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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倾国2 by 莲兮莲兮

第 13 章

  昏迷的时间似乎只有一瞬间,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有风从毛孔吹进来,在内脏间横冲直撞。
  
  睁开眼睛,还是那片灰得像要掉下来的天空,四周十分安静,只有风声阵阵。
  
  有一会儿,我不知道自个儿在哪,发生了什么事,全身都麻痹着,灵魂出窍了一样。
  
  但是渐渐的,酸痛开始从每一个关节蔓延开来,遍布全身每一寸肌肉,尤其是腰部。一股压力沉在身上,让我动弹不得。有迟钝的痛楚从后面窸窸窣窣爬上额头,对理智悄声耳语着,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撑起身体,就看到衣衫凌乱的剪缨,正伏在我身前,双眼紧闭着,呼吸悠长,神色间还残留着几分满足。
  
  我愣愣地看着他,嘴半张。
  
  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好像。。。被这个十五岁的小孩儿。。。上了?
  
  这些个离奇的认知让我有种脱离现实的荒谬感,以至于我不断在记忆里搜寻误差。
  
  不是真的吧?
  
  可是就算我想骗自个儿,那随着动作流出体外的红红白白却张牙舞爪地刺激着我的眼睛。
  
  脑袋仿佛被九天玄雷劈成一团浆糊,那么多的想法撞击在一起,撞成一片空白。
  
  仿佛机械一般,我推开身上的人,不去看腿间的狼藉,匆忙地拾起衣服套好。有些地方撕破了,但总体来说还算完整。
  
  那匹马已经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四周是随风摇晃的苇草和沉沉的水塘,突然的两声蛙鸣破坏了凝固一班的安静。看不见大路,想来是逃的时候马儿自个儿闯到泽地里来了。
  
  竟然没有掉到泥沼中,我们运气还真是好。
  
  也不知道无悲怎样了,还活着么?
  
  试着运起治愈术,来治疗后面的伤口,却发觉头昏脑胀的,试了半天只能稍稍减轻痛感。
  
  这是怎么回事?
  
  鲛人只有在生病比较严重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神力使不出来的状况,算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防止力量流失太多而使病情更严重。但两百年了,这种情况出现在我身上也只有一两次。
  
  头开始隐隐作痛,身上有些发冷,呼出来的气却滚烫。
  
  难道是,发烧了?
  
  竟然在这种时候。。。因为这种原因。。。
  
  庄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来,得先离开这儿。
  
  我现在不想叫醒剪缨,不想跟他说话,不想看见他。可是我又实在没有力气背着他走。
  
  而且,若是让我背着熟睡的他走的话,很有可能迷路。。。
  
  “醒醒。”我轻轻摇晃他,他嘤咛一声,眉头皱了皱,极不情愿从梦中醒来一般。但无论如何还是动了动眼皮,就要睁开了。
  
  我努力调整自个儿的面部表情,想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肌肉都僵着,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他的两片睫毛扑朔着,向两边呼扇两下,挣扎着打开。色的眸子上浮着一层盈盈眼波,倒影出我狼狈的影子。
  
  我转过脸,看着不远处泥塘里一丛青绿水草,“我们得尽快离开。”
  
  有好一会儿都听不见声音,我猜测着他的表情,脖子僵硬,心里只想着拔足狂奔,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少年。
  
  这令人崩溃的静默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被一点点整理衣衫的响动打破。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后面似乎已经没有那么疼,可一动还是会有针刺一般的感觉,夹杂着令人脸红的湿濡,让我想死。
  
  我们一前一后,用一根从一棵矮树上折下的长枝探路,一点点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着,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看他的脸,脑子里乱糟糟一片,耳朵里嗡鸣着,有点昏沉的感觉。
  
  我张开声网,这样如果无悲逃了出来,又正好在我们附近,就可以找到我们。
  
  可惜,一直察觉不到属于他的震动。
  
  不知不觉,天已经要下来了。在暗里的沼泽地里行走无异于自杀。庄珂该是不敢跟进来的,所以我决定在一块比较干燥的空地上休息一晚。
  
  我想去附近的树上折几根枯枝来生火,却忽然听到剪缨说,“我去吧。”
  
  然后等我转过头来的时候,他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不多时便抱了满怀的树枝,都是比较干燥的。他认真地在地上堆起柴堆,头发垂下来,看不见神色。
  
  我靠在旁边的青石上,看着他忙碌。
  
  我又一次跟这个人发生关系了。
  
  就算他转世为人,就算他只有十五岁,我还是跟他发生关系了。而且还是被压的那个。
  
  最可怕的是,我还恬不知耻地极其配合,又是扭又是叫的,根本就无法责怪别人。
  
  我是不是被诅咒了?
  
  是不是我永远都逃不开他?
  
  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我跟他之间还会出些什么预料不到的事儿?想着想着,忽然有些手脚发冷,有点儿害怕。
  
  我不想再来一遍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了,只剩下我自个儿。如果再来一遍,我真不知道自个儿会变成什么样。
  
  那个锁情蛊,究竟是什么东西?庄珂说只有他府上的巫医能解,是真的么?
  
  如果不解,会如何?
  
  锁情。。。念着这个名字,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庄珂。。。当初真该在轩辕宫里就杀了他。
  
  此时剪缨已经弄好了柴堆,正笨拙地用一根木棒在一块比较粗的木头上钻着。
  
  “你做什么?”
  
  他抬起头,“我在书上读过,说这样可以生火。”
  
  他蹲在地上,双手抓着木棒,脸上却还是原来那副淡淡的表情,配在一起显得有些呆。我想笑,又有点儿笑不出来。
  
  “你站远一点。”
  
  他听话地后退一步。我尽力将所有能用上的神力凝在指尖,一团小小的光晕旋转着,渐渐散发出微弱的热度。我将这团光甩向柴堆,“蹼”的一声,有火星渐渐窜起。
  
  剪缨的脸在火光中有些微泛红,眉目如画。
  
  我靠回石头上。这一点神力用出去,身上却更加冷了。
  
  那里受了伤,却没有地方可以清理。我现在只希望明天早上还能爬起来。
  
  这时候,那属于夜空的气息忽然接近过来,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强忍着不去转头看他。
  
  “你怎么了。”他小声询问者,声音里有一种我还从来没听到过的关切。
  
  “没什么。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路。”
  
  额上忽然一阵清凉,很是舒服,可惜我却不敢享受这种感觉,因为那是剪缨的手。
  
  我偏开头。
  
  “你发烧了。”他的声音有些急促,虽然仍然是没有太多情绪的语气,可这就已经表明了他的忧虑。
  
  他是在担心我么?
  
  这算什么?内疚?
  
  忽然就有种不堪的感觉,居然被一个孩子怜悯?!我板起脸看着他想把他哄到一边去,却看见一张微微带着歉意的脸。此时他的面容上融化了那层保护膜般的冰冷,现出几许柔色。
  
  看着这样的表情,我突然就骂不出来。憋得我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上过一次,就露出这种表情了?
  
  那要是多来几次,他还不顺顺溜溜的跟个绕指柔似的?
  
  操,我在想什么?!怎么可能“多来几次”?!
  
  满心火烧一般的郁闷愤怒,全都没地方发泄。最后我只能狠狠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他却没有走开,就在我旁边坐下了。我不断催眠自个儿,就当他不存在,当他是空气。
  
  迷迷糊糊的,半睡又半醒。只是身上越来越冷,冷得仿佛掉入万丈冰窟,可身体里却烧着熊熊烈火。我缩起身体,还是控制不了抽搐的皮肤,牙齿不受控制地接连撞击,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好冷。。。
  
  忽然,一阵温热附了上来,轻柔地包裹住我,寒意大半都被挡住,一道道暖得温柔的热度,透过衣衫,透过皮肤,融入血肉。
  
  这道屏障并不是很宽广,却竭尽全力地想要拥护住我,尽最大的努力展开。节奏有点快的咚咚声从那温热中传入我的胸腔,喷在颈边的气息轻轻的,一点点颤抖。
  
  我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色散乱的长发,打着卷散在我身上,墨色的衣袍被一只手臂拉着,将我环绕其中。那具不够强壮的身体紧紧挨着我,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头抵在我的下颌上。
  
  这样的姿势,好像不太对。
  
  但是。。。很暖和。。。
  
  眼皮重重地落下来,我沉沉睡去。再没有感觉到任何寒冷。甚至睡得比以往更加安逸。
  
  第二天睁开眼睛后,我以为我还在做梦。
  
  因为我看见两个最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的人。
  
  无悲最先发现我醒过来,向着我快步走来。
  
  而坐在不远处托着腮帮子的人穿一身绿衣,若有所思看着我。
  
  “你们……”话刚出口,却发现嗓子哑的厉害,就跟被撕扯过一样,难听到极点。
  
  无悲立马跪到我面前,脸上全是关切。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上衣服破了几处,有染了血色的绷带露了出来。
  
  看样子是被喂了‘寂静’,但伤好像只是皮外伤。
  
  我看着他,心下稍安,“你逃出来了?”
  
  他咧嘴一笑,点点头。
  
  “我路过,见他正和人打架,而且快打输了,就顺道把他给提过来了。”碧风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哀怨“为了找你们这家伙逼着我飞了一整夜,要不是看见你们点的火光,我这会儿估计还在天上转悠呢。”
  
  我看了看碧风。
  
  路过?
  
  估计是尾随吧。。。
  
  如果是这样,他是不是听到了我们与庄珂的对话?
  
  他知不知道剪缨的身份?
  
  说到剪缨,我坐直身体寻找他在哪,然后就发现他就坐在不远的地方,一言不发。
  
  他还戴着那张面皮。
  
  剪缨就在旁边,碧风却不避讳自个儿羽民的身份?
  
  “喂,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你都不谢我?”碧风不满的声音插进来,他满眼都是控诉,仿佛我干了多么对不起他的事儿。
  
  “……谢谢。”
  
  “怎么说得这么敷衍啊~~”
  
  这人就是废话多。
  
  不过,他究竟知不知道剪缨是现在的轩辕帝?
  
  他毕竟是羽民,与轩辕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此人会不会有什么别的计划?
  
  他究竟想做什么?
  
  身上已经没有昨夜那么难受,可后面却仍是很疼。我试着运起治愈术,发现终于可以使用神力了。我闭上眼暗自念起咒文,将那里的伤口愈合上。
  
  可即使伤口愈合上了,那些浊物还在里面,不弄出来是不行的。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控制不了面上的抽搐。
  
  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整整衣衫,站了起来,看向那边做翩翩贵公子状的碧风,“你先前去涿鹿,有没有经过这里?”
  
  “有啊。我特意来这里查看过的。”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大概是沼泽之地靠西一些的地方,有马车的话,再走上两三天就能到达涿鹿之野。”
  
  “这附近可有村镇?”
  
  “西南的方向有一个小村子,但那些人很怕外人,我上次去,被轰出来了。”他颇为不忿地摇着头,“简直就是蛮荒之地的刁民!”
  
  村子么?在那里应该能找到马车之类的东西吧?光靠两条腿是不可能走到西关的。
  
  况且,我也需要清理一下。。。
  
  只是庄珂会不会去那个村子?
  
  虽然有一定危险,但我还是决定试一试。
  
  “我们去那个村子看一看。”这句话是对着无悲和剪缨说的。那少年面上恢复了淡漠和疏离,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碧风,却没有多发一言。
  
  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错觉似的。
  
  那样的温暖,是错觉么?
  
  碧风“自觉”地跟着我们,我也没他。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可现下他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若真遇上庄珂,说不定他会帮上些忙。
  
  “你叫什么名字啊?”绿衣人步履轻盈地跟上我,弯着那双水盈盈的桃花眼,笑得自以为风流倜傥。
  
  我直想说“你祖宗”,但还是忍住了,“。。。灵枢。”
  
  这个名字突然蹦入脑中,所以我就毫不犹豫地用了。
  
  也许他知道这是假名,甚至他根本就知道我就是海王伏溟。
  
  碧风这个名字,又有多少真实?
  
  “灵枢?那我以后叫你小灵?”
  
  我不得儿他。
  
  他锲而不舍,“不同意?那总不能叫你小‘叔’吧?灵灵?小灵灵?你可不要逼我叫你‘叔叔’啊,本公子誓死都不会同意的。”
  
  扑哧一声,是无悲无声地笑了出来。
  
  “你们为什么要带着个人类的小孩儿啊?他是你儿子吗?长得不太像。。。”他看着剪缨摸着下巴品头论足,后者当他是空气。
  
  我聚起一团神力冲着他扔过去,他叫着跳开,地面上泥水四溅,“啊!杀人啊你!”
  
  我转身,该怎么走怎么走。
  
  远远的,已经隐约看见有村舍的影子。我想着应该派无悲去查探一下,却不知道他现在的伤势,能不能施展出以前那种程度的轻功。
  
  我正犹豫着,碧风忽然说话,“我先去看一眼吧,你们在这儿等我。”
  
  让他去?
  
  是否有点太冒险了?
  
  “别不信我啊,现在咱们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他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曾经看到过的那枚刻着凤纹的碧玉指环。
  
  我看向他双眼,此时他面上严肃而正经,“这东西是我命根子,你要是不信,可以先拿着,等我回来了再还给我。”
  
  这种举动还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这应该是他的武器吧?上次他就是戴上这东西,才幻化出了那张长弓。
  
  他就这么相信我?
  
  我迟疑了一会儿,仍是接过了指环。
  
  他微微提起嘴角,笑得阳光而帅气,“我马上就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如碧鸟一般飘飞出去。
  
  这时候我转过头,发现剪缨正望着我。而当我看向他时,他却将视线移开了。
  
  他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汗。。。俺又写出一bug。。。最近脑子转不过来了。。。修改完毕。。。




第 14 章

  趁着碧风还没回来的功夫,我把无悲叫过来,运起治愈术想把他体内的寂静毒素逼出来。侍卫一脸受宠若惊的惶恐,直摆着手胡乱地表示不用我费神。最后被我吼了一嗓子,才乖乖坐下去。
  
  虽说身体仍然有点儿虚,可逼个毒还是没问题的。
  
  剪缨静静看着我施术,似乎对于这种用声音来治人的方法十分感兴趣。
  
  寂静这种毒作为人类对付鲛人的常用武器,一般鲛人是很难将它逼出来的。即使能逼出来,整个过程也不好受。
  
  无悲整张脸都纠结到一块儿去了,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其表情就好像我拿刀把他乱捅一通然后又泼了桶盐水在他身上似的。我提高吟唱咒文的声调,双手间的白色光华不断钻入他的喉咙。一刻之后,他忽然全身一个剧颤,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殷红的血。
  
  我撤开手,猛地站起来,结果头部缺氧一般晕了两下。后背忽然多了一双手撑住我,一回头,是剪缨。
  
  他什么也没说,见我好了,便抿了抿嘴唇,退到一边去了。
  
  “谢陛下!”无悲气儿还没喘就爬起来谢恩,头磕得咚咚响。
  
  “行了,起来吧。这次你护驾有功,回去记得找朕领赏。”
  
  “属下不敢!”
  
  剪缨遥遥望着远处的村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我迟疑一下,仍是冲着他走过去。
  
  “你有话想问吧。”
  
  他收回视线,看了我一眼,“你。。。身上还难受么?”
  
  我没料到他居然问这个问题,一时呛住,面上肌肉又一次开始抽搐。
  
  “本来就没事。”我扬起下巴,抱起手臂,“你就是想问这个?”
  
  “今天早上,我比你先醒过来。”
  
  我控制着不断跳动的眉头,“然后?”
  
  “我看到,那个穿绿衣服的人,从天上落下来。”他扭过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是羽人。”
  
  他终于问出来了。他要是不问,我才觉得奇怪。
  
  “不错,他是羽人。”
  
  “你认识他?”
  
  “不怎么认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来路。”
  
  他点了一下头,转回脸去,朱唇轻启,似乎轻轻呼出口气。
  
  他是否在担心,我跟那羽人有什么勾结之类的?
  
  这个猜想让我心里一阵阵不痛快,不痛快到想要破口大骂。
  
  可是,又不知道为了什么骂他。这种程度的怀疑,不是很正常么?
  
  “你相信这个人?”他又淡淡问着。
  
  “不管信不信,现在留他在身边有些用处。进入西关之前,把他甩开就行了。”
  
  “他为什么会来轩辕国?”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碧风说过的关于异象的事告诉他。他听着,眸微转,神色并不轻松。
  
  “我们经过涿鹿的时候,可以顺便查探一下。等把你送到西关,我就回海国去把这件事查清楚。”
  
  他有些迟疑地问,“到了西关,你马上就要走么?”
  
  我仔细看着他的表情,他紧紧绷着脸,也不知道在掩盖什么。
  
  我笑了,“怎么,舍不得我?“
  
  这句话一说出来我又后悔了。在发生了那种事之后,这话怎么听着怎么意味不良。
  
  我真恨不得抽自个儿一巴掌。。。
  
  但是要收回来已经不可能了,我索性做出一副流氓样,提起一边嘴角满不在乎地笑。
  
  结果,我没怎么样,他的脸颊到耳朵却开始泛起红晕,趁着瓷白的皮肤,仿佛涂了胭脂一般好看。他垂下眼睛,故作镇定,“锁情蛊,怎么办?”
  
  说起来,这个蛊到底有什么作用,我现在还不知道呢。“你知道这东西么?”
  
  他摇摇头,“我只知道,巫蛊是巫咸族的人最擅长的,但巫咸族在南方的安邑城外,我们不可能到那里去解蛊。”
  
  “现在连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危害都不知道。也许我们应该主动去见庄珂一面。”我一提庄珂的名字,剪缨身上就轻轻一震,睫毛轻颤。
  
  “你认为,他会告诉你么?”
  
  我知道他不想见到庄珂,他对那个男人多多少少是有些惧怕的。虽然那禽兽没来得及真的对他做什么,可多少年一直生活在威胁和焦虑中,足以让他产生阴影。
  
  “不知道西关有没有懂巫术的人。”我轻叹一口气,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去。
  
  好难受,全身都是泥,还有那些东西。。。
  
  真想快点洗个澡。
  
  碧风很快回来了,垮着脸,“那个村子不能进了。”
  
  我站起来,“为什么?”
  
  “虽然那些士兵都穿上了老百姓的衣服,可是那些路上走的女人在看见他们的时候都会露出恐惧的表情,一看就看得出来。那个村子已经被你们躲着的那个大官儿占领了。”
  
  庄珂,真是个贱人。
  
  我从怀里掏出他的碧玉指环,递给他,“你说,如果我二人联手摸进去,能不能全身而退?”
  
  碧风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你疯了啊?就算你再厉害,他们那么多人,怎么打得赢啊?”
  
  “我只想进去偷两匹马。”而且,如果只有几十人的话,根本就不成问题。也就是庄珂武功高些,得多费点功夫。
  
  “老爷。。。”无悲说,“让属下去就好了。”
  
  “你太弱,打不过那么多人。他们都有无音。”
  
  “太危险了。”剪缨忽然开口,眉头抬起,有些焦虑的样子,“别去,还会有别的办法。”
  
  我对无悲说,“你带着络卿等在这里,我们很快就回来。”
  
  “我还没答应你要去呐~~~”碧风惨叫。
  
  “陛……”下子还没说出来,我握着他手臂的手狠狠用力,他咳嗽一声,“老爷,您真的不能去,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不必多说,听我命令就好。”我一按他肩膀,转头对碧风说,“走吧。”
  
  “真的要去啊。。。”他苦着一张脸,最后舍生就义一般俩眼一闭,“算了,谁让我心肠这么好。。。你要记得以身相许啊~~”
  
  我正想跟碧风说再废话就直接把他绑了扔到村外去当诱饵,结果手臂忽然被抓住了,剪缨抬起头,认真望着我,“带我一起去。”
  
  “你又不会武功,带你去做什么。”
  
  他一愣,嘴唇紧紧咬起,眼中闪过痛色,面上说不清是愤懑还是不甘。
  
  但最终,仍是缓缓放开了手。
  
  我话是不是说得有点儿重了?
  
  忽然觉得这个情景很奇怪。像是时光倒流,角色掉转。在多少年以前,我也曾经露出过相似的表情吧?那时候的洛卿总是把我护在身后,不让我参与任何他的计划,因为那时候我不够强。
  
  我曾经那么希望,能像洛卿保护我一样,保护他。
  
  可是等到我终于得到了那种力量时,变成禺强的他却已经睡在我怀里,就算是绝顶之声,都唤不醒了。
  
  我深深吸进一口气,压下浮在心头上的刺痛感,看向那个同洛卿拥有同样灵魂的孩子,冲他微微笑了笑,“我很快就回来,在这儿等我。”
  
  他愣住,抬起眼,同我视线相撞。风扬起他的发,有种悠远的静谧。
  
  我转身,同碧风一道向着村庄走过去。
  
  走出了一段距离,碧风忽然说,“那个孩子好像很喜欢你啊。”
  
  我沉下声音说,“闭嘴。”
  
  “你们是要去西关吧?”
  
  我看他一眼。
  
  他坦然望着我,“我确实是跟着你们来着,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要冒这么大的险,带着那孩子穿越半个轩辕国?”
  
  他承认了,他一直跟着我们。
  
  也就是说,他知道了我和剪缨的身份。
  
  我停下脚步,盯着他,“你究竟想做什么。”
  
  “别突然这么严肃好不好。我真的没有恶意。虽然我们羽民族跟轩辕国关系确实不怎么样,但我这次来轩辕跟那些恩恩怨怨的实在没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我说了,只是好奇。”他忽然笑得灿烂,凑过来,“见到鲛人不容易,见到鲛人的头儿就更不容易了。”
  
  我冷笑,“你还真是闲啊。就不怕连命都没了?”
  
  “我本来就是个闲人。”他耸耸肩膀,“再说,我要是别有用心,用得着跟你说的这么清楚吗?”
  
  他虽然嬉皮笑脸,但目光却真诚而明媚,不见一丝阴霾。让人难以怀疑。
  
  这个羽民,真的能够相信么?
  
  真的只是好奇这么简单?
  
  “好啦好啦,呆会儿还要‘双剑合璧’呢,这会儿可不能闹内讧啊。”他忽然走过来,搂住我的腰。
  
  我说,“你这是做什么?”
  
  “带你飞过去啊,你不觉得咱俩这么走有点儿慢?”他一脸理所当然。
  
  说的也是。。。
  
  他的绿衣后面有两道被匕首割出的裂口,纯白羽翼从裂口中伸出,迎着黯淡的日光展开,羽毛由短到长,一层压着一层,闪烁着冰雪般的光彩。
  
  他说了句,“抓好我。”
  
  双脚倏然离地,失重的感觉一下子袭来,我下意识地抱紧他。耳畔传来一声轻笑,另得我尴尬非常,但又不能松手,只能装作没听见。
  
  他却也紧紧抓住我,双翼呼扇着,冲上霄。
  
  我们并没有飞的太高,但速度很快,风擦着身体滑过,耳边轰鸣不断。微微转过头,就见地上的水潭一汪连着一汪,墨绿的颜色在半空中看来竟然有些像孔雀石的色泽,反射着不甚明媚的日光。往前看去,大地无限延伸,广袤不见尽头。远处有几缕阳光从云缝中钻出,霓纱一般悬挂在天涯。
  
  在空中看到的世界,跟平时看见的真是很不一样。
  
  “就要到了。”
  
  我们在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降落,向着村落快步跑过去。碧风说那些士兵以及庄珂的马都被拴在村南一个农家的后院里。比较棘手的是,那个院子里的士兵尤其多,估计庄珂就在那儿。
  
  院墙不高,碧风带着我一跃而入,落地的时候一点儿声都没发出。后院一个村民打扮的人正在打瞌睡,他身边的马厩里拴着两匹马。
  
  我们蹑手蹑脚走入马厩,那个人忽然抓了抓手臂,吓得我心肝一颤。
  
  正忙着解开缰绳,忽然听见一声大叫,“有人偷马!!!”
  
  这一吼把那个正睡觉的人给吵醒了,我一个光团打过去,他立刻没了声息。然而此时已经有村民打扮的人拿着刀剑冲入后院,耳朵上都带着无音,气势汹汹冲我们杀过来。三道绿芒闪过,是碧风射出的三道箭,那箭穿过三名士兵的身体后并不停下来,仿佛有生命一般转了个弯向着其他人飞去,一连除掉九人后才消散殆尽。
  
  一地的血红蔓延,这杀机毕现的开场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这棵韭菜,的确是挺强的。
  
  这时一个人从屋后转出来,拍着手走出阴影,“海王果然胆识过人。”
  
  我看着庄珂,轻蔑一笑,“不是朕胆儿大,实在是你们这些人类,太过不堪一击。”
  
  庄珂目光一凛,闪过杀意。但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神色一变,用一种颇有深意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我,语气淫猥,“海王的锁情蛊,如何了?该不会是身边的这位帮你暂时压下的吧?”
  
  我攥紧拳,瞪着他,想象如何将其大卸八块。
  
  碧风却突然说话了,“你这个人怎么废话这么多啊?到底打不打啊?不打我们就走了,早饭还没吃呢。”
  
  庄珂眯起眼睛,“你就是上次那个羽民。”
  
  “呦?你还记得我?记性不错。”碧风很满意一样冲他点点头。
  
  庄珂转向我,“海王竟然与羽民勾结在一起,看来海国是不打算维持与轩辕的友谊了?”
  
  我笑了,“阁下都对朕这么不客气了,朕干嘛还要拿热脸去贴你们的冷屁股?而且……”我手上聚起一团红色的光华,渐渐开始燃烧沸腾,越来越巨大,“朕说过,与我海国有情谊的,只有轩辕家,可不是你庄家!”
  
  话音一落,我便把手中火球扔向他。他倏然拉过身前一个小兵,只听一声惨叫,便被那团红光吞噬殆尽。
  
  这禽兽,果然是六亲不认的主。
  
  碧风很默契地杀向周围的小喽喽,绿芒过处,嘶嚎连连,血色漫天。他却展开双翼,悬在半空,绿衣如碧莲一般绽开着,双手起落间,向着蝼蚁一般的人群不断射出夺命的箭,而帅气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看他平时的样子,真想象不到原来他可以这么狠。
  
  我则运起听螺术,全身衣袍都在不断外溢的神力中飒飒翻飞。庄珂面对着我,似乎也运起了功力,身上的大氅无风而舞。
  
  我从喉底射出一声尖啸,卷起漫天飞沙走石,撕裂空气扑射而去。庄珂双手在身前画圆,一声低喝,一道劲气从掌心涌出,与声潮撞击在一处,两股力量震碎了附近的屋瓦窗墙。
  
  这人武功不错的样子。
  
  紧接着我不断将神力凝成光球冲他击去,他顶住一两个,然后身形忽动,向着我扑过来,我再次唱出一道声潮,他在空中急转,避了过去,身后的房屋被撞出一个大洞,墙体开始坍塌。
  
  他一落地便再次向我攻过来,看来他是发现了在远距离同鲛人对战是没有胜算的。我将神力灌注在掌心,同他双掌相接,结果就是他向后急退两步,身形一震。
  
  也太小看我了,就算我曾经作为神识的全部神力被溯汐浪费得只剩一半,但好歹我也是唱出过绝顶之声的,普通的内力怎么可能打得赢我?
  
  我冲他一笑,快速吟唱咒文,他借此机会再次扑上来,手中寒芒一闪。
  
  我只得暂时停止吟唱,一个旋身避过去,同时挥出一道神力,阻住他来势。
  
  他一个侧身躲过,却在同时猝不及防射出几枚银镖,我连忙张开声墙,险险将它们挡住。
  
  竟然跟我玩儿阴的。
  
  我也怒了,发出一声利啸,源源不断冲着他攻过去,他运功挡住,但在我不间断的冲击下越来越吃力,而我还在不断提高音量。其实我这里也并不好受,这种不用咒文直接攻击的方法极其耗费神力,若不能速战速决,便对身体损伤很大,事后神力恢复得也会越来越慢。
  
  但庄珂终于有些支持不住了,面上现出狼狈之色。我尽全力再次提起一波声潮,磅礴着冲向庄珂,他身体一震,向后猛然飞出,撞在身后只剩一半的屋墙上,俯身呕出一口鲜血。
  
  我也站在原地稍稍平复仍旧有些翻涌的神元,略作休息。此时其他小喽喽也已经被碧风解决得差不多了,他仙女儿下凡似的就下来了。
  
  这人为什么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耍帅呢?
  
  我向着庄珂走过去,他仰头看着我,面上居然不见惧色,令我有些不爽。
  
  我蹲下身来,平视着他,“锁情蛊,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忽然阴狠地笑,“我不知道。”
  
  我卡住他的喉咙,死死盯着他,“信不信朕现在就杀了你?”
  
  “咳咳,我要是告诉了你,不是死得更快?”
  
  “小灵啊,温柔一点嘛,他都快被你掐死了。”碧风收起翅膀,在一边以一种看热闹的口吻说着。
  
  “呵呵呵呵。。。”庄珂忽然笑起来,一连串短促的音调,听起来有些瘆人。他看着我说,“你要杀我便杀吧。大不了你我还有我们的剪缨陛下一起到地府做伴!”
  
  他的声音粗哑,大概是被血呛得,难听得很,搞得我越来越烦躁,“锁情蛊究竟是什么!快说!!”
  
  庄珂被我晃得眼神都有些散了,可是忽然,他的眼睛看向某处,嘴角却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锁情蛊啊。。。会让你每隔两天,就变成淫娃荡妇,只有第一次‘救’过你的人,才能暂时满足你。那蛊虫被男子欲望之气养大,若不加以压制,便会破体而出,到时便是你和剪缨丧命之日!”
  
  他说得话,字字凄厉。我只觉脑子一瞬间就炸开了。
  
  每隔两天?
  
  第一次“救”过我的人?
  
  世上。。。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有没有骗我?”
  
  “哈哈,信不信犹你。”他的视线蛇一样缠上来,嘶嘶地吐着信子。
  
  我抓起他的领子,大声喊着,“有没有解法?有没有解法!!”
  
  “小心!!”背后忽然一声大喝,一股力量强行将我拉开。刷的一声,一枝泛着光的竹箭落在我原来所在的地方,于此同时,一道影从眼前一掠而过,鬼魅一般,原本在地上萎顿的庄珂已经不见了。
  
  我有点回不过神来。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追?”碧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一点点转动脖子,看看他。
  
  他微微皱眉,“你……”
  
  “不要追了。”我听到自个儿说。
  
  “那个蛊,你不要担心。。。现在很多巫都从巫咸族出来了,没准西关就有呢。。。到时候找他们给解就行。。。”他犹豫着说道,神色奇怪,“你是不是。。。和那个小孩儿。。。”
  
  我截住他的话,“咱们回去吧。万一他们碰上带走庄珂那个人,可能会出事。”
  




第 15 章

  剪缨和无悲没有遭遇上那个衣人,我们回去的时候,剪缨正站起来望着我。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如果说昨晚的一切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发生的,那么今后该怎么办?他才十五岁啊,我怎么能和他做这样的事?
  
  如果这个蛊解不了,我们都会死。这件事,我应该告诉他。
  
  可是该怎么说?说以后每隔两天你都得跟我上一次床?
  
  他的眼睛那样,精致的面上有些忧色,他问了我什么,我却全然没听进去。只是看着那张稚嫩的,依稀还有着几分天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是那么肮脏。
  
  “老爷,您没事吧?”无悲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回神,说,“没什么,那个村子已经安全了,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一晚。”
  
  “发生什么事了么?”剪缨看向碧风。
  
  碧风看了我一眼,然后忽然嬉笑开,大大咧咧揉了揉剪缨的头,“小孩子不用管那么多~大哥哥会搞定一切的哦~”
  
  剪缨面无表情,拨开那只自认为亲切的手。
  
  村子里的士兵已经死的死逃的逃,而几乎被吓傻的村民也没有难为我们,放我们在村中过一夜。我们住在村长和他弟弟的家里,几间茅草屋,却是温暖舒适。
  
  我脱了衣服把全身泡进热水中。柔软的温度顺着汗毛孔流入血液里,连日来的精疲力竭汹涌而至,靠在木桶的边缘,连手指都不想动。
  
  但还是要动的。我忍着想死的冲动,把手指伸入后面,那些东西已经结成了快,跟残余的血液凝固在一起。
  
  竟然会被一个比我小一百八十五岁的少年压,我开始反思自个儿是不是潜意识里已经忘记了在上面的感觉。
  
  但一想到把剪缨压在身下,就觉得自个儿太他妈龌龊了,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我跟庄珂又有什么分别?
  
  好不容易清理干净,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全身瘫软。
  
  眼睛定格在屋顶的横梁上,慢慢回想着白天的事。
  
  庄珂说,蛊虫是被交合时的欲望之气喂养大的,如果能把那种冲动忍过去,是不是就可以阻止它长大?
  
  他说得究竟是不是实话?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解决办法,为今之计,也只有尽快到达西关,看看能不能从康王那里得到什么帮助。
  
  该怎么和他说啊。。。我抱住头,呻吟一声。
  
  “你那个蛊不是现在就发作了吧。”一句话随着开门声传来,我扭头,竟然是碧风。
  
  “你娘没教过你进屋前敲门?”
  
  “哇!鲛人沐浴!这种场面真是太稀有了!你有化出鱼尾么?”他作势要冲过来,我一个光球扔过去,险些把门砸出一个洞。
  
  他心有余悸一般拍着心口,“吓死我了,别这么暴躁嘛,门要是坏了你可就春光乍泄了。”
  
  那登徒子一般的表情,实在很容易让人产生暴力倾向。
  
  我抓起桶边的衣物,站起来披上。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身材不错。怎么保养的?”
  
  “你有事儿么?”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来看一眼你怎么样了。有没有自杀寻短见什么的。”
  
  我嗤笑,“我干嘛自杀寻短见?”
  
  “毕竟。。。你被那个小孩儿。。。”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先反应了,一甩手一道神力射出把门砰地关上,然后欺身到他面前盯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他被我一连串的动作惊了一下,然后干笑两声,“没什么。。。我胡说八道的。。。”
  
  “你可有跟他说什么?还是他告诉你的?”
  
  他连连摆手,“没没没,我可没跟他说过话。”
  
  心下稍安。我后退半步,直视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我沉默半晌,最后这么问他。
  
  他瞄了半天我的表情,似乎是确定安全了,才试探着开口,“我。。。我猜的。。。当时只有你们两个在一起,然后你当时的样子。。。一看就是被。。。那什么过。。。”
  
  眉头一跳。
  
  什么叫一看就是?
  
  手攥紧,我冷笑着看他,“看样子,你挺有经验的?”
  
  他很不长眼地骄傲一笑,装模作样地一甩头发,“想我当初在羽民国也是万花丛中过,多少红颜佳人都对我念念不忘……”
  
  话卡在一半,因为我的手上蓄满神力,正横在他脖子边上。
  
  “我碧风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往外泄露半字否则叫我天打雷劈五马分尸大卸八块不得好死生儿子没小鸟生女儿没妹妹!”
  
  这个誓发得确实够毒的。。。
  
  “我不管你儿子有没有小鸟,你要是再提,我就让你没小鸟。”
  
  他瑟瑟发抖,连连点头。
  
  撤开手,却发现身上的衣服由于没有系好,已经松散开来,胸上赫然几块青紫。
  
  为什么总是在这人面前如此丢脸?
  
  强作镇定把衣服整理好,头也不抬问他,“你还有事么?”
  
  少顷的安静后,他忽然问,“你今年已经两百多岁了吧?我记得书上记载,上一次绝顶之声出现是在两百年前。”
  
  忽然想起来,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不错。”
  
  他自觉地走到一张椅子边坐下来,歪头看着我,“你有王后了么?”
  
  “问这个做什么。”
  
  “不能说?”
  
  “没有,怎么了。”
  
  “就算鲛人寿命长,你现在算起来也不小了。怎么不娶亲啊?”
  
  “不想娶。”我找了条细绳把头发系上,“你呢?你这个羽民的贵族为什么只身在外,连个随从都不带?”
  
  他抬起眼,面现惊讶,“你说什么?我是贵族?”
  
  “别装了,就算朕深居海底,也还没孤陋寡闻到不知道凤是你们羽民信奉的神兽,只有贵族能穿戴的程度。”
  
  他懊恼地抚住额头,“哎呀,被你看穿了。”
  
  什么看穿了,他是故意让我看见他戒指上的凤纹的吧?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走一步看一步。”
  
  “你带着那个小皇帝,是要去找康王轩辕沁么?”
  
  “……”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那个孩子?”
  
  “你问题太多了。”
  
  “不多啊,你看你要是帮着轩辕国,我们有一天很可能就是敌人了。提前了解敌情这不是很正常么?”
  
  “可是在敌人知道你目的情况下就不太正常。”
  
  他把上半身撑在桌上,颇有兴致,“我这不是在争取不要与你为敌么。”
  
  我拿起剪刀,剪掉一截长长的烛芯,忽然觉得我俩的对话实在很诡异。
  
  “……放心,朕只是把那孩子带到他要去的地方,以后你们两国谁赢谁输,都与朕无关。”
  
  他幽幽凝视我半晌,然后一拍桌子,哈哈一笑,“这样我就放心啦。”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却在临开门时又转过头,脸上的神色中不见一丝玩笑,在烛光中显得氤氲的视线缠绕过来,他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人类无心,亦无情。不要陷进去太深。”
  
  一直到他走了,我的手一直僵在原处。
  
  什么陷进去?陷到哪里去?
  
  他胡说什么?
  
  人类无心无情……与我有何干系?
  
  我不会再陷进去,绝对不会。
  .
  .
  .
  
  村子里没有马车,所以我们只是牵走了那些士兵留下来的那两匹马。碧风与无悲同乘一骑,我则带着剪缨。
  
  马儿在泥泞的道路上奔跑,风声呼啸。剪缨坐在我的身后,双手环抱着我的腰,这紧密的接触让我有点僵硬,仿佛后背那里的皮肤正在燃烧起来,热度蔓延至全身。
  
  不能回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忽然的,我仿佛感觉到他把脸贴在了我的背上。
  
  轻轻的动作,轻轻的触感,几乎没有重量。却几乎使我心脏停顿。
  
  脑子里纷纷乱乱,和成一团浆糊。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明日锁情蛊便会发作。如果他知道明天将要发生的事,还敢这样么?
  
  到了明天,该怎么办?
  
  由于骑马的速度比乘车快上许多,所以只是一天半的功夫,我们就出了沼泽之地,到了涿鹿之野。
  
  地上的水洼少了,草叶越发葱茏,眼前无尽蔓延的,是广袤的草原,视线所及的地方,开满了一丛丛的野水仙。乳白的花瓣相互簇拥,缀着里面一层金黄的小盏,花下世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细长叶子,楚楚动人。稍远的地方,有一片湖泊,远远看过去,水色泛着宝石蓝的光泽,让我想起迦耶古镜的镜面。最远处有几座相连的高山,山顶的积雪像是有人无心碰洒的糖霜。浅蓝色的天空从云朵的缝隙中显露出来,天光在大地上变幻。
  
  这就是涿鹿之野?黄帝与蚩尤决战的地方?
  
  这万千人魔的埋骨地,怎么会美得跟仙境似的?
  
  马儿放缓脚步,闲庭信步一般在草地上走着,踏过凋落的雪白花瓣,溅起阵阵幽香。
  
  我听到旁边的无悲发出一声难以自持的赞叹声,睁大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剪缨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我,但一直没有声息。
  
  只有碧风无动于衷一般,驱马走到我旁边,“咱们今晚在那面湖附近过夜吧?天快了。”
  
  我点点头,心却渐渐沉下去。
  
  今天,是发作的日子。
  
  吃完晚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下来了。云烟漂浮在缀满繁星的天幕之前,月亮刚刚上来,弯弯的一轮银刀,却显得比平时大了几分。
  
  这旷野中的夜晚,竟然一点也不昏暗,星光和月光比灯火还要明耀,水一样的夜色荡漾着,一片寂寥。
  
  我忽然发现,自从到了这里,从来也没听到过鸟鸣。
  
  这让我想起了碧风提到的异象。我便问他,“你说过的怪事,就是出在这里?”
  
  他点点头,“附近的村落城镇时常都听到从地底传来怪响,有时会持续半柱香那么久。”
  
  “怪响?”
  
  “他们说好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但是又不像豺狼虎狈之类的叫声。”
  
  剪缨忽然问道,“有人找过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么?”
  
  他自从来了涿鹿之野,就没怎么说过话,这还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
  
  碧风耸耸肩膀,“哪有人敢啊。我倒是来找过,可这儿也太大了,根本就不知道上哪去找。”
  
  “蚩尤冢,在哪里?”
  
  我抬头看了剪缨一眼,碧风也是如此。那少年沉静地回望碧风,执着地询问。
  
  碧风皱了皱眉,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不是一直是个谜么?多少人想找到蚩尤冢,都找不到。估计也只有他那些魔子魔孙知道了,只是可惜,早就都死光了。”
  
  蚩尤,乱伦之子,上古魔神,这个名字至今仍让大荒的人心神震颤。传说他带领无数魔众,疯狂地屠杀整个人族,羽民甚至半神一族,当时大荒一片血雨腥风,几乎沦为地狱。
  
  而斩杀他的那把由第一神识化成的剑,还在我的海王宫里。
  
  而一直让我奇怪的是,我从未在任何一本典籍上看到“鲛人”的字样出现在涿鹿之战之前的时期,就如同在此战之前,鲛人一族是不存在的一样。
  
  其它种族全部都有记载,为何只有鲛人特殊?
  
  而且大荒经上只说颛顼是鲛人的庇佑者,却没说是创造者。
  
  是谁创造了鲛人?
  
  一个可怕的想法忽然划过脑海:这次的异动,会不会。。。跟鲛人有关系?
  
  这个猜测来得突然,有点无根无据,毕竟碧风说得南海的异象我没有亲眼见过,就连这里,到目前为止除了听不见鸟叫,也没有其它可疑之处。
  
  不过目前为止最要紧的是去西关,把蛊先解了。其它的事,可以回海国以后再查。
  
  我在不安中入睡,却一直睡得不安稳。
  
  那股燥热上来的时候,无悲已经轻声地打起酣来,碧风也似乎已经睡熟,听不到剪缨的动静。
  
  我心中一阵阵发寒,身上却又一次窜起那难以形容的麻痒感,沿着脚踝、手臂一寸一寸攀爬上来,不怀好意地窃笑着。血液开始沸腾,我几乎怀疑它们要变成红色的烟雾从毛孔中蒸发出去了。
  
  缩紧身体,手指陷入湿润的泥土里,尽全力克制住几欲出口的呻吟声。可是被草叶扫过的地方像过了电似的,止不住地痉挛,叫嚣着想要更多。。。更多。。。
  
  下身开始有了反应,我伸出手,抑制着自己的喘息,快速用力地动作着,可是却根本无法纾解,反而有越来越多的热量从那里扩散到全身,如绝症一般蔓延。
  
  身边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我将眼睛掀开一条缝,就见一个色的身影蹒跚着向不远处的湖泊走过去。
  
  是……剪缨?
  
  他要去做什么?
  
  脑子一时混沌一时明白,此刻不应该过去,不然一定会克制不住。
  
  可是看着他有些凌乱的脚步渐行渐远,一个声音就在脑中大喊:“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喊得那么声嘶力竭,似杜鹃泣血。我的理智几乎被他说服了,浑浑噩噩中从地上站起来,向着那个遥远的身影接近。
  
  他在湖边停下了,岸边丛生的野水仙簇拥着他,湖面上反射着粼粼月影,画一样好看。
  
  “啊……”
  
  我脚步一顿。
  
  这一声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痛苦,在尾音里却又有些折磨似的欢愉。他抱紧自己的身体,蹲下来,能缩多紧就缩多紧,好像正忍受着可怖的煎熬。
  
  我的意识又回来了,并且发现他不太对。等到走进一些,却见到他正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臂,暗色的血液不断滴落下来,纵横在莹白的皮肤上。
  
  “你干什么!”我自个儿的声音也稳不住了,正要上前去拉他,他却忽然站起来,惊慌地望着我,“不要过来……”
  
  就算这四个字,他也说得艰难非常。
  
  “你回来!”
  
  “不……不行……”他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几步,浸入湖中,好在还是浅水的地方,没有掉下去。我心脏狠狠一颤,一时燥热似乎稍稍褪下,但顷刻间便又熊熊地烧了回来。
  
  “你不要急……会好的……你……你先回来……”我已经开始语无伦次,还要努力集中注意力看着他,脑袋要分裂了似的疼起来。
  
  他深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迷茫地望着我,“我……我不想再……伤害你……我怕我忍不住……”话还没说完,他忽然一个趔趄,身体向后倒去,只听哗然一声,水面上便只剩一圈圈扩散的水纹。
  
  我什么也没来得及想,便跃入水中化出鱼尾。月光透过水面一丝丝一缕缕渗透下来,深蓝色的湖水里带着水仙的香气,他正在不远处缓缓下沉,发海藻一般轻缓翻舞,衣蝶翼般展开,那苍白却美丽的面容上有着恍惚和迷惑,双眼仍是睁开的,痴痴望向我。
  
  “洛卿……”我摆动鱼尾向他游去,轻轻托住他的身体。他半合着眼睛,嘴唇紧紧闭着。
  
  我抚摸着他的发际,仿佛看到那在我怀中渐渐入睡的容颜,一时间身上难以忍受的欲火突然消失了,只剩下这一个人,在我怀里的这一个人。
  
  “洛卿……”我呢喃着,吻向他的双唇,将气息渡到他口中。他贪婪地汲取着,深深地回应,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双唇相触的万千缱绻。
  
  抱紧他,我向上游去,将他托出水面。他有些迷糊的轻哼着,嘴唇殷红欲滴。
  
  “傻瓜。”我不知道自个儿在说谁,只是把他推上开满水仙的岸边,风动花摇,仙姿踏香,他躺在花丛中,衣衫凌乱,双眸迷离。
  
  我伏到他身边,拨开他脸边的头发。他忽然咳了几声,扭过头来望着我。
  
  我吻上他额头,然后一点点向下轻啄,落在他的眉心、眼眸、鼻子、脸颊,然后我抬起身来,让鱼尾完全的离开水面,还原成双腿。
  
  他怔怔地看着我,喘气渐渐加粗。
  
  我咬上他的耳珠,轻声说着,“忍不住,就别忍了。”
  
  他忽然拉下我的脖子,再一次吻下来,然后天旋地转。他伏在我身上,顺着脖子往下吻着,温柔而急切,还有些许隐忍。我解开衣带,把他纳入怀里,头顶星光煌煌,银辉漫天。
  
  接下来的一切痛楚和快乐,都同水仙的香气交缠在一起,凝化成一个柔软而热烈的梦境。忘记了一切是如何开始,如何结束,只是在那一段时间里,我忘记了过往,忘记了身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眼前只有那双夜空一般美丽的星眸,感觉到的只有他绽放在我体内的炙热。
  
  那一刻,我真实地感觉到,自己不是独自一个人。他就在我身边,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俺是来做调查的,有多少亲接受不了某伏反攻那么一两次?请举手~~




第 16 章

  一觉睡到凌晨时分,睁开眼睛,却望见一张若有所思的精致面孔。
  
  见我醒来,剪缨长长的睫毛抖了一下,视线里有些想要逃避的闪烁,但最终仍是望进我眼中。他的嘴唇殷红,衣领半敞着,锁骨的形状勾勒出几分妖娆魅惑,面上却是一派纯洁,带着几分愧疚。
  
  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思考半天,最后扯出一个“玉树临风”的笑若无其事跟他说,“早啊。。。”
  
  说完了,我就想抽自个儿嘴巴。
  
  他忽然伸出手,一阵清凉的触感拂过嘴唇。此刻他的眼神温柔如水,轻轻荡漾着,一层一层包裹过来。
  
  “对不起。”低低的仿佛叹息的一句话。
  
  我有点傻了。
  
  他……怎么了?
  
  “身上有没有难受的地方?”他轻声问。
  
  我卡了半天,才清了下嗓子,说,“没事儿。都是因为那个蛊。反正朕是成年人,这种事不用在意。”
  
  说完后我就一个用力坐起来,结果就是一阵尴尬的酸痛,脸上估计是扭曲了一下儿。
  
  手忽然被另一只有些冰冷的手附上,我身上一颤。不管变成了谁,不管他是洛卿禺强还是剪缨,他的手总是这么冷,像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一转头,就见到一张认真的脸,他抬起眼帘,说,“我一定会负责的。”
  
  我愣了两秒。以为自个儿听岔了。
  
  但是片刻后我又意识到我没听岔。
  
  嘴角一抽,没忍住,大笑出声。
  
  他竟然说。。。要对我负责?!
  
  他一个十五岁的小屁孩儿,要对我这个二百多岁的海王负责?!
  
  我笑得前仰后合,他微微皱起眉,有些困惑有些生气地看着我,“你笑什么。”
  
  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尽全力止住自个儿不断喷薄的“哈哈哈”,还要抽出功夫来安慰他,“没……没什么……”
  
  “你不相信我?”他仍旧专注地凝望着,没有半点玩笑的神色。
  
  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转正身体,正视着他,“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朕是个男人,你也是,不存在什么负不负责的。这种话,是用来对女人说的。”
  
  他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情绪。
  
  “朕可是海王,难道还要你这个小皇帝负责?”我冲他笑笑,“再说,你怎么负责啊?”
  
  他却面不改色地说,“我可以娶你。”
  
  我这回是真的傻了。
  
  他……是不是疯了?
  
  心里忽然一阵阵抽搐般地疼起来,几句不知从哪段记忆里分离出来的话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着。
  
  “为什么我要娶雌鲛人当王后?你不是也可以?”
  
  “难道你不想为我诞下王子?”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你有资格。你是我的爱人。”
  
  我用手抚了抚额头,深深吸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剪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他点点头,执着地说,“我说我可以娶你。”
  
  “你说你要娶一个男的?”
  
  “你们鲛人不是雌雄同体么?”
  
  “……那朕也是个男人!而且还是海王!”
  
  “我可以专为鲛人打开几处港口,这样你就可以常到陆地上来了。”
  
  我头疼起来,伸出手止住他的话,“我再说一遍,我不用你负责。我也不想当什么皇后,要嫁,也应该是你嫁我才对。。。”
  
  他半垂着头,沉默半晌,忽然耳语般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我刚想反驳,却蓦地发现他说得话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
  
  他抬起头,双手捧起我的脸,有些生涩地凑过来,在我嘴上轻盈地落下一个吻。
  
  “我喜欢你。”
  
  我一直僵硬着,看着他的面容在眼前一点点放大,然后又一寸寸退回,一双灿烂如同星河的眸子坦然地望向我,身后花影婆娑。
  
  眼眶忽然抑制不住地酸涩起来,深埋在心里的回忆,我以为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的记忆,却在一瞬间被这四个字毫无保留地掘出。每一撇每一那都是血淋淋的清晰。
  
  一样的四个字,一样温柔灿烂的眼。
  
  隔了两百年,他再一次对我说出这样的话,用同样的神情。
  
  我以为再也听不到的话。
  
  当初这四个字让我掉进他的陷阱,而后万劫不复。现在,他又想让我重蹈覆辙么?
  
  他真的以为我永远无法拒绝他么?
  
  我不要再来一遍,我发过誓不要再来一遍了。我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不能再回去了。
  
  眼前的少年静静等待着,等待我的回应。可是我却只想逃。
  
  掩上衣服,站起来向着湖水走去。他没有叫我,我却一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我去洗个澡。”
  
  哗啦一声跃入潭水中,全身都被那股通透的清凉包裹,脖子上的鳃大大张开,清香的气息涌入体内,却压不下那烦乱的思绪。我没有化出鱼尾,任自己在水中下沉,头顶晃动的光线越来越远,四周越来越暗,似乎永远到不了尽头。
  
  在这寂静无声的空间里,好像有东西从眼睛里溢出,我张大嘴,想把积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吐出去,可是却怎么都吐不干净。
  
  喜欢?
  
  他喜欢我?
  
  不,不是。他只是依赖我吧?
  
  那么多年在皇宫里无依无靠,突然出来我这么个怪叔叔,对他好,还让他压,因此误以为自己喜欢我了吧?
  
  想笑,可笑出来却是苦的。
  
  我这都是在干什么?我疯了么?
  
  我早就不爱他了,早就对他没感觉了。我只是在可怜他,只是这样而已!
  
  他喜不喜欢是他的事,与我无关,我在这儿胡思乱想什么?
  
  现在就回去,告诉他“你岁数太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所以我就当没听见你就当没说过。”然后拍拍他的头对他和蔼可亲成熟睿智地笑笑,这样才是对的。
  
  不能再出乱子了,现在就已经够乱的了。
  
  正打算化出鱼尾游上去,却恍惚听到一阵奇怪的,悠远而绵长的声响,从下方传上来。
  
  我低头一看,只有透不过气来的暗。
  
  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下沉了这么久,还没有到底。
  
  这面湖并不宽阔,怎么会这么深,就像无底洞一样?
  
  “吼——————”又是一阵长啸般的声响顺水而上,隔了一层纱一般模糊,却低沉厚重,仿佛某种竭尽全力挣扎般的嘶吼,在这漆漆的湖水中更显诡谧,震得人心口发颤。
  
  我一下想起来碧风说过的怪声。还有从地下射出的异光。
  
  难道,这个湖就一直通向那声音和异象的源头?
  
  搞不清它究竟有多深,我不敢贸然下去,所以只是运起听螺术,向着下方射出一道没有攻击力的声潮,如果它触到了底便会反射回来,我就可以知道大概的深度。
  
  等了许久,却迟迟收不到回音。
  
  难道这个湖真的没有底?
  
  我正忐忑着,忽然下方有了动静,待我仔细看时,却发现那并不是回音。
  
  水流忽然躁动起来,受惊一般向上翻涌,我几乎悬停不住。在那片暗中好似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势不可挡地向着我的方向冲上来,我感到泰山压顶般的压力,以及催命般迫近感,直觉告诉现在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我化出鱼尾向上冲去,却仍能感觉到那未知的威胁正不断逼近,随时都能咬上我。耳畔的水声变成了尖叫,和着从下方传来的越来越愤怒的吼叫,如临地狱。
  
  那东西离我只有几步之遥了。我一个奋力,冲出水面,跃上岸边,狼狈地摔倒在地。可怕的是,那迫近感并没有消失,身后是汹涌澎湃的潮水声,我回过头,却见到一道数十米宽的水柱冲上霄百丈,然后巨蛇般向着我的方向扑过来,那水波似乎幻化成一张狰狞的怪脸,张开血盆大口,片刻间就到了面前。
  
  我连运起神力防御的时间都没有,只来得及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可是并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冲击,只是被一个人重重砸到了身上。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剪缨飘扬开的发。他横在我面前,双手向前伸出,一道透明的屏障硬生生接住了那千钧一击。他被巨大的力量撞进我怀里,嘴边一瞬间就涌出鲜血。
  
  我觉得心脏突然不见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
  
  运起全部神力,向着那水柱射出声潮,锐利的音调撕裂空气,刺向那张扭曲的脸孔。水柱发出了一声尖叫,叫的凄厉无比,震耳欲聋,好似某种濒死的生物,然后随着那利啸向着两边裂开,砸落到地面之上。
  
  整个涿鹿之野都在震颤,水流落下的地方,被砸出两个十数米深的大坑。
  
  如果这东西砸在我身上,我怕早已没命了。
  
  剪缨软绵绵倒在我怀里,面色惨白,气息微弱。我把手放在他胸口,不停吟唱治愈之术,可身上却止不住地抖着。
  
  不要睡,不要睡。。。睁开眼睛。。。
  
  不可以再这样了!不能再这么对我!
  
  “老爷!!!”无悲的声音传来,显得很遥远,身边有脚步声,说话声。
  
  我凝视着他紧闭的眼帘,却看不到丝毫动静。只有唇边的血色,刺眼得让人疯狂。
  
  神力从掌心源源涌出,弥散在他周身,我把所有神力都倾泻出来,伴随着吟唱声将他团团包裹。
  
  醒醒,醒醒,求你了。。。
  
  洛卿。。。醒过来。。。你不是说要娶我么?你要是不醒过来,我就去娶别人了。。。
  
  不要睡。。。不要再让我等二百年。。。
  
  “咳咳……”
  
  这两声闷咳忽然从他的胸腔里溢出来,他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眉间一蹙,然后眼皮上也有了动静。
  
  我加紧吟唱的节奏,抓住他的手腕。
  
  嘤咛一声,他缓缓睁开眼睛,迷蒙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停下吟唱,伏下身去看着他,“剪缨?”
  
  他怔怔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嘴角向着两边拉开一个细微却优美的弧度,眼睛微微弯起。
  
  此刻,我只觉全身瘫软,精疲力竭,只想紧躺下,睡一觉。
  
  要是老这么折腾,只怕我要英年早逝。
  
  “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道一直被我忽略的声音插进来,是碧风。此刻的他面上从未有过的严肃。
  
  “先让他休息一下。”我说着,把剪缨抱起来,竟然发现这孩子还挺沉的。
  
  把他放到一个比较干燥暖和的地方,把身上的外套披到他身上。他已经闭上眼睛,浅浅睡了过去。
  
  心脏还有些残留的焦躁,慌张的跳着。
  
  他决然地冲过来挡在我面前的景象,仍然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真是不要命了。。。他疯了么?要是我救不回他怎么办。
  
  不过,他刚刚那道屏障,是用了神力么?
  
  他竟然还有着神力?
  
  为什么之前没见他用过?
  
  “你还好吧?”碧风坐到我旁边。
  
  “我没事。但这个地方不宜久留。”
  
  “那个攻击你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它攻击你之前,我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
  
  “是那面湖。”现在说起来,仍然心有余悸,“那湖的下面,有东西。”
  
  碧风面色微变。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现在。我们要尽快去西关。如果你不想,可以留下。”我对他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又冲我挑了挑眉毛,“干嘛这么凶啊,我当然是跟你们一起走啊。万一你和他们轩辕国趁我不在达成了什么盟约我们羽民不就惨了。”
  
  “朕要是真想的话,就算你在,也没用。”
  
  “我说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对那小鬼明明那么好。”
  
  “你要是十五岁,朕自然会对你好。你可以现在自杀,重新投胎。”
  
  他忽然凑过来,近距离看着我,“你不会是喜欢没成人的小孩儿吧?”
  
  我一拳打了过去。
  
  他捂着胸口连退几步,做内伤状,悲切地看着我,“你……你竟然为了他打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我……我好恨啊……”
  
  被他这么一折腾,我倒是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把无悲唤来,让他去准备一下早饭。
  
  绿影一闪,那人又窜了回来,看着不远处的剪缨,“这孩子命也够大的。被那东西砸中,居然还能救回来。”
  
  他们一定是没看见剪缨使用神力。
  
  我没吭声,这件事还是先不要让别人知道的好。等剪缨醒过来,再问问他。
  
  那孩子……会不会不知道自己有神力?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某伏反攻的问题,好像满多亲雷,也有很多亲爱。。。俺可以保证某伏总受的地位是不变的,但是会不会出现偶尔的一两次反攻,俺只好顺着剧情来了,如果有的话,会提前通知避雷。。。




第 17 章

  “你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是在穿越涿鹿之野的时候,剪缨突然在身后问的。我收了收缰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原本脸上的那张面具,因为时间太久并且没有得到保养,已经不能再用。好在过了涿鹿便是西关,庄珂总不至于追到西关来。而碧风,早已知道他的身份。
  
  剪缨忽然展开嘴角笑了笑,眉梢微微扬起,说,“‘灵枢’应该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吧?”
  
  我愣了一下,因为他实在不经常这么笑,多数时候,他脸上都凝着一层冰,仿佛对什么都没有反应一样。
  
  “……伏溟。”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头转过去。碧风已经在前面叫唤着,“喂——你们俩怎么那么慢,一会儿迷路了我可不管啊——”
  
  “伏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搂紧我的腰。
  
  我握紧缰绳,让自己把全部心神都放在驾马上,可身后的温热却不断透过衣料渗透到皮肤,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中传来的心跳。
  
  碧风策马走过来。无悲坐在他身后,手都不知道往哪搁,满脸的尴尬,一路上已经不知道被那恶劣的韭菜笑话过多少回了。
  
  “前面就已经出了涿鹿的范围了。”碧风转着马鞭,“快进入到西关的地界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看了看天色,大概正是午时,今天从清晨就开始路,大家连早饭都没吃。
  
  “那就歇一会儿吧。”
  
  干粮剩的已经不多了,这几天都是无悲去打些野味回来充饥。最开始的时候这个没上过陆地的侍卫打来得尽是些奇形怪状的动物,甚至连臭鼬都有,把碧风恶心得不堪忍受,在地上画出野兔獐子之类的东西的形态对其进行谆谆教诲。野鸡是不能打的,因为羽民不吃鸟类。
  
  而现在已经学有所成的无悲再次出去找食儿去了,我们三个在原地等。
  
  就快要到西关了。
  
  几天来,锁情蛊又发作过两次……也不知那蛊虫长到什么程度了。
  
  一想到有只虫子在自个儿身体里不知哪个部位蛰伏着,就觉得一阵阵反胃。。。
  
  可那□上来,却似乎没完没了似的,除非发泄出来,否则便没有结束的时候,根本就忍不过去。
  
  不过。。。剪缨这几次倒是一次比一次温柔,技术越来越好,算是拿我练出来了。每次想到这里,就觉得天下间再没有比我更窝囊的皇帝。可偏偏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对他下手?
  
  快些把蛊解了吧。。。然后我也就完成了我想做的事。将来他要如何,我也是管不了的。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了人类,但我想,他大概是想要摆脱某些东西,才让自己入了轮回,与北斗完全脱离。
  
  而那些东西,也许就包括我在内。
  
  呵。。。我又何尝不想摆脱他?
  
  也该回海国了,出来这么长时间,泷鲸估计快要气疯了吧?只是这一回去,下一回登岸,又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这么想着我不自主地看向身边的剪缨,他正看着天上堆垛成一团棉花的云出神,神色柔和。
  
  “今天晚上要下大雨了。”碧风嘴里叼着根草棍,仰躺在地面上,闲闲的说。
  
  我看了看天边那灿烂得不能再灿烂的太阳,问他,“你确定?”
  
  “我们羽民最擅长观天象知未来,这么点预测风雨的事儿怎么会出差?这种棉花云出现,不出五个时辰,肯定要下雨的。”
  
  他说得字字确凿,可那副得瑟自恋的样子却难以让人信服。但无论如何今天天之前还是应该找个地方落脚。既然已经出了涿鹿,前方总该有人家。
  
  正在此时,我感觉到有一阵阵细微的震动沿着地面传来,越来越清晰,好似有几匹奔腾的马正在接近。碧风似乎也感觉到了,刷的一下从地上坐起来,看向远处。
  
  前方是一块隆起的小山包,上面覆着零星几片树丛,忽然葱绿间出现一片色的影子,游鱼一样顺着山势冲下来。
  
  是二十来个骑着马的人。只是不知道是土匪,还是巡查的士兵。
  
  我把斗笠戴上,碧风也从包裹里翻出一件外套披上,遮住后背衣衫的裂口间隐隐露出的白羽。剪缨眯起眼睛,走到我跟前。
  
  那一队人马转瞬间就到了面前,把我们团团围住。他们身上都披着色的战甲,左胸上以朱砂红绣出一个“康”字,头戴铁盔,手中持着长矛,高高骑在健硕的马上,铁铸一般。
  
  这就是西关的士兵么?竟是如此威武气派。
  
  一个似乎是个将领的人忽然用矛尖指着我们,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刚运起听螺术打算把声音修改后再回答他,却听到一声大叫,“老爷!”然后一道影一闪,无悲忽然出现在面前格开对方的长矛,一只手上还抓着一只兔子。
  
  这一交手对方所有人都伸出长矛齐刷刷对准我们每一个人,敌意霎时弥漫。我很无奈,再次确定当初真该换个人带在身边。
  
  碧风忽然笑着抬起手,“几位大哥不要生气嘛,我们真没恶意,只是去西关找人的。”
  
  为首的人冷冷地看他一眼,问,“找谁。”
  
  “康王。”忽然一道冷凝的声音插进来。剪缨面色沉稳,走到最前面直视着那人,星眸如炬,“我们要见康王轩辕沁。”
  
  “康王尊贵之躯,岂是闲杂人等想见就见的?”
  
  剪缨却说,“我是轩辕剪缨,康王是我叔父。”
  
  那将领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周围的士兵也跟着哄笑,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小鬼,要说瞎话也说点靠谱的吧?你这么冒充我大轩辕的皇帝陛下可是要杀头的。”
  
  剪缨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默默转过身,把头发拨到一边,然后开始解衣扣。
  
  我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腕,“你做什么。”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低声说,“不用担心。”
  
  眸子里写满坚持,我想了想,还是松开他。
  
  衣衫被褪到腰部,美好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看不到他后背的士兵皆是一怔,随即目光都微微一变,混入了那种人见到美好的想要纳为己有的东西时,都会出现的神情。
  
  我握紧拳头,忍住满心沸腾的戾气。
  
  可是在剪缨背后的人脸却都僵了,神色渐渐惶恐起来,有人失声大喊,“苍龙记!”
  
  凡是具有轩辕家血统的人,背后都有一只红色的飞龙印记,他们管这叫“苍龙记”。我这几天在剪缨身上看到过,两百年前的岚无阙身上也有这东西。
  
  剪缨冷声道,“你若怀疑是假的,可亲自上来一验。”
  
  那将领全身具震,沉吟半晌,翻身下马跪拜下来,其余士兵也纷纷效仿。那为首的人说,“卑职有眼无珠,冒犯陛下,罪该万死!”
  
  碧风为眼前一瞬间改变的境况大为讶异,默默对着剪缨竖起拇指。
  
  果然,还是皇帝的身份好用。
  
  剪缨慢条斯理穿好衣服,望向伏在地上的人,“起来吧,朕恕你们无罪。”
  
  看他装得如此老成持重,我有点想笑。可又笑不出来。
  
  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哪里?在干什么?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在一条胡同里,和一群同年纪的孩子打架。
  
  “这几位都是朕的朋友,朕希望带他们一道去见叔父。”
  
  “陛下,这里到西关还有一段距离,不如先到附近的小镇休息,卑职会派人前去报信的。”
  
  剪缨看我一眼,然后点点头,“如此也好。”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驻进位于涿鹿和西关交界处的镇子,那些士兵将整个客栈都包了下来,为保护剪缨的安全,甚至命令掌柜提早关了门。
  
  到傍晚的时候,天忽然阴了下来,雨滴淅淅沥沥,一阵紧似一阵。
  
  屋里闷得很,我推开门打算到天井那里透透气,却见到碧风正坐在一张石桌旁边,手里握着一杯酒,望着不断从屋檐垂落的水帘出神。
  
  我走到他跟前,坐在他对面。
  
  “我说什么来着?今天晚上肯定要下雨。”他没看我,饮尽杯中酒水。
  
  我从托盘里取了一只杯子,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你就不怕被康王认出来你的身份?”
  
  “除非他被我英俊的容貌吸引跑来偷窥我洗澡,否则谁能知道啊?”
  
  “朕可以告诉他。”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啧了一声,“你就不能别用‘朕’?”
  
  我瞟他一眼,“为什么不用。”
  
  “我只想跟小灵灵说话,不想跟海王说话。”
  
  “这么大岁数了,还玩这些过家家的东西。”
  
  “人生在世,本来就是一出过家家,玩玩儿又怎么了?”
  
  我笑了,“你也看破红尘了?怎么不去出家?”
  
  他用手支着脸,桃花眼水汪汪的,看了我半晌,忽然说,“你应该多笑笑的。你笑起来比绷着脸好看多了。”
  
  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醇香的气息缭绕在齿间。
  
  “你当初怎么会去偷我的钱?”
  
  他吭哧一笑,有些熏熏然,“还不是因为盘缠用完了,又不想沦为乞丐,只有出此下策了。”
  
  我摇摇头,叹息着说,“我还是不明白,你干什么一定要冒那么大危险弄清楚涿鹿之野的事。那跟你们羽民有什么关系。”
  
  听到我的自称时,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因为我的问题微微皱了一下眉。
  
  碧风皱眉,还是很少见的。
  
  “我有跟你说过,羽民擅观天象吧?”
  
  “不久之前就说过。”
  
  “我在几个月前,看到天煞星出世。”
  
  “所以?”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我,“上一次天煞星出世,是蚩尤降生之时。”
  
  此时雨声骤大,狂风呼啸,哀嚎一般掠过耳际。
  
  “你是说,有魔神降世了?”
  
  “我不知道。”他有些苦恼地撑着脑袋,“可是我跟他们任何人说,都没人关心这件事儿,他们都忙着计划怎么报国仇了。”
  
  魔神。。。
  
  “神与神之间的乱伦,不仅会招致天谴,乱伦之子,更是会成为魔神,祸害苍生。”
  
  这话是谁对我说的来着?
  
  我盯着眼前的酒壶,对他说,“等我回到海国,定会把南海的事查清楚。有了消息,就派人传信给你。”
  
  他看着我,玩味地笑起来,“你不怕那小皇帝吃醋?”
  
  我抬起眼皮瞟着他,“你是不是又想挨揍了?”
  
  “别别别,我还得留着强壮的身体去慰问西关的美人们呢~”他冲我暧昧地眨眨眼,神情欠扁至极,“当然,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去了,我的心是属于你的,小灵灵~”
  
  我在掌心蓄上神力,他连忙跳起到一边。但在他闪开身的功夫,我却看到剪缨正在下楼的背影。
  
  一到下暴雨的晚上,他就会梦游到雨中。。。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我站起身正要追过去,手臂忽然被拉住。回头,碧风深深望着我,“如果要传信给我,就传给羽民国的左贤者吧。”
  
  左贤者么。。。
  
  我来不及细想,只冲他点了点头,追向那个色的背影。
  
  追上他的时候他正在下楼,我一把抓住他肩膀。他转过头来,目光却是清明的。
  
  “怎么了?”他有些疑问之色。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没什么……我以为……”
  
  渐渐的,他面上现出了然之色,然后冲我淡淡一笑,“我没事,只是想去下面走走。”
  
  这孩子最近好像经常笑。
  
  我松开他的肩膀,冲他点点头,“没事就好。”说完刚要转身,他却突然出声,“反正都下来了,不如跟我一起?”
  
  他静静等待着,微微扬起头,像一片凝固在一起的深海之水。
  
  “好。。。”
  
  天井之中种了几棵石榴树,叶片被雨滴打得发亮。走廊中,灯笼里透出的光把一切打上一层昏黄。每一扇门都关着,听不见尘世的喧嚣。
  
  那些士兵都守在前门,所以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人。
  
  剪缨靠着柱子坐在阑干上,伸出手去,五指张开,任雨滴溅落在上面。
  
  “五年前,也有过这么一个下暴雨的夜晚。”他轻声说,“那个晚上,我母妃在我面前被皇后活活打死了。”
  
  我心中一颤,看向他那被灯光勾勒得温柔的侧脸。
  
  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旁边,“所以每次下暴雨,你就会梦见她?”
  
  “对。”
  
  他脸上淡淡的,没有痛,也没有恨。我却觉得心里一阵阵的不舒服。
  
  他的恨,是不是全被压在心里了,所以才从外表上看不出来?
  
  他的父皇疯了么?竟然把他过继给杀死他母亲的人?
  
  难道变了心,就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顾了么?
  
  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院子里那几颗不断摇晃的石榴树,还有零落了一地的残叶。
  
  他转过头来,凝视了我好一会儿,“你在海国,有重要的人么?”
  
  重要的人?
  
  我仔细想了想,把我认识的人都想了个遍。
  
  “没有。”
  
  他转开视线,说,“我以前也没有,但是现在有了。”
  
  我知道这个话题应该打住不能再继续了。所以我说“风大,咱们上楼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倒希望这个蛊永远解不了。
  
  “这样你就不会回去了。”
  
  我身上一震,却不敢看他。
  
  他默默回身,走开了。
  
  漫天洒落的雨滴,一颗一颗敲击在心口。抬头看,却只有一片乌云密布的天空。
  
  不是真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想法。
  
  不能相信他,决不能相信他。
  
  就算是真的,又能怎样?
  
  难道所有过去的就真的过去了,难道就着么忘了一切重来?
  
  怎么可能?
  
  恍恍惚惚走回楼上,碧风却已经不见了,桌上只剩一只酒壶,两只空了的酒杯。
  
  我在自己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另一间屋子。
  
  剪缨还没有睡,见到我,惊讶之色一闪而过。
  
  我说,“脱了你的衣服。”
  
  他愣住了,呆呆看着我。
  
  “快点。不然我要改主意了。”
  
  他目光闪烁几下,然后垂下眼帘,嘴唇抿了抿,终于开始宽衣解带。
  
  看着他有几分“壮烈”的表情,我又有些想笑了。
  
  他脱完了上衣,有些不安地站在我面前,手迟疑地伸向裤子。
  
  “裤子不用了。坐到床上去。”
  
  他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但仍然依言做了。
  
  我坐到他身后,“你的身体里有一种力量,鲛人叫它神力。你自己一直不知道,所以那力量也就沉睡着。我一会儿会用我的神力把一部分的它引出来,今后你就可以自由使用,足以应付可能会出现的危险。”
  
  他倏地回头,怔然地望着我。
  
  “以后我回了海国,你就要靠自己了。”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
  
  不待他说话,我便运起神力,将手掌缓缓贴向他的后心处。
  
  也不知道他前世的力量有没有被轮回转世削弱。
  
  力量源源不断涌出,一点点渗入他的身体,忽然触到他胸口的神元。
  
  他的力量果然还在的。就算轮回为人,这神力却仍伴随着他。
  
  那蛰伏在他体内的力量被我的力量逗弄着,开始隐隐有了反应。
  
  那是一个极为强大的神元,只有以比它还要强的神元来引导,才有可能苏醒,只是这种方法对神元的损毁很大,因此极少有人施用。但即便耗费上过半的神力,也是不可能让它完全苏醒的。如果他仍是海神,这力量要觉醒仪式才可以完全被激发出来,若不是海神,便只有用溯汐曾对我用过的邪术“星继仪式”。
  
  但是现在的条件,两个都不可能做到。所以我只能唤醒他一半左右的力量。
  
  那神元忽然开始狂猛地吞吃我的神力,我稳住心神,尽力将伤害减到最小,然后再次将一股新的神力注进去。沉睡许久的神元贪婪地汲取着我的力量。剪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开始挣扎起来。
  
  “伏溟……撤手!”
  
  “不要动。”我手上一用力,“停不下来的。否则咱们都得死。”
  
  神力像潮水一样从体内大量流失,这仿佛要被掏空一般的感觉很可怕。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可仍是忍不住有些心慌。
  
  过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他神元中的一部分力量终于开始躁动起来,有压迫感从他体内透出,传到我的手掌上。
  
  冷汗从头上流下来。
  
  我控制着神力,引着那几缕力量游走在他周身血脉之中,被一寸寸吸收,他的身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发无风而自舞。
  
  在体内过了三个来回,所有觉醒过来的神力都已经渗透在他的身体里。我缓慢地收回力量,撤开手掌。
  
  他回过神,扶住我。头有点儿晕,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太过难受的感觉,只是损失的神力有些多,大概折损得只剩三成,得多花一段时间才能补回来。
  
  我推开他,却被他紧紧抱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埋在我颈侧,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我要回去睡觉了。”我说。
  
  他缓缓抬起头,我们的脸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得到他脸上的毛孔。他忽然闭上眼睛靠过来,轻啄上我的眼帘。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正和剪缨并排躺在床上,姿势很诡异。我衣着整齐地被他抱在胸前,他上身没有穿衣服,睡颜安恬像天使。
  
  我们俩,竟然就这么过了一夜。
  
  我一动,他就醒了,眸最开始是迷蒙的,但仍直觉似地冲我展颜一笑。
  
  我好像也笑了,但又觉得这个温馨的情形很尴尬。推开他坐起来,身上没什么不对劲的,只是有点疲惫的感觉。
  
  他侧着身从床上坐起来,发垂在一边,整个一美人春起图。
  
  我咳了一声,站起来,抖抖衣服,“早点起来吧,还要去见你叔父。”
  
  他披上衣服,同时看向我,“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嗤笑,“就着么点事,哪至于让我不舒服。”
  
  他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然后说,“你再多休息一会儿。我出去看看。”
  
  没等我回答,他就把我带回床上,垫了垫枕头,拉上被子,接着向外走去,还轻轻把门掩上。
  
  我有点犯傻。
  
  怎么突然就轮到我被他照顾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不要打我。。。




第 18 章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我还是起来了。刚打算出门就听见无悲在那儿大喊,“老爷?老爷?您在哪?”
  
  我按按额头,推门出去,“我在这。。。”
  
  他转过头看到我,面现疑问,“老爷。。。您怎么在。。。”
  
  “找我有要紧事么?”我打断他。
  
  “老爷,碧风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他房间里是空的,被褥什么的都没动过,好像昨晚就离开了。”他说着,眼神里隐隐现出忧色。
  
  碧风走了?
  
  我回忆起昨晚,同碧风喝酒,之后我便追着剪缨下楼。再后来,就没有再见他了。
  
  也许,是因为不敢与康王照面,所以溜了?
  
  连字条也没有留下,就这么不告而别?
  
  我抬眼看了看那张石桌,清早的朝阳洒在上面,反射着点点晶莹。
  
  “算了,走就走吧。”一个羽民在敌国待这么久本来就不正常。
  
  不过,他昨天最后对我说的那句“如果要传信给我,就传给羽民国的左贤者”,是在向我暗示他的身份么?羽人没有侍僧,但有贤者。左右贤者代表着最高神权,地位仅次于羽王。
  
  他是左贤者,还是某个与左贤者有关系的人?
  
  我兀自琢磨着,无意间抬头,却见无悲的神色似乎不太对劲,有点恍恍惚惚的,丢了魂一样。
  
  这人不知又在发什么疯了。我说,“你还在这儿愣着干什么,快去准备准备,一会儿要动身了。”
  
  他大梦初醒一般,哦了一声,转身向自己屋里跑去。
  
  “你怎么起来了?”轻柔如飘絮一般的声音,我转头,剪缨散着一头墨丝,提着一个食盒,每一步都踏出飞溅的霞光,正向我走来。
  
  我看着这华美的少年,忽然就觉得眼前的景象很虚幻。
  
  这都是真实的么?
  
  我以为一切早就已经结束了,现在却站在这里,看着他含着柔软的浅笑,一如曾经的洛卿。
  
  “我怕你饿了,就随便拿了点吃的上来。”他已经站到我面前,微微扬起头看着我,“要吃点么?”
  
  我的视线扫过他的眉目,他的鼻子,他的嘴唇。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点点头。
  
  他拉起我进了屋,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样拿出来。都是些精致的点心,还有两碗粥,看上去颇为秀色可餐。
  
  我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甜味绵绵地化开,蔓延到整个心肺。
  
  他坐在我对面,并没有动筷,只是看着我。
  
  我有点儿不自在,“你不吃?”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几块点心在我碟子里,然后才自己吃起来。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相撞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着从窗外传来的鸟鸣,时间也停止下来。
  
  要是每天早上都这样,好像也不错。。。
  
  “你现在已经有了神力。”我打破安静,对他说,“但是你没有鲛人的嗓子,也就没办法教你鲛人的唱月术。你可以自己去修习其它法术,比如羽民的射日术,巫咸族的巫术,甚至半神一族的仙术。”
  
  他默默点头,然后问我,“为什么我会有神力?”
  
  “就算是人,也多多少少有些灵气的,只不过一般人终其一生也发现不了而已。”我自然不能把他上辈子是海神这种话告诉他。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永远不知道。
  
  他好一会儿没有做声,我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
  
  “伏溟,为什么对我好?”他问。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可你没回答。”
  
  “这次也一样。”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在身后说,“你,可有一点喜欢我么?”
  
  脚下一顿,我看着天井对面在晨风中摇摆的灯笼。
  
  喜欢?
  
  我以为我早就没有这种东西了。
  
  可是不喜欢三个字梗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来。
  
  “回答不出来么?”叹息般的一句话,含着些许伤意苦涩,一切仿佛是在重复一段遥远的过往,“没关系。。。”
  
  回到房间,发现无悲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只等上路。
  
  西关的士兵找来两辆车,剪缨独自乘坐一辆,我与无悲一辆。出发的时候,剪缨环视四周,面现疑惑。我知道他是在奇怪为什么碧风没出现。
  
  “他已经离开了。”我说。
  
  剪缨目光微转,最后什么也没说,上了车。
  
  车厢摇晃着,布帘飘飞,外面是茫茫草原,茵色连天。
  
  这段旅程快到尽头了。
  
  一路上,发生的事完全超出我的预想。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偏离多远,会走到什么地方去。
  
  如果蛊解不了,这段路还要如何继续下去?
  
  我有些怕,怕再这样下去,就回不去了。。。那双点着寒星的眸,那被温软化开的微笑,都像毒药一样。
  
  忽然,车马的速度减慢下来。我掀开车帘,就见到前方的土路上扬起一片黄沙漫漫,色的影子倏然从中冲出,铁蹄踏出万马奔腾之势。
  
  “是康王!”护送我们的将领大叫一声。
  
  我系紧斗笠,掀开车帘下了车,看向来人。策马奔在最前的是一个高瘦的骑士,风烟中看不清面孔,只看到一身闪闪发亮的银甲。他身后的骑士都穿着相同的色战甲,披风扬在身后,像一片天边压过来的乌云。
  
  只这份气魄,就足以先让人心头一震了。
  
  那人很快到了近前,在剪缨的车前勒住马,动作娴熟利落地从马上下来,一掀下摆单膝着地,“臣迎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那是一个五官深邃的男人,每一个棱角都是刀削斧刻,可目光却敛尽锋华,清润寂寥。
  
  这就是康王轩辕沁么?竟然如此年轻?
  
  士兵将剪缨的车帘掀开,他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康王面前,扶着他的手臂,“叔父请起。”
  
  康王顺着他的力量站起来,温纯目光看向身前的少年,嘴边现出一丝笑意,“缨儿,你长大了。”
  
  剪缨说,“叔父,一别十年,恕剪缨不孝,不能早日前来探望。”
  
  “陛下这是折杀臣了。”康王有礼地回答,接着,目光向我和无悲瞟过来,“敢问陛下,这两位是。。。”
  
  我带着无悲上前,行了个礼。
  
  “他们是朕的恩人。”剪缨没有多说,轻描淡写的一句。
  
  康王也没多问,只是向我们还礼,“一路上多亏二位了。”
  
  “不妨。”我说。
  
  “此处风沙太大,还请陛下上车,回臣府上安歇。”
  
  走了半个时辰左右,西关的城墙出现了,远远横在草原尽头,色的巨石一层层堆砌起来,僵硬而冰冷,似乎一万年也不会倒下。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商贩走卒沿途叫卖。城门处有几名士兵站岗,见到我们的车马,整齐地跪下来。明明是边关之地,城里却十分热闹,行人往来络绎,身上服饰风格都大不相同,很多奇异的口音交织在一起,一派市井间的繁荣。屋宇檐舍没有京城的华贵,都是朴实深沉的颜色,但悬挂的各式招牌把一切点缀出几分兴旺。
  
  实在看不出这是常年与羽民交战的地方。
  
  康王的府邸立在一片民居之中,甚至不太显眼,只是一个比较大户的人家一样。青灰的墙瓦,石刻的牌匾,门前只有一名士兵。
  
  我们随着他一路走进去,沿途没有看到任何彩漆装饰,简单到苍白。
  
  “叔父,先不忙去休息,朕有事想要与你商量。”剪缨忽然开口。正要把我们往后院带的康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既如此,陛下这边请。”
  
  一入大堂,康王便挥退左右,我也让无悲先退了出去。
  
  剪缨连坐都没坐,转头看向康王,“叔父,西关可有巫医?”
  
  我有点惊讶,他一上来就这么直奔主题?
  
  不是。。。还说希望那东西永远解不了的么。。。
  
  康王脸色微变,“陛下为何想要寻找巫医?”
  
  剪缨眼底深处射出一道冷冽的锋芒,“路上,有人给朕二人下了蛊。”
  
  康王一惊,视线扫过我,“何人如此大胆?!”
  
  “这个可以晚些再说。但这蛊,实在卑鄙的很。”
  
  “敢问陛下,究竟是什么蛊?”
  
  剪缨似乎有一瞬的迟疑,但仍是说出,“锁情蛊。”
  
  康王双目忽然一睁,随后一双剑眉倏地皱起,怒色隐隐浮现,他厉声说,“到底是何人,如此下作!”
  
  看样子,他竟是了解锁情蛊的?
  
  我走到一边的椅子旁坐下,看着他二人,“康王知道这东西?”
  
  “不瞒阁下,在下自小便对巫蛊之术甚为着迷,因此略知一二。”他稍稍敛起怒气,但在看到我连吭都不吭一声擅自就落座的行为后,似乎有些不满。
  
  “叔父,坐下说话。”剪缨开口,向我望了一眼。
  
  一坐之倾,康王面上有点尴尬,略作沉吟,继续说道,“锁情蛊,是巫咸女子常制的一种蛊,目的是为了控制自己的丈夫。此蛊最初与淫 药相合,在第一次行 房后,蛊虫便被喂活,此后每隔两天必须与最初那一人行鱼水之欢,否则便欲 火焚身而死。”
  
  果然,这东西是忍不过去的么?
  
  剪缨听着听着就低下头,耳根处似乎有些泛红。
  
  康王却还没说完,“而且,此种蛊需要秘药来压制,否则发作五次后,蛊虫长成,便会破体而出。”
  
  五次?
  
  我们已经发作几次了?第一次不算的话,好像,有三次了吧?
  
  如果今天解不成,明天就是第四次。
  
  “这蛊,可有解法?”剪缨问。
  
  “有是有,只是。。。”康王面现难色,“这蛊在制的时候,加入的药物顺序不同,解法也不同。。。若不是制蛊者本人,外人很难破解。”
  
  “就是说,解不了了?”我问。
  
  庄珂说过,只有他府上巫医能解,难不成,真的要去求他?
  
  可即便去了,还来得及么?
  
  我不会这么倒霉要死在这小小的虫子身上了吧?
  
  “这倒不一定。”康王看向我,然后又转向剪缨,拱手道,“若陛下信任臣,臣或可一试。”
  
  他?
  
  我有点不敢相信,他竟然连巫医都不找,打算自己来?
  
  这人不是擅长用兵么?怎么还会巫蛊之术?他万能?
  
  我极度怀疑,看向剪缨。那少年凝视着地上一点,思考着什么,然后抬起头面对康王,“叔父,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剪缨点点头,说,“那么,朕就把朕这条命,还有海王的命,托付给叔父了。”
  
  康王听完他的话一愣,然后猛然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我。我一看这会儿再装神秘也没意思了,命都托付到人家手里了,干脆摘了头上斗笠,冲他微微颔首。
  
  康王刷的一下子站起来,难掩面上震惊之色,“鲛人。。。?”
  
  “准确的说,是鲛人的头儿。”我笑笑,忽然想起碧风形容我的话。
  
  轩辕沁怔忡少顷,很快回神,往前一步,微微躬身行了个得体的礼,等再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恢复冷静。他那双温和的眸中浮出几丝凌光,隔空而来,“之前失礼之处还请海涵,在下实在没想到,海王会出现在西关。”
  
  我摆摆手,“不碍事。朕只是帮朋友一个忙而已。”
  
  “请陛下和海王放心,臣定会尽力破解。”他的视线在我和剪缨之间回转,“只是,不知这蛊已经发作几次了?”
  
  “……三次。”剪缨回答。
  
  康王脸上神色未有变化,只用平直的语调说着,“臣需要取陛下和海王的血。”
  
  只要能解蛊,你想取多少取多少。。。
  
  解法一时半会儿也研究不出来,我就先回了康王为我们备下的厢房。房间中摆着几尊玉器,看起来是这偏远之地难得的装饰物了。
  
  康王此人,能相信么?
  
  他也是轩辕家人,该是不会害自己的侄儿吧?况且他看剪缨时显露出来的喜悦与慈爱,不像是假的。
  
  可皇家的事,谁说的准?骨肉相残,兄弟反目,不是再正常不过。
  
  五成把握,我只有五成活命的可能性。
  
  死亡这个概念,好像一下就从三百年后穿越到我面前,笑得眉目森冷。我面对着它,心中发寒,却没有太过惧怕的感觉。
  
  跟他死在一块儿。。。这样的结局,倒是挺奇怪的。
  
  我果然是到死都摆脱不了他么?
  
  不能入轮回,没有转世没有来生的我,死后会去何处安身立命?而他,是不是还会继续在这个大荒不断地重生再死亡,从此再也不记得我,甚至再去爱上其他人。
  
  真是。。。不公平啊。。。
  
  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有未来?
  
  胸口忽然一阵阵钝痛,像有个带刺的东西卡在食道里,细小的毛针锋利地刺入心肺。
  
  如果我不是神识多好?如果我能有来生多好?
  
  来生的话,我不要再做鲛人,不要再这样与一个人纠缠不休。
  
  第二天,解药果然没有研制出来。快要入夜的时候,剪缨来到我房里。
  
  我把无悲遣走,看向站在门口的他。通红的霞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在地上拉出修长又萧索的影子。
  
  那蛊随时会发作,我们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太阳在远处缓缓下落,紫红色的云彩布满天空,明天大概要阴天了。
  
  “伏溟。”
  
  “嗯?”
  
  “可以为我唱首歌么?”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想听你不用唱月术唱歌的声音。”
  
  “很难听的。”
  
  “没关系。我想听。”
  
  我无声笑笑,不用御声之术的话,我都快不知道该怎么唱歌了。清了清嗓子,张开口,却鬼使神差地唱出一首摇篮曲。
  
  “蝴蝶飞,
  虫儿睡,
  莲花枯萎,
  星星落泪……
  
  声音有点沙哑,但我没有停下来,像是有一股力量叫我不要停,一直唱,一直唱。天已经渐渐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干涩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带着几分颤抖。
  “月光浓时,
  孩子沉醉,
  留下记忆,
  远走高飞……”
  
  最后一个音飞出喉际,晃荡着在空气中四散。安静顷刻间笼罩过来,只有低低的喘息声。
  
  我侧过头去,却看到一张布满泪痕的脸。他大大睁着眼睛,水色蕴满那双琉璃,化成剔透的珠一颗接着一颗溢出来,托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流泪,流的如此默默无闻,却伤心欲绝一般。
  
  “你怎么了?”我声音有些不稳,他不会是蛊毒发作了吧?可即使是发作了也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啊?
  
  难道我唱得太难听,以至于把人吓哭了?
  
  他摇摇头,转开脸去,不让我看见。有些狼狈地擦着眼睛,“我不知道。。。就是这曲子听了,觉得很难受。。。”
  
  我脑中纷乱,看着他努力恢复平静。他的潜意识里,是不是还记得这首歌?这首大荒神曾经唱给他听的摇篮曲,这首曾让他注意到那个毫不起眼的我的歌。
  
  这首歌,竟然成了我唯一记得的曲子。
  
  我转过他的脸,挑起他下颚,吻上他的唇。他回应着,甚至反被动为主动,按着我的后脑,深深地夺取全部呼吸。这一吻热烈而绝望,很久很久才分开。他望入我双眼,呓语一般说着,“要是蛊解不了,就死在一起吧。”
  
  我笑了,原来他不是不害怕,只是在康王面前装得很镇静。
  
  “行啊。。。不过最后一次,我要在上面。”我凑在他耳边说。
  
  他一愣,旋即低笑,然后吻向我的颈项。
  
  与此同时,燥热感开始在体内炸开,欲望咆哮着汹涌而至。我暗笑这东西发作得还真是时候,与剪缨相拥着,倒在床榻上。
  

作者有话要说:有bug,修改了一下~
又温馨了一章。。。俺真是好人。。。
这章内容比较琐屑。。。俺忏悔。。。下章就会好了。。。




第 19 章

  康王这两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府中西角的一个屋子里,没有人能见到。还有一天的时间,如果明天晚上蛊毒发作之前解药还是没能制出解药,我和剪缨就只有死路一条。
  
  窗外阴翳的天空,像是窒息起来了一样,庭院里的一切都静止不动,仿佛是死亡已经笼罩了过来,在那片巨大的阴影下,连虫鸣都被扼杀。
  
  我靠坐在软榻上,什么都不想做,就这么荒废着很可能是我最后一天的时光。
  
  “我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心里这么问着自个儿。我应该有很多很多未了的心愿才对,比如。。。
  
  比如什么?我竟然想不出来。
  
  我死后,北斗可以用迦耶镜选出新的海王,没有亲人,没有子嗣,没有人会为我的离去太过伤心。我就像来到这个世界一样静悄悄的离开,从此归于虚无,一切该了的未了的也都了了。
  
  真是奇怪,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两百多年,到最后竟是孑然一身。
  
  不。。。也不能说是完全的皆然一身,毕竟还有剪缨陪我走最后一程。
  
  忍不住想,下一世他会是谁?会叫什么名字?他会不会继续遇到第四神识第五神识?来世他如果有机会再次听到那首摇篮曲,心里会不会残留有我的影子?
  
  自个儿冲自个儿唾弃一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跟这儿自怨自艾的。
  
  门口,无悲正靠在阑干上发呆。目光直直射入云际,仿佛在看着云后的飞鸟。
  
  这人最近经常出现这种神情,神游九霄似的。若不是他一直跟在我身边,我都要怀疑他谈恋爱了。
  
  若我死了,他一个人怎么回到海里去?这么缺心眼的一个人,路上会不会被狡猾的人类抓住?
  
  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我这么认真地看他。其实他长得还不错,说不上特别英俊,但五官组合得很舒服。略厚的嘴唇微微抿起,抱臂而立,若不是眼神太呆,还颇有几分男人味。
  
  “无悲。”
  
  他打了个激灵,马上站直身体,“陛下?”
  
  “你在想什么?”
  
  他一愣,没料到我突然对他感兴趣了,张口结舌,目光闪烁,“没……没想什么……”
  
  我支着脸颊,上上下下看他。红晕开始在他脸颊两侧渲染开来。他低下头,仿佛是想阻止我察觉到什么。
  
  “无悲。”我说,“朕可能不能跟你回海里去了。如果明天晚上朕不见了,你就自己回去吧。”
  
  他一下子抬起头来,傻乎乎看着我,“陛下?您是不是要去什么地方?属下可以和您一起啊?”
  
  我从没告诉过他锁情蛊的事。每次发作,都是在他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时候。他从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朕要去的那个地方,你不能去。”我冲他一乐,“一去可就回不来了。”
  
  “陛下!您不能去啊!”他一听就急了,跑到我面前跪下来,“海国的子民还等着您回去哪!”
  
  看清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担忧焦急,突然觉得这种单纯的人,一定可以过得很幸福。
  
  “朕没说一定会去。”我枕着手臂,看着房顶,“如果后天朕没从这间屋子出来,你就回去,告诉海神北斗。就说朕……回家了。”
  
  “陛下!!”
  
  我站起来,突然决定不再继续浪费光阴,“朕出去走走,你不要跟来。”
  
  走在康王府中,路上时常遇上来往的仆役。我没戴斗笠,就这么以鲛人的外貌大大咧咧走着。康王似乎已经吩咐过府中的人,没有人会当面用惊奇的目光注视我,但每当我走过去,便能感觉到一簇簇的芒刺袭上背脊。
  
  剪缨住的离我不远。沿着回廊走入他的院落,却感觉到一阵不寻常的气流席卷过来。
  
  剪缨站在一株木芙蓉下,双手打开,一道道无形的力量掀起他的墨发,衣袍也紧绷绷地张开,像要断裂一样。他凝望着自己双手,仿佛在尝试着什么,瓷白的皮肤下面流过半透明的金色,一股躁动沿着空气传播。
  
  他在尝试催动神力。
  
  我没叫他,看着他小心地开合手掌,满树的合欢花像粉色的雪落下来,洋洋洒洒拂过他的颈项。
  
  不多久,那盈满院落的力量渐渐向着中心聚拢,最后回归到他的身体中。他的目光转过来,紧绷的脸孔渐渐柔软,“你来了。”
  
  我走过去,“看来不用我教,你也会催动神力了。”
  
  “只是试试。”他淡淡地说。
  
  我吸一口气,望望灰白的天,“我想到街上转转,你去么?”
  
  上陆地来已经有月余了,但还从没有真正在街上逛过。所有对于外界的印象都只是不断晃过的影子,隔着一条河那么遥远。
  
  西关的街道不多,但行人不少。我戴着兜帽,跟剪缨走在人流里,叫卖声吆喝声低语声像潮水一样,把我们淹没其中。
  
  好像很久没有过这种置身民间的感觉了。。。
  
  剪缨的眼睛深处一直跃动着一簇明光,不断映照出来往的路人、道旁的小摊。经过一些店铺的时候,他的目光会流连在一些稀松平常的小玩意儿上,但却克制着自己一般,并不停下脚步。
  
  这孩子真是,都快毒发身亡了,还装什么老成啊。。。我干脆拉起他,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丢下几枚银钱,“一串糖葫芦。”
  
  虽说已经入了春,边关的气候还是有些冷意。糖葫芦上的糖凝固得晶莹透亮,红丹丹的颜色仿佛能掐出水来。我把那一大串糖葫芦塞到剪缨手里,他惊讶地忘了我一眼,“这是什么?”
  
  我说,“好吃的。”
  
  他左看看右看看,略微张开莹润的嘴唇,咬了一口,“好酸。。。”
  
  我看着他一脸平静说“好酸”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呵呵笑出声。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不好吃吗?”
  
  “不。。。很好吃。。。”他的嘴唇染上一抹酸甜的红艳,“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是吗?”我看着他笑,然后握住他的手,把他刚刚咬过的那颗山楂叼进嘴里,“我尝尝。”
  
  他一愣,呆呆看着我。
  
  “走,前边还有好玩的。”我若无其事拉起他继续前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徘徊在我身上。
  
  街口有几个异国来的艺人在表演杂耍。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汉子高高仰起头,把一柄三尺长的剑缓缓吞下;一名身着透明纱衣的妖艳美女一边扭动柔软的腰肢一边吹着竹笛,在她脚边一条青色巨蟒随着笛声的韵律摆动身体;还有人赤脚走过滚烫的炭火而毫发无伤;有人从一只空布袋里变出一只鸽子。围观的人惊声阵阵,连连叫好。剪缨则看的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儿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爱”这个奇异的形容词忽然出现在我脑子里,心里有种许久没有过的柔软感觉。
  
  看过杂耍,我们去路旁的小摊吃馄饨。这种东西剪缨也是初次吃的,尽管吃相优雅,但吃的速度却比以往快了一倍不止。只是结账的时候,我把钱袋掏出来,却意外地发现只剩下两枚铜板,明显不够了。。。
  
  难道是刚才给杂耍的太多。。。?
  
  剪缨见我面容扭曲,就问,“怎么了?”
  
  我偷偷把钱袋揣回怀里,撇了撇还在煮馄饨的摊主,低声对剪缨说,“咱跑吧。”
  
  剪缨没反应过来,“跑?”
  
  “我没钱了。。。”
  
  他看了我半晌,面上现出无奈,“没钱你还带我来吃这个。。。”
  
  “我这不是估计错误了么。。。”真是怪了,不应该只剩这些啊。。。
  
  轻轻叹出一口气,剪缨压低声线,“要跑就快。。。”
  
  话音一落,我俩同时从凳子上跳起拔足狂奔,身后响起摊主气震山河的怒吼,“喂!!!没给钱呐!!!!!”
  
  回头一看,就见那人已经手持菜刀冲了上来,面容狰狞形状可怖。我拽着剪缨在人群里东蹿西撞,见了弯就拐,鸡飞狗跳地惊起一片。可那摊主连摊子都不要了跟在我们后面锲而不舍,一边追还一边喊,“吃白食的!站住!!!看老子抓着你们不扒了你们的皮!”
  
  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一边冲他喊,“大叔……一碗馄饨而已。。。不用这么尽杀绝吧。。。”
  
  耳畔传来剪缨的低笑。我心想你居然还有力气笑被抓住看谁死得比较惨,然后拉着他拐进一条又窄又深的巷子。深巷里有一扇褪了漆的木门半掩着,我扯着剪缨躲进去,把门关上,拴好。
  
  趴在门板上侧耳细听,脚步声蹭蹭蹭过去了,没一会儿又蹭蹭蹭回来了,踱了几步,有人骂了一声什么,然后就渐渐远去。
  
  “安全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坐到地上,同剪缨对视一阵,然后忽然一块儿笑出来。
  
  两个皇帝,居然被一个卖混沌的追得满街逃窜,这要是传出去,肯定就成了“千古佳话”了。
  
  “这是什么地方?”笑够了,我开始打量现在所处的环境。似乎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后院什么的,墙角处堆着些柴薪,几个瓦缸里都装满水。远远的有丝竹声悠悠入耳,欢快的曲调轻飘飘浮在天际。
  
  往里走几步,也不见人。剪缨在身后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去。”
  
  “进去看看呗。”
  
  “会被当成贼吧。”
  
  “当就当,白食都吃过了。明天没准连命都没了,今天还不玩个够?”我回身招呼他上前,继续往前面走着。
  
  越走,笑闹声就越大,似乎夹杂着很多女声,嘤嘤宁宁的,柔腻非常。渐渐地空气中也夹上一股脂粉气味,甜丝丝的。
  
  忽然前面传来人声,我连忙带着剪缨躲进旁边一丛蓊郁的矮树之后。
  
  一个残余着几分风韵的中年女子,后面跟着两个护院打扮的人。女人边走边说着,“新来的那个怎么样了?还闹不闹?”
  
  一个打手说,“老实多了,再调教两天就能接客了。”
  
  接……客?
  
  我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转头看看还在张望的剪缨,顿时满头满脸的尴尬。
  
  奶奶的,我竟然把个未成年带到妓院里来了。
  
  “咱们还是别往前走了。”
  
  他有些迷惑,“为什么?”
  
  “。。。乱闯民宅是不好的行为。”
  
  “可你刚刚还说。。。”
  
  “咳咳,你看这儿有树有花儿的,咱们在这儿歇会儿就回去吧~前边儿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歪着脑袋看我一会儿,倒是没说什么,转过身来挨着我蹲着。
  
  “一会儿咱们去哪?”他问我。
  
  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西关就这么大,我们俩已经转了差不多一圈了。
  
  “回去吧。”
  
  他的目光有不易察觉的暗淡,默默点头。
  
  “没准等咱们回去,你叔父正好做出解药了。”
  
  隔了一会儿,他说,“能不能解,都没关系。”
  
  声音平缓,却如山泉一般透彻。
  
  没关系吗?
  
  我低头,看着眼前的一朵小花。他身上那如冬日夜空一般清冷而寂寥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过来,编织成一片天网恢恢。
  
  忽然想着,如果只剩下一天可活,我可不可以再相信他一次?
  
  可不可以相信他说得喜欢是真的,他的温柔也是真的。可不可以忘却所有,再爱上他一次?
  
  反正,我是没有来生的啊。我还怕什么呢。
  
  “剪缨。”
  
  “叫我络卿吧。”
  
  “什么?”
  
  “络卿,这是你给我起得名字。”
  
  “……络卿,我……”
  
  正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我立刻转过身扒开树叶往外看。
  
  最先看到眼中的是一道绿色衣摆,轻盈地随着来人的脚步飘飞,再往上看,看到一只伸出绿袖的手,手指上一枚翡翠指环,看上去极为眼熟。
  
  我从树丛里站起来,“碧风?”
  
  绿衣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然后绽出一个灿烂到天际的笑,“呀,是你!”
  
  身边的树丛刷刷响着,剪缨也站起来。碧风的眼神飘到他身上,忽然变得很奇怪,“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我意识到他在想什么,心里一阵阵发窘,“我们是不小心进来的……你怎么也在这儿?你没回羽民国?”
  
  他的脸色微变,闪烁其词,嘴里“啊”了半天,磨磨唧唧地说,“我这不是……放松身心来了嘛……”
  
  放松身心……?
  
  原来他不是不告而别,而是跑到温柔乡里消遣去了。。。
  
  “你这几天不会都在这儿吧?”
  
  “我这不是正要走呢嘛。”他一副被冤枉了的良家处男摸样,形态十分欠扁。
  
  剪缨被我俩的对话搞得有些迷茫了,问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碧风咳了两声,“没什么没什么,小孩子不要那么好奇~~”
  
  看着他一副心虚的样子,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哪来的钱来这种地方?”
  
  “我……我自个儿赚的。”
  
  “碧风。”
  
  “啊?”
  
  “你是不是在客栈那天晚上偷了我的钱。”
  
  “没有!”
  
  回答得这么快这么坚决,一看就是在说谎。我就说怎么会只剩两文钱,害得我堂堂海王被个卖馄饨的满街追杀。。。
  
  这个王八蛋,拿着我当了身上所有值钱物品换来的银子,来嫖 妓?!!
  
  胸腔里腾然窜起一团火,那副自以为英俊潇洒的笑脸在我眼中越发猥琐可恶,可恶到我想要一脚印上去。
  
  我瞪着他,手上聚起神力。碧风忙摆着手大叫着“你冷静一点啊,一会儿被人发现了!”
  
  还怕被人发现?“你是不是把我的钱全花光了?”我眯起眼睛,沉声问他。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碧风忽然话锋一转,脸色肃穆,很正经地望着我。
  
  “不要转移话题!”
  
  “一会儿被抓住了怎么办。这要是传出去,俩皇帝逛……”
  
  “闭嘴!”我断喝一声,瞟了瞟剪缨。他微微蹙着眉,似乎想要看出这是个什么地方。
  
  一把拽起他的手,我对碧风狠狠地说,“出去再和你算账!”
  
  往外走的路上差点与几个打手撞上,被我用安魂术催眠了。竟然在这种小人物的身上浪费神力,我心里的愤怒越积越旺,看着在前头晃的那只鸟人,就想一把火过去把他烧成烤鸡。
  
  可从后门出来后,还来不及冲碧风发难,就发现大街上正跑过一队队康王府上的兵,沉重的脚步声顺着青石砖传来。我心中奇怪,就往巷口走了几步。他们仿佛在找人似的,不断拉过路上的行人查看,然后又放走。
  
  剪缨忽然拉住我的手,面上现出一丝笑意,“叔父在找我们,看来解药制出来了!”
  
  解药?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真的么?
  
  ……竟然真的制出来了?
  
  这么说……我们不用死了?
  
  我转过头去望着身边的少年,他也望着我,眸底流离着一片明耀的光芒,期待着我的反应。
  
  我应该高兴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面上却笑不出来。
  
  原本近在眼前的死神忽然退远到看不见的地方了,我已经做好面对他的准备,现在却一下子无所适从了。
  
  原来,我还会有以后么?
  
  “啧,那么多敌军,我还是先走吧。”碧风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灵灵,回头再去找你玩啊。”
  
  等到我转过头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见了,连片影子都没有留下。
  
  ……算他跑得快。
  
  “咱们走吧。”剪缨唤回我的思绪。往巷口川流的人群看了一眼,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怯意。
  
  我这是怎么了,不用死难道还不好么。
  
  就算面上表情并不明显,但我能看出来剪缨的高兴,这种反应是很正常的,没有人会想要死,我也不想死的。
  
  所以我也只能说,“……好。”
  
  回到王府的时候,康王的手下带着我们去了那间西角的屋子。据说那里是轩辕沁研究巫蛊的地方。从外面看,只是平常的一间房,奇怪的是每一扇窗都被色的布蒙住了,涂了漆的门扉紧闭,光线都被阻隔在外面。我想那里面一定是浓重到无法喘气的漆,许多色彩鲜艳的毒虫蛰伏在里面,瞪着一双双嗜血的眼睛,沉寂着,等待着。
  
  那个下人敲敲门,“王爷,陛下已经到了。”
  
  门后一阵响动,随即从里面被打开。不知是不是连日身处暗的缘故,康王面色有些发白,身后是看不到底的幽暗。他向我和剪缨行了个礼,“陛下,海王,臣不负所托,已经制出解药。”
  
  “叔父辛苦了。”
  
  我头脑里一片乱糟糟的,心不在焉地冲康王道谢,却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什么。
  
  屋子里如我所想,漆一片,只有悬挂在墙角的煤油灯散着有气无力的光,孱弱得随时都要魂飞魄散一样。靠着墙面的架子上,摆放着许多黝黝的陶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越发诡秘。正中一张宽大的石桌,上面摆满了瓶瓶碗碗,还有很多形状奇异的工具,看起来有几分瘆人。
  
  这康王成天在这种地方呆着研究虫子,估计在他内心深处,也是很不正常的吧。。。
  
  左边靠墙的地方围了一道半人高的布帘,布上开了两个圆圆的洞口。康王让我们站在布帘一侧,将手穿过洞口,他自己则站在另一边。
  
  “等一下臣会在陛下和海王的手腕上划开一道伤口,用药香熏引,蛊虫便会爬出。”康王缓缓说着,看了看剪缨。
  
  “叔父,尽管做吧。”
  
  视线都被粗糙的布帘挡住,看不到自己的手,手上的触感却更加敏锐。一道尖锐的凉气袭上皮肤,还没有碰触到,我却已经感觉到朦胧的刺痛。
  
  手腕一凉,疼痛感随后绽开,血液顺着伤口流下去,细密地瘙痒着。
  
  康王打开了一个陶罐,霎时一股腥臭的气味弥漫过来,像是某种腐烂了月余的尸体,那气味一进入鼻腔,便连内脏都被感染了。
  
  那虫子,喜欢这种味道?
  
  康王把陶罐放到布帘之后。我用手掩住鼻子,心里想着这种蛊实在太恶心,往后三天都不用吃饭了。
  
  此时,腹部深处传来一丝隐痛,似有还无。
  
  我身上一僵,转头看剪缨,他的面上也有奇怪的神色。
  
  “不用担心,那是蛊虫正在苏醒。”康王看着我们,神色坚定,看上去十分可靠。
  
  这康王。。。应该不会趁此机会把我俩直接弄死吧?
  
  刚起这个念头,就发现自个儿现在越来越多疑。要是想弄死我俩,只要谎称制不出解药就好了,何必如此大费功夫。
  
  那并不明显的痛感渐渐开始上移,速度缓慢。我不由得开始想象一只白色的大虫子在血管里蠕动着,胃里有东西一阵阵往上反。
  
  当它攀升到胸口的时候,忽然躁动起来,大力地冲撞着我的胸腔,几乎听见肋骨碎裂的声响。我捂住胸口,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那东西,不会把我的心脏吃了吧?
  
  剪缨嘴角泻出一分低低的呻吟。我转头看他,可心一乱,那东西翻腾得更加剧烈了,激痛炸开的同时,涌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
  
  康王面色骤紧,握住我和剪缨的手。一股温热的内力沿着经络攀爬上来,一直绵延到胸口的地方,以之为中心向全身扩散。绵软的力量化成盘旋的蒸汽,煦煦袅袅,瞬间就盈满周身。胸口的疼痛被逐渐融化开来,那东西不再动作,仿佛暂时陷入沉睡。
  
  还不等我喘过一口气来,它却又开始动了。
  
  诡异的感觉已经上升到肩部,我仿佛听到自己的血管被撑开,血液尖叫着向两边流动的声音。
  
  “要出来了。”康王沉声说着。
  
  胀痛感变得清晰起来,有一块东西顺着手臂不断往前走着,血液被挤压着从伤口涌出的感觉就像不断有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掉,不疼,但是非常不舒服。
  
  剪缨面色煞白,估计也是被那种向前推进的违和感恶心到了。
  
  当那东西终于走到手腕,伤口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摩擦拉划着,皮肉仿佛都要翻开。但在那阵剧痛之后,有什么东西掉了出去,“咚咚”地两声砸到地面上的木桶里。
  
  康王紧皱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成功了!”
  
  完事了?
  
  那折腾了我和剪缨将近二十天的东西,就这么被取出来了?
  
  我想起身,看看那个几乎杀死我们的大虫子。
  
  心中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原本离死亡那么近,只一炷香的时间,便把一切都化解了。
  
  那……我之前所有已经做好的决定,是不是也要跟着废除?
  
  康王止住我的动作,说,“等一下。”然后拿起一个瓷瓶,往剪缨和我的手腕上撒了什么东西,清凉的触感,镇住了伤口上的疼痛,又用白布条一层一层缠好。
  
  看着他给剪缨包扎的样子,我忽然有点不安。
  
  这个人,会带兵,会治民,还精通医蛊之术。这种什么都会的人,会愿意为一个小孩子效力么?
  
  若我有这么大本事,早就自己当皇帝了。
  
  可如果剪缨劝不动庄王,又已经与庄珂撕破脸皮,等他回去后,要面对的境况只怕比从前还要凶险。
  
  劝服康王,是只能成不能败的。
  
  可我一个鲛人的王,实在是没有什么立场。这件事,真的只能靠剪缨自己了。
  
  那蛊虫的样子到最后我也没看到。康王给我们包扎完后就将那木桶封死,命人抬去不知什么地方。
  
  蛊毒解了,生命一下子不受威胁了,我好像也没什么继续留下的必要了。
  
  就这样回去吗?
  
  真是奇怪,前一秒还要死在一起的两个人,转眼就要各奔东西了么?
  
  康王邀我再留几天。而剪缨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我,目光像从千里之深的海洋中湍湍而出的长流,嘴唇紧紧抿着。
  
  我心乱如麻,但最后还是做了决定。
  
  ……再等几天吧,等康王有了答复。反正已经耽误了将近两个月,也不差这几日。
  
  当晚,天空中越积越厚的云层却忽然四下消散了。树梢间衔着一轮明月,形似霜盘,银光四溅。
  
  我遣无悲回去休息,自己也拴上门,打算睡觉。
  
  刚脱下外衣,窗口忽然有响动。我凝起一团神力低喝一声,“谁!”
  
  话音刚落,窗扇顿开,一道绿影“嗖”地一下窜进来,一落地便顺势一挥广袖,两扇窗便无声合上,就像从没打开过似的。
  
  我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干嘛这么看我?太感动了?”碧风摇了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折扇,笑得风骚无比。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你啊。”
  
  “你不要命了?”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十五月圆之夜,他不能飞的吧?
  
  碧风用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扫着我,深情款款,“我这叫水仙花下死做鬼也……”
  
  我被他的话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水个鸟。你快给朕滚。”
  
  “都说了,在我面前不要用‘朕’这个字。”
  
  看着那个已经反客为主仰躺在卧榻上还不满地望着我的人,无力感汹涌而来。
  
  “你到底要干嘛?”
  
  “我都说了,来看你啊。”
  
  “看完了吧?”我对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瘪瘪嘴,眉尖上挑,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就跟我是个欺骗了良家妇女的负心汉似的,“我为了见你,冒着不能飞很有可能被抓住然后受尽折磨蹂躏的危险,跳过三十几座房子的房顶,刚来你就我走?”
  
  我揉揉额头,扶着桌子坐下来,“你不觉得你胆子太大了点么?”
  
  “可是我说了要来找你玩儿啊,说到做到嘛。”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咕噜咕噜喝下去。
  
  “你打算怎么出去?”
  
  “你送我出去呗。”
  
  我觉得这个人真的疯了。
  
  他盖上茶碗的盖子,眼睛眨了眨,“你看,我冒这么大危险进来,你总该亲自把我送出去才礼貌吧?”
  
  不知不觉,桌面上被我按出一个深深的手印,“你就是来找茬的吧?”
  
  “我关心你啊。”他的脸色忽然严峻起来,双目认真看入我双眼,想要刺探我的灵魂一样,“我是真的担心你,不想你伤心。”
  
  这人又开始装情圣了。。。
  
  我避开他目光,“你吃错药了吧?”
  
  “你对那个小鬼太好了。人类无情,你早晚会被他伤害的。”
  
  我右手不自觉攥起,嘴里却嗤笑着,“他才十五岁。你觉得他能伤到我?”
  
  他似笑非笑看着我,说,“有些事儿,不是年纪大就看得开的。”
  
  瞟了他一眼,他又连忙摆摆手,“我可不是讽刺你岁数大啊。你一点都不显老,真的。”
  
  我不断对自个儿说,得忍住狂揍他的冲动,动静太大会引来人。
  
  “不过说真的,你为什么对那小鬼这么好?”他从卧榻上坐起身,平视着我,“每次你看他的样子,我总觉的有些其他的东西在里头。你跟他有什么渊源么?”
  
  我同他对视半晌,最后说,“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现在想想,确实是一场误会而已。
  
  他以为他是洛卿,而我以为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不会变。
  
  人家都说,相爱就是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上对的人。我们俩却是从一开始就全都错了。
  
  我曾经尝试着给这些过错找一个开头,却发现只能追溯到唱月苑中的初次相遇。石桥上惊鸿一瞥,就注定了往后的万劫不复。
  
  碧风也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像是纷纷扰扰的凡尘间突然出现的空缺,在一片惨淡中细细蔓延。
  
  “过几天,我就回海国了。”我说,“事情查出来,我会让无悲去见你。”
  
  他点点头,似是不经意地问,“那傻小子这几天怎么样?”
  
  傻小子,是指无悲么?
  
  突然对于无悲的问候让我有点诧异,但仍是回答,“你可以自己去见他。”
  
  他却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就那么一问。”
  
  “我的钱你什么时候还?”
  
  “哎呀,才二百两嘛,不要这么小气吧~”
  
  “你知不知道你很不要脸?”
  
  “你这样说人家人家会伤心的~~”
  
  看着他那副娇羞得天怒人怨的架势,我心里却忽然轻松许多,脑子里一直紧绷着的某根弦稍稍松弛下来。
  
  他侧着身凝望着我,水色潋滟的双眸,浅红在眼角晕染。他的手忽然一动,手指若即若离地划过我的眉心,带过一阵轻风。
  
  “我就说过,你还是笑起来好看,可你总是皱着眉。”他低声说着,耳语一般。
  
  我被他的动作搞得全身一僵。屋子里的气氛忽然渗进几缕暧昧。
  
  这人实在太爱装情圣了,而且不管场合不分对象。
  
  “而我觉着,你还是哭起来好看。”我学着他的语气,说得“情真意切”。
  
  碧风呵呵呵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等到他终于止住笑声,便对我说,“时候不早了,你送我出去吧?”
  
  康王府守卫森严,晚上尤胜白日。回廊里悬挂的灯笼不多,火光稀稀疏疏,把墙壁映得惨白。带着碧风往外走的一路上遇到不少巡逻的士兵,但因为我让他披上一件色带兜帽的斗篷,晚上灯光不明,看起来就跟无悲差不了多少,所以一路上并没有被询问。
  
  经过一处别院的时候,我发觉有不对的地方,往日明明都是没有人的,今日却在大门处守了两名士兵。
  
  因为从这里穿出去会比较近,我就带着碧风上前,结果竟然被拦住了。
  
  “海王陛下,康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朕也不行?”
  
  “海王恕罪,康王之命,属下不敢违抗。”
  
  我心中觉得奇怪,但别人的事,也不好多问,就打算带着碧风绕道。谁知走到僻静处时,他却突然说,“咱们进去看看。”
  
  我说,“你有病啊?”
  
  “康王可是我们羽民的大敌,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还不行啊?”
  
  我沉下脸,“你要是再闹,我就叫人来抓你了。”
  
  “啧,就看一下。你不去我自己去了啊。”他作势要跃上院墙,我忙拉住他,结果却被他抓住腰身一提,反倒被带入院内。
  
  我用手肘狠狠撞了下他胸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碧风低叫一声,再次露出了他惯常的哀怨表情。
  
  有别于大门外的森严,院子里却是没有人守卫的,甚至连个服侍的家丁都没有。面前一株参天古槐,密集的枝叶聚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穹顶,森森叶影散乱在地面上。槐树前面有一座两层小阁,一楼的窗户中泻出清柔的光色,恍惚中有人影晃动。
  
  碧风猫着腰溜过去。我心中也有些好奇,不知这康王到底在做什么,这么隐秘。
  
  小心翼翼走到墙边,若是发出半丝声响,就极有可能被习过武耳力超强的康王听见。顺着墙靠近窗户,有人声顺着缝隙流出。
  
  “……若行人治,变数太多,或许能昌盛一时,却难以长久。因此剪缨以为,唯有依法行道,去私曲就公法,取信于民,先民安,而后才有国治。”
  
  听这声音,竟然是剪缨?
  
  难道剪缨已经在劝说康王还朝了?
  
  “陛下小小年纪,能有此参悟,实在是万民之福。”这是康王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感。
  
  “既如此,叔父可愿随剪缨还朝,共治我轩辕天下?”
  
  我一惊,这个甜头给的可真够大的,言下之意,是把康王上升到同他相等的地位上了。
  
  他也不怕将来这康王来个功高震主谋朝篡位什么的?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这么说,叔父是答应了?”
  
  “……陛下,臣还有一个疑问。”
  
  “叔父但说无妨。”
  
  “陛下与那海王,似乎私交甚好?”
  
  我万万没想到康王会问这个问题。
  
  不是在谈论治国之道么,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隔了一会儿,对我来说却仿佛经年之久,剪缨的声音才传出来,“叔父放心,朕自有分寸。”
  
  分寸?什么分寸?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不应该再听下去了。
  
  向着碧风使眼色,他却把食指放到唇上,对我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轻轻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朝里面望去。
  
  正踌躇间,康王的声音再一次传出,“可连日来,臣,并未看到陛下的分寸。”上挑的问句,语气中透着薄薄的不满。
  
  这个康王,想做什么?
  
  我略作考虑,仍是学着碧风的动作,沾湿手指,在窗纸上弄了一个小洞,朝其中窥探。剪缨和康王远远坐在塌座上,看身形,该是没有错的。
  
  “叔父,这是朕的私事。”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私事便是国事。”
  
  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剪缨的声音。
  
  “缨儿,你可知叔父最恨什么?”康王官腔似的语气忽然转变,带上一派长者的口吻。
  
  “……”
  
  “最恨的便是男子之间败坏伦常之举。即便他是鲛人,可无论如何也是个雄鲛人,陛下此举,如何令天下子民心服?”
  
  “……”
  
  看来不管国风如何开放,这种事还是有人接受不了的吧?
  
  他怎么什么都不说呢?
  
  一段毫不相干的片段忽然映入脑海,上午的市集上,剪缨一颗一颗吃着糖葫芦。明明是普通不过的东西,他吃得却津津有味,还说那是最好吃的东西。
  
  离得太远,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蹲回来,不再继续窥视,只单单听着声音。
  
  “缨儿,叔父知道你是因为锁情蛊,迫于无奈。但有些东西,不可认真。一旦认真,本质可就不同了。”
  
  明明是沉厚的声线,我却听着分外刺耳。
  
  “缨儿,你还是太年轻了。”最后一句话像叹息一般,带着某种放弃似的意味。
  
  “叔父。”剪缨忽然出声,“你说的对。”
  
  我一愣。
  
  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从长安到西关,中间相隔千里不只。若无海王相助,朕如何躲过庄珂的追兵?”
  
  “陛下的意思是。。。”
  
  “不瞒叔父,其实朕对锁情蛊,是略知一二的。但庄珂不知道朕读过这方面的书籍。朕不仅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还知道其实若能在最初那一次忍住的话,蛊虫便不会被喂活,也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心中猛地一跳。
  
  他在说什么?
  
  只要……在最初那一次忍住么……?
  
  他……知道?
  
  可……如果他知道……为什么……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还……”
  
  “不知为何,那海王对朕十分照顾,但言语间总是有些反复无常。而且后来还出现了羽人,似乎跟他相识……”
  
  “羽人?”
  
  “对。此事朕之后会同叔父详说。朕当时,也是无法,担心他中途变卦,才出此下策。”
  
  “这么说,陛下是有意……”
  
  “不错。”
  
  脑子里嗡嗡响着,那一句“不错”幻化成一圈圈的回音,从天上地下反弹回来,重重砸到脑袋上。
  
  有意的?
  
  无法,所以才出此下策?
  
  怕我变卦,所以……所以……
  
  不成言的话在头颅里横冲直撞,撞得我微微茫然。
  
  那一夜的景象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所有的拥抱喘息,所有的痛楚欢愉。。。
  
  我握紧拳头,心里不断想着,也许他只是故意说给轩辕沁听的,他只是想要劝他还朝而已。
  
  “陛下此举也太儿戏了,若是臣解不了该当如何!”
  
  “若是没有海王相助,朕怎么可能到达西关,被庄珂捉回去,还不如一死。”剪缨的声音里透出浓烈的恨意,仿佛酝酿了百年的陈酒在开封的一瞬间喷发而出的呛人气息。
  
  有人轻叹一声,“缨儿,你受苦了。”
  
  “叔父。”他的声音坚定而执着,“走到这一步,我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我的阻碍。”
  
  阻碍?
  
  我么?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自个儿的胸腔里,还有东西会疼,而且疼得这么尖锐。
  
  眼前的景象,忽然都成了空茫茫的一片。所有东西都在这空茫中销融,粉碎。
  
  有人抓住我,带我一跃而起。我却不知道他在带我去哪里,做什么。
  
  努力从脑海中理出一丝清明,就见碧风正带着我跃动着,四周景象不断跳跃,已经出了王府。
  
  “放下我。”我说。
  
  落脚的地点,是一片荒僻的地方,几间倒塌的茅屋,仿佛某种残缺的尸体。从狂乱的蒿草丛里传出尖细的虫鸣,撕心裂肺一般。
  
  我站在废墟之中,觉得寒冷一阵阵袭上身体,冷到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阻碍?我是阻碍么?
  
  原来我带着他穿越半个轩辕国,用尽神力帮他唤醒神原,甚至……甚至放弃海王的尊严……得到的就是这么一个评价?
  
  我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也许他只是想说给康王听。他说过的,他说过死在一起也无所谓,他说过他不希望蛊解开这样我就不会走。
  
  在没搞清楚之前,我不可以庸人自扰。
  
  但当我想要压下胸口里那不断咆哮的痛楚,却怎么都控制不了自己。我听到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喉际传出,力量从身体里喷薄出来。耳畔响起残垣断壁倒塌的巨响,在寂夜里经久回荡。
  
  原来只是怀疑,就已经让我如此害怕。
  
  低头,望着一地粉身碎骨的瓦砾,我攥紧拳头。
  
  洛卿。。。
  
  你最好不要骗我。。。
  
  不要再一次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又修改了一下,某处容易引起歧义的地方。。。俺不是故意的。。。
这次更新迟了好久,俺是罪人。。。
话说本章有借鉴韩非子内容。。。




第 20 章

作者有话要说:注意,本章有雷,俺已经用分割线标出雷区,雷反攻的亲请注意避雷。。。
  回到康王府,天已经蒙蒙亮了,院中的树稍上站着两只比翼的晨鸟,明脆的叫声像被清溪的水浸洗过一样。
  
  正急的团团转的无悲见我出现,如释重负一般长出一口气,“陛下,属下还以为您……”
  
  我说,“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陛下请吩咐。”
  
  “去给朕弄一瓶寂静来。”
  
  无悲睁大眼睛,“陛下,那种东西,在这边关小地的,恐怕找不到吧?”
  
  “给鲛人用的大概找不到。朕要的是那种可以给人类用的。”
  
  无悲恍然大悟一般,冲我一抱拳“遵命。”然后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随着他消失在大门外的脚步,树上的鸟儿也飞走了,院子里恢复寂静。
  
  原本康王给我的仆役,都被遣走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人。我靠在卧榻上,理着脑子里扭拧成一团的思绪。
  
  若不是碧风一定要偷看康王的样貌,我便不会听到剪缨的话。
  
  他到底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想离间海国同轩辕的关系。
  
  可如果是有意的,他又怎么知道康王与剪缨会谈这件事?
  
  这说不通,除非他跟康王串通好了。
  
  可康王总不可能帮着异族对抗自己的国家吧?况且他守在西关,要是跟羽民有串通,直接把大门打开让对方长驱直入不就行了?
  
  而且,说不说那些话,还是要看剪缨自己。总不会剪缨也和羽民串通,帮着人家来抢自己的江山。
  
  或许,真的只是凑巧。
  
  将近中午的时候,无悲回来了,双手奉上一只拳头大小的瓷瓶。我拿过来,看着那布满青色花纹的瓶身,牢牢攥紧。
  
  “陛下,这寂静的配方是被修改过的,那个老板说,对鲛人是没用的,只对人类起作用。”
  
  “药效是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还真是挺久的。
  
  我不用三个月,我只要一晚上就够了。
  
  将瓷瓶揣进袖里,我看向无悲,“今天晚上请轩辕帝来朕这儿用晚膳。”
  
  无悲怔了一下,望了望我收着寂静的衣袖,又望了望我的脸,“陛下。。。您不会是。。。”
  
  “不要多话。”我瞟他一眼,走进内堂去。
  
  日头向西即将沉入檐阁之下,我将房间里所有灯烛都点亮,罩上朱砂叠成的灯罩。轻柔的光线被染成绯红,胭脂一样投射在墙面上。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我打开酒壶的盖子,将寂静倾倒进去。
  
  液体相击发出叮咚的声响,仿佛能闻到一股血腥气。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对我用过同样的招吧?只不过酒里加的不是寂静那么简单而已。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现在竟然轮到我用这招了。
  
  做好这一切,我就坐在椅子上,等待剪缨的到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心中却是空空如也。
  
  今天一天,我都尽力让自己保持在这种什么都不猜什么都不想的状态。
  
  我要他自己告诉我。
  
  “陛下。”无悲从外面进来,“轩辕帝来了。”
  
  我站起来,拉出一个浅淡的笑。剪缨今日没有穿色的衣服,而是一身素色,外罩一层绛紫络纱,脸庞被烛火映透。
  
  他笑着走来,如孩童一般纯真无瑕。
  
  “没带随从?”我问他。
  
  “跟你吃饭,为什么要随从?
  
  无悲退了出去,把房门拉上。
  
  “怎么忽然想起来请我吃饭?”他坐到我对面,直视我的双眼。
  
  “庆祝咱俩逃过一劫。”我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壶,为他的杯中添上酒。
  
  “是啊,确实值得庆祝。”他低低说着,凝望着眼前的玉杯,“你……可以再多留些日子么?”
  
  我凝视他半天。他眼睑半垂,面上有些期待,有些不安,看不出任何隐藏。
  
  半晌,我笑了,“再留,朕的王位就要被人给篡了。”
  
  他吸进一口气,抬起头来,“对不起,连累你这么久。”
  
  “怎么报答我?”
  
  他弯起嘴角,“你要什么?”
  
  我轻轻摇摇头,无声地笑笑,端起酒杯,“你喝酒么?”
  
  “当然。”他也端起杯子来,四目相接,我却只看到一片坦然。
  
  如果这都是假的,那他实在太会伪装。
  
  玉杯相撞,澄的音色荡漾开去。酒液滑过喉咙,醇香中泛着丝丝苦味。
  
  放下杯子,我站起来,“我去拿点东西。”
  
  走进内堂,伸手把半开的窗户一扇扇关上,栓好。不断摇晃的树影映上窗纸,森森绰绰。我就站在窗户前望着那影子,脑子里不断闪过从这两个月来的记忆中抽取出的画面:山洞,沼泽,湖畔,客栈中的天井,远方下落的夕阳。恍惚中我已经走得太远,几乎把回海国的路都丢失了。
  
  外堂里忽然传来杯盘掉落在低山发出的碎裂声,尖锐地划破安宁。我随着这声音震了一下,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紧紧绷起。
  
  走回外堂时,剪缨正伏在桌上,一只手用力捂着喉咙,身体瑟瑟发抖。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疑惑和慌张在他脸上闪过。
  
  “不用怕。”我说着,向他走去,“三个月后,你的嗓子会复原的。”
  
  他双目忽然放大,眸中盈满了震惊。
  
  我在离他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他怔怔地与我对视,一脸的不安。
  
  “有些话要问你。我只想听你回答,是还是不是。”
  
  “……”
  
  “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
  
  不理会他那种略带茫然的疑问目光,我径自说着,“刚刚服下锁情蛊的时候,其实蛊虫还没有被喂活,只要最初那一次忍住的话,便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这件事,你知道么?”
  
  问完这个问题后,我便紧盯着他的表情。剪缨双眉微挑,嘴唇抿紧,这慌色只在一瞬间闪过,快得像个幻觉。
  
  很快他便直视着我双眼,缓缓摇了摇头。
  
  “你骗我。”
  
  他抖了一下,急急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冲他冷笑,“昨天晚上,我听到了你和康王的话。若不是你说,我还不知道。”
  
  他身形剧震,呆了一呆,随后慌忙抓住我,无声地动着嘴唇,似是想要解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那些都是说给轩辕沁听的,是不是?”
  
  他点头,用力地点头,看得我几乎要信以为真了。
  
  “可是康王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这件事。你若是不知道,怎么会自己说出来。”
  
  他摇着头,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双目盈满焦急之色,伸手在桌面上写着什么。我不想看,只是盯着他,“第二个问题,如果我成为你当皇帝的阻碍,你会冲我动手么?”
  
  他似乎再一次被我的问题吓到,迟疑半刻,随即摇摇头,眉头都皱在一起。
  
  “是么。”我低笑,然后站起来,一把拉过他手臂,“既然如此,跟我走吧。”
  
  正想拉着他往外走,手上却传来些微弱的抗拒。回过头,他脸上有疑问,口中无声问着,“去哪里?”
  
  我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喜欢我么?我不当海王了,你也不要再做轩辕帝,我们远走高飞。”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我,仿佛我是个疯子。
  
  疯子,呵呵,我早就是了。
  
  不再看他,手上用力,将他往外拉。他踉跄着被我拽着前行,挣扎渐渐开始剧烈。他不断拉着我的手臂,希望我回头。
  
  可是我不想再听他说话。那会乱了我的心,蒙了我的眼。
  
  走到院子里,我喊一声,“无悲!”
  
  侍卫从阴影里走出来,默默地听候吩咐。
  
  “把他带上,到涿鹿等我。”
  
  说完这话,我用眼角瞟向剪缨看他的反应。见到无悲向他走来,他转头看向我,不断摇头,口中似乎在说着,“等一下!”
  
  等什么呢?没有什么好等的。
  
  再等,答案也只有一个吧?
  
  当见到我无论如何都不听他的话,他忽然闭了一下眼睛,一道浅金色的光华在他皮肤下闪过。
  
  那道神力袭来之时,我听到夜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散碎了,只剩下无力的尘埃,被风一吹,就再也杳无踪迹。
  
  他并不成熟的力量轻而易举被我挡住,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怎么会觉得,他是我的洛卿呢?
  
  他有些诧异地望着自己的手,似乎不相信自己的动作一样,然后他抬起头,傻了似的望着我。
  
  我呵呵呵地笑起来,笑声是这院子里唯一的响动,在四方回荡着,最后砸回我自己头上。我控制不住,不断笑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弯下了腰。
  
  他还是没变啊。。。
  
  不论他是禺强还是剪缨,不论他是鲛人还是人,不论隔了多少年月,他仍是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将我舍弃。
  
  只要一个小小的伪装,就可以让他向我动手。
  
  “呵呵,我问你两个问题……你全都在说谎……你还真是……”我摇着头,擦擦笑出眼角的东西,几颗小珠黏在袖口上,被我甩入虚空。
  
  他愣愣看着我,向前迈了几步,似是想向我走过来,又有些怯意。我看着他的动作,对无悲说,“你退下。”
  
  无悲有些担心,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但最终仍是按照我吩咐的,走出院子。
  
  门一关,我便挥出一道力量,剪缨没有闪避,任那力量袭上胸口,身体向后飞出,重重摔落在地。
  
  “不躲?”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不断翻腾的窒息感,抬步走向他,“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杀你么?”
  
  他撑起身体,脸向一边偏着,看不到表情。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把他全身的每一寸都收入眼中。相似的面孔,相同的灵魂,我仿佛看到曾经的禺强,正用冰冷无情的目光凝视着我,而我在他的面前,永远是那么卑微。
  
  “你以为,我还是两百年前那个伏溟么?”我轻声问着,“你以为,你可以像以前一样耍着我玩,让我痛苦?”
  
  他转过头来,仿佛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对了,他已经忘了。
  
  因为他死过一次,所以他以前做过的一切,就都能一笔勾销。
  
  所以他可以假装不认识我,给我设一个温柔的陷阱,再耍我一次。
  
  我一把拉起他,将他拖入内堂,他没有挣扎,即使在我将他甩到床榻之上时,也只是皱了皱眉,惊喘一声。
  
  我俯视着他,低声说,“看着个两百多岁的海王自愿被你上,很好玩吧?”
  
  他目中现出哀色,不断摇着头,伸过手似乎想拉我的衣袖,却被我一把拂开。
  
  我坐到床边,想做个邪笑出来,可脸上却僵硬着,每一块肌肉都不受控制,“看着我被你涮得提溜转,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每说一个字,胸口就仿佛被刀子用力拉过,呼出的气都带上血腥的味道。
  
  这都是我自找的,都是自找的。
  
  是我太贱,送上门让人作践。
  
  他一脸绝望,口中徒劳地说着什么。我抬起他下颚,柔声说,“其实,我根本就没打算真的带你走。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
  
  “你不过是个替身而已。你和禺强,都不配做我的洛卿。”
  
  他的眼眸中盈满水光,凄切的任谁看了都要心软。我却只觉得好笑,明明是他主导得这一切,他为什么要难过?
  
  他有什么资格难过?
  
  抓住他的衣襟,一把扯开,他一惊,慌忙想拉住衣服,却抵不过我的力量。
  
  “干什么这么小气?当初在沼泽里,我可是一上来就配合你了。”我在他耳边说,“告诉我,我当时是不是特别贱?”
  
  他痛苦地望着我,仿佛哀求一般。
  
  不知为何,眼眶酸涩不已,我沉下气息,正想说点什么作践他的话,他却愣了愣,直直凝视我,忽然抬起手,手指拂过我的眼角。
  
  他的手中,是一颗水光氤氲的珠子。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炸裂开来,一个声音在耳边咆哮着,嘶吼着:你输了,你永远都是输家!!!
  
  永远都是。。。永远都是。。。
  
  是啊……不管有多少力量,不管是什么身份,我永远都是个失败者。
  
  是海王又怎样?是神识又怎样?照样会被十五岁的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像个傻子似的奉上身心。
  
  我竟然……竟然还曾妄想着再爱一次?
  
  手下用力,裂帛声中,他的身体显露出来。完美的身形,有些少年人的青涩稚嫩,在我面前微微发抖。
  
  同他对比起来,我就是一个苍老的怪物吧?
  
  我这样的人,竟然还妄图得到失去的东西,多么好笑,多么白痴?
  
  每次我对着他张开双腿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心里暗笑着,笑着我的滑稽和可悲?
  
  我真是个贱骨头啊。。。
  
  分开他不断挣动的腿,掀开自己的下摆。他的脸上现出恐惧,嘴唇也在颤抖着。
  
  竟然怕成这样了?
  
  有什么呢?我让他上了那么多次,还耗了七成神力帮他唤醒神原,只是压他一次,不过分啊。
  
  这是他欠我的。。。他从两百年前就欠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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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进入他的身体时,他五官都因为疼痛而扭曲,手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被,双腿抽搐一般挣扎着。
  
  没有经过前戏扩张的地方紧到寸步难行,知道这样会伤到他,可我就是要让他痛苦,让他永远都忘不了,这究竟有多么痛。
  
  他可曾知道,当心脏被撕裂开,并放在地上被践踏的时候,有多么疼?
  
  一个用力,他大大张开口,无声地惨叫着,柔韧的腰部挺起,像脱水的鱼。
  
  “疼么?”我说,“疼得想死吧?”
  
  他脸色煞白,泪光溢出眼眶,一颗一颗隐没在发里,嘴唇被咬得出血,从嘴角渗出来,双腿无力地挂在我手臂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生命力。
  
  这样就受不了了么,真是脆弱啊。
  
  比之于他过去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算得了什么?
  
  停顿一下,我开始律动起来,他随着我动作无力摇晃着,看起来孱弱而可怜。那双曜石般的眼眸一直看着我,看得那么伤心,里面原本流淌的光芒,全部消散泯灭。
  
  他也会伤心么?
  
  我以为,他没有心的。
  
  也许,他只是厌恶吧?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恨我了,是不是恨不得杀了我,就像恨庄珂那样?
  
  恨吧。。。恨吧。。。
  
  这种关系才是最适合我们的。永远都记住我,永远被恨意折磨,我要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没有怜惜,我粗暴地动作着,看着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看着他的后 庭溢出鲜血。
  
  这样的交 合没有丝毫快感可言,连发泄都算不上,只是一种相互的折磨。
  
  忽然就感到一阵恶心。
  
  这感觉来得突然而强烈,强烈到无法忽视。
  
  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恶心,甚至包括我自己在内。那股欲呕的感觉一阵阵往上涌,胸口疼得难以忍受。
  
  一段段奇怪的念头突然纷沓而至,冲入我脑海。
  
  我在做什么?
  
  我还在这里做什么呢?
  
  为什么我会在这儿?为什么我要来?
  
  为什么我还跟这个人在一起?
  
  不想见他,不想再看见他。。。
  
  我要离开这里。。。
  
  我要走的远远的。。。
  
  有多远走多远。。。
  
  这样的念头忽然间不断盘旋在脑子里,占领全部思绪,仿佛一桶冷水当空浇下,浇熄一切烧灼的火焰。
  
  下身渐渐软下去,竟再也提不起欲望了。
  
  退出他身体,我翻身下床,理好衣服,然后看了看他。他无力地躺在床上,双目中空洞一片,任何光线撞进去,都消失在那片无底的死寂里;发铺展,衬着身体白得近乎透明,像一阵缓缓散去的烟;床铺上有斑斑的血迹,似凋零的残梅,凄艳到能灼伤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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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他一会儿,我闭上眼睛。
  
  这个人,我再也不要见到。
  
  转过身,我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坚决,不留一丝余地。
  
  这两个月,我做了一场梦,做了一场早就有了结局的梦。
  
  到现在,也该梦醒了。
  
  走到门口,身后却响起重重的落地声。
  
  等我回过头,正好望见他伏在地上,哇的一声呕出一口红得发的血。我漠然望着,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转过头去,正要迈步,微弱的一声呼唤幽幽传来,“不要走……”
  
  脚步顿了顿。
  
  “不要……离开……别走……”随时要飘逝的声音里带着哭泣般的哀求,化成一条细细的蛛丝,一层一层缠过来。
  
  我再一次转身看向他。他想站起来,可是腿似乎使不上力气,他张大眼睛痴痴望着我,眼眶泛红,挣扎一般一下一下向我爬过来。每向前挪一寸,都是那么竭尽全力,竭力到卑微。
  
  有什么东西在心口细密地啮噬着,血的气味越发浓重,冲上鼻腔。我看着他越来越近,身上一阵阵地颤抖。
  
  “你还想要什么?”我听到自己细如蚊蝇的问句。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没有利用价值了,他还想要剥夺什么?
  
  他,是不是一定要到我死,才会放过我?
  
  怔忡间,他离我还有一步之遥,吃力地抬起上身,凝视着我,仿佛是某种乞讨,他的手向前伸出,指尖那么苍白,尽力想要抓到我的下摆。
  
  我反射性地向后退着,退着,然后转过身,用最快的速度离开。
  
  不要再想骗我。。。
  
  不要再想伤到我。。。
  
  我,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
  




第 21 章

  我和无悲连夜离开西关,到达涿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时了。
  
  一路狂奔,我们没有停下来休息过,马儿身上的汗几乎把衣服都浸透,耳边呼呼的风声吹进脑海里,不停吵闹着。
  
  “陛下,休息一下吧。”无悲追到我旁边,他的声音却像从几百米之外传来,遥不可及。我仍旧压低身体伏在马背上,看着景物不断迎面而来,又流向两边,最后被远远抛在后面。
  
  回去,回去。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可是在这念头的间隙中,却有一双盛满哀求的色双眼,悲伤地望着我,化成一根尖锐的针梗在心脏旁边,每一次跳动都是鲜血淋漓。
  
  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中间,一个绿衣人正骑在白马上,横在道路中间,似乎是在等待。两旁树影娑娑,绿意绵延向远。
  
  我深深呼吸,调整脸上的表情,然后勒住马。
  
  碧风的目光晃荡着对视过来,我看着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要走了?”他忽然开口。
  
  我点头。
  
  “我送你一程吧。”
  
  “不用了。”
  
  “没关系,我不急着回去。”
  
  我看着的面庞,嘴里泛上一股苦味。这个羽民,见到了我所有的不堪,可我却猜不透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最后为我送行的竟会是他。
  
  没有再拒绝,我继续策马前行。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了一团相互叠印的色块,失去任何意义。
  
  一路上很是静默,碧风的话变得出奇地少,只有单调的马蹄声不断回荡。
  
  行了几天之后,我们再次到了那片开满水仙的湖边。一切看起来就跟我们离开时一样,只除了地上那两片被水流砸出的巨坑,像是美人脸上两块可怕的伤疤。
  
  带着花香的风弥散到面前,明净的湖面倒映着变幻云影,成了地面上的天空。
  
  恍惚有人在那摇曳的花丛中,认真地凝望过来。眸里含着一片繁华灿烂。
  
  我停下步伐,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一瞬间撤走了一般,一步也迈不动了。见我停下来,他两人也不再前行,只默默立在我身后。
  
  半晌,我回头对他们说,“在这儿休息吧。”
  
  把马栓在树干上,我坐得远远的,闭上眼睛养神。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我本来想邀你去我们羽民国玩。”碧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可我知道你不会去的。”
  
  “是吗?”
  
  “你……有哭过么?”
  
  我睁开眼,然后呵呵嗤笑,“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他却静静看着我,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早就告诉过你,人类无心。你偏偏不听。”
  
  “听不懂你说什么。”我瞟着他,“朕在陆地上呆腻了,就着么简单。”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却也没再说什么,转开视线。
  
  我盯了那面湖一会儿,心里忽然打定主意下去探一探,就算只剩三成神力,遇到危险时逃跑该是没有问题的。
  
  不论做点什么,总比呆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好。
  
  我叫来无悲,“你在这里等朕,一个时辰后朕若没上来,你再下去。”
  
  他们两人都惊讶地看着我。无悲一下子跪下来,大声说,“陛下,您不能这样拿自己的安危冒险啊!”碧风也站起来,皱着眉,但没有出声。
  
  “上一次是朕没有准备,这次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我随意说着,把外衣褪下来,只剩下鲛绡制成的单袍。碧风却忽然伸手拉住我,“你一定要去?”
  
  “若湖下面的东西跟海国有关,朕自然要弄明白。”
  
  “陛下,若一定要去,请让属下跟随!”无悲仍旧跪在我身前,拦住我去路。
  
  我看着他明明白白写着担忧的深色眼眸,却又隐隐化成了那双一直纠缠着我的悲伤瞳,脑子里又嘈嘈杂杂地吵闹起来,几乎吃尽我好不容易维持到现在的冷静。
  
  “你神力太弱,跟着朕只是累赘。”我快速地说完,然后就走向那面湖。无悲似乎想追上来,但碧风说着什么,好像把他拦住了。
  
  哗然一声,我进入那个冰凉的深蓝世界,鼻间仍然萦绕水仙的香气,耳畔一片静谧。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我仿佛悬在一片虚空之中,不上不下,无着无落。我化出鱼尾,向着湖下无底的暗一头扎进去,人间的光线在渐渐远离缩小,在上方挣扎一般粼粼闪动着,很快就被自下而上漫涌的吞噬殆尽。
  
  水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四周有的只是暗,里一层外一层,仿佛是天地最初始的混沌。这样游了一会儿,我几乎要忘记了身在何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前行。在这样的空洞中,脑子里不断烦扰我的凌乱影像却突然都消散了,我终于可以真正的安静下来,不用再听别人说的话,不用再想曾经和以后。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可以沉睡的地方,就连水都变得温暖起来。
  
  好累啊,真想就这么找一个地方,躺下去,再也不用醒来。
  
  就睡在这样一片水里,静静的,暖暖的,仿佛从旷古涌来,清甜的味道中夹着几分辽阔的咸意。
  
  我忽然一醒,这水不对劲。
  
  为什么我能闻到丝丝缕缕的海的气味从深处飘散上来?
  
  我稍稍停住,张开脖子上的鳃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错,这是海的味道,虽然很淡,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片深居内陆的湖泊中,却掺有海水在其中。而且游的越深,这味道越重。
  
  怎么可能呢?总不会湖的下面有海眼吧?
  
  况且如果是这样,涿鹿早该是一片汪洋。这样渗漏一般地夹在淡水中,倒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抑制着,不让海水升到湖面一样。
  
  这湖下面,到底是什么?
  
  我暗暗运起神力,将周身包裹其中,然后加快速度向下游。海水的气味越来越浓,我甚至已经闻不到湖泊原本的味道了。
  
  仍然没有到底,甚至没有任何生命的踪影。
  
  正在此时,在无尽的暗中忽然现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夜幕中的第一颗星,或者是最后一颗。因为它太过苍白无力,随时都要消逝一般。
  
  “陛下!”耳际响起一阵飘渺的呼唤,从遥远的上方传来。我才想起来刚才告诉过无悲,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没有上去就下来找我。而现在估计都要有三个时辰了。
  
  我运起唱月术回应他。
  
  许久之后,我看到一束淡青色的光在暗中飞降下来,犹如划破暗的流星。无悲正快速向我接近,已经可以看到他流动着清浅光芒的长尾。
  
  “陛下!您没事吧?”他降落到我面前,微微有些气喘。
  
  看着他担心的样子,心里是有些感动的。我柔下神色,说,“没事。”
  
  “陛下,这湖太奇怪了,咱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你也发现了?”
  
  他点点头,面上现出困惑,“为什么湖下面会有海水?”
  
  我指着下方那个光点,“真相大概就在那里。可是不知道到底离这里有多远。”
  
  “陛下。。。”无悲挠了挠头,嗫嚅道,“还是不要下去了吧。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咱们什么准备都没有。。。”
  
  “你说这湖,会不会跟海是通着的?”
  
  无悲啊了一声,“不会吧?离得那么远。。。”
  
  是啊,按理说是不可能的,可这水的气味太过熟悉了,这是陪伴了我两百年的味道,我不会认错。
  
  是人为的么?可这么浩大的工程,没有上百年是做不到的,而且我没有听说过有类似的消息啊?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这个被埋葬着蚩尤的地方?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来碧风说过的天煞星出世。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陛下?”无悲试探地叫着我。我看向他,“你说的对,我们没有准备,不知道下面是什么,还是先回去的好。”
  
  既然跟海中相通,一定可以从海国找到入口。
  
  回去的时候我用了神力,以极快的速度冲上湖面。钻出水面时天已经暗下来了,我竟然游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到底。
  
  疲惫感一阵阵袭来,腿上有些酸痛的感觉。碧风就站在岸边,看着我们化出双腿走上来,目光闪烁。
  
  “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们遇到什么事了呢。”他说,语气嗔怪。
  
  我不打算把海水的事情告诉他,毕竟还不能确定,所以我说,“这一次下面没什么动静。”
  
  “下面什么都没有么?”
  
  “朕没有游到底。”
  
  他眨了眨眼睛,“你去了一天,都没有到底??”
  
  “没有。”
  
  碧风看向我们身后的湖面,用手指摸摸下巴,然后忽然冲我笑了笑,“辛苦你了,这种时候还要麻烦你。”
  
  无悲默默走到我旁边,拧了拧衣服,然后把我的外衣拿过来披在我肩上。今夜的天阴沉沉的,乌云层层相摞,凄冷的风贴着草丛扫过来,水仙零落一地。
  
  “要下雨了么?”我看着天色。碧风却摇摇头,“一时半会儿还下不来。”
  
  知道他观测天像的本事,我也就信他。决定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了。无悲生起火,我们三人围火而坐,安静地吃完晚饭,之后碧风和无悲聊着什么,我也没听,和衣躺在地面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醒过来,却看见剪缨坐在我面前,幽幽望着我。
  
  我一下坐起来,盯着他。他却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我。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表情有些冷淡。
  
  “剪缨,你怎么会在这。”我说。
  
  他忽然抬了抬眼皮,问我,“你叫我什么?”
  
  我没说话。他看起来不太对劲。
  
  他忽然跪起来,一边望着我,一边慢慢接近过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看见他的脸庞在我面前放大,眸深得要将人吸进去。
  
  “我是你的洛卿啊。。。”他呓语一般说着,抬手拂过我的额头,滑过我的脸。可我却感觉不到他手上的温度。
  
  我像是突然傻了,愣愣地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就连挥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什么力量都没有的时候。
  
  无悲呢?碧风呢?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你想逃到哪去?”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柔,原本有些凌厉的眉眼都柔和下来,“你真的不要我了么?”
  
  我忽然害怕起来,尽管他是洛卿,尽管他笑得温柔,我却抑制不住地害怕。可是我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你害怕我不要你了,是不是?”他的话贴着我的耳朵飞过去,“你怕我再一次舍弃你,所以你逃开了,是不是?”
  
  “不是!!!”我大声喊着,嘴里却没有声音。就像喝了寂静一样。我想运起神力,可胸口空空,什么都不剩了。
  
  “你以为你逃的开么?你永远别想逃开我。”他用最温柔的表情,吐出最冷冽的话。我仿佛看到自个儿的手脚都被牢牢缚住,挣脱不得,像条被网缠住的鱼。
  
  满眼都是绝望的色,没有出口,没有光亮。
  
  我觉得我就要窒息而死。
  
  正在此时,他忽然凑上来,轻轻吻住我。那样轻盈的厮磨,却又牢固得可怕,不论我怎么避,都避不过去。
  
  不对。。。这感觉。。。不对劲。。。
  
  我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嘴唇真的被吻住。脑中轰然一声,却看不清面前的人。我一掌挥出,面前的人闷哼一声,跌落出去。心口慌张地跳动着,我用力擦着嘴唇,站起来。
  
  竟然是他!
  
  他怎么敢?
  
  碧风揉着肩膀刚要起身,却被我又一掌打了回去。
  
  无悲被惊醒了,目瞪口呆看着我们。
  
  “为什么那么做。”我扼住碧风的喉咙,盯着他。
  
  他咳了两下,吃力地喘着气,“你能不能先松开。。。”
  
  “陛下!”无悲忽然拽住我的手,“陛下,息怒!”
  
  胆子大了,敢拦我了?我一挥手臂,他也被我震开,重重摔了出去。
  
  碧风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双手泛起绿芒。失去七成神力的劣势现在显现出来,我的手竟然渐渐使不上力气,被他生生掰开。他向后连退几步,大口大口喘气。
  
  我只觉满心的愤怒沸腾着,像是一直积压在心口的东西,一瞬间全都要爆发出来。
  
  将神力凝聚在手心,气流飞旋着,衣衫翻飞起来,头发也被一缕缕卷起,拉得隐隐作痛。那股毁灭的欲望不断在头顶叫嚣着,绿影已经在视线中变得模糊。
  
  无悲忽然冲过来横在碧风前面,直挺挺跪下来望着我,“陛下请息怒啊!!”
  
  “你也想死?”我冷声问着。
  
  无悲咬紧牙,眼中闪过惧怕,但仍是倔强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好,很好。他也要为了外人背叛我这个主子了?
  
  碧风忽然挺起腰身,眼睛看着我,却对无悲说着,“无悲,你让开。”
  
  无悲一震,侧过头看着他,“你疯了?!”
  
  碧风深深望着我,向着我走过来,面上坦然,眼中流光明灭,“刚才是我逾矩,但我不会道歉。你要杀,就动手吧。”
  
  “你以为朕不敢?”
  
  “我知道你会动手。因为我对你来说,只是个路人。”他的声音平淡,完全不在乎生死的样子,可目光中却含情一般,“反正能死在你手下,我也认了。”
  
  我把手中的光球扔出去的时候,无悲惊叫一声,而碧风则闭上眼睛。
  
  那团光球落在他脚边不远处,炸裂开来,尘烟纷飞着把一切都吞没,轰鸣声响彻寂野。
  
  无悲呆愣愣地看着,身体还保持着要冲过去的势态。
  
  然而在尘埃落定后,碧风仍然长身玉立,只是绿衣上稍稍染尘,身上毫发无伤。
  
  只要再偏一点点,就可以取他性命。
  
  碧风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眼角春色蔓延。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杀我。”
  
  我垂下手,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我这是做什么呢?
  
  他是羽民中的重要人物,怎能因为这点冒犯,就杀掉。
  
  我这完全是为了发泄梦境中的无力吧?
  
  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忽然什么都不想再想,疲累感一波波冲向我,一个手指头都不想再动。
  
  果然陆地上是不应该来的。最适合我的,还是那片寂静无声的深海。为什么要上来呢?好好的过自己本来的日子,多好。
  
  我转过身,走向拴着马匹的树林。此时碧风忽然在身后喊起来,“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
  
  脚下略微一滞。但我没有转身,继续前行。
  
  “因为我,碧风,喜欢上你了!!!”他毫不避讳地喊着,声音里甚至带着某种欢乐。那喊声回荡在空中,转着圈向四野扩散。
  
  喜欢?
  
  恍惚中,又看见那个花丛中的少年,略微红着脸颊,轻声说着,我喜欢你。
  
  完全不同的语气,说着相同的话。此时我听在耳中,却只剩一片苍白。
  
  我翻身上马,扬起鞭,向着海的方向奔跑,把所有都抛在身后,不再回头。
  
  那种东西,我不会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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