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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倾国1 by 莲兮莲兮

第 1 章

  我叫伏溟,是鲛人王朝的王。
  
  同时我也是大荒神第三神识,只是这个身份现在只有一个人知道了。不,应该是只有一个“神”知道。那个神住在北溟山顶的大荒神庙中,几乎从不踏出大门一步。
  
  而我住的海王宫则在稍微靠下一些的位置,占据了半个山体。我现在站的地方是海王宫内最高的楼阁,从这里可以看到北溟城的全貌。沧蓝而阔远的背景下,数道金色的光柱照射在大地之上,沿着山体铺展开的城市反射出各种颜色的流华。一切看起来安宁而朦胧。
  
  这是我的城市,我的国家。
  
  坐在海王这个位子上已经有多久了?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久到我都忘记了年岁。似乎每天都过着重复的生活,一切都是停滞的。
  
  而成为海王之前,我是谁呢?
  
  那已经仿佛是上辈子的记忆一样,模糊成了一团,漂浮在半空中。我从来不去回忆,反正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过去如何,都是无所谓的事。
  
  “陛下。”
  
  我转头,是大侍官苏筱。他现在已经显得有些苍老了,身形都佝偻了起来。
  
  “什么事儿?”
  
  “已经快午时了。大将军那边再不去,怕就不及了。”
  
  忽然想起来大将军祁髅今天大婚,我答应了要去观礼。
  
  鲛人大都一百八十岁左右就成婚了,小髅这种岁数,孩子都应该成年了才对。拖了这么多年,这个逍遥惯了的王老五终于肯把自个儿给套上了,新娘实在是很有本事。
  
  “摆驾大将军府。”
  
  “是。”
  
  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宫,坐在海螺车里,延伸的街道看起来有些陌生了。这片区域尽是官员的府邸,屋宇宅院修建得都十分精致考究,但鲜少有平民经过。路旁跪着得知我经过特意跑出来见驾的达官贵人以及他们的家眷,一个个恭顺地垂着头。
  
  有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一天经过它个十几次,岂不是会把这帮人给累死?
  
  但我也只能想想,好歹他们到目前为止对我都还算忠心,这么欺负人实在不厚道。
  
  现在的大将军府其实就是曾经扬威元帅的府第,小髅是他的儿子,虽说没能继承他的官职,但继承了他家的祖产。
  
  前扬威元帅祁阳在大门口迎接了我。他已经带着夫人搬到洗练城去养老,这次是特地为了儿子的婚事跑回来主持的。昔日严厉威武的元帅如今仿佛只是一个掩饰不住内心喜悦的老人,多了几条皱纹的眼角一直是弯着的。
  
  看到儿子结婚,他一定很幸福吧?
  
  “元帅免礼。”我一边说着一边扶起他。
  
  “陛下折杀老夫了,现今老夫只是一介草民,当不起元帅二字。”
  
  “行了,咱就不客套了。诸位都请起吧。”我环视四周,没找着小髅,“新郎官儿呢?不会是在‘梳妆打扮’吧?”
  
  老头笑着,“劣儿正在里头准备呢,草民已经命人去叫他了。”
  
  “他在哪儿?朕直接去看看他。”我抬腿就往里走。之前进出过小髅家多次了,路都是认得的。
  
  祁阳也不是迂腐之人,快走几步跟上了我,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陛下请随我来。”
  
  将军府可以算得上是这条街上最朴素的宅院,几乎没有什么装饰,但“花木”繁盛葱茏,楼阁错落相映,羊肠小道贯穿其间,颇有一派隐士风范。只是今天,所有东西仿佛都被蒙上一层大红。帷幕是红的,桌椅是红的,瓷器摆设是红的,夜明珠是红的,就连他家房顶上飞过的鱼都是红色的。
  
  真的。。。有必要搞得这么喜庆?
  
  我们是在半路上和小髅撞见的,他正急匆匆地要去见我。一照面,他还没来得及行礼我就脱口而出,“你怎么穿的跟红包似的?”
  
  小髅碍于他爹在场,不敢放肆,只能抽搐着嘴角冲我跪拜,“臣迎驾来迟,罪该万死。”我和蔼可亲地扶起他,“来来来,让朕好好看看。朕的大将军如今也要娶媳妇了,真是神奇啊。。。”
  
  小髅面现无奈,“陛下。。。男人都要娶媳妇的。。。”
  
  这小子今天看起来果然人模人样的,除了他的紫头发跟身上的红有一点点不和谐之外,整个就是一剑眉星目玉树临风的小白脸儿。
  
  “祁阳,你先下去吧,朕跟大将军说几句话。”
  
  “是。”祁阳看了他儿子一眼,退了下去。
  
  我俩相顾无言。
  
  “陛下您别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我成么?”
  
  “小髅,你也要进入坟墓了。”
  
  “陛下。。。”
  
  我哈哈地笑,搭上他的肩膀,“你怎么蔫不出溜的就要成婚了呢?朕都不知道你之前有跟谁在一块儿啊?新娘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真让人失望啊。”
  
  “陛下。。。”
  
  “不逗你了,什么时候迎新娘子去?”
  
  一提到新娘子,这小子立马眉开眼笑,“应该快到了。”
  
  “要不要我封你老婆个硕人的称号?”
  
  他笑得白痴兮兮的,“这个。。。能封一个当然最好~”
  
  “那就叫。。。骷髅夫人?”
  
  “陛下,今天我大婚。。。您能不能说点正常的话?”
  
  小髅准备好了就骑上一只健硕的海豚,身后跟着一辆镶满玛瑙的珊瑚红海螺车。他要先去迎接他的新娘,然后再一同到圣琴庙,由大侍僧亲自主持婚典。
  
  看着他英仍然英姿勃发的身影渐渐驶远,忽然有种沧桑感。昔日的少年也成了家立了业,多少年就这么一晃而过了。现在小髅也有了相伴之人。漫天的红色像火一样燃烧着,处处都是甜腻的味道。如果这是童话,现在看起来的确非常圆满。
  
  一切都圆满,这样就行了。
  
  就这样继续下去,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正要跟祁阳一道去圣琴庙,忽然苏筱跑过来,俯在我耳边说,轩辕国传来一封信,说是有使臣希望觐见,现下就在国境外的海面上候着。
  
  两百年来,海国一直与轩辕王朝有来往,每一次有新帝即位,我们都会派出使臣参加加冕大典。不过自岚无阙后,轩辕国就一直在走下坡路。先是一连三任帝王挥霍无度,致使国库空虚,然后又逢外戚专权,朝内争斗不断,赋税也一年比一年重,民间怨声载道。最可怕的是上一任轩辕帝娶了羽民族的公主为后,而后却将那女子折磨致死,从而爆发了轩辕王朝与羽民的第一场战争。虽然最后以轩辕国的胜利告终,但羽民多年来一直休养生息,伺机报复。而东边的扶苏国也一直觊觎着轩辕国这块肥沃的国土,只不过轩辕一直太强,不敢妄动而已。
  
  岚无阙已经过世多年,而轩辕国的现状又是如此,实在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同他们接触。毕竟鲛人深居海底,不管陆地上如何动荡,都跟我们没关系。
  
  不过,倒不妨先看看这个使臣想说什么。
  
  我转头跟祁阳说,“朕有事要先回宫,就不去圣琴庙了。代朕祝福那对新人白头偕老。”
  
  “多谢陛下吉言。恭送圣驾——”
  
  回到宫里我便发了一道旨意,准许轩辕国的船驶到北溟城外,又召来泷鲸密谈。
  
  宰相的年岁也已经有些大了,面上有了岁月的刻痕,原本就不高大的身形越发瘦小。但他的眼睛仍然明耀如炬,丝毫不见浊气。
  
  “臣泷鲸,参见陛下。”
  
  “宰相请起。”我的面前摆放着轩辕国传来的那封信,信上没有提及此次觐见的目的。我把那封信递给泷鲸,“你看看这个。”
  
  他略略浏览一遍,抬起头。
  
  “你觉得,他们这次是想干嘛?”我问他。
  
  “陛下,臣今日刚刚得到消息,轩辕国国主前夜驾崩。臣本来是打算明日早朝禀报的。不过现在看来,这次来使的目的,大概与册立新帝有关。”
  
  “轩辕帝驾崩?这个皇帝不是才当了十年么?”
  
  “回陛下,据称是恶疾缠身,不治身亡。”
  
  这些当皇帝的死的怎么都这么快?这让我有点儿心慌。
  
  不过都已经二百年了,在人类来说,我实在已经算是个老妖精了。
  
  虽然在鲛人来说,二百岁才到壮年而已。
  
  我用手指头敲着桌面,“这么说,这次又是为了新帝的加冕大典?”
  
  “臣以为,正是。”
  
  “那新皇帝是谁?”
  
  “这一任的轩辕帝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儿子,名叫剪缨。”
  
  “十五岁?”我瞪大眼睛,“这也太小了点儿吧?”
  
  泷鲸点点头,“所以,该是由现在的皇后,未来的太后庄姜氏听政。”
  
  傀儡皇帝?
  
  把江山放在一个女人手里,这个国家离完蛋也不远了。
  
  “那么,宰相你认为我们当不当派出使节?”
  
  泷鲸略作思索,回道,“陛下,臣以为,并无必要。”
  
  “哦?”
  
  “现在的轩辕王朝早已不是当日的霸主,西有羽民,东有扶苏,新帝又只有十五岁。他们,气数已尽。”
  
  “所以如果我们现在派出使节,就是跟整个羽民族还有扶苏国过不去?”
  
  “陛下圣明。”
  
  确实很有道理。
  
  事后我又召见大元帅大司马汉稽。一向同宰相意见不合的他此次却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轩辕国的使臣大概要五天之后才能到达,不过我已经有了决定。到时恐怕我只有对不住他们了。
  
  当天晚上在就寝前,我无意间瞟到摆放在水池边的迦耶镜,淡蓝的镜面熠熠地闪烁着,星光弥散。
  
  那面镜子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因为没有想要看的东西。
  
  可是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鬼使神差地走到那镜子前。镶在镜框上的红宝石妖异地闪烁着,仿佛是蛊惑一般。
  
  我一定是被蛊惑了。
  
  不然一向对轩辕国不敢兴趣的我,为什么会突然想看一看它现在的样子?
  
  现在我已经可以非常自如地控制这面镜子。手在镜面上拂过,蓝色的莹辉仿佛烟雾一样荡漾开来。
  
  镜子里最先出现的是轩辕王朝的皇宫。厚重而瑰丽的朱色城墙,夜幕下的琉璃瓦金碧辉煌,气派丝毫不逊于当年。视角顺着宫门之后的汉白玉长路一直向前,穿过三座城楼,面前一下子开阔起来。层层的白色阶梯,重重的阑干,还有一片雪色之上的巍峨宫殿。从那座宫殿旁边绕过去,穿过琼华园,便到了我想要看的地方。
  
  那是轩辕帝的寝宫,现下那个十五岁的小皇帝应该就在这里。
  
  寝宫雕满牡丹花纹的大门外立着八名侍卫,个个表情严肃,手持长枪。这阵势,怎么看怎么像软禁。
  
  穿过大门,里面是寝宫的外殿,漆漆的一片,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虽然感觉不到,但只是看着这空空旷旷的大厅,已经心底生寒。
  
  我转入内殿。
  
  内殿倒是点了灯烛。明黄的纱一层一层堆叠在龙床外,一个年老的侍女伏在桌案上打着瞌睡,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内侍。
  
  看来这小皇帝不是很招人待见?
  
  我摆一下手指,视线便转向龙床,快速地移动过去。被子是隆起的,身形还不是很长,一看就是个孩子。长发微微蜷曲着,泼墨一般散在枕头上,耳朵圆圆小小的,形状精致。
  
  他背对着我睡着,蜷缩成一团,看不到脸。
  
  这孩子一定过得不好,不然不会把自个儿蜷得跟个虾米似的。
  
  难道那个庄姜氏不是他亲娘?
  
  看了他一会儿,我突然觉得自个儿很猥琐。没事儿在这儿偷窥一小孩儿睡觉。难道我真的是年纪太大,开始有点变态了?
  
  不过,他这睡姿,总在牵动我脑子里的什么东西。仿佛再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我认识的人,也这样在我眼前睡着。想着想着,我不由得伸出手,可是伸了一半又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自个儿要干嘛。
  
  我一定是最近睡得太晚,脑子不正常了。
  
  正想挥灭镜上的影像,那孩子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
  
  那是一张很美很美的面孔,虽然还透着些稚气,但每一个线条都是精雕细琢。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肤色莹白,仿佛泛着一层柔柔的光;色的卷发上光华流动,小卷衬在脸颊两边;这种组合所制造出的效果,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
  
  这张脸,像一条线,系着我心底深处埋葬的一个名字,一个人。
  
  一个直到他死,我都没有原谅的人。
  
  我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愣愣地看着,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是他?
  
  禺……强?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开新坑了。。。俺明天争取再更一篇。。。开头要勤奋~~~握拳!




第 2 章

  我以为自个儿已经忘掉了一切不应该记得的,尤其是他。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只要一个人平静地活下去就好了。
  
  两百年了,我已经活过了许多人类的两生两世。我应该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能放下了。就算再看见这样一张与他惊人地相似的脸孔,也应该能平静地一笑而过。
  
  可是为什么所有的记忆突然汹涌而至,我清楚地看见他躺在我怀里,不舍地望着我,努力地想笑得好看,可那笑容里却全是苦涩。
  
  “真希望。。。一直。。。一直。。。做你的洛卿。”
  
  我猛地转开头,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镜子上的影像消失了,浅蓝色的雾合拢起来,仍旧是空空荡荡的寝殿,幽蓝的光影寂寞地摇晃。
  
  心脏还在狂跳着,我深深吸气,让自己冷静。
  
  也许只是个巧合。禺强是海神,就算再次转世,也应该是鲛人。
  
  北斗曾经也说过,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也一直相信,不会再见到他了。
  
  也许,这只是一个长得跟他有几分相似的孩子而已。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早朝,选出使臣去同轩辕国使者见面。下了朝后,我带着迦耶古镜去了大荒神庙。
  
  我与北斗离得并不远,但两百年来我们并没有见过几次面。我不想看到那张与禺强相同的面容,他大概也不想见到我。
  
  我们之间的谈话,只有一次提及到禺强。是同南王朝的战争结束后,他从昏迷中醒来,我当时就坐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他的面容。
  
  他睁开眼睛后并没有坐起来,而是直直地看着上方,没有了魂魄一样。
  
  没有人告诉他禺强已经死了,他却仿佛已经知道了一般。他问我,“他走了,对不对?”
  
  虽然是疑问句,可语气却是肯定的。
  
  我没回答,他继续说着,“他终于还是离开我了。”隔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来望着我,蓝眼睛仿佛一汪深海的水,看不到光亮,“他不会再回来了。”
  
  说起来,那次连谈话也算不上,因为我根本什么也没说。
  
  大荒神庙完全按照之前的样子重建起来,凝脂般莹润的外墙,里面包含着柔柔变幻的蓝色光纹。大门前立着一对两人高的鲛人少女雕像,翻飞的裙裾,低垂的眼帘,表情说不清楚是虔诚还是哀伤。大门后延伸向前的白玉长路,到了神庙正中那片宽阔的溯水湖忽然向四方散开。侍僧们穿着带有白色兜帽的侍僧袍来来往往,一切就像往日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主事的侍僧说北斗在寓言大厅。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块通天石面前发呆。传说海神可以通过那块石头可以与神界交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让任何人跟着我,迈进大厅后便命人关上门。他转过身看到我,有些惊讶,“伏溟?”
  
  “好久不见。”我说。
  
  他看到我手中的迦耶镜,面上现出疑问,“出什么事了么?”
  
  客套都省了,我俩有限的几次见面,每一次都是直奔主题。
  
  我走到一个桌案边,把镜子放在上面,转头看着他,“朕想让你看一个人。”
  
  蓝色的烟雾散开,那绝美的少年出现在镜面上,漆的眼眸仿佛吞尽星光的夜幕,微微蜷曲的头发松散地用一条明黄的带子绾了起来,身上是绣着龙的单袍。他正坐在一棵树粗壮的枝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四周都是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树叶,有几缕从缝隙间落下来,洒在他身边。
  
  北斗完全地呆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望着镜中人。
  
  我没吭声,给了他一段反应的时间。
  
  半晌,他渐渐回神,往前走了半步,仔细地看着。镜中的少年仿佛听到了什么,向着树下探头,表情漠然。
  
  我说,“你说,他会不会是。。。”
  
  “不。”北斗轻轻摇头,神色却越发肯定,“不是他。”
  
  听到这个答案,我说不出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为什么?”
  
  “如果他再次降世,我不会不知道。我们两个之间是有感应的。”
  
  真的么?
  
  真的。。。不是他?
  
  他继续说道,“而且,他若降世,必为鲛人。海神的转世跟寻常人的轮回不同。若是轮回,确实可能是人类甚至羽民,可海神是在轮回之外,只会转生成鲛人。”
  
  我又望向镜中。那孩子连神情都与那个人如此相似。
  
  少年扶着树干站了起来。他似乎不会什么武功,小心翼翼地踩着另外几根树枝想要下去,可是忽然树枝断了,他身体一晃,掉了下去。
  
  我听到自个儿倒抽了一口气。
  
  他似乎摔伤了,手按揉着脚踝,扶着树干想要站起,可是试了几次都不成功。他的眉微微蹙起,可面上并没有太多变化。
  
  我挥灭镜上的影像。头脑还有些木木的。北斗看了我一眼,也没有说什么,我们俩就这么盯着那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镜子。
  
  然后我走上前拿起迦耶镜,冲北斗点了下头,算作道别。回去的路上,那少年微微蹙着的眉,还有眉下那双凝着一层霜的眼睛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魔障似的。我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努力想忽略它。我想着那些南朝皇族的余孽在暮关外发动的叛乱,想着那帮成天劝我娶王后的大臣,想着小髅家那个藏满宝贝的楼阁,想着今天的晚饭。可是不管我想什么,那少年仍旧如影随形,怎么躲都躲不掉。
  
  那孩子,真的不是他么?
  
  接下来的四天,我总是忍不住拂开镜上的蓝雾,像一个怪叔叔一样看着那远在轩辕皇宫少年,看着他读书,看着他吃饭,看着他发呆,看着他睡觉。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非常,举手投足间透着高贵,但他像个缺少喜怒哀乐的娃娃,没有见他笑过,也没有见他生气过,冰冷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我第一次见到还是洛卿的禺强时,他就是这样的一幅表情。准确地说,在他注意到我之前,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那样遥远的记忆,此刻回忆起来竟像昨日一般清晰。
  
  但又能如何呢?都已经过去了,过去很久很久了。
  
  我实在应该停止这种愚蠢的举动,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我这个海王的面子往哪放啊?
  
  此时镜子里的少年正缓步穿过琼华园,身边百花盛开,彩蝶翩跹,仿佛画卷一样美丽。我正打算结束这变态的偷窥行为,把镜子收起来,忽然镜中的少年仿佛看见了什么,眼中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一闪而过。
  
  那种神情,是惧怕。
  
  我停住手,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去。
  
  一个男人进入视线内,身形高大,面容端正,只是有些戾气。他穿着华贵的丝袍,头戴玉冠,想来应该是位高权重的皇亲贵戚,否则怎能如此自如地出入皇宫。那男人含笑走来,可他看向少年的眼神,却让我想到了蛇。
  
  少年看着他走近,刚才的惧色已经收了起来,分外镇静。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男人行了个有些随便的礼,又同少年说了什么,少年在回答的时候,眼睛紧紧地盯着对方。
  
  明明身边就有侍女宫人,他却仍是这样全身戒备。
  
  我从没见禺强这样过,他一直都是强大的,不需要这么紧张地面对一个人。
  
  不过禺强跟这个孩子一样年幼弱小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害怕过?
  
  镜中的男人忽然往前走了几步,只是几步,却已经进入了一个有些逾矩的距离,少年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就停下来,挺直脊背,与男人对峙着。
  
  男人盯着少年的眼神仿佛要将他吞吃入腹一样,让人生寒。
  
  这样一个绝美的少年,独自在深宫中,确实会非常危险。
  
  然而接下来,少年仿佛说了什么,那男人最后只是凑到少年耳边,暧昧地低语一番。少年的身体微微一颤。
  
  男人露出一个“我很期待”的表情,然后回身离开了。
  
  面对那人的背影,少年脸上渐渐显露出杀意。但也只是一瞬间就消隐下去。
  
  是什么会让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想要杀人?
  
  我用布把镜子蒙上,召来了明天将要到海面上去与轩辕使者见面的使臣,修改了一下他的任务内容。
  
  第二日早朝时,我宣布,海国已经多年没有与轩辕王朝有实质性的接触了,为了维护两国的友谊,我将亲自到访轩辕王朝,出席新轩辕帝的加冕大典。
  
  朝野一片反对之声。
  
  “陛下万金之躯,怎能到陆地那等鱼龙混杂之地?陛下三思啊!”
  
  “陛下,轩辕国如今被夹在羽民和扶苏国之间,战争随时有爆发的可能,现在去,实在不是好时机呀!”
  
  “陛下,这等事,交给使臣去做足以,陛下何必亲力亲为啊?”
  
  “陛下身系海国万千子民,人类狡诈残忍,若是伤了龙体,将是国之不幸啊!”
  
  泷鲸和汉稽满脸的不赞同,这倒是他俩最近第二次统一战线。
  
  的确,这些理由随便哪一条拿出来,都足以制止我的这种“有欠考虑”的行为。但是……“朕已经让使臣将朕要亲自到访的消息传达给轩辕使者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也许,只是想亲自确定一下吧?
  




第 3 章

  轩辕帝的加冕大典就在下月,我必须尽快动身。在此期间,泷鲸和汉稽一直没有放弃劝说我打消此念头,俩人一唱一和的,其配合默契程度着实令我惊讶。
  
  其实这件事根本就没有那么严重,海国一直以来都很平静,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个巨大的转轮,按照设定好的轨迹运作着。暮关之乱也已经基本镇压下来,成不了气候了。关于我出行的消息也被封锁在朝廷内部,百姓不会察觉到。就算我这个海王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什么大影响。朝政可以先交给泷鲸,这宰相还是很忠心的,况且有汉稽牵制着他,也不怕他起反心。
  
  我只是去确定一下,很快就回来。
  
  苏筱跑来跑去的给我收拾要带的东西,结果收拾了好几大箱,跟搬家似的。我只好让他把箱子都打开,挑了几件衣服带上,愣是缩减到了一箱。随行的侍官我只带了苏筱一人,护卫也已经安排好,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明日上路。
  
  要到陆地上去了。
  
  鲛人在陆地上是危险的。虽然岚无阙那一代制定了不得伤害捉捕鲛人的法令,但鲛人鲜少现身在人类面前,珠泪也就越发值钱。人为了钱,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上一次去陆地,还是两百年前的事了,那个时侯洛卿还没觉醒,我还是个傻小子。那次在陆地上遇见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不知道这一回是不是也会这样。
  
  “陛下,海神大人来了,在外殿等候。”
  
  我就知道北斗一定会来。
  
  “请他进来。”
  
  “是。”
  
  北斗从门外走进来,冲我微微点一下头。
  
  我也冲他点一下头。
  
  “你真的要去?”他问我。
  
  我说,“当然了,难道朕忽悠着大家玩儿啊?”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什么话啊?”
  
  “那个孩子不是他。”
  
  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不上不相信,只是觉得。。。那个名叫剪缨的少年太像了。
  
  他坐到殿中那个溯水池的边山,低头看着里面摇晃的水纹,“伏溟,他已经走了,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放不开么?”
  
  “。。。朕只是去轩辕国参加个加冕仪式,用得着上升到这种高度么?”
  
  “等见到轩辕帝后,你会怎样?”
  
  我会怎样?
  
  我也不知道。
  
  “大典之后,朕会马上回来。”
  
  “真的么?”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干什么要骗你?”
  
  “我只是担心,你在一个人类孩子的身上寻找禺强的影子。”
  
  寻找禺强的影子?
  
  不不,我没有。
  
  我为什么要找他的影子?
  
  我只是认为,不管什么轮回还是转世,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只能生为鲛人,我只有见到他,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如果他不是,我一定能感觉出来。而且我总觉的,这一次不去的话,我会后悔。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出行那一日,我凌晨时分就动身了。队伍迅速地掠过北溟城上空,下面的城市还沉睡着,耳畔有海洋低沉的呓语声。忘记究竟有多久没离开过皇城了,以至于上下左右无尽延伸的蓝显得有点太过空旷,无依无靠似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总算是穿过深海区,进入了浅海。
  
  路上看到一群游弋的海龟,懒洋洋地摆动着浆一般的前肢,不紧不慢的,仿佛要一直游一直游,游到时间的尽头去。
  
  突然觉得,如果可以轮回的话,下辈子变海龟也不错。
  
  不过,神识好像都是没有下辈子的。也不知道我五百岁以后会去哪里。(注:鲛人长寿者可活到五百岁以上)还有三百年,看起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可其实很快也就过去了。
  
  在那之前,我还有机会见到那些离我而去的人么?就算是轮回之后,就算他们已经不记得我。
  
  海面已经离得很近了,阳光在头顶晃动着。那是最自然的阳光,不是被海神的神力引导下来的,照射在身上暖得不可思议。我将头探出车窗往前看过去,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仰起头,看着头顶迷离的光色。
  
  即将到达轩辕国的海岸,海豚和海螺车都不能再往前走了。我下了车,脚下是柔软的白沙,被波浪冲出粼粼的起伏。我站在队伍中段,沿着渐渐上升的沙地往前走,海面越来越接近,最前面的鲛人已经开始走出水面。这个时候我忽然听到礼乐声沿着海水传来,想必是迎接的轩辕国官员。
  
  我看了看自个儿身上,衣衫整齐,头发不乱,王冠也戴着,应该挺威严挺有气势的。确定了不会丢人现眼之后,我继续往前,海面从头顶一点点降下来,一个眨眼间,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空气涌入鼻腔,眼前是晃荡的碧色海面,不远处金黄的沙滩从碧色中延伸而出,再远处一些似乎是一个小镇,灰色的小楼和屋子立在苍蓝的天幕之下。小镇和金沙之间站着很多人,排成了几列,每个人都穿着绣着仙鹤的朝服。
  
  我停下来,鲛人侍卫们自发向前继续走着,直到最后一个人上了岸,他们整齐划一地停下脚步,向着中间转身,形成一个长长的通路。我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走得太慢。
  
  这么多年了,突然要同人类打交道,还真有点紧张。
  
  大约五六个人向着我走来。最前面的那一个,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镜子里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酱紫色的华袍,外罩素色轻纱,银冠垂带,英气逼人。他笑得灿烂,我却总觉的不舒服。那笑意背后仿佛深藏着狠戾和阴毒,而且他玩味地看着剪缨的样子总在我的脑子里转来转去。
  
  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印象太差,我几乎可以确定跟这个人以后的关系好不了。
  
  连小孩子的主意都打,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他走到我面前,拱手行礼,“海王陛下大驾光临,能亲眼得见,实在是我等的荣幸。”
  
  我冲他微微点头。
  
  “不才乃是轩辕王朝辅国将军庄珂,特来迎接海王。此处风大,且天色已经不早。今夜就请海王在本镇行馆下榻,不知海王意下如何?”
  
  “有劳了。”我冷淡地说。
  
  “海王陛下,请。”他侧开身,伸出手。我随着他向前走。那些官员们都用眼角好奇地打量着我,却又不敢看得太明显,让我觉得自个儿很像某种濒临绝种的动物。
  
  好久没有见到活生生的人类了,他们半月形的耳朵,没有鳃的脖颈,现在看起来竟然有些怪异。穿过“异族”的人群,面前的小镇上没有人烟,想必是因为我们这帮鲛人的关系,被禁止外出了。但在穿过街道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簇簇的视线从漆的窗缝里射出来,不怀好意一般扎在身上。
  
  行馆大概是由一座酒楼改建而成,被涂了漂亮的漆,挂上了海棠红的灯笼。进到里面,家具玉器挂饰一样不少,个个都是精雕细琢,一尘不染。玉屏上一只梅花鹿昂首而立,两侧丝帐低垂,美貌的仆人柔顺地跪在门前,男女都有。
  
  只住一晚上,就弄得这么奢华?
  
  看来轩辕王朝真的很重视我啊。难道是想巴结我,好让我帮他们解决羽民或者扶苏的问题?
  
  “准备仓促,怠慢之处,还请海王见谅。”说得那么大方,明显没觉得怠慢我了。
  
  我转头看了他一会儿。估计看得有点露骨,他有点奇怪地往自个儿身上瞟了一眼。
  
  我突然冲他笑,“阁下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愣了一下,“下官庄珂。”
  
  “啊,庄将军。”我挑起一个面目清秀的男仆的下颚,转过头和蔼地望着他,“朕得好好谢谢你啊。”
  
  他有些惊讶,然后就爽朗地笑了起来,是那种心照不宣式的笑。他说,“海王喜欢就好。”
  
  “不过。。。”我走到他跟前,视线又绕着他转了一圈,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朕其实更喜欢将军这个类型的啊。。。”
  
  看到他的笑僵在脸上,我就轻笑着进了内堂。
  
  这种经常调戏别人的人要是被调戏,表情通常都很精彩。
  
  啧,刚才应该再猥琐一点的。
  
  接下来一路上我没有再“调戏”那位辅国将军,毕竟这种招数用过一次后,再用就没效果了,搞不好还会惹火上身。他跟我说什么,我都正儿八经,用最简练的语言回答。他总在提及这些年鲛人与人类为数不多的接触,或是关于我的“英雄事迹”之类,听得我很惊讶,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干过那么多壮烈的事儿。
  
  我能感觉出他在试探我,试探我此次来访真正的意图。
  
  可惜,他绝对猜不到我是为何而来。
  
  已经到了漱翠城,下一站便是轩辕王朝的都城长安。我觉得有必要与庄珂谈论一下剪缨了。反正我本来就是为了新帝的加冕才来的,打探一下也不算过分。
  
  所以我命人将庄珂请到我的房间里。
  
  “海王陛下,可是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他施施然走进来,面带笑容。
  
  “自然不是,庄将军安排得十分周全。”我说着,向着右下方的椅子伸出手,请他入座。
  
  庄珂抱拳行了个礼,坐下来。“不知海王今日。。。”
  
  “海国与轩辕的交情已经有二百余年了。然而自岚无阙死后,我们两国并没有真正的接触。朕这次前来,就是希望能值此新帝登基之时,重拾我两国百年之谊。”
  
  庄珂似乎是听到了他想听的话,眼睛里露出兴味,“海王陛下所想,正是我大轩辕所愿。”
  
  我继续说道,“只是不知,新帝的意向为何?”
  
  “大轩辕所愿,便是新帝所愿。”
  
  “哦?将军所说,真能代表轩辕帝的心意?”
  
  他的神色忽然敛了起来,再看不出一丝头绪,“本将军是奉新帝之命而来,所说也都是传达新帝的意愿。”
  
  我一只手摸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看来剪缨这个小皇帝,确实是被这个男人架空了。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呢?
  
  他姓庄,那个未来的太后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庄姜氏?
  
  庄为父姓,姜为母姓。这个辅国将军,多半是太后的兄弟吧?
  
  “果真如此,朕便放心了。”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许久没有喝到用淡水冲的茶了,味道清香地缭绕在鼻间。我盖上茶盖,慢悠悠地抬起头,问他,“那么,朕什么时候能够与轩辕帝面谈?”
  
  他的唇边再次扬起笑意,“下官会尽快安排海王与我皇会面。在此之前海王若有要事,下官定当代为传达。”
  
  “很好。”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希望不用等太久。”
  
  他也与我对视着,虽身处下座,却不见卑色。
  
  “朕要说的就这些。庄将军可以下去歇息了。”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又冲我行了个礼。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上至下扫过我,虽然基本看不出来,但因为我一直紧盯着他,所以还是发现了。
  
  这个人,胆子还真大。就不怕我翻脸么?
  
  他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早不来晚不来,要在轩辕国危难之时来淌这趟浑水。他一定以为我有什么企图。
  
  我确实有企图,我只对一个人有企图。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个孩子。。。如果他真的是,我会怎样呢?
  
  如果他真的是,我能认出他来么?
  
  他,还会记得我么?
  
  如果他还记得……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我就发现自个儿走到了死角,心里会忽然萌生一股退意。但是我发现,这个假设是在许多个“如果”之后的。
  
  在见到他之前,一切都是说不准的事。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心竟然汗津津的。
  
  长安城厚重宏伟的城墙伫立在一片翠波荡漾的护城河上,一道吊桥连结了两岸,城门大开,两队金甲骑兵八字排开,乐官奏响礼乐,漫天落花翻飞。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入城门,两旁的街道上,有前来欢迎的百姓。我坐在銮驾之内,命人把四周的垂帘都掀了起来,微笑着看向四周的人群。此时欢呼声四起,让我觉得自个儿很受欢迎似的。
  
  偶尔这么干干,有利于建立自身的自信感。况且我一向是平易近人的。
  
  长长主街的尽头,轩辕皇宫辉煌而立。墙体的朱红与层层叠叠的琉璃金瓦相互辉映,皇城上方祥云层生,有紫霞在天边蔓延,一派壮丽升平。
  
  他就在里面,我已经越过千里之遥,我们马上就可以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多亲追来,俺好欣慰啊~~~抱住亲们~~~~~~俺爱乃们~~~~~~
雷攻被攻的亲可以放心,因为俺也雷这个~~~~俺不会雷自个儿的~~~╮(╯▽╰)╭




第 4 章

  陆地上的月光有多美,是深海里的鲛人永远想象不到的。弯弯的一轮,仿佛美人弯起的眼角,一汪轻轻浅浅的霜色,流动着,回旋着,覆盖包裹着世间万物。此时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凄美的面纱,花影摇曳,水声叮泠,原本的华丽都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梦境一般的清幽。
  
  我坐在窗棂上,顺着月色往远处看过去。这里是专为迎接别国来使贵客而兴建的锦霞馆,坐落在皇宫的东北面。我正站在最高处的楼阁,从这里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宫墙,以及那些张扬飞翘的金色檐角。
  
  到这里已经一天了,明天我将要进宫,参加特别为我设下的接风盛宴。
  
  他一定会参加的吧?
  
  我晃晃手里的酒杯,里面淡绿色的酒液打了个圈儿,不安地漾着。
  
  “苏筱!”
  
  “陛下。”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进来。”
  
  苏筱很快弓着身走进来,“陛下。可是有事?”
  
  我冲门的地方扬扬下巴,“把门关上。”
  
  看他掩好了门,我也拉上了窗,然后问苏筱,“这回随行的侍卫,有会轻功的么?”
  
  “有几名。陛下是想……”
  
  “把轻功最好的那个给朕找来。”
  
  我虽然已经可以将神力随心所欲的运用,但在武功方面仍然是个半吊子,毕竟已经错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机。一旦到了陆地上,同人打架是没什么问题,可飞檐走壁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若想进入轩辕皇宫,更是痴人说梦。
  
  很快人就站在了我面前,是个体格挺健壮的雄鲛人,即使带上我应该也没太大问题。
  
  外表上过关了,就不知道实力如何。
  
  “你轻功很好?”
  
  “回陛下,略通皮毛。”
  
  “有多好?”
  
  那鲛人似乎口拙,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冲我行了个礼,然后……
  
  然后他突然不见了?
  
  我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自个儿眼花。
  
  “陛下,属下在这里。”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抬起头,却见他跪在房梁上,腼腆地看着我。
  
  ……就是他了。
  
  我伏在那侍卫的背上,感觉四周的景色在不断地上下晃动,一片眼花缭乱。那么高的宫墙,他竟然也能一跃而上,在楼阁的屋瓦间急速地跃动,下面成队成队经过的士兵偶尔有听到风声抬起头的,却看不到半分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这个正卖力飞着的侍卫。
  
  “属下无悲。”
  
  “无悲?”这名儿听着怎么那么看破红尘呢,“你怎么轻功这么好?你应该没有到过陆地上吧?”
  
  “回陛下,这都是在海里练的。”
  
  “海里?海里要轻功干什么?”
  
  “回陛下,有时候化出鱼尾。。。与敌人相搏的时候,不太方便。所以轻功也是要练的。但是海底下与陆地不同,如果是在海底,属下能跃得更高,但就没这么快了。”
  
  他一边背着我一边飞,说话竟然毫不气喘。可见体魄够强。是个可造之材。
  
  忽然,在无悲从一个屋顶飞向另一个屋顶的时候,我看见旁边的一个小苑之中有一个色的,小小的影子。
  
  “停下。”
  
  无悲停下来,跪在房顶上。我小心地下来,琉璃瓦又斜又滑,很难下脚。扶着无悲的肩,我定睛朝着那个身影看过去。比常人小上许多,似乎穿着衣服。
  
  这个皇宫里,应该没有很多小孩吧?
  
  我心脏一阵紧缩,手心一攥,竟然已经汗湿了。
  
  会是他么?
  
  “到那个苑子的附近去。”
  
  又离近了一些,已经可以大致看到他的样子了。那该是一个少年,正背对着我的方向坐在苑中一块青白的卧石上。色长发披散在身后,微卷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如水月色柔柔滑过。他披了一件色外衫,远远的看起来,就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影子。
  
  一定是那个孩子,那个叫剪缨的,有着与禺强相似面容的孩子。
  
  那是一个萧索的园子,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修葺过,野草都长疯了,墙壁上的彩漆也斑斑驳驳地剥落下来。
  
  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样一个破败的庭院里?没有人跟着他么?
  
  他在想些什么?
  
  忽然,有纷乱的人声从远处接近,我看到两排长长的火光沿着长路从远处转来。那是穿着金甲的禁卫军,打头的是一个公公,急匆匆地向着小苑来了。
  
  我大概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多半是少年自个儿从寝宫里溜了出来,跑到了这苑子里,这些人是来“请”他回去的。
  
  果不其然,他们破门而入,将少年围在其中,然后齐刷刷地跪下了。少年一动不动,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那公公跪下行了个礼,然后站起来,对少年说着什么。少年忽然站了起来,缓缓转过身,似乎是要听话地回去了。
  
  可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忽然抬起头,向我这里望过来。
  
  我心脏猛地一跳,低声对无悲说,“快走!”
  
  一直到了锦霞馆内,我的心都狂跳着,平复不下来。
  
  我不明白自个儿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这样不好,很不好。
  
  他看见我了么?
  
  明明看不清他的脸,我却仿佛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我深深吸一口气。无悲在一旁有些奇怪地望着我,“陛下,您没事吧?”
  
  我摇头,径自往屋内走过去。
  
  忽然就有点后悔,也许我不该来。
  
  不管他是不是,我都不该来。
  
  清晨时分,我在苏筱的侍候下起床,侍官为我套上白锦鲛绡描金龙的华服。坐在铜镜前,苏筱小心翼翼地为我束发,镜中映出我有些模糊的脸,依稀还是二百年前的样子。
  
  我看起来应该不会很显老吧?
  
  苏筱捧来王冠,那颗莹润的珠子散发着幽柔的光泽,正好落在额心处。我站起来,问苏筱,“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经是辰时了。”
  
  “进宫吧。”
  
  装饰着金色门钉的正宫门一道道缓缓开启,后面延伸的汉白玉长路两旁,无数金甲侍卫持枪而立。北风阵阵,旗帜翻飞,过了最后一道城门,面前豁然开朗。广阔的地面全部用汉白玉铺就,九尊高大的雕塑林林而立,尽是怒目獠牙的怪物。仔细看时便可发现,这些怪物便是龙之九子。正中的一座三层宫殿,朱墙金瓦,巨柱盘龙,巍峨地立在万里苍穹之下,上面一个金黄色的竖匾,写着笔劲雄浑的两个大字:千秋。
  
  此刻,从宫殿脚下的阶梯一直延续到地面上都站满了轩辕国的朝臣,按照官阶的不同,官服的颜色也由深到浅渐渐变化。最高的地方,大殿的大门前,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色身影身形很小,遥遥的看过去,仿若米粒一般。
  
  这一次不是从镜子里,也不是在房顶上,而是要真真切切面对面与那少年相见。我闭了下眼,压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迈步向前走去。
  
  与此同时,那三人也缓缓步下阶梯,向我走来。
  
  这渐渐接近的过程仿佛分外漫长,这段不长的路,竟像永远走不完似的。少年的身影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那熟悉的面容渐渐从雾一般的朦胧中析出,那双色的眼睛中射出的视线,也仿佛穿透了百年的时光,幽幽地凝在我身上。
  
  我恍惚有了错觉,那好像就是禺强,不,是洛卿,他正含着温柔的笑,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他们在几步外停住。我也蓦然清醒。
  
  那孩子看着我,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心口有闷窒的感觉,仿佛有一个小妖怪,正细细碎碎地噬咬着。我以为我早就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
  
  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会这样?
  
  我早就不爱那个人了。
  
  恨,也都消磨干净了。
  
  这种陌生的眼神,本来就该是最正常的。
  
  此时我也看清了他身边的两个人。右边的是庄珂,左边的,是一个面容艳丽但衣着朴素的女人,她头上梳着高高的云髻,插着两根银步摇,仿佛正戴着孝。
  
  这女人想必就是现在的皇后即将的太后庄姜氏。
  
  “太子正为先皇服丧,不能以正装示人,得罪之处,还请海王海涵。”那女人微微福身,举止端庄,声音也是一派庄严。
  
  怪不得这孩子总穿一身。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冲他笑。
  
  那孩子似乎没想到一直绷着脸的我会突然笑了,眼里闪过讶色。
  
  “轩辕的新皇,朕很高兴见到你。”我控制着自己的喉头,发出平稳的声音。
  
  “海王远道而来,辛苦了。”他向前迈了三步,拱起手,说得落落大方,颇有几分老成。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却有着近乎成人般的深沉。
  
  被他那双吸人的眸凝望着,真的很难保持沉着。那样的眼神,太过熟悉。
  
  离他越近,我就越能感觉到空气中那漂浮着的,淡淡气息,仿佛夜一般,孤高又寂寞,黯黯地弥漫在四周。曾经多少次在洛卿的怀里,还有最后禺强倒在我怀中,这气息在我鼻间缭绕不去,仿佛缠绵的抚摸,却又含着丝丝凄伤。随着这气息,往事仿佛云烟后的风景,渐渐显露出来,那些我本以为已经忘了的,却清明一如往昔。
  
  他站在石桥上,冲我冷冷一瞥;他躺在金纱帐中,缓缓睁开色的眼;他拉着我的手,带我升上海面;他捧着蓝色海螺,吐露最动人的誓言;他冲我温柔的笑;他在我颈边无声的流泪;他觉醒后的冷漠、绝情;他毫不留情的惩罚;他杀掉我们的孩子时的决绝;他悲伤绝望的目光;他最后的那句“一直。。。一直。。。做你的洛卿。”
  
  原来我一直没有忘记过。
  
  原来经过无数年月,我以为已经被时间洗刷掉的,却早已附着在灵魂上。
  
  北斗说,这孩子不是他,说得那么肯定。
  
  可为什么,我却能感觉到那幼小的外表下,就是那个我花了两百年时间,也忘不掉的人?
  
  那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可是现在,他竟然就这样站在我面前,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外表下。
  
  看到我有些发怔,庄珂向前一步,“太子殿下、海王陛下,何不移驾乾阳殿,再作细谈?”
  
  我回过神,那孩子的眼神越发冷淡,甚至有些警。
  
  我在做什么?
  
  他已经不记得我。准确地说,他现在根本不认识我。
  
  “好。”我恢复平静,可手却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停不下来。好在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看不到。
  
  乾阳殿位于千秋大殿之后,是轩辕帝召见官员接见外使之地。进入殿内正堂,原本上位的地方放了两张微微相对的玉椅,另外左右手边各有一排檀木雕花椅。
  
  我与剪缨坐在玉椅上,庄姜氏坐在剪缨旁边,庄珂则居于右边首位,另有几名大臣,依次排了下去。
  
  剪缨自坐下后,便没有再看我,只垂下了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只是想确定一下这个少年究竟是谁。
  
  而现在,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我想,我不会认错。
  
  北斗说,海神不可能转生成为鲛人以外的族类,可我却记得那年与洛卿到陆地上,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如果可以选择,他愿意当鲛人,还是人。
  
  他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回答我:那还用说么。
  
  他仰望苍天,沐浴在阳光里的样子,即使到现在依然明晰。
  
  如今这个少年,是他,又不再是他。
  
  我又该如何呢?
  
  就算是他,又能如何?
  
  是爱是恨,都是过去的事了。南北两朝都已合并,那么深的仇怨都已经开始一点点消解,海神离去一位,但更重要的那位还在,阳光依旧灿烂如初,时间仍旧不停走过,所有人都释然了,都活在现在和未来之中,只有我还抓着那些过往。
  
  现在,我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参加完加冕大典后就尽快回去,去做我的海王,直到这漫长生命的终结。
  
  是了,只有这样,才是正确的。
  
  “妾身早在年幼之时,就已经听过海王的威名了。”庄姜氏微微弯起点了淡色胭脂的唇。
  
  我打起精神。有了打算之后,心忽然就静下来了。
  
  “过誉了。”我微笑。
  
  皇后端丽一笑,“早听父亲说过,海王的绝顶之声另得归墟合拢,结束了鲛人北王朝与南王朝的战争。据说您唱出绝顶之声的时候,整个大荒都能听到那绝美的歌声。”
  
  关于这个话题,我实在不想谈论下去了,“说起来,前轩辕帝突然驾崩,朕心中亦十分沉痛,还望太子与皇后节哀。”
  
  提到先皇,皇后神色忽然一变,原本的笑容一瞬间褪尽,只余下无尽的哀愁悲色,在眉尖眼角缭绕着,“先皇……去得实在太早,太突然了……”
  
  这副悲痛的表情,怎么总觉得不够真诚呢。
  
  更为奇怪的是,作为前轩辕帝唯一的儿子,剪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接下来庄珂又同我说起了鲛人与人类接触之事。他说可以在轩辕国沿海开放几个港口,让鲛人也可以到陆地上,与人类交流往来,这样或可肃清两族之间的一些误解。
  
  让鲛人与人类接触,我也曾经想过。
  
  可总觉得沧海乃鲛人之本,若同人类来往过密,万一过多地受到陆地诱惑,总是会出一些问题,所以迟迟没有将这个想法提出来。
  
  而此时轩辕国风雨飘摇,更加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所以我只是说,“鲛人也一直希望能与人类交流。只是南朝之乱至今仍未完全平息,为了我海国子民的安全,朕暂时还不敢开这个门。不过朕会认真考虑,相信不久便可将此想法实现。”
  
  如果那时轩辕国还存在的话。
  
  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又看了剪缨一眼。一但国家覆灭,他的处境,恐怕会很悲惨。
  
  他现在还有神力么?
  
  少年长长的睫毛忽然微微一颤,抬起眼来,正与我的视线撞到一起。
  
  我转开脸,看着阳光普照的外面,白色的地面也成了金黄色的。
  
  “这样的阳光,是海底永远看不到的。”我叹息着说。
  
  “海底下,没有阳光么?”
  
  一直没有主动说话的少年突然开口,声音里还夹着几分沙哑,想是才刚十五岁,还在变声的缘故。
  
  我看向他,他的面上淡漠依旧,仿佛对于这个问题根本不好奇。
  
  “不,曾经有一个名叫禺强的海神,将阳光引到了海底。”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着,看着他的表情。
  
  但他却对于那曾经属于他的名字毫无反应。
  
  我在心里暗笑自己,怎么可能有反应呢。谁会记得自个儿上辈子的名字?
  
  庄珂忽然说,“现在时辰还早。海王难得到陆地上来,自然也难见此等阳光,今日天气晴朗,不如就到四季苑中游览一番?”
  
  四季苑?
  
  又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那地方竟然还在么?
  
  恍惚当初我混入歌舞坊进到皇宫来找洛卿,就曾经在那苑子里,在岚无阙他爹,也就是当时的轩辕帝面前,利用听螺之术唱出一曲水调歌头,还不要命地自曝鲛人的身份。
  
  那时还不怎么会运用神力的自个儿竟然就那样傻不拉几愣头青似地冲了进来,也不管会不会有危险。如果是现在的我,大概再做不出那样不顾一切的决定了吧?
  
  我站起来,抬起一边嘴角,看向剪缨,“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愿意带朕见识见识这大轩辕皇宫的景致?”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没睡觉。。。导致今天脑子不清醒。。。
文中若有谬误,亲们就当没看见吧(不要脸ing)~~~╮(╯▽╰)╭

汗。。。俺脑子果然不清醒,多亏亲们帮俺查出来俩低级错误。。。




第 5 章

  四季苑的景致是动人的。现下正值初夏,牡丹蔷薇芍药都开了,遥遥看去,或素雅,或娇媚,相簇斗艳;高处的解语花仿佛要在一片碧绿中燃烧起来,胭色煌煌;几棵合欢树上,浅粉色的合欢花绽开毛茸茸的花瓣,仿佛数片相连的云霞。花草青乔之间,常有孔雀托着长长的翎衣悠然走过,更有白鹤挥翼,翩然起舞。
  
  空气里,无数花卉的气味融汇在一起,甜丝丝的,闻久了仿佛都要醉倒。海下面的花,永远没有这样摄人的香氛。
  
  走在蜿蜒幽深的小径里,远处的宫殿楼阁一时都看不见了,仿佛身处万花丛中,远离凡俗。微微侧过头,剪缨就走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阳光一缕缕扫过他周身,衣袍轻扬,恍惚花中墨蝶。
  
  他原本是不想来的,虽然他不说,但我能感觉出来。不过皇后和庄珂在他身边,他不能拒绝。
  
  皇后因为是妇道人家,又在守丧,就没有跟来。可庄珂一直走在身后,不时为我介绍苑中那些珍异花卉。
  
  阴魂不散啊,为什么他一定要跟着?
  
  他偶尔飘向剪缨的眼神,让我很不爽。
  
  好歹这孩子上辈子也是一呼风唤雨的海神,岂是他这种变态大叔能觊觎的?
  
  正在此时,一阵十分美妙的声音传来,仿佛是鸟鸣,又像是林中仙子的歌声,纯动人至极。伴随着这声响,一道绚丽的影子从附近一颗树中冲天而起,仔细看过去,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飞鸟。它的羽毛在阳光下反射着七种光色,桃红的尾羽似泼洒开的虹泉,甚为华美。
  
  “是极乐鸟!”有人叫了出来。
  
  “恭喜太子!极乐鸟出现,是祥兆啊!!”
  
  极乐鸟?这我还真的从没听过。是珍稀物种?不过它的叫声真是好听。
  
  而此时,我发现剪缨也抬起头,凝望着那半空中飞得欢快的鸟儿,眼睛里渐渐露出几分好奇。也正因为这几分好奇,另得他终于有了些少年人的样子。
  
  到底还是个孩子。
  
  “极乐鸟是什么?”我看向庄珂。
  
  “极乐鸟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飞禽,传闻有极乐鸟出现的地方,便可太平长安。从前就有人传说在这苑子里看见了它,但一直没有再出现过。没先到今天竟然看见了。”他赞叹般地叹息一声,仿佛撞见了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奇事。
  
  看着那鸟儿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剪缨忽然收回目光,眸色有难以察觉的暗淡。
  
  “怎么太子对这鸟不敢兴趣?”我忽然问他。
  
  他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我突然同他说话,然后敛起神色,佯装满不在乎的样子,平着声音回答,“不过是一只鸟。”
  
  “太子想在近处看看它么?”我继续问。
  
  他有些疑惑地望过来,“近处?”
  
  “不错,咫尺之遥。”
  
  他又抬头看看那已经立在高枝上梳理羽毛的极乐鸟,声音却冷凝起来,“怎么个咫尺之遥?海王是想把它抓起来,关入笼中么?”
  
  左嘴角微微上扬,语带嘲讽。这副神态,竟然也同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我都记不清了的某一个场景重合在一起。
  
  此时庄珂说道,“极乐鸟极通人性,怕没那么好抓的。就算抓到了,也会绝食而亡。”
  
  “谁说朕要关它了?”
  
  我看向那只鸟,回忆起刚刚听到的鸟鸣,同时运起听螺之术,声潮从腹中涌上,通过喉际蔓延开来。同那鸣叫声相似的歌声倏然响起,悠扬婉转,绵绵不绝。那树上的鸟儿抬起头,向着我望过来。
  
  我仍不断唱着,那鸟儿也叫了两声,清脆的音色如银铃相撞,交相呼应。它歪着小小的金色脑袋,似乎有些纳闷,有些犹疑。
  
  此时风过花动,馨香阵阵,诺大的四季苑,竟仿佛只剩交缠的鸟鸣声,再无其他声响。
  
  我凝望着它,冲着它伸出右手,放柔声调,一下一下召唤它。它迟疑许久,终于展开双翼,如一朵在高空中绽放的彩虹之花,载着一身迷离阳光,向着我扑过来。
  
  小巧的朱爪抓在我的手臂上,双翼收拢。它悠闲地抖了抖羽毛,蹲下来。
  
  周围的人都见了鬼一样看着我,就连剪缨也是一脸惊奇,呆呆地望着那柔顺非常的鸟儿。
  
  而我则盯着庄珂,故意笑得高傲,相信那表情一定很欠扁,“朕自有办法,让它自个儿飞过来。”
  
  庄珂一愣,但很快回神,随即看我的眼神微微变了,变得深沉无底。
  
  我不再看他,转向剪缨,冲他笑,“太子殿下,想亲手摸摸它么?”
  
  他看看我,又看看鸟,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渐渐透出一丝明亮的光来。他手微微一动,抬了起来。
  
  极乐鸟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若无其事地转头打量别处去了。
  
  剪缨的手指修长而白皙,仿佛半透明的羊脂玉似的,这双手落到七彩斑斓的羽毛上,轻柔滑过,实在是一种视觉上的冲击。
  
  他的双唇微微张开,小心翼翼的,看上去有几分可爱。
  
  他只摸了一下,便退了开去,那双幽幽的眸,又向着我望过来。
  
  “这么漂亮的生灵,实在不应被困在牢笼里。它还是飞着更漂亮。”我低声说着,一抬手臂。极乐鸟借着这向上的力量翩然而起,在天空中转了几圈,啾啾鸣叫数声,便渐渐飞远,找不到踪影了。
  
  转过头,竟见众人还未回神,都怔怔望着天际,又顺着那鸟儿飞走的轨迹看向我,仿佛我是某种不可思议的生物。
  
  我笑吟吟看着剪缨。他的眼中似乎第一次真正映入了我的影子,汪汪的眸底,有着淡淡的流金,把人吸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海王果然高明,就连极乐鸟此等灵物也甘心臣服。”庄珂忽然哈哈一笑,打破这微妙的安静。随着他的话语,剪缨也收起了与我相望的目光,转开了头。
  
  心里一烦。这男人要是能消失就好了。虽如此想着,我仍平静着一张脸转向庄珂,“雕虫小技而已,不足挂齿。”
  
  接下来为我举行的盛宴,剪缨却因为正在守孝期间,不能参加。琼华殿一如曾经的奢华,玉盏高悬,锦帘垂挂,舞姬身姿绰约,眼波柔媚。
  
  不知今年留在轩辕皇宫的,又是哪班歌舞坊。
  
  期间有轩辕国大臣同我说话,庄珂向我敬酒,我都一一回应,脑子里却总是心不在焉似的,总现出白天剪缨站在百花丛中,有些怔然地看向我的样子。
  
  心里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他只是那个人的转世而已。况且就连这一点,我也不能全然肯定,毕竟北斗说他并没有感觉到。
  
  他把我彻底的忘记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不存在的。
  
  现在的我跟他就不应该有交集,一个海中,一个陆上,一个是两百多岁的老妖怪,一个是十五岁的孩童,我不应该把这件事搞得再复杂了。
  
  二百年前的那一场,折腾得还不够么?
  
  我已经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久了,我已经不在乎他了。
  
  他以后如何,都是他的事。
  
  这么想着,又不由得看向庄珂的方向。
  
  真的不管他么?
  
  任他被这个如狼似虎的男人吞吃入腹?
  
  庄珂似是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脸来,一霎那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谁也不曾移开。
  
  这男人一定也感觉到什么了。
  
  此时大堂中歌舞正酣,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我借机从席上溜开,到了苑中。天上悄悄飘来几片云,另得夜色显得有几分阴沉,花影摇曳,有虫鸣声夹在期间,断断续续,添了些许凉意。
  
  身后有脚步声,不急不忙地缓缓接近。我转过身,看着那衣着华贵的男人,在夜色中向我走来。
  
  “海王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可是对宴席有不满之处?”庄珂淡淡笑着。
  
  我却懒得再同他打官腔了,活动一下脖子,随意地说,“没有。坐得久了,想走走。庄将军怎么也出来了?”
  
  “同海王一样。”
  
  “是么?那就一起吧。”
  
  夜晚的四季苑,完全不似白天的五彩斑斓,统统被夜色镀上一层幽蓝的色泽,树叶沙沙作响,四下清幽无人。
  
  “海王陛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庄珂也终于收起那一直挂在脸上的笑,目中透出锐光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与他对峙着,“说。”
  
  “海王陛下此次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终于装不下去了,要挑明了么?
  
  我哼笑一声,“不是早就说过了么。我们两国多年没有来往了,想借此机会与贵国重修旧好。”
  
  他也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可据下官看来,海王陛下似乎并没有与我朝重修旧好的打算啊?”
  
  我挑眉,“此话怎讲?”
  
  “下官就两国交好这一点,提出多项建议,可海王的回答一直都是‘好好考虑’。不得不让人怀疑海王陛下希望与我国结交的诚意。”
  
  “阁下提出的建议虽好,可每一项都是事关重大。朕怎能轻易作答?”
  
  “海王陛下,你我都知道,所谓的‘考虑’是什么意思。”
  
  一小股晚风轻扬而过,卷起几片凋落的花瓣,从我们俩之间滑过。
  
  我伸手抚摸着身边的蔷薇花蕾,指尖是柔嫩的触觉,“朕这次来,确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我顿了顿,继续道,“朕想来见一位故人。”
  
  “故人?”他微微皱眉,“海王两百年来没有上过陆地,就算曾经有过故人,现下也应早已去世了吧?”
  
  “这就不劳将军挂心了。”我负着手看着他,“至于两国之间的关系,将军可以放心。毕竟轩辕国曾在南北朝之战时施与过援手,我海国不会忘了这份恩情。必要时,海国会尽力相助。”
  
  “果真如此,那便太好了。”
  
  我话锋一转,拐到了别的话题上,“庄将军,此处只有咱俩,朕有件事儿,想要同你聊聊。”我语气轻松,庄珂的神情也稍稍松懈下来,“海王请讲。”
  
  “朕与贵国曾经的轩辕帝岚无阙是至交,这件事儿你知道吧?”
  
  “自然知道。鲛人王朝与轩辕王朝的关系就是从皇祖岚无阙那里开始的。”
  
  “知道就好。”我抬头看看夜色,几缕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现在的太子剪缨只有十五岁。他既是岚无阙的后人,就是朕至交好友的后人。朕对于他,是有些不放心的。”我对上庄珂的视线,却见他眼眸中深不见底,幽幽地凝视着我。我继续说道,“朕希望,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他半晌没有说话,神色里却流露出一股子淡淡的玩味,“海王原来如此关心我们的太子。下官这个做臣子的,实在惭愧。”
  
  我也冲他暧昧一笑,“毕竟跟朕有交情的是轩辕家,要是别家的话,朕也没必要拿海国士兵的性命开玩笑,是吧?”
  
  庄珂神色一凛,那蛇一般的目光在他眸中一闪而逝。
  
  我不再看他,转身向着琼华殿走去。
  
  当天我提前回到了锦霞馆。一进门,我就吩咐苏筱出去同宫里的侍官打听打听剪缨与皇后的关系,还有关于庄珂的传闻。
  
  夜里,我再一次命无悲带我偷入皇宫,这一回我摸到了剪缨现在居住的未央宫,门外站着几名侍卫,直挺挺地杵在那里。
  
  未央宫的一扇窗大开着,即使是在房顶上,也大概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我看到了庄珂。
  
  他正抓着剪缨的下颚,狠狠地说着什么,看样子很是愤怒。
  
  剪缨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只是看起来有些无助。
  
  之后,庄珂却没有继续做什么,拂袖而去。
  
  我稍稍放心。
  
  不过,那孩子现在太弱了,这哪里还是曾经那不怒自威的海神?竟然被这样一个人类骑在头上。
  
  他怎能如此任人欺负?
  
  第二天,苏筱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剪缨果然并非庄姜氏所生,而是前轩辕帝同一个宫女生下的孩子。前轩辕帝生性风流,纳了不少妃嫔,生下几名公主,却不知为何一直诞不出皇子,反而是这个低贱的宫女生下龙种。后来宫女被封为夫人,却在剪缨十岁那年去世。而后剪缨便被过继给了皇后庄姜氏。
  
  而庄珂则是庄姜氏的哥哥,在朝中权势遮天,且性好男色。
  
  这些消息,与我猜测的相去不远。我也渐渐明白了剪缨现在的处境。
  
  庄姜氏并不是善类,她绝不会善待别的女人和她丈夫生的孩子。他亲娘去世太早,而如今连前轩辕帝都去世了,剪缨便失去了最后的庇护。
  
  不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受了多少罪。
  

作者有话要说:俺发誓某缨是攻,俺也发誓某缨没有被庄同学攻过~
雷这两点的亲请放心观看~~




第 6 章

  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的天很,得不见一丝光亮,仿佛归墟合拢之前的南王朝一样。
  
  我已经多年没有做过那样的噩梦了,没想到见了剪缨之后,这梦又如影随形地缠上来。我总是看见一个有着琥珀色眸子的鲛人冲我贱兮兮的笑,一双轻柔的手滑过我的眼睛。然后,在我叫出他的名字之前,他忽然转过身,不带一丝留恋地往远处走去。他走得那么快,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想叫他的名字,却怎么都叫不出来了。一个踉跄,我狼狈地跌趴在地上,那人立时就看不见了。
  
  这个时候,会有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伏溟,伏溟”。我转过头,就会看见禺强跪坐在我面前,脸上是洛卿的微笑。他笑得那么美,那么温柔,看着看着,整个人都要化在那片深情里。我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可手指却仿佛触到一片虚无,他的影像仿佛受惊了的湖面,开始晃荡起来,一点点消散,消散。我徒劳地在空中抓着,却什么也抓不到,不论怎么努力,都抓不到。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在一片暗中,胸腔里炸裂一般地疼着,一遍遍喊着别丢下我。我不知道自个儿在梦中怎么会这么软弱,但这种丢人的事儿,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彻底停止了。
  
  可现在,这梦怎么又回来了?
  
  心跳如鼓,在这寂静的夜里,仿佛震耳欲聋一般。身上还有些微颤抖。
  
  大概,只要回到海里,就会好了吧?
  
  天明之后,就是剪缨的加冕大典,大典一结束,我就启程回去。
  
  这些天来,我还是会时常忍不住到皇宫里去偷偷看着那个孩子。庄珂这段时间以来,似乎没有再去骚扰他,但他仍旧像笼中鸟一般,不能踏出未央宫半步。
  
  如此明目张胆地软禁未来皇帝,这么大的皇宫,这么多的官员,竟然没人敢说一句话。
  
  这些日子在都城呆着,我对轩辕国的局势有了更多了解。庄家有许多人在朝中身居要职,势力庞大的很,已经隐隐有压过轩辕家之势。而前轩辕帝曾经有过一个兄弟,被称为康王,在当年争位之战中败下来,被封了个虚职,调往西方守边境去了。不过这康王虽身在边疆,在朝中乃至民间却似乎颇有威信,全因他多年来力抗羽民一族,多次打退强敌,把轩辕国的大门给封的死死的,简直被当成了战神一般。
  
  要说现在谁能与庄家抗衡,我看也只剩这一个康王。
  
  然而康王一直也没有过回朝的念头,就着么在边疆安居乐业了,俨然一副淡出朝局的态势。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喉间干渴得厉害,我从床上爬起来蹭到桌边,却发现没有茶水。
  
  “苏筱!!!”我扯开嗓子嚎了一声,不出片刻外屋便响起手忙脚乱造成的叮铃哐啷声,然后苏筱弯着老腰冲了进来,“陛下?”
  
  我晃晃茶壶,“没水了。”
  
  苏筱拍着胸口呼出一口气,“陛下。。。您吓死老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拎起茶壶去泡茶。我坐到桌边,烛台上的红烛顶着一簇明耀的光,看起来柔和而温暖。火这种东西,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了,此刻看起来,竟然觉得有些神奇。
  
  隐隐约约记忆中出现一团比这烛光炙热千万倍的巨大火球,以毁天灭地的气势冲向一个身影,将他重重淹没。
  
  被火烧灼,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我伸出手指,向着那一团金光靠过去。
  
  “陛下!”一声尖叫忽然想起。我吓得肝儿一颤,收回手来。
  
  苏筱小步跑过来,茶壶差点被他扔出去。他跪在我面前,面现不忍,“陛下,您要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告诉老奴吧,这火就连人类都不敢碰,您何必自损龙体啊!!!”
  
  我却有点儿晕了,“朕什么时候‘自损龙体’了?”
  
  他被我的态度搞得有点儿糊涂,“刚才,老奴要是晚来一步,您不就要自焚了吗?”
  
  我一愣,随即大笑起来。搞了半天这帮从来没有接触过火的鲛人,以为这东西一碰就死。
  
  苏筱被我搞得神情都有点儿惊恐了,他仰面看着我,满脸都是担心。他说,“陛下,老奴这二百年来跟着您,知道您还是放不开以前的事儿。。。可。。。”
  
  他可了半天,却没有说出下文,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大侍官,今天突然要跟我谈“以前”。
  
  我盯着那团烛火,跟他说,“苏筱,你是不是年纪太大了。有些话该说不该说,你应该知道。”
  
  苏筱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映在火光中,显得更加苍老。他嗫嚅半晌,终于扣了一个头下去,“老奴多嘴,陛下恕罪。”
  
  我垂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挥了挥手,“你起来吧。”
  
  他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老迈的样子,我忽然发觉这个人已经跟在我身边那么长时间了。原本我是打算换掉他的,可南北之战结束后,忽然觉得,换不换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把他“安插”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现在,真的应该开始考虑让他退休了。
  
  “朕没有什么不痛快的,你下去吧。”
  
  他眉间皱了两下,却仍然说道,“陛下,自从见了新轩辕帝,您连一个整觉都没睡过。大典之后,您真的会回去么?”
  
  这老头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以为他岁数大了,我就不会罚他了?
  
  我伸出手,一团白光从指尖弹射而出,苏筱的身体仿佛受了重击,一下子向后栽倒过去。他咳了两声,连忙爬起来,低着头跪着。
  
  我遥遥看着他,他的问题还残留在我耳边。
  
  真的会回去么?
  
  当然,我当然要回去。不回去做什么?
  
  “滚出去。”我轻轻地说,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倒回床上。
  
  结果却是无眠到天明。
  
  这天是太阳历五月十二日,整个长安城都炸了锅一般,皇城之前的大片空地上更是站满了民众,因为在新帝加冕之后,会登上城楼,这几乎是平民百姓一生中唯一一次目睹皇帝龙颜的机会。
  
  而近日的皇城守备比起往日也越发的森严,重重的守卫横在门前,身后数丈高的城墙仿佛要迎头压下,坚不可摧。
  
  我的车驾自然不会受到阻挡,长驱直入。在最后一道城门处下车,前方就是千秋大殿了。远远看去,入目全是人,穿着朝服的,穿着侍者衣服的,披着战甲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待大典开始。
  
  城门口的侍者大声报出“海王驾到。”我跟着引路的人,穿过人群,登上长阶,进入大殿之内。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千秋大殿。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屋顶很高,高得仿佛苍穹一般,十二根五人合抱的巨大石柱上盘着红玉雕出的龙和云,立在大典两侧。最前方有一尊足有五丈高的雕像,雕得是伏羲的样子,绝美的面容,乌的发,手中扶着一柄长剑。那剑的样子我十分熟悉,正是我宫中那柄屠魔剑。那柄巨剑竖直地指着地面,剑尖被正前方一张金光灿灿的龙椅挡住。
  
  伏羲,大荒神的挚爱。为了他,原本的创世之神化身为嫘祖降世,将自身分成十二神识后,用其中的第一神识,也就是本体的肉身炼成屠魔剑供他弑魔。算起来,我曾经是大荒神的一部分,可现在看见他的塑像,为什么却感觉不到任何触动。
  
  大概,也只有第一神识继承了那份刻骨的感情吧?我总觉的,我与大荒神是不同的。
  
  一条长长的红毯通向最前方高台上的龙椅,红毯两侧站着轩辕国的高官贵族。日光从高处的雕花窗照射进来,交织成密密匝匝的网。
  
  我被引向高台。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缃黄色侍僧袍,头戴同色帽冠的人,双眼微合,宝相庄严,想来应该是轩辕国的大侍僧了。
  
  同那人行了颔首之礼,我就坐到高台一侧的椅子上,等待。
  
  这时候我感到一阵视线刺过来,微微转头,却看到了下方的庄珂。此时他已经没有看我了,正和几名大臣说着话。
  
  似乎我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不出片刻,礼乐声就开始轰隆隆响起。
  
  殿上群臣肃立,雄壮的乐声仿佛从地底传来,空气也在震颤。遥遥的,大门处迷蒙的白光中出现一个身影。那身影并不高大,但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坚定,年少的面容上仿佛蒙着一层圣洁的光芒。他的长发高高束起,打着优雅的卷垂坠而下,身上是金龙纹大红锦袍,后摆极长,拖在身后,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添几分艳色。
  
  殿中仪式安静至极,每个人都无法把目光从那样一个绝美的少年身上移开,但碍于身份,又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
  
  这么些居心叵测的目光,在我心里点起一股无名的火。我忍不住想着,如果他不是太子,不是新皇帝,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了呢。
  
  然后忽然就有无法忍受的感觉。
  
  一个奇怪的想法闪过脑海:这个人欠我的,能让他痛苦的应该也只有我。
  
  别人,谁也不许动他。
  
  他走上高台,半跪于伏羲神像面前。离我那样近,视线却一直没有看过来。
  
  大侍僧开始宣读冗长的颂文,礼乐声也渐渐变得轻柔。他双手合十胸前,跟着大侍僧的引导,向伏羲宣誓尽毕生之力捍卫轩辕天下。
  
  可是在所有规定好的誓言都说完之后,他却没有停,自己加了几句话进去。他的声音洪亮而坚毅,就像从前一样好听,“我轩辕剪缨以黄帝之血起誓,三十年内,必要重振我轩辕雄威,重现两百年前皇祖岚无阙所创之辉煌,重夺大荒霸主之位。若违此誓,则死后不入皇陵,遭万世唾骂!”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完全不似他以往的荏弱,那一刻他眸中的灿灿光芒只有站在他斜前方的我看见了,那连骄阳都压不住的傲气,仿佛又让我看到那唱月苑中石桥之上遗世独立的身影。
  
  群臣都被他的誓言鼓舞了起来,一张张的脸上都隐隐有了激动之色,他们高喊着,“轩辕万岁!!轩辕万岁!!”仿佛要把压抑了百年的闷气都喊出来一样。这喊声把礼乐都盖了过去,一直传到殿外,渐渐的,殿外的人也开始高喊起来,声势浩大得要把天都掀了。
  
  而位于群臣之首的庄珂,却微微眯起眼睛。
  
  他该是察觉到危险了,这少年,并不如他想像中柔弱。
  
  我暗暗运气听螺之术,声潮从喉底涌出,混在这震天的喊声里,几不可闻。但这是没关系的,因为这声音,不需要让人听见。
  
  不多时,我听到两声纯的鸣叫,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是在回应着我。
  
  不知道是谁最先发现,并且喊了出来,“极乐鸟!!!”
  
  最开始,并没有人注意到,但渐渐的,所有喊声都止歇了,只剩下那落珠相碰的鸣叫,仿佛一曲吟唱快乐的歌谣。倏然间,殿外一片喧哗,正当每个人都觉得奇怪时,数道彩虹般的身影掠入大殿之中,优雅地上下翩跹着,相互追逐。
  
  五只极乐鸟抖着长长的尾羽,在千秋大殿之中舞蹈,仿佛五个神界中降下的仙子。彩虹双翼上流光飞舞,如梦似幻。
  
  赞叹声,抽气声,低叫声不绝于耳,他们呆呆望着这一生也难见的灵物,就这样掠过所有人头顶。
  
  “千载奇景!千载奇景啊!!!新皇万岁!!!新皇万岁!!!”
  
  这声音像一块扔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止是波纹,而是千重的巨浪。在极乐鸟灵动美妙的歌声里,在殿内殿外群臣甚至是皇城外百姓的高呼万岁中,剪缨缓缓坐在皇座之上,大侍僧手捧垂满珍珠链的皇冕,庄重地戴到他的头上。
  
  十五岁的少年,终于成了一国之主。
  
  相信今天在他一番振奋人心的誓言,以及我“伪造”出的千年奇景之后,他的皇威该是立了一半了吧?
  
  看这庄珂,还能横行霸道到什么时候。这么想着,我看向庄珂,却发现他也在看着我,那样阴翳的目光,似乎是察觉到我做了什么。
  
  我冲他和蔼一笑。
  
  剪缨端严地再次站起,脚下的朝臣齐齐跪下,叩见新皇。一时间,整个大殿只有我和他是站着的。
  
  这个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幽幽的眸子望向我,嘴角微微上翘,轻轻点了下头。
  
  我一时竟有些呆愣。
  
  还不待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步下阶梯,一路走出大殿。朝臣和侍官都整齐地跟在他身后,陪同他穿过那片宽阔的广场,最后登上城楼,接受万民朝拜。
  
  我没有跟着出去,但听说那天,所有百姓都折服在少年皇帝绝世的风华之中,整个长安都因为他而沸腾。
  
  而我则提早回到锦霞馆,苏筱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当日便要离开。
  
  坐在车驾中,四面的帘幕都关得紧紧的,只能听见马蹄声,车轮碾压石子声。
  
  已经出了长安,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
  
  我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四下是那样寂静,寂静得没有半丝生息。
  
  这才是我的生活,死一般寂静的生活。
  
  这才是正常的。
  
  来过了,也见过了;知道了,就行了。
  
  或许,回去之后,我应该娶个皇后什么的?
  
  ……还是算了,我这个样子,这不是害了人家闺女么。
  
  早知道就不应该同意小髅娶妻,反正男的也能当皇后,直接把他给绑了架上去就行了,也省得那帮大臣老来唠叨我。
  
  穿过这一片树林,前方不远就是漱翠城。此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边烧着一片妃色晚霞,几只乌鹊的影子在慢慢移动着,一片安静宁和。
  
  我却突然一阵心慌。
  
  不是普通的心跳加速,而是一种被挤压一般的痛感,带着几分警告一般的酸涩,仿佛有什么我绝不希望发生的事将要发生了一般。
  
  起初我以为只是累了,可这惶惶然的感觉却越来越严重,严重到我无法忽略的地步。
  
  “停车!”
  
  车马应声而停,苏筱在外面问,“陛下?”
  
  “朕累了,休息一会儿。”
  
  “是……”
  
  一下车,我便走到离车队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苏筱跟在身后。
  
  “去把无悲叫来。啊,还有,绢笔伺候。”我低声说。
  
  苏筱不安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听话地去找人了。我则原地踱了几步,有点儿坐立不安的感觉。
  
  “陛下,无悲带到。”
  
  那侍卫憨憨地低着头,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
  
  我接过绢笔,贴在树上草草写了几行字,交给苏筱,“朕和无悲有要紧事处理,你等先行回去,把这个交给泷鲸。”
  
  苏筱脸都青了,大惊地看着我,“陛下!”
  
  “朕没有回去这件事,不可外传,这一路上都不能让别人知道朕不在车里。”我说着,看了看队伍里一个头发浅的发白的不起眼侍卫,“可以让他先冒充成朕。”
  
  苏筱一下子跪下了,声音里全是哀求,“陛下,老奴求您了,您不能一个人留在陆地上啊!!!”
  
  “朕意已决。有无悲跟着朕,朕又有神力在,不会有事。”现在一定得先安抚住他,我放柔神色,扶起他,“我会尽快回去,放心。”
  
  见我把自称改了,他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反应过来之后,还是不停哀求我不要这样。
  
  我却没时间跟他说了,冲无悲使了个眼色,转身往树林深处走过去。没想到苏筱竟然扑过来一下子拉住了我的下摆。
  
  “陛下,不可啊!海国的子民还等着您回去主持大局啊!”
  
  我皱起眉,低喝,“放开!”
  
  “陛下!”
  
  “如果海国有急事,就叫泷鲸传信给朕,朕立刻就会回去!”
  
  说完,我用手扯开衣袍,快速离开。苏筱没有再追上来。
  
  下车的地方离赋杨镇不远,无悲去偷了两件带兜帽的斗篷,用来遮住头发和耳朵。无悲的眼睛是深棕色,看起来像个人,我就让他去买了两匹马,然后全力冲回京城。
  
  总算险险擦着关城门的时间进了城。
  
  入城后我便直奔皇城。今日因为是新帝登基,所以街上很是热闹,跟过年一样。皇城中不时有烟火窜上天空,绽放成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
  
  无悲带着我跃入城墙,从一座座屋顶上“飞”过,耳边呼呼的风声,都弄得我心烦意乱。
  
  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不断催促着他,快一些,再快一些。
  
  终于,到了未央宫。
  
  不知为何,一向守卫森严的院子里,这回竟然没有一个侍卫。
  
  我心下一抖。
  
  入苑之前,我特意查看了一下,发现未央宫的外面就是一片池塘,夜中看起来,竟然是深不见底。
  
  我们跃入苑中,没有发出什么声响。未央宫的窗户里透出淡淡的光,还有……人声!
  
  我凑近一扇没关紧的窗,从窗缝往里看。
  
  是庄珂!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脸色有些潮红,目光中的阴狠暴戾再无丝毫掩饰,直直射向他面前的少年。
  
  剪缨全身戒备地望着他,一步步往后退。
  
  “你以为那个海王真的救得了你?!哈!!”他的面目渐渐有些狰狞起来,语气嚣张至极,“别说你,就是那个海王,哼,别看他现在这么不可一世,早晚也会被我压在身下!!”
  
  身边的无悲倒吸一口冷气,有些紧张地看向我。
  
  我生生压下想把这男人阉了再喂鲨鱼的念头,毕竟用神力杀他的话,这件事儿就不止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而是鲛人与人类的问题。而且现在杀了他,轩辕必会大乱。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苑子的布局。大门就在正前方,外面就是那片池塘。
  
  此时屋中又有变化,庄珂竟然大步往前,一把揪住剪缨的胳膊,把他甩向床榻。那少年闷哼一声,倒在床上,我却发现他的手悄悄伸入了枕头下面。
  
  不知道是哪一段记忆突然插入脑海。好像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忍着撕裂般的疼痛,灭顶一般的恨意,从枕下掏出那并不锋利的瓷片,狠狠划开身上人的喉咙。血涌入眼中,沙沙的疼,漫天漫地都是红的。
  
  心下忽然一阵窒息般的紧缩。我摇摇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脑外,用只有鲛人能听得到的声音同无悲说,“一会儿朕把庄珂引走,你把那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明日再来找朕。”
  
  无悲震惊的睁大眼睛,直觉性地摇着头,“不行不行,陛下您怎么办?!”
  
  “外面有一处池塘,朕会躲在那里。”庄珂以为我们已经到达漱翠城了,不会想到到水中查看。
  
  我不给无悲反应的时间,从他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快步走到院门处,面向未央宫。我将神力灌注在手腕上,狠狠掷出那柄匕首。
  
  不多时,殿中便响起一声暴喝,“谁!”
  
  在他推开门的一霎那,我便转身,故意让他看到我的背影,然后尽全力冲向那池塘。在入水的一瞬间念出咒文,把水面上的波动都压制下来。
  
  这池塘果真相当深,低下长着几丛长长的水草。我沉入池底,望着上方,庄珂在水面上看了看,模模糊糊喊着什么,不多时便来了一大群侍卫。
  
  现在,无悲应该已经把剪缨带出去了。
  
  岸上忽然灯火通明起来,很多队士兵跑来跑去的,想是剪缨失踪的事儿已经被发现。
  
  我安下心来,化出鱼尾,四处查看一番。这池塘中有隐隐的水流,都是往一个方向的,莫非,这水竟然是活的?
  
  真是天助我也。
  
  没有什么光,我在池塘的壁上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一个用铁丝铸成的网,水流便从这里而来。用力撼了撼,倒是挺结实的。
  
  此刻用神力强行打开,可能会有声响,我便只好守在这里,等着岸上的火光远去。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岸上的人声,模模糊糊的传来。我一个人坐着,坐着,脑子里嘈嘈杂杂闪过很多东西,可是什么也抓不住。
  
  苏筱还真是说对了,我到底还是没有按时回去。
  
  罢了,就当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吧。当初我在南王朝的时候,如果也能有人这么救我,现在一切可能就不是这个样子。
  
  不过那样也是有好处的。最起码我终于明白,自个儿能依靠的,只有自个儿。
  
  要不是如此,我也当不上海王,可能现在还是一个白痴小子。
  
  将近天明之时,岸上才渐渐安静下来。我用神力击穿那道铁网,顺着水流来的方向游。网后面是一个洞,漆漆的没有一丝光线。我游在其中,连头都不能抬,也不可以转身。前方没有光亮,游了很久,也看不到尽头。暗凝固成干涸的硬块,从四面八方向着我拥挤过来。
  
  恍惚中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永远都要被留在这里了?
  
  是不是我就要被困在这片暗里,再也出不去了?
  
  是不是我就要一个人死在这里,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
  
  我用力掴了自个儿一巴掌,把脑子打醒,加快游动的速度。
  
  可是这时候我又开始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不断叫我的名字。仿佛是洛卿。
  
  不,不是,好像是另一个人。另外一个有着琥珀色眸子的人。他的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念出来过了。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灵枢?
  
  到了最后,竟然又有些像一个老人的声音,慈爱而温暖。
  
  那个老人是谁呢?很久很久以前,我确实是认识一位老人的。
  
  可他是谁呢?
  
  他叫什么呢?
  
  我又叫什么呢?
  
  忽然开始害怕起来,这无尽的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就在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前方终于有了亮光。我像饿了七天的难民突然看见一只红烧鸡一样冲了过去,眼前一阵明亮,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过了一阵之后,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四周都是一片凝碧,头顶上有粼粼晃动的阳光。我慢慢浮上去,钻出海面。
  
  岸上的垂柳挥动着柔韧的枝条,绿草茵然,野花成霞。清晨的空气湿润而冰凉,薄雾还没有散,官道上没有人烟。
  
  这竟然是长安城外的护城河?
  
  我积压在胸口的一口闷气顿时全部泄了出来,放松地躺在水面上,忽然发觉阳光果然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休息了一会儿,我开始用听螺术搜寻无悲的位置。他现在应该还在皇城附近,应该能感觉到我在找他。
  
  他们。。。现在好像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他感觉到了我,正在回应我。
  
  我停止了搜寻,让他自己来找。现在实在是有点儿累,不想走动。
  
  不多时无悲就出现了,剪缨没有跟在他身边,大概被藏在什么安全的地方。
  
  他带着我到了郊外一片树林之中,我有点儿慌了,“你把他一个人留在林子里?!”
  
  无悲惶恐地看着我,“属下知错!属下只是觉得树上很安全,所以就。。。”
  
  “树上?”我正说着,他指指头上。我抬头一看,见剪缨正坐在树杈上,微微低着头望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俺是不是很勤劳?请大家多多留言吧~~~~╮(╯▽╰)╭




第 7 章

  树影在他的脸颊上晃动,他像一个绿叶中诞生的精灵,遥遥望着我,眸子里现出惊讶,“海王?!”
  
  这场景跟我在迦耶镜里看到的十分相似,看来他很擅长爬树?
  
  禺强爬树是什么样子?好难想象。。。
  
  我解下湿透了的斗篷拧了拧,同时命无悲把那孩子带下来。全身都滴着水,被风一吹,寒气入骨一般。我不由自主颤了一下儿,然后鼻子一痒,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陛下您没事儿吧?”无悲被吓了一跳。
  
  剪缨已经站在地面上了,面上现出困惑的神情,“海王。。。你不是已经走了么?”
  
  “朕还有点事要处理,就回来了。”我说着,感觉有两道鼻涕正往外流,用力一吸,很大的一声。。。
  
  我看到无悲面容诡异地扭曲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而剪缨面上虽没有太多变化,但微微把头侧了过去。
  
  这下子威严扫地了。。。
  
  我板起脸来看着他们,沉下声音,“现在最好先找个藏身的地方。”
  
  俩人没有异议,剪缨竟然也没有多问什么,除了最开始的惊讶,便再没了其他表情。小小的年纪,身上却已散发出让人不敢接近的冰冷气质。但这冷中却欠缺了点高傲,在我看起来反而更像一个保护壳。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一路上却总与我和无悲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对我还有戒心。
  
  心中是有些不痛快的,老子为了他,在那个咕隆咚的水道里摸索了那么久,他居然还不相信我。
  
  不过,对他来说,我也只是个有些奇怪的,帮过他一次的陌生人吧?更何况还是一个从海里出来的,活了两百年的妖怪。不会害怕,就不错了。
  
  看看他,和禺强,和洛卿多么的像,可偏偏长着半月形的耳朵,脖子上没有鳃,手指间也没有蹼。
  
  他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我了?
  
  从前发生的那么多事儿,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怨恨。强烈的怨恨。强烈到让我忽然有股冲动,回过身去掐住他的喉咙,盯着他的眼睛,质问他是不是在装。也许他根本就认识我,他只是假装失忆,要让我出丑,让我难堪!
  
  多么可恶,他总是这样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就算他死了,也不放过我!
  
  如果他真的如北斗所说,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上,也许有一天我真的可以把过往都忘了,平静地过完剩下的半辈子。
  
  可是他为什么又要出现?为什么要以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的样子出现?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变成了人?
  
  为什么不让北斗知道,不让我知道?
  
  大概是我脚步一顿,脸上的神情有了些变化,旁边的无悲有点不安,轻声询问了一句,“陛下,哪里不舒服么?”
  
  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剪缨一眼,他正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事。”
  
  我们两个鲛人加上一穿着华贵面容精致的少年,如此诡异的组合自然是不能出现在人前的。城西不远的地方有几座山,虽然不高,但林木茂盛,山腰处有一座小村,除此之外便鲜有人迹了。
  
  无悲找到一个不深的山洞,三个人住有点儿挤,但暂时凑合一晚是没有问题的。
  
  我命无悲去拾些柴来生火,柴火他倒是给找来不少,但一提到火,他就面现难色。
  
  “陛下。。。其实。。。属下认为还是不生火的好。。。容易引来人。。。”
  
  鲛人怕火,我倒把这茬给忘了。。。
  
  不过他说得也对,现在庄珂找剪缨找得正紧,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火光,肯定会引起怀疑。
  
  虽说是夏天,可山里的风还是带着几分凉意。就着么过一晚上,我和无悲有神力护体,是没什么问题,可剪缨呢?
  
  如果他病了,还得照顾他。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那孩子却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挨着满是泥土的洞壁坐下来,轻声说,“他说得对,不要点火了。”
  
  我不再多说什么。在洞口找了块石头坐下。这一天走了不少路,另得因为习惯坐车而缺乏锻炼的腿脚有点儿酸。
  
  山里的天得快,明明才过申时不久,山头上已经泛出夕阳的红晕,金灿灿的一片勾在山顶,雀鸟都开始归巢了。
  
  无悲披上我那仍旧条半湿的斗篷,打算去半山腰那个村子里找点儿吃的来。他一走,四周就显得更寂静了。
  
  我与这个少年,单独呆在这荒山野岭的山洞里。这样的独处,恍如隔世一般。
  
  忽然出现了幻觉一般,这里变成一处临近海边的山洞,海风吹过来,尽是咸涩的味道,远处有海潮的轰鸣声,鸥影掠过,啼声悠扬。洛卿像个孩子一样睡在我身边,原本美到凌厉逼人的面容竟柔美得仿佛要化开。我就这样坐在熟睡的他跟前,等着他醒来。我没有乱跑,没有遇见岚无阙,没有得到“善爱之痕”,没有人觉醒,没有人背负宿命,后来的一切都没发生。我们一直就在这里,一转眼,上百个年头就这么过去了。
  
  “为什么要救我?”
  
  轻的仿佛要随风而逝的声音忽然把我从幻觉里拉回来,没有海浪没有海鸥,只有一片葱茏的碧草。
  
  剪缨半垂着头,仿佛并没有跟我说过话似的。
  
  我呵呵地笑,“你怎么知道朕是救你,不是绑架你?”
  
  他嗤笑一声,“绑架我做什么?我是那个皇宫里,最多余的。”
  
  “那可不一定,你可是先皇唯一的皇子,面子上的事儿,还是要做的。”
  
  他不说话了,久久的,才含糊地说了句,“因为你跟别人不太一样。我觉得你不会害我。”
  
  不知道为什么,身上忽然抖了一下。估计是被风吹着了吧?
  
  我紧了紧衣服,却见剪缨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他身上的衣服,有点儿单薄。
  
  我把无悲的斗篷丢给他,“披上。”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我不冷。”然后就要把斗篷丢回来。我立起眉毛,瞪了他一眼,“叫你披上你就披上,弱的跟棵葱似的,冻死了你让朕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当了这么久海王,照理说威慑力还是有一些的,可这小崽子似乎完全没有被吓到,连眉毛都不带挑一下的。他神色平静的看着我,执意要把斗篷推回来。
  
  我烦了,直接抓过那斗篷,迈步到他旁边,把他一层一层裹成了个粽子。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挣扎。
  
  但他的眼睛那么深,看的人心里发慌。
  
  我退回原地,闭目养神。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又说话了。
  
  “什么问题。“
  
  “为什么救我。”
  
  “你真想知道?”
  
  “……”
  
  “因为你长了张祸水的脸蛋儿,朕看上你了。”我用曾经回答过岚无阙的话来回答他。
  
  “……”
  
  我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却见他正仔仔细细打量着我,但一见我睁眼,便又把脸转向一边了。
  
  “干嘛看朕?”我忽然就来了兴致,直起身望着他。
  
  “没什么。”
  
  “以前见过鲛人么?”
  
  “在画里看见过。”
  
  “真人跟画里一样么?”
  
  “一样。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的目光移向我的双腿,“画里的鲛人,长着鱼尾。”
  
  看着他迷茫的样子,全然不同于平日的老成,我忍不住笑开,“鲛人的鱼尾,只有在水中能化出来。朕现在是条搁浅的鱼,怎么可能有鱼尾。”
  
  他点点头,不再言语。
  
  天有些暗下来了,无悲还没有回来。
  
  剪缨一直望着洞外的天空出神,几缕打着卷的发丝垂在脸颊旁边,在风里散漫地晃动着。
  
  我考虑过要不要问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以前。。。庄珂有没有对你那样过?”
  
  他回过神,似乎没听懂我的问题。
  
  “就是跟昨晚那样。。。他有没有。。。”
  
  “有没有得手过?”他忽然冷笑一声,痛快地说了出来。反而把我给呛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森冷,“当然没有。他是想一直等到我登基后,尝尝把皇帝压在身下的滋味。”
  
  心脏猛地一个停顿。那个禽兽,真是变态到一定地步,也自大到一定地步。他就不怕有朝一日剪缨羽翼丰满了,把他大卸八块?还是他以为他可以一辈子将这美丽的少年困在深宫之中?
  
  不过,也多亏他的自大,否则这孩子就被毁了。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我问他。
  
  听到这个问题,他忽然坐直了身体,正视着我,“海王,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提出请求。我有点惊讶,“什么忙。”
  
  “带我去西关,去找我叔父康王。”
  
  康王么?
  
  早该想到,这孩子不会真的坐以待毙的。
  
  西关位于轩辕国最西,再往前便是羽民的国度,离长安可谓是千里之遥。近些年因为羽民与轩辕关系越来越差,边关时常发生暴乱,动荡得很。但因为康王不仅骁勇善战,擅于用兵,在治理一方百姓方面也很有才能,所以西关至今还没有出过大乱。
  
  他想去找他叔父,是合理的。只要康王能够还朝,并给与他支持,庄珂便不可能像现在这般无法无天。
  
  “找康王干什么?”我明知故问。
  
  他说,“自然是希望他还朝。”
  
  “朕听说,就连你的登基大典他都没有参加,之前你父皇也曾经要他回来,都被他拒绝了。你这个小皇帝,能请的动他么?”
  
  “这是我的事。”
  
  这么屌?
  
  我叹一口气,“如果朕是你,就远走高飞,再也不趟这趟浑水。外面的世界天大地大,你不想看看么?”
  
  他的眼神依然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海王,若朕能请回康王,他日定当报此厚恩!”
  
  朕?
  
  他竟然要用轩辕帝的身份同我讲条件?
  
  他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报恩”才帮他?
  
  我冷笑,“你轩辕国风雨飘摇,现在还内斗不断,你们能给我海国什么好处?”
  
  他眉心一簇,似是对于我不屑的言辞有些愤怒,但这神色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没了痕迹。他仍旧注视我双眼,沉下声音,“现在的轩辕确实不能同两百年前的轩辕相比,但也绝不是如你所说那般羸弱,况且未来如何,谁也说不准。若海王能帮朕这次,轩辕一定会记得鲛人的恩情。”
  
  记得鲛人的恩情?
  
  我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鲛人而已?
  
  呵呵,如果真是为了海国,我根本就不应该回来救他。就任他被那个庄珂践踏,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好整以暇,“如果说,朕不想要你们轩辕国报恩,也不想帮你呢?”
  
  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蹙着眉尖,看着我。
  
  “朕早就应该回去海国,你以为朕这个海王这么闲,随随便便就能抽出月余的时间来陪你游山玩水?”我托起他的脸颊,痞里痞气地一乐,“你以为所有皇帝都跟你似的?”
  
  他眼神一闪,似是被我的话给刺疼了。用力拨开我的手,他转过脸,声音却仍旧是平静的,“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强求。”
  
  说完竟然就闭上眼睛,不再看我,苍白的脸色在幽暗的山洞里浮着一层莹光,看起来有点儿可怜。
  
  我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不管他以前是谁,现在这只是一个没长大却强迫自个儿成熟的小孩儿。我刚才说的那番话,对一个孩子来说好像有那么一些残忍?
  
  但此刻要我拉下脸来道歉什么的是不可能的。我也只有沉默下来,等明早再说吧。
  
  无悲回来的时候带了几个馒头还有一些干肉,据说是偷来的,作为报答他还挤出两颗鲛人泪来放在人家灶台上。估计这家人要乐翻了,区区几个馒头,就换来两颗价值连城的鲛人泪。
  
  当然,前提是他们认得那宝贝。。。
  
  剪缨再没说什么话,馒头只吃了半个,然后就和衣睡下了。无悲发现气氛有点尴尬,挠了挠头,却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只好老老实实缩到洞口守夜去了。
  
  我靠在石壁上,面前的少年蜷缩得像只小猫,仿佛很冷一样。刚才给他的斗篷被丢在一边,赌气似的不予碰触。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斗篷盖到他身上。
  
  不能让别人说我堂堂海王竟然虐待儿童,对吧。
  
  这一夜,我没有做任何梦,不管是关于大荒神的,还是其它的。虽然没有柔软的床,我却从没睡得这么安稳,这么舒坦过。
  
  我都快忘了能睡一个好觉,原来是如此美好的感觉。
  




第 8 章

  我是被鸟鸣声吵醒的,睁开眼睛,四周都是微凉的空气,天光还有些晦暗。
  
  不远的地方传来无悲绵长的呼吸声,睡得还很沉。
  
  我慢慢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湿漉漉的空气涌入胸腔,整个人重生了一般。很久没有睡过如此一个好觉了。
  
  然而仅有的一点睡意,瞬间全部散的一干二净。因为我一个转头,却发现原本应该睡着剪缨的地方,竟然空无一物。
  
  脑子里“哄”的一声炸开了。
  
  人呢?!
  
  我把无悲踹了起来,他迷茫地看着我,“陛下?怎么了?”
  
  我一把揪住他领子,“那孩子呢?”
  
  他转动着脑袋找了一圈,眼睛一点点睁大,眼神越来越惊讶,最后脱口而出,“没了?!”
  
  一瞬间我有想要将他暴打一顿的冲动,“你居然没察觉到他出去了?!”
  
  “属下该死!!!”他手忙脚乱爬起来,头与地面撞击出“咚”的一声,“陛下恕罪。。。陛下饶命。。。”
  
  真是个废物!我连忙跑出洞外,却见四下草木茂密,哪里还有半点人影,运起听螺之术搜寻剪缨的位置,却找不到他。
  
  他已经走出听螺之术的探查范围了。
  
  无悲在身后说,“陛下,属下这就去找轩辕帝。”
  
  这会儿也没工夫处罚他,我头也不回地说,“分头找,找到了回来这里。”
  
  “那陛下您。。。”
  
  “再废话朕现在就砍了你!”
  
  “……”
  
  我在树丛里大步地跑,入目全是葱绿的草叶,树叶,到处都不见他。
  
  他一个孩子,会去哪里?是他自己离开的,还是被带走的?不,如果是被带走的,我和无悲怎么会一点儿事没有?况且如果真是有成年人来,我一定能听到的。
  
  他要去哪?
  
  难道。。。他要回去?
  
  我慌了神,不断用听螺术查探着,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
  
  也不知走出去多远,忽然,我探查到一丝属于他的震动,沿着我发出的声线传了过来。我立马冲着那个方向奔跑过去,树一棵一棵从面前闪过,被踩断的枝桠发出干燥的脆响。
  
  “剪缨——”
  
  忽然间,空气里隐隐传来流水的声音,泠叮作响。前方几颗树在眼前退到两边,后面现出一片难得一见的美景。
  
  一道并不磅礴的瀑布,仿佛一条垂挂在山崖上的水晶带子,哗哗地坠入下方翡翠色的潭水中,溅起一片薄薄的水雾,四周的岸上长满了粉红色的杜鹃花,宛如天边降下的云霞,浓郁的香气与山泉的甜味融汇在一起。朝阳的光线从树梢顶掠过,把碧绿染成了金黄,最终照射在潭水中一个人的身影上。
  
  是剪缨。
  
  他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正轻轻把微卷的头发拨到一边,用潭水清洗着,露出稍嫌单薄的背脊。
  
  我却如遭雷噬般,看着他的背影。
  
  那白皙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无数狰狞的红色伤痕,有些已经变为青紫,有些结了疤,仿佛一张细细编成的网,缠在这副还未成熟的躯体上,支离破碎,触目惊心。
  
  一口气梗在喉间,我感觉心脏被一股力量抓住,捏的生疼。
  
  是谁,对这个孩子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他才十五岁啊,怎样狠心的人,才忍心对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下如此毒手?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指甲陷入掌心,却不觉得疼。那一瞬间,我真的起了杀意。
  
  仿佛是感觉到什么,剪缨转过神来。看见我的一霎那,他的眼中闪过惊惶。
  
  而我早已说不出话来。
  
  他很快镇定下来,也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地继续洗着,完全当我不存在一样。看着他清理好身上,走上岸边,出水的一瞬间,我发现他的小腿上,腰腹间,凡是原本隐藏在衣服下的身体都有那样的伤痕。那样青涩而美好的身体,生生被摧残成了这副样子,想象不到当时他会是多么地疼,多么地害怕。他走到一块青石边上,拣起衣服一件件套好,头发一缕缕黏在他脸颊边,晶莹的水珠有些像泪滴。
  
  整理停当,他远远看着我。我冲他走过去。
  
  “是谁做的?”我问,却能隐约猜到答案。
  
  他淡然地说,“与你无关。”
  
  “是庄姜氏,对么?”
  
  他不做声。
  
  不做声,就是猜对了。
  
  真是个毒妇!
  
  他们兄妹,都该杀!都该被千刀万剐!!
  
  她怎么敢?!
  
  看着他无瑕的脸庞,却猜不到那副冷漠的表情背后,到底忍受了多少痛苦,多少恐惧。他一个人在深宫里,是如何才能活到现在?
  
  我应该再早一点来的,那些人,统统都是禽兽,都是畜生!
  
  他现在,还疼么?
  
  我说,“脱了你的衣服。”
  
  他一下抬起头,警地望着我,后退半步。
  
  我放柔神色,轻声说,“脱了你的衣服,我帮你疗伤。”
  
  “不用。”他又退了两步,低声说,“我要回去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回去?”
  
  他点点头。
  
  我上前一步抓住他,大吼,“你疯了么?回去找死?!”
  
  “我现在是轩辕帝,她不会再这样。”
  
  “那庄珂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总比死在外面好。”
  
  “死在外面?谁说你会死在外面?”
  
  他漠然地说,“我什么都不会,在宫里,最起码能活下来。在外面,只会死得更快。”
  
  他的语调很平,平到听不出感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难受很难受。曾经那个让我爱过又恨过,让我幸福过又绝望过的人,竟然会被我以外的人伤害成这样。
  
  不该如此,只有我能伤害他,他是我的人!
  
  我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当皇帝,对你来说真这么重要?”
  
  他也认真地看着我,“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真的是一无所有啊。。。
  
  “好吧。”我自嘲一笑,“我带你去找康王。”
  
  他一愣,却没有太过高兴。
  
  他问我,“你在可怜我?”
  
  “我可怜我自个儿。”我低声说,“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伤了么?”
  
  少年安静地坐在我面前,阳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肤,低垂的眼帘下有着些许红晕,大概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袒露身体吧。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我忽然想着,如果这会儿把他给摁倒,他也是反抗不了的吧?
  
  反正他欠我那么多,我上他几次,也不过分吧?
  
  他真是狡猾,死去两百年,然后变成这么一个什么也不记得的可怜小男孩,来博取我的同情,让我无法下手,无法报复。
  
  我明明不应该再跟他有交集,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停止吟唱,手掌心的光华渐渐散去,那些狰狞的痕迹,除了已经结了疤的,便都被消除下去了。但那几条疤却永远留在了他的背脊上,也不知道当时是多严重的伤口。
  
  他穿好衣服,回过头,静静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心里烦,恶声恶气地说,“看什么看。”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忽然问。
  
  对他好?
  
  呵,我只是不希望自个儿的东西被别人染指而已。
  
  仅此而已。
  
  这个时候有人喊了一声,“陛下!”
  
  我回头,无悲那个二百五正往这边跑过来。
  
  这个人除了轻功好,会偷东西,还有别的优点么?
  
  “陛下,轩辕帝。”他冲着我们俩行礼,低着头冲着我,醇厚的面上有点儿紧张。
  
  “对于你这次的失职,回海国以后,自领三十杖责。”我转过身,阳光在潭水上细碎地闪烁着,“现在你准备一下,我们去西关。”
  
  “西关?!”他有点儿诧异,“陛下,我们不回海国吗?”
  
  “暂时不回去。”
  
  “陛下。。。会不会太危险了啊。。。”
  
  为什么这个傻大个儿的废话这么多呢?我瞟他一眼,他立马没声儿了。
  
  此去西关千里之遥,中间经过一些城镇是必不可少的。可是我们三个的组合如果就着么明目张胆地走在大街上,势必引起不小的轰动。当务之急,是改变装扮。
  
  剪缨长得太好看,应当易一下容。无悲摸回长安城,把一名易容师给绑了来,在我的威胁下哆嗦着给剪缨做了张薄薄的面皮。照理说最好的选择是把这人杀了灭口,但总觉的未成年人在旁边,这么干不太合适,而且是挺无辜可怜的一老头,就只给他喝了寂静,吓唬了他一番,便放了回去。我和无悲比较难办,尤其是我,哪儿哪儿看起来都不像正常人。没有办法,无悲只得去找了个垂着一圈纱的斗笠给我,白头发顶多被认为是年纪大的关系,其他地方不露出来就行了。
  
  剪缨这个名字在外面自然是不能叫的,得给他另外起个名字。
  
  我看了他一会儿,问他,“叫你‘络卿’吧。缨络的络,卿本佳人的卿。”
  
  他问,“为什么叫络卿?”
  
  “你的名字剪缨中,缨字取意缨络,叫你络卿不是正好?”我睁着眼睛扯淡。
  
  他侧着头想了想,点了一下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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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珂大概能猜到剪缨会去西关找他叔父,所以这一趟的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在荒野中行了几天之后,见到了一个小城,大约中等规模,路上来往的多是外来的商贾旅人,两旁的屋宅前摆满大大小小的摊车,货品琳琅满目。
  
  我在当铺里当掉了身上的两块玉佩,得到的钱一部分买了辆马车,另一部分当做盘缠,如此便不用再让无悲去偷东西了。
  
  路上看到小城的告示栏上赫然贴着剪缨的画像,却没说明他的身份,只说是皇族中人,谁若发现这少年并将他的行踪报告给官府,赏银万两。
  
  围观的群众望着那美不可言的画像啧啧称叹,却不知那破画儿画得连本人一半的神韵都没表现出来。
  
  可惜剪缨现在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变成了一个长相平常发育不良的小屁孩。
  
  我让他在外面管我叫“爹。”他却眉毛都不抬地还我一句,“你这样,叫你爹会令人起疑吧。”
  
  我怎么样了我?
  
  城里外来人多,客栈也挺多。我们找了间不太起眼的,要了三间房。刚刚收拾停当,无悲便上来敲门,说是饭已经准备好了,问我下去吃还是端上来。
  
  “下去吃吧。你去叫‘洛卿’。”
  
  “是。”
  
  正下楼梯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集似的从旁边经过,狠狠地撞了我一下,连句对不起都没说。我非常不爽,就多看了他的背影两眼。
  
  那人长得很是高挑,一袭绿沉扩袖长衫,乌发又直又长,竹青发带在身后轻轻摆动。只这背影,就十分潇洒飘逸。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儿,仿佛是直觉一般,我伸手一摸身侧。
  
  钱袋不见了!
  




第 9 章

  钱袋不见了!
  
  此时那绿衣人已经转过了楼梯拐角。我一边用听螺之术召唤无悲,一边大步冲下楼。那人正站在柜台前,刚刚结完帐要走。我大喝一声,“站住!!!”
  
  经过修改而显得格外苍老雄浑的声音劲力十足地摔在地上,整个大堂的人都被我震住了。绿衣人猛一回头,见我正气势汹汹地向他逼近,立刻转身夺门而出。
  
  我追了出去。大街上人来人往,但他那身绿衣服还是很显眼的。此时无悲来到我身边,我指着前面那轻盈得仿佛要飞起来的绿影,狠声说,“把那个绿衣服的给我抓回来!”
  
  “是!”
  
  话音未落,人已没了踪影。小偷发现无悲追了上去,忽然轻轻一跃,飞鸟一样飘上屋顶,宛如一片风中浮萍。
  
  这小子轻功好像还挺厉害?
  
  那俩人起起落落的,在房顶上跳着跳着就不见了,大街上的人何曾见过大活人在天上飞来飞去,都傻了似的瞪着。
  
  我不敢在外面呆的太久,剪缨还在客栈里。回过身,却见那孩子正站在客栈门口,眼睛里有疑问之色。
  
  我把他拉进去,“没事儿,无悲去处理点小事,一会儿就回来。”
  
  “为什么要追那个人?”
  
  “你不用担心,先吃饭吧。”
  
  要是追不回来,可就不好办了,我身上已经没有可以卖钱的东西,剪缨身上的又不能卖,毕竟是宫里的东西,很容易就被查到。鲛人泪?不行,会引起怀疑,毕竟这种东西陆地上很少见,一小颗就足以引起整个城的人对我们的注意。
  
  这会儿也不知道苏筱到没到海国。
  
  “你心里有事?”剪缨突然说话。我一回神,就见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虽然隔着一层纱,但还是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我没说话,夹了两个鸡腿到他碗里,“快吃,吃完了睡觉去。”
  
  “我吃不下这么多。”
  
  “吃不下也得吃。瘦的跟猴子一样。”
  
  “不要转移话题。”
  
  “小孩子吃饭的时候不准说话。”
  
  无悲很慢啊,以他的轻功,应该早就把人抓回来了啊?
  
  等到剪缨吃好了饭,我将他送回房,无悲还没有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就连在大堂里吃饭的人也没剩下几个,掌柜已经算好了帐,准备打烊了。
  
  我正考虑这要不要出去找找,忽然门口出现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正是白天的绿衣人,衣袂飞扬,一双勾魂的桃花眼左顾右盼,最后目光锁定在我身上。他步履轻松,不像是被抓回来的,反倒像是大摇大摆故意回来找我似的。
  
  无悲跟在他身后,满脸都是警,兜帽下垂出几缕头发,看起来有几分狼狈。
  
  这种场面,真是十分可疑。
  
  “老爷。”无悲向我抱拳行礼,“人抓回来了。”
  
  “什么抓回来,要不是本公子自愿的,就凭你能抓着我?”绿衣人忽然插话,神情间颇为不屑。
  
  “哦?你自愿的?”我慢慢转过头,盯着那人,“既然这么听话,现在把钱还给我,我可以不追究。”
  
  绿衣人忽然笑了,眼睛弯弯,“此处人多,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如何?”
  
  “有什么可说的,钱。”我伸出包了绷带的手,有点儿不耐烦,“不然别怪老朽欺负小孩儿。”
  
  他看了看我的手,仍旧笑呵呵的,“连手都包的这么严实,你们也不容易啊。”
  
  他话中有话。
  
  心中暗道不妙,仔细打量那男子的神情,却没找到什么恶意。
  
  我说,“老朽身上生有恶疮,怕吓着旁人。”
  
  他恍然大悟一般点了一下头,“哦~原来如此。老伯您真是辛苦。不过您的属下,嗓子真好啊。”
  
  嗓子?!
  
  我看向无悲,他最开始是一脸迷茫,渐渐的就仿佛想明白了甚么事一般,目光清明起来,但很快的,那清明又变成了惊恐。
  
  他用一种“糟糕了我好像干错事了”的目光看着半空,然后猛地低头,不敢看我了。
  
  难道,这个蠢蛋为了抓人用了唱月术?!
  
  我忍着踹人的冲动,站起身来,“这位公子,请随老朽上楼说话。”
  
  他倒是很听话地跟在我身后上楼,脚步声与楼梯的吱呀声在狭窄地空间里连续地交响着。我有点儿不安,也不知这人甚么来头。
  
  他真的认得出唱月术?
  
  人类之中,真正见过唱月术的人,怕是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吧?
  
  也许他只是猜测。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留他。我们现在实在是经不起一丁点的怀疑。
  
  我暗暗在掌心蓄上了神力,等到一进屋,就冲他拍过去。
  
  推开房门,我走进去,刚要转身发难,那绿衣人忽然向左一横,快速的说,“你先别急着杀我啊。我保证不说出去还不行么。”
  
  我回身把门关上,“说出去什么。”
  
  “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眨着眼睛。
  
  “你是什么人。”
  
  “我叫碧风。从西边来的。”
  
  “西边?”
  
  “你放心吧,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是出来游历天下的。”
  
  他神色自如,不见惧色,好像吃定了我不会杀他一样。看他一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架势,就差一把扇子了。这样的人,怎么会偷钱?
  
  “你想要什么?”我用一种可以称之为“危险”的声音询问他。
  
  他装出一副“我好怕”的表情,后退两步,“老伯你不要再吓我了,我胆儿小。”
  
  我一拍桌子,“说!”
  
  好像,我最近越来越暴力了。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手探入怀中,拿出一个素色的袋子,放到桌上。
  
  那是我的钱袋。
  
  我着实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这人怎么这么自觉地把钱还我了?
  
  “我绝不会说出你们的身份,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跟我谈条件?!”这人到底知不知道死活啊?
  
  他帅气一笑,“我的要求就是,让我与你们同行。”
  
  我以为我听错了,瞪了他一会儿,却不见有下文。
  
  “你说你要跟我们同行?”
  
  “对啊。”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么?”
  
  “你们去哪?”
  
  不知道他同个屁啊?我一掌挥出去,可没想到那个叫碧风的男人速度奇快,这明明避不过的一击愣是被他闪了过去,绿衣翩然,发丝轻扬,气定神闲。
  
  后面的墙壁被打得凹进去了一块。隔壁传来愤怒的敲墙声,“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这个碧风,果然不简单。
  
  他啧啧地咂着嘴,“这下你得赔钱了。”
  
  我深呼吸,让自个儿冷静。看来这个穿得跟棵韭菜似的人,还不是那么容易收拾的。况且在客栈里,若真动起手来,对我们不利。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用手搓着下巴想了想,回答我,“大概我就是好奇吧。你们这个种族,可不是说见就能见到的。”
  
  “什么种族,我不明白。”
  
  “哎呀,就不要再装了嘛。我这么英俊潇洒,怎么可能是坏人呢?”他冲我一眨右眼,“况且,人多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啊。”
  
  “你就不怕,出了城后我杀了你?”
  
  他面上忽然严肃了,仿佛在冥思苦想。然后突然间,眼前绿影一闪,一阵风迎面袭来。我连忙后退,但斗笠却被扫到,飞了出去。
  
  好不容易才忍住即将冲口而出的脏话,我从腰间抽出匕首,向着那人刺过去。结果他只是愣愣看着,动也不动。
  
  “原来你不是老头啊。。。”他睁大眼睛。
  
  我手上用力,马上就可以取他性命,但手腕倏然被抓住,阻住我的去势,同时他的腰向后一折,避开我的攻击,就地一滚,转到另一边。
  
  “看你长得还不错,怎么这么暴力啊。”他摇着头,仿佛很可惜一样,然后又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就跟看见神迹了似的,“原来鲛人就是这个样子啊。。。”
  
  这时候隔壁的房门开了,有人大步走过来,砰砰砰敲门,“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们俩都不再做声,直到那个人骂骂咧咧回了房。
  
  我收起匕首,上前两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低声说,“今天晚上暂且饶了你。让你同行,可以,但必须把你双手绑住。”
  
  既然现在杀不了,为免他跟别人乱说,就先带在身边好了。反正等出了城,没什么人了,有的是地方解决问题。
  
  他却忽然轻佻地笑起来,直视着我的眼睛,“你本来的声音很好听嘛,不错,不错。”
  




第 10 章

作者有话要说:查出来几处bug,修改了一下~~
  我把无悲叫来屋里,让他把那个碧风绑在椅子上,并且今夜目不转睛地留意着他。这点事他要是再做不好,也不用再留在身边了。
  
  半夜时分,忽然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的,仿佛无数的厉鬼都从地底钻出,在窗外凄声嚎叫。
  
  我就在旁边的床上眯着,可怎么也睡不着,辗转了一会儿还是披上衣服起来。那个叫碧风的人仰着头坐在椅子上,睡得一点儿都不客气,嘴还微微张着,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无悲在一旁正襟危坐,俩眼瞪得老大,小石人儿似的。
  
  “我出去一下。”我低声说。他连忙站起来做出恭送的姿态。
  
  走廊里静悄悄的,枣子形状的红灯笼一盏盏垂下来,映出几分鲜艳的诡异。剪缨的房间就在我与无悲原本的房间中间,红木门紧闭。
  
  打这么响的雷,他会不会害怕?
  
  这个念头让我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原本的禺强总是那么高高在上,美丽而强大,怕打雷这个概念从来就跟他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可是现在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不管是他的身份,他的力量,还是我。
  
  如果他记得的话,恐怕我现在也无法这样平静地站在他门外。
  
  就当他已经死了吧,就当这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反正早在二百年前,他就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我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着的。
  
  我试着推了一下他的房门,吱呀一声,门竟然开了。
  
  里面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被掀开过。我找了一圈,没有他的踪影。
  
  紧张的感觉再次汹涌而至。我立刻张开搜寻的声网,然而这一回并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找到了他的踪迹。
  
  我顺着他传来的震动走下长长的楼梯,灯光昏暗,楼下空空荡荡的,所有木椅都被翻到了方桌上,灯烛都熄灭了。雨水与地面猛烈撞击的声响透过门缝传进来,哗然一片。
  
  我推开客栈的大门,雨立刻迫不及待挤进来,扑了一头一脸。漫天的雨雾里,所有的屋宅、瓦砾、树影、红灯,都在一点一点融化晕染。在这个模糊的世界里,剪缨的侧影却清晰似以剪刀裁出。他微微仰着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脖颈滑落。衣湿透了,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强烈地对比出一种可怜。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神情恍惚,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看着这样的他,我忽然觉得胸口闷疼,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暴雨的天气里跑出来?
  
  梦游么?
  
  正想上前去把他拉回来,剪缨忽然倒下了,仿佛忽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蜷缩在不断溅起水花的地面上,仿佛害怕什么似的,全身不住痉挛,嘴里在模模糊糊喊着什么东西。
  
  我跑过去抱起他,在他耳边一遍遍唤他的名字,“剪缨,剪缨。。。”
  
  他疯了似的挣扎,含糊地叫着,“我错了。。。我错了。。。不要再打了。。。”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雷声就落在身边,那一瞬他脸上的惊恐无助一览无余,是如此鲜明。
  
  他究竟梦到了什么?
  
  我尽力将他搂在怀里,又不敢太过用劲儿,几乎抓不住他。我仍旧叫他的名字,轻拍他的后背。雨水倾盆而下,把我俩罩在其中。
  
  “剪缨。。。络卿?络卿?”
  
  他的挣扎渐渐弱了,眼睛里代表神志的光点一寸寸凝结起来。他呆呆望着我,胸口急速起伏。
  
  “伏溟?”微弱的一声,湮没在雨声里,仿佛幻觉一样。
  
  我全身一颤。
  
  他刚刚说了什么?他叫了我的名字?
  
  可是,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的名字啊?
  
  他却好像什么也没意识到,兀自茫然着,似乎搞不清身在何处。
  
  抓着他肩膀,我问他,“你刚刚叫我什么?”
  
  他的视线对到我身上,半晌迟疑地说了句,“海王?”
  
  海王……么?
  
  我仔细端详他的面孔,却看不到任何可疑的内容。
  
  是我听错了么?
  
  现在明显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我抱起他,把他带回客栈里。
  
  他是人,这样的寒雨估计是受不住的。叫醒小二,打点了些银两,让他烧了一大桶热水。剪缨仍旧有些昏沉,还没有从刚刚的梦境里缓过神来。
  
  我拉着他到木桶前,见他一动不动,只好动手给他脱衣服。
  
  一件一件,裹着他身体的衣服被剥下来,里面的少年躯体已经有了完美的雏形。较宽的肩部,虽然还略显单薄,但假以时日必定会更加圆润宽厚;胸前红色的靓丽茱萸俏生生地挺立着,妖媚惑人;腰部紧实,柔韧却不柔弱;双腿修长而有力;而在腿与腰腹相连的地方,稀疏的毛发间,那精巧的略微泛红的□静静沉睡着。
  
  身上隐隐有点儿发热,刚才被淋到的寒气一下子被蒸发干净,就连心跳也更加热烈。我不敢再多看,引着他浸到热水中去。
  
  他一靠到桶边就又一次闭上眼睛,呼吸声渐渐拉长。
  
  我知道我这会儿应该出去,可是我挪不动脚。
  
  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我面前。
  
  是因为信任我么?
  
  我与他相识才不过一月,他却能在我面前入睡。为什么他会这么信任我?
  
  他会不会,像以前的洛卿一样,在某一天突然觉醒?
  
  升腾的热气中,他的皮肤里透出一层薄薄的粉红,尤其是嘴唇,浮着一层晶莹的水光。
  
  仿佛是受到了某种引诱,少年的面孔在我眼中渐渐长大,成熟,变得更加美丽。他在这袅袅烟气中沉睡着,让我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沉睡的公主,被王子的吻唤醒,一见钟情。
  
  我微微前倾上身,他的呼吸擦过我的脸颊,血管都燃烧了起来一般。这般近距离地看着,他就成了洛卿,会在我面前沉睡,在我面前脸红,在我面前哭泣的洛卿。
  
  不要觉醒,永远都不要觉醒好么?
  
  永远只做我的洛卿,好么?
  
  唇上柔软的触感,竟然那样美妙,好像是正在融化的蜜糖。我一点点啜饮着,摩挲着,描画着,仿佛置身于一个粉红的梦境里。梦里到处是繁花碧草,到处是夜莺鸣唱,到处是地老天荒。
  
  这个梦,我等了很久很久,久到都记不清年月。所以现在让它长一点吧,哪怕只多一秒也好。
  
  忽然嘴唇上一阵刺痛,我顿时清醒,所有似幻非幻的东西都消散了,眼前是一双冰冷而愤怒的眼睛。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不敢相信自个儿干了什么。
  
  我竟然。。。强吻一个孩子?!
  
  剪缨静静凝视着我,只是那视线中的东西变了,变成了失望,变成了厌恶,变成了警。一如他看庄珂时的眼神。
  
  不是,我没有想要这样的。
  
  我不是庄珂,我跟他不一样。
  
  我只不过是脑子发热,神志不清了而已。我没有想这么做的。
  
  我一定是有点儿累了,才会出现幻觉。
  
  ……
  
  我落荒而逃。
  
  猛地推开门,吓得无悲跳了起来。我扔给他一包衣物,让他送给剪缨。
  
  碧风仍旧睡着,睡得那么碍眼。我从袖中抽出匕首,割开捆着他手臂的绳子,但是留下了手腕部分的,把他拽了起来,“跟我走!”
  
  他揉着眼睛,“上哪去啊?这又是哪一出啊?”
  
  “决斗。”
  
  我戴上斗笠,拉着他上了后院的一匹马,冲向城郊。雨仍旧漫天飘洒,砸的人眼睛都睁不开。我胸腔里却是一片燥热,热得都要烧灼起来,五脏六腑都要化掉了。
  
  现在,我只想发泄。
  
  在城外找到一片草甸子,四下无人,荒凉僻静。此时雨势小了许多,相信再过不久就会停了。
  
  我把那棵韭菜从马背上扔下来,摔得他龇牙咧嘴。
  
  “哎呀!你就不能温柔点儿啊?摔坏了我这张俊脸你怎么赔啊?”
  
  我一挥匕首,断了他手腕的禁锢。他有些错愕。
  
  “出招吧。”我说。
  
  他莫名其妙看着我,“出招?出什么招?”
  
  “保命的招。”我把匕首扔到他身边,“这个给你。”
  
  他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摇摇头,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看着我,“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我哼笑着,手心聚上一团神力,向着他扔过去。他惊叫一声,连忙滚开,那一团光在地上轰出一个一米宽三尺深的洞。
  
  “现在明白了么?”
  
  他见鬼一样看着我,大叫着,“你受什么刺激了?不是都说好了么……”
  
  我把斗笠一扔,斜眯着他,“我反悔了,现在就想把你这个麻烦解决了。”说完,便再次向他扔出一个光球。他双腿用力蹬地,秋叶一般向后飘出几米。
  
  接下来,我不断用神力辅助咒术攻击着他,他一直左躲右闪的,却没有实质性的进攻。他的嘴自从开打就没闲下来过,让我很想另他立刻安静下来。
  
  “给我闭嘴!”我唤出一个火球,向着他扔过去。烧焦他几缕头发。
  
  终于,他顶不住了,一边向右边一个翻滚,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套在左手中指上。紧接着,他将左手握成环,一道绿芒从中喷射而出,凝化成一张碧绿色的大弓,他的右手拉弦一般顺着弓向后打开,桃花眼中射出鹰一般锐利的视线。
  
  在他右手猛然一松的瞬间,两道白光忽然化成利箭直扑面门,我运起听螺术化出声墙,那两道白光重重冲击到墙面上,一股劲力令我后退一步。
  
  能把我震到的人,海国还真没几个。
  
  为什么这个人类会有神力?
  
  不,这不是神力,感觉不太一样。神力仿佛是深海中涌出的海潮,看似柔软,却汹涌澎湃,无法抗拒。而他的力量却像风一般,飘忽不定,但却奇快无比,冲劲十足。
  
  他是什么人?
  
  此时他再次拉开长弓,四道白芒化成利箭挟着绞缠的风雨,以雷霆万钧之势袭来。我深深吸气,利啸从喉底迸射而出,撕裂雨幕,轰向那四枝白色光箭,两股力量撞击到一起,余波涟漪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碧风的眼睛里现出惊愕。因为他的箭全部被粉碎。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低喝一声,嘴里喃喃念起什么,墨发同竹青发带一道在狂风中翻飞。我看到他的右手开始焕发出蓝绿之色,手臂绷紧,碧绿长弓再一次被缓缓拉开。
  
  而我也暗暗提起身体深处那正喷薄欲发的潮水,心中默念咒文歌词。
  
  几乎是同时的,他射出了箭,我唱出咒文。
  
  这一次的攻击明显与上一次不是一个等级,那五根蓝绿色的箭,蕴含着无比强大的力量,看似脆弱易折,可我的听螺之术与之相撞,竟没得到什么好处。箭上的劲力丝毫不减,执着地要穿过我的声潮,射穿我的咽喉。
  
  而此时,碧风再次拉开了弓。
  
  眼前正顶着那五枝箭,他要是再加上一个,恐怕没那么容易挡住。
  
  我提高一个音调,吟唱咒文的节奏越发紧密,体内翻涌的潮水倾泻而出,震荡着向前冲去。第六枝箭已经加了上来,我一个用力,声潮倏然间粉碎了那六枝箭,铺天盖地向着碧风席卷过去。那人受到重击一样向后飞出,跌倒在已经被我们的力量震得东倒西歪的草叶间。
  
  我感觉身上出了些汗,有一点疲累的感觉。
  
  很久没有打得这么痛快这么累过了。
  
  我一步一步向着那个人走过去,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看着我走近,也不起来,哀声道,“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我居高临下,俯视他,问,“临死前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伤心欲绝地看了我一眼,悲愤望天,“天妒英才啊~~~!”
  
  我抓起他的左手看了看,他的中指上套着一枚碧玉指环,指环上极精细地刻画了一只凤凰。
  
  “这位鲛人兄弟,为什么你一定要杀我啊。。。”
  
  “你知道了我们的身份。”
  
  “可是我不会说啊。我只是想跟着你们走一程而已。”
  
  “麻烦。”
  
  “那你也不能杀我啊!”
  
  “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
  
  他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英俊潇洒,杀了得有多少痴男怨女黯然神伤啊。”
  
  这棵韭菜真不是一点半点的自恋。
  
  “而且你们缺钱了,我还可以帮你们补充粮饷。”
  
  这倒是不假,可惜我已经有无悲了。
  
  “我还可以帮你们拿行李。”
  
  我有马车。
  
  “有山贼,我可以帮忙打架。”
  
  我懒得听了,把手放到他脖子附近比划比划。
  
  他凄凄切切看着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干吗一定要杀了我啊。。。”
  
  “谁让你偷钱就罢了,还自作聪明?”
  
  我冲他狞笑,高高扬起右手。
  
  “等一下等一下!!!你到底要怎么样才不杀我啊?!”
  
  我暂时放下手,问他,“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们?”
  
  “不是告诉你了嘛,我叫碧风,从西边来。。。”他看着我再次慢慢举起右手,声音渐渐小了,最后俩眼一闭,视死如归一般说着,“奶奶的,死就死了。。。”说道此处,他话锋一转,眼睛弯弯看着我,“我全告诉您还不成么。。。”
  
  此时雨已经停了,天却得离谱,是黎明前最后的暗。
  
  “说。”我盯着他。
  
  “跟上你们,是因为海国南方和涿鹿之野皆有异动,我怀疑跟鲛人有些关系,才想跟着你们探探虚实的。”
  
  “海国南方有异动?”我皱起眉毛看着他。
  
  “你不知道?”他问我。
  
  “知道什么?”
  
  “你也知道上古时代,黄帝跟蚩尤是在涿鹿决战的,蚩尤冢据说就藏在那里。可近些年,涿鹿上空总是飘着一层压压的云,据说还时常有异光从地底射出。而你们海国南方境外的海面上也终日怪云压顶。。。然后你们这俩鲛人突然出现在市井间,我就想。。。”
  
  海国南方边境以外?
  
  为什么从没听有人给我汇报过?
  
  “你是如何得知这一切?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仍然不太信。谁知到他是不是信口胡诌的。
  
  他用手臂撑着地面,一个用力,坐了起来。他一边用手揉着胸口,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我一直紧盯着他,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
  
  他整了整头发,惮了掸衣服,然后忽然开始脱衣服。
  
  我挑起眉毛,看着对方在那儿豪迈地宽衣解带,“你这是要干嘛?”
  
  “反正不是勾引你。”他说着,忽然把上衣拽下,露出精瘦的上身,肤色白皙。
  
  然后,他转过身来,背对着我。
  
  借着微弱的天光,我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结实的背脊上,原本生着蝴蝶骨的地方,长着两片小小的,贴在背上的白色羽翼。
  
  那甚至不能算是羽翼,只是几根洁白无瑕泛着淡淡光芒的羽毛。它们太小了,以至于穿上衣服后完全服帖在背上,从外看不出来。
  
  可是倏然间,那两片羽翼开始以极快的速度生长,仿佛是一直被收拢在背脊之内一样。而现在,只听“唰——”的一声,它们张开了,像含苞已久的花瓣。那样巨大的一双翅膀,每一片羽毛上都流着雪一般的晶莹,在雨后的凉风里唯美地颤抖着。那一瞬的美景,以及目睹这美景的感觉,是无法用语言来描摹的。
  
  他缓缓转身,颇为自豪地看着满脸讶色的我,“我其实是从西方的羽民国来的。我是羽民。”
  




第 11 章

  他缓缓转身,颇为自豪地看着满脸讶色的我,“我其实是从西方的羽民国来的。我是羽民。”
  
  这情况变化太快,弄得我有点缓不过神儿来。
  
  羽民又称为羽人,关于这一种族,在大荒经羽人卷中有记载。这是西方天帝少昊造出的民族, 背上生有羽翼,可在天空中翱翔。但同鲛人一样,羽民生育率极低,婴孩也很容易夭折,而且每月之中从月圆那日开始的往后五天,他们是无法打开翅膀飞翔的。
  
  一个羽民,竟然出现在全是敌人的轩辕国?
  
  他抖抖那一双翅膀,颇为自我陶醉,“看傻了?不要爱上我啊~”
  
  这个人总有一种气质,让我很想杀人灭口。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来轩辕国。”
  
  “我是想去涿鹿查探一下,再去海上看看。”
  
  “你是想去查看你说的那个异象吧?”
  
  “不错。”
  
  “涿鹿你应该已经去过了,查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查到。”
  
  他怎么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呢?
  
  “为什么羽民那么在意那个异象?”
  
  他叹了口气,说道,“就是因为没人在意,所以我才要去看看啊。。。”一边说着,一边摆出一副“我很可怜”的嘴脸。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涿鹿在轩辕境内,大海更是跟羽民挨不上关系,他这么上心做什么?
  
  蚩尤当初被黄帝用屠魔剑杀死,应该早已魂飞魄散,就连他的遗骸也是由他的魔子魔孙偷偷葬下的。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吧?
  
  可那异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唉,现在不用杀我了吧?你看,我也是不能见光的,大家都是少数民族,就不要自相残杀了吧?”他笑嘻嘻看着我,风吹起绿衣翩然,潇洒似要乘风而去。
  
  我看了看天色,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浮起一片灰蒙蒙的光,天快要亮了。荒原上的蒿草波浪一般起伏着,一片萧索。
  
  应该回去了,剪缨还在客栈里。
  
  原本一头的心烦意乱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但是一想到那孩子看着我的样子,心口就不受控制的一阵紧缩。
  
  那副神情,让我想起禺强觉醒后的样子。
  
  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力量都没有了,还可以这样让我慌张到乱了手脚?
  
  是我不对,我不该鬼迷心窍,认错了人。
  
  可那也不能算是认错了人啊。
  
  如果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是无辜的,那我就是活该的?
  
  他凭什么那样看我?我把他救了出来,还带他去找康王,我对他仁至义尽了,他凭什么还把我和庄珂看成一类人?
  
  是他自己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是他欠我,凭什么他还厌恶我?!
  
  别说是吻他一下,就算把他上了,又能怎样?!
  
  正想着,忽然一道羽毛一样的声音轻轻落到我耳边。“干嘛露出这么伤心的表情啊?”
  
  碧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嘴角仍挂着一分有些轻浮的笑,但那双在眼尾带着些许红晕的眼,似醉非醉地凝视着我,仿佛深情款款。
  
  这样的目光,要是对着女人施展,肯定百发百中。
  
  我越发确定此韭菜脑子不正常,竟然在一大男人面前装情圣。
  
  我也回看进他的眼睛里,“我不杀你,就此别过。”说完,便走向在一边吃着草的马。结果碧风却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喊着,“别介呀~不是说好了跟你们同行的嘛~”
  
  我翻身上马,瞟他一眼,“你不是要去南海么。我们要去的地方,跟你不同路。”
  
  “你们去哪?”
  
  “跟你有关系么?闪开。”
  
  “你看我都告诉你我要去哪里,你也应该告诉我呀。”
  
  我戴上斗笠,拿马鞭指着他,“你要是再烦我,我没准会改变刚刚的决定。”
  
  “刚刚的决定”指的是什么,相信他一定猜的出来。
  
  他委委屈屈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作西子捧心状,“不要这么凶嘛。”
  
  不再搭理他,我扬起鞭,向着小城的方向奔走过去。
  
  回到客栈的时候,楼下已经有了零星几个吃早饭的人。站在楼梯口,忽然有点儿不想上去。
  
  准确的说,是不敢上去。
  
  我不想看到那孩子,不想看到他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那让我觉得自个儿很龌龊,很贱。
  
  我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只要把他送到目的地就可以了,以后再不管他是死是活。
  
  正往楼上走着,忽然听见一声,“陛。。。老爷?您回来了?”
  
  我抬头,最先看见的却不是说话的无悲,而是站在他前面,正在下楼的少年。
  
  他停住迈动的脚步,正看着我。说不出那目光里包含着什么东西,只是有些疏离,有些探究。
  
  昨晚的尴尬后,竟然这么突然的就见面了,我有点儿不知道如何是好,脑子里不断发出各种矛盾的指令,致使我僵在原地。
  
  狭窄的楼梯间,空气凝成沉重的铅块。我想解释,可是又觉得没必要解释。
  
  他却忽然低下头,匆匆经过我旁边。他的衣角擦到我的手,一瞬间就离开了,留下一片空白。
  
  我兀自看着腐朽的阶梯,眼前一片茫茫然。
  
  “老爷,您昨晚去哪里了?”
  
  无悲关切的声音响起,把我的神拉回来。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地蠕动着。
  
  突然觉得,我和那个名叫剪缨的少年,之间隔着的距离实在非常遥远,遥远到超越了时间的长度,怎么拉都不可能接近。
  
  接近?为什么要接近呢?我本来也没打算接近的。
  
  可是我干嘛要上岸来呢?我干嘛要帮他呢?
  
  “老爷,您没事吧?络卿少爷刚刚还要出去找您呢。”
  
  我抬起眼来,看着那张醇厚的面容,“他要去找我?”
  
  对面的男人老实点头,“是啊,您一夜都没回来,少爷有点儿担心。”
  
  担心?
  
  他真的担心我?
  
  昨夜发生那样的事,他还担心我?
  
  还是,怕我丢下他离开,不带他去找康王?
  
  脑子里又开始转着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听到自个儿说,“你去备车,我们启程。”
  
  “是。”
  
  本来为了方便而买的马车,现在竟然成了最大的不方便。我都忘了,马车只有一个车厢,而且我是不可能坐在外面车的,因为我不会。
  
  车厢里是足够宽敞的,只是相对于外面的世界,还是太过狭小。我与剪缨面对面,被封闭在这个不断摇晃的空间里,彼此之间只有嗒嗒的马蹄声,再无其他。
  
  他已经戴好那张面皮,遮住绝色的面庞。平凡的脸微微侧着,日光从飘飞而起的车帘钻进来,洒落在他的额头上,低垂的眼睛里凝着几点忧郁一般的朦胧。
  
  我也摘了斗笠,靠在车壁上。这样的独处,让我有点儿难以忍受。我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就算质问我为什么那样做也好。
  
  但是他不说。
  
  他不说,只好我说,“昨晚你梦游了,你知道么。”
  
  “我知道。”轻轻的一声,敷衍一般的回答。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年前。一到下暴雨的晚上,就会这样。不用在意。”这是他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用听不出感情的语气。
  
  五年前,他十岁,我还记得苏筱告诉过我,那年他的亲娘死了。
  
  “你梦见什么了?”
  
  他转过头来,问我,“你为什么想知道?”
  
  “大人问话,小孩儿应该老老实实回答,不是反过来问我。”
  
  “海王。”他垂下视线,“我不明白你。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为什么你要帮我救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我皱起眉,突然很反感他用这种老成的口吻问我话。好像他什么都经历过似的,好像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东西似的。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昨晚被我这个奇怪的大叔给吓着了?”我故意用猥亵的语气说着,还把身体微微前倾,玩味地看着他。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什么也没说。
  
  我勾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然后狠狠地把嘴唇印上去。
  
  这不能算是一个吻,只能说是某种意义上的惩罚,虽然他其实没什么错。我噬咬他的嘴唇,舌头伸进他的嘴里,他在我怀里拼命挣扎着,想推开我。舌头一阵剧痛,被他咬破了,可我仍旧用力地加深这个吻,任凭血腥的气味弥漫在口鼻间。
  
  血腥气,这真是最适合我们关系的气味。
  
  仿佛是自虐一般,我忍着疼,一直将他吻到窒息,心里却空空荡荡的。
  
  放开他之后,他狼狈地后退,大口地喘息,眼睛里的平静被搅得纷乱,惊慌恨意交替出现,他狠狠瞪着我,满脸的愤怒,好像一只随时要扑过来的小兽。
  
  看到他这样,我心情却突然好了。用拇指擦去唇边的血,我冲他一提嘴角,“味道不错。”
  
  他忽然攥紧拳头挥过来,被我一把抓住,另一只手紧跟着到了我脸边,只可惜他拼尽全力的动作,在我眼中又慢又没有杀伤力,所以最后是我抓着他的双手,把他按在车壁上。
  
  “放 开 我!”他低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登徒子一般上下打量着他,“朕帮了你这么多忙,你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
  
  他的胸膛急速起伏,不甘地瞪着我。我从来没见禺强这样看过我,他就算是生气,也只是微微皱眉而已。这个样子的剪缨,让我渐渐开始觉得有趣。
  
  我凑到他耳边,往耳廓里吹气,“朕会让你很舒服的。”
  
  “你敢。。。”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伪装的沉重。
  
  他现在是不是有种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感觉?
  
  看着他这副等着被压的样子,真是十分快意。我伸出一根手指,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滑下,拨开他的衣服。他疯狂地扭动着,眼睛里露出杀意,和些微的绝望。
  
  想杀我了么?完全把我当成庄珂那样的人了吧?
  
  无所谓,就当我是好了。反正我也没想当圣人。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我不在乎了。我干嘛要在乎他?
  
  他活该的。
  
  我退后,松开他的手,不再看他。耳畔传来他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不想以后再被这样,就想办法变强吧。”我微微掀开车帘,车子正经过一片广袤的原野。蜿蜒大路的两旁,青碧无尽头的延伸,几片树林在远处安宁沉睡,白云也滚动着降落在上面。
  
  这两天得日夜兼程了,这样后天大概就能到无盐城。
  
  .
  .
  .
  其实要去西关,不用走无盐城,另有两条路可以直达。只不过现在庄珂必定在那些路上设下无数盘查埋伏。无盐城虽然兜了一个大圈,而且位于荒凉而危险的沼泽之地,但应该不会查的那么紧。
  
  从无盐城出去后,往前走上十几里,便会到达涿鹿之野。
  
  天色渐渐被一层灰暗的云覆盖,空气也开始变得潮湿粘腻,漂浮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道路崎岖不平,蜿蜒着通向沼泽深处,两旁的水洼里不时冒出墨绿色的水泡,咕噜一声,仿佛谁在下面发出有气无力的叹息。这里有毒的虫蚁众多,隐藏了不少外界从来没看见过的生物,而且若不小心偏离了大路,很可能误入泥潭,最终被这片可怕的土地吞吃入腹,与其融为一体,因此这条路也分外的僻静。
  
  无悲着车小心翼翼地前行,如履薄冰。
  
  剪缨刚刚从浅寐中清醒过来,掀开帘子看了看,轻叹一声。
  
  “就快到了。”我说着,递给他一个馒头。
  
  他摇摇头,意思是不饿,我便收回来放进自个儿嘴里,大口地咬。馒头这种东西,在海里可是吃不到的,现在不吃个够本,以后想吃都没了。
  
  自从前天把他彻底地调戏了一遍后,他再没跟我说过话。
  
  “老爷,前面好像就是无盐城了!”
  
  我打开车门探出头,只见前方不断盘旋的浓雾中隐隐现出一个色的影子,方正的轮廓,厚重地坐落着。
  
  今晚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颠的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城门处有一个士兵检查,但也只是打开车门往里看了一眼,仔细看了看剪缨,就放行了。
  
  无盐城很小,用石头铸成。房屋一座座的像洞窟一样,阴沉而厚重。街上的人大都衣着粗鄙,面黄肌瘦,背着筐娄匆忙来去。
  
  我就纳闷,这么恶劣的地方,怎么还会有人愿意住呢?
  
  城太小,又鲜少有旅人,所以没有客栈。我们是这个月的第一拨访客。
  
  城主是一个身形矮小的中年人,看上去挺老实。他将我们领到了他自个儿的家里,因为他家是城里最大的,也是唯一有空房给客人住的。
  
  城主很热情,一直说着无盐城有客人来真是不容易。一进屋就见桌上摆好了酒菜,虽说不是什么上等佳肴,但在这种地方,能拿出这些东西也已经很不错了。
  
  无悲说要去看看马。这傻大个跟那匹马的感情这两天越来越好了,生怕把它给累着了。
  
  我也就由他去。
  
  我让剪缨在桌前坐下,他一天没吃饭了。拿出根银针在每个菜里以及酒里都试了下,确定了没毒,才让他动筷。
  
  而我已经吃的挺饱,所以只是倒了杯酒喝,看着剪缨在那儿极为文雅地小口咀嚼。
  
  为什么有的人就算易了容变丑了,也可以让人感觉这么有美少年的气质呢?
  
  两杯酒下肚,身上稍稍暖和了点。我用手托着脸,看着外面发呆。
  
  突然,听到东西落地的噼啪声。我转头,却见到剪缨用手捂着心口,眉尖蹙起,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而那两声声响,正是由于从他手中滑落的筷子。
  
  怎么回事?
  
  我站起来,却发觉身上有点热得不对劲,手脚都有些发软。
  
  是菜和酒?我明明已经验过了毒啊?
  
  我拉起剪缨,同时用听螺术通知无悲驾起马车去接应我,可怎么都联系不上他。没办法,只能先带着剪缨冲出去。
  
  触手的皮肤烫的厉害,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剪缨的呼吸正在变粗,似乎难受得不行。
  
  而我也渐渐觉得身体的力气正源源不断往体外涌出,一股邪火从腹部烧上来,烧得五脏六腑都在融化,同时夹着一丝丝诡异的麻痒,像窸窸窣窣的虫蚁,顺着那股热力透到皮肤上来。
  
  这是什么毒?这么厉害?
  
  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几声狂妄的大笑,“哈哈哈,陛下,臣救驾来迟,还望恕罪!”
  
  我抬头见到来人,暗道不好。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身后跟着数名士兵,每人耳上都带着无音。那人笑得有几分狰狞,嗜血的目光盯着我们。
  
  看来,是我低估这个庄珂了。

作者有话要说:俺知道用X药这种剧情很俗很狗血,但素但素,为了那啥那啥,就只能那啥那啥了。。。(俺在说什么。。。)




第 12 章

  好热,呼出来的气仿佛都在沸腾。渐渐的,这股带着几分酥麻的热开始往下面沉去,走向那个我怎么也没想到的部位。
  
  我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用银针试不出来。
  
  这是他娘的春药!
  
  剪缨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腿打着颤,被我握着的手臂软软垂着,眼睛有气无力一般半合,一丝丝媚态从眼角漏出来,嘴唇红润仿佛点了胭脂,惊人的蛊惑。
  
  我用力一咬舌尖,疼痛让我清醒了些。庄珂疯了么?竟然用这么龌龊而无用的药。
  
  不过若只是寻常春药,用宁心术就可以解。只是那咒文太长,当务之急是冲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施术。
  
  我全力运起听螺术,打算给他们致命一击。
  
  就在那声潮即将射出喉际之时,士兵押上来一个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人,架到庄珂前面,兜帽已经掉了下去,露出扇形的耳朵。
  
  是无悲。
  
  我生生把那道声潮压了回去,结果那力量冲撞回身体里面,与沸腾的燥热纠缠到一起,然后轰然炸开,可怕的麻痒感附着在内脏上,骨头上,血管上,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感觉,叫人疯狂,却又无可奈何。
  
  眼前的世界都晃荡起来。
  
  我只觉得与剪缨接触的地方仿佛成了唯一的宣泄口,只有那一片皮肤有稍稍的清凉,无意间的摩擦,被无限放大,能感觉到肌理间最细致的相互磨合,几乎让我叫了出来。
  
  而剪缨似乎更糟,他甩开我的手,摇晃着走到一边,嘴唇动了动,一道鲜血蜿蜒而出,已经被一股茫然的艳色蒙蔽的眼睛中倏然射出一道清明的目光,狠狠瞪着庄珂。
  
  “哈哈哈,海王果然重情义,连个下人也这么重视。”庄珂揶揄地看着我。
  
  他认出我来了。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是谁绑了我们的小皇帝,以及你们会走那条路?”他挥挥手,有下人搬来一把椅子。
  
  他在拖延时间。
  
  无悲的脖子旁横着两把钢刀,庄珂坐在他身后,如果要杀庄珂,无悲是幸免不了的。
  
  这个侍卫,又笨又傻,当初留下他纯粹是为了当坐骑用的。现在,他也没什么价值了。
  
  也许最明智的办法,是把他连带后面的人一起杀了。
  
  或者。。。只是重伤他们,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这傻大个,将来也许还会有用,还是先留着的好。
  
  打定主意,我在手上聚起神力。庄珂却突然说,“别着急动手啊,你不想知道你和我们的皇帝陛下吃了什么么?要是不小心白白送了命就不好了。”
  
  送命?春药怎么会送命?
  
  他是不是在唬我?
  
  我努力沉下声音,但说出来的话还是有些不稳,“庄将军,你用得这招儿可真是‘高雅’啊。”
  
  “好说好说。不比海王陛下屈尊降贵,在我们轩辕皇宫的池塘里呆了一晚上有气度。要不是有外面的鱼突然出现在池塘里,我还发现不了那个铁网被开了个洞。”
  
  鱼?
  
  我竟然把这点忽略了。那道网是为了阻隔外面的鱼贝之类流入皇宫,被我打开后,自然就没了障碍。而除了鲛人,没有人能在水底忍了那么久,才趁着无人的时候强行打开铁网。
  
  我低声念起宁心咒,庄珂竟然也不阻拦,只是远远看着,跟看戏一样。
  
  那种全身都着了火的感觉稍稍缓解,可一旦我停下来,所有的感觉便再从汹涌而至,甚至更胜刚才。
  
  剪缨发出了轻轻的哼声,再也站不住了。我也好不到哪去,腿间的那东西正在势不可挡一般抬起,任我怎么压制,都没有用,它就这样恬不知耻地在所有人面前苏醒着。
  
  这不是普通春药!
  
  “庄珂,你到底给我们吃了什么!”我扯着嗓子说。因为如果不这样,我的声音会抖。
  
  “原本我是不知道原来海王亲自来绑架我们皇帝的,但我知道如果是鲛人,肯定不敢走那两条人比较多的路。可没想到,来这儿后见着了你。”他故意说得很慢很慢,逼着我发狂,“海王啊,把你头上那玩意儿拿下来吧。就算你戴着它,见过你的人也会认出你来的。”
  
  “你 到 底 放 了 什 么。”脑子里开始混乱了,我抓住尚存的一丝意识。
  
  “对付海王,下官怎么敢用一般的药?”他那双毒蛇的眼睛中,所有的狠毒、淫邪全都昭然若揭,“这不是春药,而是锁情蛊。”
  
  蛊?
  
  我有听说过,但了解不多。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这东西,用治愈之术是治不好的,因为那是一种寄生在体内的虫子,宿主越健康,蛊就越活跃。
  
  心渐渐沉下去,身上却越来越敏感。
  
  好想,能碰触到什么东西。。。
  
  好想能发泄出来。。。
  
  就连衣服与皮肤的接触,都成了酷刑。
  
  这个时候,我似乎看到无悲的眼皮稍稍一动。
  
  难道他醒过来了?
  
  有了一丝希望,我嘶声说,“你想如何。”
  
  “啊。。。”剪缨的声音蚊蝇一般,但却甜腻而撩人。我回头看,他却已经瘫软在地,两腿无意识地摩挲着,发缠绕在汗湿的颈项上。这副冶艳的画面从我的眼睛钻进身体中,变成无数只小虫,不断地抓挠着,脑子里一时一片空白。
  
  庄珂贪婪地望着剪缨,视线仿佛能穿透对方的衣物,那样的面目可憎。“很简单,只要海王把我们的轩辕帝交给下官,再随下官回长安去住上几天,往海国发几道旨意就可以了。”
  
  “你想得可真美啊。”我抬头望着他冷笑,“要是我不干呢?”
  
  “你知道中了锁情蛊的后果么?你要是知道的话,就该知道你没有反抗我的余地。”他胜券在握一般地笑着,“继续拖下去,对你也没好处。这蛊只有我府上的巫医知道解法。再过一会儿,我就是想救你们,也不可能了。”
  
  我咬牙切齿盯着他,见我如此,他开怀地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垂着头的无悲忽然飞身而起,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以猫一般的速度扑向身后的庄珂。
  
  异变突生,那边一下子就乱了。我堪堪提起声潮,向着人群射出,十几个士兵飞了出去,打开一条通路。无悲似乎无法用唱月术,只是用武功同庄珂搏斗着,将他牢牢牵制住。借此机会,我一把拽起剪缨,向着大门冲出去。
  
  再不走,只怕我们都要忍不下去了。
  
  不能让剪缨落在庄珂手里,虽然不知道这锁情蛊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庄珂那猥琐的样子,一定大有问题。
  
  门外的侍卫被我一嗓子解决,抢过来一匹马,我抱着剪缨向着城外飞奔。不断呼啸的风似乎吹走一点那烧得让人失去理智的热,但下身仍旧叫嚣着。大腿与马背的摩擦减缓了一些麻痒的感觉,但不够,还是不够。
  
  我需要更用力的,更紧密的触感。。。
  
  而前方正贴着我胸膛的人,似乎就是唯一能解救我的人。。。
  
  此时我已经忘了身在何处,前面的人是谁。我浑浑噩噩地撑在马上,不知道自个儿要干嘛,要去哪,就连缰绳也掌控不住,任马儿自己狂奔着。
  
  直到身前的人忽然身子一歪,跌下马去,我反射性地想接住他,却发现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反而被他拽了下去。
  
  地面湿润而柔软,落下去一点也不疼,可却摔散了我的神智。全身都好难受,我大口呼吸着,有窒息的错觉。
  
  宁心术,得用宁心术压一压。
  
  我挣扎着抬头,想找找剪缨在哪里。可忽然间,一道阴影压上来,一道湿热的气息落在颈边。
  
  “嗯。。。”我恍惚听到自己的声音。
  
  有人在扯着我的衣服,凌乱间,热度从露出的皮肤上散去一点,我手忙脚乱地想要把身上那些碍事的东西都扯下来,不只我的,还有上面那个人的。看不清对方的脸,那具身体明明跟我一样滚烫,却只有在与他碰触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丝极乐一般的清凉。他粗重地喘息着,咬着我的皮肉,细微的疼痛过后是酥麻的快感,电流一样通过身体的每一条经络。
  
  下面好难过,我主动同身上的人磨蹭着,他战栗一番,更加紧密地与我缠在一起。我抬起腿勾住他的腰,手臂紧紧搂住他,仰着头不加抑制地呻吟。
  
  眼前迷离的色彩乱晃,空气化作燃烧的烟云,整个世界都模糊了,我只剩下了触觉、嗅觉。
  
  他身上的气味,仿佛是寂寞的星空,散着淡淡的幽香,那样熟悉,那样缠绵。
  
  只有他能救我,只有他能给我快乐。
  
  “洛卿。。。洛卿。。。”
  
  □处忽然一阵裂痛,有东西粗鲁地挤了进来,我啊了一声,五官扭曲。身上的人忽然顿下动作,但呼吸里多了几分颤抖,好像不堪忍耐。在剧痛渐渐过后,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冲上头顶,前面的充实与深处的空虚对比那样鲜明,几乎要把人逼疯。
  
  “快点。。。快。。。”
  
  我抬起腰迎上他,嘴里胡乱地说着什么,身上的人一个用力,在裂帛声中,身体最里面的地方也被迫张开,我惊叫着,只觉得五脏六腑似乎都被贯穿,整个身体都被充满了。所有的痛感都化成异痒从那里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席卷我已经混沌一片的大脑。
  
  好舒服。。。不要停下来。。。
  
  他开始大幅度地动起来,只是动作有些没有章法,狂风暴雨一般的摩擦,却总是触不到最关键的那一点。我焦虑地扭动腰,他却一口咬上我右胸,用牙齿磨着拽着那一小点,弄得我一阵阵颤抖。
  
  耳畔回荡着有些湿濡的水声和撞击声,靡靡之中令人脸红心跳。
  
  忽然,一阵爆炸一般的战栗感从甬道深处磅礴而出,我一个哆嗦,“嗯啊。。。!”
  
  他似乎有些试探性地又一次顶上那个地方,我再一次抬起腰身,睁大眼睛张开嘴仿佛脱水的鱼,下身有一两点白浊泻出。
  
  “不要……折磨我……”
  
  他明白了什么,开始用力地向着那一点攻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随着快感一同爆炸燃烧,身体无处可藏,只能用力地攀附住他,耳边嗡嗡地响着,好像是自个儿正在碎裂,又好像是在碎裂后重新聚合。
  
  要死了,一定是要死了。。。
  
  “嗯。。。用力。。。啊。。。不。。。”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眼前不断有白光闪过,眼角有东西流了出去。
  
  忽然,一阵柔软触上我的唇。
  
  有些笨拙,有些生涩,但却执着而热烈,他的舌头撬开我的牙关,深深探进口中。我的唇舌同他交缠在一处,追逐着,挑逗着,吻得难解难分。
  
  洛卿,我的洛卿。
  
  在这深得无法喘气的吻中,脑中忽然一道光闪了过去,一道白浊射了出来,弄湿了我们的腹部。与此同时,体内的凶器也是一阵战栗,一道滚烫的热流泼洒开来,一直流到我的身体最深处,与我的血液交融在一起。
  
  身上的人倒下来,却仍紧紧抓着我。我浑浑噩噩的,眼前一阵阵发。
  
  最后,终于就着么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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