕怎样。”
  
  正在此时,门外却喧闹起来,我听到有人在喊:“活尸!!活尸打过来了!!!”




第 31 章

  我打开大门,却见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人们惊慌失措的奔逃着,前一秒还是安静平和的苑子,此时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我抓住一个下人,问他“出什么事了。”
  
  “活尸打过来了!快跑吧!!”
  
  剪缨从我身后快步走出,凝神听着什么。我也静下心来,然后就隐隐听到沿着空气传来的遥远声响。
  
  仿佛是什么东西在咆哮,低沉厚重,但那绝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而是千百个嘶嚎的鬼怪,说不出是杀戮的欢愉,还是濒死的悲鸣,听着让人从骨头里都颤抖起来。
  
  此时北斗等人都已经从楼中出来,碧风匆匆对所有人说,“你们到后苑去,毕方已经备好了。”
  
  “你不走?”我问。
  
  “我去逐日圣殿布个法阵,然后再去追你们。”
  
  那怪异而瘆人的嘶吼声越来越近,苑中已经没了人影,所有平民都已经飞上树冠顶部。而守城的护卫与活尸打斗的喧哗声已经十分清晰,那惨叫、咒骂、皮肉被兵器撕裂的声响,甚至就在几堵墙之外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逐日神殿离别馆不远,但建在地面上,听声音的来源,那里应该已经被活尸围住了。
  
  我拦住碧风,“你一个人怎么出去?”
  
  他无所谓一般地耸了耸肩膀,“杀出去啊。”
  
  “你能全身而退么?不如先离开,去找救兵。”
  
  “羽人的飞翔能力是有限的,平民最多只能飞上半柱香的时间,如果活尸打上树冠,他们无处落脚,力尽之后便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被活尸咬到的羽人也会变成活尸,他们若是飞上树顶,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先设个法阵把活尸拦住一段时间,如此才有时间等救兵来。”碧风收起玩笑的神色,神色坚定如磐石。
  
  “朕跟你一同过去。”
  
  碧风一愣,剪缨和北斗也看向我。
  
  “你一个人做不到。朕帮你,这样也能快点。不然你还没到就被杀了,栎城也完了。”
  
  碧风说,“你跟剪缨必须走。”
  
  “朕不至于连这几个活尸都对付不了。”我说着,越过他向大门走去,无悲跟在我身后,毫无恐惧之色,甚至有几分释然。
  
  刚才碧风说要自己一人留下时,我瞟到无悲脸上的神情,那是担心么?
  
  忽然另一阵脚步声跟上来。我侧过头,就见剪缨默默走在我身边,面上一片冷凝,没有任何情感在里面。
  
  北斗的声音传来,“既然这样,就所有人一起吧。”
  
  碧风大声说着,“怎么全都跟来了?你们要是出了什么事,承影怎么办?”
  
  我回头瞟他一眼,“朕要是连这几个活尸都对付不了,就算有承影,顶个屁用。”
  
  大门外的街巷很是宁静空旷,宁静到不正常。天已经快了,残阳把远处一片云染得像血一样。喊杀声近在咫尺,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这比出了门就是刀光血影还要让人不舒服。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问碧风,“不能被咬到,必须砍下它们的头才能杀死它们,对吧?”
  
  碧风说,“没错。”
  
  “走吧。”
  
  才转过一个弯,世界仿佛就完成了一个从尘世到地狱的转变。眼前是一片活生生的活尸大战场面。我终于亲眼见到了活尸的样子,仿佛都是在地下腐朽到一半的尸体,头发凌乱,衣衫破损,甚至有的肠子还挂在外面。它们面上再找不到一点人的痕迹,灰败的颜色,混沌成一团的眼珠,张开裂开的嘴唇,露出站着血色的牙齿。它们的动作十分迅速,疯狗一样扑向羽人士兵,喉咙里发出嗜血的嚎叫。
  
  这些羽人士兵的射日术虽然杀伤力强大,能在它们的喉咙上开上无数个洞,不足以砍下它们的头颅,所以他们只能收起羽翼,用刀剑来近身攻击。但羽人跟鲛人一样,体格并不强壮,不擅长近身战。而且活尸数量太多了,我触目所及的地方,都是那些东西,就仿佛世界已经被它们占领了似的。
  
  一个羽人就在我不远的地方被几个活尸撕裂,凄厉的惨叫把耳膜都穿透了。而远处的天上似乎升起了十几个人形,四肢没有力气般垂着,身后的羽翼却有力地挥动着。看样子,不像是活着的羽人。
  
  “已经有很多人被咬了。”碧风的声音低沉,再听不出半分轻松。
  
  剪缨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几步,低头拣起一把长刀。此时我看到一个活尸发现了他,吼叫着扑向他的后背。
  
  “小……”我“心”字还没来得及说出,他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个优雅的旋身,银光闪过,那活尸没了头的身体已经倒在地上,鲜血飞溅。
  
  我有点不敢相信。他的武功果然已经十分出色了。
  
  我也走上前去,拾起一把刀来。虽然用神力会比较省事,但还是能不用就不用,以免再对神元造成损伤。
  
  碧风的射日术足以爆开活尸的脑袋,绿芒过处,无数怪物倒下。北斗手中海蓝色的神力把空气也搅得躁动起来,一个光球扔出去,有的活尸不只是脑袋,连身体都没了。
  
  回头看来,我跟剪缨倒成了最原始的,手起刀落,鲜血四溅。我开始后悔今天不应该穿白衣服,有几次闪避不及,一大片的衣摆都被活尸那散着腐气的血沾染了。回头看剪缨,却不见丝毫狼狈,动作利落而优雅,像跳舞一样。
  
  不管是哪一世,他打起架来总他娘的跟跳舞一样。
  
  一路砍杀,我都觉得自个儿快成杀人狂了,可活尸的数量似乎有无减,我们只能尽快向圣殿的方向移动。
  
  羽人的逐日圣殿是供奉西方天帝少昊的儿子,同时也是他的属臣——金神蓐收的地方。圣殿原本是建在巨树顶部,比供奉大荒神和少昊的圣殿稍微靠下一些的位置。但因为蓐收与其姊乱伦诞下魔神蚩尤,致使大荒生灵涂炭,传闻他已经被贬下神界,所以后来逐日圣殿被挪到了地面上。但羽民国所有的逐日圣殿之间都有着某种联系,我猜碧风是想去那里联络其它城市来搬救兵。
  
  耳边忽然传来惨叫,是剪缨带在身边的那个人类侍卫,他的一只手臂被一个妇女摸样的活尸牢牢抓住,放在嘴中噬咬,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侍卫挣扎着,砍下那活尸的头颅,颤抖地半跪在地上。
  
  身边一道影一闪,之间剪缨右手划出一道冷冽的圆弧,侍卫的头已经不见了。
  
  前行的队伍因此顿了一下,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我甚至没在剪缨面上找到什么情绪的波动。
  
  他的决定是正确的,那个人早晚会变成活尸,不如直接杀了他,至少在他死的时候是个人。
  
  可不知为何,心底一阵阵发冷。
  
  剪缨转过身来,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兀自前行着。碧风挑了挑眉,然后也不再停顿,北斗带着面具的脸看不到表情,但我感觉他一直看着那个色的背影。
  
  逐日圣殿就在眼前了。百级高阶之上是白色巨石铸成的厚重建筑,青绿的藤蔓蜿蜒其上,与晶莹的白相称在一起,其间点缀着极小的胭脂色花苞,雄壮与秀美融为一体。不知为何,越接近圣殿活尸就越少,让我开始怀疑难道这圣殿中真有什么神圣力量,让这些怪物都不敢进去?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正常的,蓐收是蚩尤的爹,他不可能让活尸去打扰自己的父亲。
  
  此时跟着我们杀过来的侍卫只剩下无悲一人,碧风的护卫也被淹没在活尸的人海中,连踪影都找不到了。
  
  我们几人停下脚步,略作休息。一路过来手都酸了,刀变得沉重无比,腕部有些发抖。剪缨也有些气喘,其他人脸上也都带上了疲惫。
  
  光靠一个人,打死也冲不过来。
  
  喘了气,我们便拾级而上。竖长的大门高高立在面前,两扇雕刻着羽人战士的门扉紧闭,看起来有千斤之重。
  
  碧风两手放到两扇门上,全身泛起淡淡的光辉,然后大门边在他手下一点点开启。后面渐渐展现出来的空间高大宽阔。穹顶看起来十分遥远,装饰着用珍宝拼出的图画,穹顶之下,是高耸的蓐收神像的头颅。蚩尤的父亲看起来跟成人样貌的蚩尤有些相似,没有伏羲的绝美,颛顼的端严,五官都很温润平和,只是眉目间有股肃穆之气。他的双手是虎爪,右手握着一柄长斧,斧柄杵在地面上。
  
  而在这个神像之前,跪着一个人影,仿佛是在祈祷。虽看不到他的脸,但从发中伸出的耳朵是扇形的,跟鲛人相同。
  
  为什么鲛人会在这里?!
  
  我喝问道,“你是何人!”
  
  那个鲛人抬起头来,慢条斯理地起身,又默念了一句什么,才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个苍白的老人,苍白得像从来没有见过阳光一样,就算是南朝人,现在也不再有这般的苍白了。那露出袖口的手仿佛枯枝一般,整个人身上散出一股死气。
  
  老头黄色的眼珠转了转,视线从我们身上扫过,突然咧开嘴笑起来。那根本不是一个笑,而是一条开裂扭曲的皱纹。这个人仿佛从里到外都如这个笑一样,扭曲而诡异。
  
  “你就是那个海王?”他的声音粗噶沙哑,像被用锉子锉过一样。
  
  我盯着他,没有答话。
  
  剪缨不着痕迹地往前移了半步,半挡在我身前。
  
  碧风哼笑一声,“你不会就是外边那帮怪物的老大吧?“
  
  我忽然想起来,蚩尤跟我说有一群南王朝的人计划了两千年,终于将他唤醒。看着眼前这个人从没见过光的样子,难道他就是两千年前那些人的后人?
  
  如果是这样,决不能让他离开这里!否则他将看到我们的事告诉蚩尤,蚩尤就会察觉到我们的计划。
  
  我毫无预警地凝起神力向他攻了过去。老头神色一凛,运起神力招架,但显然在我的力量下显得有点吃力,后退半步。
  
  另一阵风声从头顶降下,是剪缨。他全身衣袍被神力灌注着,张扬飞舞,他的神力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释放出来,周身被一层深紫的光色笼罩着,向那老头压下去。
  
  老头脚下的地面已经陷入三分,但他竟然没有倒下去。
  
  正在碧风拉开他的长弓,北斗的力量开始飞卷过来的时候,老头忽然怪笑了一下,然后在转瞬之间,我和剪缨的力量碰撞到一起,强烈的冲击另得我往后退了一步,而剪缨似乎受到很大伤害,几乎站不稳了,半跪在地面上,手按着心口,唇角溢出一点殷红。
  
  而那个老头,竟然已经不见了。
  
  这是什么邪术?从来没有听说有让人直接消失的法术啊?
  
  我扶起剪缨,把手贴在他胸口,开始吟唱治愈之术。他一直看着我,眸很深很深。
  
  但唱到一半,北斗忽然拦下我,“你今天已经消耗很多神力了,我来吧。”
  
  我犹豫了一下,仍是撤开了手。剪缨的目光仿佛稍稍黯淡了些,有些藏不住的疼痛在里面,我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转过身,无悲低声询问着,“陛下,您没事吧?”
  
  “朕没事。”
  
  碧风已经开始用一种金色的颜料在地上写写画画。老头虽然不见了,可外面传来的嘶嚎声分毫未减。听说蚩尤从来都是不退兵的,因为尸体要多少有多少,他不在乎牺牲掉几万甚至是几十万的活尸。
  
  我靠坐在门边,天已经完全下来了,浮满屋顶的羽人的长明火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外层罩着一层浅浅的蓝绿色。
  
  没想到那个老头竟然这样也能跑掉。
  
  蚩尤肯定已经知道了。
  
  他会不会猜到我们的目的?
  
  如果是这样,今后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我捏了捏眉心,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
  
  看着殿中的五个人:我、剪缨、北斗、碧风、无悲,我恍惚开始想着,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们之中有多少能活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让大家等了那么久~这两周俺都没有什么时间爬上来,所以一直停着,俺忏悔。。。请大家原谅俺吧~~~~~




第 32 章

  碧风完成法阵时已是夜间,整个逐日圣殿的地面几乎都被金色的图形占满,无数圆形的法阵相互勾连在一起,复杂的字符密密麻麻排列着,在长明火下反射着目的光。碧风扔掉毛笔,直起身来。我们四人都看向他。
  
  活尸的嘶吼在夜空中回荡着,成了这世上唯一的声音。
  
  碧风说,“我现在要启动法阵,需要你们帮我护法。”
  
  我问,“怎么护?”
  
  “你们四人分别站到东西南北四角,把神力缓缓注入法阵之中就可以。”他向我们说完,又特别看向我,“不必注入太多神力,一点即可,不要逞强。”
  
  听着他的话,我心中却一惊。我并没有告诉过他关于我神元受损的事,可现在看来,他已经知道了。
  
  剪缨守东面,北斗守西面,无悲守南面,而我则站到北面的法阵上。碧风半跪在法阵最中心的巨大圆环里,伸出戴着碧玉指环的手,按在一个仿佛是“中”字的字符上。我们几人也蹲下身来,将一只手放在法阵中。
  
  碧风开口,说出一串奇异的语言,声音低沉空旷,隐隐带着回声。不多时,他的声音里仿佛又加入了其它声音,似是从冥冥中来,低声地附和着他。耳畔充斥着耳语般的吟诵,让人觉得这殿中不止我们五人而已,还有其它看不见的东西在说着话,但仔细听时,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大概就是羽人射日术中包含的咒语。我发现地面上的字符变得更加明亮了些,法阵应该已经开始启动。
  
  我运起神力,将力量缓缓注入法阵中。其他三人也在如此做着。金色的字迹越来越耀眼,光华流转,水一样弥散开来。
  
  碧风忽然低喝一声,仿佛把全身的力气都向下压入地面之中。一阵狂躁的风忽然自下而上喷涌出来,同时金光四射,晃得人睁不开眼。在这片疾风中,碧风的绿衣像羽翼一样舒展着,墨发翻舞,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身体绷得很紧,面上全神贯注。
  
  四处漫溢的金芒似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摄住,渐渐向着中心收拢。此时风更急,光更盛,碧风的身影被淹没在其中,几乎看不见了。脚下的地面隐隐震颤着,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一样,和着殿外传来的活尸的咆哮,有种山崩地裂般的气势。
  
  倏然,一道粗硕的光柱从法阵中心直冲上天,将圣殿的穹顶击出一个半径数米的大洞,升入阴沉的高空,然后在栎城巨树的一半处轰然炸开。一道辉煌的光壁将低空与高空隔开,几个正在尝试往上飞行的羽人活尸在明耀中化为灰烬。
  
  当光柱涌尽,法阵的光芒顿时黯淡下来,整个圣殿内显得阴暗许多。但透过屋顶的洞口,可以看到那光壁之中不断变幻的纹路,其中隐隐含着复杂的字符,看上去神圣不可侵犯。
  
  法阵中心的碧风面色惨白,有些精疲力竭的感觉。法阵已经冷却下来,我渐渐收回神力,其他三人也站起身来,只有碧风仍旧用手撑着地,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过了一会儿,他腿上用力,想站起来,但却有些站不稳似的,上身轻轻一晃。我刚想开口询问一下,却见离他较近的无悲已经上前扶住了他,什么也没说,所有的担忧已然呼之欲出。
  
  我看了无悲几眼,然后走上前去,“你怎么样?”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臂,离开无悲的搀扶,冲我自恋一笑,“当然没事,这么点儿小事怎么会难住我。我可是堂堂羽民左贤者。”
  
  北斗向穹顶上的洞口望了望,说道,“这法阵至少需要六名贤者竭力相护,可刚才你并没有借助太多我们的力量。法阵恐怕不是很稳固,能挡得住它们么?”
  
  碧风说,“能挡住他们两天的时间。我现在去传信给附近的厦京,那里有军队驻守,大概能来得及。”
  
  他说着,走向蓐收神像脚下那个被白玉柱托着的仿佛是盛水的玉盆,把手伸入盆中,低声默念着什么。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剪缨忽然说话,他正站在圣殿大门处向外望着,拾起进来时随意丢在地面上的刀,“有东西过来了。”
  
  我走到他旁边向外眺望。外面很,只有长明火在路旁尚且完好的灯座上燃烧着,照出长长的阶梯下压压的一片晃动的头颅,一双双浑浊却嗜血的眼珠遥遥盯着我们,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咕噜”声隐隐传来。可是此时这些没有灵魂的怪物却不约而同让出一条路,一个色的影子缓缓走过来,步履稳健,不像是普通活尸。
  
  难道是蚩尤派来的手下?
  
  或者。。。是蚩尤本人?
  
  我很快否定掉了这种猜测,如果是蚩尤本人,我应该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邪气。
  
  这个人走到长阶前,没有停下来,而是一步一步拾级而上。“不是活尸?”碧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不一定。”北斗低声说。
  
  “不管是不是,不能跟他多纠缠。”我转头看向碧风,“这圣殿还有其它出口么?”
  
  碧风说,“神像后面有个密道。”
  
  “那就好。朕和剪缨在这儿顶住他,你们从密道出去,召来毕方,然后再来接应我们。”
  
  无悲一听就急了,“陛下,请留属下在身边吧!只您两个人,太危险了!”
  
  碧风也说,“谁知到这个不溜秋的东西是个什么来头,万一是蚩尤本人怎么办?要走就一起。”
  
  “要真是蚩尤本人,就算你们在也死定了。”
  
  “朕和海王不会有事。”剪缨忽然开口,微微回过头来,语调平静而坚决,“你们快去快回。”
  
  碧风看了看剪缨又看了看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无悲还想留下,碧风拽过他,冲我点一下头,“我们很快回来。”接着向神像走去。
  
  北斗临走时回头看了我和剪缨一眼,就算没说话,我也能明白他的意思是要我们小心。
  
  就在此时,那个色的身影忽然顿了一下,一股强大的尖啸卷起风潮咆哮而来,一层层的阶梯都几乎被摧毁。我提起神力,快速念出咒文张开一道屏障。那力量撞上屏障,震得我手臂的骨头仿佛也在嗡嗡作响。
  
  “伏溟!”北斗在身后叫我。我吼了一声,“快走!”然后双手一个用力,打散了那股力量。
  
  为什么这力量中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鲛人?”剪缨问。
  
  我点点头。猜想着大概又是南王朝那些狂热的魔神信徒,就像刚才那个奇怪的老头似的。
  
  那个身影忽然一跃,瞬间便到了面前,与此同时一股神力向着我和剪缨当头压下。我们两人向后急退,避过这及其迅速的一击。明净的地面霎时开裂,裂口从大门处一直延伸向神像脚下,整个大殿都在颤抖。
  
  看来这个鲛人不仅神力深厚,武功也不弱。但以目前的程度来看,不足以对我构成威胁。我催动神元,正打算用最快的速度把他拿下,他的兜帽却在落地时掉了下来。
  
  清俊的面容,飞散的长发,双瞳似澄的琥珀。
  
  他缓缓站直身体,缓缓转过脸来,目光缓缓同我对上。
  
  我仿佛听见剪缨在问他“你是何人”,可是我的脑子里却做不出任何反应。我只能本能地睁大双眼,掉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这是一张我做梦也想不到还能再见的面容。这是一双我以为只能在梦中见到的眼睛。
  
  所以我几乎以为自个儿现在就是在做梦。大概从一开始就是在做梦,活尸没有攻击栎城,我只是在北斗的歌声里睡着了,然后就做了这么一个梦。
  
  我认识这个人,认识了很久很久。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久到我已经忘记了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的名字生涩地滚动在舌尖,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读错了。
  
  “灵……枢?”
  
  那双眼睛仍旧看着我,没有感情,空空荡荡的一片。
  
  “你认识他?”剪缨问。
  
  我没回答,我没心思回答。
  
  真的是他么?
  
  灵枢回来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想伸出手去碰碰他。灵枢的嘴唇却忽然动了动。耳畔传来剪缨的一声“小心!”然后我的身体被一个力量推开,几乎跌倒。同时一声尖啸穿透耳膜,在大殿中爆炸开来,到处是石料碎裂的声响。
  
  我转回脸来,就看见剪缨正用神力顶住灵枢的攻击,眉间紧皱,看上去并不轻松。
  
  灵枢在干什么?
  
  “灵枢……灵枢!是我啊!”我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却无法在他的目光中找到任何东西。
  
  “伏溟,他是活尸!”剪缨严声说着,“他的脖子上有尸斑!”
  
  活尸?
  
  这两个字一下子变得难以理解起来。我看着衣袍翻飞的灵枢,那件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但依稀可辨出原本浅蓝的色泽。
  
  不,不可能。。。
  
  活尸不是这个样子的,灵枢不可能是活尸。。。
  
  绝不可能!!
  
  “不管你以前是不是认识他,他已经死了!”剪缨说着,用力向前一推,打破了两人的僵持。趁着这个间隙,他口中低声念着什么,双手做了几个手势,最后固定在双手交握的状态。倏然大地开始颤动,灵枢脚边的地面瞬间裂开,一根粗壮的青色藤蔓沿着他的脚踝以极快的速度将他全身缠住。灵枢忽然张开嘴吼叫起来。我从来没有听他这样叫过,他只有在被我气急了的情况下才会吼人,可这个吼是不同的。如此愤怒,如此凄厉,从喉咙后面发出,不似人声,甚至同外面那些腐烂到一半的怪物没有区别。
  
  脖子上那一块紫红色的斑痕,被惨白的皮肤趁着,刺得人眼睛发疼。
  
  这不是灵枢?
  
  灵枢已经死去两百多年了,早就是一副白骨。这一定是蚩尤的诡计,是幻术,这不是灵枢。
  
  灵枢不会变成活尸的。。。
  
  可。。。
  
  可。。。如果真的是呢?
  
  蚩尤能让死人复活,也许他也可以恢复别人生前的样貌?
  
  头疼欲裂,有很多东西在里面不断撞击着,几乎把颅骨也撞开。
  
  剪缨此时已经举起长刀,要将灵枢的头砍下来。
  
  身体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行动了,我一掌将剪缨推开,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才站定,然后抬头看向我,“你在做什么。”
  
  我死死盯着他,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只知道得阻止他,不能让他这么干。
  
  那是灵枢啊!
  
  “他是活尸,而且是个力量强大的活尸,不能留着。”剪缨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他是我兄弟。”我说。
  
  “不再是了。”
  
  平静的语调,听起来如此冷酷绝情。绝情到让我想撕裂他那冷凝的表情。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他根本就不懂灵枢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根本就不懂我做梦都想再见灵枢一面。我上前狠狠揪住他衣领,瞪视着他。他没有还手,只是望回我眼中,深沉中似乎隐隐有着几分柔色,像是安慰一样。
  
  “这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他轻声说着,一只手抚上我肩膀,“它跟其它活尸不一样,但它仍然是活尸。你认识的人已经离开了。”
  
  我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是对的,这不是灵枢,灵枢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我亲手埋葬的他。
  
  他是因为我而死的。他为了让我得到自由,被自己唯一的亲人,被自己发誓一生追随的哥哥杀死了。
  
  他死了,不可能复活了。
  
  我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嘶哑着声音说,“让我来。”
  
  他眼珠微微动了动,又认真地看了我少顷,然后轻轻点点头。我松开他,拿过他手里的刀。
  
  灵枢已经没有在吼叫了。他只是盯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能看见自己在那汪眸子中映照出来的身影。
  
  我竟然要亲手砍掉灵枢的头?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为什么要让他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这些疯狂的事,还要再做多少次?
  
  我站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他。我回想着他微笑时的样子,贱兮兮的看着我的样子,横眉怒目的样子,犹豫的样子,难过的样子,为我背弃一切时坚决的样子,面对他哥哥时无畏的样子,躺在床榻上了无声息的样子。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仍旧清晰着,清晰到能挤出血来。
  
  我向着他举起刀,冷冽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不是灵枢,这不是灵枢,这不是灵枢,这不是灵枢。。。
  
  我闭上眼睛,挥动手臂,可却在半途中僵住,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睁开眼,就见刀锋离他的咽喉只有一寸了。
  
  心口狂跳着,我深深喘息,不再去看他的脸。必须杀了他,剪缨是对的,我得亲自动手。
  
  灵枢不会希望自己的身体被魔神利用的。
  
  这一次我用尽全力挥刀,不会再有任何停下来的可能。可突然伴随着一声长吼,粗大的藤蔓竟寸寸断裂,他用神力挣开束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我扑过来。我被他扑在地上,刀也掉在一边。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中是嗜血的光芒。
  
  下一个瞬间,我的视线被一片鲜红覆盖。冰冷的血液扑到我的脸上,腥臭的气味充斥在鼻腔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血,覆盖整个世界的血。
  
  剪缨急促地喘息着,心有余悸一般,扔掉手里的兵刃。
  
  我推开身上的身体坐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到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稍稍转过头,就能看见灵枢的头颅滚落在地面上,琥珀色的眸子仍然睁着,映着一地血光,似乎隐隐含着一丝悲戚。
  
  而他的身体,就在我旁边,苍白而残破,血红是唯一的点缀。
  
  我想移开目光,可我怎么都动不了,就像有一股力量强迫我看着,看着灵枢不完整的身体。
  
  他为我背叛了自己的国家,离开了自己唯一的亲人,最后因我而死。可是现在,我连他的尸首都保护不了。
  
  另一个人的体温靠了过来,他沉默着,半跪在我身边。
  
  心里堵满了什么东西,没有地方能够发泄出来。它们一点一点地撕咬着,要把我吞噬殆尽,要把我逼到疯狂。
  
  我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脸。剪缨也站了起来,面上的冷静被担忧和歉疚代替,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我却突然一拳打上他的脸颊。他的脸随着我的力量侧向一边,皮肤很快红肿起来,嘴角溢出几分血色。
  
  但他没有还手,只是转回脸来,静静凝视我。
  
  我知道他救了我,他什么错也没有,错的是我。但是我控制不了自个儿。这段时间内,我先是亲手把屠魔剑捅进洛卿的身体里,然后又看着灵枢在我面前身首分离,下面还会发生什么?溯汐复活?还是北斗自杀?
  
  我自个儿一个人承受不了这么多东西了。再这么下去,我一定疯了。
  
  我再次一拳打上去,他随着我的动作跌倒在地,我抓起他,打上他腹部。他弯下身低咳着,仍旧没有任何反抗。
  
  “伏溟!你在干什么!”
  
  北斗的声音响起,我却充耳不闻,仍旧不断挥动着拳头,直到有人死死将我拉住。我想我的眼睛一定是红色的,因为有灵枢的血在里面。
  
  有人在我耳边低声吟唱着轻缓的歌,像是抚慰,像是引导。我紧绷的思绪渐渐松弛,连力气也一点点失去。我任由睡意汹涌而来将我淹没,只想逃到一个什么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哪怕只是几个时辰,让我忘掉这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内个。。。最近这两个礼拜更新可能会比较慢。。。俩礼拜之后俺就解放了~会尽快完成此文滴~~



  第 33 章

  醒来的时候似乎正是黎明时分,周围很是安静。我有点闹不清自己在哪儿,也不明白自己是谁,脑子里空空如也。
  灵枢……
  这个名字忽然在一片漆中响亮的回荡起来,幽冥里浮现出一丝血色,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茫然的睁着,白净的面颊上被血污沾满。头开始钝疼,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用手使劲按着前额。
  身上是薄薄的被子,身下是坚硬的床板。我坐起来,环视四周。
  简陋的民居,土筑成的墙,歪歪扭扭的桌子椅子仿佛荒废了很久,了无生气。不远处无悲靠着墙熟睡,怀里抱着他的佩剑,略厚的嘴唇动了动,模模糊糊的嘟哝着什么。
  看来已经离栎城很远了。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我抱着被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一寸都不想挪动。
  灵枢的身体,就这么被留在栎城了么?肯定是被留下了,除非他们脑子都出问题了,否则谁会带着个活尸的尸体到处跑。
  灵枢……现在已经轮回了吧。他现在一定已经变成了其他人,正快活地生活在某个地方,不用经历上一世的犹豫抉择伤害背叛,简单的幸福的活着。一定是这样。那只是他的躯壳而已,那不是真正的他。
  我一遍遍对自己这么说着,可每次一想到灵枢那双睁开的眼,就觉得全身一阵阵发冷。
  为什么灵枢会被变成活尸。蚩尤应该还没有攻打海国的打算,他怎么能找到灵枢的尸体?
  他发现那个地方了么?
  而且他为什么会让灵枢来攻击我,是巧合么?
  一醒来就要面对一大堆问题,让我有种想要再睡过去的冲动。
  可惜已经一点睡意也没有了。我没叫醒无悲,披上外衣下到地上,推开房间的门。
  外面是一个小院,似乎曾经属于一个普通的猎户,柴薪零碎地堆在栅栏旁,三间长屋静默地立着,角落里躺着碎裂的瓦缸残骸,看上去不像是有人常住的。
  四只毕方被栓在大门处,一动不动仿佛雕像一样。院落外是树林。我从没见过这么茂密的树林,密到透不过风来,绿色把每一寸空间都填的满满的,硕大的枝叶编织在一起。远处传来高亢的一串鸣叫,似乎是某种鸟类。
  虽然还是清晨,空气却有些闷热的感觉。
  我穿过院子,推开大门。此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这么早你去哪啊?小心被豹子叼走了~”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碧风。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跟我说话。“这是哪里?”
  “泑泽林。”碧风说,“再往前就要进入不周山的地域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
  竟然睡了这么久……是北斗施术了么?
  碧风披散着头发,“风姿绰约”地走到我面前,深情款款地看着我,“你没事吧?那天在逐日圣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前脚一走,再见你的时候你就跟被猪血淋过一遍似的。”
  我沉默,然后说,“没事。”
  他仔仔细细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继续询问,而是看了看我身后刚刚被打开的院门,“你是想出去么?”
  不等我回答,他忽然抓住我手臂,拽着我往前,“早上散散步对身体好,我跟你一起吧。”
  我抽回被他拉着的手,但仍是跟着他走了出去。密林间有一条极为细窄的小路,几乎被两旁的灌木叶子淹没。碧风在前面走着,绿衣同周围的林木浑然一体。
  “过了这片树林,再往前就是寸草不生的荒地了。不周山就在羽民国境外不远,但很少人穿越过那片荒地。”
  寸草不生?我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植物,难以想象再往前就是一片荒芜。
  “为什么这里这么热?”
  “据说是因为不周山。那座山下尽是熔岩,所以这一带的天气都十分炎热。”
  原来不周山是座火山么……
  那承影该不会是掉到岩浆里了吧?这么多年还没有被烤化么?
  “前面就是泑泽。”
  我抬起头,就见到林木的间隙中现出一片水光。所有树木到了那里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挡住,不甘地往前倾倒着。一片碧绿的水泽荡漾开来,广阔无涯,仿佛是海一样,堆满浮云的天色也映照在其中,簌簌的颤抖着。
  碧风走到水泽边,用力的伸了个懒腰。手臂向着两边张开,同时巨大的白色羽翼也从背后伸展开来,羽毛伴随着舒服的叹息抖动着。
  我坐到旁边一棵几乎与水面平行的树干上,晨风吹到脸上,另得整个身体都稍稍放松下来。
  “别老苦着个脸啊。难道你跟我在一块儿不高兴?我真是太伤心了~”他“楚楚可怜”的冲我抛了个媚眼,风尘又自恋的样子令我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
  “这才对。”他一屁股坐到我边上,然后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他实在很少这么老实,我觉得有点诧异。转头看了看他,却见他微微抬着头向着天空,双眼微合。
  “你觉得无悲怎么样?”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他睁开眼,瞟了我一眼,“挺好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着无悲望着天空发呆的样子,想着那张醇厚的面容上浮现出的担忧。我大概已经能肯定那个傻乎乎的侍卫心上的人到底是谁了。
  我神元受损的事,很可能也是他告诉碧风的。我没有打算怪罪无悲,但以后也必须更加小心一些,有些事不能让他知道了。
  也不知碧风跟无悲到底是什么关系,碧风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两人的关系中,有没有利用之类的成分在其中?
  可是看碧风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弥。无悲心思单纯,只望他不是真的把情给了出去……否则,多半是要受点罪的。
  “没什么。”不论如何,这是他两人的事,我不便多言。
  碧风又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了看我,忽然问,“取到承影后,你打算派谁去刺杀蚩尤?”
  “自然是朕亲自去。”
  “你在开玩笑?”
  “刺杀蚩尤只能成功,否则不管是人类羽民还是鲛人就都完了。”
  “那你也不用亲自去啊。你神元受损,怎么对付蚩尤啊。你们鲛人总有比你神力强大的人吧?比如你们海神。”
  北斗?北斗神力虽然强,可比起神识的力量还是差了些,对付蚩尤更是没有几分胜算。
  “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朕一定会杀了他。”
  就算为了灵枢,也要杀了他。
  “怎么能不操心?你真是……”他忽然止住话头,无奈一般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声音,“我只是担心你出事。你不会是想和那个魔神同归于尽吧。”
  同归于尽?这倒是个对我来说很合适的结局。第三神识降世的目的,除了统一南北王朝,大概就是消灭蚩尤了吧?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不就是这个?
  “朕自然会小心。”我敷衍着。
  碧风忽然轻笑起来,少见的苦笑,他转过来脸来正视着我,“是不是不论我怎么做,你都不会让我真正接近你?”
  话题忽然的转变让我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所以我只是莫名其妙的望着他。
  “你的心里,是不是只有那个小皇帝?”
  “什么意思。”
  “你还爱着轩辕剪缨。”
  我反射性地站起身,但又不知道自个儿站起来干嘛,“你在说笑么。”
  “虽然我喜欢说笑,但这一次绝对没有。”他抬头望着我,“我听说鲛人的爱情一生只有一次,一次只给一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给那个人类。”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朕跟轩辕剪缨,没有任何关系。”说完我就转身打算回去,可是碧风却在身后说着,“如果没有关系,为什么急着逃走?”
  停住脚步。
  “他是轩辕国的皇帝,他早晚要娶皇后的。到时候你该怎么办?”身后的人接近过来,我感觉手腕被轻轻拉住,“人类无心亦无情,他只会伤害你……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感觉身体有些僵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爱上别的人?
  爱?
  那是什么东西?
  “你甚至没有告诉过我你真正的名字。”身后传来的声音有着些许苦涩,“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可是十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过你。”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气,听着都会让人心口隐隐作痛。可是我却无法回应。我甚至仍然不能肯定他是不是认真的。如果是,无悲又该怎么办。
  “现在最重要的,是取到承影,消灭蚩尤。”我低声说,想挣开他的手,他却死死拉着,无论如何也不放。
  “别再逃开我了。上次我刚跟你说了心里话,你就躲回海里躲了十年。这可是我人生中最失败的一次表白。”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不用看他的脸,我也能猜到他假装轻松的表情。
  我只得转过身来面对他,“你说,你喜欢我?”
  “对。”
  “你知道鲛人一生只爱一人?”
  “我知道。”
  “我的那份,已经给出去了。但那个人不是轩辕剪缨。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有些怔然的看着我,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对不起。”我留下这一声,然后快步沿着原路回去。这一回他没有拉住我,我也没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还没到那个废弃的院子就碰上了急匆匆来找我的无悲,回去后便发现北斗和剪缨正在院子中等着我们。
  我忽然发觉,这里一共有三间房,无悲和我一处,今早看起来碧风单独一间。那么北斗和剪缨昨晚住在一起?
  不知为何,心中有些紧张。北斗会不会把洛卿和禺强的事告诉他?
  我看向剪缨,他同我对视,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久碧风也回来了,然后我们几个人便继续上路。因为我一直沉睡一路上都是与北斗共乘一只毕方,所以现在一共只有四只坐骑。我便只好与无悲共乘。
  大鸟挥起长翼,冲上霄。温热的风从身边呼啸而过,绿色的树林渐渐融化成了一片起伏的海洋,绵延向远。中间一块反射着日光的泑泽仿佛翡翠一般明丽。在布满云峦的高空中,我终于收起了关于灵枢的全部记忆,再次将它们尘封起来。隐隐作痛的胸口也缓和下来。我现在的弱点太多了,再这样下去,蚩尤很容易就可以把我击溃。
  树林渐渐变得稀疏,地面上出现了大块大块灰色的□地面。周围的气温更高了,甚至有些炎热起来。
  已经快到不周山了么?
  为什么蚩尤没有派人来追我们?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的目的了吧?
  还是说,我高估他了?
  又飞了两日。空气越来越炎热了,甚至有热浪一波波刮过来。干燥到没有半丝水汽。地面上真的一点绿色都不见了,只有暗红色龟裂的土地,一块块地凝结着。原来这就是不周山前的荒原。虽然碧风说过那里寸草不生,可我却没想到荒芜到这种程度。
  简直就像死地一样。
  前方天与地的交界处出现了连绵的山影,陡峭的峰尖像是倒立着的刀子、狰狞的獠牙,透着不祥。其中有一座最高的山峰,突兀地从群山中拔起,悍然似要冲入云霄,气势磅礴万千。然而它却仿佛在一半处断裂了一样,上冲的猛势戛然而止,山顶参差不齐仿若巨大的伤口。从那伤口中升腾出一股股而浓的烟,在上方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闻到一股硫磺的味道。
  “那就是不周山。”北斗大声说。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死死盯着那庞然的怪物,紧张在四周滋生。
  不周山,就是不完整的山,象征着灾祸和厄运。任谁看到这样的景象,心情都好不了。
  我们在不周山附近的某处降落下来。再往前就进入了深山,不能乘毕方了。我们在一处突出的山岩下歇脚,打算明天再爬上去。简单的吃了晚饭,我们便各自歇息,养精蓄锐,以防明天遇到什么突发的状况。
  睡到半夜,我忽然醒了过来。外面夜色正浓,熔岩的咆哮似乎穿过层层岩石传到耳边,令人恍惚置身噩梦。
  环视四周,却发现北斗不见了。
  我站起来,四处寻找,终于在不远一块山石上找到了他。他抱着膝盖,眺望着南方,海蓝色的视线悠悠飘远,同样颜色的长发垂在脸颊两边。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睡不着。这里太热了。”他轻声说,像是怕吵醒其他人一样。
  我点点头,知道他没事也就放心了。转身正打算回去,却忽然被他叫住了,“伏溟……”
  我回头,“怎么了?”
  “他是为了你,才入了轮回的。”
  我知道他说得"他"是谁,可这是我现在最不想讨论的话题。
  “我什么都没跟他说,你放心。”他微微叹气,“但我就是知道。他是为了切断与你的血缘,这样就能和你在一起了。”
  “现在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早点休息吧。”
  “不,你听我说完。”他看向我,蓝宝石一样的眸子满是执着,“上一世,你们最后到了那种地步,有我的错,我只是不想他走,千万年来,一直只有我们两个相互陪伴,只有他不会离开我。
  可是自从你降世,我就知道他一定会离开我的……他对你的感情比对素珑还要深,深上许多。他不会为了素珑真正同我分开,但他一定会为了你彻底离开我。
  你是神识,你早晚会像娘一样抛下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我真的不想一个人……所以我一直逼他离开你。
  那个时候,他本来不想杀掉你们两人的孩子的……是我逼他……”
  “够了!”我打断他。我不能再想这些,我不可以再有弱点。快步走向夜宿的地方,可他仍在身后说着,“我只是想说:伏溟,原谅我。”
  我躺回原来的地方,用手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所有在脑子里回荡的话关在外面。那些过去的事我不要再想了,不能再记得那些东西,这样我才能有力量消灭蚩尤,完成我的任务。
  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行了。


第 34 章

  不周山仿佛是没有日夜的分别的。不论早晚,天空都被一层令人窒息的色浓云填满。往上看,巍峨却不完整的山体就压在面前,没有任何生气。从火山口不断喷薄而出滚滚烟尘,像个联系着天和地的巨柱。焦灼的味道粘附在空气中,呼吸的时候肺好似跟着中了毒一样。
  
  我们五人在北斗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在陡峭的山石中攀爬,几乎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只有碧风一身轻盈飘逸,明明是站不住脚的岩崖绝壁,他却像如履平地似的。
  
  从早上开始,整个队伍就是沉默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秘密一般,气氛凝滞在半空中。离山顶愈进,我心中就越发升起一股不安的焦虑,总觉的现在的平和背后隐藏着什么可怕的隐患。蚩尤真的没有察觉到我们的目的么?如果察觉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还是说,他在终点的地方已经设好了陷阱,等我们去跳?
  
  也许大家都是如此猜测,所以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准备好应对一切可能出现的危险。然而一路上除了被浑浊的空气熏得有些晕头转向外,再没有发生别的事。
  
  也不知是爬了多久,山顶早已没有像先前看得那么遥远,熔岩翻滚沸腾的声音低沉的回响着,有种警告的意味。
  
  此时北斗忽然说了句,“就是这里。”
  
  面前坚硬竖直的峭壁上,有个五六人高的竖长洞口,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扯而出。呼呼的风声从里面传出来。
  
  “这儿?这不是个山洞么?”碧风问。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承影应该是从火山口掉进去的,我以为要一直爬到山顶处去取。
  
  北斗回道,“这个山洞一直通向不周山的中心,离承影更近一些。”
  
  剪缨走到洞口,向里面望了望,然后口中低声念诵着咒语,右手手心向下紧握成拳,然后将手腕翻转,五指缓缓打开,一团橘红的火焰在掌心熠熠跳跃着,明媚的光华驱散了洞口三米左右的暗。
  
  这种能在掌心变现出火焰的法术我还从没见过。应该说自从这一次见到他,每一次他使用的法术都是我没见过的,离奇诡秘,不是鲛人的唱月术,也不是羽民的射日术,更不是半神的仙术。
  
  不论是缠住灵枢的藤蔓,还是现在燃在掌中的火焰,都属于五行之中。。。
  
  难道,他竟然学了巫术么?
  
  巫术擅长控制自然中的五行之力,所有力量都取自于天地万物,用某种力量加以约束维系。很多别的法术做不到的事,巫术都做得到,但越是难以办到的事,就越伴随着相应的代价,施术人常常会被自己的巫术反噬,下场悲惨。它的力量太过可怕危险,所以即便是巫咸一族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学习巫术。
  
  我曾亲眼见到康王施用巫蛊之术,也许,就是他把巫术教给剪缨的?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放着其它各种强大的法术不学,偏要学这种危险至极,弄不好就会丧命的东西。
  
  北斗紧跟着剪缨向前走去,我也跟上,走入洞穴的阴影中。虽然洞口是竖长的形状,里面其实还是挺宽敞的,一簇簇的石笋从洞顶垂下来,凹凸不平的墙壁影影绰绰。我们五人的脚步声冷清地回响着,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前方的道路渐渐变得低矮,有轰隆隆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转过一个弯,眼前倏然一片明亮。呈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海一样的熔岩在下方沸腾,金黄的浆水冒着泡,时时有耀眼的弧线从中喷射而出。触目所及一片深红,那是岩浆的光投射在石壁上的颜色。往上看只能看到一片压压的天,阴暗宛如地狱。
  
  我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突出的悬崖,四周无着无落,一不小心就会掉入岩浆之中尸骨无存。热浪一波波涌上来炙烤着每一寸皮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北斗站到悬崖边上,向四周眺望,仔仔细细寻找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用手指着左下方一片伸展在岩浆上方仿佛桥一般的长石,说,“承影在那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到在那长石的尽头,青灰色石块的上方,悬着一个宝蓝色的仿佛是剑柄的东西,在一片炙热的深红中尤为明显。
  
  这实在是一个很诡异的景象。一把剑不应该只有剑柄,就算只有剑柄,它也不应该是悬在半空中的。。。
  
  “那就是承影么?”剪缨低声问。
  
  碧风喃喃的说,“你开玩笑吧。。。那是个剑柄。。。”
  
  “那就是承影。”北斗冷静地回答,“承影无形,它的形貌只有在日夜交替的那一瞬间才会显现出来。在那边的地上能看到它的影子。”
  
  听北斗这么说,我才注意到在那剑柄的下方,有一道长长的剑影拉在地面上,细瘦的剑身,灵巧精致。
  
  虽然听北斗说过承影是无形无相的,可没想到这个形容一点都没夸张。。。
  
  剪缨问道,“我们应该怎么做?”
  
  北斗说,“只要你们二人一起握住剑柄,应该就能将它拔出。”
  
  竟然这么简单么?
  
  碧风双手一击,说道,“那就简单了,我把你们两个带到那里去,你们拔出剑,我再把你们带回来,就行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我却总觉得太容易了。
  
  是我多心了么?
  
  碧风看看我和剪缨,问道,“你们俩谁先过去?”
  
  不等我答话,剪缨便上前一步,向碧风说,“有劳了。”
  
  我看向他,他却没有回视。
  
  碧风展开双翼,白羽也被染成了微红。“你不重吧?掉下去了可别来找我。”碧风说着,抓住剪缨的腰身,然后一跃而起,向着那座长石俯冲过去。
  
  他们两人很快就到了长石上空,碧风收起羽翼,轻盈地落在石面上。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陷阱没有危险。等到剪缨站稳了脚,碧风便飞了回来,冲我笑笑,“该你了。”
  
  他从后面搂住我的腰,搂得很紧,甚至超过了必须的力度。心跳隔着衣物传到后背上,他的气息喷在耳边,惹起一片酥痒。
  
  “准备好了?”他问我。
  
  我点头,然后双脚倏然离地。腰间的手臂有力地环着我,即便脚下是翻滚的熔岩,也十分有安全感。翅膀挥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快速向目标接近。剪缨遥遥望着我,看着我和碧风一点点接近,一点点落下,眸中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脚沾到石面,碧风松开我,若无其事向后退了一步。我走到剪缨身边,那把承影就在眼前了。
  
  宝蓝色的剑柄上镶着一圈散碎的蓝宝石,暗暗的银纹仿佛在流动变幻。无形的剑锋在地面上拉出修长的影子,离得这么近,却感觉不到分毫剑气。
  
  剪缨忽然说,“我先去握住它,如果有危险,你和碧风就快些离开。”说完他便走上前去,将手伸向那剑柄。
  
  不论是刚才还是现在,他都在试图保护我。先我一步到这长石上,先我一步去握剑。
  
  如果是十年前的我,大概会很高兴吧?因为这是洛卿会做的事,洛卿总是想要保护我。曾经我还为此而烦恼,可现在想起来,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幸福。
  
  现在剪缨在做相同的事,我却只觉得心口发闷。
  
  看着他把手放在剑柄上,缓缓握住,不知什么时候我的手心已经汗湿一片。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看起来都很安全。
  
  我也上前去,把手包在他的手指外。他的手还是那样冰凉,好像天生就等待着别人来暖一样。
  
  一握上剑柄,立刻就能感觉到剑身的存在,它无比坚固地陷入下面的岩石中,纹丝不动。我同剪缨对视一眼,然后一同将神力灌注到手心,向上施力。
  
  那剑倏然间发出一声龙吟,一道刺目的光华从剑柄出喷发开来,向下流出,渐渐勾勒成剑身的形状。仿佛是觉醒过来了一般,它开始剧烈地摇晃震颤,脚下的岩石也在隆隆作响,和着熔岩的怒号,有种雷霆万钧的气势。我和剪缨更加用力,它开始缓慢地随着我们的力量向上移动,似有一股能量阻止着它一般,每升起一寸都分外艰难。但它还是在我们手中一点点苏醒着,在金芒中显出形状的剑身一点点离开岩石,最后随着锵然一声,它终于完全被拔了出来,霎时剑气大盛,扑面而来,金光四溅,夺人眼目,把下方熔岩的光色都压了下去。
  
  此时忽听北斗一声惊呼,“小心!!”一道影忽然从岩石下窜了出来,直扑向我。剪缨抓住我向后急跃,避开了那个东西的攻势,却险些掉到熔岩中,幸亏被碧风拉了一把。
  
  此时那影已经落在岩石上,是一个穿着衣的人,正慢慢直起身来。他的头发是漆的颜色,宛如鸦羽一般,微微蜷曲着。他的身上穿着色描金的长袍,熟悉到刺目。他的胸前挂着一个孔雀蓝色的海螺,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摆。他的脸。。。他的脸。。。
  
  精雕细琢的五官,夜一般深沉的眸子,此刻却只有呆滞和僵硬,双目空洞地看过来。
  
  那是洛卿。。。
  
  那是洛卿!!!
  
  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能听到剪缨和碧风充满讶异的声音,但是我做不出任何回应。
  
  “呵呵呵呵。。。”清脆的童声在火山口中回荡着,另得我全身的血液都冻结起来。抬起头,就见到一个孩子站在高处一快岩石上,碧绿的眸子幽幽地凝望着我们。
  
  “蚩尤!”我低呼。身边的剪缨似乎震了一下,猛然抬起头。
  
  他果然知道了,他果然来了。
  
  如果他来了,那面前的洛卿难道是。。。
  
  灵枢的样子霎时闯到我的脑海里。不会的。。。我明明用法阵将他的身体保护了起来,除了我不会有人能进去。洛卿不会被他变成活尸的。。。
  
  一定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可即便我这么一遍遍对自己说着,心里的某个地方却说着相反的话。它清楚地告诉我那就是洛卿的身体。他们既然能得到灵枢,就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洛卿也必然是幸免不了的。
  
  怎么会这样。。。
  
  蚩尤。。。他怎么敢。。。?!
  
  “谢谢你们帮我拔出来了~”用着孩童一样的纯真表情,蚩尤心情很好一般看着我们,“辛苦大家啦~”
  
  “你把洛卿的身体怎么了!!!”我大声吼着,愤怒的音色在石壁上撞击了几圈,便无力地消散了。
  
  蚩尤把目光转向我,又转向立在我面前不远处的洛卿,一咧嘴,笑出一个酒窝,“怎么样,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么?”
  
  真的是洛卿。。。
  
  他真的把洛卿变成活尸了。。。
  
  虽然知道那只是一个身体,真正的洛卿,也就是禺强,就站在我旁边,变成了名叫剪缨的男人。可看到他的身体被这样摧残,我仍然会觉得胸中什么东西在剧烈的疼痛,像被生生撕扯开一般。
  
  不论如何,那是他作为洛卿,也作为禺强,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他的胸口甚至还挂着那承载着一切曾经的梦想的海螺。
  
  “放了他!!!否则我发誓我一定将你千刀万剐!!!”
  
  蚩尤眨了眨眼睛,忽然有些难过地望着我,“你不喜欢?他不是你最爱的人么?”
  
  剪缨转过头来望着我,我却已无暇顾及他。心完全乱了。他真的进入了我和洛卿的地方,那片净土,我在海中最后的美好回忆,已经被他完全毁灭了。
  
  他该死,真的该死!
  
  蚩尤接着说道,“我听我的属下说了栎城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那个鲛人也是你认识的人。要是知道的话,就算那个活尸做坏了,我也一定不会随随便便把他赏给我的手下。要知道做成这种听话还有神力的活尸是很麻烦的,要是做不好,就会像栎城那个鲛人一样,虽然比较听话,但嗜血的本性还是消不掉。”
  
  “我一定会杀了你。。。”
  
  “杀我?用你们手里那把剑么?”他的语气中没有挑衅,反倒是有种感兴趣的好奇,“难道你们不知道,那把剑杀不了我么?”
  
  剪缨忽然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也想要那把剑啊。”蚩尤耸了耸肩膀,“要不是你们,我还拔不出它。所以我才一直没有管你们的。”
  
  碧风也从未有过的严肃,紧紧盯着上方的孩子,沉声问,“你想做什么?杀了我们?”
  
  谁知蚩尤却摇了摇头,“不,我只是想要剑而已。但要是你们不给的话,我也只好做一点不好的事了。”
  
  我说,“你放了洛卿。”
  
  “你不喜欢?”
  
  “你放了他,有什么你冲我来!”
  
  “你真的不要么?”
  
  “放了他!!!!!”我嘶吼着,可却是那么苍白无力。
  
  蚩尤却撇了撇嘴,“如果你不喜欢,我也不想要他了。”
  
  话音一落,他一挥长袖。洛卿的身体忽然晃了晃,接着便向一边倒了下去。我松开握着承影的手,条件反射一般冲上去想拉住他,但只来得急拽住那蓝色的海螺。系在他颈上的银链瞬间断裂,我便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洛卿的身体向着熔岩飘落下去,色的卷发在空中散开,玄袍铺展如舞蝶翩然,只在须臾之间,那被尘封了二百年的容颜便消失在一片四溅的金红之中,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洛卿。。。没有了。。。
  
  彻底的,没有一丝踪影了。。。
  
  我终于还是完全失去他了。
  
  趴在长石边缘,手中只剩下那个蓝色的海螺,盛着虚幻的海誓山盟。我望着这一切,总觉的这都是不真实的,总觉的无法相信。
  
  而此时蚩尤已经扑向剪缨,想要夺到承影。剪缨将剑扔给碧风,然后快速念咒,双手连做十几个手势,数道熔岩从下方喷射而出,向着蚩尤扑过去。
  
  碧风趁机拿着剑向北斗和无悲的方向飞去。我连忙敛住心神,站起身,运起神力,吟唱咒文。数道声潮交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天罗地网,把蚩尤笼在其中,杀机在网纹中隐隐浮现,一层一层将他缠裹。
  
  可过了少顷,几道纯白的光芒从声潮和火球中射出,立刻就把我和剪缨的攻势瓦解,蚩尤毫发无损地浮在半空中,然后他向着北斗和无悲的方向挥出一道气流。
  
  此时北斗刚刚接过剑,正和无悲要先护着剑逃出。气流撞上山洞上方的石壁,几块巨石落下来,将出口完全封死。
  
  我和剪缨再次发动攻势。我提起全部神力,想着他射出一声锐啸,同时剪缨也打出一道暗紫色的力量。这时,碧风也凝出长弓,射出五道蓝绿色的剑芒,北斗和无悲也分别运起唱月术,向着蚩尤扑射过去。
  
  五道强大的力量向着蚩尤冲过去,他却毫无紧张之色,长袖在空中划了个圆弧,嘴里默念着什么。当那五道力量撞击上他时,却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四周,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但渐渐的,那屏障似乎出现了裂纹,蚩尤眉头一皱,低喝一声,我只觉一股劲力扑面而来,力量正沿着射出的途径反噬,我连忙向着旁边躲开,然后就看到石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洞,几乎把长石给炸穿了。
  
  其余几人似乎也都是如此,狼狈地倒在地上。长石因为受到两波冲击,有些摇摇欲坠。
  
  蚩尤向着北斗扑过去,却在半途中化成一道圣洁的白色光芒,向着北斗的方向压下去。我想起了在北溟城时看到的那诱惑了包括大侍僧在内的所有人的白光,蚩尤擅用幻术,他会用对方最渴望的东西来诱惑对方,从而令对方心甘情愿地任他摆布。
  
  他是想要迷惑北斗!
  
  碧风和无悲化成一绿一青两道光芒箭一般射向白芒,三道光华纠缠在一起,青色很快被压了下去,不多时便见到无悲的身体飞了出来,重重撞在堵住出口的巨石上。北斗发出一声锐利至极的尖啸,整个山体都在这啸声中隆隆作响,巨石战栗着,纷纷掉入下方的岩浆中。此时白光倏然大盛,绿芒似是被某种力量击中,飞了出去。我看到碧风狠狠地撞上石壁,坚硬的火山岩也被撞得凹了进去。他似乎失去了意识,软倒在无悲附近。
  
  此时北斗已经被淹没在那一片白茫茫之中,只能看到隐约的影子了。我和剪缨被困在这遥远的长石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我又用听螺术向他攻击了数次,但每一次都因为距离太远,力量削弱太多,轻易就被他的白光挡住弹开。剪缨的巫术在这种条件下也无法进行如此远距离的攻击。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道北斗现在看见了什么,不知道蚩尤会对他怎么样。
  
  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忽然,白光四下散开。我看到蚩尤和北斗面对面站着,北斗怀中抱着剑,似乎是僵住了一般站在那里。
  
  发生了什么?
  
  蚩尤向着北斗伸出手,似乎在说着什么。
  
  而北斗,虽然有些犹豫,有些迟疑,仍是把手中的剑,缓缓递了出去。
  
  我声嘶力竭地叫着北斗的名字,希望能叫醒他。但他却像听不到似的,一步一步走向蚩尤,一步一步走向终结。
  
  眼看我们就要失去那把剑了。
  
  如果他拿到那把剑,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消灭他,而且他还会用那把剑去祸害天下。
  
  这就是结局了么?我们的结局,整个大荒的结局。
  
  我果然是什么都做不好,什么神识的宿命,我根本就无法完成。
  
  此时手被另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握住。我转头,就见到剪缨站到我身边,眸深深望着我,仿佛是在说:不要怕。
  
  恍惚中他又变成了洛卿,变成了那个会冲我温柔的笑,永远不会让我受到伤害的洛卿。
  
  终归是要和他死在一处了。我却并没有觉得害怕,反倒是有种解脱的释然。
  
  我尽力了。
  
  没能拯救世界,但本来我也没有这种能力。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是我。
  
  不论如何,终于走到尽头。
  
  正在此时,异变突生。北斗突然停住脚步,仿佛是挣扎一般向后退了半步,然后他忽然转向我和剪缨的方向。他仿佛是说了什么,可我们什么也听不见。只是那一刻,他看起来是如此悲伤而脆弱。
  
  心中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北斗抱着剑冲向悬崖,海蓝色的身影在空中纵身一跃,宛如一颗飞逝的流星划破燃烧着的空气,飞速向着下方的火海坠落。
  
  那一瞬他身上的蓝是如此耀眼,就连他的衣袍也似有了生命一般,下方炙热的熔岩之海在这道蓝光下黯然失色,视线中只剩下那一个坠落的身影。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蓝色的身影眨眼间就被岩浆吞没,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快得无声无息,仿佛是梦一样。
  
  北斗。。。死了?
  
  死了??
  
  不对。。。不对。。。这一切都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为了不让蚩尤得到剑么?
  
  蚩尤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看,又向我们看了看。仿佛有些泄气一般垂下肩膀。然后他便再次化成一团白芒,向着上方的山口飞了出去。
  
  一切,就这么突然而然的结束了。
  
  北斗死了,承影也没了。
  
  那个有着海一样湛蓝的双眸的孩子,那个曾经不会说话的只知道依恋着我的孩子,就这样消逝在熔岩之中,尸骨无存。
  
  我还是觉得无法相信。
  
  低下头,手里还握着那个孔雀蓝的海螺。
  
  洛卿的身体也没有了。
  
  灵枢也没了。
  
  短短的一个时辰内,我竟然一下失去了所有。
  
  仿佛是麻木了一般,我趴在长石边,愣愣地看着下方刺目的橘红,找不到一点海蓝的踪影。
  
  另一个气息环绕上来,剪缨搂住我的肩膀,搂得很紧,像怕我也跳下去一样。
  
  “他死了。。。”我说。
  
  剪缨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我搂进怀里。我没挣扎,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木的。
  
  昨天晚上,他还坐在山石上,同我说话。
  
  他让我原谅他。
  
  下方的橘红倏然躁动起来,岩浆沸腾得比刚才更加剧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挣扎出来。金色的气泡接连破裂着,溅出的熔岩几乎能喷到我们身上。我愣愣地看着,看着一道水蓝的光华突破金红的屏障,冲入黯淡无光的天空,劈开了终年盘旋不断的乌云,显露出明的天空。一道锐利无比的剑气激荡着升上天际,水蓝色的剑影从岩浆中一跃而出,霎时将所有的炙热都压了下去,凉爽的风仿佛是从海面上吹来,前一刻还是地狱一般的火山口中,忽然变得宁静而清凉。
  
  那剑影升到我们附近便停了下来,悬浮在半空中,周身被一层蓝色的光晕包裹着。正是黄昏时分,日夜交替之时,原本无形的剑身显出了它的形貌,只是在那清冷的剑锋上又多了一条盘绕的蓝色蛟龙,就像屠魔剑上那条翡翠色的龙一样。海蓝色的鳞片看上去如此熟悉,熟悉到闭上眼就能看到那飞坠的海蓝身影。
  
  我伸出手,握住剑柄。瞬间所有的蓝芒都褪了下去,射入天际的剑气也四散于无形,那把剑安静地躺在我双手中,温顺而乖巧。
  
  我用手指轻轻拂过那条蓝色的蛟龙,立刻就能感觉到海洋一般的气息。
  
  这是。。。北斗么?

作者有话要说:又咔嚓掉一个,哦也~~


第 35 章

  还记得第一次同北斗见面,是在某个黄昏。海水被夕阳染成玫瑰红,唱月苑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藏书楼前的花园里谈笑打闹。他刚被几个同年级的学生打了一顿,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睁着一双承载着整片海洋的双眼,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害怕。接着,他没有要我的搀扶,而是自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神色里有着安静的倔强。
  
  我还记得我俩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他总像个小猫似的蜷缩成一团,好似是怕冷,又仿佛是缺乏保护。偶尔还会把脸颊在枕头上蹭蹭,让人看着心就柔软起来。
  
  还记得他乖乖地拿着扫帚扫地,乖乖地跟着我收工回家,不管我让他干什么,他都会老老实实照做,没有半分质疑。
  
  这些回忆,明明已经如此遥远,可是现在想起来却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承影的剑锋仍然是无形的,就连那蓝色的龙也是无形的。可只要把手放上去,就能摸到冰凉柔滑的鳞片,仿佛在一起一伏的呼吸着。
  
  以神之血肉炼成的剑,皆有屠魔之能。
  
  他是不是早就预感自己会死,所以在前一天晚上跟我把一切都坦白?
  
  最后的那道白光中,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在想你们海神么?”
  
  我抬起头,是碧风正靠在大门边。
  
  “你的伤怎么样了?”我问。
  
  “早就没事了。在你面前被打晕,真是太没面子了。”他冲我眨眨他的桃花眼,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屋来,“你那个小侍卫没在?”
  
  “朕让他退下了。”
  
  那天从不周山逃出来后,碧风和无悲伤势都颇为严重,我们四人便到了附近一座羽民的小城修整。这座城同栎城相似,也是建在巨树上的,人丁不多,十分偏僻。城主甚至不认识碧风。
  
  “你还好么?”碧风忽然问我。
  
  我看他一眼,“这话应该朕问你吧。”
  
  “我这只是身上的伤,好了就不疼了。你那可就说不好了。”
  
  我啪的一声关上剑匣,放到桌上,“蚩尤比朕上次见他更强了。再这么拖下去,恐怕就算有了新的屠魔剑,也杀不了他。”
  
  碧风托着下巴瞧着我,半晌才说,“你认为应该怎么办?”
  
  “来不及回海国了,朕直接去同他决斗。”
  
  “决斗?那天我们五个人一起动手,都打不过他。你一个人?”
  
  “无悲那里还有一些药,朕只要一次服下,便应该能激发出所有神力。”
  
  “不行!”碧风的声音难得的强硬起来,“你想死么?”
  
  我转头看着他,“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他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缓声说,“我们可以从长计议,派人混到他的老巢里去,刺杀他。”
  
  “派谁?”
  
  “羽人最顶尖的刺客。”
  
  我摇头,“你真的相信,凭一个刺客,就能杀得了上古魔神?”
  
  碧风不说话了。
  
  其实不管是谁去,都没有多少胜算。要是北斗还在的话,我们两人联手,再加上承影,恐怕还有一线生机,可现在。。。
  
  “有时候我会怀疑,你究竟是谁。”碧风静静开口,“我见识过你的力量,在你神元受损前。很少有人能比我强上那么多。”
  
  “所以,朕是刺杀蚩尤的最佳人选。”
  
  大荒神第三神识,就是用来干这个的。要是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可就算你再强,凭你一人之力,还是杀不了他。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句话,倒是没说错。
  
  “我跟你一起去。”他叹了口气,豁出去了一般看着我。
  
  我笑了,“就算你跟我一起去,就有胜算了么?这不是亏得更大?”
  
  “你看不起我!”他桃花眼一瞪,一副“娇嗔”的行,手装模作样的一拍桌子。
  
  我笑着摇摇头。可心中却完全放松不下来。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一个就算杀不了蚩尤,也至少可以打败他,将他像原来那样封印起来的办法。
  
  可是,这个办法的代价太大,而这代价,又不是我能支付的。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出来。
  
  我不想再失去。。。
  
  不论他叫什么名字,我不想再看着他死一次。。。
  
  就算他跟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我已经决定忘记他。
  
  手按在胸口,海螺的硬度就贴在心脏附近,随着心跳不着痕迹地震颤着。
  
  夜晚的羽人城市被各色彩灯装点,映得整棵树像是会发光一样,就连夜空也明亮起来。走出房间,就看到漫天挥舞的各色羽翼,折射出七彩琉璃般的光芒。今天好像是羽人的某个节日,每个人都穿着华丽的衣服,头上插着姹紫嫣红的羽毛,男男女女成群结队,向着树的高处飞去。
  
  在覆国的危险下,这场盛筵就仿佛是最后的狂欢一样,所有的笑声中都带着某种有今天没明天的癫狂。
  
  我扶着栏杆往远处看,只能看到压压的一片,没有半点星光。这树成了暗中唯一的绿洲,如今却也摇摇欲坠。
  
  低下头,我看到剪缨正沿着蜿蜒向上的阶梯缓步走上来,手里提着一盏殷红的灯笼。
  
  当他走上我所在的阳台,目光正好与我撞上。我们谁都没说话,他慢慢走到我附近,把灯笼放在地上。
  
  我转开目光,继续看着远处。
  
  他默不作声地站到我旁边,他身上的气息一点一点蔓延过来。
  
  “你的巫术,是康王教你的?”
  
  “对。”
  
  “为什么要学巫术?”
  
  “……为了能够到海中去找你。”
  
  我转头望着他。他的眼神幽幽的延伸向远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仿佛刚才的话都不是他说得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巫术可以控制水,我以为可以找到进入海中的方法。”
  
  我不知道自个儿现在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喉咙里像梗着什么东西似的,“你找到了么?”
  
  “没有,我找不到。”他低声说着,“所以我只能等着你出现。”
  
  我低头望着自己抓着阑干的双手,鬼使神差般问了句,“找我做什么。”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把你绑起来,再也不让你离开我。”
  
  我笑起来。他却没有笑。他认真地看着我。
  
  “你说的洛卿,就是那个掉到熔岩里的活尸么?”他问。
  
  “不错。”
  
  “我跟他长得,完全一样。”
  
  “是啊。”
  
  “你为什么不再把我当成他了?”
  
  我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你想让我把你当成他么?”
  
  “如果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的话。”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以他的骄傲,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呢?
  
  在我终于完全死心之后,一次又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过去的事,本不是他的错。
  
  是我们两个,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我们每一次在一起,都是灾难。
  
  我年纪太大了,这些感情的东西,实在是玩不起了。我不想再猜什么真情假意,也没有功夫去想这些事。这个世界都要毁灭了,阻止蚩尤,这才是我出世的目的。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不论他说什么,我都不可以信。不可以再动心。他对我来说,只是轩辕国的帝王而已。
  
  他不是特殊的。
  
  “轩辕剪缨,有一件事,朕应该让你知道。但要不要做,是由你自己决定,朕不会逼你,也不会告诉其他人。”我闭上眼睛,指甲陷入手心。
  
  剪缨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我转过身,正视着他,“你知道朕十年前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长得像洛卿?”
  
  我摇头。“因为,你是洛卿的转世。”
  
  ……
  
  他的双眸微微睁大,有些怔住。
  
  “朕以前告诉过你,洛卿是海神的同胞弟弟。其实真像是,洛卿和你见过的海神北斗都是海神。两百年前的南北朝之战中,洛卿为杀死南王朝的海王溯汐,跟他同归于尽了。”
  
  剪缨的眼神晃动着,“你是说……我上一世是……洛卿?”
  
  “不错。但洛卿真正的名字其实是禺强。你和北斗,曾经都是海神。”
  
  他皱起眉头,艰难地摇摇头,“我不明白,海神只有一个。。。”
  
  “原本是有一个的,但海神的灵魂在千万年的转世中渐渐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北斗。”
  
  他的神色变得迷茫而慌乱,仿佛一下子突然不认识自己了一样。他愣愣看着我,“可,你怎么会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人。人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神力?”我伸出手,贴上他的神元,“你入了轮回,神性大部分已经磨灭了,但你的力量还没有被完全剥离。这也就是你为什么可以转生为人,同时还拥有强大的神力。”
  
  他如遭雷噬一般,喃喃地说,“我是洛卿?”
  
  “对,你就是洛卿。不周山的那个活尸,就是你上一世的身体。”
  
  他脸上仍旧有着茫然和怀疑,本能一般轻轻摇着头。我明白自个儿告诉他的事太具有冲击力了,要是我,我也不信。
  
  “不明白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说,我知道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打败蚩尤。”
  
  他勉强抬起眼,看着我。
  
  “虽然你的神性没有了,我仍旧可以用星继仪式完全唤醒你的神元,同时唤回你前世的记忆。这样的话只要我们两人联手,就有可能打败蚩尤。”
  
  他张开双唇,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会不会是认错了。。。”
  
  “我不会认错。”我笑了笑,“不管你轮回成了什么样,我都不会认错。”
  
  “如果我是洛卿,我不就是你……”
  
  “你曾经是我的挚爱。”
  
  这句话竟然就这样平静地从嘴唇间跳了出来,没有任何的突兀,仿佛是简单的陈述一般。
  
  而剪缨却睁大了双眼,定定凝视着我。我的影子倒映在他双眸中,正一点点被吸入他灵魂深处。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用为此烦恼,朕……”话还没说完,他却忽然抓住我的肩膀,眸深深地忘入我眼中,我感觉整个人都被他的视线穿透。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离开我?为什么还要拒绝我?”他轻声的问着,却字字有千斤般沉重,“为什么……为什么……?”
  
  到了嘴边的话,却卡在舌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中充满疼痛,还有一丝名为委屈的东西,看得让人心酸。
  
  “是不是只要我变回洛卿,你就会原谅我?”他轻轻抚上我脸颊,如此小心翼翼,仿佛我是某种一触即碎的东西。
  
  心口剧烈地疼起来,像有东西在丝丝缕缕地啮噬着,逐渐入侵到灵魂最深处。一瞬间我又看到洛卿在星空下对我笑的样子,禺强躺在我怀里的样子,十五岁的少年伏在地上冲我伸出手的样子。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又会心软了。
  
  所以我挥开他的手,后退几步,同他拉开距离。
  
  “朕说过,一切都过去了。”我深深吸一口气,“不论你变成谁,你我二人,永远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他半垂着头,两侧的头发垂下来,看不清表情。只有轻的像风一样的字句飘到我耳边,“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宛如控诉。
  
  我没有说话。四周只有夜风摇动风铃的声音。
  
  我答不出,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大概,就是命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如果我恢复记忆,我们就可以杀掉蚩尤么?”
  
  “很有可能。但是星继仪式是邪术,使用他的人,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寿命,会大大缩短,甚至可能减半。”
  
  他的表情却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淡淡点点头,回我一句,“容我考虑考虑。”
  
  然后,他便转过身,拾起地上的灯笼,沿着来路渐渐走远。我看着他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中,身体里却毫无预警地痛起来,五脏六腑全部都在绞痛着,我双腿发软,坐倒在地面上。
  
  用手环住膝盖,眼眶酸涩着。我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情感是怎么回事,只能用力咬住手臂,把这一切都忍过去。
  .
  .
  .
  
  睡到半夜,我忽然醒了过来,因为察觉到房间里有人。这个人的气息我十分熟悉,熟悉到不管他转了几次世,变成了什么,都不会改变,那是从灵魂中散发出的味道,如幽寂的子夜,孤高又寂寞。
  
  我睁开眼睛,便看到剪缨坐在我的床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夜色里,他的目光有些痴然,含着一层迷离的氤氲。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手指沿着我脸颊的轮廓轻柔的描画着。月光从窗口照射进来,照的他的脸庞如同融化般温柔。发打着优雅精致的卷,在皮肤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仿佛是被某种力量控制着,我伸出手,抚上他的手背,摩擦着他的手指。他翻过手来,与我十指相扣,紧紧地绞缠在一起,生生世世也分不开一般。
  
  夜是如此安静,恍惚化成一个梦境。梦中只有我们两个人,彼此相对。
  
  他逐渐俯下身,我的视线变得黯淡。唇上传来点水般的触感,如斯温柔,缱绻万千。唇与唇之间厮磨着,绵绵不舍,却又不敢进一步深入。甘美的味道渗透唇缝,流入到整个身体之中。
  
  也许因为是在梦中的缘故,我放肆地搂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加深这个吻。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深入他的口腔,深入他的灵魂。他愣了一下,然后也开始热烈的回吻起来,我们都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数月的旅人突然看见了绿洲,不顾一切地抓紧对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到了我上方,双手紧紧环着我。我几乎是粗暴地扯开他的衣领,贪婪地触摸着他的皮肤,丝缎一般的触感,让我整个人都沸腾起来。
  
  他也扯开我的衣带,我们焦急地动作着,连撕带扯褪下对方的衣服,期间吻一直没有停止过,像是要将对方吞吃入腹一样。压在身上的重量明确告诉我他不再是个孩子了,那是一副成熟而美好的身体,肌肉称地附着在全身,宽阔的肩膀仿佛能挡住任何危险。他结束了我们的吻,微微撑起身体,认真地打量着我,似是要把我身上的每一寸都记住。
  
  “我爱你。”梦一般的呓语从他双唇中传出,很快就飘散了。
  
  我搂住他,再次吻住他双唇。他的手在我全身上下游走着,所经之处带起一片燃烧的火焰。我挺起身体同他摩挲着,呻吟毫无顾忌地从喉咙里溢出来。他的吻开始顺着脖颈向下,轻柔的噬咬,留下一串红色的痕迹。
  
  他渐渐吻到了那早已有了动静的部位,忽然用手轻轻捉住它。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陷入一片温暖而湿润的极乐之地,一声轻叫无法控制地从嗓子里跑出来。我不敢置信地撑起身体,看着他伏在我腿间,微微合着双眼,精美的双唇大大张开。
  
  “你……”
  
  我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便再也无法成声。从来没有过如此美妙的感觉,整个人仿佛在云中穿行,四肢的力量全部都被抽走了,所有感觉都集中到那一个位置,让人想要尖叫。他的唇舌不断动作着,速度越来越快,我听到自己越来越厚重的喘息声在寂夜里回荡着,无法控制的眼泪溢出眼角,化成珠子零落在枕边。
  
  当极乐即将来临时,他抬起头来,汹涌而来的浪潮将我完全吞没,头脑中一片空白。头发也被汗湿,黏在嘴边,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还沉浸在刚刚的余韵之中。那是种死亡一般的快感,让人想要尖叫。但我却早已失去所有声音,只能茫然地睁大眼睛。
  
  他又渐渐吻上来,长发垂在我的脸上,一两点白浊渐在他的眉眼旁边,看起来分外妖媚。他冲我淡淡笑着,唇边一抹温柔。
  
  他的手渐渐向下,探入我的身体中。微微的刺痛传来,我却早已不在乎了。环着他的脖子,轻咬着他圆润的耳珠,同时将双腿打得更开些。他耐心地动作着,生怕弄痛我一般。
  
  “快……”我在他耳边低声说。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却仍小心地做着准备工作。然后终于轻柔地抬起我双腿,□的火热一点点推进我的身体之中。
  
  鲜明的挤压感令我抓紧了身下的被褥,头颅向后仰着,大口呼吸着空气。一寸寸的侵入,仿佛要将我贯穿一般。身体深处的空虚终于彻底被填满,不再留有一丝缝隙,那炙热在最深处烧灼着,褪去一切寒冷。
  
  他扶着我的腰,开始有力的律动,我配合着他的动作吞吐着,摩擦的感觉让我放肆地哼吟。就这样一次次地贯穿我,不要停下来,不要醒过来,就这样一直下去也可以。。。我的思维完全混乱着,只知道用力抓住他,不要让他再一次走掉。
  
  只剩下他了。。。
  
  灵枢,北斗,都走了。只有他了。。。
  
  可他也不是我的。。。有一天他会继续转世轮回,会彻底忘了我,而我会独自一人消失在虚空中,永世不得超生。。。
  
  如果我不是我该多好?
  
  算了。。。算了。。。不管以后如何,只要现在就够了。。。
  
  我只要现在。。。
  
  紧紧地抱住他,我在欲望中忘记了一切,任凭自己放肆着,就像没有明天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完了。。。上章引起民愤了。。。俺真不是故意咔嚓了北斗同学的。。。实在是。。。天意啊~~~




第 36 章

  若不是身边就是一个温热的身体,若不是从后面传来酸痛的感觉,我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境。
  
  半躺在床上,我对着窗口愣神,黯淡的天光从雕刻着藤蔓鲜花的木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光点。
  
  微微转过头来,我盯着剪缨的睡颜。离得如此近,近得能看到他脸上的毛孔,睫毛长长的投下阴影,绵长的呼吸柔柔的袭上面颊。他的手臂还环在我腰上,全身每一寸都是赤 裸的,都紧紧地贴在一起,皮肤之间相互交换着热度。
  
  从没有哪一个早晨是如此暖和,让人一动也不想动。
  
  看着看着,我就伸出手指,摸摸他的额头,他的鼻梁,他的眼睑,他的嘴唇。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似是被我吵醒了。
  
  睫毛呼扇两下,渐渐打开。后面的眸迷茫地看着我,直到那一层充满睡意的云缓慢地散开。
  
  然后,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我,像傻了似的。
  
  我刚要坐起来,却被他按了回去。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着,慵懒而性感。
  
  我躺回原处,张着眼睛,傻了吧唧的跟他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微微笑开了,笑得眼角也弯起来,“我没有在做梦?”
  
  我大概也提起嘴角,笑了笑。
  
  他上下转动眼珠,近乎贪恋地望着我,眼神里有着一种类似幸福的东西。
  
  我却忽然笑不出来了。
  
  我在干什么?
  
  我做了什么?
  
  不对。。。这是不对的。。。
  
  这种情景,是最不应该发生的。
  
  拿开他的手臂,我一下坐起身来。他昨晚十分温柔小心,所以并没有多少不适的感觉,可那里却因为早晨的关系微微立起,叫人尴尬非常。
  
  我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拾起衣服往身上套。他默默坐起身来,看着我,但没有阻止我。
  
  套上最后一件外套,我便向着大门走过去。
  
  “伏溟!”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期待,带着些焦虑。
  
  我感觉整个后背都是僵的,却没有力量回过头去面对他。
  
  “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低声说着,然后逃也似的离开。
  
  沿着长长的木梯向下走着,头脑里还在嗡嗡嗡吵闹。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明明已经再三告诫自己,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
  
  我不断尝试冷静下来,可心里却越来越烦躁。一拳捶上旁边厚重宛如城墙的树身,整只手都陷了进去,皮肉破裂的疼痛仍压不下心里翻腾的懊恼。
  
  “陛下?”
  
  转头就见无悲有些惊讶地望着我,神色里有些担心。
  
  我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服,“有事么?”
  
  “陛下,该吃药了。”
  
  “药还剩多少?”
  
  “十粒。”
  
  “先收起来吧。”
  
  无悲啊了一声,“可大侍僧说。。。”
  
  “你是听大侍僧的还是听朕的?”
  
  他抿了抿嘴唇,把药瓶收回怀里。
  
  我扶着阑干往下走,他又连忙说,“陛下,刚才属下遇见了左贤者,他好像有事想和您商谈。”
  
  “知道了。”碧风?是关于刺杀蚩尤的事么?我静了静心,快步往下层的逐日圣殿走去。
  
  这座城的逐日圣殿和栎城的几乎完全一样,白色的建筑,缠绕着翠绿色的藤蔓。碧风正跪在蓐收的神像前,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胸前,祷告着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履行作为宗教领袖的职责。实际上我已经差不多忘了左贤者究竟是干什么的了。
  
  “你要见朕?”
  
  碧风垂下头,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一耸肩膀,“还是关于蚩尤的事,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需要做什么准备?”
  
  “你们羽人如果有人懂易容,就最好不过了。我们可以混入蚩尤的军队中。”
  
  “易容。。。还是人类最擅长,不过我想仔细找找也能找着。那个小皇帝去么?”他的语气就跟谈论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一样,全无压力。
  
  “他……”
  
  “海王。”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打断了我的话。我转过身,就见到剪缨穿着玄底绣金的长袍,长发用金冠高高束起,看起来端严非凡。
  
  碧风说,“来得正好,咱们一起来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据我所知,现在蚩尤又开始向你们轩辕国进攻了。”
  
  剪缨走到我旁边,表情冷淡一如从前,找不到分毫早上的柔软眷恋,另得昨晚的一切就像幻觉一样。
  
  “时间拖得越久,蚩尤就会越强。”剪缨沉声说着,忽然转向我,“你昨天告诉朕的事,朕已经考虑好了。朕愿意接受星继仪式。”
  
  愿意……么?
  
  我看着他,一时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星继仪式?什么东西?”碧风歪着头看着我,我不得不收回望向剪缨的视线,把关于剪缨前世的事简单地说给他听。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嘴也慢慢张开,表情十分夸张。
  
  “小皇帝是海神?!!”他大叫一声。
  
  “曾经是。”我说,“现在他入了轮回,失去了神性,就算还有神力,但也不能再被称为神了。”
  
  碧风幽怨地瞪着我,“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啊~”
  
  “朕不能保证星继仪式一定能成功,因为我们没有迦耶古镜。只凭仪式的力量,很难唤出他的神元。”
  
  碧风说,“迦耶古镜又是什么?”
  
  “是鲛人的圣物。现在在海王宫中。”
  
  “来不及回海国了。”剪缨淡淡地说,“如果不成功,会如何?”
  
  “如果及时结束仪式,就不会有什么事,但一旦控制不好便有生命危险。”
  
  他看向我,“你熟悉这个仪式么?”
  
  自从上一次从陆地回到海国,北斗又告诉我星继仪式是唯一能唤回人前世记忆的方法,我便认真研习过这门禁术,所以现在已经十分了解。我看着剪缨的双眼,点点头。
  
  他的目光深邃,简单而坚定地回答道,“朕相信你。”
  
  心口忽然毫无预兆地慌起来。相信我?他就这么把自个儿的命放到我手上了?
  
  禺强。。。会回来么?
  
  真正的回来,带着一切过往回来?
  
  我应该。。。怎么面对他?
  
  我闭了下眼睛,把这些胡思乱想抛到脑后,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可越是如此打算,所有的思绪却更加混杂地从头脑深处奔涌出来,在耳畔吵闹着。
  
  “你真的愿意放弃一半的寿命,不会后悔么?”我挣扎着说道,竭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
  
  “决不后悔。”平静的语调,陈述事实一般。
  
  “如此,羽民必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碧风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看向剪缨。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场所,决不能被打扰……”我感觉喉咙里干涩起来,每说一个字都变得困难重重,“还需要六名法力高强的羽民护法……”
  
  剪缨的视线一下子变得仿若有千斤之重,压得我快要窒息。
  
  碧风的声音一时变得遥远起来,“你们可以用树冠上的大荒神殿,那里没有大贤者的批准,没有人可以进入。至于护法,我会尽快找来。”
  
  我点点头,听见自个儿说,“朕现在就得进去,朕得做些准备。。。”
  
  树冠离得太过遥远,需要乘坐毕方才可以上去。我紧紧环住大鸟的脖颈,环绕着粗壮无比的树身盘旋向上,穿过无数房屋和阶梯间的空隙。风迎面扑来,另得发热发胀的头脑一点点冷却下来。
  
  一定要集中注意力,否则剪缨便有生命危险。
  
  我不断默念,不断默念,可禺强觉醒的记忆又突兀地冲入脑中。
  
  是不是剪缨也会像洛卿一样,随着禺强记忆的回归,灰飞烟灭?
  
  我一直不知道洛卿究竟有没有离开,还是说,他已经和禺强融为一体。因为最后的时刻,那明明就是洛卿。。。
  
  想不清楚,想不明白。
  
  无论如何,那都与我没有关系。使用星继仪式是剪缨自己的选择,是为了整个大荒着想。我只要专心完成仪式就可以了。。。
  
  心终于静下来,我抬起头,看着羽人的大荒神殿渐渐接近。
  
  在树冠的最顶部,碧绿的枝叶间,粗壮的树枝巧妙地盘结在一起。一座蓝绿色的宫殿架在这些优雅地弯曲着的枝条间,晶莹剔透的房顶向上扬起,仿佛展开的羽翼,一簇簇的长明火浮动在檐角间,照亮整座神殿。精细雕刻的窗户间嵌着无数浮雕,皆是做着各种动作,穿着华服的羽民,表情或悲或喜,栩栩如生。一颗巨大的明珠下,丈余高的大门巍然而立,竖长的门扉紧闭着,上面以各色宝石组成鲜花的图案,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毕方在神殿前的一片广阔的平台上落下来,四下寂静无人,只有无限延伸的空间,和岿然立在绿色华盖下的宫殿。
  
  深吸一口气,我迈步走向大门。看似厚重的门扉却仿佛有感应似的,随着我的接近缓缓开启。里面的格局跟鲛人的大荒神庙有相似之处。和外墙同样颜色的大殿中,五座神像分列东西南北中五方。正中的大荒神仍是嫘祖的姿态,双眸低垂,神圣而悲伤。
  
  我从怀里掏出从无悲那里要过来的药瓶,倒出三粒,一口吞下。
  
  将神力灌注在指尖,我开始在地面上画法阵。六芒星的形状,中间写上诸天众神的名字,再用古语写出打通前世今生屏障的咒文。这些东西全部写完,大荒神像前的地面就几乎全被法阵占满了,扭曲的符文明明灭灭闪烁着,照亮殿中每一个角落。
  
  从大殿里找出一个祭祀时用的匕首,把手掌划开,让鲜血滴入法阵当中,霎时原本金黄色的法阵变成了蓝紫色,越发阴森诡异。
  
  做完这一切,碧风和剪缨已经到了。同时带来了五名贤者。
  
  我没有看剪缨,指着六芒星的中心,说,“请你躺在那里。”
  
  他的视线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抬步走向我说的位置,顺从地躺下。
  
  碧风和另外五名贤者站到六个角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我闭上眼,缓慢地吐息,一直微微颤抖的手逐渐平静下来。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逝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我一个人,再也没有任何枷锁,任何桎梏。
  
  在这种状态下,我开始放声吟唱咒文。清幽的歌声从喉咙深处淙淙流淌而出,旋转着飞到上空,向四方粼粼扩散。那咒文根本不用回忆,好像本来就在那里一样,绵绵不绝地从身体里翻涌出来。法阵的光芒开始强烈起来,碧风等人已经开始向其中注入神力。几股力量不断的相互碰撞,大殿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气流,吹得每个人的衣衫头发纷扬乱舞。
  
  我看到剪缨的眼睛已经缓缓合起,从法阵中流窜出淡淡的金色光芒有生命般,不断钻入他的头颅。光华流转中,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知道他已经开始看到一些东西了。
  
  不知道他最先看到的,会是什么?
  
  提起更多神力,吟唱声愈来愈高昂,每一句咒文中又仿佛带着千千万万的歌声,一同吟唱着,声势愈发浩荡起来,似有无数鲛人唱月,歌声直入九霄。大殿中气流更加强烈了,耳边风声呜咽,似神鬼啼哭。
  
  数十道金光从法阵中窜出,同时钻入剪缨的头脑中,他的身体剧烈的震颤了一下,一声呻吟泻出唇角,不是痛苦,也不是欢愉,有些像惊讶,有些像慌张。他胸口的神元在咒文的呼唤下,已隐隐有了动静,一团金芒在胸口处闪烁着,挣扎着要被释放。
  
  紧接着又有数十道光芒袭过去,他身体的战栗比刚才更加剧烈,胸口的光更盛了一些,有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在隐隐躁动着。
  
  到目前,一切都还顺利着。
  
  再次提升神力,却在此时感受到一阵阻力。
  
  最初这阻力并不明显,但我也能察觉到它来自于中心的剪缨,也许是他在抗拒着灌入他脑中的东西。
  
  我放缓声调,想要安抚住他,待阻力稍稍小了些,我便借此机会再次唤出数十道光芒,轰然涌向他的记忆。
  
  剪缨的头颅猛地扬起,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绷了起来,此时法阵中传来隆隆的响声,地面上出现一道裂纹,外泄的力量嘶嚎着向四面八方射出,有两名护法被击中,向后飞出,口中喷出鲜血。
  
  有些失控了。。。我想要收起神力,可不论我如何减弱力量,地面上的裂纹仍在不断加,正中剪缨的身体已经开始痉挛起来,有一股力量正撕扯着他,随时都会要他的命。。。
  
  现在是进退维谷,不能也不能减,陷入僵局。剪缨对于记忆的抗拒太过强烈了,这让我始料未及。
  
  他原来那么不愿记起从前。
  
  是因为过去的记忆太痛苦么?
  
  这份痛苦中,是不是也包括我在内?
  
  没有迦耶古镜果然是不够的,我无法强制他接受所有的记忆。再这样下去,他会死。。。
  
  我提起全部神力,向下压入法阵之中,暂时压制住即将崩毁的阵型。然后我顶着狂烈的气流踏入法阵中,小心地避开可以将人撕碎的风潮,一点点接近剪缨。
  
  他双目紧闭,周身金光流离,空气中隐隐有龙啸之声,悍然高亢,令人心底生寒。
  
  我在他身边半跪下来,试图叫醒他,“剪缨!剪缨!!!”
  
  他眼皮下的双目急速滚动着,嘴唇蠕动,似是正做着梦。
  
  “剪缨!!醒醒!!!”
  
  仍然没有回应。
  
  我伸出手摇晃他,在他耳边大声叫着,可他还是醒不过来。而此时身后的风潮已经堵住了我所有的出路,稍稍一动,便会粉身碎骨。
  
  出不去,也叫不醒他。。。
  
  碧风正竭尽全力地压制着法阵,但很快他也会支持不住的,到时候法阵失控,我们俩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再叫他,只是看着他渐渐浮现出痛苦的面容。
  
  他在梦里,有看到我么?
  
  从怀里掏出那个蓝色海螺,凑到耳边听了听。
  
  “洛卿此生的情,只给伏溟一人。天陷地合,永无悔改。”
  
  温柔缱绻的语调,就算隔了两百多年,也没有丝毫改变,可是许下这誓言的人,却把它忘记了。
  
  也不知自个儿是怎么想的,我把海螺凑到剪缨的耳边。
  
  听听吧,听听曾经的洛卿,听听曾经的你。
  
  我深爱的你。。。
  
  倏然间,所有咆哮嘶嚎的力量都消失了,一瞬间大殿里一片宁静。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碧风也吓了一跳般,怔然望向我。
  
  发生了什么?
  
  我回过头,却发现剪缨的眼角流下泪来。
  
  一颗,两颗。。。晶莹得仿佛碎落的钻石,划下一条条闪闪发亮的痕迹。
  
  “伏溟……”轻盈似风的两个字,几不可闻。
  
  伴随着这两个字,他长睫扑朔两下,慢慢打开。漆如冬夜的双眸中盛着银河的光芒,流转着,看向我的方向。
  
  霎那,我被他的目光摄住。
  
  那不再是单独的剪缨的目光,因为那里面混合了太多的悲哀和绝望,内疚和疯狂,还有浓烈的眷恋。它们编织成一片无底的洞,不论什么都无法填满,无法弥补,只能看到那从暗中析出的一条条血痕,纵横交错着,撕心裂肺。
  
  “伏溟……”他的声音大了些,却颤抖起来,好像那是两个太过沉重的字眼,让他无法负荷。
  
  我呆呆看着他,那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禺强……
  





作者有话要说:小调查一下。。。有多少亲雷生子?




第 37 章

  他回来了。
  
  禺强回来了。
  
  他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胸口急速喘息着,似有什么汹涌强烈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身体忽然一抖,然后精疲力竭般转动身躯,吃力地撑起上身。
  
  “伏溟。。。伏溟。。。”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里有焦急和害怕,就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一动也不能动,看着他狼狈地接近,一把将我抱在怀中。这怀抱如此紧致,挤得骨头都在咔咔作响。他埋首在我颈侧,温热的鼻息袭上皮肤,触感越发真实。
  
  “我都做了些什么。。。”他低声呢喃着,几不可闻,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脸,泪串成晶莹的珠溅落下来。
  
  我翕动嘴唇,就像不会说话了似的,“禺……”
  
  他忽然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阻止我叫出他的名字,“我不是禺强,我再也不做禺强。我是洛卿。。。”他耳语着,双眼仍然使劲盯着我,像看不够似的,“我是你的洛卿。。。”
  
  说完,他又紧紧搂住我,“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你。。。”
  
  再也。。。不离开。。。?
  
  心口尖锐地疼痛起来,我一下子清醒了,用力推开他,向后连退数步。他看着走得远了,便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可站到一半,身体晃了几晃,便摔回地上,似是没了意识。
  
  碧风走过来,看了我几眼,接着便走向地上的。。。禺强?剪缨?还是洛卿?我扶住前额,只觉头疼欲裂,疲惫不堪。
  
  “他没事,只是承受了太多神力和记忆的冲击,身心俱疲,需要休息。”碧风仔细查看了剪缨的面色,抬起头来如是告诉我。
  
  我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来看着他,把手放到他心口,便能感觉到那熟悉而强大的力量正缓缓流转着,随时要喷薄而出一般。
  
  仪式很成功,他的寿命也不长了。
  
  同时他也全部都记起来了。
  
  所有耻辱,所有不堪,他欠我的,我欠他的。。。
  
  这么想着,我站起身,落荒而逃。
  
  他醒过来的时候我不在旁边,而是一个人静坐在房间里,缓慢地令神力再体内运行,好调理神元。刺杀蚩尤的事必须尽快,在此之前我必须让自己达到最佳状态才可以。
  
  其它的,什么都不想。
  
  “陛下!陛下!”无悲在房门外叫我。
  
  “什么事。”
  
  “轩辕帝醒过来了!”
  
  心脏咯噔一跳,气息有些不稳。
  
  “知道了。”
  
  已经一日一夜,我已经想清楚了。
  
  不论他有没有恢复记忆,他都是剪缨,是轩辕国的皇帝。他跟我一样需要对自己的子民负责,我们之间没有从前,只有未来,大荒的未来。
  
  站起来整整衣服,临出门时我又往镜中看了一眼。
  
  就算还没有长出皱纹,我也已经不再年轻了。
  
  走到剪缨大门外,碧风正好从里面出来,见到我什么也没说,先把我拉到一边,“你没事儿吧?虽然你一直就挺白的,但现在怎么脸色白得跟快死了似的。”
  
  我瞟他一眼,“他怎么样?”
  
  “挺好,但除了问你在哪里之外就没说别的话了。”
  
  我点点头,然后就要进屋,却又被碧风拽了一下,“需要我跟你一起么?”
  
  我冲他笑笑,故作轻松,“不必了,你也累了一天,去歇会儿吧。”
  
  他狐疑地看了我几眼,终是点点头,看着我打开门。
  
  屋子并不大,一进去就看到靠坐在床上的他,色卷发披散了一身,身上只有素色单衣,看起来格外单薄。
  
  听见响动他转过头来,在见到是我之后忽然直起身来,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我。
  
  他动了动嘴唇,依稀叫的是我的名字。
  
  我拉了张凳子,坐到他床边,平视他,“你身体如何?有没有不舒服?”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手上一阵伴随着温热的冰凉,原来是他抓住我的手。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手上,仔细看着,每一根手指,每一片半透明的银蹼,每一寸皮肤,就像不相信那是真的一样。
  
  我想抽回手来,他却紧紧抓着不放。这份执拗中,又带着几分剪缨的样子。
  
  “原来我上辈子是个混蛋。”他轻声说着,渐渐抬起头来,“即使是这辈子,我仍然伤了你。”
  
  原先准备好的话忽然梗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十年前,你不应该管我的。我每一次都会为你带来灾难。”他的声音变成了呼出来的空气,飘飘渺渺的,一出口就散了。
  
  我想一笑而过故作潇洒,可使了半天劲,把眉毛都皱在一起,还是不能把嘴角提到合适的高度。
  
  “我知道我不应该再纠缠你,不应该再让你痛苦。”他突然变却了悲伤的神色,眸坚定地望入我双眼,“可是,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我愣住了。我猜到他会道歉,会自责,会觉得对不起我。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的目光坚如磐石,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撼动,“我已不再是海神,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在一起?”
  
  他认真地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你在开玩笑吧?”我笑了出来,“是什么让你觉得,朕会跟你在一起?”
  
  他静静望着我,没有因为我讽刺的语气悲伤或愤怒。
  
  “禺强。你我,早就没有关系了。”
  
  “不。”他声音不大,可却没有分毫回转的余地,“我们会在一起的。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最后两句说得如此肯定,甚至带着几分吟咒般的虔诚。
  
  我想大笑,想反驳,想告诉他你丫是不是疯了。可是话出了口,却变成了“为什么……”
  
  他没回答为什么,只用双手握住我的那只手,凑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吻着,“我会让我们在一起的,不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在心里吼叫着,像被他的唇烫到一样抽回自己的手,烦躁地站起身,“我唤回你的神元和记忆,不是为了让你说这些的。”
  
  他仍然沉静地坐在床上,抬起头注视着我。
  
  “现在最重要的是剿灭蚩尤。其它什么都不重要。”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我终于找回进入这间屋子之前的平静,“你还记得当年黄帝击败蚩尤的经过么?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弱点?”
  
  他略垂下头,然后微微一点,“蚩尤有三大能力。第一是复活死者,就是制造活尸;第二是利用幻象迷惑控制敌人;第三是创造幻境,幻境的大小会随着他的变强而大,在幻境中,他就是神,可以做任何事。但实际上幻境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只因为所有的感觉太过真实,所以令人觉得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甚至包括自己的死亡。当一个人真的认为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他的身体便会随着他的意识一同死去。如果,可以凭借自身意志或者极强的力量抗拒他的幻术,就有机会打败他。”
  
  原来蚩尤这三种本领,我都已经领教过了。上次被他困在幻境里的经历,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种任人摆布没有任何力量的感觉,实在是很可怕。
  
  凭借自身意志么?
  
  这才是最难的,人要如何才能战胜自己的感官,告诉自己噬骨的疼痛开裂的肚子□的内脏都不是真的?
  
  “如果神力够强,也可以破了他的幻术?”
  
  禺强颔首。
  
  “你我二人联手,有几成胜算?”
  
  “五成。”
  
  五成,已经是个很乐观的估计了。
  
  他仍在望着我,好像要把我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似的。我手脚冰冷一片,突然觉得一刻都不能再在这个屋子里呆下去了。我说了句,“你好好休息,这几天就要出发了。”逃出门去。
  
  一路上禺强的话都在我脑子里嗡嗡响着,回声一样被无限放大。“我们会在一起的。。。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搅得人心烦意乱。
  
  他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他难道不觉得自己太天真太可笑么?
  
  他甚至都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好像他已经可以确定了我的想法一样。
  
  他是不是以为,我还是两百年前那个傻逼得冒泡的伏溟,任凭他说几句深情脉脉的话,就甜蜜幸福得找不着北?
  
  两天后,我们四人骑上毕方,衬夜离城,一路向着涿鹿的方向飞去。一路上我们只走无人的荒原山地,休息后也会小心地抹掉所有痕迹,以免被蚩尤察觉到。
  
  几日后,便已进入被蚩尤的活尸大军占领的地域。
  
  在这些地方,我们行动需要更加小心,收敛起全部力量,只从荒野中走。若是被蚩尤的手下察觉到,便不好办了。
  
  有几次遇上成群的活尸,我们便只得把他们全部解决掉,而且不可以用神力,否则便可能被发现。所幸的是,厮杀中我们都没有被咬伤。
  
  转身挥刀,砍掉最后一个活尸腐烂得只剩一半的头颅,伸袖擦了擦喷在脸上的腥臭血液,胃里一阵阵不舒服。
  
  就算已经杀掉那么多活尸,对于这种气味我永远都适应不了。
  
  抬头,却见禺强遥遥看着我,神色有点飘忽,大概在想着久远之前的事情。
  
  我估计是我一身人血的样子,跟他记忆力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差得有点远。
  
  碧风扔掉手里的兵器,嫌弃万分,“什么时候才能用射日术痛痛快快打一场,这么砍来砍去的都快成野蛮人了。。。”
  
  “等见了蚩尤,你想怎么用怎么用。”
  
  现在已经到了羽民的边境,马上就能看到轩辕国的西关了。
  
  我们找到一处较僻静的树林,打算休息一晚,明天就混入西关。
  
  碧风和无悲离开了,想在附近打点野味回来。
  
  调理神元的药只剩三颗了,我一并吞了下去,胸口有些隐痛,我略作调理,才顺过气来。取出背在背上的承影,拉下罩在最外层的布料。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昼夜交替,剑身显出形来,蓝色的龙好似在顺着剑锋盘旋转动。
  
  一个人走到我面前,半跪下来,“可以让我看看他么?”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我把剑递给禺强。
  
  北斗死的时候,他并不记得他,并不知道那是他的另一半自己。
  
  不知道他现在回想起北斗,是什么感觉。
  
  禺强捧着那柄剑,仔细地一寸寸抚摸着,眼中有一丝丝一缕缕泄露出的悲色。
  
  他什么也没说,可那有些颤抖的手指,泄露出他心中所有翻腾的思绪。
  
  他和北斗,一直共用一个身体,相伴了上万年。上万年中他们身边的人不断出生死去进入轮回,只有他们两个是一直相伴的。如果他们失去了彼此,那样的孤独寂寞一定不堪忍受。
  
  北斗最怕的就是禺强将他抛弃,可最后禺强还是离开他了。
  
  北斗说禺强是因为我才离开他的。
  
  有时候我会想,北斗以身铸剑,会不会是因为害怕从此以后无止无休的孤独?
  
  看着那把剑,忽然觉得好像世上唯一可以持续到永远的,就是孤独。
  
  “你说,我的任务,在杀掉蚩尤后,是不是就算圆满了?”我靠着身后的树干,漫不经心地问。
  
  禺强抬起头来。
  
  “现在鲛人没有海神了。需不需要我娶个皇后,再生个海神出来?”说完我自个儿都笑了,这种话题,我干嘛跟他聊呢?
  
  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皱眉,侧过头去。
  
  我像是突然把一切都放开了,愣着眼睛盯着树梢上的某处,“你说,当初你要是没把咱俩那孩子杀了,现在他没准就能跟蚩尤打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什么的,到时候你再大义灭亲,俩魔神一下全没了,也不用咱们这么费劲。”
  
  “别说了。。。”
  
  “或者你把溯汐那个孩子给我留下,这样现在也不用担心海里没海……”
  
  眼前一,唇上一阵柔软,堵住我即将出口的“神”字。
  
  他轻柔而怜惜地吻着,摩挲着,然后微微拉开距离,认真地看着我,眸里盘旋的痛楚只微微一闪,便被深深埋起。
  
  我哼笑一声,“你堵人话的方法还真独特。”
  
  他静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该放弃你的。。。是我没保护好你。。。”
  
  “跟你没关系。是我太白痴太没用。”我拿过他手里的剑,套上原来的剑套。
  
  他却继续说,“经历过素珑的事,我知道秩序是永远战胜不了的。。。我以为离开你是最好的。。。只要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就不会受到伤害。”
  
  合着他还是想为我好来着?
  
  我嘲弄一笑,没说什么。
  
  “我们不要再继续这样了。。。好么?”
  
  “这样?”
  
  “不要再。。。相互伤害。”
  
  不等我说话,他就用手指抚上我眼角,“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拒绝的话,突然卡住了。
  
  原来不论何时,只要对着他,我永远无法全身而退。
  
  看着他渗透着悲伤的温柔目光。
  
  不论怎么竭尽全力,怎样控制自己,我都无法拒绝他。
  
  这回,又要输了么?
  
  这大概,也是命吧?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与蚩尤一战,谁也不知道谁能活下来。
  
  “就算能活下来,你寿命也不长了。
  
  “再说,你身为轩辕国的皇帝,能弃天下子民于不顾么?我是海王,也没可能离开海国。
  
  “若再等一世,你入了轮回,便与前世断绝了联系,你不会记得我了。
  
  “我已经等了你两百多年,
  
  “我等不起了。”
  
  就算他不是海神了,就算我们都释怀了,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
  
  这都是注定的。
  
  我们,早就应该停止做梦了。
  
  他似乎愣住了,呆呆看着我,又好像没有看我。
  
  我站起来,走过他,身体某处麻木地钝痛。
  
  此时,却突然听到林叶相擦的沙沙声中,混入另一种声息。
  
  一种类似于野兽饥渴时的喘息声。
  
  禺强也倏然起身,同我对视一眼。
  
  此时一声尖啸倏然划破空气,向着我扑射而来,我忙运起神力张开声墙,挡住这一击。与此同时,数十道影从林中窜出,怒号着扑向禺强。
  
  炙热的火球从压压的活尸群中爆开,那些怪物立时被炸得□碎骨,禺强站在中间,毫发未损。
  
  然而仍有活尸源源不断从林中窜出,数量太多了,加上刚才的尖啸,我知道我们已经暴露了。
  
  数名鲛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用阴翳的目光盯着我和禺强。
  
  “主上要见你们。反抗者,杀无赦。”其中一个鲛人用没有感情的声调说着。
  
  虽然我知道他是肯定杀不了我们的,但我想了想,从暗处成功刺杀蚩尤的几率有多大。
  
  蚩尤的老巢在湖水里,禺强现在是不能到水里的。
  
  若是等他自己出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更何况看现在的情况,他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我看了禺强一眼,他对我点了一下头。
  
  “带路吧。”我说。



第 38 章

  被活尸护送的感觉,实在称不上美好。一双双没有灵魂的眼睛饥渴地盯着我和禺强,但却因为命令不能扑上前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窒息般的渴望。
  
  碧风和无悲也不知此时在哪里,我在夜宿的地方留了暗号,那是我们事先就约定好的,如果走散了,就分头行动,在涿鹿会和。
  
  行至西关,几名鲛人牵出马匹,我们翻身上马,连夜奔赴涿鹿之野。今夜星光灿烂,一条银色的带子横贯天际,无数星子在其中流动旋转,天边的月亮略有缺憾,再过不久就是满月之日了。
  
  从大海到陆地,穿过羽民国到不周山,北斗的牺牲,都是为了这最后的一刻。可事到临头,我却一点都不紧张。
  
  禺强压低身体,默然地奔行在我身旁,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坚定的目光,好像在让我不要担心一样。
  
  不论西关还是涿鹿之野,都已经没有了十年前的样子。原本的市镇成了无人的死城,原本一望无际的茵茵绿原如今蒙上一层死亡的阴影,所有绿草都枯萎了,只有□的土地,无数活尸三五成群地游荡着,甚至相互残杀。
  
  这蚩尤的喜好真是奇怪,非要把原本美丽的东西变得丑陋不堪,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养大的。
  
  虽然一切都有了改变,我还是渐渐认出了周围的景致,远处高耸的雪山,近一些的地方有蔓延的色树林,地上的水仙花早已没了踪影,只剩四溅的泥浆。前方原本该是空旷原野的地方,建起一座环形城墙,巨大的石块不知是从何方运来,被某种力量凝聚到一起。一座高耸的色巨塔拔地而起,尖锐的塔尖,正在融化一般的塔身,散发着橘红光芒的窗口,仿佛是死神的寓所一般。
  
  在这座魔神之城前,我们见到了他的活尸大军。生锈的铠甲,破损的长矛立在风中,那些远古时代死去的战士只剩肮脏的骨架,睁着一双双洞洞的眼框,沉默地派成队列,一行行,一排排,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空中掠过被变成活尸的羽人,留下一串嘶哑得快要出血的叫喊。
  
  我们被命令在魔城前数十丈外下了马,然后便跟着那些身披色斗篷的鲛人穿过静止不动的活尸大军,向魔城大门走去。
  
  穿行在骷髅中,凉意沿着脚踝渐渐爬上来,有种正被拉往地狱的感觉。
  
  禺强与我并肩走着,手臂不时碰撞到一起,断断续续的接触提醒我自个儿还是个活人,这才让我安下心来。
  
  几个活尸被旁边的鲛人鞭打着,身上套着枷锁,像骡子一样缓缓拉开厚重的大门,伴随着深沉的呻吟声,门后的景象显现出来。到处是燃烧的硕大火坑,炙热的红似要将天空也点着,热浪滚滚吹得人睁不开眼,无数活尸像奴隶一样搬运着石块和木材。那高的看不到顶的巨塔就立在一片色的水泽旁边,建立在数米高的基座上。
  
  我花了好久,才认出这其实是当初那个开满水仙的湖畔。
  
  才几个月的时间,蚩尤就把这里毁成了这幅样子。若是让他得了天下,大荒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了。
  
  转头,却见禺强望着那色的湖,眼神有些愣愣的。
  
  我恍惚想起十年前,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时,在那湖边发生的事。。。但想到一半,就用力转开头,把思绪生生截住。
  
  蚩尤正等着我们,这会儿我居然还有心思想别的。。。
  
  鲛人径直将我们领向塔,拾级向上,带着尖顶的门随着我们的接近开启,后面是光线暗淡的走廊。
  
  鲛人停下脚步,向里面伸出手,示意我们进去。
  
  我和禺强踏入塔中的一瞬间,身后的大门轰然关闭,让人有种再也出不去的错觉。
  
  眼前一片漆。我全身戒备,等着眼睛适应里面的暗。
  
  没有人引导,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前走。空空荡荡的走廊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装饰,没有光源,只有幽幽的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
  
  行了几步,便有了楼梯,盘旋着升了上去。
  
  楼梯间,只有我和禺强的脚步声不断回荡着,被回声放大。
  
  不知走了多少级台阶,眼前出现一闪紧闭的门扉,有光线从门缝中透出。
  
  里面没有声息。
  
  我看看禺强,他微微皱眉,然后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就像自己有意识一般开启。
  
  突如其来的光明另得我眼前一花,忙用手挡住眼睛。
  
  就是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一种仿佛是痛苦,又带着欢愉的声音,湿润的,颤抖的,暧昧而色 情。
  
  把手拿开,我看到了一个噩梦。
  
  那是一个没有窗口的屋子,只有屋顶的夜明珠散发着幽暗的光。屋中的床上,有两个交缠的鲛人。
  
  一个邪魅的金发男人,睁着一双血色的眼睛,嘴角挂着恶毒鄙夷的笑,压在另一个全身□的白发男人身上。金发男人抬起白发人的双腿,用力压下去,另得他整个身体都被折了过去,腰像要快断了一般,下身以耻辱的方式暴露在对方面前。就是以这种方式,金发人把自己的凶器狠狠刺入白发人体内,白发男人发出一声承受不住的惨叫,但又竭力想要伪装成愉悦的呻吟。
  
  我看着那白发人的脸,脑中一片空白,手脚都失去知觉。
  
  这段记忆,我不是已经忘记了么?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这是蚩尤的幻术!
  
  可即便理智这样喊着,我却仍然动弹不得,像是有股力量逼着我睁大眼睛,把记忆深处的东西,一点点挖出来。
  
  那股力量好像在说:看看吧,看看你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此时身边一道神力忽然喷薄而出,势若千钧射向那两人,所有景象开始摇晃,就像水纹一样散开,随后消散于无形。
  
  一个人忽然用力抱住我,在我耳边用轻柔安抚的声音说,“没事了。。。没事了。。。”
  
  可这道安抚的声音,也一样颤抖着。
  
  “好动人啊~看起来你们两个和好了?”成熟的声线,却带着童稚般的纯真语调。
  
  禺强放开我。转头便见一个成年男人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幽绿的眼睛凝视着我们,身上是华丽的锦袍。
  
  蚩尤!
  
  而我们所在的地方,也不再是狭小的房间,而是一个宽广的圆形大殿。说是大殿,却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有最前方的高台,台上一张石椅,椅背一直延伸向上,连着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穹顶。大殿四周有一圈有着尖顶的窗户,滚烫的火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蚩尤慢慢地偏过头去,像在思考似的,“原来这就是你最不想看见的记忆。那个黄头发的人是谁啊?”
  
  我只觉一股怒气从心底升腾上来,一路攀升到头顶。
  
  他以为这很有意思么?
  
  正想拔剑,却听禺强忽然说,“这就是你所有的手段?”
  
  他鲜少用这样挑衅的语气说话,听起来分外怪异。蚩尤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绿眼睛微微眯起。
  
  禺强继续说,“你只会用这些卑劣的手段打败别人么?
  
  “看来,魔神,也不过如此。”
  
  蚩尤双眉皱在一起,露出十分孩子气的生气表情,可在成人的脸上看起来,却显得阴森诡异,“你这是在用激将法,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若你不怕我们,何必事先设下幻境?”
  
  “这是惩罚。”蚩尤扬起头颅,“你们不让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他说着,视线射向我身后,我知道他在看我背在背上的承影。
  
  我笑了,“真不巧,这把剑,是用来杀你的。”
  
  蚩尤看了我一会儿,微微露出些懊恼的表情,“我还是喜欢你的本体。她可比你温柔多了。”
  
  我的本体?
  
  他与嫘祖相识么?
  
  禺强身形微微一动,我立时明白他是打算要先发制人了,于是继续和蚩尤说话,吸引他的注意力,“你见过嫘祖?”
  
  蚩尤微微垂下目光,面上不知为何现出几缕黯然,“她给过我两个馒头。”
  
  这个回答没头没尾,十分怪异,但对他来说却仿佛有着重大意义一样。说完这话,有一瞬间他的神态可以说是幸福的,但紧接着便被禺强突然的攻击打断。
  
  轰鸣声从地下深处隆隆传来,整个空间都在摇晃,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穿透坚硬的岩石冲过来。不多时,地面崩裂,数道粗壮的青色藤蔓冲天而起,然后一同向着中心的蚩尤压下去。
  
  蚩尤手中燃起一团青白的光,衣袍随着他的力量翻舞,一道尖锐的锋芒过后,所有藤蔓都被拦腰截断,掉落在地面上迅速枯萎。
  
  蚩尤得意一笑,然而嘲讽的话还没说出口,身形却一定。
  
  几十道红色的藤蔓早在不知不觉间爬上他脚面,一点点蔓延到他身上,把他全身都固定住。我立刻抽出承影,将神力灌注在剑身,向着他扑过去。
  
  一切发生极快,转眼我就到了他身前,眼看便可将剑送入他身体。
  
  可突然,他的影像就如之前的幻境,晃荡着散开了,我的剑刺了个空。
  
  可恶。。。又是幻术!
  
  “小心!”随着一声清喝,身后有风声传来,我向着右边折过腰身,就势转了个身,就看到蚩尤离我咫尺之近,一只苍白的手抓成爪,尖锐的指甲上闪着寒芒,险险从我身边擦过。禺强飞身而起,一挥袖射出几道寒芒。蚩尤立刻旋身躲开,几根极细小的竹箭落在地上,却仿佛蛇一样扭转了身躯,再次向蚩尤扑过去。借此机会我将神力灌注在喉际,而禺强低声吟咒,双手快速做了几个手势,狂风忽然从窗口灌进,有什么东西在塔外咆哮着,惊天动地,并且正渐渐接近。
  
  蚩尤将那几根竹箭震碎时,我将尖锐的声潮射出,卷起滔天的浪,所经之处地面墙面全部碎裂翻起。同时,窗外突然明亮起来,亮到能刺瞎双眼,同时一股烧灼着皮肤的炙热席卷过来,我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伴随着悍然巨响,一条巨大的全身燃烧着火焰的蛇撞开墙面,张开血盆大口,以雷霆之势扑向蚩尤。
  
  两股毁天灭地般的力量向着中间倍显渺小的蚩尤砸下去,却没见他有任何反抗。
  
  整个塔都在震颤,摇摇欲坠,有一段石梁已经从顶上掉下来,砸毁了高台的几十级台阶。
  
  强劲的冲击迎面而来,我几乎无法站稳,头发也被拉扯得生疼。努力睁大眼睛,却也看不到蚩尤的身影。
  
  有伤到他么?
  
  就算是魔神,在这种攻击下,多多少少会受点伤的吧?
  
  当一切都沉寂下来,只剩下漫天翻飞的烟尘时,我仍然没有听到任何声息。
  
  同禺强对视一眼,我在他眼中看出犹疑。
  
  灰尘翻飞着,逐渐向四方散开。废墟和灰烬中,渐渐显露出一个瘦高的身影。
  
  蚩尤笑嘻嘻看着我和禺强,身上甚至没有半点灰尘。
  
  心中猛然一跳,怎么可能?
  
  他果真是怪物么?
  
  “别白费力气了。在我的幻境里,从来都是我说的算,你们伤不了我的~”蚩尤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用手指点了点脸颊,似是正考虑怎么处置我们。
  
  原来这个大殿也是幻境?
  
  我看着周围的狼藉,却稍稍定下些心。其实蚩尤并不像他看上去那么轻松。如果这是幻境的话,本不应该能够被破坏的。但看现在的情况,说明我们的力量强到以足以破坏他的幻境,禺强甚至从幻境外借来了火的力量。
  
  只差一点点,就能伤到他了。
  
  “你们俩玩够了?”蚩尤忽然天真地弯起眼角,笑起来,“那是不是轮到我了?”
  
  他说着,一只手张开,向着地面。一道明亮的光从翻起破碎的地面中钻出,空气中忽然渗入某种神圣的气息,那光明太过纯洁,仿佛带着天国中传来的歌声一样。一道剑影从地下升上来,熟悉的盘着蛟龙的形状。
  
  蚩尤一把握住剑柄,光华褪尽,银色的剑身,翡翠色的盘龙。原来是屠魔剑。
  
  蚩尤把它捧在手里,仔细地摸着剑身,“屠魔剑,你们这么叫她,对吧?”
  
  此时一阵细微的颤抖从我手上的承影传来,好像是对于屠魔剑的某种回应一样。
  
  禺强看到屠魔剑,双眸中闪过强烈的愤怒之色,但被他努力压制住了。
  
  看到敌人握着自己母亲化身而成的剑,也亏他能忍得住。
  
  “屠魔剑,却要被魔用来屠神了~”他心情很好一般,嘴边甚至笑出一个酒窝。然后他高高举起剑,倏然向地面刺下去。
  
  一时间,大殿里一片寂静,什么也没发生。
  
  可突然间,一道杀气从脚下传来。我没有防御的时间,只得向后急退,那力量却如影随形跟着,然后脚下倏然开裂,耳畔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恍惚中身体飞了出去,重重撞上什么东西,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撞了出去,骨头也碎裂了似的。
  
  伏在地面上,我勉强抬起头来,发现禺强也受到重击,跪倒在不远的地方,咳嗽着,嘴角现出一抹嫣红。
  
  蚩尤提着剑,往我们的方向走了几步,抬起手,再次挥出一道剑气。
  
  我勉力张开声墙,胸口却因为巨大的冲击隐隐作痛,神元四周的神力翻腾着,仿佛变成了无数小虫,在一点点噬咬神元。
  
  旧病居然在这会儿复发了。十年前神元受到的损伤因为这些日子的滥用神力变得又严重了些。
  
  禺强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看了看我,然后微微转过头去,将双手贴在地面上,双目中有金光闪过。
  
  地面倏然震动起来,上下摇摆得十分剧烈。伴随着岩石断裂的声响,多道裂缝沿着墙根向上延伸,穹顶上许多装饰的夜明珠都掉了下来,石块也开始向下碎裂。
  
  整个大殿好像都要塌下来了。
  
  蚩尤抬头看着这一切,撇了撇嘴,看向禺强,“你想破了我的幻境?”
  
  禺强没有回答,只是全神贯注,整个身体都浮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光芒。
  
  我提起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疼痛,像他一样把双手贴上地面。不破了他的幻境,就永远杀不了他。
  
  强行催动神元的感觉实在不好受。这种疼就像有人把你的胸口用小刀划得血肉模糊,然后再用沾了盐的手掌反复揉搓,用指甲去划割伤口一样。
  
  神力沿着手掌不断传入地下。大殿摇晃得更加剧烈,房顶开始坍塌下来,所有景象都有些不真实的抖动。
  
  喉咙里涌起一股血腥的味道。
  
  蚩尤却并不阻止,就看着一切渐渐虚幻起来,终于像波纹一样晃荡着向四方散开。
  
  刚想收回神力然后突袭蚩尤,却发现幻境散去后,仍然是同样的大殿。同样的高台,同样的石椅,同样的窗户。完好无损,没有被任何力量摧毁过。
  
  全身一阵阵发冷。
  
  蚩尤呵呵呵笑起来,好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你们要是想毁就继续毁吧。反正我能造出新的来。”
  
  只要幻境不毁,我们就伤不了他。
  
  只要他不死,就永远能造出新的幻境。
  
  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杀了他。
  
  此时蚩尤将屠魔剑举起,周身泛起一层青白的光,大殿中的气流飞旋起来,风中夹杂着某种锋利的力量,划开我和禺强的衣衫和皮肤,全身都被一种麻痛的感觉笼罩着,力气沿着伤口一点点流失。
  
  一道强大的力量突然撞上我的胸口,好像有一快千斤巨石从万米的高空掉落下来,砸在我身上一样。有腥热的东西从喉咙里喷射出来,一时间我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好像整个人都是飘着的。
  
  但这感觉过后,便是几乎无法忍受的疼。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下来,胸口好像裂开了一样,想要提起神力反击,却发现半丝神力都找不到。
  
  要死了么?
  
  我看到蚩尤冲我走过来,纯真如孩童,却残忍如恶鬼。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剑,剑上的力量已经丝丝缕缕渗入我的皮肤。
  
  “本来不想杀你的。可你非得逼我。”他抿着嘴摇摇头,就要把剑刺下来。
  
  此时却见一片耀目的金光从他背后压下来,带着种不顾一切的气势,几乎把整个阴暗的大殿照耀得恍如艳阳当空。太过明耀的光线逼得我转过头去,却听到蚩尤一声惨叫。
  
  “啊!!!”
  
  我转过头,蚩尤捂着右边肩膀,朱红的血沿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他脸色煞白,满脸都是痛楚。
  
  而禺强站在他身后,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竟然伤到他了!
  
  然而蚩尤脸上孩童般的神情却倏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煞气。他慢慢的,一点点地转回头去,转向禺强。
  
  我忽然有种心慌的感觉。
  
  “你弄痛我了。”蚩尤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没有感情。
  
  禺强静静看着他。
  
  蚩尤向他扑过去时他全身泛起金芒,周身衣袍烈烈而舞,同蚩尤的白光相撞在一起,强大的气流在墙面上震出裂痕。两团光芒相持着,但白光越来越盛,耀目到铺天盖地,淹没一切,金光渐渐被吞噬其中,找不到踪影。
  
  “禺强!!!”我想要催动神元,可胸口一阵窒息,眼前一阵阵发,一丝神力都提不上来。
  
  不能这样。。。不要这样。。。
  
  伏溟!快点!快点!!!
  
  我尽全力催动神元,忍着撕裂的疼痛,可却毫无作用,全身都动弹不得。
  
  不要。。。
  
  禺强!!!
  
  当白光终于散开,我看到蚩尤一手卡着禺强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他的身体不时地抽动一下,奄奄一息。
  
  蚩尤扔掉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剑,然后慢慢抬起手来,单手成爪。
  
  下一瞬,他将那只手,生生抓入禺强的胸膛!
  
  我一口气卡在喉间,心跳骤然停止,睁大双眼。
  
  禺强身体猛地一阵抽搐,他微微张开嘴,似是不相信一般。
  
  蚩尤惨白的手就这样残忍地撕开他的胸膛,鲜血河流一样喷涌出来,在地上汇集。从禺强被卡住的喉咙间断断续续传出悲鸣,明明没有很大的声音,却充满痛苦,凄厉非常。
  
  我像是傻了,把这一切都收入眼中。
  
  他在做什么?
  
  住手。。。
  
  住手。。。
  
  禺强的挣扎渐渐微弱,而蚩尤还在转动手腕,快乐地笑着。
  
  他还在笑。。。
  
  不要。。。
  
  停下来。。。
  
  住手!!!
  
  他要杀了他。。。他会杀了他!!!
  
  禺强的头渐渐垂下来,身上的金色光芒一点一点消散。他快要死了。
  
  这不是真的,这只是发生在幻境中的。。。
  
  不要死。。。不要死。。。
  
  为什么总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为什么总是我被丢下。。。
  
  不是说,一定会在一起么?
  
  不许丢下我。。。
  
  不许!不许!
  
  “别杀他!!!不要!!!”我嘶喊着,神元像是忽然被打开了个口,神力源源不断流淌出来,充盈着身体中每一个细胞。我提起承影,向着蚩尤冲过去。一霎那间,所有景象在我的视野里清明起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大殿,只是一个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蚩尤就站在那里,由血肉筑成,心脏一下下的跳动着,每一次搏动的声音都清晰分明。他察觉到我,转过身来,禺强被扔在地上,气息微弱,马上就不行了。
  
  只要杀了他,幻境就没有了,禺强就会复原了。
  
  我不会再让他丢下我。
  
  绝对不会。
  
  屠魔剑回到蚩尤手里,他向我扬起剑锋,悍然的力量迎面而来,我却能看到其中的空隙,避开他的攻击,手中的承影在神力的灌注下显出剑形,海蓝色的龙似乎也在舞动着,卷起雷霆万钧之势。
  
  屠魔剑刺向我的时候,我没有躲闪,而是撞了上去。
  
  皮肉撕裂的声音,有冰凉的东西贯穿了我的身体。
  
  恍惚中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是很凉,有热的东西在不停往外流,好像是名为生命的东西。
  
  而我的剑,刺过蚩尤的心脏,鲜血四溅。
  
  我看到蚩尤惊愕的脸孔,他呆呆的望着我,碧眸映出我染血的脸。
  
  “你……”他说。
  
  禺强就在不远的地方,墨发铺展在地面上,全身浴血,但仍然那样美丽。
  
  他会没事的,他会好起来的。
  
  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我用最后的力气抱着蚩尤从窗子翻了出去,塔下面就是那个湖,他本来的坟墓。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你我都是。。。
  
  飞速向下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没有了重量,好像轻如鸿毛,好像在飞一样。
  
  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终于。。。
  
  太长了,太久了。。。
  
  终于可以结束了。。。
  
  风中,恍惚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
  
  他在叫,“伏溟,伏溟……”
  
  叫得那么悲伤,又那么温柔。
  
  我抬起头,仿佛能看到禺强……不,洛卿的面容。他子夜般的眸,他鸦羽般的长发,还有他倾国的笑容。
  
  追了那么久,又逃了那么久。
  
  其实我根本就不能忘记他。
  
  看着他,我就不觉得害怕,不觉得孤独。
  
  这一生,就只能是他。
  
  只是可惜,我们终是没能在一起。
  
  哗然一声,冰凉的水包裹上来,柔软像是初生的子宫,也是最后的归宿。
  
  呵呵。。。
  
  这次,被抛下的终于不是我了。
  
  别怪我啊。。。



第 39 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补完了~~~~另外,继续求长评啊求长评~~~~
  身体仿佛在飘,全身没着没落。
  
  我睁开眼睛,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好像曾经有过相似的经历。这样漂浮在一片空茫之中。
  
  我好像应该死了吧?
  
  蚩尤刺了我一剑,我也刺了他一剑。然后我抱着他跳了湖。
  
  “上神。”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微笑着的俊逸青年,他有着色的短发,穿着宝石蓝色的长袍。
  
  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
  
  “颛顼?”我说。
  
  他微微颔首,然后向着我一掀袍摆,跪了下来,“颛顼恭迎上神。”
  
  随着他的下跪,漂浮在四周的雾气忽然逐渐飘散开来,眼前明亮起来。
  
  这是一个圆形的高台,我就浮在这高台之上。四周是绵延起伏的云海,那雪白中又藏着无尽的色彩,蓝色紫色黄色红色灰色交汇融合。在云朵堆叠出的浪涛间,漂浮着无数岛屿一样的陆地,有些立着高耸的山,遍覆青碧的树木,一些色彩艳丽的亭台楼榭架在其间,与山体完美地融为一体;有些陆地宽广而平坦,建着朱红的游廊,鲜花竞相盛放;有些岛屿上有清的潭水,沿着岛屿的边缘倾泻下去,消失在云彩间;有些岛屿上建着高大的神殿,宝光熠熠的屋顶反射着天光。
  
  而头顶上,是浩无边的宇宙,星云缓缓旋转着,同银河交汇在一起。天光像帘幕一样垂下来。漫天繁星迸撒开来一般,闪烁着七彩的光芒。日与月同时出现在天空中,一边张扬夺目,一边温柔幽美。
  
  在这宇宙之下,浮着无数衣着华美的天人,透明的丝绦,轻舞的广袖。他们三三两两伫立着,环绕着我,忽然一起合十双手,跪拜下来。
  
  将视线收回来,我看到圆台之上除了颛顼还有另一个青年。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面容清秀,身后一双金色的巨大羽翼收拢着,羽毛随着清风飘扬。
  
  “少昊,恭迎上神。”他朗声说道,毕恭毕敬地垂下头。
  
  北方天帝和西方天帝。。。
  
  我眨眨眼睛,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这是。。。到天国了?
  
  难道我死后不会魂飞魄散,而是升天堂?
  
  “这是哪里。”我问。
  
  颛顼回道,“启禀上神,此乃极乐神界。”
  
  “我死了是么?”
  
  “不。上神的阳寿还未尽。”少昊回答道。
  
  未尽?
  
  都被一剑刺穿了,还未尽?
  
  意念一动,身体就缓缓降了下去,脚接触到坚实的地面,感觉极为真实。
  
  我走到颛顼面前,蹲下,同他平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他抬起头来,回答道,“上神已完成了神识的使命,现在,需要您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上神如今肉身未死,可回到凡间,过完剩下的人声;若厌倦了大荒,我等也可将上神送回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颛顼忽然淡淡一笑,“就是你20岁之前一直存在的世界。”
  
  脑子里嗡然一声。
  
  原来的世界。。。
  
  我从没想过我还能够回去。
  
  “我。。。我在这个世界已经过了两百多年。。。如果回去的话。。。”
  
  “两个世界的时间是不同的。现在那个世界只过了十年而已。”
  
  十年.。。么?
  
  颛顼顿了顿,继续说道,“若上神选择回去,臣下可抹去上神关于大荒的记忆。回到那个世界时上神会是三十岁。”
  
  我有点发愣。
  
  真的可以回去。。。
  
  离开大荒,离开一切过往,一切记忆。
  
  还有他。。。
  
  “那么。。。”我皱了皱眉头,“我父亲。。。我在那个世界的父亲,他怎么样了?”
  
  “您刚刚失踪的时候,他十分焦急。两年后他放弃了寻找。三年后他戒了酒戒了赌,娶了一个女人,五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爸爸。。。
  
  这个词显得多么遥远。遥远到跨越了几辈子的时间。
  
  依稀记得我一直在憎恨他,和他对着干。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
  
  现在,他又有了自己的家。
  
  “他。。。过得如何?”我抬起头,看向颛顼。
  
  “很幸福。”
  
  幸福啊。。。
  
  幸福就好。。。
  
  看来没有我,他确实可以过得更好的。
  
  我一直没有尽过孝心。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愚蠢透顶。
  
  “如果这两个世界我都不想去呢?”
  
  “那么上神的肉身会死亡,您会陷入沉睡,直到第十二神识降世并圆满之后,所有神识会汇聚到一起,大荒神,将会重生。”
  
  原来这就是我死后的结局。听起来不错的样子。
  
  颛顼站起身来,他和少昊张开双手,合起双眼。圆台之上挂起一阵轻风,空中出现三道光芒,渐渐形成门的形状,一道水蓝,一道纯白。
  
  少昊说道,“白色为大荒,蓝色为异世。”
  
  颛顼随后说,“这将是最后一次回去那个世界的机会。请上神斟酌。”
  
  有些犹豫。
  
  留在大荒,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理由。
  
  回去原来的世界,忘记一切的话,我又该以什么身份去生活?毕竟,父亲已经有了他自己的家庭,而我不包括在其中。
  
  是我自己当初没有选择他。
  
  这样看来,也许结束一切是最好的选择。
  
  正这么想着,耳畔却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叫喊。
  
  “伏溟——”
  
  熟悉的声调,绝望一般。
  
  颛顼和少昊也仿佛听见了什么,抬头望向那扇白色的门。
  
  “伏溟——”这次喊声更加清晰了些,有声嘶力竭的意味。
  
  我浮起来,接近那扇门。
  
  “不要离开我,伏溟——不要走——”声音里有些颤抖,仿佛在哭泣一样。
  
  是他。
  
  是禺强,是洛卿,是剪缨。
  
  他哭了么?
  
  心头忽然一丝慌张。
  
  我回过头,颛顼少昊以及诸天众神都在看着我。在他们脸上,我找不到任何答案。
  
  眼角忽然捕捉到一片红影。
  
  我把视线转过去,就看到几名天人身后,有一个红衣人,墨发飞扬,面容美丽到令人窒息,就算是禺强也无法媲美。
  
  他遥遥凝视着我,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那是伏羲么?
  
  就是此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忽然从身后袭来,摄住我,并将我拉入那道白色的门。我猝不及防,只觉天旋地转,便再次失去意识。
  
  才一张开眼睛,就感觉被一个人紧紧抱住。
  
  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从鼻子中挤出一丝有气无力的呻吟,他马上放柔力道,轻轻放开我。
  
  视线还有些混沌,我努力眨了眨眼睛,一切才渐渐清明起来。
  
  入目的第一眼,就是他。
  
  他的眼睛很红,红得有些让我想笑。
  
  所以,我就笑了。
  
  他愣了愣,然后紧紧握住我的右手,轻轻贴到脸颊边,闭上眼睛。像在感觉我是不是真的一样。
  
  而我也籍由他皮肤的热度,确定自己活着。
  
  我竟然还活着。
  
  最后,我还是留在这个世界了。
  
  奇怪的没有特别多的感觉,既不欣喜,也不难过。
  
  “禺强。。。”嗓子像被锯子锯过一样难听。
  
  他睁开双眼,凝视入我眼中。看得那么用力,好像生怕一眨眼我就没了。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去找大夫来。”半晌之后,他像是逼迫自己放开我的手,起身快步走开。我这才看出这似乎是一个客栈的房间,柳绿色的帘幕随着窗外吹进的风飘扬着,桌上摆着杯盏,墙上挂着水墨画。
  
  这是人类客栈才会有的样子。
  
  恍惚中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好像现在不是现在,而是过去的某个时刻。
  
  我,真的又活过来了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大夫走进屋来,解开我的衣服察看伤势,用一种看见奇迹般的眼光看着我。
  
  不知为何,总觉的禺强不太对劲。
  
  他回来后,就一直没有看我的脸。
  
  “陛下!!!”一声大嗓门忽然响起,紧接着就被另一个压低的斥责声打断,“你小声点!想吓死你们家陛下么?”
  
  无悲奔到我床边就跪下了,“属下护驾不周,罪该万死!!”
  
  我看了看旁边已经目瞪口呆得眼睛都快掉出来的大夫,觉得头有点微疼。
  
  碧风站到我身边,对着我微微笑着,眼中有着放下心来的喜悦。
  
  “我以为你这次死定了呢。”他说。
  
  我笑笑,“我也是。。。”
  
  他蹲下身来,桃花眼中柔情万千似的。
  
  大夫开了几张补身的方子便离开了,这期间碧风告诉了我我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那天我和蚩尤一同掉入湖中,后来我被禺强从水里救了出来。碧风和无悲被鲛人杀手纠缠着,晚些时候才到。碧风为我治疗,但用尽力量也只能勉强吊住我一口气,他们便只好带着我路,穿过沼泽,终于找到这座有医馆的城镇。
  
  虽然碧风身为羽民左贤者,医术高明,但禺强还是请来人类的大夫,想看看用人的方法能不能救我的命。可所有大夫看了之后都只能摇摇头,让他们为我准备后事。
  
  可我怎么会突然好起来了呢?
  
  我记得,我当时还没有决定要进入那扇门。是有一股力量把我拉回来的。
  
  大夫走后不久,碧风也拽着无悲离开了,让我好好休息。
  
  禺强留了下来。
  
  他轻轻为我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为什么我会活过来?”我忽然问。
  
  他静默着,很久都没有出声。
  
  我转过脸来,凝视着他,“你做了什么,对吧?”
  
  禺强的目光定格在窗外摇晃的银杏树叶上,半晌,轻声说,“对不起。”
  
  这句话明显没能回答我的问题,所以我皱起眉,“对不起?”
  
  “我……用了巫术。”
  
  “所以?”
  
  “我把我们两个的魂绑在了一起。”
  
  “……什么意思?”
  
  他走到我床边,坐下来,“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我想把你绑住,再也不让你离开?
  
  “我花了十年时间寻找进入海中的方法,虽然没找到,但我找到另一种几乎失传的巫术,名叫比翼。
  
  “这种巫术,是由巫咸族最初的十大长老之一巫姑所创,可将两人灵魂缚在一起。被这种巫术缚住的两人,不论如何转世轮回,一定会相遇,并在相见之时,回忆起前面无数人生之中一切相关的记忆,若一人的灵魂毁灭了,另一人会一同灰飞烟灭。”
  
  我有点消化不了他的话,“……你是说,咱们俩,就是这样被绑住的一对儿?”
  
  他点了一下头。
  
  “等等……”我抬起手,歪着脑袋想了想,“这巫术绑得是灵魂,不能救命吧?”
  
  “我是怕你离开。。。”他说,“我怕你不只是死去,而是彻底离开,离开这个世界。我再也没机会遇见你。。。所以我想,把你绑住。我知道你没有来生,如果你灰飞烟灭的话,至少我能和你死在一起。如果你寿命未尽,也许就可以被救回来。。。”
  
  所以,我也必须留在这个世界,因为我的魂被绑在这个世界了。
  
  “所以。。。”我揉了揉额头,“你就这样替我做了选择,把我拉回了大荒?”那好象是我最后一次回到原来世界的机会吧?
  
  他面上有些愧疚,却没有后悔,“对不起。”
  
  丢失了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却一点恼意也没有,也没有难过。
  
  我好像都习惯了,由别人来替我做选择。
  
  我低头看了看锦被上绣着的月季花,“这巫术,听着挺离谱的。需要付出代价的吧?”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温柔下来,“你在担心我么?”
  
  “是啊,我担心你。你要不要痛哭流涕一下儿?”
  
  “我已经痛哭流涕过了。”他淡淡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我摸摸他的脸,“你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别告诉我是下辈子变猪啊,那我可不要你。”
  
  他似是微微怔了一下,旋即对上我双眼,“你。。。愿意要我么?”
  
  我也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见我久久没回话,他也没有难过的样子,而是开心地笑起来,笑得还像十年前那个孩子似的,“变猪倒不会,但以后生生世世身上一定会有不可弥补的缺陷。其实这个代价真的很轻,我刚知道的时候,都不敢相信。”
  
  我一下坐直身体,“生生世世你都会是残废?!”
  
  “不一定是明显的残废,运气好的话,也许是隐疾什么的。”他说得毫不在乎,“如果我变丑的话,你会不会嫌弃我?”
  
  “你这话说得就跟小媳妇似的。。。”我木木张张地说着,喉咙里一阵阵涩然,眼睛也有点发酸。
  
  他是傻帽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倾身向前,试探性地环住我肩膀,把我们俩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我说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和你在一起的。”顿了顿,他忽然又直起身来,看着我,“但如果你不愿被我纠缠的话,我可以把术解了。
  
  “那样的话,你就永远都不会再看见我了。”
  
  “什么意思?”
  
  “比翼一旦被破,施术者必会神形俱灭。”
  
  神形俱灭。。。
  
  永世不得超生?
  
  这么做。。。值得么?
  
  他真的这么想和我在一起么?
  
  这回,我是不是可以相信他?
  
  我忽然不打算再逃下去了,反正逃也逃不掉了。都是死过三次的人,何必自己和自己较劲呢?
  
  我一把揪住他领子,恶狠狠盯着他,“我还能活三百年,这一世不算的话,你大概还有三辈子的时间会跟我绑在一起。这可是你自找的。被我蹂躏的时候,可别后悔。”
  
  他静静微笑,笑容像夏夜里幽幽绽开的花,然后环住我,我的头贴在他胸前,有力的心跳透过皮肤和衣料传出来,“天陷地合,永无悔改。”
  
  用不着天陷地合,用不着永无悔改。
  
  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这么想着,心忽然完全松了下来。我闭上眼睛,埋入他怀中,深深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禺强,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
  .
  .
  
  附近一座大城的城令很快得到轩辕剪缨在这里的消息,便火速派人来迎接。禺强,也就是剪缨,决定把我带回皇城,好好调理身体,再通知海国来人把我接回去。
  
  而碧风也被邀请一同还朝。这将是羽民国和轩辕国近两百年来第一次和平的正式接触。碧风传信给羽民国,几天之后便来了一支羽民的护卫队,护送碧风进京。
  
  上路之后,我和无悲单独乘一辆车,行驶过程中,车厢摇晃得厉害,震得我胸口嗡嗡响。我开始怀念起海里的海螺车,坐着又软,动起来一点声都没有,比这可舒服多了。
  
  走了一截,车子忽然停下来。不多时车帘被掀开,禺强钻了进来。
  
  “你进来做什么?”我问他。
  
  “我不放心,来看看你。”他说。
  
  “三个人太挤了。”
  
  禺强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无悲。
  
  无悲被他看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慌乱地用眼角瞥我。
  
  我清了清嗓子,“无悲,你去骑马吧。朕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他答应得干脆无比,火烧屁股一样窜了出去。
  
  车子又开始动起来。我躺在身后的垫子上,继续随着车身颠着。
  
  都快颠成癫痫了。
  
  “伤口还疼么?”他轻声问。
  
  “伤口不疼,就是胸闷。”
  
  他靠近我,然后把我的头轻轻抬起来,放到他自己的大腿上,手按揉着我的胸口,他的神力一点点流入,在皮肤下均地散开。
  
  总觉的这一切像梦似的。
  
  怎么可能?我,躺在禺强腿上?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蚩尤认识你娘?”
  
  他静默半刻,然后说,“认识。”
  
  “怎么认识的?他应该恨你‘娘’才对吧。那个制度可是他定下来的。”
  
  “西陵王府败落之后,我娘有一段时间一直流落在外。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蚩尤,救济过他一阵。”
  
  救济过?
  
  忽然想起蚩尤说“她给过我两个馒头”时的幸福表情,还有他摸着屠魔剑时小心翼翼的神情。
  
  那种小心翼翼,几乎可以被称为温柔。
  
  那柄屠魔剑因为刺入我的身体,被一起救了上来。而北斗化身而成的承影却和蚩尤一同葬身于湖水深处。
  
  据说蚩尤死后,所有活尸都倒在地上,成了寻常的尸体。所有被蛊惑的鲛人都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过什么后,有些疯了,有些自杀了,也有些还算幸运,只是添了点心理阴影。而那些参与复活蚩尤的鲛人的后代们则被羽民、人类围攻。我已经给海国传了信,相信此时小髅也已经开始进攻他们的巢穴。
  
  大荒,算是暂时安全了。
  
  因为我身体的原因。我们的速度慢的跟龟爬一样,花了三个多月才到达京城长安附近。
  
  可就在我们驶入京城之时,却被无数守城皇兵重重围了起来,剑拔弩张。护卫的将军怒喝“这是大轩辕帝的车架,瞎了你们的狗眼!”
  
  可围住我们的士兵纹丝不动,就像一尊尊冰冷的石像一样。
  
  我挑起车帘,看到外面林林而立的长戟,和空无一人的街道,心开始往下沉。
  
  而禺强,面色也凝重起来。
  
  “皇叔。。。”他低声说。
  




第 40 章

  禺强下了车,我也挣扎着爬出车外。
  
  “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禺强微微皱起眉,语气有些严厉。不知怎么让我想起两百年前我和他到陆地上时,他因为我私自跑到皇宫中找他而大发雷霆的样子。
  
  “我出来还是进去有区别么?”我笑。
  
  无悲连忙护到我身边,碧风也从他的车驾中出来,他的护卫队围在他身边,全神戒备。
  
  “大将军到!”一个皇兵将领高喝一声。喝声中传出嗒嗒的马蹄声,踩着满城的寂静,遥遥而来。枣红色的高头骏马上,一身着华贵的紫棠锦服的人扬着马鞭,出现在视野里。层层重重的皇兵都让出路来,一人一马越过重围,一直走到禺强面前。
  
  我看着那人的面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庄珂?
  
  他不是早已被处斩了么?
  
  禺强神色冰冷,微微仰头看着马上的人,单薄的身躯和健硕的马匹形成鲜明对比。在如此劣势下,他站得挺直,虽身处下方却不显卑微,高贵沿着袖口衣角弥散出来,令人望之生畏。
  
  “陛下,别来无恙?”庄珂阴翳地笑着,从头到脚地打量着禺强,吃人一样的目光,“几年不见,陛下越发的标致了啊?”
  
  心中一紧,一股火气在心底星星点点复燃起来。我往前走了半步,站到禺强身后。
  
  禺强快速地看了我一眼,似是在说,不必担心。
  
  “庄将军,朕没想到你还有死而复生的本事。”他淡淡地说,一派王者的沉着镇静,“当初,是叔父监斩吧。朕倒从来不知道,你们两个有来往。”
  
  庄珂眯起眼睛,狠戾一闪而过,“康王殿下特地命我来迎接陛下。”他顿了顿,视线又移向我和碧风等人,“还有海王和左贤者。”
  
  “你真的觉得,凭这几个皇兵,就能挟持朕?”禺强冷凝的神色中闪过杀意。姓庄的还不知道他接受了星继仪式的事,真是自找死路。
  
  但正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喉间忽然一凉。
  
  “靠着几个人类饭桶当然不行。但小皇帝,你还是乖乖听话吧。”碧风的气息吹在耳边,明明是温热的,我却觉得冰凉刺骨。
  
  无悲惊呼着,“碧风!你疯了?放开陛下!!”
  
  禺强猛地转身,看向我的方向,神色一下变了。
  
  我微微转头,瞟着后方的碧风,“你还真是挺出乎我意料的。”
  
  碧风眼中柔华流转,脉脉地看向我,“早劝你离开小皇帝,你不听。这可不能怪我。”
  
  我暗暗催动神力,可胸口忽然撕心裂肺般地疼起来,气一滞,腿都软了。若不是碧风紧紧捞住我的腰,估计现在已经趴在了地上。
  
  “别白费力气了。”碧风啧啧说着,很心疼似的,“你的神元受得损伤太严重,永远也不可能复原,以后你充其量能化出鱼尾,就别自讨苦吃了。”
  
  我听着,全身力气都似乎散了下来。
  
  永远也不可能复原了?
  
  他在骗我?
  
  可自从我醒过来,确实没有一次能动用神力,每次都以难以忍受的疼痛告终。
  
  这么说。。。我成了个废人。。。?
  
  跟随碧风的护卫们也立刻将我们围起来,每人都伸出手化出长弓,各种光色的箭指向禺强。
  
  禺强看着我,面上没有半丝波澜。半晌,他缓慢而决然地说,“带路。”
  
  庄珂提起一边嘴角,露出胜利的笑,粘腻的目光仍然缠绕在禺强身上。看着他,就让我想吐。
  
  整个长安城都一片死寂,康王对于这场政变,谋划已久。
  
  剪缨就那么相信他叔父?把这么大的权利交给他。。。这不是请人家来逼宫么?
  
  一路走向王城,我喉间的匕首从未离开过,禺强走在前面,碧风押着我走在后面。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碧风竟然一直在骗我们。他为什么要跟康王勾结?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可笑我还一度把他当朋友。早该知道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接近我们,虽然他找了个“喜欢我”这样蹩脚的理由。
  
  我果然是不能轻易交朋友的。
  
  宏伟的轩辕皇宫再一次出现在面前。朱红的宫墙外,无数身着铜甲的侍卫把整个皇城密不透风地围起来,铜墙铁壁一般。高大的宫门只在我们接近时才微微打开一条缝,让我们进入,然后轰然关闭。
  
  穿过一道道宫门,眼前是傲然桀立在苍穹下的千秋大殿。我们被带上层层阶梯,一直进到殿中。
  
  伏羲高大的神像下,精雕细琢的王座上,康王一手支着脸颊,神色阴沉地看着我们。
  
  侍卫都留在门外,但无悲一直跟了进来,亦步亦趋走在我身后,看向碧风的眼里有着不信,茫然和愤怒。
  
  庄珂大摇大摆地走到康王跟前,站定。
  
  禺强站在大殿中间,锐利的目光刺向高位上的人。康王环视整个大殿,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缨儿,路上辛苦了吧?”
  
  “多谢叔父关心。”禺强冷声说。
  
  康王的视线又扫向我,“海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我呵呵地笑,“你打算打官腔到什么时候?直接说重点吧,时间长了朕的脖子可受不了。”
  
  碧风搂着我的手臂一紧,“我明明很温柔的!”
  
  “皇叔,”禺强稍稍将头偏向别处,“剪缨自问多年来没有亏待过叔父,叔父此举,又是为何?”
  
  “哼。。。”康王冷笑一声,面容上一闪而逝的恨意令人心惊,“你确实没做什么。但有句话,叫父债子偿。”
  
  禺强眉头微皱,然后望向康王。
  
  “你是不知道,你父皇当初有多风流。风流到连自己亲弟弟的女人,也不放过。”
  
  又是前轩辕帝?
  
  那老头到底有多少女人啊。。。
  
  康王顿了顿,继续说,“雯枝是我今生挚爱,我们二人早已私定终身,却被你父皇生生拆散。若只是夺我所爱也就罢了,你父皇却不知珍惜,很快又移情你那贱婢娘亲,万般宠爱,却连雯枝得病也不加理会,更不让我进宫探望,反而把我发往边疆。我只能站在西关,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死去。”说到此处,一向雄浑的声音却有些发抖了。康王有些承受不住似的停下来,深深呼吸几下,才又用咬牙切齿般的目光看向禺强,“你有尝过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离开、死去的滋味么?”
  
  禺强的视线稍稍向我这边瞟了一眼,面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啊,对了,缨儿也是尝过的。”康王忽然讽刺地笑起来,目光移到我身上,“这十年来你拼命寻找进入海里的方法,就是为了他吧?当初和左贤者那场戏,真是做对了。”
  
  碧风在我身后笑着应声,“好说,好说。其实要是轩辕帝陛下不说那些话,咱们再怎么演,也没用啊。”
  
  我看到禺强的拳在袖下紧紧攥了起来。
  
  “庄珂,这些年你做得不错。”康王又转过身,向着王座和边上的庄珂走过去。
  
  “庄珂一直都是你的人?”
  
  “自从你父亲为了你娘动了废后的心思,并且开始剥夺庄将军的兵权后,他和我就有了来往。可笑的是你娘终究还是失宠了。”
  
  庄珂冲禺强笑着,面上有几分狠辣,几分令人心悸的意味深长,“陛下不必担心,只要交出传国玉玺,以后本将军不会‘亏待’了陛下的。”
  
  当初真该把这个变态杀了。。。
  
  “缨儿,不要怪叔父。要怪,就怪你父皇死得太早。我卧薪尝胆这么多年,学习最凶险的巫术,为的就是报复他,夺取他在乎的一切,包括皇位。。。”说着,康王面上露出几分惘然,似是为了不能报复真正的罪魁祸首遗憾万分。
  
  禺强没有被他激怒,而是平静地问,“你给了羽民什么好处?”
  
  康王没说话,碧风却代他回答了,“五座城,还有你轩辕家的骨肉相残,足够抚平我羽民人民的愤怒。不废一兵一卒,这不是挺划算的?”
  
  现在事情都明朗起来了。康王被发往边疆,为了伺机篡位,他与羽民勾结,在交手时羽民故意放水,这样康王的威名就渐渐立了起来,便有机会回到宫中。前轩辕帝第一次邀他回宫恐怕只是试探,他不敢答应,答应了不但没机会回朝,还有可能被疑心重的前轩辕帝除掉。反正只要他成为唯一能与羽民抗衡的战神,最终他一定能回到朝野里。可惜还没等到那个时候,前轩辕帝就过世了。为了能逼剪缨去找他,也许庄珂和皇后庄姜氏对剪缨的百般欺凌也是他一手安排。
  
  忽然想起那次在沼泽中与庄珂交手,事后将他救走的,大概就是康王。
  
  剪缨将他请回朝中后,他又和庄珂合演一场除奸佞的戏,渐渐博得剪缨信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蚩尤的复活,便是他们夺位的契机。
  
  叹了口气,本以为一切好不容易结束了,没想到这个被我们忽略了的人,这会儿却捅了我们一刀子。
  
  我说,“你们敢挟持朕,就不怕海国出兵么?”
  
  庄珂哈哈一笑,“刚刚经历过蚩尤大军的洗劫,你们海国也是元气大伤,相比鲛人和羽民,我们反倒是受创最小的。真打起来,海王认为会是谁吃亏?”
  
  “你们敢挟持朕,海国就敢跟你们拼命。”
  
  “海王稍安勿躁。只要陛下交出玉玺,我们自会放海王平安还朝。”康王说着,目光刺向禺强,“但要是陛下不愿意的话。。。”
  
  碧风在我耳边接话道,“我是真的不想杀你。。。但我也是身不由己,你不要怪我。”
  
  我哼笑一声。
  
  “怪只怪,你不听我的话。要是早离开他,跟我走,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无悲忽然动作,扑向碧风,速度奇快。然而再快仍是快不过羽民的轻盈飘逸,碧风拉着我转了个圈,轻而易举地躲过无悲的突然发难,压在喉间的匕首更加用力,一阵尖锐的疼痛,大概是出血了。
  
  “住手!”禺强忽然大喝,目光有些不稳。
  
  无悲停住脚步,醇厚的面容此刻竟有些伤心,“碧风,我们不是朋友么?快放了陛下吧。。。”
  
  “小无悲啊。。。”碧风轻轻摇头,“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一直在逗着你玩么?”
  
  无悲面上现出几分落寞,但很快就褪了下去,只是目光坚毅地望着他,“你若敢伤陛下,我绝不放过你!”
  
  “玉玺在长安城外十里坡处。”禺强忽然出声,眼睛紧紧盯着我。
  
  康王眯起眼睛,然后微微一笑,“既如此,就请陛下带路吧。”
  
  “等一下。”碧风忽然说,“先让小皇帝自毁神元!”
  
  我呼吸一滞,“碧风!你太过分了!”
  
  “他们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现在的小皇帝跟以前可大不一样了。我冒不了这个风险。小皇帝,不想让你的美人鱼受伤的话,就快点动手。”
  
  禺强脸上有杀意掠过,双眸中有怒色射出,刺向碧风。
  
  “虽然我一向怜香惜玉,但到逼不得已的时候,我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碧风笑呵呵地说着,匕首又向下压了些。钝痛之中,我感觉到自己的动脉正顶着刀刃危险地跳动着,随时有被划开的可能。
  
  如果他没了神力,就再无扭转局势的机会。他会被抓起来,会被庄珂□,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小皇帝,你再不快点。。。”碧风说着,一只手忽然移向我胸口,狠狠一按。我感觉到一股力量冲入心口中,与本就奄奄一息的神元碰撞,胸膛像要炸开一般。
  
  我感觉头上开始冒出冷汗,用尽力气才勉强吞下惨叫,腿上的力气却一下子被抽走,再也站不住。
  
  “不要!”禺强大喝一声,抬起右手,“我会动手,不要碰他!”
  
  碧风仍然没有把手拿开,庄珂恶毒的目光缠在禺强身上,好像等待着的毒蛇。
  
  禺强的掌心泛起金黄的流光,环绕着他的手熠熠舞动,大殿中涌起一股力量的暗潮,吹拂着每一个人的皮肤,宽大的袖摆烈烈作响。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刚碧风向着我神元的一击,似乎打通了某些阻碍。我将牙关咬紧,开始催动神元。
  
  依旧是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到虚脱。这疼痛像是会传染一样,沿着血液蔓延至全身,五脏六腑好像都被侵蚀掉,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
  
  再忍一下。。。再忍一下就好了。。。
  
  一股神力忽然挣脱神元的桎梏,流向经脉之中。我暗喜不已,睁开眼睛,心跳却差点停下来。
  
  禺强已经高举右手,就要向着自己胸口拍下去!
  
  我回忆起曾经听到过的所有强大的唱月之术,一股声潮涌动着从腹部涌上来。很久没有这样使用过听螺之术了,我努力回忆着,那声潮一路攀升,冲破一切桎梏,从喉际奔腾而出。
  
  仿佛有千百个鲛人同时唱出尖锐的声潮,激荡着在大殿里爆发开来。碧风毫无防备之下,被我震飞出去,摔在地上。
  
  异变突生,禺强手中的金光突然改变方向,向着王座上的康王扑射过去。康王大惊之下,竟一把拉过身边的庄珂,金光尽数没入他的胸口。
  
  下一瞬,庄珂的胸口仿佛被放了炸药,炸了开来,血肉横飞,在空中扬起一片红色的雾。
  
  我却已是强弩之末,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无悲立刻扶住我,全神戒备地盯着碧风。
  
  禺强走到我身边,神色冷傲,“你们,还认为你们会成功么?”
  
  康王从王位上站了起来,冷笑,“就算你能力再强,你能杀得净整个守城的皇军么?”
  
  禺强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向着大门的地方射出一股力量。大门在神力的撞击下轰然开启,门外原本重重叠叠的侍卫,不知何时每人脖子上都多了把刀,竟然全被制住了。
  
  “你真以为朕会全然信任你?”禺强微微转动眼珠,瞥向康王,美丽而无情,“你认为朕说把皇军交给你,就不会往其中安插朕自己的人了么?”
  
  康王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碎裂,身形忽动,化作一团暗紫色的光向着禺强冲过来。
  
  然而此时,一道绿芒闪过,康王身形一滞,停了下来,一只手臂上鲜血淋漓。他捂着手臂,愤恨地抬起眼。
  
  我惊讶地转头,碧风正握着碧玉长弓,弓上又搭上了三支箭,似笑非笑看着我们。
  
  “碧风,你收手吧!”无悲冲他喊着,焦急得满头大汗,“你们已经输了,别再打了!”
  
  “这三根箭,不是射你们的。”他倏然转身,向着殿外的天空,就要松开拉着弓弦的手。
  
  他想报信?
  
  看来羽民还另有埋伏!
  
  电光火石间,禺强忙抬起手,一道金光扑出去,生生击碎了两道射出的箭芒,另有一道扑向天际,在空中仿佛烟花一样炸裂开来,七彩的光芒向着大地四方散去,托出长长的艳丽痕迹。
  
  “完成了。”碧风笑着转过身来,“多年来靠着你们康王,我们羽民早已渗透入你大轩辕,现在有了这个信号,他们很快就会里应外合。你们,完了。”
  
  禺强却似乎并没有露出什么急色,“你就没想过你自己的下场会如何?”
  
  “大不了一死。”碧风无所谓般地耸耸肩,“我从没打算活着回去。我是羽民国左贤者,为国捐躯,这不是挺光荣?”
  
  我仿佛一下不认识他了,愣愣盯着他。
  
  无悲目眦欲裂一般,冲他大喊,“你这个疯子!!”
  
  他看向无悲,目光忽然变得柔软了些,唇边提起一个淡淡的笑。
  
  “我是疯子。你是傻子。”他说。
  
  看着他俩间涌动的暗潮,我忽然惊觉一直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有了那些暗暗滋生的暧昧。
  
  “既然你想死,朕成全你。”禺强看着他,手中升起一团明亮到刺目的光晕。我感觉到整个千秋大殿的气流都飞旋起来,某种巨大的力量在每一粒尘埃中涌动着。
  
  无悲大惊,忙拉住我,“陛下,求您饶他一命吧!!”
  
  我心中有些不忍,想要拉住禺强。就算他背叛了我们,但就这样杀了他,总觉太过。。。
  
  毕竟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
  
  刚要开口,却见碧风看向我,轻轻摇摇头。
  
  “小灵灵,对不住你。但我以前对你,是真心的!”
  
  我愣住的一瞬间,禺强手中杀招毕现,向着碧风铺天盖地而去。
  
  “不!!!!”随着一声嘶哑的叫喊,身边一道青色的身影窜了出去。
  
  漫天汹涌咆哮的力量,尽数打在一人身上。
  
  那个人向后飞出,撞入另一人怀里,口中喷涌而出的殷红在空中散开。
  
  禺强怔住了。而我,则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碧风也像傻了似的,恍恍惚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无悲全身的血色似在一瞬间褪出体外,惨白得想要随风而散了。他破败一般倒在碧风臂弯中,刺目的红弄脏了无瑕的绿衣。
  
  “无悲……”我低声呢喃着。还觉得有点反应不过来。
  
  “无悲?”碧风试探般地叫着,晃了晃怀里的人。
  
  死寂一片。
  
  “傻子?醒醒啊?”似是不相信一般,碧风又摇了摇,“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吧?”
  
  醇厚的面容,那双单纯的褐色眼睛紧闭着,没有任何要睁开的意思。
  
  碧风抬起手来,指尖有些颤抖。我看着他把手放到无悲胸口,然后整个人倏然一震。
  
  好一会儿,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康王粗重的喘息声。
  
  半晌,碧风紧了紧怀里了无生气的身体,把脸颊贴上无悲的额头,眼睛里的光芒忽然被吸入一片深沉的暗中,没有半丝逃逸。
  
  “傻子。。。”我听见他轻声说。
  
  我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个傻乎乎的侍卫,总是做错事,总是二百五似的挠挠头,然后憨憨的笑。
  
  一路走来,他一直跟在我身边,我却从没有真正注意过他。
  
  可现在,明明一切都要结束了,他却死在了这干涸的陆地上,再也不能回家。
  
  这是干什么呢?
  
  明明可以不用死的。。。
  
  傻子。。。真的是傻子。。。


第 41 章

  其实,剪缨早在十年前遇见碧风后,就开始怀疑羽民也许已经混入轩辕,所以在暗中搜查过几次,剪除了几股重要势力。因为这个原因,也因为蚩尤之乱中受创太严重,这次羽民的行动并不成功,加上轩辕兵力比较多,很快就把攻势压制住了。虽然最后还是丢了三座城,但也已经把损失减到最小。
  
  康王被软禁起来,而碧风也被关进天牢。但在半月后,有人发现他逃了狱,不知所踪。跟他一起失踪的,还有无悲的骨灰。
  
  禺强仍然是轩辕国的皇帝,每日按时上早朝,不知不觉地将朝中康王的党羽替换掉。此番动荡的余波,正一点点散去。
  
  我的身体也好了许多,胸口也不会总是疼了。但神力好像再也使不出来,最多能化出鱼尾,在华清池里游个泳什么的。
  
  华清池是专为皇帝建起的浴池,两仗见方,里面时时注满温热的水。池子的一头雕了一个龙女,飞扬的裙摆下是蛟龙蜿蜒的尾,肩上扛着一只水罐,池水就是从那罐中流出。池子四周悬挂了一层轻紫的纱,随着升腾的热气缓缓荡漾着,朦胧且虚幻。
  
  从水里钻出来,一个玄色的身影立在水池边,袅袅的蒸汽晕湿了他的眉目,抿起的唇像点了蔻丹一样红。
  
  “上完朝了?”我趴在池子边上,看着他。
  
  禺强点点头,走近一些,不知为什么,眉宇间飘着一片片的落寞。
  
  “怎么了?”
  
  “没什么。”他微微笑开,蹲下身来看着我,“胸口还疼么?”
  
  “早就没事了。”我摆了摆尾巴,搅起一片水花,“就是动不了神元。”
  
  他眼中泻出几分心疼,冰凉的手指抚上我脸颊,小心翼翼。
  
  蒸汽之中,他的长睫上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瓷白的皮肤中隐隐透着红晕,眉像用黛描过一样,趁着那副有些寞然的神情,实在是无比的秀色可餐。
  
  我这是不是就叫饱暖思□?
  
  心中一动,我冷不丁伸出手拉住他手臂,然后用力向下一拽。他没有防备,一下被我拽下来,短促的惊呼被四溅的水花淹没。他狼狈地抓住我,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稳住身形,一缕发黏在嘴边,湿透的衣服勾勒出完美的身形。
  
  我哈哈笑着,看着他失去镇静变落汤鸡的样子,实在是一种享受。
  
  他抹了抹脸,然后也笑起来。我们俩的笑声相互碰撞着,一路攀升,在每一个角落飘扬。
  
  当笑声渐渐停歇下来,他面上的温柔丝毫未减,眸就那样专注地望着我,好像眼中除了我,再无其他一样。
  
  我又笑了一声,“从来没想过还能和你这样。我一定是疯了。”
  
  他的目光颤抖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我也没想到,你会原谅我。。。”
  
  “谁说我原谅你了?”
  
  他一愣,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勾起他下颚,冲他痞笑,“我只是不想再跟自己较劲了。所以你最好给我乖乖的。我可是随时都会抛弃你。”
  
  他低笑起来,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进怀里,力道还颇为强势。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紧紧抓住他背上浸透的衣料。
  
  忆卿,灵枢,北斗,无悲……
  
  死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
  
  现在还能与他相拥在一起,简直像奇迹一样。。。
  
  可这份相拥,还能持续多久?
  
  惊觉自个儿难得的好心情差点就要被自己给毁了,我决定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摆动鱼尾,缠上禺强的身体,同时手渐渐向下,摸向他的臀部,用力一扣。
  
  禺强的身体明显地紧了一下,我呵呵笑了出来。
  
  “不要闹了。。。”他的声音有点暗哑,“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好。”
  
  “真的不要?”我在他耳边问着,手挪到他下身,摸上那已经有了反应的东西,轻轻一捏,“它可不是这么想的。”
  
  禺强抖了一下,呼吸一下加重了一层,旖旎的红晕染上面颊,眼神也迷离起来。但他仍挣扎着想要找回理智,“不行。。。”
  
  那副隐忍的禁欲表情,简直比春药还能点火。。。
  
  我默念咒文,把鱼尾变回双腿,将左腿挤进他两腿中间,摩擦着他的下身,手顺着他的脖颈滑到衣领里,找到右胸那颗小巧的茱萸,轻轻揉捏着,“我早就没事了。你要是不行了,就换我来。。。”
  
  似乎是“不行”这种言论刺激到了他,他忽然托住我后脑用力吻上来。这吻极其浓烈,我们像是要把对方吃了似的,唇舌急切地纠缠。在这打仗一般的亲吻中,我撕扯开他的衣衫,任上好的丝绸随水飘远,而他的手则大力地抚摸过我身上每一寸皮肤,所过之处,卷起一片燎原烈火。
  
  他舔吻着我的脖颈,而我则配合地扬起脖子,手摸着他丝缎般光滑柔软的头发,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迷蒙起来,浮上一层甜腻的色彩。
  
  他的手抚摸上我的□,有技巧地上下抚弄,时缓时急,快感像一层层拍上礁岩,撞得人头晕目眩。
  
  感觉到他的手探到我身后的入口处,就着水的润滑尝试着探入。我轻哼一声,把腿张开了些,尽力让自己放松。他似乎生怕弄痛我,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小心翼翼,小心得我都有些不耐烦了。
  
  我搂着他的脖子,借着水的浮力,将双腿盘在他腰上。他托住我,眼中的欲望再也掩饰不住,就着这样的姿势,他自下而上进入我的身体,一寸一寸,摩擦的触感简直令人疯狂,胀痛的感觉带着麻痒从那里向全身荡漾,我忍不住呻吟出声,脚趾都蜷了起来。
  
  他发出飘渺的一声叹息,美丽的面容更添几分艳色,我低头看着他,不自禁地吻向他的额头,眉眼,他也痴迷一般吻向我的胸膛,轻咬着乳 珠,留下一串暧昧的痕迹。他将下身抽出一些,然后再次有力地撞入,我全身一阵颤抖,嘴里发出不知羞耻的叫声。他重复着这样的动作,频率越来越快,我随着他的节奏起伏着,像在风暴中的海洋上浮浮沉沉,水声激荡着,染上qing 色的气息。
  
  在这片充满云烟的池水中,我仿佛回到了最初,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可以毫无顾忌地去爱、去追随的时候。那时候说出了那句我喜欢你,却根本不知道这句话带我走向的是怎样的一条路。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我搂紧他,闭上眼睛,世上的一切都消失了,时间也不再困得住我们。在这片天地里,我终于感觉他充满了我,填满那个一直存在于心底的空洞。
  
  高 chao是同时到来的,伴随着忘情的呼喊,脑中一片空白。
  
  极致的快乐,让人久久无法找回神志。
  
  我们一同剧烈地喘息着,全身大汗淋漓,汗珠流淌到水中,点起细小的波纹。
  
  他退出我体外,慢慢地把我放下来,仍旧环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拨开我额前的头发,深深地凝视着我。
  
  “我刚才。。。会不会太用力了。。。?”他有些迟疑地问着。
  
  我摇摇头,趴在他肩膀上略作休息。
  
  简单的清理后,我躺到池水旁边的塌椅上,觉得全身都懒洋洋的。禺强披上一件白色的单袍走过来,湿透的头发搭在肩膀上。
  
  他坐到我身边,神情又有些忧郁下来。过了会儿,他说,“海国的使者明天就会到了。”
  
  我睁开一只眼睛看向他。
  
  他默默地握住我的手,眉间微微皱起,“你不会留下来的,对么?”
  
  我深深吸进一口气,然后点点头。
  
  “我不做轩辕的皇帝,你也不做海王。我们远走高飞吧?”
  
  我笑了,“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他只是淡淡地说,“我只是奇怪,十年前为什么没有答应你。”
  
  “……”
  
  他没有再说话,略微抬起头,视线仿佛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着他刚刚的话。
  
  他是说,愿意为了我放弃天下江山么?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他幽幽说着,好像不是在问我,也不是在问他自己,“还要等多久?”
  
  我稍稍坐起身来,转过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海王,不可能就这么扔下一个海国不管。你也有你的责任。你的寿命本就不长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静静垂下视线,“可我进入轮回,为的不是这些。”
  
  “我会等你。”我说。
  
  他的视线定在某个点上,不再移动。
  
  “不是有比翼么?反正已经等了两百多年,这次不会再要这么久了吧?”我说着,抬起头来,却正好迎上他的吻。
  
  深深的,倾尽所有缱绻的吻。
  
  结果在这一吻之下,竟然又有了反应。我干脆一把将他按倒在榻上,冲他□道,“这次,我要在上面。”
  
  而他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顺从地解开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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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国的使臣终于到了。原来是泷鲸亲自来迎我回去,御医君浩也跟了来,一见面就为我把脉,又查了查胸口处,连连摇头。
  
  我说,“朕不会是要英年早逝了吧?”
  
  君浩说,“陛下还可以活个三四百年。只是陛下的神元这回是彻底玩儿完了。”
  
  “朕不能再用神力了?”
  
  “简单的还可以,比如修改个声线唱唱歌。要是想完全跟从前一样,是不可能的了。”
  
  我啧了一声,然后说,“看来得加宫里的守备力量。”
  
  似是对我漫不经心的态度十分奇怪,君浩抬起眼皮快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再次垂下目光。
  
  临行那天,禺强一直没有出现。眼看时辰到了,我没有多等,而是直接上了车。
  
  车子驶出皇城的一瞬,我掀开车帘,向后望去。朱红的城墙上,金色的檐牙下,一个玄衣人临风而立,视线穿透数丈的距离,流连在我的身上。
  
  关上帘子,却奇怪的没有任何难过的感觉。低下头,蓝色的海螺在胸前摇摆着,幽柔的光泽一如从前。
  
  从长安一直到海边,从陆地回到海中。海豚长鸣着,海螺车滑过深邃的蓝。
  
  就这样,再一次分开了。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分开,都要平静。
  
  我按住那个海螺,感觉心跳正隔着它传出来。神元损坏了,可那一直纠缠在心间的疼,却似乎痊愈了。我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打开海螺车的窗子,将它抛向大洋深处。
  
  那一道蓝色的光,飘摇着,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所有过往,早就过去了。不论是坏的,还是好的。
  
  也许,我终于可以放自己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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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海国五个月后,我在批奏章的过程中,忽然觉得一阵阵反胃。最初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最后竟然吐了出来,吐到最后明明腹中什么都没有了,还在一阵阵干呕。
  
  我以为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没有叫御医,把御厨责罚了一顿。
  
  但此后数天,这种现象接连出现,而且总是觉得疲累不堪,手脚都没有力气,站得久了还会头晕。
  
  这种症状,我以前似乎是有过的。。。
  
  但我很快就打住自己的想法。雄鲛人受孕极其困难,多数都要吃红丝草才能成功。而我又用过两次七段,不可能的。。。
  
  最后我实在难受得不行,便传了御医。君浩为我号了一阵脉,脸色忽然变了。
  
  “朕怎么了?”
  
  君浩收回手,跪在地上扣了个首,才说道,“陛下,恭喜。”
  
  听到恭喜那两个字时,心脏猛地一跳。
  
  “是喜脉。”
  
  我看了他好一阵,才确定他是认真的。
  
  然后我又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
  
  “喜脉?”
  
  “不错。”
  
  “孩子?”
  
  “……对。”
  
  “你诊错了吧?”
  
  君浩性子傲,最不喜欢我质疑他的医术,可偏偏我总是三番两次质疑他。听了这话他便深深拜下去,“陛下若不信臣,可请其他御医前来问诊。若有半句虚言,但凭陛下处置。”
  
  “但这是不可能的呀?”我还觉得头有点发蒙,“朕没有用过红丝草啊?”
  
  “陛下,雄鲛人在没用红丝草的情况下受孕,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比较少见罢了。”
  
  那七段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还很平坦,怎么可能会有一个生命在里面。
  
  真的么?
  
  孩子?
  
  我和禺强的……孩子?
  
  把手放上去,又像被扎到一样快速把手移开。
  
  接下来,一阵强烈的呕吐感再次将我淹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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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这段时间,我身上确实发生了很多奇迹,但每当我低下头,看到一天天一点点鼓起的肚子,就觉得这个奇迹实在来得太突然太震撼,以至于我一直都反应不过来。
  
  本以为这一生不可能再有子嗣的,除非我娶妻。。。
  
  可现在。。。我不知道是该悲还是该喜。
  
  男人生孩子,无论如何也太难以想象。就算我之前有过忆卿,可现在早已没有了当时那种心情。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禺强。事实上自从回到海里,我就完全和他断了联系。毕竟在他这一生里,我们大概没可能再见面了。
  
  有时候躺在床上,我会想,这是不是冥冥中某种名为命运的东西给我的补偿?让我在往后的时间里,有一个陪伴在身边,有一个等下去的动力。
  
  我不想让这个孩子生在帝王家,所以我找到梵尘,和他商量用迦耶镜重新选择海王的事。
  
  但梵尘却说,除非我死了,并且没有可以继承王位的子嗣,才可以请出迦耶镜。
  
  我告诉梵尘我其实就是第三神识,留下的子嗣没准就是将来的海神,神是不可以干政的不是么?
  
  谁知梵尘愣了很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高深莫测地看着我,告诉我说,“这就是天意,一切都是注定的。陛下既然被选中,就说明秩序已经允许了陛下的介入。所以,陛下的孩子一样是被选中的。”
  
  “你怎么还不明白,我是作弊了才当上海王的!”
  
  “陛下错了。”梵尘平静地看着我,“这一切,都是秩序安排好的。”
  
  我气得想骂人,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事,当上海王挺容易,想退休反而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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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陆地回到海中的十五个月后,我有了一个孩子。
  
  因为是和禺强的孩子,我不敢确定他有没有鳃,所以在阵痛开始时,便由君浩护着我进入望月之路,升上海面。
  
  雄鲛人分娩,婴孩都是从后面出来。
  
  早听人说过,那个过程是很痛的。但我实在没想到,原来不仅痛,还会持续那么久,久到就像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那样的痛,如同有一只手探入你的身体中,硬生生拆开你的骨架,还一拆就是好几个时辰。
  
  我只记得我浮在海面上,君浩一直在我身边喊着什么,可我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用力咬着口里的巾子,手不知抓着身边谁的手臂,整个世界都在头顶旋转。我精疲力竭,喉咙也嘶哑了,有一瞬我真的想放弃。。。太疼了,我做不来。。。
  
  后来我开始出现幻觉。仿佛听见禺强在叫我,仿佛看到他就在我身边冲我微笑着。
  
  笑个屁?!都TMD怪你!!
  
  我濒死一样喘息着,眼前一阵阵发白。
  
  妈的。。。老子连蚩尤都灭了,还怕你一个小屁孩?我恶狠狠地想着,目眦欲裂地盯着浮在空中的禺强,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身上剩下的力气全部积攒起来。我听到自己动物一样的嘶吼声,然后,便是君浩急促的声音,“出来了!!!”
  
  不多时,一声婴啼撕裂寂静的海夜,那样稚嫩而嘹亮,整个世界都为了这声音安静下来。
  
  那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歌声。
  
  我张着嘴大口呼吸着,头顶是徜徉向天边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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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这个孩子起名叫应龙。原本考虑要不要叫他忆卿,但后来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毕竟忆卿已经走了,这个孩子,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应龙长着鲛人的鳃和耳朵,肉嘟嘟的小手指间是半透明的银蹼,小脸皱成一团,看不出来长得像我多一些还是像禺强多一些。
  
  他跟别的鲛人婴儿都不一样,他生来就是个男孩。
  
  把他抱在怀里,我总是会心惊胆战的,因为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柔弱,他的手全部张开,才能握住我的一根指头。我有时候会很害怕,害怕任何一点伤害,都会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十多天后,他第一次睁开了眼睛。那一双如冬夜一般漆的双眸,仿佛承着漫天星辰,如禺强的双眼一样美丽。
  
  他的头发渐渐长了出来,纯白的颜色,细细软软的,像天上飘落下的雪花。
  
  他的皮肤很白很嫩,好像轻轻一按就能按出水来,小小的嘴唇像一点朱砂,从中传出咯咯咯的笑声。
  
  这是属于我的孩子,我和他的孩子。如此美丽,美得让人想要流泪。
  
  雄鲛人是无法亲自喂养孩子的,我给应龙请了一名奶娘,但有时间的话,我就会叫人把应龙抱来,亲自哄他睡觉,给他换尿布。平时觉得恶心又琐屑的事,这时候我却干得兴致勃勃,尤其当他冲我笑的时候,便觉得一天的疲惫消退了一大半。
  
  宫里也似乎一下热闹起来,一堆侍者都围着这一个小祖宗转。看着一堆手忙脚乱的大男人在那儿跑来跑去,我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招点侍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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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龙二十岁的时候,我得到轩辕帝剪缨病逝的消息。
  
  这是我自从回到海国以来,得到的第一个关于他的消息。大概也是最后一个。
  
  这二十年间,剪缨改革了轩辕国的封地制、税收制,并且打退了扶苏国的多次进犯,甚至向东推进,拿下了几座扶苏的城池。羽民国经历过蚩尤一劫,加上突袭轩辕的行动失败,这些年没再有大的动静。轩辕国再次崛起,朝野民间焕然一新,再也不是那个奄奄一息的没落霸主。
  
  剪缨一直没有娶妻。他临终前,将皇位传给了康王的儿子。
  
  我倒是一直不知道,他没有杀了康王。更不知道康王有一个儿子。
  
  不过据说,那个孩子自小就在外游历,对于轩辕国的民间状况非常了解,也从未参与过他父亲的篡位阴谋。自从康王被软禁,他便被召回,不但没有被打压,反而被剪缨带在身边十多年,做出许多功绩。
  
  听着下面的人汇报,我恍恍惚惚的,视线飘向太平大殿之外那一片透彻的深蓝。
  
  那天下午,我微服出宫,去了互人城附近的唱月苑旧址。穿过丛生的海草,经过覆盖了厚厚一层藻类和蚌壳的建筑,一直走到那块巨石附近,进入漆的密道。
  
  那片曾经的净土,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灵枢的幕被挖开了,石碑也断裂成两截,被层层叠叠的海葵覆盖住,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两块寻常的石头。
  
  那艘沉船,则完全地散碎了。似乎是当初有人想要强行进入我布下的法阵,结果太大的冲击力另得腐朽的船身无法承受,从船腹的地方炸开了。
  
  我站在那片空空荡荡的荒原里,忽然感觉一阵阵刺骨的寒冷,孤独从四面八方拥挤过来,扼住我的喉咙。
  
  还真是,不太好受。
  
  回到宫里后,应龙蹦跳着钻到我怀里撒娇,用他那酷似禺强的小脸仰头看着我,跟我要求着不想看书了,想到花园里去玩。
  
  我摸着他白色的小脑袋,然后把他抱在怀里。
  
  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扯了扯我的衣袖,“父王,您怎么了?”
  
  “你娘又走了。”
  
  “娘?”他有点困惑地眨眨眼睛,“母后有回来过么?她怎么不来看我?”
  
  我捏着他的脸蛋往两边扯,“谁让你不好好读书的,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今天都玩儿了一天了。给朕滚回去念书!”
  
  应龙嘟起嘴,不甘不愿地甩着胳膊往回走。
  
  母后。。。要是禺强知道他儿子这么叫他,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这么想着,忽然觉得一切都好了起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次真的会好起来的。
  
  “龙儿。”我叫了一声。
  
  应龙停下来,转过身,“父王?”
  
  “等你长大了,你母后就会回来看你了。”
  
  小家伙愣了愣,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冲我噢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这算什么反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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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龙三十岁的时候,我将他送进唱月苑。事先我已经吩咐唱月苑主管,不允许对任何人透露应龙的身份,只把他当成普通的学生对待,并且为他起了一个假名。应龙也很懂事,穿着普通的素色鲛绡长袍,只带了最简便的行李,便出了宫。临行前像模像样地冲我行礼,跟个小大人儿似的。
  
  这娃的眉眼越长越像他“母后”了,小小年纪就明眸皓齿,漂亮得跟瓷娃娃似的,长大了估计又是个蓝颜祸水。
  
  我这个当爹的,不得不说十分自豪~
  
  应龙一走,宫里一下安静了许多。侍者们低垂着头无声来去,阳光落寞地投射在大殿晶莹的地面上。
  
  有时候背着手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应龙以前住的寝宫去了,等发现的时候,总觉的自个儿的行为越来越像个老头,只差对着夕阳的光嗟叹蹉跎了。
  
  应龙时不常地就会回宫住上几天,现在他跟唱月苑许多学生打成一片,说得很多时下的词儿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我叹息着现在连代沟都有了,实在是岁月催人老。。。
  
  然后应龙就一脸同情地安慰我,“父王您不要担心。现如今唱月苑还是有很多少男少女拜倒在您的飒爽英姿倾城美貌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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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着。不知不觉,六十个念头就这么过去了。
  
  应龙从一个巴掌大的小婴儿,长成了如今站在我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
  
  雪白的长发,鼻子和我很像,眉眼和嘴都比较像禺强,但他不像禺强总是一脸生人勿近,微微笑起来的时候眼波盈盈似在流转一般,传统的群青礼服勾勒出宽肩窄腰,完美的身材。
  
  和我以前猜想得一样,果然是祸国殃民。
  
  “父王,儿臣过去了。”他看了看远处飘在海面上的巨大浮冰,折射着七彩星光的冰面上,将要参加唱月仪式的学生都已经站在了上面。
  
  忽然想起来,当初陪洛卿来参加唱月仪式的情形。
  
  我给他整了整衣领,然后拍了拍他肩膀,“去吧。”
  
  他化出浅金色的长尾,向着浮冰游过去。我总觉得他的尾巴跟别人似乎不太一样,更长一些,不论是鳍的形状还是尾尖的形状,都不太象鱼,反而有那么一点像龙,游起来的时候金华流转,瑰丽而优雅。
  
  难道人鲛混血,生出来了个变种?
  
  不过好在没有太多人在意,只说是王子得天独厚,与众不同。
  
  唱月仪式开始,学生们的歌声依旧是那样纯净,好像是冰川深处涌动的泉,不沾一丝尘世的瑕垢。在这歌声中,天上的云烟忽然散却了,一轮没有半丝缺憾的银月悬在中天,皎皎银辉洒遍荡漾起伏的海面,一切都静寂下来,一切灵魂都得到安宁和慰藉。
  
  在那群年轻的面孔中,我看到我的应龙微微扬起的头,在那么多道声音中,我找到了他那一道,华美而高亢,像是天幕中飒然绽放的烟花,夺取所有目光。
  
  禺强,我们的孩子长大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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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应龙四十五岁起,我就开始教导他如何处理各种政事,他学的很快,比我聪明多了。所以到他成人之后,我渐渐把国事交给了他。
  
  此时朝中基本已经换过一拨人了。许多老臣都已经告老还乡,包括宰相和大司马。新被提拔上来的官员渐渐开始接管重要的职位,有时候坐在龙椅上往下看,看到一片年轻的脸,然后就觉得自个儿岁数大了,十分不爽。
  
  十年后,应龙七十岁时,我把王位传给了他。
  
  他登基那一天,我留了封信,然后自己骑上海豚,从海王宫后门游了出去。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有简单的一包行李。
  
  海流从脸颊两边擦过,我深深地吸一口气,闻到无边无际的浩气息。
  
  回过头,沿着北溟山向下铺开的北溟城在一片深蓝之中闪着丽的光,数屡巨大的光柱交错着照射在它身上,升腾起一阵阵轻盈的烟。
  
  隔着这么远,我却仿佛听见了从太平大殿中传来的震耳欲聋的“万岁”。我猜想应龙现在一定正穿着用五色丝秀成的金丝鲛绡礼服,头上戴着海王冠,端正地坐在龙椅上。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这么想着,我感觉自己好像咧开嘴角笑了笑,然后从喉底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海豚长鸣一声,向着沧澜深处奔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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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轩辕国附近的海岸边搭了一间小茅屋,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渔村,村民都是十分纯朴善良的人,最初见到我的时候都跟看见怪物似的,但因为我总能低价卖给他们难得一见的大鱼,有时候还能用低得离谱的价钱给他们几颗珍珠,甚至是鲛人泪,久而久之他们就跟我越来越熟,最后那些年轻的渔民甚至都把我当哥们儿了。他们甚至邀请我搬到他们村子里去,但我以喜欢安静为由拒绝了。即便如此,村里的小孩儿有时会到我那儿去玩儿,我也就时常拿点海里的小玩意儿逗逗他们。
  
  每天出去捕点鱼,有些留下,有些拿到村子里去换点东西,生活悠闲无比,悠闲到让我怀疑曾经那些打打杀杀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有时候到村子里去,看到男人们扛着渔具去打渔,女人们蹲在门口洗衣服,男孩们追逐打闹,女孩子在一块儿踢毽子,老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下棋聊天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单纯的笑,每一份快乐都如此纯粹,就觉得自己之前那么久,好像都白活了似的。
  
  在这儿,没有人知道我是神识,没有人知道我是海王。他们以为我就是一个迷了路的鲛人,找不到家,所以就在这儿安家了。有时候他们会给我送来点难得弄到的“好东西”,比如甜窝头糯米什么的。
  
  应龙很快就找到了我,但并没有劝我回去。他来的时候,身边只跟了一个贴身侍卫,看到我住的地方,微微皱了一下眉。
  
  我一看就笑了,“你刚才那表情跟你娘特像。”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母后回来了么?”
  
  我说,“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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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宁静的夏日。早上起来,两三只海鸥在碧涛上空盘旋追逐,清的叫声跟海浪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心旷神怡。
  
  我吃过早饭,便把这些天来积攒的衣服给洗了,抱到外面的竹竿上去晾晒。今天天气晴朗,太阳也不是很毒,整个天幕看起来宁静祥和。我把衣服一件件抻开,抖抖,搭在竹竿上。
  
  茅屋后的树林蓊蓊郁郁,绿色像是要拥挤出来一样。我时常会望着树林发呆,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一个身着玄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身后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打扰了。”
  
  我转头,是一个大概才刚成年的羽人,正缓缓收起翅膀。
  
  “有事么?”
  
  他一愣,然后才呐呐地说,“你是……鲛人?”
  
  我冲他和蔼可亲地点点头。
  
  “你住这儿?”
  
  “不错。”
  
  “你住在陆地上?!”
  
  我有点不耐烦了,“没错,我是鲛人,我住在陆地上。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像是恍然想起自己的初衷一样,有点结巴地说,“我……我们是从羽民国出来游历的。我家少爷今晚像在你这里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噢”了一声,看这小羽人一身风尘仆仆,面上挂着疲惫,挺可怜的,就说,“让你家少爷过来吧。”
  
  小羽人立马高兴起来,转身就喊,“少爷!他同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不远处立在银沙上的人。然后,我便觉得周围的一切突然静止下来。
  
  修长的身形,墨袍宽大的广袖被海风吹了起来,轻盈得像要飞起来一样。发很长,微微在风中飘摆,而他的脸……
  
  他的左半张脸很美,美得似曾相识,墨画一般的眉眼,如雪的皮肤,挑不出半分瑕疵。
  
  而他的右半张脸上却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弯曲纠结着,磨灭了脸上的线条,只让人觉得狰狞可怖。
  
  差异太大的两半面容就这样拼在一起,看上去极为诡异,好似幽冥中来的修罗,一半是神,一半是鬼。
  
  就算没有了美丽的容颜,我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他。
  
  不管他轮回多少次,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能一眼认出他。
  
  此刻他也愣愣地望着我,忽然好像受到了什么冲击似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忽然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地上。
  
  在我旁边的羽人随从啊了一声,连忙跑过去扶住他,不断问着“少爷你怎么了?”
  
  他喘息了一会儿,忽然推开随从,慢慢地直起身体,站了起来。
  
  我动弹不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望向我,目光深深,有迷离的光点闪烁其中。他向我走来,一步一步,每一次迈动,就像迈过了无数的岁月,无数的离别相聚,无数的伤痕累累。
  
  我睁大眼睛,视线却仍然被水色模糊。
  
  我曾经想过,见到他的时候,该说些什么。我想过很多很多,可是到现在,我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这两个字的音来:
  
  “洛卿……”
  
  他走到我的面前,夜一般的双眸痴痴望进我眼中,嘴角向上,拉出一个温柔的弧度。这样的一个微笑,仿佛穿越了几百年的时光,回到最初我们相识的时候。
  
  “伏溟,我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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