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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5 by 一枚道人

   第七十章

  一直冲进了依旧寒冷的空气里,他热血沸腾的脑子总算 冷静了下来,只不过仔细回想了刚才说的那些话,一下子,寒风刮进骨子里,冷得有点哆嗦。
  矗立在原地,听到屋内小武紧张得有些破音的声音,心念略微一滞,想抬腿走人的脚突然就走不动道儿了。
  想来,这次任何人都会怪罪自己的不懂事了吧,大哥已经这么为自己考虑了,自己却如此伤他……
  不忿于千飏的处处保护,可是自己,却也真的没有资格与之比肩。内忧外患的时候,还在想着儿女私情,在他焦虑的时候帮不上忙,在他受伤的时候靠不上边,明明想说的是别样的意思,说出口的话,却是猖狂得连自己都诧异。
  只是,只是,费多少心力劝说否定,心中到底有什么难以平复,说不清白的心情,连家底都愿意分自己一层,何以那个最信任的位置,却始终不让自己接近。原来对男人来说,发生关系不代表任何意义,尤其是另外一方也是男人的时候么,半年的努力,彼此的心间依然隔着
  千山万水……
  记得以前,他不过是想博得千飏的同情和不忍,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再不能满足于此——也难怪,他会如此了吧,自己并没有,让他信任的实力。
  这一次,却是连屋顶,都不好意思坐了。站在中庭,不知何去何从。
  慢慢地步出千飏的临时居所,来到大火焚烧后的街道上,满目的断壁残垣,萧索破败,再没有卖烧饼的大叔,茶馆里说书的大爷,街道旁飘摇的红柳……
  被焚烧过的街道,处处焦土。虽然跑了梁军也算是大功一件,可是焚烧边城这样的举动,落在御史台那里……
  千家在京城本来就地位尴尬,若是帝王也存了整治的心思,这次的功劳,说不定还是一场祸事,且从和谈的时间和内容来看,朝中必定混入了奸细……
  不是在刚开始学兵法的时候,千飏便告诉他上兵伐谋么,看来生活在大漠另一端的憨厚梁人,也学了些中原的兵法……
  这样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抬头看了看高远的天空,那种渺小的感觉又从骨髓里泛着丝丝缕缕的飘摇,记得年少时,在深宅之内,看到严肃古板的四角天空里飘入了一只花花绿绿的纸鸢,一时看得呆了,也觉得自己好像飘忽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公然在千飏眼皮底下思想溜号,后来被抓起来一顿狠打,疼了好几天,自此,哪怕天上下糖果了,他也不敢在千飏跟前溜号……
  寻了一处较为平整的石块,刚准备坐下来,却见一队羽林卫向自己跑步过来,为首那人上前行礼道:“监军大人有情。”
  ——民居里,军医终于忙碌完毕,小武帮千飏仔细地擦着额角上的冷汗。
  “大将军,中衣都湿了,要不要换一身?”小武问道。
  千飏点头示意,“小武,我病重的消息可传回京城了?”
  “是的,现在朝野上下都知道大将军重病缠身。”
  “这就好,家中有什么表示?”千飏顺手取了本书随意翻着,身上实在是不怎么舒服,只能勉强看看书消遣消遣。
  “家中老爷发了一通脾气,上了一次奏疏,请求放归,可是今上依然是一个斥责的圣旨,然后是一堆安抚的物件儿,照例的一些南珠布帛钱银什么的。三少又晋升了一级,二少入内阁议事。”
  千飏脸色一变,恨声道:“谁的主意,我离开之前是如何千叮万嘱的,老三不懂事,老二也跟着胡闹么?!”
  “据说陛下声色俱厉,申斥老爷深受皇恩不思报国,老爷也是不得已……”
  “是秦国舅他们开始起的头吧。”千飏冷笑道,“一群言官,鼠目寸光,待到国破家亡,想来他们也不过是做另外一个国家的国舅或者大臣吧,回头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帽子一带,比谁都风光!”千飏怒从心上起,软榻被捶得“嘭嘭”直响。
  “大少,那我们,怎么办……”小武叹道:“秦将军这些年来,对我们也还仗义。”
  “好了,我知道了。我不会比老秦更不仗义的,他们家是他们家,只是就算是我肯救他……”千飏微微叹了一声,看来不走捷径是不行了,可是太子这条捷径,他不能笃定一旦登基之后,会不会变脸,那可比现在的这位皇帝陛下还要危险。
  “小武,若是我们败了,就算秦朗愿意用一生功名来换我的性命,我也无颜苟活于世……”言语间,到底生出几许悲凉,被他们刻意忘记的东西,却是怎么都存在的。
  “另外……”小武有些踌躇,按说这样的鸡零狗碎也来麻烦大少,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说。”
  “老爷发了一通脾气,不知怎的正好逮着后厨那位,被小夫人在一旁窜叨几句,老爷便狠罚了那位,却被大少奶奶给拦了下来,现在您就说跟那位没关系,老爷也不会相信了。”小武很有些担忧,虽然不是那位的错,但是牵连到大少,是他怎么都不愿意的。
  “可有密报,那位伤得如何?”千飏用指关节敲了敲太阳穴,很是有些头痛。
  “大少奶奶请了御医前来,不过马上就有御史台参奏千家虐待奴仆——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说得好像他们家就不虐待似的,大户人家的哪个没有点家法……”
  “有这些大不了的事儿更好,要是没有,只怕这群苍蝇还想找出些什么更大的事儿来。”千飏翻了一页书,“那就让素儿好生看着那位,至于他伤好了之后,想走还是想留,随他。”
  千府的排位一向是独缺了四少,那一位据说是早已夭折,实际上,却是被后厨的厨娘养着。他早就知道这事,可是老头子的态度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仿佛被京都的繁华所消磨掉的那些血染的岁月,又回到他的身上,面对得知真相的儿子,他只有一句话:“若是有人胆敢再提起此事,老子立刻结果了这孽障!”
  “大少看什么书啊,不像是兵书……”小武试图缓解下气氛,随口问道,兵书又不配图。
  “成天的看兵书,越看越笨,统共那么几页,你也看我也看,谁都知道的事儿,还用不用打了,直接的摆明车马,一对一地砍得了。来来回回看了多少年了,也不膈应得慌——”千飏又翻了一页,指了指上面的图画笑道,“《封神演义》,配图绝版的。正看到陈塘关李靖之子哪吒,剔骨还父。”
  小武登时愣住,半晌,才回味过来。父子兄弟,中间的事儿哪里那么容易说得明白。
  “大将军,您不是说七少被姓秦的下过药么?也许他说那些话也不是故意的啊……”
  千飏立刻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闭嘴,暂时不要提它!我这儿看书呢……”
  话音未落,只听得屋外有人大叫:“大将军,大将军,出事了!”常二的声音异常震撼,老远就听得如同奔雷。
  “有点儿规矩么,大呼小叫的!”小武不悦道,看了看千飏,见千飏略略点头,才起身去开房门。
  “何事?”千飏合上书本,不急不缓地问道。
  “七少让监军抓走了!那地方比较偏,一般没什么人经过,我们一个兄弟也是办事回来正好路过那里才看见的,也不敢打草惊蛇,就跑回来报告了。”常二急道。虽然对于七少气得千飏病情加重的事有些不满,但是现在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
  “小武,更衣。”千飏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摸出了一些新配置的忘忧散冲了水灌了下去。
  小武偷眼瞧了瞧千飏的表情,心中松了口气,看来大将军嘴里说得再狠,心里还是惦念七少的嘛。兄弟翻脸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看着这个将自己骗进营房的所谓监军,千影冷冷一笑,就这么个獐头鼠目的东西,还不配让人放在眼里,想来大哥千飏早就忙得把这号人物给忘记了。
  套用一句叛逆小孩打架时最常讲的话:我连我爹都不怕,会怕你?
  放在千影这里就是:我连我大哥都不怕,会怕你?
  那所谓的监军大人尖声尖气地说了一通,无非就是说自己私自出逃贪生怕死罔顾百姓和国家安危罪犯欺君什么什么的,小时候偷溜出去,就听过几出奸臣祸害忠良的戏文,编排的罪名无非就是这几样。
  “下将军千影,你可知罪!”那监军尖着嗓子喝了一声,明明是威胁的语气,偏偏露出了几分小人得志的滑稽,让千影不由地嗤笑一声,真是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
  “监军大人,说话是要讲证据的,千影是不是私逃,事关军事机密,如若监军大人想知道,可是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千影并不怵他,或者说心中更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快 感,也许这份快感在说出那些伤人伤己的话之时就诞生了,延续到现在,燃烧着他的理智,也许,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怕,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即使腰间的佩刀被下下来了,靴子里的匕首依然安抚着他的心跳。
  纵然不能用匕首宰了这王八蛋,可是在可能来临的栉风沐雨中,至少能给他一点支持的力量。
  监军阴笑道:“那么你的意思是,你私逃的行为,还是大将军授意的咯?临阵脱逃,这个罪名能比欺君罔上轻得多少?!”
  果然,这王八蛋处心积虑就是想整倒千飏吧,也不知他背后撑腰的到底是朝中或者后宫的哪位大佬,依如今的局势,大哥功高震主,保不齐这就是皇帝老儿授意的。
  当下千影也不再犹豫,心中恼火至于,冷笑不已,“既然如此,监军大人犹豫什么,是不是要将千影锁拿了治罪?”说完朝监军迫近一步。
  那监军被他一瞪,登时有些腿软,不过他早已听说千影武功全废,全然不似千飏那般厉害,故而更加有恃无恐。
  “来人,拿下!”那监军笑道,“欺君大罪招是不招?若是不招,可别怪本监军水火无情。”太子交代的事情,他可还没办妥,回头要是在太子跟前交不了差……

  第 七十一 章

  对峙的双方,脸上皆是冷笑的表情,只不过一个心中得意,一个心中放弃。
  这种事情,不过是看谁狠得过谁罢了,忠臣义士青冢埋骨也不让奸佞小人得逞的事,在尚武的天朝自古就有,只不过狠到最后,埋骨的还是那忠臣义士,也说不清到底是谁狠过了谁……
  羽林卫的如意锁紧紧勒入手腕,而那监军惊恐地发现,这人居然还在笑,不是他所见过的那些所谓侠之大者对他这个奸佞的冷笑,不是那些英雄们对他的不屑和愤怒,也不是面对刑罚给自己壮胆的假笑。这个人明明武功尽失,明明是废人一个,那笑,却如此让人胆寒……
  他迫切的需要撕掉这种让他寒彻心扉的笑容,但是一时间,熟悉刑讯的他,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手段。
  对了,是男人,应该都害怕这样的事情,这种人,怕的就是折辱……
  “来呀,给咱家架起来!”监军笑道。他这趟的任务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情况急转直下,现在动千飏显然不合适,那么利用职权稍微地整治一下千影,回头在太子跟前也有个交代不是。
  这么个年级的小鬼面对酷刑不挣扎不骂娘不吐口水,是孬种得腿软了么?他们这些人,有的是查都查不出来的手段,一想到能凌虐这样美好的身体,实在是爽快得紧。
  上一次他还能强行冲破要穴的禁制撕了那混蛋,这一回,难不成就要折辱于此么——千影微微苦笑,心中却是异常平和,在千飏的地皮上自己要是死了,还是被朝廷派来的人在他立下显赫功劳时弄死的,大抵千飏想要达成的愿望,也能够实现了吧,只要他周转得合适,全家平安地回去家乡博阳,不再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这样的话,是不是终究有一件事,不是千飏算好的,不是在他的谋划之内,而自己也能为他做些什么了呢?恍惚间见到千飏被自己气得青白的脸色——说了那么多混账话,全当是偿还了吧……
  “监军大人要问罪于谁的欺君之罪啊?”正当千影准备鱼死网破的时候,冷冽的声音悠然传来,先行官力推开房门,千飏慢慢地踱步进来,一派笃定的神色,“千影乃是在下麾下将士,便是真有欺君,那也合该先行问罪于千飏。此役孰是孰非,回了京城陛下自有定夺,若是没有圣旨,就不劳烦监军大人了。人我带走了,有劳监军大人照顾,告辞!”
  说完,转身离去,千影发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停留在任何人身上,也是自己自找的,活该如此,愿得谁来?他丝毫都不担心么,还是说,自己小家子气的行为,终于不能再得到原谅……
  抬头看时,千飏远去的背影,在不知不觉中也生出一丝让他心酸的苍凉。
  “大将军,七少在门外等着呢,您真不见?兄弟两个哪里来的那么多深仇大恨的,万幸七少没出事,这要是出事儿了,您还不肠子都悔青了。现在他知道错了来道歉,不是挺好嘛,要不见见吧,七少也怪惨的不是。”小武拧了帕子递给千飏,千飏使劲儿抹了一把脸,将帕子甩在一边,冷冷哼道:“再说这事就自己下
  去领板子。对了,第二小分队,今日轮值的一人二十板子,常二翻倍。”说完,从枕头下摸出他的绝版配图《封神演义》。
  小武微微一愣,道了声“是”,再诧异地看了看最近突然痴迷于闲书的大将军,长叹一声,这下,又有得闹腾了。这么伤感情的话,站在门外的千影怕是听得一清二楚了,怨恨他还不要紧,反正他只是个跟班,要是怨恨上大将军,只怕对大将军的安危有伤害……
  他一打开门,发现七少千飏已经跪在阶下了,模样儿很是有些惨淡,何苦来哉?
  “七少,属下这也是没办法,要不您好好求求大将军,说句软话什么的,全当是体谅属下们的辛苦了……”他这边话音未落,只听得屋里千飏怒喝道:“什么时候你也开始把军规当儿戏了?!”
  小武当下不敢再留,立刻奔了军法处去——这算是做的什么孽,他们月跟着千飏这么多年,却还从来没挨过这么糊涂的板子,简直是无妄之灾。第二小分队的兄弟们,还当是什么好差事呢,跟着这位小爷,以后有的是苦吃。
  小武走了,膝盖下冰冷的地砖寒气入骨,连心肝儿都切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房门依然冰冷地紧闭着,好像永远不会再对他敞开。千飏真的来救他了,也不管是不是会得罪谁。可是为何,心中仍是酸涩,他想要的,并不是这样——他在千飏一扫而过的眼眸中,看到了不屑……
  军法处设在后军,离指挥处有一点距离,他去的时候,军法已经完毕,二十军棍虽然说不算重责,不过若是不运功抵抗,也足够皮破血流。刚到门口就看见几人被担架抬了出去,拳头掐得死紧。里面责处常二的军棍还在继续。常二一看他来了,有点不知所措,张大了嘴愣在那儿。
  一棍子砸下来愣是把一声惨叫从喉咙里打了出来,“啊————”闹得他这视军棍若等闲的男人登时面红耳赤,死咬着拳头再不松开。
  千影蹲下去仔细敲他纠结的脸,那目光中虽然有痛色,却并没有恨意。这是他头一次对于头脑比他简单的人所产生自愧不如的感慨,他确实不能做到这般心无怨恨。
  “七少,啊不,下将军,您有事么?”小武心中暗自担忧,七少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第二小分队大将军已经分到我的麾下了。出了事,千影责无旁贷,况且前日顶撞大将军,数罪并罚……
  ”千影面无表情地说道。那边厢常二的军棍已经打完了,止住了前来抬他的兵士,费力地抬头,想看看这位小爷想做什么?
  小武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暗叹大将军还真是料事如神,叹道:“七少,不是小的不给你机会,大将军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这么做,只是大将军说,没有诚意的道歉,他不稀罕,若是七少觉得自己没有错,那就当自己是对的吧,大将军说,七少已经成年了,本来对错是非,大将军也不能强求于你,七少此次遭遇危险,是属下们失职,所以七少不需要有负担,这些军士,也不会有怨恨……”
  “是如此么?也对,他向来不稀罕……”千影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人已经走到了军棍旁边,血淋淋的枪杆入手很沉,用这个东西,会很疼吧,戏文里的那些忠良,如何能对自己的儿子们下这样的狠手。这样的东西砸到自己腿上,会是什么效果?
  小武看着他脸上微微有些泛苦的微笑,为难地说道:“七少,不是属下说您,这个时候,还是先不要触大将军霉头吧,别说他不责罚您,怕是这兄弟情分,越折腾越疏远了。就您前儿说的那话,那还是一个做弟弟的该跟哥哥说的话啊。且不说是不是兄弟,这样辜负大将军一番好意,也忒寒心了些,属下说话逾越了,请下将军责罚。”
  “小武哥哥,是我的不对……”千影转过头来温和地笑了一下,又恢复成了所有人都熟悉的那个乖巧听话的小七,那日脱口而出的怨愤,仿佛只是错觉,“而且将来,可能不对的也都是我吧……”虽然他本来不是那个意思,可是好像怎么说,也总是不对。
  “七少,你怎么说不听呢,大将军这次担了多大的风险不用属下讲吧……”
  “我来,并不是虚情假意地做给谁看,不过确实是为了道歉……”不管谁对谁错都好,闹到今日这地步,总归是他有错。
  “七少,你别钻牛角尖,这不是大将军的惩罚,而是你自己自伤,只怕回头大将军更加生气了……”小武劝道,“现在事情那么忙,大将军身体一直没恢复,要是你再倒下了,难不成我们云州将士就任由别人去编排作践么?”
  这哥俩是做什么,莫名其妙发脾气,一个接一个。既然七少都知道错了,了不得打一顿也就算了,至于么,这样晾着,也不怕把心给晾冷了。
  “七少,问句逾越的话,你是不是恨大将军啊,恨他老是打你……”小武问道,慢慢劝开了吧,不然今天要是七少真的倔了非要尝尝军棍的滋味儿,他回头怎么说去。
  “其实吧,现在我才知道,我更怕他不打我……”千影笑了笑,不再强求,抬腿走出了军法处。今日他更加深刻地明白了胳膊拗不过大腿的真理,他始终,都不是千飏的对手。
  他担了多大风险,自己当然知道,可是那时过于美好的绮梦,让他以为,终于有人能包容他一切的任性,却不想,他们的关系,这样不堪一击,他的折腾,这样可笑,一个不小心,一切,竟然比回到原点更加糟糕。
  他是真的想道歉了,为了自己的鲁莽和任性,为了自己的冲撞,可是道歉的对象,却不稀罕了。
  这之后,将军临时居所的走廊上,再看不到固执等待的孤傲背影,再不会在华灯初上时,因为过久的站立而撑着廊柱将腰弯成令人心疼的弧度。

  第 七十二 章

  千飏揉了揉太阳穴,接过小武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随意放在床头,拿起小说继续翻看。
  “大将军,想七少了?”小武弱弱地问道。虽然知道两个人又闹上了,不过能看到自家将军的情绪起伏,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
  千飏慌忙将目光从窗棂上收了回来,横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闲着了?把昨日的公文拿来。”
  小武笑嘻嘻地捧了公文给他:“要是没想,您那书多久都没翻页儿了?”这个时候的千飏不在状态,基本上不会暴起伤人。
  “你去后军帮忙打扫战场吧,你不是一只埋怨没机会捡着什么好东西嘛?”抬手拿起一本公文敲在小武脑袋上。
  小武捂着脑袋嬉笑道:“大将军属下错了,您饶了属下吧。属下去伙房看看今天晚上的菜……”
  “去吧,死小子,小七要是像你这样……”千飏突然掐住了话头,埋头翻开公文,“你去伙房看看……”
  小武刚刚要走,只听得千飏又叫道:“等等,这公文有谁动过——”
  “那啥,太不像话了属下去查……”
  千飏“啪”地合上公文重重撂在小几上,沉声道:“不必了,带千影去军法处领五杖军棍。”
  “大将军,七少就是稍微整理了一下,并没有——”千影的字迹,那是谁都做不了假的。以前他刚刚跟随大将军的时候,就看见过七少被大将军罚写字来着,大将君曾戏言,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张是七少写的。
  “那就是你的错了,你是愿意代替了?!”千飏怒喝道,披手一本摔在小武脚下“什么东西也是当人情随便送的!?你越活越回去了?!”
  小武跪下来垂首道:“大将军,是属下的错,您责罚属下就好了,七少,七少这几天很不容易了,而且大将军连第二小分队都给了七少,属下以为公文代披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毕竟军令做不得儿戏,倒是他,因为想给七少机会,这样一来没准儿大将军一高兴就原谅七少了,哪里知道反而还给七少带来了麻烦。
  “所以呢?”
  小武对上千飏眸中的寒光,终于呐言——
  千影接到命令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就微笑着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走吧。”
  “七少,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想到大将军那么生气,以为这样他就能……”
  “好了小武哥哥,没事,五下而已,千影还撑得住,可不要小看从小练就的铁布衫呐。倒是连累小武哥哥被责骂了吧……”
  “七少……”小武被他说得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千飏抬起头来,望着远处的天空,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和他所看到的无数个黄昏,并无差别。“那天我说,很慕小武哥哥,什么时候都能陪伴在大将军身边,所以大将军就生气了,他大概是觉得我没什么志气吧,居然想跟小武哥哥抢行。”
  “哎,属下是下人,伺候起居是应当的啊,七少毕竟是大将军的骄傲,大将军当然是希望你高飞来着。”
  对于小武理所当然的回答,千影笑笑:“小武哥哥,我这么说你怎么都不生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伤人不是存心,爱人不是有意,说一切话做一切事,都好像与己无关。
  “七少,你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这话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本来伺候起居就是小武的工作,小武也只做得了这个,七少见过哪家的少爷还亲自端茶倒水的,那还请人来做什么?小武知七少是想念将军了,其实将军又何尝不想念七少……”就是表达想念的方式实在是……
  是么?怕是想的时候,都只觉得他这个小畜生如何该打吧……
  一路闲话到了军法处,因为那场大火城内到处都很破败,军法处设在离千飏居住的民居较近的地方。
  看了看沉重的枪杆,千影到底是有点怕,不过好在再痛苦也只有五棍。
  老老实实地趴了下去,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牢牢地怀抱着长凳,咬紧了牙关紧闭了双眼。
  都说军棍是让男人为自己的错误真正付出代价的东西,他在军中临时加正式也算是混了好几年了,倒是第一次尝到这味道,难怪千飏一直对他不满意……
  残酷的棍棒带来冰冷的痛,一下一下提醒着他的愚蠢。这样的东西,再没有任何亲情的感觉,就算是戒尺藤条,因着施与之人的不同,也从未这样让他难过,痛苦从一点爆发,然后直苦到心坎上……
  小武在复命的路上,脑海里一直回放着千影离去时的模样,撑着腰一瘸一拐地慢慢走着,却拒绝了任何人相扶的好意,剥去了盔甲的单薄身子,在夜色中愈见萧索。
  “大将军,属下前来缴令……”小武的脸色,比挨了板子的千影还要惨淡上几分,对于千影,实在是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
  “千影可有什么话说?”千飏头也不抬,专注地批阅公文。
  小武低头说道:“七少说,多谢大将军责罚。他会谨记本分,再不敢犯……”
  “怎么,意有所指,是你有不满,还是他有不满?”将毛笔搁在下,千飏合上公文,在小武以为他会有所表示的时候,又慢条斯理地换了一本。
  “不敢。挨打的毕竟不是小武,小武怎么会有不满,七少就更不会了,他说谢将军没有重责。属下说句逾越的话,只怕不满的是将军您吧……”
  “哦?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也随着二队分出去了?”千飏放下笔,饶有兴趣地眯着眼睛打量着小武,小武的脸庞第一次隐去了憨厚的笑容,态度异常认真。
  “其实小武对七少并没有多深的感情,也远远没有到以身相代的程度,只是这几天,甚至一直以来,七少的确吃了不少苦,既然是七少主动来认错了,属下以为将军何不给他个机会,兄弟之间何至于此。”小武低声说道,“我们这样的行业,搞不好昨天还说话的人,第二天就没了……”
  “你说什么?”千飏的声音陡然大了一些。
  “对不起大将军,属下该死……实在是这次战斗减员太厉害了,属下昨天还看到前锋的弟兄在尸堆里找到了自己弟弟的半边身体……”小武忙低下头去,不敢去看千飏。
  “他怎么样了?”千飏又重新拿起了公文,仔细地批阅起来,多事之秋,他不能漏掉任何一条有利信息,小子的许多想法,虽然还嫌稚嫩,不敢勇气可嘉。
  ——千影回到房间里,抓着椅背缓了许久,才挪过去“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冷水,背无力地靠着墙壁,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铺满脸颊,他一举手将茶壶整个翻了过来,冷水瞬间浇在脸上,顺着发丝一点点滑落。在暗无人的空间里,他的肩膀轻轻颤抖,却不是因为身后排山倒海的痛楚……
  第二日,千飏睡到了中午才起来,这是他少有的赖床行为,毕竟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小武那句“搞不好昨天还说话的人,第二天就没了”像虫子似的,每当他有点模模糊糊地睡着的时候,那小虫子就在他的心上轻轻咬上一口,不知什么滋味,就是两眼瞪得发直,却一直睡不着觉。
  “小武——”脑瓜仁都还有些痛,不过现在忙着换防布置再加上防止把自己的势力都给换掉,也确实许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大将军起来了啊,伙房送来的食物还煨着呢,属下伺候将军洗漱吧。”小武麻利地忙上忙下,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不一会儿洗漱膳食都弄得妥帖。
  “在床上歇了这么久,今日天气不错,跟我出去走走。更衣。”
  “是。”小武心念一动,随口说道:“去后军看看么,他们可是弄了不少好东西呢,现在城中无人居住,又被大火烧过,就是被他们弄去了,也没有证据,本来将士们辛苦这么久无可厚非,只是后军实在是弄得有些不像话了。沐将军也管不过来。”
  “确实,这一次能活着的都不容易了,只是后军这么搞——派三队过去整顿一下。我们去城外走走。”
  小武一听吓得不轻,“城,城外,将军,梁狗没准儿还有漏网之鱼,要是有个万一——将军啊,我们做属下的也不容易啊……”
  千飏轻笑一声,轻甩马鞭,给了他一个毛栗子:“去牵马来。”
  城外的小土坡上,迎风而立的精瘦身子有些打晃,却不掩那份倔强,隐隐的,也有了些指点江山的气魄。拿在手里的大幅羊皮地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早春时节,天气还很冷。
  千飏兜住缰绳,轻声问道:“不愿意我来城外,就是为了这个?”
  小武懊恼地低下头去,低声解释道:“是七少求属下先不要跟将军说,不然再挨一顿板子,就没法做事了。云州破成这样,七少说整好重修一下,而且各处要塞也都很旧了,也要休整一下,他帮不上别的忙,只好先来踩点了。将军,要不您就当不知道吧,七少不是也想给您个惊喜嘛……”
  千飏打了个手势让他闭嘴,坐在马上静静地凝望。千影要往前走时,常二凑了上去要扶他,却见他摇了摇头,脚步略微有些不稳地向前走去,那姿态宛如劲风中随时吹折的野草。
  “传令,等他弄好了,传他到我房里来。”
  “啊……哦……是!”因为千飏的沉默而走神的小武,才反应过来,不过,自家将军的语气,好像没有在生气吧……

  第 七十三 章

  “去传千影过来。”
  “是!”小武立刻高声应道,看来自己昨儿那一番不怕死的言论到底是有点用了。不过,为什么不是大将军过去看七少咧?算了反正将军身体不舒服,犯不着这样来回折腾。
  千影沉默地听小武将命令讲完,茫然如泥塑的神色让常二和小武都以为他根本没在听。小武暗自抹了一把汗,太不给面子了吧,要是七少突然哪里想岔了,他这差事就好看了……
  无意识地翻了翻手上的羊皮地图,折了几下塞进怀里,千影站起来弾了弾身上的图,看了一眼荒原,笑道:“走吧。”
  立在廊下静静等候小武的通传,待到屋里传出一声“进来”,才走进房门在软榻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末将参见大将军。”
  “这些都是你弄的?”千飏冷冷问道,丝毫不像小武说的什么想念啊记挂啊什么的,想来小武也是好心,只是他和千飏之间的事情,已经说不清楚了……
  “是的,末将自作主张,请大将军降罪。”说完又跪了下去,小武刚要劝,千飏指了指外面说道,“小武,你下去吧,把门带上。”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千影淡淡地想了一下,是要责罚么?却见千飏指了指床榻对面的桌子,上面累了厚厚的公文,“那些东西,你接着看吧,顺便把有效的内容整理出来。”说完,对上千影凝视的眼睛,也不做任何解释,仿佛他说是他说,千影愿不愿意做完全随意。
  片刻之后,千影轻叹一声移步到桌前,认命地坐下,千飏拿起放置在榻边的小说,继续翻看。
  坐下的时候,昨日受的伤明显地疼了起来,登时煞白了脸,偷偷咬牙挪了挪位置,闭上眼熬过眼前的阵阵暗,感觉到一道紧张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一睁开眼,见到的仍然是恍若不觉的千飏,慢条斯理地拿起茶杯轻啜一口,神情之中极为享受。
  果然是他想太多,摇摇头,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只是硬木的椅子真的很难受啊,千影微微叹息,放下一本,接着去拿另外一本。公文从大事到小事事无巨细,内容丰富堪比皇帝老儿的奏折了——大的来说西南的边境又开始闹匪患了,今年是小年收成又不太好,老爷子在战局无望的时候请求自贬回博阳,朝廷依然不准,太子的权柄被大规模削减……小的来说后军里私抢民用越来越不像话了,千飏却并不加以阻止,连沐钧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小王爷百里钧遥已经安全到京,被太子一顿好打,现在依然不能下床,太子又被皇帝好一顿斥责……
  真是什么家长里短都有啊,千飏的特务机构,别是比皇帝老儿的特务机构还厉害吧……
  博阳……他是从京城出生的,对于传说中的家乡博阳,没有任何的印象,可是自家的老头子,哥哥们,为了回去,真是做什么也愿意……
  他记得偶然听过老头子的一句话:成日里把脑袋悬在别人刀口上,再多的富贵堆在脚下也没心思享用……
  千飏的书又许久没有翻页了,书里的弟弟死了,哥哥为了给弟弟报仇,众叛亲离死无全尸——透过书页的边缘,余光可以看到桌案上奋斗的千影,看他坐下时的难耐,看他伏案时的专著,看他停笔时的沉思。原来凝望是这样一种美妙的状态啊……
  算了,他也坐了那么久了……
  千影微微皱眉,轻轻挪了挪地方,看了看才消耗掉一半的纸堆,登时觉得有些累,云州如果真的作为千飏单干的基地的话,不好好建设一番怎么行,不想以后的日子过得那么憋屈,千飏肯定也不乐意跟老头子回博阳的,就像他,如果没有那些可笑的东西,怕也是带着人马在大漠边上扎根也就不回来了。尽管惊叹于沙漠的广博,可他终究还是回来了,千飏想必也是这样吧,尽管他那么渴望单干,可是还在为了老头子回博阳的希望而努力,就是将来,恐怕也是回到那片土地上。
  正自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千飏说道:“过来。”
  千影诧异地抬头,一般来说,“过来”这两个字通常是在千飏气得都不想管教他的时候才出现的,因此而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才扶着扶手站了起来,此时后面那些伤已经有些麻木了,几乎迈不开脚步。区区五棍,带来的就是这样无穷无尽的麻烦,也不算重伤,连自己都不放在心里,可总在自己几乎要忘记的时候,痛那么一下下。
  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装,朝软榻走去,停在一步以外的距离,恭敬地说道:“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你过来一些。”千飏放下书本招了招手,千影也不拒绝,沉默着又挪了半步。
  “那些东西,你都看懂了么?”
  “有些懂,有些不怎么懂?请大将军指教。”千影低着头,浓的眼眸中藏着恭顺,十多年来千飏从未见过的恭顺。
  “不懂的你做个记号,先放一放。”千飏抬起头凝视着他,这些事情本来早就计划交给他做的,怎么他们之间,有些事情就是说不清楚了呢?“昨天的伤,可看过军医了?”
  “不是什么大伤,不必了,呃,我回去有擦过药了。”千影连忙摆手笑道,“大将军没有别的吩咐,我回去做事了。”总是这样,在无可挽回的时候,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双方地位的悬殊,因为赤#裸臀部的那个,永远是他,在名为关怀的面具下,成为弱者。若是他们只是兄弟,他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就算会不好意思,可是这也很正常,但是现在不是了,不仅仅是兄弟,他们有过关系,他渴望来自那人的关怀可是更渴望尊重,他已经不想再这样了。
  千飏却也没有为难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跳起来硬压着他扒掉他的裤子一顿狠揉或者狠打,只是揉了揉太阳穴,从身后垫着的软垫里抽出了一个递给他,说道:“你去吧,把这个垫着。”心里不禁腹议道:个死小子撑这么久了就愣是不吱一声,是想死扛到底么?
  也是,他向来就喜欢死扛,从小时候跟老五老六打架,到偷偷去看受了伤的后厨那位,到偷溜出来在大街上远远地望着凯旋的队伍,再到无数次被责罚,然后是后来出事了……
  抬眼看时,小七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将垫子垫了上去,看着一本一本的小册子,时而皱眉时而咬唇,沉着认真的模样,已经不再似当年的顽童。
  只是也不和自己亲近了,在千影长大的过程中,许多事情他越来越不懂了,许多天经地义的事,也都不一样了。本以为他这回小小的闹腾一下也就过去了,却没想怎么的这样生分了……
  千影整理了一下自己懂得和不懂的东西,一一向千飏汇报,如同千飏手下每一个尽心竭力的下属,千飏也一一向他解答,许多朝中的暗局,自己的部署,也不再瞒着他。
  公事交代完毕之后千影行了一礼,打算离去:“大将军休息吧,属下打扰多时了。”
  “等等!”千飏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大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千影转过身来恭敬地问道。
  “这几本,拿回去重新做。”他随便挑拣了基本,抬手抛给了千影,“坐那里继续看吧。吃的等下让小武送过来。”
  “是。”千影又重新回到了桌案前。当年,他还觉得办公的千飏自有一种有别于武将的儒雅,却不想,这么累人。
  过了一会儿,千飏又拿了几本出来,“这些,重新看下,拟个方案出来。”
  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每次千影提出是不是可以回去了,都被以同样的理由留下来。上灯的时候,小武讲伙食端了过来。
  “大少,药煎好了,您趁热,七少,饭放在这边了,您也趁热。”
  千飏喝完了药,又拿起小说来看,一抬头,发现千影的食物丝毫未动,放置在一边已经失去了热气,便不悦地拍了下桌子。
  “大将军,怎么?”惊得千影从案头抬起投来,不解地看着他,难道自己犯了什么逻辑性的错误么?
  “为什么不吃饭,什么规矩,在我这里就不需要讲规矩了是吧?!”千府的人为了时刻警觉着保持战斗状态,绝对不许无顾做出诸如不吃饭之类的自虐行为。
  “不是的,大将军恕罪……末将,马上吃……”千影边说边伸手扯过盘子,端起碗来就要猛塞。本来想解释一下他不过是忘记了而已,而且千飏自觉不也经常忘记吃饭么?但是千飏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多数时候都不讲道理来着,解释也是多余,还不如随便塞上两口得了。
  “算了,都冷了,我正好也到了吃饭的点儿,一起吃点吧。”正说着,小武进来了,千飏因为一直在用药,食物也是单独另做的,身为一大群人的头儿,这点福利还是有的。
  “不用了,我吃饱了。”千影急忙咽下一口还留有一些余温的饭菜,差点没噎住,忙扯了几句闲谈将话题引开,“最近伙食改善了许多嘛,朝廷没拨款子啊。云州是大将军的驻地,大将军为什么就放任后军肆意搜刮民财——难道是我们粮草不够了,不该啊,既然没有锁拿大将军下狱,为何会没有援粮草?二少爷和三少爷都升官了,朝廷是想……”
  “吃饭都塞不住嘴,仔细呛着!”千飏斥了一句,这些事他不加以评论,就算是默认了,只是对于千影对
  于老二老三的称呼非常不满,“你这是制什么气?!管你二哥三哥叫什么?!”千飏刚刚一发火,千影立刻放下碗筷站了起来,低头说道:“属下知错……”
  千飏一时语塞,按照他的出生,的确这样叫也没错,可是,怎么就听着这么闹心。
  终于搞到千飏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了,总不能说他自写得不好重新抄一遍吧,理由也太牵强了。于是只好放人。
  “小七——”千飏突然出声叫住了他,被叫住了那么多次,千影回过头来,双眼中依然无怨无尤。见他回过头来不解地望着自己,呐呐说道:“早春夜晚还是很寒冷,去后军再领床子……”妈的,他要说的不是这个 !
  “谢大将军……”这不大不小的事儿闹了起来,虽说是兄弟之间,到底是有些隔阂的,却又说不清楚。
  投射在窗棂上的身影有些踉跄,慢慢地朝前行走,那身影刚刚消失不见,就听得门外守卫惊呼道:“七少,七少!”

  第 七十四 章

  千飏来不及多想从床上一跃而起直奔门外,见走廊的尽头,千影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两个守卫勉强扶着才没趴地上去。
  从守卫手中接过千影的身体,见他满脸的冷汗,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了血迹。“传军医!”千飏抱着他回了自己房间。
  秦朗给他逐步逐步下的微小剂量,终于还是开始损害他的大脑,将来的某一天,他在醒来之后,会不再记得曾经的那些荒谬而执着的感情。眉宇间的惆怅和哀伤,最终在时间的洪流中,也将渐渐被抚平。
  可是,终究有些东西,刻入了彼此的心间,公务中的闲暇缝隙间,也不经意想起那仿佛曾经存在过的些许缠绵。
  夜深了,千影的窗前,依然摇曳着烛火,不是他不想睡,只是实在是睡不着。本来分别前夕已经淡忘的搬出去的想法,又萌生了上来。
  “小七,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千飏站在门口问了一声,千影醒来之后就不肯留下来,摇晃着爬下了软榻,执意回自己房间休息,清清冷冷的眼眸止住了他用强的企图,只得松开手,放他走。
  听得里面一阵慌乱的响动之后,千影来开了房门,生分归生分,毕竟这点规矩他还是有的,若是自己哥哥来了连门都不开,那他也真该打了。
  “哥,这么晚了,有事?”千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形容有些慌张。
  “在做什么呢?这么个样子?还没睡么?”千飏笑道,看了一眼他尚且整齐的衣衫,跨步走进了房间。
  “刚刚准备睡来着……”面对千飏到底是不敢撒谎,只能含糊一句过去。抬头看着有着让全京城姑娘改变对男人审美的刚毅轮廓的千飏,心中微微叹息,原本坊间流行对男
  人的审美都是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类型,而凯旋归来的千飏直接扭转了这个局面,间接解决了无数军营单身汉的问题。
  那时候的自己,不也同无数痴迷的女子一般不可理喻么,然而前尘往事,想要笑对,口中却泛起苦涩,今日的局面,仿佛是对离去前耳鬓厮磨的嘲讽——若是半年前,你能
  来看过我哪怕一次,今日纵是小七占着千万道理,也给你低这个头。
  “你就这么把哥哥晾在外面,快进去吧,天还冷,回头冻病了,又由得你去胡闹了是吧。”说完千飏脸上有点讪讪,又觉得自己语气太过恶劣,于是放低了声音说道:“进去吧,早点休息,家中来信,说是已经找到名医,你且再忍几天……”
  千影闻言心中不由一酸,他的哥哥,说一不二的哥哥,说要现在大人绝对不留到明天的哥哥,什么时候也开始找这样拙劣的理由了,都是他的错……“是小七的不是,哥进来坐吧……”
  千飏见他虽还是一贯的低姿态中带几分冷淡,不过总算是没有撕破脸来再顶撞他一番,不然这样一搞,他非得动手不可,到时候,兄弟间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虽然现在,好像也并没有好转,他应该把小七揪起来按在软榻上好一顿狠打,责问他还敢不敢置气,敢不敢耍态度,可是不敢耍态度的小七,让他看着心疼,虽然耍态度的小七总让他头疼……
  床榻上乱乱的,看样子自己来的的确不是时候,把人从热被窝里揪了起来。千飏四下看了看踱步到床前,突然感觉到背后千影的目光好像变得紧张起来。难不成——一摸被窝,冷的,他回过头来眯着眼睛望着两步之外的千影,默不作声,惹得千影头皮一阵发麻。
  千影被他看得心中发紧,怕他看出什么来到时候更难说话,于是便摊了摊手,故作轻松地搓了搓手掌,笑道:“刚刚准备睡不是,才掀开被窝来着……”
  “头还疼么?”
  “不了。”
  “天这么冷,让后军多发点炭。”
  “是。”
  “你休息吧。”
  “是。”
  又是相顾无言,不同于分别那时的欲说还修,这次,是真的相顾无言,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两个人,却……
  待千飏走了,千影才无力地坐在床榻上,伸手摸出了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轻轻捧在手里,那是一个蓝色的小布包——幸好糊弄过去了,可是其实,刚刚,他是有些期待让千飏发现的,就像他每次做的一些小把戏,有时候会被责罚,有时候,却能得到一点点千飏式的纵容。过往的日子辛苦而幸福,未来的某一天,在他醒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心中空了一块,再也找不回来。
  他会让小武照顾起居,会和秦朗做各种各样的交易,会和太子配合无间——是真的嫉妒了,怎能无所谓……
  翻身倒在床上,横过手臂捂住了眼睛,嘴角仍然带着笑意,可是眼眶,到底是有些涩了……
  千飏默默从窗边走开,那个小布包里到底是什么他无从知晓,他并不记得自己给过千影这样的东西。
  本来是打算,等他回来,就好好对他,哪怕他们见不得光,这样的关系也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而自己也不打算再与他发生那样的关系,不过能关心一点就关心一点,
  能照顾一点就照顾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他愿意,就让他待在自己身边又何妨,只是现在一切都乱了。
  “将军,还和七少置气呢?”小武换了支蜡烛,轻轻问道,“那书可也翻得忒快了些——”
  “去,小孩子哪里这么多闲事来管,把兵书背下来,回头说是我千飏的兵连启蒙兵书都念不来,丢不丢人?”卷起书狠敲了一下。
  小武捂着脑袋喃喃道:“难怪七少那样怕你……”
  “他?他胆子大得很,每日功课那么繁重他都敢在我眼皮底下搞鬼,跟你似的倒好了,也省得我费那么多心思。成日里吃吃喝喝挺乐呵不是,我千府又不是供不起。”千飏笑道,想起小七小时候跟自己亲近的日子,那个古灵精怪的样子,不由笑道。
  “小武,老爷子的家书来了,说是今年内一定要抱孙子……”他一直回避的问题,终于还是来了。本来这种事,就像秦朗说的,再不喜欢也是一个大美女,两眼一闭牙一咬就挺过去了,可是他却总觉得好像很难,比和千影还要难——不对,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是好事啊,有了孙子,五爷六爷的侧室都有了孩子了,不过幸好是庶出来着,五房姨奶奶的丫鬟还跟人抱怨说您一直不娶,底下兄弟孩子都一堆了,却连个当家媳妇都没有。”
  “少听那嚼舌根的话。保家卫国开疆扩土在大营里多的是单身。”千飏沉下脸来,这群人,没说他有问题就不错了,只是他事先和老爷子摊牌了,且理由还算说得过去,就这样还换来一顿好揍。这回,怕是真的躲不过去了么?
  “那您不高兴什么啊?您自然是和别人不同的,贵族就是贵族,说什么众生平等,怕是后军伙房的师傅都不信呢?
  早早的生个小少爷,您也好轻松一些不是。”小武无所顾忌地说道。
  “唉,说了你也不懂。小武,你可有喜欢的姑娘?”千飏将话题一带,问道。
  小武到底是少年人,脸颊腾地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呢……”这可是他对大将军说的第一个慌啊,说话间,却想到了千飏外间房里那个脸蛋红润的小丫头,有黄莺一样的嗓音,晃着手腕上的镯子,阳光在她的脸颊上映射出水果的芬芳,嘴里虽然不乐意,却还是将另外一只从手腕上撸了下来,塞在他怀里。
  小武虽然只是当跟班照顾起居的,也是在暗卫里经过相当的训练,然而说到心仪的女子,那神色,于其他心有所属的少年并无二致,恍然间,那神色于千影有些重叠,现在才知道,那些莫名的笑意从何而来。
  “如果要你娶不喜欢的女人,你会高兴么?”他到底不是秦朗也不是百里明睿,娶了的女人就必须负责,可是不喜欢的女人就不能上床这也是可以说是他的感情洁癖吧。
  “哦,属下知道了,想来也是,之前您又没见过公主,确实是有些为难您了。不过公主那么漂亮,假以时日,您会喜欢的。”小武安慰道。
  “那么你呢?如果是一个漂亮的,也没有别的毛病的姑娘,你会怎样呢?”
  “哎呀,怎么说呢?以前在家乡的时候,奶奶常说,有些东西,千好万好,可是就是不是自己的,这也没办法不是,不过大将军您就不一样了,公主和您是郎才女貌嘛。还是——”小武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难道说,您有别的喜欢的姑娘,哎,也不要紧,虽然会委屈她一点,但是公主应该不会反对才是……”
  后面的话,千飏已经听不到了,恍恍惚惚的,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第 七十五 章

  世上的东西千好万好,却都不是自己的……
  在年少的时候,他也曾幻想过拥有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情,可是真的得到的时候,给与的那人,他却不敢要,不能要啊,这是怎样一种违逆五常的事情,若是让人知道,他们会被在祠堂活活打死,不,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他从来没有做出过任何承诺,所以才让千影惊疑不断心中不满吧,只是,他不能做出承诺,哪怕是他们已经发生过关系,哪怕是让千影因此而怨恨,因此而离开。
  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说不上是冷战,只是生疏得无声无息。七少总是顺从恭敬,无论大将军说什么,七少都不再反对,而大将军,也再没有生出这样那样刁难的意思,好像也就这么着了。
  大将军的病情时好时坏,反复过好几次,在睡梦之中,有一个恍恍惚惚的影子,总是守在他的床前,喂水,擦身,那个影子,他就是瞎掉也不会认错,十五岁左右的千影,就是这样一幅又温和又赖皮的模样,他佯怒道:“还不快回去休息,这些下人的事情也是你能动手的么,身体不好还整夜整夜地熬着,嫌哥打不痛你了是吧。”
  然后那影子会笑着说:“哥,我一会儿就回去睡,你先喝药。”
  但是他就是不乐意,不逼得那人听话,他宁可拿自己死磕,那影子就急得哭了,说:“哥哥你先喝药吧,小七再不气你了……”
  还真是蹬鼻子上脸敢威胁他了,他一生气,揪过小七掀翻了就要打,却突然发现小七长大了,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看得他巴掌滞留在空中打不下去。于是他很是恼怒,个死小鬼,还敢跟他耍态度了,于是奋力打了几巴掌,然而却听到了千影啜泣的声音,哭着说:“以后都不敢了,哥饶了小七吧……”
  听他求饶,心中不免有了几分得意,小鬼到底是小鬼,这才像是自己的弟弟嘛,只是他知道,千影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求饶过,一时间感慨万千,仔细揉着他的伤,像哄孩子一样笑着哄道:“不哭不哭。”
  然而下一刻,千影却站在远处,眼神中分明有了怨气和不甘:“我不要只做你的弟弟受你的保护,你什么都不懂……”
  他还来不及辩解不是这样的,千影却又凑了上来紧紧搂着他,蹭得他身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他想要给他擦擦,却突然看到了那个醉酒的晚上,他吻着甘甜的唇……
  然后他就醒了,每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守候的,都是小武。
  抬眼望去,窗棂的影子投射下来,空空的走廊上除了一边一个门神以外,再无其他。
  “将军,您醒了啊。需要什么么?”小武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问道。
  “你……”他想问为什么小七不在这里,但是却发现没有立场,这个时候,他痛恨自己活得太过清醒。
  “七少出去巡视踩点去了,并且要了云州所有的资料——属下擅自做主给了他……”
  “嗯……”千飏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句,虽然这一次三分假七分真,自己把自己给弄倒了,也就当是放假,不过生病受伤的滋味儿到底是不好受。
  小武偷看着自家将军青白的脸色,暗想在这个位子上也真是不容易,二少三少一齐晋升,回朝之后七少也会晋升,大少不示弱退下来,他们家就真是在风口浪尖上了。“将军,属下斗胆求个情,这回不要罚七少了吧。”
  “嗯,不罚他……”很多事情,只要千影不违反道义天理,在他的包庇下,都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是他
  很怕小七变成那些纨绔子弟,所以才会那样严厉。现在心中却柔柔的,生不出一点脾气来。
  “报——”门外斥候来报,“七少在郊外遇上了流寇,人数一百左右,离护城河五十里不到。”
  “千影带了多少人出去?”
  “回禀大将军,包括七少自己,总共才十人……”
  “王八蛋!”小武骂了一句,请缨道,“大将军,属下带人去……”
  “更衣,牵马,准备出发!”脑海中不断回想起那时在混乱的战场上,眼见冰冷的箭矢穿云二来,差点射穿千影的咽喉,那一刻,心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千影带着一小队人马出城巡视踩点的时候,遭遇了一群番邦流寇,当然乌合之众全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以一敌十也跟玩儿一般。
  最后从流寇手里解救下一个女子,虽是惊魂未定,不过那姿色便是在京城也难得一见,扑在千影脚下直呼饶命。常二让两个士兵扶着她起来,心中有些唏嘘,他们这些自诩
  为保家卫国的忠臣义士,只怕在一般的百姓眼中,也不过于毁灭家园的屠夫无意吧。
  偷偷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千影,心想着这姑娘也算运气好,自家小主子人不错,只是若是这样放了她去,难保那个讨厌的监军不会做文章,上一次,小主子不就差点被折了进去么……
  果然,千影问了问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谁为何流落在此一类的常规问题。那女子见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娃娃,也放松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点慌张的微笑,常二刚要开口,只见刀光闪过,“噗”一声,一抹嫣红从女子的脖颈处喷射出来,那女人的脸上,兀自带着笑容,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尔后,那凝固了表情的脑袋咕噜噜滚到了尘埃中。
  “七少?!”常二大惊,他也是见惯血腥之人,然而此时,却有一股寒意袭上脊背——就好像一个经常嫖娼的人看见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突然做出调戏良家妇女这样龌龊的事情。
  “奸细。”他接过递来的白绢,擦干净了军刀,转身离开。
  千飏的人马到的时候,见到的正好是这一幕,土地被鲜血浸染得分不清颜色,遍地的尸体,只有十个人,依然站立,那个被搀扶的女人,一瞬间,脑袋就掉到了地上。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帽,就这么跑了出来,脑袋被骡子踢坏了么?可是他听说只带了十个人的时候,到底是忘记了这十个人的装备配置。
  现在,他只想把某人掀翻了压在马背上狠狠抽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万一中了暗箭怎么办,万一箭上有毒怎么办就带这么点人出来。
  见他到来,十个人一齐向他行了军礼,期间,千影始终低着头,不看他一眼。
  见千飏亲自来了房间,刚刚脱掉盔甲的千影绷直了身体站了起来,低声道:“参见大将军。”
  千飏看着他不说话,不过那神色他再熟悉不过,只是他们许久没有好好说话了,彼此也生疏到了不如路人的地步,再做这样的事,会不会不太合适了——虽然,今日见到他紧张地带着人马来救自己时,心中确实喜了一把……
  “怎么,要我动手?!”
  千影心下一沉,看来今日是真的犯在千飏手上了,是擅自杀了那个女的么?可是他是经过衡量才觉得杀了比较省事,而且他也见过千飏和秦朗都做过相同的事情……
  对于将要来临的一切,他隐隐的,愤恨却还有些痛恨自己无耻的向往……
  “我去领军棍好了……”说完就想夺路而逃,结果被千飏一把扯了过去下巴磕在千飏肩上整个身子也跌进千飏怀里,男人成熟的气息扑面而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屁股上已经挨了好几下锅贴,皮肤陡然就热了起来。
  千飏怒道,连日来的憋屈都自咬牙切齿中迸发出来,“军棍给你记着,不缺这几下!你犯的事儿少了?!”说完又狠拍了几巴掌,气头上一点不留力气,巴掌拍在棉裤上发出沉默的“嘭嘭”声。
  “是……”千影低低地应了一句,比起那时候不分青红白的责罚,现在这个理由也算是说得过去了。
  “多玄呐啊,两百个,幸好是流寇——流寇里面也有许多绿林毛贼厉害着呢,再说若是梁人怎么办?!我有没有说过没有军令护城河以外的地方不许去?!资料给了你,踩点让你去踩,你到好,就是九条命也不是你这么玩的。”
  又甩了几巴掌,千飏一手按住他,另外一手伸手就去解他的裤腰。
  千影一惊,过了十八岁,他在心里上可就当自己是大人来着了啊……当下挣扎不已:“不要,大将军您不能这样,不能用私刑,末将犯了军令,您罚我做苦力也好,罚军棍也好——不可以!不要!你杀了我好了!放开!”
  千影如鳝鱼一般扭来扭去,奈何身子被千飏钳制住,愣是挣不开。
  皮肤一暴露出来,还没来得及感觉冷,就让一记响亮的锅贴拍得火热,声音立刻变得清脆。
  “混账东西,忍你很久了!什么混账话都说!打不得你了是吧!”千飏连声骂道,“自己一家人,什么话都敢说,杀了你?我杀了你王法都给你做不了主,混蛋,十个人,你是眼睛长天上去了是吧!指望你认错,是比指望梁人自己投国还难了?”
  一说到认错,千影的脾气也上来了,不顾某处还被人威胁着,咬牙道:“又是我的错,什么都是我的错,我就没对过,什么都是你对!那你又懂什么?!”张嘴就一口咬住了千飏的肩膀,那么致密的肌肉——瞬间腥甜的味道冲入千影的口腔。
  千飏停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他以为终于得到一个机会,或者一个借口,可以来缓和一下他们日渐疏远的距离,可是他却只懂得选择这样一个笨拙的方法……和好

  一手带大的弟弟,从一只湿淋淋缩在墙角哭泣的小猫养成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冷不防露出尖利的牙,伤人又伤己。想来,千影终于还是恨上他了,虽然他并不需要回报,然而被付出真心的人所怨恨,到底心中酸涩不已,可是,他在意和生气的,并不是这个……
  咬了满口的血腥,怀抱自己的人却不动不言任他施为,只是紧紧搂着他不放开,宽阔的肩膀熟悉的味道,激得眼眶陡然一阵酸涩。这样无言的对峙,是包容还是冷漠,如今他也无法笃定了。生气也好任性也好无理取闹也好,千飏总是以兄长的严厉或者宽容来对待他,然而这样的行为,在千飏眼里,大抵也不过是小孩子罢了,难道怎样,都触不动那一根心弦了么……
  心,慢慢的慌张,慢慢的放弃,他已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了,原本是愤恨于千飏不讲道理的责打的,然而现在才发现,他更加惧怕的是来自于他的冷漠和放弃,那是来自骨髓深处化不开的晚年寒冰。
  放松了揪斗的拳头牙齿,慢慢抬起头来,轻声笑道:“对不起……的确是千影的错,一直都是,不分场合地跟大哥顶嘴,擅自行动不顾后果和大局,总是让大哥难做,尤其是这次,居然是为了那么可笑的理由——哥你打吧,确实是千影不长进,除了这个,还真想不出别的什么方法,能得到您的原谅……”说着说着,又自嘲地咽了一口空泪,“其实我不怕打的,皮肉上的痛楚算什么……”
  千飏搂着他往床边挪过去,抬手抹了抹他的眼角,盯着他的眼睛正色问道:“你确定?”这样看了一会儿,终于动手将千影整个儿翻过来按在大腿上——别说,十几岁的大小伙子,还真是有点儿小重,还是说他因为生病了,要收拾这小鬼都成问题了?
  解开裤腰的时候,千影虽然没有挣扎,却还是俶然收紧拳头。房间里虽然炭火还算旺盛,皮肤□出来的时候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羞的,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一连串巴掌砸下来,砸得他暂时无法分心去想任何问题,双腿崩得笔直,身子一直在微微挣扎但是由于被千飏压得死死的而不得动弹,少年健康的肤色慢慢呈现出鲜红的颜色,许多巴掌重叠的地方,泛出了些许细细的血点儿,鼻息也渐渐粗重起来。
  “嗯……”就在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点点小小的哼哼声时,狂风暴雨终于停了下来,不过此时,他感受到的并不是雨过天晴,头顶上的压力依然沉重,直觉中,后面应该还会有什么让他难以承受的重量。
  “啪!”然他喘息休息了片刻,千飏又开始了动作不徐不疾,沉稳坚定,并不像气急败坏的样子,不是发泄他的怒火,而是每一掌,都给以十足的严厉教训。
  虽然说这是他自己找的,不过他这大哥也太从善如流了吧……
  每打一下,千影的肌肉就骤然紧缩,这个时候千飏就会停下来,等他放松下来,再又是风卷残云的一下,除了他们那个荒谬的打赌期间,千飏多数时候给与的惩罚都是十分理智的。
  千飏看着掌下的皮肤颜色慢慢加深,不过并没有打破的迹象,他自己的掌心都已经热得麻木了,千影的情况就更加可想而知,而这个挨打的人全身从内而外都透出一股委屈的顺从,再砸下来一巴掌的时候,手掌停留在灼热的皮肤上,感受真身下之人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而且觉得很失望。”手上力道依然不减,打在灼热的皮肉上,清脆做响。
  “对不起……”
  又是一巴掌抽下去,本来一直连续击打后都有些麻木了,也感觉不到很疼,只有停了一会儿,才觉得感觉如此鲜明,“疼不疼?!”千飏冷笑着问道,见千影连耳根都红了,又冷喝一声,“说话!”
  “疼……”
  “听不到!”
  “疼……”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可以大声骂娘,但是做不到大声呼痛。
  仔细揉捏检查着一直水深火热的某处有无明显肿块,千影当下难耐地扭动着腰肢,对于这样明显属于抚慰的动作,他显然觉得诧异,同时又有一些难言的欣喜。“这一段时间,并不是故意冷着你,只是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教训你,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哥哥,我们这里就连火头军,都知道在危难的时候要挡在弟弟身前,可是我却一次次至你于危险中,虽然告诉自己是顾全大局,其实,我很卑鄙。”
  千飏的话则马上让他欣喜不起来了,脱口而出便是对不起,可是除了对不起,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发生了的事,什么不是痛的,以为早已忘记的,却总在噩梦中向他伸出暗的手。
  “我生你气的理由,同你生我气是一样的。而且我们并不仅仅是兄弟那么简单,发生过的事,哪怕天地不容,我也不会否认。”摸了摸千影后脑勺,感觉到满手都是冷汗。
  “但是到今天,甚至是到刚才,我才明白过来。我并没有因为你随意杀人而生气,也没有因为你不听指挥而生气。我气的,是你罔顾自己的安危,瞒着我做一些自以为对的事情。”
  千影费力地扭过头来看着千飏,这些话,他好像不是那么能够理解。
  “而那天,恰恰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起了争执。我总是有那么多理由,所以我的身体永远是排在最后考虑的,需要的时候,弄病了弄残了这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这样才有谈判的筹码和伪装的分量。于是我就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你先别急着反对,听我说完——”千飏心中苦笑,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有耐心地跟谁说什么道理。
  “不管你是不是同意,这是事实。因为这样的原因冷落你,确实是大哥不对,大哥罔顾了你的心情,直接当你是在耍态度,其实,你也不过是担心罢了——你顶撞的帐另外再算。在我们这样的环境中,能得小七你这样全心相待,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哪怕是既成事实,我依然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不过,哥很感激你,这场赌约,是你赢了。哥不仅不忍心,而且也不愿意。”
  “哥……”他是不是听错了……
  “哪怕再不愿意承认,哥做不到漠视你的生死,虽然你会反驳说,就算是换了小武或者沐钧或者太子或者是秦朗或者是随便哪个人,我都可能出去救,但是今天,让我出去的,让我生气的,的确是你……”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许多事情变得明朗,虽然未来的路途会变得无比艰辛,可是他并不害怕。
  “只是小七,我们这样,毕竟是有违人伦的。”
  “是……”
  “哥不能再和你发生关系,也不可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一点你要想明白。”这段感情,不会有祝福,只能在崎岖的道路上摸前行,是否撞得头破血流,全看运气。
  “是,小七不是那么不知进退的人,得大哥心意,三生有幸,再不强求其他——哥,你可知我等这一句话,等了多久,我以为,不管我做什么,除非再来一次围城,或者在生死一线的时候,才能凭想象略微得知你的心意,告诉自己那些揣测并不是那么不靠谱……”这是什么,终于在于沙漠中干死之前,得到了真正的清泉而非海市蜃楼么……
  “你且等一等,待我们全家都回去博阳,了了这祖辈心愿之后,哥会与你守在一起,哥只能许给你这个,你可愿意?”眼神中带着明的温暖和淡淡的不舍,“终究,是要委屈你。”
  “不委屈。哥,我等。”虽然他脖子都扭得快断了,不过一切他都不在乎,于漫长的暗中,他终于能看到一丝曙光,哪怕天亮之后,依然是狂风骤雨,但到那时,心中总算不再凄惶。
  “好了,现在来算你顶嘴和违抗军令的帐。”刚刚说完情话,千飏便马上将脸板了下来。
  “是。”虽然有点小小的紧张,然而他却再不惧怕,这些的确是他不对,千飏毕竟是他的上司又是他的哥哥,公私还是要分明。
  “如果是平等的,那么就不存在于顶嘴这一说,以后也是,这是你的权利,什么都可以讲,当着其他人,我们要小心,可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不对的地方可以直言。”
  “那违抗军令呢……”毕竟那个地方还疼着呢,他们刚刚彼此确定心意,就算不能做那事,他也想陪在千飏身边来着。
  话音未落,臀上便冷不防挨了气吞山河的一下,身子狠狠颤了一下。千飏将他从腿上小心扶了起来,搂在怀里,手上又重重招呼了两下,才帮他把裤子提上来系好。虽然亵裤很是宽松,料子也是很柔软的鲛绡,还是弄得千影很没形象地龇牙。
  “把你那个小包裹拿出来吧。”千飏微微叹了一声,有些伤口若不及时医好,等到流脓了再要扒开来治疗,将是怎样一种痛苦。
  千影登时吓得脸白了一下,“哥……好吧……”总不能将来他们都那么那么好的时候,再让千飏看见吧。于是便悉悉索索地去枕头底下摸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千飏的表情,慢慢递到他手掌中。
  千飏握住那个小布包裹稍微感觉一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小七,你不需要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别怕,这并不是你的错,是你的错的时候,也从没见过你害怕啊。”
  “小七从来不怕责罚,只怕冤屈……”千影慢慢低下头去。
  “这个,是我们的错误,谁都有责任。”那个时候,小七该是多难受啊,断裂的,又岂会仅仅只是戒尺……
  “哥!你做什么?!”千影抢上去要把东西夺回来,千飏的手中,却已经有一道细细的残渣流泻下来,带着腐朽味道的残渣落了一地。
  “哥!”翻过千飏的手掌,千影就怒了——掌心磨得通红,这个样子,却是比磨破了更加难耐。
  “也让哥任性一次不是……”小鬼还是不能太纵容,丫稍微一松口就蹬鼻子上脸,敢管他了——只是这样想的时候,心底一片柔软,有个愿意在细节上自觉自愿在乎的人,这个感觉,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小七小心翼翼地给千飏的掌心涂上上好的白药,那眼神宛如捧着和氏璧一般,对自己的伤却是毫不在意的样子。感觉到千飏在看自己,便抬起头来回应他的眼睛。那些酝酿发酵的感情,如今终于流露出美酒的甘甜,怎能不醉人。
  千飏温和地笑了笑,带他弄好了之后,用另外一只手不太灵活地揽过千影,他到底不是会说情话的人,搂了满怀的温暖满足不已,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小七……你休息一下,我让常二把图纸拿来,等你谁醒了先吃饭,然后我们再讨论一下……”
  “嗯,好……”千影点了点头,本来单行的那些日子,做什么都是理直气壮,现在也算是在一起了,他反而不好意思了,“哥,我们一起休息好么”说完脸更红了,又怕千飏误会连忙摆手解释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就是休息,哥你的手也受伤了……”
  “好了,你先休息,天色还早,我们总要留个人看着事情不是。”千飏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抚道,压着他不由分说往榻上躺去,并且托着他的腰将他仔细地翻了过来,“疼得厉害么?先冷敷一下。”
  哪怕是病中的千飏,千影在力气上依然不是对手,也就由着他摆弄一番,直弄得面红耳赤。千飏刚要起身,发现衣角被千影牵住,“怎么?放心吧,哥答应你,累了就上来休息,不会再用一些乱七八糟的药了,也会按时吃饭好不好?时间到了哥叫你起来一起吃。”
  “嗯……”千影不舍地松开手指——为什么千飏总能这么气定神闲,唯一气急败坏的时候,便是刚开始的那一段时间,也许就是那个吻的时候吧……
  想到那个时候,千影有点点小委屈,也许是现在这忙着倒水照顾他的背影终于能让他撒娇了吧,好像一下就变得软弱了些:“哥,我疼……”
  千飏摸了摸他的脑袋,“哥打重了。”说着伸手解开他的腰带,“唰”一下将裤子扒了下来,不待他挣扎便按住后腰将冷毛巾敷了上来,冰得千影一龇牙。
  “哥,我一直都疼……”身心放松下来,有点想睡了,“要是我没犯大错,哥能轻打一些么?”
  “你没犯错的话哥闲着打你好玩儿么?”千飏拍了拍他兀自红肿的屁股笑道,惹得他又是一阵脸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哥不会随便打你。”
  毕竟身上又累又痛,再加上长久以来心神俱疲,千影很快就睡着了,睡梦中时而蹙眉,时而微笑。
  千飏翻看了一会儿云州水路图,想起被他私藏的那本兵书,不由失笑,随手在页脚上乱涂乱画这个毛病,千影怕是永远都改不了了。
  只是意见已经不再像兵书上的那么狂妄了。看了一会儿,听到轻轻的鼾声,千飏放下地图,转头看见还在熟睡的千影,轻轻叹了一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千影便如猫儿一般哼哼两声。
  掀开被子,发现过了一段时间,原本鲜红的肌肤颜色淡去不少,不过青紫的印记却更加明显,遂拿了药膏,解开受伤的右手,挖了一坨涂在掌心,待温热了一些,才往千影身上细细地涂抹均。
  他从小就自己料理伤口,小时候是自己,大些了便是小七,这些事情,自然是十分的轻车熟路。
  料理好这些,他却再没有继续去看地图,只是愣愣地望着熟睡的人,一直望到日影西斜,小武来问可要开伙。
  千影最后还是饿醒了,迷迷糊糊地擦了擦眼睛,看到坐在床头的千飏,只以为是脑子真的不好使出现幻觉了。
  小武进来收盘子的时候,看着对坐在床头的两人,突然被举案齐眉这个词给寒了一下,他怎么会想到这么怪异的词汇,看来是要多读点书了……
  不过也真是不容易,他们终于和好了,自己也可以放心一点,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打架和打仗都是一回事,一般来说嫡系都是自己家的亲兄弟,才能亲密无间不是。
  看着彼时亲密无间的两人,他嘿嘿傻笑了一下,突然有点想念远在京城的悠悠。
  晚上睡觉的时候,千影显得十分的紧张兴奋,虽然小时候也跟千飏睡过,不过毕竟心境不一样了嘛。后面的伤也不是什么重伤,睡了一会儿早就不那么痛了,他爬起来将被褥拍柔软,铺盖弾干净,拍得枕头嘭嘭直响。笑逐颜开地做着这一切,直到看见千飏抱了被子准备离开,笑容一下就僵在了脸上。
  起先千飏是打算再弄一床被子来,自己在书桌前凑合一晚上再说。然而千影却小心地,却一丝一毫都不放松地拽着他的衣角。
  千飏宽和地笑了笑,放下被子将其抖开,将两床叠盖在一起,“倒春寒不是那么好受的,一起盖着比较暖和一点,毕竟前段时间火烧云州燃油柴火什么的都耗得差不多了。”
  千影默契地笑了一下接道:“是啊,睡通铺的士兵们不也是这样嘛,挤一挤就没那么冷了……”说完就低低地欢呼一声两下脱掉棉袄钻进被窝里。
  千飏一进来,立刻就像一团温暖的炉火,十分的舒服。千影朝他怀里拱了拱,又不敢太放肆了,手小心地探过去,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探出去几分,还是没反应,便大着胆子放了上去,温热的皮肤就在手掌下,却不敢再乱动。因为还不能仰躺着,便侧身面对着千飏,成熟的男人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真是让人心驰神往……
  神往了一会儿,千飏突然伸手将他捞了过来搂在怀里,让他半趴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隔着裤子小心地给他揉着伤。
  突然浑身一个激灵,双颊登时通红,奋力推开千飏,千影艰难地将身子侧向另外一面张嘴咬着拳头,也不知道千飏察觉到没有,他——小小影精神了。
  可是他答应过千飏不能再起这样的心思,千飏会不会生气之下,连着点温暖都不给了……
  然而千飏将手横了过来,又将人捞回怀里,安慰似的抚摸着他的脊背,似是并不在意。男人要控制自己并不容易,不然秦朗也不会和自己的小妈私奔,千影也不会做这样逆天的事情。其实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
  因着暗夜的掩饰,千影突然眼眶一涩,前尘往事碾压二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将头埋在千飏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能哭。被屈打时没哭,被折辱时也没哭,摸了这么久,终于在见到曙光的一刹那,被阳光刺得眼眶红肿胀痛。
  再过两天要开拔了,前来换防的居然是秦朗。老远就看着秦字大旗迎风招展,一如主人那样嚣张到无耻的笑容,又猥琐,又亲切,被京城的女孩子们称之为风流。
  千影本以为别是京城那边出什么变故了秦朗作为秦国舅的儿子才换到云州来,故而一听说这个消息脸就一直臭着,直到被千飏对于他的走神相当不满之后给了个毛栗子,才想起来这不过是正常换防罢了。
  “哎呀哎呀,没想到大佬你居然还活着而且还能站着,真不简单啊。”秦朗跳下马来,把缰绳递给卫兵,看到千飏身后的某人笑道,“小影看起来过得不错嘛,养得油光水滑的。再过两日可以上屠宰场了。”
  “秦朗,你是过来单挑的么?”千飏的脸色变得很是诡异,似笑非笑。
  “单挑就单挑,谁怕谁啊。”秦朗很有点磨刀霍霍的样子,一口大白牙闪闪发亮。
  当然最后还是没单挑成功,杨越的脸色越来越绿,监军的笑容越来越奸,小武在后面好心提醒大将军这里私下斗殴杖一百。秦朗反正脸皮厚习惯了,打着哈哈说大将军你真不够意思啊这么大老远的来也不请在下进屋坐坐什么的。
  “小影不够意思啊,秦大哥老远来这里,你不给秦大哥泡个茶什么的么?”顺便趁机在他身上这里捏一捏那里掐一掐,揩个油先。
  这通常是他有话要单独对千飏讲的前奏,意在将千飏苦心保护的小白杨一样千影支走。
  然而千飏示意千影留下,淡淡说道:“坐吧。小七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你说吧。”
  “好吧。”其实他不太能理解千飏的心理。又想让千影比他更为出色,但是最终还是下不了那个狠手,而且明知道千影的心思,看现在这个状态和千影那么淫#荡的笑容,肯定是没有明白地拒绝掉。
  秦朗带来的最重要的一条消息是,皇帝身边的那个刘公公,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开始吐血了,能不能撑到开春还是个大问题。别看他武功上人五人六的,实际上早年受过极大的伤害,这些年都靠皇帝那深厚的家底在后面撑着。而皇后更郁闷了,刘公公人还没死,皇后先架不住瞎了眼睛,因为太子被人陷害,不知听谁说太子保不住了,给哭瞎了。
  听到太子的消息,千影心中一紧,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听到他倒霉,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太子怎样?”
  “皇后这些年是被吓到了,再加上这次老头子都兴奋了,
  就差没成功了。你知道我姐姐是贵妃来着,而且儿子跟小影差不多大。唉,其实按说她也该明白,平时虽然陛下有事没事无论对错总找太子的差错然后一顿狠揍,但是也仅仅不过是一顿狠揍罢了。这回还不是一样,给打了一顿,又放出来了。可是皇后已经瞎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千飏听完并不接话,而是看向千影问道:“小七你怎么想。”
  千影看了看自己大哥,又看了看秦朗,担忧地问道:“我们家是一定要保太子的,其他任何一个皇子登临大宝我们家都会好看。可是,若是太子登基了,秦大哥怎么办……”
  秦朗一个巴掌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少年人这么不洒脱了。不过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记得你秦大哥。我只能说跟你大哥达成了某种协议来着,具体是什么等你来日混得比你秦大哥还牛了我再告诉你。”

第 七十八 章

  “你们去忙交接吧,老千,让我和小影叙叙,这一分别,可没准儿得半年才能见一回呢。”秦朗亲昵地搂着千影,就差没直接用嘴去啃了。
  千影抬头,看到千飏一脸淡然地说:“行,你们叙叙也好,小七,你去陪老秦走走,记得按时回来吃饭。吃完饭休息一夜,明日便要开拔,别太累了。”
  “是……”
  一排排干枯焦的红柳上开始冒出新鲜的嫩芽儿,两人牵着马匹在护城河边慢慢踱步。
  “小日子过得滋润了嘛,来,跟哥哥说说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当着千飏的面,秦朗把日思夜想的人拉过来在他好不容易长了点肉的脸上这里戳戳那里捏捏。
  “秦大哥……”千影躲开他的狼手,“别混说,什么什么地步……”
  “跟秦大哥还不好意思了是,来说说看,可有白日里举案齐眉,深夜中鸳鸯戏水?”秦某人的表情越发猥琐,活似看着小白兔的大灰狼。
  本以为千影会红着脸恼怒地啐他,结果却见千影低下头来不言不语。
  “乖,怎么了?跟秦大哥说说。”毛色也亮了许多,真不错,现在晚上终于能睡好觉了么,原来,让你安眠的怀抱,毕竟不是自己……
  “秦大哥,我没事。最近要换防,许多事情太忙了而已。
  我不想总是做大哥的影子,跟在他的身后,这样他永远都看不到我,所以我就比较辛苦一点。”起身捡了一颗小石头,“哧”一声甩向薄薄的冰面,这个还是秦朗教他的打冰漂,小小的石子在冰面上一跳一跳。
  “小影,你不必瞒着我,我什么都知道,你也不用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秦朗也捡了个石头奋力甩出去,不过不是冰漂,而是在冰面上砸了一个洞。
  “秦大哥也开始饶舌了呢。秦大哥神通广大,自然是什么都知道。心知肚明的事情,何必还要讲出来。就是将出来了,也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学着秦朗拔了根枯草含在嘴里,嚼了两下,苦的。
  看千影一脸纠结的样子,秦朗乐得嘿嘿直笑:“别吐,久嚼一会儿会有甜味,别浪费了。我们特训那会儿,这种东西都差点被我们吃断根。所以啊,老大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底下多少人问你要饭吃来着,一个不满足,大半夜的招呼都不打就削你人头。”秦朗比了个切脖子的手势,爽朗地笑笑,又安慰似的紧了紧他的肩膀。
  “秦大哥,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应该恨你,恨你给我下药,恨你让我忘记许多苦难,继续傻兮兮地坚持。”千影摇头苦笑,“可是却恨不起来,甚至想,你若是能把分量下足一点儿,是不是更好。”
  “小影,你到底怎么了?秦大哥的为人你还不相信么?虽然是,我做事龌龊了些,但是这种事情,既然秦大哥不排斥你,难道你会不懂是什么意思么?”秦朗扳过他的身子看着他的眼睛,努力想从漆的眸子里抠出些东西来。
  “小影很感谢秦大哥一直以来的照顾,可是秦大哥你看小影现在这个样子,小影不希望秦大哥也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你就这样算了么?你甘心就这样么?”
  “别再说了!”千影别过脸去,咬牙低声道,“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更多的,要了也会遭天谴。天谴我并不怕,可是千飏到底是无辜的……”
  “你叫他千飏……”秦朗目瞪口呆,以前他要是敢说千飏半点不好或者言辞上有半点不尊重,都会跟他瞪眼龇牙的千影,居然会直呼千飏的名字……
  “是啊,我已经不想叫他大哥了,当然,只敢在私底下偷偷地这样叫,当面还是不敢。”千影顽皮地笑了笑,又折了一根枯草,“嗯,嚼得久了确实有点甜。”仰望久了,也确实可以看见幸福的颜色。
  虽然不知道千飏给他看的和瞒着他的比例是多少,不过仅仅是他看到的这些东西,也足以让帝国上下的每个臣子目瞪口呆,足以让御史台的言官狠狠参上一本拥兵自重。“
  云州的工事建得这么好,老千你够厉害啊,说你这么多年过得跟和尚似的,想来这才是你的媳妇啊……”秦朗啧啧赞叹,“不对,这些应该是你的儿子吧。”
  千飏不置可否地笑笑,表情柔和地抚摸着城墙,“你应该也有这个感觉吧,站在城楼上,就觉得脚下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哪怕是莫非王土,也忍不住要这么觉得了。”
  “会么?这么个乡下破地方,又不是自己的郡望,还三年一轮换,一开打,就什么都废了,你也真肯废这个事。”
  千飏昂着头颅望了望远方的天空,笑道:“这些东西小七也有帮忙,虽然我并不想让他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也很聪明。”
  秦朗一听他这个语气立刻就火大了:“于是呢?你就骗着他玩儿么?”秦朗不悦道,“他是个好孩子,于是你就这样耍着他很爽快?你是家有娇妻,这里又是山高皇帝远,反正有个陪床的你也就来者不拒了?”
  “我并没有在玩。”千飏看着他诧异的眼神,平静地笑笑,“我是真的有感于小七的真心,被他感动了,所以……”
  秦朗冲上去揪住他的前襟,“千飏!你到底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千飏!你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这些话,你怎么能这么坦然地面对一份错误但是却并不可耻的感情!那个人,他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千飏也并不躲闪:“秦朗,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一开始对同为男人的身体是无法产生兴趣的!小七已经很苦了,他若是希望呆在我身边,那就让他在我身边好了,他若是喜欢和我亲近些,我就权当他是弟弟在向我这个哥哥撒娇好了,亲近一些又有何妨。若不是两情相悦而跟他有苟且之事,这难道对他是好的?不是更加辜负他的情谊?我只希望他能平静地度日,日后他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他,但是抱歉我情愿自己用手也无法与他同床!”
  秦朗突然涌起一股无力的感觉:“可他知道你的敷衍,还骗自己你是在对他好——我应该给他下最后一贴药的,这样,他就不会……”突然想起记忆中已经模糊的身影,奋不顾身地跳入寒潭,在诀别之时,给了他一个明丽的笑容,以致他日后,虽常常深入花丛,却再无法对哪个女人产生爱意。
  “千飏,若是小七哪天出了什么事,我等着看你死狗一样的嘴脸……”秦朗喃喃地说道。
  “什么意思?”千飏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他也同时想起了多年前惨死的少女哀号的少年,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懂我的意思的,少装傻……”
  “小影,你睡了么?”屋子里漆一片,千飏轻声问道。往常小七都会等他回来了才睡,今日怎么歇得这么早,肯定是姓秦的在中间挑拨了什么。早该知道这家伙就算小七贴上了千飏专属的标签了也依然贼心不死,王八蛋……
  屋子里静悄悄的,看样子确实是歇下了。暗暗舒了一口气,解开衣衫掀开被子往里面躺去。
  躺下了才惊讶于自己的自然,至少,在明显对自己有企图的人身边,他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不自在了,就像穿衣吃饭一样简单平常。
  能感觉到千影的身子微微发紧,而且是背对他,显然并没有睡着。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似是被遗弃的小狗。
  将人缓慢而坚定地翻过来,稳稳地搂紧,然后闭眼,睡觉。然而缩在他胸前的小狗立刻就变成了小狼,吭哧就是一口咬上了他的唇,距离太近而速度太快再加突然袭击让他愣在当场。千影在干涩的唇上摩擦许久,一直到口腔里都是腥甜的味道,才狠狠推开尚且发愣的千飏。
  点了灯,千影跪在榻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不知是不是气得没了言语千飏惨笑道:“小七不守诺言越了雷池,请大少责罚。”
  “过来。”千飏也不说别的话,甚至看不出息怒,不过依往常的经验,这个时候往往意味着后面的惨烈,那是千飏气到极点的时候才会有的语气,想来自己是很让他失望了吧,可是,他已经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不让千飏失望。
  慢慢地挪了过去趴在千飏面前,抬手扯了被子塞在嘴里,下面,不过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过程……
  千飏抬手拍了一下,隔着薄薄的亵裤发出清脆的声音,弄得千影一阵脸红,心却愈加往下沉。
  千飏却将他扶了起来搂在怀里,“小子,敢偷袭你哥,胆儿够肥,还想就这么算了,忒也妄想。”说完便轻轻地吻了上去。小鬼这一口咬得可真够痛的……
  “不,不要了……”想到千飏不过是在安慰他,他一点做下去的心情都没有。
  “为什么又不要了?”
  “没有为什么,累了而已,不要了,睡觉……”千影挣开并不紧的怀抱,急忙躲到被子里。却突然被千飏一把扯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
  “身体不舒服么?怎么了?”体温正常没有发烧来着,怎么又不要了。跟秦朗说那么多,不就是想要么?其实他是能理解的,毕竟喜欢一个人若是对其身体都没有企图的话,怎么能叫喜欢。
  以为他只是又在闹别扭,千飏低头又轻轻在他嘴边啄了一下,却不想千影微微侧头躲了过去,紧咬着下唇,眼角折射出不甘的光。
  他一点想要的心思都没有了,甚至连这个被窝都不想再睡了。千飏还是不爱他,无论是对他好还是不好,生理上的反应总是不能骗人的。

第 七十九 章

  不理会千影的冷漠,千飏想起秦朗言犹在耳的“等着看你死狗一样的嘴脸”,心中莫名打了个寒战,紧紧搂住了兀自挣扎的身躯,几乎揉碎在怀里——再不会有事了,再不能眼见他出事……
  被抱在怀里的千影也愕然了,僵住手脚不敢乱动。只有在那个晚上,他才感觉过千飏炽热的心跳。可是太过短暂的梦境,连是否存在过都成了迷惘——这样的感觉,是不是说明,他也有一点点,是被爱着的,被珍惜的……
  分别时脸上的眼圈意外的没有被秦朗嘲笑,不过那个挤眉弄眼的表情还是怎么看怎么觉得淫#荡,千飏二话不说扬鞭打马飞奔而去,带着面红耳赤的千影急速离开。
  马儿开跑之前,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却见原本淫#荡又下#流的眼睛里满是鼓励的微笑,一口大白牙亮得跟十五里的月亮似的。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秦朗的感染,回敬的笑容里,除了他特有的腼腆之外,更多了几分坦荡。
  飞马绝尘而去,士兵行进的声音中,秦朗牵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收到手指痉挛血管发胀。
  “爷……”侍卫在后面诧异地唤了一声,这些年来,他还没见过自家少爷露出过这样的神态,哪怕是在面对老爷子的刁难时,也是满面谦和的微笑,从来不改。
  “无事,我们进去吧。”不知为何,这几日,那抹殷红的影子,总是在眼前浮现,已经模糊了容貌,连先时那些幸福的味道都已经在现实的阳光中蒸发得一干二净,却一直记得那笑容,那本该属于他的笑容……
  由于太子传来消息,皇帝病重,于是这一次他们又是急行路,中途只停留一个晚上休息三个时辰便要继续出发,争取在两日之内到达京城。
  虽然他已经事先有了准备,但是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突发情况。事实上干他们这行的,没有突发情况才叫突发情况,风平浪静往往意味着看不见的危机。
  连日来紫薇暗淡,不知京城是否已经风起云涌。
  他们的最高记录是连续冲锋五日五夜不眠不休,不过那次之后他在床上睡了三天才醒来,这样高强度行进,他还无事,只是不知……
  回头看去,千影正端着羊皮筏子提着干粮递给他,“哥,吃点吧。你也坐下来休息一下,他们看你虎着脸,都不敢说话来着。”
  “还说什么话,抓紧时间紧眯会儿。我也有些问题要考虑。”恶狠狠地撕下一块大饼嚼了两下,又灌了口水,在夜色下,他才能吃得这么肆无忌惮。
  “怎么了?你也去睡会儿,回头要是有什么事打起来了,可别拖我后腿。”千飏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往营地轻推了一把。
  “我才不会!我什么时候拖过后腿!”千影不满地抗议道,旋即又释然一笑,许久都没有和大哥这样说话了——“哥,你腿疼么?回营房上点药吧。”这样疾驰之下,就是磨成老茧的伤,都有可能再度肿得透亮然后破皮,他自己就是这样。
  “好——”深的天幕下,千飏笑得很有点灿烂的感觉。
  最后还是变成了千飏帮他上药,千影小小的胳膊实在拧不过某人的大腿,不管做什么都是……
  为此很是让他郁闷了一会儿。
  不过在心爱之人面前分开双腿,还不许那意图流露出来,还真是有些困难。金疮药撒在伤口上沙沙的疼,被千飏的手指压过的地方,又有些痒痒的,十分难耐。
  说些什么来分撒注意吧,毕竟这条道路上,确实留下了他为数不多却十分深刻的记忆,只不过每次的记忆,都是痛的。
  “哥……”结果唤出这一声,却似做那事的呻吟一般,自己登时便红了脸颊,好在灯瞎火里千飏应该看得不是很分明。
  但是这个声音,应该让他不悦了吧……
  千影低下头去,任千飏摆弄着。千飏一言不发,低头上药,阴影下表情看不分明,而且这上药的时间,很有些长……
  受不了这种奇异的沉默,千影咬了咬嘴唇又试着唤了一声:“哥……”
  “闭嘴!紧睡,没多久就得动身了……”千飏低喝一声,听得出口干舌燥,不禁微微一愣,尔后迅速收拾好抖开毯子往千影脑袋上一盖:“睡觉!我去外面,不许有意见!”
  连着洗了三把冷水脸,才镇定下来,心中叫嚣的兽越来越凶猛,那个不愿回顾的迷乱夜晚,真实地浮现在眼前,千影生嫩的反应哀伤而向往的表情,无不割裂着他这些年来对爱情和婚姻坚如钢铁长城的信仰……
  不,不会——千影的事是他的责任,若不是他不加以注意留心,怎会让幼弟误入歧途,现在也是悔之晚矣,且就像千影说的,他的感情,并不肮脏,至少在男盗女娼爬灰偷#人的贵族中,也算是一颗难得的真心—
  —虽然不能偿还对等的感情,也愿意陪同千影一起面对这场罪孽。
  只是在肉体上,至少他从未有过发自内心的愉悦,也因为如此,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在殉道,更何况,他的出生便是一场殉道,为了地位,为了前途,为了各式各样的目的,唯独不曾为了幸福。
  可是刚刚,刚刚那份悸动是为了什么……
  他很惶恐,面对无数分离割裂的血肉都不曾这样惶恐过……
  深的苍穹,满盘的星辉,不会给他任何答案。
  待到他冷静好了回到营帐中时,千影已经睡下了,毕竟不是说习惯了就不会累。他靠近了借着火光仔细端详,秦朗说,他曾趁着深夜的时候,偷吻过小七,这王八蛋……
  千影却猛然睁开眼睛,瞳孔瞪得溜圆,直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姿势暧昧的千飏,呐呐地问道:“哥,要出发了么?”
  “是啊,正要来叫你,起来擦把脸……”千飏随便找了个借口混了过去,而千影也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刚刚那脸红心跳的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听千飏分析过,若是太子以外的人上台,他们千家覆灭的几率很大,他们家几乎从来没有哪一代家主做过这样的豪赌,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一个不讨喜的皇子身上,而这个皇子起初所依仗的资本,不过是先帝的一句承诺,而只要太子能够登基,经过他们的部署,太子便是不想放人也非放不可。
  只是他,并不是那么期盼着这个时刻的来临,哪怕千飏已经许了他回乡以后的未来,他也不怎么期待。对他来说,帝都京师才是故乡,清藤苑那一方小小的天空才是家。只听过名字的博阳,太过遥远。他的许多战友都掩埋在京郊的北邙山上,清明时节,还有几人记得去看看他们……
  能在千飏身边,像这样就很好,回什么博阳,别回头又出什么别的事情让他更难招架——这是他第一次祈求上苍保佑那个仅仅一面之缘的皇帝陛下活得久点,至少活到他们平安回京再说。
  说起来,那个皇帝陛下,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人,依他多年的感觉,那是相爱相守的人。即使身体残疾,尊严毁灭,也不离不弃珍爱如昔,生命中只有彼此的两人。

第 八十 章

  那个早春的天空一直很低沉,太阳躲在密布的阴云之后,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派人前来阻挡几次,大哥却不做任何停留,一句冰冷的“待事后自会向父亲请罪”便打发了回去。
  而父亲的力量,已经不再能够阻拦大哥。对于大哥瞒了父亲多少事,他多少有些知道,可是他不能肯定的是,父亲知道多少,皇城中的那些大鳄们知道多少,参与谋划的太子知道多少。
  老谋深算的父亲来阻止大哥,是因为他的另有打算,还是局势的变化来不及说,又或者真如大哥所说的,父亲已经老了……
  他只知道这是大哥第一次面对父亲的命令一意孤行,狠绝的背影让他突然有些不顾场合的鼻酸。
  一般来说,要得到什么东西,总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参与游戏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觉悟,可偏偏是某些身在高位的皇子,输不起。
  而皇帝陛下令人称道的生育能力,让他有了许多个输不起的儿子。
  临到皇城门口之时,空气明显凛冽起来。千飏突然回头对他喝声说道:“小七,禁宫的图纸一共三份,你可背熟了?!”
  “是!”
  “你带一对人马,前去陛下寝宫救援,里面的情况现在我也无法笃定,人不能带太多,但一定要确保陛下无虞。一切等我到来时再说,你可能做到?!”
  “是!”千影一带缰绳斜刺里朝另一边冲出,刚要说声“保重”,两人却已经离得远了。
  “陛下!”清理了门外的一众肉脚之后,千影也不待传唤,直接推门进去,事急从权君臣礼仪什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只是一个偏殿,装饰得也不怎样繁华,倒是难得的清幽。只是屋子里的药味太过熏人,一进去就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心中暗道不好:难不成皇帝陛下已经病得如此厉害了么?那么混乱的场面,虽然现在突围了进来,但是等下那些人若是来了援军,他怎么守得住。
  宏曌帝冷笑道:“你是……朕还以为,是哪个不孝子迫不及待来拿玉玺了。”
  “不是的,臣从三品下将军千影,奉命前来保护陛下,臣……”
  “千骋是你什么人?!”
  千影心中一凉,仅仅是听到他的姓氏,就闪现了杀机,难怪老头子想要急流勇退了。
  “家父。”千影答道,因着上位者的漫不经心,他不自觉地看到两只十指相扣的手,一只骨节分明强悍有力,一只纤细修长枯瘦衰败。重病的是哪一个,很明显。
  “可惜了,如果你不是他的儿子,朕自当相信你的忠诚——你的表情应该更紧张一点,至少得痛苦流涕才行,方能让朕相信你是来勤王救驾而非来逼宫的。”宏曌帝嘴里说着刻薄的话,不过眼里倒是戏谑为多,似乎目前的局势,全然不放在眼里。
  “陛下!”
  宏曌帝挥手示意他噤声,只听见床榻上传来一个沙哑而不乏温柔的声音:“陛下,一个孩子,比小殿下还小上三天,你吓他做什么,再说他是千骋的儿子,一定不会有恶意的。”
  “你倒是挺护着他……哎呀好了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来,我扶你起来坐一会儿,躺了这么久怪难受的吧……”
  “嗯,还好……”就着宏曌帝百里昇骅的手臂,病骨支离的人费力地撑起身子,脑袋抵在皇帝陛下的肩膀上,蹭了许久才慢慢抬了起来,“奴才无碍了,陛下不要再为这种事为难太子殿下……”
  “发一次烧脑子就糊涂了么?自称什么?!小心晚上‘罚’你。”百里昇骅亲了亲那颗瞬间绯红的脸蛋,也不理会某人弱弱地抗议“有人”,也不提太子。
  千影注意到,言谈之间,宏曌帝居然改称“我”。而那个传说中的高手,竟然病得如此厉害。
  “你是千骋的儿子?那么就是说,现在禁宫的局面,被那个不孝子控制了咯。”百里昇骅的脸上除了讥讽,却有几分难得的骄傲,养子若父,毕竟是每个男人的骄傲。
  “这……臣并不知道,臣在皇城外就与兄长分开了……难道说,陛下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么?”
  “朕在这里等待一个足以成为王者的儿子,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当然,若是他不合意的,直接除掉也不是不行,儿子太多,有些甚至是他见都没见过的,总不能是人是鬼都能问鼎至尊。
  “那就是说……”千影脑子里突然闪过非常不好的念头,惊恐地看着好整以暇的百里昇骅——如果,如果真如皇帝说的那样,那么千飏根本就从钓鱼的变成别人的鱼了……
  千影陡然握紧拳头,全身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千飏啊千飏,若是你有什么事,我便再不认你这个大哥了……
  “是千飏让你过来的?”靠在榻上的刘公公低声问道,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对于政局他已经不再感兴趣,更让他挂怀的,反而是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年轻人。
  “是的……”怎么办,外面的声音他都听不到,而现在更不可能去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他必须相信千飏,他不能乱来……
  “你安心坐下来吧,没事的。”刘公公刘昔墨垂下眼帘,似是在回忆什么,“依千飏的反应和布置,未必是不知实情,能叫你到这里来,也足见他之用心……你放心好了。”
  “我知道……”他又不笨,早在听皇帝那么一说,他就明白千飏的意思了。相比起整个混乱的皇宫,皇帝所在的地方,反而相对安全。
  “再说我现在重病缠身,皇上的安危,确实需要人保护,空城计唱不了多久的。”讲了这几句话,刘昔墨已经喘息起来,脸上也有些潮红。百里昇骅二话不说将他搂了过来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如同抱着传国玉玺。“别再说话了,乖,等会儿药好了,我喂你喝。想睡了么?”
  见千影只是小心地陪在旁边,倒没有像某些自作多情的奴才一样说些什么“陛下不可委屈圣体自降身份”如何如何的,对他倒是多了几分好感,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示意他坐。
  外面的刀兵之声依然响彻云霄,天空也丝毫不见放晴的模样。暖阁里紫金炉冒出暖暖的烟,熏得人昏昏欲睡,很有些别样的静谧。
  只是这本该两个人相守的环境,多了他这么个烛台,实在是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自在。“陛下,臣去外间守着……”
  “怎么你觉得朕和昔墨之间的事,很见不得人么?”百里昇骅笑道,不过他们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倒是没了年轻时的那些愤怒和冲动,对于晚辈臣子如何想他们,他虽然好奇,却也不再会为此而迁怒于谁——太子大概是唯一的例外吧……
  “不,没有。陛下与刘……先生的感情,很叫人慕。别人的想法那总归是别人,陛下的作为,臣很仰慕。陛下到目前为止,除了与先生的感情之外,并没有做出任何让朝臣诟病的地方。”千影略微想了一下,他对宏曌皇帝倒是没有什么溜须拍马的意思,只是对于那个卧床的刘公公,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对这样一个人,他不想用“公公”这样的称呼。
  “朕也知道,朕的行为,逃不过史官的口诛笔伐,或者说,朕对不起先祖。然而朕曾为了这些东西,很对不起自己的挚爱。朕勤政也好爱民也好尚武也好,都是为了让后世能对昔墨留情一些,虽然昔墨其实不在意……”百里昇骅突然又为自己的坦白觉得好笑,尤其还是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面前。
  看看依然昏睡的挚爱,这个中年男人笑得一如情窦初开的少年。
  “臣斗胆猜测刘先生还是在意的吧,他至少是在意这些事陛下都是为了他做的。”千影也不知道皇帝陛下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事,事后不会灭他的口吧,不过却并没有多紧张。
  “朕还不到五十,最小的儿子却比你还大一些,后来再无子嗣,知道为何么?”皇帝陛下如同耀什么似的。
  “难道……”
  “这是承诺。当然他并不知道,朕并未说给他听。”百里昇骅看着他似乎受到感染的表情,笑道,“真奇怪,朕怎会说给一个初见的小孩听,你又不懂。”
  “臣以为先生是知道的吧……”不然怎能在尊严扫地之后仍然无怨无悔地追随。
  “你不怕朕将你灭口么?”
  “这些值得骄傲的事情,陛下又何须隐瞒——再说臣又不是文官。”经年的利益诱惑,许多文官早已失了太史公的风骨与骄傲。
  “你倒是胆大得很。朕欣赏你。”宏曌皇帝又笑了笑,“罢了,此事过后,你要什么封赏,皆可开口要求。”
  “这……臣不知道……”他总不能开口说要陛下把千飏赐予自己做夫君吧,这绝对比当年皇帝和刘公公的事还要震撼。
  “朕还以为,你会借此要求举家返迁博阳。”宏曌皇帝一脸意外的样子。卧薪尝胆这一招,除了勾践,再无第二人成功过,将来也不会有。无论真假,千骋最好是死了心安心在京城养老,这样自己还会给他挑个好坟地。
  “臣……”
  药罐子发出的呜呜声打断了他的话,百里昇骅轻轻摇了摇怀里的人儿,“昔墨,药好了,起来擦擦脸。”出事的这些日子,什么事情都是他这个当皇帝的亲力亲为,却没有丝毫不耐,如同每一个居家过日子的老男人伺候自己重病的爱侣一般。
  “你倒是没有献殷勤地抢着做这些事嘛。也太老实了一点,若不是在千飏的部队里,只怕得做一辈子火头军了。”
  百里昇骅打趣道,对着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年纪的小鬼,总有些奇异的好感,就好像真是自己儿子一般——遥儿要是有他一半有本事,他这个做老子的,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臣很是慕陛下,故而不忍打扰。”看着就着手喝药的男人,想到自己在千飏病时半点帮不上忙,只能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小丑一般,说不慕是假的。
  “千影和遥儿一般大,可有心仪之人,待到太平时,朕下旨赐婚,让你同遥儿一起办了。”
  “小王爷可是心有所属了?微臣恭贺皇上,只是臣多年来一直沉迷于军事,并未留心这些东西……”沉迷于千飏,也算是沉迷于军事了吧,也不算是欺君来着……
  “得了,你们这些小鬼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你跟遥儿算来也是挚友,你可知遥儿醉心于哪家的姑娘。没关系,就算是乡野丫头勾栏歌姬,都当得朕的媳妇儿。只是这小鬼瞒得忒也紧了,竟然是怎样也查不出来。”
  “想来小王爷自己也不太清楚吧,故而并未禀报陛下,倒不是故意隐瞒不报……”
  “什么人!?胆敢擅闯后宫!”外面突然传来纷乱的声音,千影立刻站了起来按上军刀随时准备砍人,难道他带来的人全都殉职了么?
  然而宏曌皇帝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悠然哄着爱人不要担心。
  “你又是谁,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过线者死!”
  然后外面便打起来了。  


  第 八十一 章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安静了下来,不寻常的静默中,响起有条不紊的声音。
  “陛下,外面的是……”获胜的,终究还是他们。看着面露喜色的千影,皇帝陛下笑道:“你说他是来保驾勤王的,还是来逼宫的?这不孝子,等今日等了许久了吧……”
  “臣不敢妄言。”他放下紧握刀柄的手,“太子殿下终究是您的儿子……”虽然说天家无骨肉,可是他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回答。天子的言语中隐隐透露的不屑一顾,总有些人到中年的落寞。
  “儿子,他什么时候把朕当过他的老子——”脸上闪现过一丝莫名的笑意,宏曌皇帝缓缓站了起来,抱着爱人放置在一旁的楠木轮椅上,用狐裘披风仔细地裹好。百里昇骅要去推轮椅,那人低声道:“不要——出了这门,您就是天下人的皇上了,我自己可以的……”
  “千影小将军,若是他们当真是来逼宫,可以拜托一件事么?”百里昇骅温柔地抚摸着刘昔墨的长发,当着又是晚辈又是朝臣的千影,刘昔墨还来不及反对,被弄了一阵脸红。
  千影连忙抱拳道:“陛下严重,有事只管吩咐就是。”
  “若是朕有不测,拜托小将军能保下昔墨一命。至少不要让他受乱军侮辱。”
  “是……”
  “陛下,陛下若有不测,昔墨必不苟活……”刘昔墨也不知到底得了什么病,说话的声音很是有气无力,脑袋歪歪地靠在椅背上,眼睛也是半开半闭,仿佛随时都会西去一般,“昔墨活在世上的理由,已经很少了……”
  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步压在人心头。
  军靴踩在血肉上发出难听的声音,化身地狱修罗的男人们浑然不觉。
  宫变永远是下策,可是他这群没脑子的兄弟们,却已经等不及要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可惜他们的父亲,才人到中年,里见先皇貌似还有太过漫长的一段岁月。
  他这个不得宠的太子,居然也有人放在眼里,还真是稀奇了,只可惜,现在他也不太分得清这些所谓兄弟,和其他尸体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只剩下一人,端坐钓鱼台的那人……
  他从小就想问,自己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可是后来,母后的眼睛终于还是瞎掉了,为了他这个不孝子,于是这个答案已经没有执著的意义了。只是,在要面临的时候,他冷漠的心底,总是有些不甘。
  千飏感觉到他身上气氛的变化,沉声道:“殿下还在犹豫?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压在您的肩上,已经没有退路了——殿下若是不舍,那就由臣来动手好了。但请殿下不要忘了承诺,臣死不足惜!”
  “千飏,不用担心,箭在弦上,本宫不是那么不知进退之人。”百里明睿眯着眼睛抬头眺望巍峨的九重宫阙,冷冷笑道,“不过千飏,本宫还是头一次见你违背令尊的意愿。”
  “殿下见笑了。”千飏摸了摸鼻子讪笑道。
  “说起来,本宫也是头一次呢——我们还真是输不起啊……”天空的云压得越来越低,丝毫没有因为杀戮的停止而放晴。
  房间里,百里明睿见到了阔别多日的九五之尊,父子二人冷冷地对视着,一时无言。
  他要看看,自己的儿子能对自己下怎样的毒手,做儿子的,是不是能亲手杀了自己的老子。
  皇帝陛下看来倒是悠然自得,捧着茶杯缓缓呷了一口“你的兄弟们,都被你料理干净了么?应该是比你料理你的大皇兄的手段要高明许多吧。”
  “陛下以为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父皇”二字也叫不出口了。
  “鸠杀,还是短剑,白绫就算了,感觉太不过瘾。”皇帝陛下全然没有将这些事放在眼里。
  千飏上前一步下拜道:“陛下,微臣参见陛下——”手里的机括拉得死紧,箭头上萃了千机,一瞬间,便能毙命……
  “大哥!我听你的话,把所有的岗哨都换掉了。你放心,不会有危险的。”千影眉梢一动突然冲了出来抱住千飏的手臂,瞪大了眼睛逼视着无措的千飏,像是暗示什么似的。
  “千影!”一瞬间千飏吓得心脏都停了,手指抠住机括上的弦勒得指头都要断掉,可是怎么都不甘心放开手……
  对,一切都如自己所说,千飏是来救驾的,岗哨上全都换
  了他自己的人马,千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是这个国家的栋梁,一切,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希望千飏听得懂他的意思,能够及时住手,否则,这枚毒针只能射在他的体内。千飏的手指,那么僵硬,摸得出来青筋暴起,连骨缝都爆出寒彻心扉的杀气。
  摸到千飏隐在袖中的暗器紧紧搂着他不愿松开,死死盯着他的狂怒而固执的眼睛——若是暗器一定要发出来,那就先射在我身上好了……
  ——你可以把我丢在地牢里不管一次,自然也能杀我一次,若是非要一人的鲜血来终结这次行动,用我的好了——父亲前来阻挡,定然是有原因的,哥我求求你冷静一点儿……
  “千影!”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哥!陛下这里一切安好,小七按照吩咐一切都没有问题,哥我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你回头可要好好奖励我啊。”
  手指紧紧地抓着千飏的手腕,脸上却一副俏皮的小儿模样,仿佛完成了功课蹭着千飏要奖励。
  哥,对不起,这一次,小七真的不能听你的……
  只听得一声轻响,终于喝完了茶的陛下将茶杯稳稳放在桌案上,轻笑道:“小七,还当你是懂事的孩子,怎么比遥儿还赖皮了。”
  一个短暂得可以忽略的冷场之后,千影紧到固执的大哥似是放弃一般地松开了手指:“小弟千影在家中一直是这模样,千飏管束不力,让陛下见笑了。”
  “大哥……”
  “臣救驾来迟,企望恕罪。”
  “陛下,线报传来,一切已经清理完毕。”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安睡一般的刘公公,一扫之前颓然的模样,低声在百里昇骅耳边轻言,尔后,皇帝陛下满意地看着自己儿子不可置信的模样——小子,跟你老子我玩,还嫩了点儿。
  到了傍晚的时候,天空中终于下起雨来,说不清是非的政变中弥漫的血污,也逐渐被冲刷掉。
  被扯上关系的人不怎么紧要的已经一腔热血洒了菜市口,万贯家财捐献了国库。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跪候在春季的第一场雨中,满心的阴霾,挥散不去。一个接一个的春雷,仿佛要活劈了他这个胆敢弑君杀父的不孝子。
  太子这只螳螂吃饱了寒蝉,却没料到皇帝这只大黄雀已经准备了大瓮就等他进来了。
  “李世民气死了李渊,但并不是每个儿子翅膀硬了都能气死老子!也不是任何一个气死老子的人,都能坐好这个位子。”皇帝陛下的笑容足以让每一个人胆寒心惊,然而眼看功败垂成的太子,却昂起头颅直视着自己父亲冰冷的双眼。
  这样的冷眼,他早就不怕了,他的父亲有众多儿子,但是这个众多里面,唯独没有他。想来也是可笑,居然待到今日他要手起刀落了,自己才终于死心地承认这个事实。
  “哥!对不起……”千飏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让千影忍不住一阵恐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最关键的时候,反而背叛了千飏。
  “对不起什么?”千飏冷冷地问道,“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人各有志不是。”
  “大哥,我……”伸出手去,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我什么都给你看过,我的规划,我的建设,差一点就成功了!可你还是在关键的时候搞这种事,你很对得起我!非常的,对得起,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
  “大哥,这不是合适的机会也不是合适的方式……”
  “合适的方法,箭在弦上什么合适不合适!谁会把机会放那里等你!我给你看的那些机密军要,你对我许下的承诺呢?!”千飏怒道,见千影被他吼得愣住,又凄然一笑,“现在说这些有用么?毕竟,我也什么都不曾许给过你……”
  “哥,你别这样,我记得的,是我言而无信——我们回家,小七随你责罚,哥你别这样。”空无人烟的陌生巷子,大哥带他来这里做什么。“哥,我们回家吧……”他再说不出其他的话,千飏的一切希望都被他突然就那么破坏掉了,可是希望的美好幻影中,他总觉得潜藏着什么危险……
  “回家,是啊,不知道明天起,还有没有家了。我不管皇帝老儿对你说了什么居然让你临时倒戈,不过你想过没有,也许明天,菜市口的血液,就有了我们千家这一份无以计数的人头了。”越来越密集的雨点中,千飏的表情看不分明,语气也平稳得听不出起伏。
  “哥……”可是太子,也很有可能狡兔死走狗烹啊……只是千飏也许能牵制太子,却一定牵制不住皇帝。是他太大意了么,还是说……
  在那一场雨中,好像什么样的抱负,都变得渺小而无聊了,所向往的一切,如同指缝的雨丝一般,除了在掌心浅浅地疼之外,再留不住什么。
  “皇帝也许不敢动我们家,不过……”不过老头子是一定会将他交出去扛过这一阵的。
  “小七……”千飏的嘴角突然勾出一道莫名的浅笑,欺身上去将千影逼退到墙上,伸出手来仔细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你不是一直,想要我这样对你么,现在这事只有你知我知,你怕什么?”
  “哥……”分不清从眼里流出来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只知道看到这样失控的大哥,他很难过……

  第 八十二 章

  “哥……”分不清从眼里流出来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只知道看到这样失控的大哥,他很难过……
  整个身子都被笼罩在千飏的阴影之下,那个令他窒息的男人气味,正慢慢变成一种凛冽,让他为之战栗。
  脊背抵着民居冰冷潮湿的墙,寒意丝丝入骨。比雨丝更为寒冷的笑容紧紧地逼视着他,仿佛随时,要将他吃掉……
  “你不是很喜欢么?发什么抖?是冷的么,放心,一会儿就不会冷了……”说着,千飏低头轻轻啃着他的脖子,一手扣住他并不强健的腰身,一手缓缓地往下探。
  指腹的力道很大,仿佛要抠下一层皮来,嘴唇的也是,好像要咬下来一块,强势的力量让他无路可逃。
  心中高叫着不行,可是他的确,对千飏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也许让他沉溺于痛苦,心里就没有那么难过了,就如以往那样……
  这样想着,他很快就臣服在耳边沉重的呼吸声中,自己也跟着有些呼吸急促起来。可是——不喜欢这样,并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带着惩罚意味的强迫……
  “不……不要……”他情愿被千飏一掌给废了。推拒着千飏不停地挣扎。
  高高扬起的手掌刮下来,以为是甩来的耳光,千影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待落在脸上的痛楚,却听得耳边一声沉闷的重击,民居的墙上落下几块碎片。
  千飏盯着他不言不语,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么……
  “哥……”
  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让他措手不及,那颗一直以来仰望的头颅,轻轻地埋在他的耳边,呼出的热气刺得脖子痒痒的。
  大雨模糊了菜市口的鲜血,也模糊了这一刻的温情。千飏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些许鼻音。
  尔后大力推开他,抬腿走出了他的视线,而他,被雨丝钉在了原地,伸出手去,也只抓了一把徒劳。
  “哥!不要——”总觉得,千飏一旦走出他的视线,就再不会回来一般……
  千飏轻轻捻了一个响指,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队衣,死死扳住他的双肩,拦住他的去路。
  雨越下越大,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什么都看不清楚。
  阻止千飏的时候,他有一千种理由,然而任何一种,他都无法说出口来用以挽留千飏的背影。
  夜幕低垂之时,大雨总算暂时停了下来,雨滴从房檐上滴滴答答地落下,虽然还是有些冷,不过帝都的空气中,来自冬季的寒冷僵直的气氛,总算被冲得淡了许多。这一场大雨过后,土地上会开始长出新鲜的嫩芽儿,装点着北邙山上的无数孤坟古城外连绵的焦土。
  刚刚经过动乱的宫廷以奇迹般的速度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宫灯一盏一盏点亮,跪在台阶下的青年湿润的头发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在早春的凄冷夜风里显得有些落魄。
  打破这样相持状态的,是皇后。在他以为他的老子要以这种方式持续下去的时候,大太监来报,皇后意欲自尽谢罪,只是因为双目失明行动迟缓,方才惊动了女官,被救了下来。
  以死相逼的皇后,在百里明睿眼里从来只会懦弱哭泣的皇后,头一次敢于顶撞他冷血的父亲,头一次勇敢地保护自己的儿子。
  只是又何必如此,横竖不过是自己不讨父皇喜欢罢了,不必连累母亲。
  “都是你这妖人害得他们父子相残……皇上是臣妾的错臣妾什么都偿还给他,臣妾可以挖掉眼珠自废手脚,臣妾可以去死,臣妾愿接受车裂凌迟……刘司马,求求您无论如何他是陛下的儿子啊……来日里列祖列宗相问,您让陛下如何面对……”那一夜皇后凄厉的叫骂哭喊当然听见的人在也说不出来。不过却在百里明睿的心中,刻下一道难言的苦。
  皇帝陛下头痛地敲了敲桌子,看着三步之外的儿子,真想一顿乱棍敲死算了,还有这么造老子反的不孝子,打死都是轻的。
  “呵,反正横竖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明明是来救驾的,却变成了逼宫,他们明明是事先埋伏好的……敢问陛下,若是儿臣没有能杀进来,就此殒命,是不是对陛下来说,反而是求之不得之事!”
  “救驾?你来是什么目的,以为朕不知晓么,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哼,果然。无论儿臣说什么做什么,在父皇眼中都是图谋不轨,三弟那时明明是想置儿臣于死地,儿臣不过是侥幸略胜一筹,父皇就觉得是儿臣处心积虑要谋害三弟,呵呵,儿臣倒是忘了,大哥那时不也是如此么,明明不是儿臣,父皇还不是算在儿臣的脑袋上……”
  一番不忿的言语,换来的是一个恼羞成怒的耳光。皇长子的死算在百里明睿头上确实是桩冤案,然而这么多年的隔阂,皇帝陛下已经不许任何人再提及此事。
  太子郑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儿臣今番怕是逃不过了,恳求父皇,对儿臣处以极刑,不要再为难母后了……过去的事情,儿臣多少知道一些……母后做过什么,父皇只管在儿臣身上讨回来便是……”说到后来,终于忍不住有些哽咽,二十多年尽心讨好,终于是得不到来自父亲的半点温暖,也罢,他奋力一搏,要的不过是个终了罢了,只是可惜一直在他身上下血本的千飏他们了……
  千飏,黄泉路上,作伴的终究还是一们,只是不知来日青冢前,千影欲哭无泪的脸庞是不是到底让你不舍?想起那个被他几番欺辱算计的孩子,他到底有些慕了……
  千府的宗祠里,几乎上演着差不多的戏码,为了忤逆的儿子,老爷子大动肝火,平日里只知道抽烟遛鸟流连美色的前大将军千骋,那当真是奋起千钧棒,恨不得打碎儿子一身反骨。
  这一次,连公主的面子也没有用了,前来说项求情的公主被千骋直接下令叉走,甚至放出话来,老子教训儿子,漫说是公主,就是皇帝来了也没用。
  “厉害啊,长本事了嘛,老子的命令你就当放屁!当着一的面你都敢乱来了!打得你少了是吧!?了不得啊,回来自当请罪,请个屁!这么一大家子的性命,博阳那么多老老少少,你这里面长的是脑髓还是豆渣!?”现在不是教训儿子的好时候,毕竟上面还没发下话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也没人清楚,只是不教训教训这个逆子,怕是他这一口气上不来就西去了。
  千飏不动不言,任凭家法上下翻飞,带起一条条血沫,再大的痛,都超不过功败垂成的苦……
  “口口声声说什么让一相信你,你的志向呢你的承诺呢?!小七挡着你怎么了,啊,别说是你弟弟,就是你媳妇,你儿子,挡着了又怎样!?当断不断妇人之仁!别说什么你带兵打仗,说出去丢人!要么就不做,要么你就他娘的给老子做利落一点,多大人了还让你老子一一只脚进棺材的人来帮你擦屁股!?扳倒三王的时候你不挺有决心的嘛——老子是白养你这么多年,都活狗身上去了!”
  千骋刹不住口边打边骂,气得牙眦俱裂。他们这么大的家,根本不可能悄悄离开,就算皇帝还有几分忌惮世家的势力,身处帝都的他们,那就是老虎嘴里的肉熊掌下的鱼,宝座上的人早就磨刀霍霍随时等着下锅了。他小心翼翼这么多年,最终还是让皇帝老儿抓住了把柄,怎能不恨!
  突听外面家人来报:“宫里来人了。”这句话对于怒火中烧的千骋来讲无异于火上浇油,登时炸毛了一般抡圆了胳膊狠命甩了一鞭——一鞭子甩偏了,从桌案上生生刮出一道长痕,辫梢在脖颈上带出一道口子。
  “畜生,事情解决之前,给为父老老实实在这里反省,再翻出什么风浪来,给老子等好了!”说完,便将大门落了锁。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要传七少爷……”管家小心报道。
  “小七?他个奶娃子又惹什么事了?!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等他回了,自取祠堂领家法!”一听又一个儿子被朝廷注意上了,登时火冒三丈。
  皇帝老儿并没有锁拿老二老三,是有心放水还是并不知情?但是传讯千影又是什么意思——千骋一时也拿不准了。
  “老爷,宫里的人还等着,你看现在……”
  “去找!”找到像尾巴一样跟随千飏的小七,没准儿能保得住他的嫡长子继承人千飏。
  烛光下,皇帝陛下的表情实在看不分明,他也懒得再去猜测,那万年的寒冰里可曾有过一丝怜惜。
  他记得,皇帝陛下哪怕是在处死自己叛乱的兄弟时,眼底的深处也曾有过不舍,即使是想置他于死地的三弟,这个做父亲的虽然勃然作色,却并没有这样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不过是路边的一具饿殍。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皇帝陛下显得有些不耐了,想来是天阴雨湿,他的情人身体又不好了吧……
  “父皇,儿臣伏罪前,想问问父皇,在父皇眼中,儿臣可曾是您的儿子……”彼时问这些话,显得矫情了,可是不问,又那么不甘。百里明睿低下头,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已不再等待答案。
  “你们都是朕的儿子。”皇帝陛下如是说。

  第 八十三 章

  “父皇,儿臣伏罪前,想问问父皇,在父皇眼中,儿臣可曾是您的儿子……”彼时问这些话,显得矫情了,可是不问,又那么不甘。百里明睿低下头,他不再等待答案。等他听到预料中的残忍答案后,他便能了无挂碍地赴死,为他短暂而可笑的执着做一个了结。
  不惑之年的皇帝陛下看着儿子陌生的笑容,反而疑惑了,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儿子有多不好,甚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的老子,不就正好是他的榜样么。只是实在不知为何那老东西会对自己的孙子如此在意。
  他上前几步,定定地审视着儿子的脸庞,继而,给了他一个十分意外的答案。
  长夜中更漏的声音点点滴滴,父子二人相视无语。
  百里明睿惊愕得望着这个答案,本以为父亲对自己终是有所期待,却不想听得宏曌皇帝说道:“朕遵守与先皇的承诺,这些年无论你有无做什么恶行,无论多少人上请废黜,无论朕待你如何,始终还是让位于你,你也需得遵守与朕的承诺,朕去了之后,善待遥儿。”
  “父皇……”原来,这东西给他,并不是父亲有多么欣赏他,也不是他以为的自己终于有点分量,原来这块承载千万人血肉的冰冷玉石,只不过是用来交换的筹码……
  听得儿子声音中有些哽咽,委屈而又释然的表情,百里昇骅终于还是不忍地拍拍他的肩膀,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把那个沉重的锦盒塞进百里明睿手中。
  千影回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惨白的月亮夹着春寒从乌云后面慢慢浮出来,透心入肺。
  逃掉千飏那些暗卫的钳制还真是狠费了一番功夫,他们不敢伤他,但是也不能放他,身上搞得五劳七伤的才好不容易看见千府的大门。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如此急切的在二外迎他,一看到他就往屋子里带。淡漠了十年的父子,双方之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父亲开门见山地说了情况:“——总之,就是这样,你懂了吧,宫里的情况如何还不清楚,各路势力也还在观望——而我们家,绝对不能牺牲你大哥千飏。这一步无论对错,你能不牺牲是最好,若是有必要,定然不计代价也要确保飏儿万无一失。”
  “父亲……”他睁大眼睛,浑身淋得湿透,当下全身都在冒烟,还来不及换一件干净的衣服喝一口热茶,更来不及询问到大哥千飏的情况,就要被父亲急不可待地往虎口里推……
  不过这是不是说,大哥就没事了呢?虽然也许还是会被父亲的家法责打,不过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才是。
  “若是无奈被问出,一切皆是你的个人行为,千飏全然不知。你可记下了?!”千骋喝问一声,惊得他一个喷嚏都给憋回去了……
  “是,孩儿知道了……父亲,孩儿想知道,大哥,大哥现在怎样……”还是有些担心大哥不能接受这么大的打击。
  “你大哥他很好,被为父罚在祠堂里反省而已。你……此去万事小心。既然是圣上亲传,那么多半也不是问罪于你,也许是嘉奖你护驾有功也说不定……”千骋搜索着合适的安慰语句,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猜测。
  这一次,不再是在那个清幽出尘的偏殿里,爬完九十九级阶梯,抬头仰望正殿高耸的屋顶威严的神兽,贴在身上的湿冷衣物让身体的温度愈发飙高。
  只是那黄袍加身的人,却年轻了二十来岁,挺拔的背影除却威震四方的气势外,多了一丝孤傲与狠辣,与其说是一个帝王,不如说是江湖上的某个魔头更为贴切。
  “你很惊讶。”矗立在宝座上的人微笑着转过身来,玩味地拨了拨拇指上的琥珀扳指,“以为是父皇要秋后算账了,所以才紧张得全身发抖?”
  “臣只是淋了雨,有些冷而已,皇上宅心仁厚,定不会为难于臣……”他这句皇上说得很玄妙,既是指宏曌,也可以是指百里明睿。
  听他这样一说,百里明睿笑了起来“你胆色很不错嘛,不怕父皇秋后算账,也不怕朕秋后算账。”新皇帝慢慢踱下台阶,“记得么,那时你来为千飏求取一份自由,那么不管不顾,为何今日,事到临头了你却不再听命于千飏。”
  “因为那样做的话,只怕头一个要他死的,是陛下吧。”千影的眼神分毫不让,面对九五之尊,他依然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
  “你真是从不惧怕朕,是什么让你有这样嚣张的本钱?要知道,即使是千飏,朕也早已作出抉择。”
  “是,臣明白,臣从前也以为陛下是有那个意思的,可是,陛下毕竟是问鼎大宝之人,雄心壮志臣不敢妄自揣度……”说到这里千影也不知在气什么,总觉得有些不甘心,怎么就能做出那样的事……
  为什么你们都能做出那样的事!?
  “何必拐弯抹角,千府在京都养尊处优日久,想来是连骂人也学得这般文绉绉了。”百里明睿笑道,“朕的确是有意于他,这次,也的确是存了丢弃的心,有何不妥?”这在他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陛下雄才……”千影苦笑一声。“其实以千飏的聪明,怎么会想不到这点,只是他明知如此,还是要这般做,你以为是为了什么?至少对他而言,朕,比你重要。”百里明睿自信地笑道,“为了朕而放弃你,他做得出来,但是要他为了你而放弃朕——你还尚且不够分量。”
  那个他们视之为神的男人能够为自己倾尽所有,不得不说是何等的荣耀与幸福。登上所谓的高位,不就是为了极致化这种虚荣。
  新帝凑到他的耳边,湿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垂上,一字一句咬得极为切齿:“知道么,很多时候,你的存在真的满多余的,千飏什么都安排好了,偏要你来画蛇添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以手指挑起少年的脸颊,企图在上面寻觅到一些恼羞成怒,可是那上面只是一派与年龄不符的坦然。
  千影就着被迫抬头的姿势认真地说道:“臣确实无用,可是无论如何,臣不会至心爱之人于死地,也许逼不得已的时候注定要放弃,可是心中却是痛如刀绞,臣原以为陛下会懂,可如今看来,陛下作为天子,毕竟是不懂得凡人的感情的。其实,付出,远比收获来得更为幸福……至于千飏不在乎臣,这是臣无力左右的……”
  这是他爱的方式,虽然笨拙,可是短期内,也许无法改变了,虽然时至今日,那一字苍白如纸,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无法超越的东西,可在雨中的耳语也许会成为日后的美好回忆。
  天子挑着他的下巴眯着眼睛仔细审视着他近乎虔诚的神态,冷笑道:“还真是让人感动啊,不过似乎还是感动不了千飏。”
  放下手指,皇帝陛下踱步到紫金炉前,望着缓缓上升的飘渺青烟笑道:“朕要扶持新人掌握军权,以分去一些朝臣对千飏的注意力。但是又不能让别人分了这块肉——你懂这个意思么?”千家那一群养老的他可不稀罕,只要能留下千飏就好。
  得到百里明睿登基的消息,千飏冷冷地盯着自己怒不可遏的父亲,嘲讽的冷笑已不再掩饰,对于落在身上的沉重家法置若罔闻。
  仍然跪在这里认打认罚,不过是因为自己吃他这么多年饭,不过因为他挂了一个父亲的头衔。
  千骋望着自己儿子嘴角的冷笑,恼怒的同时更添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惊惶。
  仿佛看见逐渐老去的狼王,被新来的年轻同类所取代。
  “混账东西!逆子!孽障!”千骋一叠声地喝骂,一条家法棍子挥舞得如秋日劲风。
  千影一回来就见了这一幕,不管不顾跑过去阻拦:“父亲!父亲息怒,宫中一切安好,陛下并未有问罪之意。”
  千飏瞪大了眼睛,喃喃问道:“你去了宫里——去见了百里明睿?!”
  千骋当胸一脚踹了下来,“放肆!陛下的名讳也是你可以直言的!?”千飏不避不闪直面迎接,却见千影扑上去挡,被千飏狠拉了一把,这一脚踹在千飏肩头,隐约听见“咔嚓”一声。
  可他却不甚在意,脑海中回响的还是那句“去宫里了”。
  “哥!”千影紧张地叫了一声,才唤醒短暂失神的千飏,千飏忙粗略地检查了一下看他是否有被踢到。
  “小七你胡闹什么,快出去!”刚刚扶起他,千飏立刻将他往外面推,老头子现在鬼火正旺,自己让他消消火就算了,可不要牵连到小七,小七这个笨孩子在边上看着,没准儿还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呢。“出去吧,别担心,做人儿子的,这点觉悟都没有怎么行……”
  下午的时候,他们已经真的走到了陌路,千飏一句耳语的告别,似乎他们就注定了相忘于江湖。可是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担心于我……
  “父亲,陛下初登大宝,定然会召见大哥,父亲还是暂且息怒吧……”千影安抚道,“正好,孩儿有事想说,望父亲准许。”

 第 八十四 章

  “父亲,陛下初登大宝,定然会召见大哥,父亲还是暂且息怒吧……”眼见父亲似乎还没发泄够,他不得不扯出这样似是而非的话来。
  千骋终于是忿忿地扔掉了藤条,摔门出去。千影站在两步开外,默默地望着千飏撑起的身躯,丝毫不因伤痕而减损其挺拔,淡淡笑了一下,头一次没有急切地迎上去询问是否无恙。
  被抽破了衣衫的男人倒不显得如何狼狈,目光落处,也没有刻意避开千影,神色中反而有一丝紧张的询问。
  千影迎上那目光,坦然笑道:“大哥不用担心,陛下并没有为难于我。”
  他的担心被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对于小七的坦白,千飏很是诧异,似是心中长久以来一直纠结的某些东西突然豁然开朗般释然的表情,放弃了某些沉重负担之后的轻松表情。
  “是么,这样就好。”千飏点头微微笑道,对自身的痛苦仿佛无知无觉,知道眼前之人无恙,就很好了。眼底的平静不是装得出来的,不是无以回报的歉疚,不是不能言说的憋闷。
  他不再执着于千飏身上的伤痕,他也不再固守于不可逾越的礼法。某些萌芽又被自己亲手掐死的东西,依然坚强而固执的破土。
  看千影一身湿淋淋的现在浑身都冒着白气,头发一绺一绺地耷拉下来,千飏走过去脱掉自己被抽得破破烂烂的外袍,用相对干净一些的地方给他擦头发,动作快而有力,却还是被千影捕捉到一丝温暖,千影瞪大了眼睛,因为眼眶有些涩。
  “回去吧,你也累了。”
  千影轻轻点头,两人相伴着并肩离去。短短一段走廊,云开月明的夜晚,微冷的风吹得脖颈处凉凉的,一丝丝异样的情绪在两人都没察觉的时候悄然蔓延。
  “夫君,夫君,你还好么?”舞阳公主在祠堂院门外焦急地呼唤,但是作为女子,她无法在普通日子进入这个象征着男子权利的地方,即使她是全帝国最得宠的女人。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屋檐上的雨水滴下几许空灵,千飏不动声色地稍稍后退,拉开了些距离淡笑道:“无事,这么晚了公主怎么还在外面——你们是怎么伺候主子的?!”
  舞阳公主摆摆手蹙眉道:“夫君请不要怪他们,是妾身担心,爹爹总这样待夫君,夫君可曾想过开府单过,妾身出嫁时父皇赐了驸马府的……”
  千飏登时怒目喝道:“放肆!这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说的话么?!心生背离乃是千家大忌!”
  公主从来娇惯,被千飏一吼,愣了愣,眼看眼泪就要下来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千影在后面看着,轻声说道:“大哥,更深露重,别让嫂嫂着凉,有什么话回屋说去吧。”
  千飏叹了一声,“好了,这些话在臣面前说说就好,万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
  走出门洞分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到千影的背影,格外有些清冷,一阵风过,他突然就觉得春寒冷到了心里。
  回到久违的清藤苑,冰冷的房间里吸入肺里的空气都是痛的,在暖融融的隔间里猫久了,现在还真有些不适应,不过倒还挺干净,是小妹经常来么?
  一想到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终于还是不舍,从床下掏出锁着自己所有秘密的盒子,宝贝地看了又看,终于还是点燃了火折子。
  曾经很傻的把这个东西放在千飏可能会发现但是又不会发现得很突兀的地方,可是千飏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蹲在火光边,虽然被千飏擦过了脑袋,却越发觉得冷,这火的燃烧,是在一点一点吞噬他的记忆。
  想到千飏用力地揉擦他的头发,在摇曳的火光中,笑容也温柔了几分——我是那么爱你,可是爱你的方式,却注定是别离。
  在朝堂上宣布了新天子的决定,朝野一片哗然,千影以着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身份,代替千飏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而更让人难以猜测的是,之前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新帝与之不和的消息,而他又是正式的头一次上朝面圣,几乎没人把他当一回事,圣旨一下,所有人都只得叹一句君恩难测。
  虽然地位还不及千飏,不过以他这样的年纪和军功,也算是破格得不能再破了。
  手握实权的人,仍然是挂着千府的姓,却不再是千飏一个人,天子削权的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接过圣旨时,已经是不能回头的决然,但是这样的结果,其实早就注定了。
  所有人都等着看千飏被自己庶出的弟弟盖过风头失宠失势的洋相,朝堂上,从来不乏见风使舵并且事事争先恐后之人,退朝之后,已有看他不爽的官员过来探口风,幸灾乐祸地想看看被自己小弟后来居上的千飏会是怎样一张臭脸。然而千飏只是笑道:“小弟一直是我们千家的骄傲,也一直是我的骄傲。”
  刚刚出得门来,听得大哥如此说话,在朝堂上憋住的一口气,终于稍稍有所松懈,嘴角的微笑泄露出心中的丝丝得意。
  然后的日子,说平静也不平静,说不平静其实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么回事。收编队伍时,一刀斩了闹事的军官,那军官还是一个什么左相的侄子,说杀也就杀了,左相还闹罢官相要挟,皇帝陛下直接说:“您老人家要罢官的话,那就回去收拾收拾吧。”
  这一闹腾,千影更是一时风头无两,帝国又开始有了新的传说。
  为这,被自己父皇禁足了许久终于重见天日的百里钧遥小王爷,嬉皮笑脸地讹着他去楼子里好一顿痛宰。
  平日里家教极严的千影,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尽管第二天御史台的奏章都能堆成座小山,他也不想管了。这是他建功立业的开始,应当要放得开一些。
  “个小媳妇都拿刀拿枪了,还不快快与哥哥敬杯酒来。”故意学着绿林好汉的豪爽拍桌子大碗喝酒还叫了姑娘,结果一兴奋呛得鼻水翻天,惹得旁边的姑娘连忙拍他的背。
  千影笑笑陪着他抿了一口。
  “怎么今天叫起姑娘来不见你扭捏了。是谁说不要去哥哥要打人啊。”百里钧遥扭扭腰掐着兰花指阴阳怪气地学着他。
  千影一愣,浅笑道:“他?他大约不会管了吧……”他们,已经在雨中作别过了,也许在曾经的某些时候,千飏大抵也是爱他的吧,可是这爱,终不能抵偿背叛的痛苦,虽然有过肌肤之亲,可爱,毕竟不是靠做出来的。百里钧遥立时就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又灌了一大杯,大约是醉了,脸蛋儿红扑扑的,趴在桌上喃喃笑道:“别说你哥,我哥不也一样,不要我了,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出来开府单过了,什么破小王爷,老子我不干了……”
  “小王爷喝醉了。陛下到底是关心你的,只是小王爷已经成年了,还在宫中留宿,不合规矩而已。”千影机械地安慰着,眼眸凝视着不断落泪的红烛出神。
  “屁话,都是放屁……小七连你都在我面前拿调了……”百里钧遥不满地呢喃道,继而又是惨然一笑,“小七,要是你见不到你喜欢的人了,怎么办啊……”
  千影却不答他,反而问道:“小王爷可是有喜欢的人了?”
  “本王喜欢的人可多了……像你啊,父皇啊,母妃啊,刘先生啊,秦朗和你大哥,也看你面子勉强喜欢一下,别吃醋哈,最喜欢的还是你咧……”百里钧遥抓着他的手挠了两把,愈发的模糊了。
  “那陛下呢?”
  百里钧遥沉默,然后又笑了起来:“不……不说他,扫……扫兴……当哥哥的,没个好东西,就只会欺负我们……都不是好东西……”
  千影闻言失笑,轻轻摇头,一脸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却在他流下眼泪的时候,笑容凝固在脸上,肌肉酸痛却忘了换表情。
  那边,百里钧遥还在小声抱怨:“不就是比我们挨的揍多一些么,过后又不是没打回来,不就是生病了会来看下,我又不是没去看他,不就是我不听话让他背锅么,不就是好的先留给我么,稀罕他……宁愿他打我,还好些,不阴不阳的埋汰谁呢……呼噜……”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跟家中备报便夜不归宿,果不其然,第二天因为超量的奏章,连皇帝陛下都对他没有好脸色了。虽然朝中不许大臣宿娼,然而昨夜一来他们只是喝酒却并未嫖#妓,二来,还有百里钧遥这个挡箭牌,且千影一上位便连连立威,有些人多少还是心有戚戚。然后对喷了一上午口水,最后也没议出个结果来。
  老头子千骋在家气得跳脚大骂:“你就是这么管教弟弟的?管出这么个无法无天的畜生来!”说完打了千飏两巴掌又觉得不解气,非要着人去拿千影回来。他多年来很少过问庶出的儿子,都不知什么时候家里多了这么一尊大佛。
  千飏拦下来劝道:“有什么事等小七回来了再说吧。小七去军里了,新帝登基,许多事要忙。待他回来,孩儿定然给父亲一个交代”小子居然敢去公然嫖#娼了,他居然敢……
  “你们这堆小子,就瞒了老子糊弄事儿吧,出了祸事,拖累家里陪你们么!”老头子的话说得毫不客气,却也不难听出他的担忧。
  千影一回来,迎面就挨了千骋两巴掌,身形略微晃了晃,并没有摔倒在地一副没用的样子。
  “你还知道回来!当了几天大官儿了连老父都不放眼里了吧,再过个两天,连千府的大门朝哪边开你都忘记了!”千骋怒喝道,“传家法!”
  “父亲!您答应过的,小七由孩儿全权管教,还望父亲不要食言。”千飏急道,向后退了一步,堪堪挡住千影的大半个身子,撩衣跪倒,“孩儿疏于管教,还请父亲责罚……”
  千影坦然笑道:“大哥不必如此,小七累父亲生养一场,是该受些责罚,更何况,小七有事要说,一次打了,也省得劳累父亲两次。”
  千飏一阵诧异,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

  审问

  千影后退一步跪下,磕了个响头,在抬起头时不退步避,直言道:“孩儿想要和小妹千婳搬出去住,望父亲成全。”
  屋中气氛骤然一滞,千影虽然是求父亲成全,那语义锁定的,却另有其人。
  千骋一愣神,折扇直向他冷笑道:“怎么,我们千府供不起朝廷的新贵了?”
  千飏见老头子神色不对,疾言道:“乱讲什么?!你二哥三哥尚且在家中居住,你反而想要先行叛出门去?!”千府规矩父母尚在不可分家,千影此举不是咒老头子去死么?以老头子的脾气,现在的脸色所酝酿的怒火恐怕不是小弟所能承受的,只望小弟明白他的意思,及早认错,届时他再阻挡一二,料想不会吃太大的亏。转而又向老头子拜道,“父亲,小弟昨日未归,有人见他与小王爷在一处,定然是受了挑唆罢了,想来他自己决然没有此等胆量……”
  千影却对大哥的暗示完全没有反应,只是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父亲,孩儿并不是想要叛离。只不过受父亲多年养育之恩,如今业已成年,再在家中白吃白住,反而说不过去来了。”
  “啪!”千飏一个箭步上去狠狠抽了他一巴掌,半边脸颊登时便肿了起来,千影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肿起的脸颊浮现的笑容更加刺眼,千飏将身一档,拦住千骋的视线喝令道:“千影你这是起的什么幺蛾子,过了宵禁未归,这事还没处理,切莫因被他人蛊惑几句就昏了头脑,速速向父亲赔罪祈求饶恕是真。”见千骋太阳穴隐隐跳动,心中大呼不好,面上却仍是疾言厉色,维护着父亲的尊严。
  千影是打定主意不看焦急的千飏一眼,只是继续平静地叙述他的想法:“父亲,孩儿此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未受谁的挑唆,这些年多累父亲养育,是孩儿不孝,孩儿愿……”
  话音未落,另一边脸上又挨了一巴掌,千飏怒道:“放肆!你当自己是什么,胆敢在父亲面前如此大放厥词,这是可以商量的事么?”对于千影的视而不见虽然恼怒,但是更怒的是,这死小鬼居然敢在老头子面前说出愿意付出代价的话,他能付出什么代价,打断双腿逐出家门么?!真是不知死活!
  千骋一挑眉,一拍桌子冷喝道:“你倒是胆敢在你老子面前多嘴了?!一个两个都当老子死了是吧!?”
  千飏回身拜倒急道:“父亲息怒,父亲将小弟交付于孩儿教导,是孩儿有错,才将他教得如此放肆……”
  “住口!你且退在一旁,为父有话问他——”千骋喝道,右手轻轻拨了拨,示意千飏退开。千飏无奈,只得后退一步。
  冷冷地逼视着十年来不过问一声冷暖的冷漠生疏如路人的儿子,可以感觉到他温和言语中无处不针对千飏,且以千飏多年的修为仍然被他察觉出一丝紧张焦虑。虽然此子的成长超乎他的预料,是千飏教导有方,但若是影响了千飏,除去也并无不可……
  “为父问你,你须得如实回答,若是胆敢隐瞒,家法难容!”
  “是。”千影心中一凛,沉声应道,余光中果见千飏眉梢隐约的一丝焦虑——他果然还是担心自己,只是连自己都感觉到了,父亲不可能不察觉到……
  “此番作为,是你心中所想,还是受人挑拨。”
  “本来心中早有计较,只是一直以来未有合适机会,且小妹年幼,出去生活不易。昨日虽然见了小王爷,但确实是孩儿自己的主意,并未受他人挑拨。”
  “放肆,在为父面前还敢打马虎眼!为父问你的,可仅仅只是这个?!你连日来的作为到底是为的什么?!”
  “孩儿愚钝,实在不知父亲除此之外所问何事。”千影木然回答道,望向千骋眼中越来越浓的怒意,心知今日不能善了。
  “既然如此,来人,传家法,今日正好将这些帐好好了结清楚,免得朝中新贵回头说我们千府打压后生讹他什么?!”
  “父亲!父亲曾经答应过孩儿——”千飏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一丝波澜,不过话语中,竟然令他惊诧的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瞟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近年来,这个儿子倒是越来越大胆了嘛。兄弟两个倒是手足情深呐,既然如此,他进入就要让两个逆子知道知道什么叫老子的威严。
  “为父的确答应过你,既然是你教导无方,那就当着为父的面好好教导教导你弟弟,也让为父看看你这么多年是如何施为,才纵得他如此胆大包天!”千骋将桌子拍得砰砰直响,家人不敢怠慢,不一时,便呈上了粗的家法藤条。
  千骋见家法已经呈上,便揉了揉额头往藤椅里一靠,闭上眼睛掩下满意痛色与愤怒,平息了一会儿,才说道:“为父老了,管不动你们了,一个两个都能翻天了——千飏,你若是敢放水,就等了好看!”
  千飏掂了掂家法,从老树上折下的枯藤,在盐水里经年泡着,可不是他那柄戒尺能比的——一垂首,便对上了千影的目光,虽是恐惧,却又有一丝他不能理解的快意与决然,冷冷的笑容,却又不见怨恨,这目光,他一时只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得他好像哪天丢失不见了,才痛悔不及……
  但是忽然,他好像又懂得了什么,这样的小弟,和当日逼迫他的千影,一模一样,原来,这场漫长的赌局,却是自己输掉了,又或者,这份倔强,在家法森严的千府确实是少见。——当下也不再犹豫,一甩藤条“千影,站起来!”如你所愿,这一日迟早要来,我再不能只把你当做一个孩子——你若对我还有半分期待,千飏毕当回报。
  千影毫不犹豫,站起来倚靠在桌案上,静静等待。
  “把他裤子扒了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非逼得为父如此!”
  “父亲!”千影惊呼道,他怎么也想不到,与他生疏如路人的父亲,居然会如此下他的脸面。
  “怎样,是愿意说了?”对于他的反应,千骋很是有几分为人父战胜与凌驾儿子的得意。自己的儿子,他乐意怎样打就怎样打。
  “孩儿不明白父亲意思,若是为了分家之事,孩儿深知进出府门的规矩,父亲只管依规矩办便是,孩儿不敢有怨。”他一着急,连这不要命的话都说了出来,惊得千飏一怒,抬手就扯掉他的裤子捉住反手来挡的双腕压在腰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厉声喝骂道:“畜生,有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便是这样冷言冷语挤兑父亲来报答养育之恩的么?!”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不给千影丝毫挣扎放抗的余地。这样一痛,倒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了。
  “不愿意说,那千飏你替为父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为你争气的好弟弟!”
  千飏手腕一沉,掌握着藤条落下的速度卸去大半力道防止抽破,只一下,饱满莹润的皮肤就肿起一道紫的檩子。千影的身子狠狠一颤,上半身奋力扬起,脖颈连着脊背弯成一道优美的弧度,被压住的双腕死命地抓挠,却生生将脱口的悲鸣扼在喉中。
  千飏的每一下都打得平稳缓慢,似乎是有着极大的耐心同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的千骋耗下去。千影却是恨急了这种打法,疼痛带来的恐惧让他心中发慌,一时间对什么都不笃定了,心中只想着就是说了又怎样,可是与生俱来的骄傲扼住了企图低头的每一根神经。
  “可知错了?”待听得藤条不徐不疾地脆响了二十次,千骋悠悠地开口问道,不知为何,突然想喝茶了,家乡的茶坊,想来是早已准备好了贡品吧……
  “夜宿娼馆败坏家声……孩儿知道错了……”一开口,差点痛呼出来,好在千飏每一下都留给他较为充足的调息时间。
  “再打——”千骋一摆手,示意继续。
  千飏含下愤恨恼怒,毫无保留地狠甩了一下,抽在伤痕累累的肌肤上,立时肿出更加狰狞的一条檩子。
  这一下千影也知道兄长大人怒他的倔强,提醒他不要硬抗,可是——还不待他犹豫,那家法如同那天的疾风骤雨一般砸得人不敢抬头,连魂魄都碎在了泥土里。疼痛不过奋力挣扎扭动,一扭头,朦胧间依稀看到千飏的眼中满是屈辱与他看不懂的痛惜……
  是他的幻觉么——罢了,连他的兄长都能委屈至此,他不过是低一下头罢了,能怎样——“父亲,孩儿真的不知父亲要孩儿说什么,孩儿的确不敢有丝毫隐瞒……父亲……”
  哀哀婉婉地叫了两声,却突然让知天命的千骋突然想起了记忆深处转瞬即逝的艳丽容颜,心中一痛,挥手示意千飏停下。
  “那为父就直接问你,可是和天子达成了什么共识,交换了什么条件,才处处肆无忌惮,满朝老臣不放在眼里只当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如今连父兄也不放在眼里了!”
  千飏闻言睁大了眼睛,小弟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吧,不,从以往的事情来看,不是没有可能……

  审问(下)

  心中一动,手腕一沉,便听得一声如受伤小兽般的嘶嚎之声,紧垂下眼帘,发现自己这一下颇为沉重,千影的惨叫声几乎震破回音壁。
  双腿不停地颤抖,肌肉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张着嘴却再叫不出来另一声痛呼。这个反应,煞痛了千飏的双眼。
  这根从老树上折下的枯藤一如既往的沉重,曾经在他的身上咬下无数血肉,想尽办法帮小弟规避了十数载,如今看来,他们兄弟,却无一人能逃脱这诅咒。既如此,他宁可亲手施加,也能小心翼翼地掌握程度,不想父亲一番思虑为难,正中他下怀。直到方才,他才明白父亲的狠心,这哪里是在责罚小七,分明是在借机敲打自己。
  他哪里还下得去手,只不过多年的习惯,面上看来依然毫不动容,这份无情连千骋都诧异了:“父亲,孩儿教导小弟这些年,他的脾气孩儿还是知晓的,这样问是问不出什么来,不如让孩儿带回去细细询问,也许能问出一二。”
  “父亲……大哥……”他的身子依然还在颤抖,若不是被千飏紧紧压住,怕是就滑到地上去了,可他却仍然不死心地说道,“父亲……孩儿当真……当真没有事情隐瞒……您不信孩儿,也该相信大哥……孩儿想要择日出府……企望父亲……”
  “住口!是打得你轻了么?!还敢提及此事,就算你不念养育之恩,也该想想你此举将至千府于何地!”千飏无奈,又是一鞭及时打断他的话语,只怕他还说出什么来,又惹恼了父亲,可不是好玩的。他大概都能猜出来这小白痴,定然是说什么愿受家法以求出府,脱出千府,不打断两条腿,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你让他讲完,我千某人子女成群,有出息的没出息的都有,就是还未曾养出比你更有种的!”千骋重重放下杯子恼道,“他边说你边打,敢放水就给老子试试!”
  “你可曾听到?!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休要用离家来模糊视线……”
  听得千飏还在废话,千骋抬手“啪”一声摔了茶杯在脚边怒喝道:“你闭嘴,只管打,一个庶出的畜生老子都管不住了,这当家的位置让你来坐如何?!”
  千骋的冷言讽刺他已经不大听得清楚了,只知道父亲好像又在发脾气了,可是答应过要搬出去的,而且答应的还不止一个人——“父亲……孩儿只是想搬出去……并未想要背离父亲……并未有隐瞒……天意难测……怎会……怎会与孩儿有什么共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身后已经痛得麻木,只是随着藤条的落下而微微抽搐。愣愣地盯着地上的碎片,手指在空中抽搐着想要抓住什么,一把抠住了千飏的手臂,也不再管那是谁的,死命抠了进去,隔着织锦,也抠出一道道血痕,千影的手指更是断掉好几根。
  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可是模模糊糊中还是能知道千飏生气了,一下重似一下——对不起啊大哥,小七又惹你生气了,小七总是惹你生气,小七很笨的,什么都做不好,总是惹你生气,别气了,气多了对身体不好……
  千飏见他依然在咬牙苦忍,肝儿一阵绞——便是伤得这么重了,还死撑着,这个实心眼儿的小鬼,就不会装晕么!
  最狠的两下之后,千飏微微吐了口浊气,冷言道:“父亲,小七已经昏过去了,是继续审还是……”一开口,才发现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嗓子因为过分压抑而沙哑的声音也泄露出他的一丝脱力,忍得太过辛苦,那只紧扣住小七手腕的手,已经与小七的交缠在一起,动一下,都是一阵痉挛的痛,上面被
  千骋下意识就要叫继续,然而从他的大儿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不一样的东西,突然让他愣住了,待千飏不得他的允许就脱下外袍盖在小七身上时,也意外的没有动怒,依他一贯骄傲的直觉,默许了儿子的小小忤逆。
  到底是兄弟情深啊——不知为何,得知这个儿子还拥有属于人类的感情时,他并未觉得多年的教育失败,反而还有一丝庆幸。
  其实他并不愿意看到大儿子真的亲手打死老七,隐约觉得,那不会是一个好的后果。
  “我……我并未昏迷……父亲……”听到准备抱住的身躯突然又发出小小的声音,千飏真想一掌将他劈晕了了事。
  “孩儿一时痛极,喘不上气来罢了……父亲,孩儿只不过是想分出去单过,万不敢有心悖离……也不敢擅自带走千府财物,只是孩儿不过庶出身份,如今业已成年,理当离开……”
  “这小畜生是打不服他了!”千骋一拍桌子,大步过来一把夺过千飏手里的家法准备自己动手。
  千飏俯身挡住意识模糊轻轻抽搐的千影,背上挨了几下狠的,立时便见了红:“父亲息怒,今日除非了断小弟,不然再审下去也是枉然。再说小弟现在已是正式的骠骑将军,若是长时间上不了朝,只怕传出去不大好听,天子毕竟不比太上……”
  简单的几句话,不得不让千骋考虑,若只是个庶出的孩子,或者他还在自己的封地上,那要结果这不孝子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只不过现在新天子临朝,哪里是百里昇骅能比的,别脑子一热,做出什么他无法估计的事情来——然而这样就轻易被千飏威胁了去,他这个做老子的脸面往哪里摆:“放肆,你还有脸提,当初你是如何跟为父说的,什么都交给你去做,现在呢?!我们可是在回博阳的路上了?!”
  “父亲息怒,关于这些事,是孩儿一时疏忽,自当受重责,但是眼下,若是父亲没有旁的吩咐,千飏想带小七先下去看看。”一移动,千影的身子便狠狠紧缩了一下,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虽然不忍,千飏也不得不冷下心肠将他迅速搂在怀里,越拖得久,小七只会越痛苦。
  作为一个男孩子来说,千影的身子还是有些单薄了,且是在这半年来便迅速瘦了下去,搂在怀里,有种丢失了的恐慌。
  无力地靠在自己肩窝的脑袋发出喃喃的呓语,直到走过回廊,才隐约听得:“离开……”
  原来自己已经无法给他保护与信任了么?这呓语,听来何其痛心,当自己越过雷池只后,便没有想过再推开他,可是,也不曾接近,一直以来,冷眼看他他一人努力,努力承受自己的怒气,努力包容一切的不公平待遇甚至只要是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的屈辱,他都忍了下来。小七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在这里过得不好想离开,只要你能说一个过得去的理由,哥成全你,这一次,换哥去找你好么?
  这是他头一次不是出自自己意愿施加的疼痛与惩罚,是以格外内疚,再加上自己一直赋闲在家,这次索性什么都不理,就好好地陪一陪千影。小七的身子为什么会每况愈下他也知道,多数还是心病的问题,只要自己对他好些,再好好补一补,应该能好起来的,毕竟还是少年人不是,虽然小鬼口口声声说自己成年了。
  听闻小王爷已经单独开府了,不排除是被这损友给带的,可是也不得不承认,小七在家中确实过得不好。
  去兵部请假的家人回来,说是天子赐了一大批珍贵药材,让千影别急,在家好好养着,对外也只说是驯马时摔伤了腿。小七醒来后人一直有些呆呆的,伤口好得出奇的慢,搂着被子不言不语,喂东西就吃,转背就吐,醒来几天,都不曾说一句话。大夫说是身上没有力气不大乐意说话,再加上春上人容易乏,可是千飏心中的阴霾却越来越浓。
  “小七,你是怪哥哥打你么?”如果是还就好了,总算知道原因。果然,见他半天才慢慢地摇摇头,“你是怪哥哥对你不好么?”
  依然摇头。
  “大哥的马步一扎就是一天,你不要跟大哥比耐心。”千飏的耐心从来不是盖的,起先,小七不肯吃东西,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端着,一直到粥完全冷了,吩咐换过一碗,又继续端着。
  东西是肯吃了,可是让人沮丧的是,他连赌气,都没那份闲心了,不知到底在别扭什么。可是又实在舍不得说中话。“想起当时,哥打你的时候都从来不手软过,如今倒是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讲了,真是……”千飏难得的示弱,小七却依然不领情,扭着头看着窗外。
  然而在他守候了一天累得沉沉睡去的时候,却不知道小七睁大了眼睛,枯涩的眼睛里连泪水都已经干涸——何以,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也会说一些柔软的话,虽然还不算甜言蜜语,不过对你来所,也算难得,只是你为何现在才对我好,每一次对我好,都意味着不久之后的分离,还不如,一直无情到底……
  发出新芽的树枝在窗上将阳光分割得斑驳,风一吹过,枝叶晃动摇摆,静谧的时间才仿佛被惊醒,在家中呆得无聊,缩了缩肩膀准备再睡一会儿,他倒不是与千飏赌气,只是这样的疼痛,让他累了。
  今日一大早不见千飏人影,想来是去忙了吧,心中虽然有些空,不过也无所谓,大抵是无聊所致吧。
  “今日天气这么好,我们许久都没有去骑过马了,走吧。”千飏一进来就开始掀他的被子,抓过亵衣往他身上套,“你在家中已经养了许久了,再不出去走走,都快要变成小猪了。”




  他们的婚礼

  阳光晒得身上暖暖的,连同神思也模糊得像棉花糖一般,打了个哈欠,将身子缩回被子里,准备再睡个回笼觉。一大早的被千飏闹起来上药,来来回回折腾大半天,这会儿他不在,正好自己偷会儿懒。伤处养了这么久,也已经有点忘记当初是怎么个死去活来的痛,毕竟人家关二爷可是能刮骨来着,自己也要像他看齐不是……
  说起来,这还是这些天来千飏头一次不在自己身边,是新帝终于又启用他了么?也好,这些天来,千飏肉麻兮兮的眼神他受够了,他不需要来自千飏的怜悯。被他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伤的什么心,不是出自他的意愿,不也总算不是别人动的手么,先前出了那么残忍的事情,不也硬逼得自己不许再提么?这回放那心疼什么……
  唉唉,自己都已经不那么当回事了,算了睡觉……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人将他抱了起来,细细地,轻轻地吻着他的额头,罢了,这样的小动作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理他,继续睡吧,自己若是一睁眼,没准儿这个小动作也给惊跑了。他们都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却还不曾真切地感受过幸福的滋味。
  “唉,若是我能带你走……”耳边一句亲昵而无奈的低喃,千影猛然惊出一身冷汗——不是千飏?!
  双眼大睁,恍惚间一道影自窗边闪过,那身形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带着暖人气息的男子推门进来,逆着阳光看不清面貌,一时竟与方才那人有些相似——
  “今日天气这么好,我们许久都没有去骑过马了,走吧。”千飏一进来就开始掀他的被子,抓过亵衣往他身上套,“你在家中已经养了许久了,再不出去走走,都快要变成小猪了。”看着他愣愣地样子,心中不禁一痛——不能再让他在家消沉下去,否则好好一个儿郎,可就这么废掉了。
  “骑马……”脑子里乱乱的,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只是现在,自己还能骑马么?
  看得出他的踟蹰和难过,千飏脱了外衣交给伺候的丫鬟,坐过来揽着千影,要给他的伤口再上一次药,千影也就任他摆弄,不动不言,紧紧抱着被子,藏在被褥中的手指慢慢地收紧。
  伤口已经收口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些许青黄的痕迹,用秘制的药物擦上些时日,也就看不见了。可是那并不是说,痛苦也就能被忘记。
  虽然是安静的姿态,只是那细微的颤抖怎能逃脱他的眼睛。放下装载药物的锦盒,扳过他的脸,坚定的强行抽出他藏在被褥中僵硬发抖的手指,十指交缠在一起,注视着他的眼睛:“是在害怕么?”
  “不是……”
  “是因为痛么?”
  “不是……”
  “记得么,你刚刚学骑马的时候,个子还才那么点儿,我一个不注意,你就往上面爬,大抵男孩子们都喜欢骑马吧……”引着他边说话边抠了一坨乳白芳香的药膏在千影满布板痕的臀丘上仔细揉擦,果然,他的身子慢慢放松了。
  “结果我还是从上面掉下来了……”千影轻笑道。
  “因为老五嘲笑你,你就半夜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人偷偷练习,却在白天夫子上课的时候睡着了,被夫子告了状,也咬了嘴唇不肯出声求饶。哥有没有告诉过你,挨不过的时候,要求饶么,就这么倔。”
  “小弟一向是很笨的……”想起共同的过去,两人的脸上,都是难得的柔和。
  “好了,感觉如何?跟哥出去走走吧。”
  “好……”千飏喷在脖颈边的热气痒痒的,同春日的阳光一般暖和。
  许久没骑马了,小义快乐地打着鼻响,几下颠簸,身下虽然一抽,浑身的霉气倒是也散去许多。正与千飏并驾前行,缰绳突然被千飏扯住。
  “大哥?”
  “疼了就要说,不是刚刚才跟你说过的,这么快就忘记了么?”
  “不是……不是很疼……”死去多日的羞赧好像又复活了,毕竟伤的是那个地方,不禁一阵脸红。
  “下来吧,是大哥疏忽了,大哥是想带你去郊外看看,难得在京城过一个春天呢。在云州的时候,这个天气尚未破冰来着。”千飏伸出手来接住他,将他从马上轻巧地带了下来,稳稳地踩在长满青草的土地上。
  对于大哥突如其来的温柔,千影真是浑身不自在,好像以前动不动就对他一阵呵斥动不动就挥藤条的大哥才正常,这一个,若不是太过熟悉的小动作和气息,他不禁要怀疑这个是不是假的,还是千飏其实也与自己一样,怀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是这般举动。
  “其实大哥不必这样,小弟毕竟是你的弟弟,父亲毕竟是我们的父亲,打也就打了,又有什么……”
  “小七……”千飏了然地叹息一声,“不是你理解的那样。你知道我这些年是如何与父亲相处的,与重要的人弄得彼此猜忌,并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面子这种东西,其实没有什么意义的。秦朗曾抱着他的妻子哭得肝肠寸断,我亲眼所见……”
  千影苦涩地笑笑:“是如此么,我明白的。我还当大哥终于是肯接受我了,倒是我多想了,对大哥而言,小弟仍然只是亲人的定义么?”
  对于千影的明显会错意,千飏倒是不急,他今日想方设法将人诓出来,就是来说话的,到日落之前,可是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在散朝之后,他明确表示要见百里明睿,却被挡了回来,他不信百里明睿胆敢过河拆桥,虽然他们一家被扣在京城,然而真逼急了,博阳势力就是拼着丢卒保车,怕也要揭竿而起了。只是虽不能过河拆桥,拿小七撒气的可能性还是极大的……
  “小七,你觉得哥是为了愧疚就能放弃原则的人么?”如果是的话,他也混不到如今的地位。
  “我……我不要听似是而非的话,这么多年,猜得我太累了,那一次事后,我决定在远处看着就好,再不强求,这样,痛苦也能稍微减轻一些。我猜到那事之后,大哥虽然愤恨,却不会再弃我于不顾,这样也就够了。后来,我得到的,比预料中的要多一些,我真恨大哥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比我重要,可是我也不能再恨了,得到了一些,是应该知足的,感情这东西毕竟不比攻城略地,不是野心有多大,就能得到多少。”
  “我也不想听似是而非的话,小七,是大哥让你失望了么?”带着千影到事先清过场的茶棚里坐下休息。虽然他更想跟小七坐下来一观真正的人间百态,可是毕竟他们所处的位置,这些话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
  “不怪大哥,是我自己,本就是错的事情,却一直死乞白赖的坚持,还引以为豪。现在想来,实在是可笑至极……”因为是清理过的地方,连个小二都没有,只得接过千飏递过来的水袋。
  “小七!”千飏语气有些严厉了,“错也错了,难不成已经死掉的人还能活回来已经泼掉的水还能收回来?!”
  千影被他吓得一愣,笑着说了一声“对不起”,那表情,倍儿认真,那态度,倍儿欠打。真不是他这个时候不严肃,只是看到千飏这么紧张,他反而丝毫认错的意思都没有了。
  千飏也被他逗得松了表情,小七在他面前,倒是少见的这般放得开,他也不好扫兴,可是今天,他一定要弄清楚,他这个小弟的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小七啊,你这个笨孩子……”千飏再叹一声,拿出他的万夫莫敌之勇,朗声道,“你不用对大哥说对不起,大哥今日想说的是,大哥愿陪你错下去。”
  虽然偷偷练习了许多遍,可是对于说情话,说到后面还是红了脸,半晌再说不出更多。原来喜欢上别人,是如此忐忑不安,虽然他十分笃定千影的心情,但那是之前,在千影表白了无数次的时候,建立起来的信心,然而此时千影一直不言不语,也让他脸上渐渐挂不住了。
  “大哥连表白心意都要这样拐弯抹角呢,像我就比大哥坦白一些。”半晌,千影似是终于消化掉了这个对他来说算是足以倾覆天下的消息,慕然想起他早先很慕的那两位爱侣,自然而然地将头颅轻轻靠在千飏的肩膀上,以着耳鬓厮磨的姿态而不再紧紧是疼痛时的依靠。
  “大哥,我们可以也像夫妻那样,昭告天地么?”千影抬起头来看着千飏,他需要一个可以回味的契机,虽然誓言从来都是用来打破的,可他不在乎,来日地狱里,裁判乱伦之罪,他也会一力承当。
  看他依然是小心翼翼的眼神,千飏疼惜地点点头,笑道:“不过我们可不是夫妻,你也是男儿,我们是‘夫夫’来着。”
  “那大哥你等一下。”千影站起身来,脚步虽然有些摇晃,却不掩其兴奋。不多时,便见他折了两支新发芽的柳条回来,“虽然还没有长得很茂盛,不过也不错了。来,我们一人一支,插在土里。”
  千飏看他这样弄,宠溺地笑笑,主动接过一支插了下去,然后拉着千影的手,也依着新人的规矩郑重地拜了天地,最后卷起袖子割破手臂,交叠在一起,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插柳的土壤里——“礼成。”
  透过树叶洒落的阳光见千飏的侧脸渲染得极其认真而美好,果然是让全京城女子为之倾倒的男人,仅仅一个侧脸,就让人为了他的青睐而奋不顾身。春色真是美好得让他鼻酸,有什么比在幸福来临的时候数着倒计时更为撕心的事情,可是此刻是他幸福的时光,是他头一次在青天白日中昭示自己爱情的时刻,一定不可以,不可以有辛酸的感觉。如同他每次于暗夜中的祈求那样,终于有一日,会在路过千飏家门口的时候,看他儿孙满堂,看他妻妾成群,回想起年轻时仅有几次的相处,那就是幸福的全部意义,但是千飏的生命里,已经不再有他。

  吾家小妹

  更漏的声音空洞地响着,沉默的宫殿也真有几分森然如幽冥的味道,即使室内被炭火烧得暖烘烘的,依然阻挡不了青石地砖里散发的丝丝寒意透过锦衣自膝盖不停地窜入,知道天子不过是有意折腾他,他也就定下心来。然而从散朝到传过晚膳,天子似将他忘却一般,只是不停地忙于公务,头也不曾抬过,便是传膳时,天子也不曾看他一眼。
  夜幕低垂之时,晚膳的香味一熏,腹中饥火难耐,心也不由慌了起来,他已经无法猜测,天子究竟想要拖到何时。不过现在,他倒是安下心来,天子怎样也不至于要他性命,既然他有意于千飏,那么整整他也是人之常情。
  一想到千飏,他的表情不知不觉便轻松了一些,好像下肢的麻木也已经忘却。对了,他和千飏,也终于是名正言顺的爱人了,虽然不能让其他人分享他的幸福,不过最重要的是千飏终于接纳他了。没想到他居然会肯,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连怀念的内容都得靠自己编织,那样岂不是太惨了点儿……
  “想到了什么,笑得这样开心?”天子的声音自头顶幽幽响起。
  千影闻言一惊,紧低下头去,被千飏教导这么多年,他的表情依然可以随时随地地出卖他。不过对于这个新帝,他实在难以产生作为一个臣子理应的臣服,倒不是他的所有臣服都给了某人,只是新帝言语中的狭隘,实在让他难以产生对一个帝王的尊重。
  至于严刑峻法,虽然每个人都害怕,可那也只是惧怕痛苦而非敬畏于上者,想到这里,心中不禁微微叹息:难怪太上皇一直不喜他……
  “回话!”天子身旁的大太监厉声喝道。
  千影才惊觉自己居然在天子问话的当口儿走了神:“陛下恕罪!”
  “胆色不错,当着朕的面都敢走神,背着朕,阳奉阴违怕也是信手捏来吧。”百里明睿笑道,端起茶杯拨了拨茶末,“来人,掌嘴。”
  大太监立刻卷起了袖子,很有些磨刀霍霍的神色,走了过来抡圆了胳膊朝着千影的脸颊扇了下去。一般来说主子没说要打多少,那就由太监一直打下去。不一会儿,千影两颊便一片绯红肿胀。
  “罢了,停下——都说千飏能耐,教导的弟弟也是一表人才,你就是这样给千飏争脸的?”待一杯茶见了底,百里明睿终于闲闲地发出赦免的声音。
  千影不禁一阵气苦,为什么无论谁生他的气,都一定要捎带上千飏,虽然此时天子就等着拿他的错处,只是他若是没有错处天子难道就能放过他么——“陛下,臣身体不适一时疏忽未能及时回话,臣死罪。”——不能冲动不能冲动,虽然天子讨厌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现在冲突起来谁也救不了他。
  “身体不适?是了,听闻千府家法森严,对于你这样的不孝子弟,自然是大加捶楚了。说说,为的什么,千骋大人能在明知朕宠信于你的时候对你动家法?”他就是乐意看千影难堪,想不到啊,千飏多狠一人,居然在这小子手上破了攻,是谁当初信誓旦旦不离左右,如今连个鬼影儿都见不着了,罚他赋闲在家,就当真连个谢罪折子都不写,裁他兵权,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骑马踏春,好兴致啊。
  “家规中男子未满二十五,不得夜宿娼馆,那天跟小王爷在楚馆里歇下了,是以父亲责罚臣以示警戒。”
  “那日与千飏骑马踏春,好兴致啊,想来这半月余,千飏日日伴随,好兴致啊。只是你大嫂就不曾怀疑?想来你大哥已经快到而立之年的人了,连个儿子都没有,也实在说不过去。”
  “大哥今年不过二十七,保家卫国职责所在,个人家事尚且无意……”
  “放肆,他是看不上朕的皇妹么?嫁过去快两月,新房都未曾踏入!!这样好了,朕拟一道旨,限令千飏明年十月必定为帝国添一个小栋梁……”
  “陛下!”
  百里明睿挑眉斜眼,一脸得意的骄傲,最后赢的那个人,只能是他这个做君主的,一个小小臣子,也敢在他面前翻出浪花,“爱卿何事?”
  “陛下……”千影沉痛地磕了一个头,垂下眼帘苦笑道,“臣不日便会自府中搬出来,无论是被驱逐出府,还是平安分家,都必定会离开,求陛下开恩,赦臣一家,放归故里博阳……”
  听他说成这般,百里明睿倒是有些不忍了,依着他对千府的知晓,驱逐出府,最少也是打断双腿,再千影还没被他榨干最后一滴油水之前就发生这样的事,倒并不是他所乐见的。
  “这就要看你的办事效率了——”也不把话说死,他是见过这个人可以为了他所谓的爱付出多少的,可是他更想知道,面对能留住爱人的机会,这个人会不会动摇,会不会为了自己自私一把,毕竟,他动摇了,他一点也不想兑现自己的诺言,一点也不想放走千飏,哪怕是能拖一天算一天,耍赖也好,无耻也好,食言也好,无论什么手段,只要留在京城,隔三差五总还是能见到的。“就你目前的进度,朕很是不满。念你身子刚好,再给你半个月,若是不能依约,朕也不勉强。你的靠山是千飏,你大可以跟他去说,说朕逼迫于女,不过朕,也明白跟你说了,朕的赌注是整个江山。”
  百里明睿凑近了他的耳朵,一字一句地咬道,邪恶的轻笑直直钻入脑海,他不禁抖了一下,这样一个戾气深重的皇帝陛下,对万民来说,究竟是福是祸……
  “其实陛下要臣离开,只要下一道甚至,陛下君威,天下莫敢不从,何须如此拐弯抹角?”千影挺直了身体,回应他恶毒笑容以一个异常平静的姿态,如同古早时那些史册里记载的先贤,不畏惧流血五步,不畏惧雷霆天恩。
  这个人能违背和千飏的约定,以皇帝的名义耍赖翻脸不认人,自己凭什么笃定他不能违背与自己的约定……
  “政务繁忙,闲暇之余,总得找点消遣不是,直接让你走了,还有何乐趣可言。你大可以向你那无所不能的大哥告状,顺便告诉他,朕要你那天神一样的大哥,亲自来求朕,他的态度,可从来不曾让朕满意过。朕倒要看看,他当日能为了他的父亲不惜与朕这最不得宠的皇子联手,那么今日他为了你,能不能再立一个新君。”百里明睿理所当然地笑笑,他是这土地的主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么陛下,臣是否可以告退了……”
  天子看着辽阔的疆域版图,事先模糊在幽云一带不远处的沙漠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待到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才微微侧过脸,余光里,看到影子摇摇晃晃地离开御书房,偌大的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千影出得禁宫大门之时,见到千府的马车居然在门外等他,家人见到如今炙手可热的小爷步履蹒跚,连忙跑上去搀了一把,这人他认识,是小妹千婳院中的一个护院——
  “小爷,老爷见您还没回去,特地派了辆车来接。说若是今日依然子时不归,就……”那护院的话未说完,千影却完全被掀开帘子的那只手给震惊住了。
  “哥,父亲见您还没有回来,宫里也没个消息,让小弟来接您的。”仅仅是一只手,便饱含着这个年纪的全部美丽,千婳娇媚而不乏英气的脸庞从车中探出,吓得千影也顾不上自己双腿酸痛,立时便要往车上挑,一个错身挡住所有可以看见千婳的角度,将人按了进去。
  “哥你干嘛?弄痛了。”千婳撅着小嘴不满道。
  “你疯了,正经人家的姑娘大半夜的上这儿来,还有你这是个什么打扮!”千影看着男装的千婳一阵头疼。
  “哼,现在想到人家抛头露面了,那你还要带我一起搬出去呢,那我以后不是更要抛头露面。”千婳反驳道,看着哥哥憔悴的脸,又有些不舍,早就看到他上来时动作不对,于是也不待千影反对,便伸出手去揉了揉千影的膝盖。
  “不妨事不要碰!”这个妹妹还真是……
  “哥,早先大哥对你不好,小妹提议搬出去是为了你好,如今大哥也明里暗里护着你,再说离了千府这颗大树,谁知道那个皇帝会怎么整你来着!”
  见千婳固执地不肯松开手,也就由得她去弄,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你放心,哥以前不同意是怕你跟出去吃苦,可是现在哥也有个一官半职,不贪污受贿的话,光靠军饷虽然日子过得不如在千府,不过还是不用让你抛头露面的……”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自己被千飏刺激就算了,还这么去气小妹,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刚要出言安慰,千婳一下就被堵得红了眼眶:“如今哥哥也会这样气人了!小妹是这样的意思么,有什么了不得的,漫说你有个一官半职,便是没有,上街卖货与人帮佣又怎么了,哪样还是我做不得的!?我就看着哥哥受苦干吃闲饭么?!”
  千影被这般抢白一句,好言劝道:“别气别气,是哥哥心情不好,不该迁怒于你,哥知道小妹对哥哥最好了。”连爹爹都舍不得碰一下的小宝贝,他怎么就舍得把她气哭了。
  突然想起他理直气壮的时候千飏也总是说做人哥哥不是那么容易的,果然如此,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还真是让人头疼。
  小妹跟他说的她去求爹爹都没有用,爹爹还威胁说要是小妹再敢多言,就把他抓起来掉在院子里剥光了打,吓得她只好缄口不言一气之下几天都没理爹爹。
  看着小妹可爱的样子,千影突然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当年那么一个小小的只会流鼻涕的小肉虫子,也长这么大了,想着想着,眼里溢出满满的骄傲……

  小妹出嫁

  隔着老远就见到素儿打着灯笼在侧门等着,还未下车,便听得素儿讲:“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大少怒了,吃亏的可还是七少您呐。”不知为何今次七少晚归大少的脸竟然得比往常格外难看些。
  也就是说他还没有怒嘛,不由心底一宽,轻轻拍了拍千婳的手臂,安抚着她的担忧,淡淡笑道:“他吃不了我。”被百里明睿刁难时的郁结也散去许多,原来知道有人在惦记着自己,胆儿能肥上许多。
  “还知道回来!”果然,即使是满室的烛光,千飏的脸依然如锅底。
  “对不起……”回答得略微有些委屈,在书桌前站定,略微低下头。好像两人都已经这样了,就笃定千飏应该宠着他。
  “不是,我是说,终于回来了……天这么晚,我以为又出事了……”千飏有些讪讪,威严地立在书桌后,笔挺的身子分明是在掩饰手足无措的尴尬。
  见目的达到了,千影莞尔一笑,凑上去,以极快的速度抱住千飏的腰,真的好累,好想休息……
  惊讶,愣住,心下了然千影的这一点小玩笑,也不知炉火是不是太旺,他的脸颊到耳根一片,竟是一片绯红,有些羞赧地用力抱住千影的肩膀,彼此的心跳紧紧地贴在一起。
  “小七,对不起,哥不是凶你……”让你受了诸多委屈,却一直在逃避,若是从来无情,那一次,便是醉酒,也推诿不过去——后面还来不及吐出的道歉,被千影堵在一个悠长的吻里,凶都凶了,他要补偿……
  嘴唇凉凉的,还有着逐渐成熟的甘甜而醇厚的味道,火光摇曳中,一切现世的东西,都模糊了轮廓,火光的魔力融化了一切,书桌上那张老旧的地图逐渐化身为辽阔的边疆大漠,暮光中沉静安宁的云州……
  天光照进来的时候感觉到周身的疲累和羞处的胀痛,不禁为自己昨夜的大胆而脸红,真是疯了魔了——没想到的是,千飏居然并没有拒绝他……想到疯狂处,羞恼地揪了两下被褥。
  只是他自己也未察觉到,这一场欢愉,有些末世狂欢的意味,更未想到,他那搏命似的渴望,让千飏自心底深深地疼着,于是便像是在倾泻什么似的,埋头狠狠地干着,如他所求的那样。
  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子已经被清洁好了并且套上了干净的中衣,一想到千飏给自己洗那些地方,只想再把头埋在被子里,与千飏相拥而眠的夜晚,他已经很少再想起从前那些疼痛的梦魇,一觉到天明,多少普通人的幸福,他却到现在,才握在手中。
  千飏不在身边,大概上朝去了吧,算了,一会儿让那谁去兵部帮他请个假,一切都交给千飏又怎样,他那样一个无所不能的哥哥,替他挡挡风雨又怎样,他好累……
  撒娇的想法还没落幕,他已经苦笑着扶着软榻的方木斜边坐了起来,这些妄想,想想就好,人怎么能指望着幻想过日子,男人的爱情海阔天空,怎么能只眷恋于他的肩头……
  “你终于肯露面了?朕当你这胆敢弑君的铁石心肠还真是油盐不进,看来,倒是朕低估了那小混蛋的分量嘛。”百里明睿把玩着手里的扳指,似猎人般狡黠的光自狭长的眼睛流露无遗,不过他的眼前,可不是一只任由宰割的小绵羊。
  “陛下到底要千飏如何,陛下只管提出来便是,都是做人哥哥的,还望陛□谅一二。”
  “啪!”一个精致的茶杯摔碎在千飏脚下,眼睛里凶狠而疯狂的光芒连带得表情都出现几分狰狞,百里明睿尖声笑道,“都是做哥哥的?我这个做哥哥的可没有跟自己亲弟弟行苟且之事!”
  千飏深知一切解释皆是枉然,傲然地看着立于阶上天子,只一眼,便仿佛攻守相异,他记得有人疼痛辗转之时跟他说:他们的行为也许可耻,然而他的爱并不肮脏。若是此时认输,真正侮辱千影的,不是这个反复无常的天子,而是这个怯懦胆小的自己。
  “怎样,你还觉得挺骄傲的?”百里明睿不甘地冷笑道,“你可敢将你们引以为傲的爱情宣之于口呢?连千影自己都不敢呢。”
  “既然陛下想听——千影的感情,值得任何一个被他爱上的人骄傲,而臣三生有幸捡了先机,幸好为时未晚。”千飏无奈地叹了一声:“陛下,臣不是千影。您直接提出条件就好,只要能够成立,臣无异议。”从小一起坏事做尽的人,可没有他那个弟弟好糊弄,小弟千影在政治谋划上,其实并不笨,只是这些龌龊手段,他是不屑去管的。不然,自己胆子再大,也不敢用一个军队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国家的命运,去一次次冒险只为磨练一块顽石。
  “千飏,你不要以为朕不敢动你!逼急了朕会如何你是知道的!”
  “陛下还要如何逼臣,比起臣与千影的关系,难不成臣做了陛下的入幕之宾,情况就能好些么?!臣不是今日才在陛下身边做事!”
  “那又如何?你们一家身处京城博阳那边早就蠢蠢欲动了吧,只怕一旦有事,将你们一家子绑缚入宫的,这是你们这一家内里的人迫不及待要对朝廷示好了!千飏,翻起脸来,朕从不惧鱼死网破!”百里明睿笑道,手中慢慢用力,通体莹润的扳指便慢慢成了粉末。
  面对这个心中既没有国又没有家的男人,千飏心中却蓦然一软,这个外强中干的样儿,和小七何其相似,遂也不想再顶他,放软了声音说道:“陛下,无欲则刚,臣从前以为是对的——陛下之垂青,臣无福消受,还望陛下见谅。”
  “是朕……”高高在上的身份说不出软话,他转过身子,继而突然转过身来厉声喝道:“千飏,你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朕是舍不得动你也不能动你,但是你那为了你而委屈求全的弟弟呢?你就不怕朕每日责他一顿,打断他的腿?!”
  “陛下,若是如此,您该知臣会如何?”
  “如何?再逼宫一次?再另立新君?你有胆子把天打下来啊!”
  “陛下,臣会如何,您是知道的,今日言尽于此,望陛下三思。”当下也不再想与他多言,袖子一甩打算走人。
  “放肆,御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百里明睿厉喝一声,千飏终于停下了脚步。
  千婳警地看着眼前美貌的大嫂,早春时节还这么冷,这位嫂嫂却喜欢开着窗户,也真是个有个性的人,那花枝都还是秃的呢,有什么好看的,墙角的残雪脏兮兮的,也不让下人扫走。
  “小妹,夫君和小七的关系这样好?怎么我看与他一母同胞的三少也不及七少呢。”公主亲自给千婳斟茶,行动间仪态万千。
  千婳手一抖,茶杯的响声有些刺耳,瞬间又自嘲地笑笑:“有些烫……会么?也许吧,大哥这人闷得很,他对之好的人,却不一定是好,也许冷冷的,也不是不好……”
  舞阳公主听她宽慰,苦笑道:“是如此么?”
  千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几日小妹看他的眼神儿不大对劲,总是躲躲闪闪的,莫不是有事瞒着他?想来小妹这个年纪,也是该寻婆家了,只是他一直为自己的事儿神伤,倒是怠慢了妹妹……
  “小七,跟我来下书房。”吃完晚饭,千飏起身离开座位命令道。
  “是。”千影也公式化地回了一句,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小妹,看见他嘴角弯起的弧度眼中盛放的柔情。
  “婳儿怎么在发呆?莫不是有什么心事了?”小夫人轻轻提了一句,千婳紧坐正了身子,默默地扒一口饭,缓缓说道:“我在想,今日的菜是不是口味太重了些……”
  素儿正在对间屋里缝衣裳,只听得书房里一阵争执闹腾——
  “你居然,你居然让小妹嫁给圣上?!”千影气得浑身发抖,这么多天受的委屈一下便爆发了不管不顾就捶裂了千飏的书桌震倒了笔架。
  千飏不动不摇地站在他面前服侍着暴怒的弟弟,平静地叙述道:“小妹千婳乃是博阳千氏当家主母之长女……”
  “她不是!”
  “——下嫁于皇室确实有点吃亏,不过陛下也算是难得的青年才俊……”
  “她是我的亲妹妹!”
  “——还是勉强够资格娶小妹的,你不用太过担心。”
  “我们的母亲早就死了!”
  “住口,放肆!当家主母是容你置喙的?!”
  “她是我的妹妹!”
  “同样也是我的,这你不能否认!”
  “哥你不能这么做!”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他已经那么牺牲了,他已经……
  “我能。”依然是目无表情的话语,丝毫看不出怜惜,他是知道这个哥哥有多绝,可是为何,他的心理准备却总不够……
  “爹不会同意的。”这句话有多无力,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爹已经同意了。”这是显而易见理所当然的事情。
  “哥,你已经做过一次对不起我的事儿了……”千影轻轻地摇头,语气已是说不出来的虚弱与悲怆。
  千影眼中的哀求与悲痛让他震惊,连最深埋的伤口都挖了出来以博得同情和心软,可是自己,却只能再一次辜负他,将人扯了一把,就把身子圈进了怀里,下巴摩擦着他的额头轻声说道:“不止一次,哥对不起你很多次,可是这次,依然要对不起你……你要相信,哥能对不起的,只有自己人,甚至,只有你……”
  “……”千影默默闭上眼睛,他以为早已干涸的眼泪,终于慢慢地顺着脸颊湿润某人伟岸的肩。
  “把你的匕首收起来,哥可以偿命于你,但是哥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冲动而给自己带来伤害……”
  “哥,小七的每一次冲动,都没有后悔过,算是小七的幸运和任性吧,挥霍着哥哥的宠爱和宽容……”千影从他怀中猛然挣脱出来手腕一翻赫然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直直朝自己当胸刺入。
  “噗”一声,金属入肉的感觉,却是千飏紧紧抓住利刃,手下一沉,匕首钉入了门框,鲜红的血液自空中带出一道艳丽的弧线。然后“啪!”一声,反手一个耳光,重重落在千影的脸颊上,整个身子,都撞到了书柜上。那个原来放置家法后来空下来的架子也“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大步踏过来将人一提,往门外一推:“你!滚出去!在外面好好反省反省!”




  小妹出嫁(续上)

  小武无奈地拿着军棍陪在千影身边,相比起自己监刑的尴尬处境,他更担忧的是院中已经打晃的身子和那依旧不屈的背影,真是让他想冲上去扇两巴掌踹两脚。
  虽然跪在院中,青石地上的寒气不依不饶地纠缠着自己,他却仍然只觉得周身火一样燃烧,愤恨得想要毁灭一切,愤恨那人的无情,愤恨自己的无能,愤恨命运的无奈……
  王八蛋,自己都已经这样了也就算了,就算是被羞辱了也强迫自己相信不过是被狗咬了一口,可是怎么能,连他的妹妹也不放过,连一个女孩儿也要扯进这些说不清白的是非中,算什么男人!?
  房间里,千飏懒懒地翻着书,素儿仔细地给他受伤的手换药,边低声提了一句:“大少,申时了……”
  “嗯。”出声表示自己知道,又翻过一页。他的这个知道,自然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素儿只得无奈退下。
  院子里,小武也无奈地提了一句,“七少,申时了……”
  千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小武为难地举起军棍,他是看过将军打别人啦,作为亲随也有过动手的时候,做这样的事还算是比较内行,只是似这样,两个人都是主子,轻不得重不得,不是让他为难么?这院子里也是,都是一屋子木头,就没个人出去报信?
  军棍呼啸而来,重重地砸在并不结实的背上,千影身子一晃,手肘支在了地上,掐紧了腿上的肌肉,稳了稳心神又继续艰难地跪好。数目不多,每半个时辰只打五棍,千飏的意图很明显,不过是要他认个错罢了,可是这一次,错的不是他。
  小武甩了甩自己麻痛的手腕,猛然看见了来送衣服的悠悠,使劲儿像悠悠使眼色,也不知她看到没有,明不明白他的意思。按说大少责罚七少,谁都不敢拦也不会拦,不过有个人,虽然老爷明令不许任何人对她泄露七少的任何情况,也不准他们过多接触,然而这个人确也是目前唯一指望得上的人——七少也是,怎的就又惹大少发火了,还抵死不认错,这天已经了,过会儿要是起风了,不病了才怪,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又过了半个时辰,依然是重复上次的事情,七少倒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喘出气来,小武简直要骂娘了,扶了他一把,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的爷,就先认个错能怎样,非要把大少气出好歹来么?您这样,大少心里好受么?回头前院要是知道了,又是一顿折腾,大少这么多年白疼您了么?”
  然而就是他这样刺激,千影却依然不为所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许只是为了坚持而坚持吧,好像一放弃,就有什么东西死去。他知道千飏会不好受,然而他不好受的,到底是因为自己的忤逆顶撞,还是别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寒气越来越重的时候,他的身子再次摔倒在地上,朦胧间,感觉有人站立在他面前,凝视着他,虽看不分明,但那人娇小的身材寒冷的气息,那人从他身边翩然而过,没有丝毫停留——不会的,他的小妹,怎么会用这样寒冷的目光看他,一定是因为他太冷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声音柔柔地问道:“哥哥难受么?大哥唤您进屋去。”虽然如此问,却并没有上来扶一把,声音中更是透着一些生疏和躲闪。
  进了屋里,千飏看了一眼他有些摇摆的身子,指指旁边的椅子:“坐吧——素儿把门关上不要再放人进来,外面就是天塌了也不行。”
  然后又看向千婳:“说吧,那些话你自己对你哥哥说说清楚,别每回都是我做恶人,大哥并背锅的职业。”
  千婳走到千影面前盈盈下拜:“哥你不要怪错大哥,小妹是自愿嫁与陛下的!”
  千影当下就炸毛了,狠狠一拍案几怒喝道:“胡说八道,那种人你怎么能自愿!还有若不是有人说起,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知道你!?你一个闺阁中的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谁对你说起的!”
  千婳沉静地看着他,眼中似有丘壑万千,又似古井无波,“那日小妹前去接哥哥回家,看到宫城之壮丽,对宫城的主宰心之向往。我千府家大业大,自来都有嫁女子入皇室,小妹有何不可?”
  千影再不管这是不是他虽不能多见却挂怀多年的小妹,抖着手指着她的鼻子,又猛然指向千飏,咬牙切齿含怒说道:“就算那样又如何?!我们什么时候嫁过本家女子?!小妹,跟他说你不愿意,哥哥就不生气!”
  “新君年富力强,文韬武略,妹心向往之,还望哥哥成全。”千婳完全不为他的怒气所动,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千影心中一滞,怎么可能,“你们连面都没见过,什么心向往之,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有多可恶!”怒喝之下,眼眶也胀涩得难受,他怎么能让小妹去跳火坑!!
  “人人传唱的新君,自然是我辈向往之人,就像嫂嫂向往大哥一样,远远地见了一面,甚至只是听说一回,一番心思,便再不能改。求哥哥成全小妹吧,小妹去宫中,也好对咱们家有个照应……”
  “不需要!男人的事儿你们女人掺合什么?!”说着便定定地看着千飏的眼睛——请不要做,我不能原谅的事好么……
  千飏终于合上书卷,“好了,小妹你先回去吧,话说明白就可以了。你哥哥就是一时不能接受,也不会因为他自己而拂了你的心愿不是。”
  像是防着他似的,小妹的院子戒备森严,不过都是一些寻常护院,想来他这半桶水的功力,千飏也没放在眼里,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功力不行,身法却一日千里,在暗夜中偷个把人出去,莫说是熟门熟路的千府,便是禁宫,他也不放在眼里——再说,还有从秦朗那里毛来的秘药,真不明白他这样一个大老爷么儿,怎么有心情天天拾捣这些瓶瓶罐罐,一想到秦朗,心中又是一黯,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到现在,都还没有他的消息……
  点倒了满院子的护院,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小妹的房间。
  “平静了这几天,哥哥再不来,小妹还以为哥哥不要小妹了。”千婳一挑帘幕走了出来。
  千影太过着急,忽略了千婳的表情,听她如此说,只当她果真是受到千飏或者父亲的逼迫才口是心非的,当下拉过她的手低声道:“别怕。小妹别怕,哥哥今日便是把命放在这里,也定会护得你周全的……”
  然后千婳却像被蛰了似的抽回柔荑尖声叫道:“你别碰我!”
  “小妹?!”千影诧异地看着受到惊吓似的小妹,心中隐隐有了不安的感觉,却复又低声安抚道:“怎么了?别怕,哥哥再不济,也能救你出去的。”
  “我,不是……”千婳也不自己的激动所吓倒,手足无措地想要道歉,看到自己哥哥清亮的眼眸,终于低下头去“是么?那么走吧。”
  “哥哥想要如何救我出去呢?”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门外整整站了两排,全是千飏的亲卫,随便一个,都是与千飏不相上下。
  “哥哥想要如何救我出去呢?”小妹的又一遍询问,他终于听到了里面不屑的笑声。
  “我……”口不能言的无力感袭满全身。
  “更深露重,大哥就不进去坐了,千影,你再担心妹妹也不该这个时候来,走了,跟我回去。”
  有多少次,在身处暗的时候,即使怎么努力仰望,也看不清千飏脸上的表情,此次,依然看不清。“你……对你而言,到底什么是重要的呢?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曾纵然过……”他实在迈不动脚步,头疼得厉害,很晕……
  “讲什么哥没听清楚,我想你这么大个人不需要我锁拿你吧。”千飏的言语也不再掩饰他的怒气,冷冷淡淡的,便让人听来遍体生寒,“我纵容过你太多次。”
  “外面冷,二位哥哥进来谈吧,正好小妹也有些话想对二位哥哥说明白。”千婳看着自己失魂落魄的哥哥,心中甚是不忍,她从来都没想过,她第一次做来报答他的,居然是伤害,哥哥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挨上了她这猝不及防的一脚。
  千影摇摇胀痛的脑袋,贴着千飏的大腿跪了下来,软软地求道:“哥,我有我做事的方法,我不会让小妹嫁给他的,小妹嫁给谁都行,就是不能嫁给他。”
  千飏诧异,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他,小七从来不曾对谁这样认输过,就是自己,该打的打了该罚的罚了,过了他依然我行我素,便是方才那么整他,也没见他吭声。
  但这回,决计不能由着他胡来。当下冷着脸喝骂道:“经过这么多事你成熟一点儿!这件事情尘埃落定已经是不可更改了!就是陪上全家,小妹的尸体抬也非要抬去禁宫!这件事你不许再瞎掺合,若是胆敢再起幺蛾子,且看看你身边的人,有几个经得起大哥手里的家法,那可不是用来教训你的那些小玩意儿!你要是觉得常二挺扛揍,或者他们死活与你无关,你且尽管去。”
  “哥,扯他们做什么,总之,这事儿我绝不妥协。”
  “闭嘴,经历过这么多事你还说得出这样的话来!?是不是非要在身上背上几条人命,你才能长大!?哥对你相当失望!你还没这个资格来质问我!你做事不用脑子的么?”
  纤长的手指滑过桌角,温婉的笑容藏着坚冰,千婳斟了杯茶敬给千飏:“大哥息怒,那日,我看到了……”
  “什么?!”千影如被踩了尾巴一般警觉起来,原本还昏昏沉沉的脑子突然异常清醒。
  “你说我看到了什么?!哥,你们太不小心了,搂在一起还算是兄弟情深,可那事,除了与嫂嫂,你们两个男人,怎么能!?”
  “小妹……”千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被知道了,被知道了……
  千飏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缓缓喝完了千婳敬的茶,静静听她一声比一声更难听的数落——
  “是不是他胁迫你的!一定是的,我们寄人篱下,吃穿都要靠他,所以他就逼迫于你,你这个恶棍我要去告诉爹爹,不要以为你养大我哥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他是人不是你的东西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还欺负他你知不知道他有多难过你就是个畜生你禽兽不如……”
  “啪!”颤抖的手指停在空中,愤怒的眼眸里,掩不住悲伤,他不是故意要打她的,他只想要她闭嘴……
  千婳却捂着脸笑得更为灿烂,初次绽放出倾城的颜色:“今日哥哥这一巴掌,小妹受着。哥,小妹隐约还记得,当年为了给小妹争一口食物,跟五少爷他们争得头破血流,小妹感谢你多年养育。但是小妹,小妹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小妹觉得脏,我们便是出去捡破烂去乞讨,饿死街头,也不要是这样的真相,与其吃着哥哥用身体换来的食物,小妹宁愿当年就饿死……”
  “你闭嘴!”千影的拳头掐出血来,眼前一片模糊,不行他要克制,不能对小妹动手……
  千飏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像是有了依靠一般,抓住千飏的手臂,脚下再也稳不住,软了下来,一头一脸的汗
  “哥!你又对我哥做过什么?!”千婳终于再也不能保持那副冰冷的模样,抢过千影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么烫!你还打他!你是不是人?!”
  “小妹,茶大哥喝完了,你好好准备婚礼,你哥哥,我会好好照顾的。我给你看过,凡是欠他一次,我都会记下来,你觉得我是如何看他的。”紧紧抱住颤抖不已的千影,不打算再多做停留,他并不想,将自己的事情全都告诉一个丫头片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对他好些?”千婳无力地抽噎了一下,想起她不经意看到的千飏身上那些鲜血淋漓的记号,“他若知道,会伤心的……”
  “所有我知道千婳是好孩子,他不会知道的对不对?”打开门,千飏停了下来,低叹了一声:“世间事,唯不得已三个字。”

  每个人的理由

  位于京城的千氏本家嫡小姐终于出嫁了,这不过是千氏与皇家的若干联姻中的一桩,然而却显得尤为隆重:两个月前,皇家嫁了一位母家背景位高权重的公主给千氏嫡少爷,如今,千府仿佛回礼似的,嫁了一位身份相当的本家小姐入宫为后。
  这不过是在皇室与千家的微妙的平衡中又添了一把畸形的锁而已。
  在千影昏迷的这段时间内,一切尘埃落定。
  这些时日他都被安置在冷清的清藤苑中,小小的院落并没有被府中热闹的气氛影响,他醒来时也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普天同庆的大事,他却仿佛有感应似的,细心地穿好当得起千府颜面的锦衣,坦然地推开房门朝外面走去。
  下人们诧异地看着在府中淡薄如影的他,有些伶俐的,紧去寻了人禀报。
  大门外,迎客招呼的大哥春风满面,和当日他成亲时一样,一派的宽和儒雅的男儿潇洒气派,见了他,也并不着恼,只是用眼睛一看,千影便知他是询问自己前来做什么。
  千影对他低头行了一礼,毕竟人来人往的,只得低声道:“大哥,我只是想来送送小妹,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无论怎样责罚我都受了……”娘亲咽气的时候,我多少还记得一些事,娘亲托付我,照顾妹妹,结果我就是这也照顾她的,你说娘亲知道了,会不会责怪我没用,眼看着小妹羊入虎口……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道贺的人实在太多,千飏忙碌的身影一刻不得停歇。千飏点了点头笑道:“去吧,看看也好。还没出门来着,应该来得及。”
  无暇消化千飏的态度,千影退后一步道了声“多谢大哥”便往厢房飞奔而去。
  那板着脸的嬷嬷甚为冷漠,尖细地说道:“少爷,这不合规矩,要出嫁的新娘子了,怎么能让人随意……”
  “让我哥哥进来吧。”千婳的声音传出来,还未嫁,便隐隐有了国母的架势,那嬷嬷伺候了无数新娘,也无奈只得让开。
  眼前的小妹真如遗世独立的北方佳人,一时无限感慨:“小妹……”
  “哥,你什么都别说,小妹是自愿嫁给太子的。”千婳对着镜子比了比自己的妆容,“哥,对不起,那天我是故意的,我知道只要小太监看见我的样子,一定会跟陛下去说,陛下知晓你有个妹妹,届时就算小妹丑若无盐,陛下也定然会迎娶小妹为后的……”
  “你!”千影震惊得呆立在原地,拳头里汗津津的不知松了几次紧了几回。
  千婳站起来走到自己哥哥的面前:“小妹的一切,都是哥哥交换来的,大哥交换了一切自由,得到了对您的绝对权利,您交换了与小妹一起长大的可能,给小妹换来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所以今日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我……”千影羞愧地低下头,他远没有一个女子看得明白么……
  “哥哥一直很想念小妹吧,小妹也是,可是答应了爹爹半年只能见一次,虽然大哥有时睁只眼闭只眼的,可我们是亲兄妹,怎么能够忍受那么长久的分离……”千婳说着说着,眼角湮出了淡淡的泪光。
  “是哥哥不好,没能好好照顾你,要是我们早搬出去,怎会有今日,可恶!”千影懊恼地低下头。
  千婳捧起他的脸颊笑道:“哥哥,你看小妹好看么?你说,陛下会喜欢小妹么?”
  “我的妹妹,怎么会不好看,谁敢说比小妹还好看,让她站出来。”
  “——可是如果我们搬出去了,我还有机会嫁给他么?”千婳递了一支步摇放在千影手心里,“哥哥帮小妹插上好么?这一支怎么插都觉得不满意。”
  “小妹,别说了,那种地方……”千影抓住他的肩膀,只想从眼眸中看出一丝一毫的委屈,只要有一点儿,他一定会带小妹走的……
  可是小妹的眼睛被珠光宝气的凤冠印得熠熠生辉,从里到外都是满满的幸福:“哥哥放宽心,小妹的本事,还是爹爹亲自教的呢,爹爹的本事可不比大哥差来着,小妹自会在其中周旋,国母的身价,自然不是一些小麻雀可以撼动的。”
  “你跟哥哥说实话,你到底想怎样!别说什么你爱上他之类的鬼话,当面撒谎这一套都是哥玩剩下的。”其实,他是怕,小妹若真是爱上这个人,这将是怎样的灾难和悲剧,爱到绝望是怎样一种悲惨的心境,他不想自己的小妹也去承受,而那个男人,承载的从来不是对一个女子专一的爱情!
  千婳柔柔地笑起来:“果然骗不过你,其实应该也没有骗过大哥和父亲吧,毕竟见都没见过,我只是跑去说一句我想嫁给陛下,这事就敲定了,不知道的还当我有多得宠呢,当真是要天上的太阳都给摘下来……”
  “他们不在乎罢了!”若真是在乎,当年小妹随时会饿死的时候,他们在哪里?!他怎么会那么傻,安逸日子过多了,竟然开始相信父亲的喜爱是真的……
  “哥,你别生气,也别恨父亲和大哥好么?毕竟我们能长大,还是多亏了他们。这一切是小妹自愿的。小妹是有打算的,小妹做了皇后,这世上,还有谁敢随便动你,小妹总是被哥哥保护着,现在小妹长大了,也想保护哥哥……”
  “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千影心中更加不安,这个招数——通常他在被千飏逼问不过而又绝对不能吐实的时候,就吐露一些次重要的东西,又是真话又足够分量,还能保存秘密。千婳是他的妹妹,千婳说了她的这个打算,必定还有别的什么更加不能吐露的话语!
  千婳摇摇头,“没有了,小妹真是一心为哥哥好,小妹样貌不丑,定然能得陛下喜爱,就算不喜,陛下一心为难我们家,小妹也可以帮哥哥分担一二,我一个女人,他再怎么,也不好对我动手吧。凭小妹的样貌和家世,假以时日,统御六宫甚至是左右于他,也不是不可能!”
  千影仔细端详小妹的眼睛,为着充斥其中的执着与坚定而感动,这是他头一次没有嘲笑出自小妹口中的“女人”二字,可是这样的牺牲和承担,他不要!
  千影咬着牙,满嘴铁锈的味道也浑然不觉嘴唇以被咬破,抬起手来恶狠狠地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力道惊得千婳差点没叫出来,脸颊登时红了一片。
  “哥,小妹的好日子,怎么哭了呢?”千婳看着哥哥憔悴而无助的模样,很是不忍,“哥你要好好的,小妹做的一切才有意义,你明白么?”
  “世上的男人千千万,为什么!”落地的尘埃覆出的流水,问了也是白问,只是,何其不甘!
  “可是皇帝只有一人,谁让他握着我们的脑袋还做梦都想砍呢?”理了理千影的衣襟,千婳笑得更加明媚了,宛如当年躲在柴房后面饿着肚子看到哥哥从厨房里偷出一个馒头,一摸之下居然还有一丝余热的时候,单纯的因为满足而微笑,吃饱了就紧紧地依偎着哥哥睡觉,可是那时候她不懂事,把一个馒头都吃掉了,都没想过哥哥有没有吃过……
  回忆起淡如薄雾的辛酸过往,却仿佛要笑出她一辈子的纯真和无辜。
  “那天,我看见了,你和大哥,你们抱在一起,你们太不小心了。”见他瑟缩了一下千婳歉意地笑笑,“哥,小妹不是嫌你脏,对不起,那天说的话对不起,你一点也不脏,拥有喜爱的人,这种幸福小妹是不会有了,哥你要有双份才不亏啊……如果他对你不好,就离开他吧,凭哥哥这般人才品貌,当是要找一个疼爱你的人啊……”
  千影被她一通说教,情绪更加激动:“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找个喜爱的人,你怎么能……你让哥如何,如何能放心得下!”
  “这个你无须担心,哥自有分寸,你在宫中只保平安便可,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千婳担忧地看了她深入情网的哥哥一眼,“哥,你爱他么?”
  “爱……”这一个字说出口,穷尽一生心血,不欺天,不欺地,不欺心。
  “他爱你么?”
  “……爱。”
  鸾车终于是走了,装载着小妹千婳的决心和抱负,缓缓碾碎一地少女梦。
  他知道这次出格的举动,自然是有人在等着他算账。在书房门外等了一会儿,千飏唤道:“进来。”
  大哥千飏靠在软榻上,脸上盖了本书,屋里醒脑香的味道依旧浓得他想打喷嚏。父亲一直当着甩手掌柜,家中朝中事无巨细皆要由大哥过问批准才可以执行。看到大哥满身的疲惫,千影暗悔不该现在来找他,而且还是来惹她发火的。
  走过去拿掉千飏脸上的书,看到他眼睑下的淡青色,自然而然地取了香精拍在手上伸出手来揉着他的太阳穴,空气里凝了一种很微妙的气氛。
  千飏显然是醒着的,能得片刻惬意也是好的,顾也不惊扰他,慢慢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上下忙活的瘦削身影,半晌才道:“有事?”
  千影立刻束手躬立在一旁,低下头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哥,对不起,你打我吧……”这样请罚的话许久没说了,这一说出口,还真有些脸红。
  千飏诧异地挑挑眉毛笑道:“怎么?心里不痛快想找打了?平白无故的我打你做什么?你惹我的时候倒是少了?”
  “哥,这次的事,是小七无理取闹……”想到了刁难,却显然没想到千飏居然会拒绝,早在提出要见千婳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挨打的准备,这些时日,想来在大哥这里已经不知欠下多少了。可是他却拒绝了……
  看到小七眼里的惊疑,千飏走过去搂住他,察觉到他的闪躲和瑟缩,轻笑道:“若是为了这个就没必要了,一罪不两罚,已经打过你了。好些了么?这些天哥忙着,也没去看你……”
  千影摇摇头,泛出一个凄楚的笑容:“不光是为了这个,为了好多好多的事,小七一直以来都不懂事,还争强好胜,给哥添了许多麻烦,对不起……”说完便深深鞠了一躬。

  爱到不能爱

  千飏愣了愣,到底是相处多年,一瞬间便明白了千影的意思,忍不住为他心疼起来,自己比任何一个人都期望他的成长,可成长的代价,毕竟是疼的。“这事不怪你,你不必如此……要说,我们两个都有错,可是就算那次没被发现,可纸包不住火,被发现是早晚的……”
  “是我太无能,周旋这么久却一直被耍着玩儿,连小妹都搭了进去……”千影闭上眼睛拧紧眉头,再睁开时,眼里的痛色依然未减少丝毫,“哥,小七一直任性妄为,明明本事不够,还妄想与你比肩……”
  “你是这么认为的?!”千飏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是的。我一直牵累大哥,现在还缠着大哥,这次是小妹发现了,那下次呢?小七从来没有考虑过后果,还想着能得一点幸福算一点,得了一点,又想要更多,贪心不足得寸进尺,可是,可是这算哪门子的幸福?!”贴着千飏的腿跪了下来,捡起家法的手指依然在颤抖,却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渴望一顿疼痛赎清自己的罪孽,缓解心中的压抑苦楚。
  千飏当下也不再废话,扔了家法把人掀翻了压在腿上结实有力的手掌毫不含糊地扇了下去。
  千影起先是一阵脸红,若是压在桌上大哥一边责打一边呵斥,他还能接受些,似这样像打一个孩子一般——然后羞赧毕竟只是一时,想到妹妹,想到哥哥,心中依然不能原谅自己。很多事情他是知道的,他知道千飏已经去见过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他知道他的哥哥为了保全他又做出了什么牺牲,他更知道,这样的责打,依然是千飏在纵容他的脾气,给他又一次逃避的机会。
  “哥……”千影颤声叫道。
  “能原谅自己了么?”千飏扶着他,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手掌下火热的温度,搞不好已经破皮了。
  “哥,我并不是要寻一个港湾来逃避,我也想知道,付出代价的滋味,不想到哪一天,那代价突然就大到自己付不起了,你明白么?”虚虚地靠在千飏的手臂上,看到千飏
  眼里的疼惜和无奈,心中很不是滋味儿,“哥,小七觉得自己做错了,需要的是惩罚,不是心里平衡,觉得自己挨顿打,好了又能蹦跶……”
  又一连串的巴掌拍下去,感觉到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指越抓越紧,千飏恨声道:“我这么打你还打不明白你么?!如果只是为了妄自菲薄的理由,千影,我不得不说,你幼稚!很多事情,有代价还是一件幸福的事,就像我现在打你让你觉得痛觉得能够付出代价,但是有一天,有一件事情不是你付出代价就能交换的时候,你要怎么办!一件事情,就是万劫不复!”
  “哥,我以为,我吃的那么多苦,必定能交换到我们的未来,可是我们的未来,早就不仅仅是我们的了……”我明明都知道的,却还假装着幸福的样子。
  千飏没有再说话,捡起了丢在地上的藤条:“哥说过,再不打你,破誓则死无全尸,不过今天,你不是想知道代价的滋味么,哥满足你!滚起来趴桌上去!”
  这一次,哪怕是千影小声地哭着求饶,他也不再言语,而是用更沉重的力度告诉他求饶的后果。一下一下大有地老天荒的架势,打得千影心慌意乱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待他停手的时候,千飏依然冷着脸,将他抱到软榻上,轻车熟路地弄好一切之后,把他的脑袋抱着枕在自己大腿上,一下一下顺他汗湿的发。
  “心里好过些了么?”千飏轻轻地问着。
  “嗯……”千影浅浅地笑着,到底,千飏依然是纵容了他。只是千影看不到他的另一只手,捶在身旁一直轻微地颤抖。
  “知道你疼,可是有些话若是不说开了,只怕比这伤更疼吧。”摸出随身携带的香料,送到千影鼻子边上熏了熏,“世事如棋,谁能一手遮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有你在身边,哥的压力减轻不少。”可是让你痛苦的,必定不只是这些事情。与千婳个性一般无二的小七,从来都擅长交代一些次重要的东西糊弄过去。
  “哥这么打你,倒不全是在纵容你的脾气。哥是真的生气了,可是哥再生气,也不忍心冷着你。”原谅他一直不知道,或者说是故意的,让他独自一人品尝痛苦,却故意忽略了疼痛的惩罚永远比不上冷漠。
  “哥,对不起,我错怪你了。小妹都跟我说了。对不起……”
  “这事我不怪你。哥哥真正生气的是你宁可这般自苦,也不愿意再让哥哥帮你分担了——你一直都很勇敢,真的,若不是你的勇敢,那个晚上,会成为我们的耻辱而不是骄傲……”也不会在天地洪炉中,成为一份安慰。
  “哥……”哽咽的声音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们,我们是有罪的……”
  “是的,但是有罪的是我们俩,你记清楚了,一个巴掌拍不响,累你吃了这么多年苦,哥补偿不回来。”
  “我一直以为是等价交换,可是后来才明白,要交换的那一方都还茫然不知所措,我瞎高兴个什么劲儿,傻透了——可是,真高兴啊,只要哥哥回来了,便会给我带些奇异的玩意儿,让周围一圈孩子慕死,只要哥哥回来,五哥六哥他们,就不敢打我了……”千影笑道,傻兮兮的一如当年从自己手里接过馒头时满脸感激的样子,不一会儿千飏的裤管就湿润了。
  轻轻敲了他一个毛栗,“可我哪回回来查你功课打得你不狠了?”
  “不记得了,哥不一直说我记吃不记打么……”
  “今天哥明明不忍心,还是打了你——哥瞒着你一些事的时候你会难过,哥现在知道为什么了,所以才生气了。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可是你明明体会过那种重要的人的事情自己却是最后一个知道时的心情,却还要重蹈覆辙!”千飏说的这些话很是心平气和,心疼地抚摸着千影的脸颊,“当我越过雷池的时候,这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来日到了地狱,你休想撇开我一个人承担。你这样的勇敢,对我是一种伤害,明白么?”
  “我明白,可我舍不得,在我知道大哥也是这样的心情的时候,就更舍不得了……”一阵沉默之后,千影紧紧搂住千飏的腰,闷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我们对不起小妹,她是为了我,我们还会对不起爹爹,他一下就没了两个儿子,对不起嫂子,我抢了她的丈夫,对不起云州的百姓,我毁了他们的英雄对不起博阳的父老我断了他们的希望对不起很多很多的人……”
  他边说的时候,千飏边扳过他的身子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纠正他:“是我们,是我们对不起他们。”
  “你后悔么?”
  千飏笑着取了帕子递给他擦鼻涕:“我挺后悔拖拉了这么久。那个时候,我在城楼上,看着你那个小模样儿,在马上飞驰,身边箭矢嗖嗖的跟闹蝗灾一样,一个恍惚我就知道,没得后悔的余地了。”那么小的一个流鼻涕的小鬼,也长得这么英武非凡了,一身普普通通的铠甲,一瞬间,就有了震慑心魄的气势。
  “我后悔了……”千影侧过脑袋,不再让他看自己的脸,“那样一个年轻有为的将军,那样一个前途无量的男人,他不该有我这样的污点和耻辱,我毁了他的仕途,毁了他的家庭,若是能早些懂事,我宁可什么都不要,蠢透了,我,就算什么都不说,那个男人依然待我很好,说不说有什么关系,就那样装傻充愣地过下去,对大家都好……”
  抚摸的手指一僵,半晌才反应过来,千飏柔声笑道:“是告别么?”只是那笑容,怎么就僵了呢?
  “是的。”这一次,千影的声音不再颤抖,短短两个字,掷地有声。告别的时候,他们的手却牵在一起,藏在锦被下,包裹着不可告人的心事。
  “还记得在雨里说过的话么?”
  “永生不忘。”就在那一天,他深切地知道了,他们的生命中,感情是排在最后的,越是相爱,伤得越深,任何阻止他们高飞的束缚,都终将有被摒弃的一天。
  “你真的决定了?”
  “是的。”
  “好吧,这次,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一直憋足地学着怎么才是对你好,可是却总也学不来,这样做,你是不是会开心一点。
  “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在一起?”千飏不抱希望地淡淡问道,只要小七随便说一个条件,他都会铭记于心,哪怕是千里共婵娟这种似是而非的屁话,他都会相信,一到有月亮的晚上,他们便在一起。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从未分离,从你为我挡下爹爹的手掌带我回来的那天起,我们就在一起,从今以后,轮回几生几世,只要你想起我来……待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天,我们的灰烬,也融合在一起,再不分彼此,我们……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哪怕日后我在京城,你去博阳,哪怕
  日后你儿孙满堂而我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只要你想起我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
  “屋顶,好像漏雨了吧……”
  “是的……”
  还记得那一日真是入春以来难得的风和日丽,千飏带着千影早早的起床准备。那天真是清藤苑那么多年来前所未有的热闹,来了那么多人,大哥千飏将他所有的得力侍女都派了过来,自己就在一旁监工,看着侍女们将小弟千影收拾的干净利落。阳光穿户照射下来的时候,千影的脸色是难得的红润。
  “看看我们七少还真是一表人才啊……”素儿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看到七少的笑容更让她难受……
  “怕么?”去往祠堂的路上,千飏轻轻地问道,这一次,他不能再回护他。纵然是有皇后的面子和皇帝的圣旨,脱出家门的那道手续,还是要办的。
  “不怕。”千影果断地回答道,已不再是稚子的倔强,从容而淡薄地与千飏对视一眼,“树叶掉到大哥头上了。”抬手轻轻地拿了下来,转身朝洞洞的祠堂大门稳步前行。

  祠堂

  面向如山的祖先牌位撩衣跪倒,沉静地听着多年来对他不闻不问生疏得已经蜕变为一张冷漠脸谱的父亲,忿然数落他的种种不孝罪行,从父母健在不得分家的祖训到值此朝代交替家族存亡之秋,不思报养育之恩反而做出背离之举引得人心思变,说来说去,他不死天都不容。
  可他的头一个想法却是,原来不被父亲原谅,就是最大的罪,千飏背负了这么多年如一个苦行僧一般自我为难,就是因为这个么?
  抬起头来幽幽得望了一眼依旧痛心疾首唾沫横飞的父亲,父亲却不那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上家法!”千骋怒喝了一声,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这群逆子,哪里还听他的,牙骨一个比一个硬,有时候他宁愿这群小崽子都跟老五老六一样,成天的吃吃喝喝,至少还把他这当爹的放在眼里,最大的错也不过吃喝嫖赌。
  真正用来惩治叛徒的家法,绝对不是千飏用来教训他的戒尺可以比的,就是比起之前父亲审问他时动用的藤条,也显得过于血腥和沉重。
  臂长的硬木杖子,没有任何花巧,也不需要任何技巧,每一下,都是无比惨痛的代价,叛逃之人,杖毙,除家谱,曝尸荒野。
  父亲说出“五十”这个数字的时候,心中一下就恐慌起来,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那一脸寒霜让他下意识地就去看千飏,还没看清他的表情,便马上收回了目光。不能向他求救,绝对不能……
  将早上千飏亲自帮他整理的外袍脱下来小心放好,伏在祠堂中央的长凳上,家丁拿了绳子将他四肢绑好,又按住他的肩胛与脚踝,防止他大力挣扎之下弄翻了长凳。
  “啪!”才第一下,他的脑袋就空了,怎么可以这样痛,他也算是品尝了他们家多数男人的成长方式,在一次次的疼痛与鲜血中辗转长大,为何对这样的痛却显得如此触不及防。
  其实想来有些冤,他真的不是叛逃,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想留在有他的地方,可是,那高高在上的强权压下来,他无能为力。
  千骋看到洁白衣物上慢慢盛开的血色,下意识地移开了眼睛,就是在刚才,小儿子看他的那一眼,让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某个香消玉殒的南疆女子,满眼的伤痛,满腔的不屈,到死,他都不知她是否爱过自己,他都不知道这个在棍棒下辗转隐忍的孩子是不是凝结了她满腔的亡国怨气与愤恨,可她在临死的时候,眼中的决绝却带了一丝他不能读懂的淡然。
  甚至于很长时间,他都不能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血脉,在将要结果这孽缘的时候,长子千飏却拦了下来,并用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陈述着一个可能:“如若他确实是父亲的血脉呢?”并头一次漠视了自己的命令,带走了那个吓得眼泪一直打转却不敢哭泣的小鬼。
  于是从来说一不二的他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带着绿帽子可能性的憋屈生涯,容忍了寄予红颜全部希望的存在,只有小女儿千婳,眉目反而似足了自己,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能一窥逝去的红颜是何等绝色。
  每当看到他宛如南疆山水的眼睛,自己胸口被刺伤的地方,总是隐隐的疼痛,是以不看不听,不闻不问,就装作不知道,反正千府家大业大,并不多他这一碗饭。
  目光不期然地瞟到自己身边那个永远空着的位置,想到成年被当做下人一般隐在后厨的四子千殇。他不也是从小受尽磨难。可是这些女人,怎么就能那么歹毒地抛弃自己的儿子,什么都不说,就一腔热血浇得他满头满脸!他被愚弄了那么多年,千影的母亲只是个侍女,他怎么就没想到,千殇的母亲,才是真正的南疆公主,然而他究竟爱的是哪个,经年的岁月流逝,他已不太记得清楚了。
  思虑中板子的数目已经木然地长到了儿十棍,那些家丁拿钱办事,不会有丝毫的手软——这样的孩子,他们怎么就不知道手软!他们没看到那裤子上全都是血么,他们不长眼睛么?!
  实在疼不过了,这些无限叠加的痛楚大大超乎了他的意料,下意识地,就开始想要运功挣开绳索,千飏教过他一招同归于尽的绝学来着……
  见他手上青筋暴起,千飏心中暗呼不妙,突然听得武艺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一母同胞三弟厉声喝道:“千影!你胆敢抗刑么?!”
  千飏全然没料到有此意外,心下一凉,眉毛一挑横了他一眼,上前一步对千骋行了一礼,“父亲,小弟想来是撑不住了,让孩儿按着他如何?这不坏规矩。”
  千骋刚刚突然被血腥魇住,听得千飏声音,方才醒过来,只觉得浑身乏力,也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去吧。”
  千影感觉到熟悉的指骨以一种令他安心的力道稳稳地按着他的肩膀,仿佛风雨飘摇的小舟一下就找到了港湾,虽然还是疼得想打滚咬人,心中却是难得的一丝清明,让狂乱的气息平复了下来——这里是祠堂,不是那个地牢,虽然一样暗无天日,虽然一样生死不知,可是他不能让千飏陷入危险……
  疼得有些麻木了,他能感觉到千飏掌心所传递过来的紧张与疼惜——有这个,就足够了……他想对千飏笑一笑告诉他不要担心其实不是很疼的,但是耗尽了力气也只能微微扯动嘴角。
  “够了,住手!都给我住手!”千骋终于怒了,他不知道怒的是什么,是宁愿一死也执意要走的千影,是冷眼旁观到现在都不出言求情让他下不来台阶的千飏,还是记忆深处的某些刺痛,和某些他不能降服的人所给他的无能为力,多年的压抑一点一点腐蚀的精神和肉体,千影那个与记忆中逐渐重合的笑容让他恐慌,一口气上不来,眼看脸色就青了。
  憋了那么多年的两个字,终于嘶吼了出来,终于是对地底的人有了交代么?当年来不及,现在呢,来得及么?来得及给你自由,来得及,等你自愿回来么……
  家丁如释重负地停下来,早就有交代人不能打死,回头还要三跪九叩出府门,但是这丝毫不放水的棍子可是挨着好玩的?真有个好歹回头还得找他们麻烦,哪头都是爷,他们一个都得罪不起。
  “父亲!”眼见千骋不对了,几个儿子七手八脚接住软倒的千骋,见千骋嘴角淌下一丝血线,忙叫:“传大夫!”
  忙乱之中,千飏看到了委顿在长凳上的千影,眼前模糊成一片血色,心中一黯,略一犹豫,咬咬牙扶着父亲去了主屋。
  待到父亲平息了些,千飏揉了揉胀痛的额头,吩咐小武去祠堂看看,这是他头一次对这个血腥的场所产生了胆怯。当时谁都没有顾上千影,按规矩打完了如果当家人不说话,还得在祠堂候着,他怕看到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被笼罩在大片的排位阴影下,那是他们谁都无力逃脱的枷锁,可这枷锁,却并不能冲淡心中的歉疚,在他被人欺负毒打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立场去维护他到底……
  “带他下去休息,擦点药,今日父亲身子不舒服,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千骋半眯着眼睛说道:“老子没死……”
  “父亲……父亲严重了……”千飏打着诚惶诚恐的官腔,更似一个下属对一个上司公式化的安慰。
  “早晚被你们这帮兔崽子气死!”一发脾气,哼哼了两声,又心有不甘地安静下来,半晌,喃喃说道:“家法从来没有分过两天执行,扶我去祠堂。”见千飏迟疑,高声喝骂道,“放明天的话今天的杖子难道从新打过,看你弟弟不死你不舒坦?!”
  明明知道千飏最是心疼千影不过,却偏偏看着他就不愿意有好脸色。
  “父亲多虑了,孩儿伺候父亲更衣。”对于千骋的话不承认,不否认。
  虽然常二已经被千飏分给了千影,不过他却用不惯副官,只让他们驻扎在大营里,是以这个时候,还是小武扶着他重新跪回了祠堂。他手指死死抠着大腿以保持自己身形不要歪掉,苍白的嘴唇不停地哆嗦,上面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印子。
  放开小武搀扶的胳膊,模模糊糊地背诵着千飏事先教给他的话:“父亲养育之恩,孩儿无以为报,来世当结草衔环……今日叩拜出门,虽不再为千府子弟,当思父亲教诲……不敢作奸犯科有违国法天理……父亲请受孩儿一拜,以全大礼……”说完这番话,对着千骋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响头。然后又站起来,后退一步,三拜九叩匍匐大礼,全身贴在地上,然后再站起来……
  一直磕出祠堂院门,然后小心转身,慢慢地朝外走去,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偿还养育之恩,偿还先祖教训。
  他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千府这么大,一个云州城,他也不过半日就能骑马奔一个来回,现在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看见千府那扇朱红色巍峨如山的大门。
  “出来了出来了!”百里钧遥在门外等得抓耳挠腮,终于看见大门打开,一个摇摇欲坠的落拓身影蹒跚着慢慢显现,急忙奔上台阶要来扶他,看他轻轻地摇头,头发散乱容颜憔悴,额上乌青一片,终于是不敢碰他,只得一步一步地陪着。待他终于走下了台阶,却见他艰难地转了身子,仿佛回光返照似的端正身姿集中精力,朝着大门缓缓下拜,这三个,是累你多年的照顾,你毕竟,是我的兄长……
  拜完之后整个人似被抽干了力气般软了下来,幸好百里钧遥眼疾手快扶住了,眼里不禁就出了泪水:“你是不长脑子的么?!人家要怎么打你你就送给别个去打!?走,跟我回王府,我看谁敢动你!?”
  千影浅浅一笑,倚着他的肩膀喘息了一下,说道:“我无妨,只是有些累,不碍事……”
  百里钧遥毕竟无所事事饱食终日,抱不到千影,叫了一个随从过来,“你好好抱着,不要弄痛他。”
  随从低头应了一声:“是,小王爷。”一手操过千影的膝盖将他抱了起来,千影虽然身板不是很强壮但是一个成年小伙儿八尺长的个儿少说也有百来斤重,那人却抱得气定神闲。
  见千影在看他,扯着嘴唇露出一个在奴才脸上绝对不会有的痞气与高贵完美融合的笑容,这个笑容只有在千影的角度才看得到——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大白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回乡(1)

  见千影在看他,扯着嘴唇露出一个在奴才脸上绝对不会有的痞气与高贵完美融合的笑容,这个笑容只有在千影的角度才看得到——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大白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说实在的,他非常不喜欢千影望着窗外发呆的模样,淡然而执着等待的姿态真是看着心里就涩。风过处,千影将目光投向他,也许是他手里的药碗味道太重吧。偷窥被发现哪怕是脸皮厚如秦朗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摸鼻子推门进去。
  将千影接到王府来已经很多天了,朝堂里满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他们几个却恍若不知。想当日他们陪伴千影去出席千飏的婚礼,三人也是这般目中无人,一路嬉戏玩闹,全然不将众人的算计放在心上。他是因为瞧不上,百里钧遥是因为不在乎,千影却是因为执念而不惧怕,三人若真是笨蛋,如何能做得这般洒脱。
  时至今日,他们都沉默了,百里明睿一个翻脸不认人,他成了在逃的通缉犯,百里钧遥从天下的宠儿逐渐无人问津,连千影脸上因着执念而明晰的痛苦与快乐,也渐渐覆盖上了一层与他,与千飏,与百里明睿相似的笑,不再能看得清笑的时候眼里是否曾偷偷咽下苦涩的泪。
  “怎么又坐在风口了,来,这是最后一碗,马上就解脱了。”将乎乎的药汁递给千影,千影也开始有了男人苦闷时的下意识姿态,单手端着大碗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辛苦秦大哥了。”
  “身子好些了么?”抬手揉弄着千影披散的长发,这些日子,千影并没有很明显的拒绝他的亲昵,宛如他曾经在夜中所幻想的一样,让他有了亲近的错觉。可是自己是再明白不过,千影越是容忍他的亲近,越是不会接受他的情感。
  无望的守护,是他们共同的姿态。只是现在,千影身上多了一些和他不同的东西,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
  “你说你,这半年来,哪次见你不是伤得惨兮兮的?你这后面,还有好的时候么?”抬手要弾他的额头,见那微青的颜色,还是不忍下手。
  千影倒是轻巧地一躲,扯出一个还算活泼的笑容:“千影比较笨嘛。自然总惹父兄生气。”说起已经没有关系的父兄,他也不再面露悲戚之色。
  秦朗低声叹道:“你是太聪明了一些……你就从来不怕么,血肉之躯,能死几次?!”
  望着秦朗郑重的眼睛,千影泛起了然的微笑:“千影最怕的,只有不能达到目的,其他的,都无所谓。”
  “你真是!千飏是没有管错你,你还真不是一般的欠教训!自己的性命能赌几次?!连小王爷都知道摔痛了下次就不摔了,哪有人用自己往别人刀锋上扎就为了试试看那刀锋不锋利!”秦朗忍不住高声呵斥道,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艰难的处境,依然如昔日幽州一夫当关的将军,数落起自己爱重的小兵毫不含糊。
  千影笑笑安抚道:“有千飏秦大哥还有小王爷这么多人罩着,我不怕的。再说,其实这些,可是小七从众位哥哥们那儿学来的呢。”
  他知道秦朗在愤怒什么,原本只要养半个月就好的外伤,被他自己折腾得差点见了阎王。不过时间紧迫,他不得不事急从权——那日叩出府门,他本已精疲力尽,在秦朗的怀抱中只想晕过去算了,可是他有不得不去见的人:百里明睿这个喜怒无常的君王。
  还算百里钧遥准备得周全,马车上有些参汤,喝过之后才能强打了精神走完禁宫的百级长阶十里回廊,面见这一场不平等交易的对象。
  显然百里明睿也被他灰头土脸满身血污的样貌给吓倒了,看来他用这种狼狈的样子先声夺人也还算是成功的。
  “陛下,臣已被驱逐出府,还请陛下莫忘记之前的约定。”短短的一瞬,他知道皇帝陛下定然已经转过了不下十次的杀念,可是他的体力有限,实在没精神去恭维他了。
  又是漫长的等待,可是他此时身上有伤,两边的膝盖也都血肉模糊,是以每时每刻度日如年。
  皇帝陛下踱下玉阶,挑起他尖瘦的下巴,这样一个小鬼,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千飏注意的,“这么喜欢他?要知道,只要朕将你们的行为公诸于众,整个千府可就毁了。我朝男子相恋并没什么,但是亲兄弟间——这种畜生行为,啧啧,家教极严千府出这种事……别说没有证据这种傻话哦。说起来,千婳还真是个好姑娘……”
  “陛下!求您成全,您要臣做的事,臣已尽数办到,恳请陛下……恳请陛下成全……”血迹划过眼角,宛如血泪一般,看得百里明睿不由心惊。
  “陛下,人君以孝立国,以信治民……”断断续续地说着事先想好用来劝说百里明睿的腹稿,突然从嘴里呕出一大滩鲜血,煞得百里明睿眼睛雾蒙蒙的一片,宛如又看到了当日入禁宫登高位时杀出的那条血路。
  “你——来人,传御医!”百里明睿反应过来,这小东西是摆明了拿命做赌注来要挟自己了,而自己身为一国之君,还不得不受他的要挟,哼,不要想那么轻易就能放过。
  “臣敬谢陛下美意……求陛下成全,不然……”他一手扯住了百里明睿缀满金龙纹的底常服,一手的鲜血在上面写满了执着不悔。
  “怎么,你也想玩个流血五步?!”百里明睿怒道,一脚将他踹开。
  千影闪避不及,又吐了一口鲜血,却仍然努力跪好身子,“流血五步,臣不敢伤陛下,流的也不过是臣自己的血,缟素的,也不过是一方院落……不能完成大哥的心愿,臣情愿……”声音已经低得如同呢喃了,还是一字不漏地传入了百里明睿的耳朵里。
  “够了,不必在朕面前表现你们的深情!再深情,你们也是做着禽兽不如的事,你记着!若是有一日他被毁了,全都是因为你!”百里明睿抄起书桌上早就准备好的圣旨摔在千影脸上,“若是到了那么一天,朕必定将你挫骨扬灰!”
  费力地咽下一口血水,千影小心地捧起圣旨一字一句验看过:“谢陛下,不过还请陛下即刻传旨……臣,臣不能回去了……”
  “不要忘了,供朕驱策,若是千家在博阳有任何举动,你给朕仔细了!”
  “臣明白。”只是比起一个庞大的家族作为人质扣押在京,一个微不足道的他算什么。
  “来人!”他对千影多数时间是在发泄私愤,故而将太监宫女皆挡在门外。见大太监进来捧了圣旨又出去,千影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既然是早就准备好的,那么这个太监应该不会再做什么下三滥的手脚了吧……
  “千影,朕将他们留在京城,上朝的时候隔三差五的还能打个照面不好么?朕的这个意思,不信你不明白。”百里明睿不甘地问道,他不能与千飏又关系,便想天天看到也是好的,为何同样是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行为却是南辕北辙。
  “臣……臣也不知道,也许就是想让他高兴吧……毕竟,毕竟他是不愿意留在京城的,本意是想对他好,可是却弄得他难过,臣不愿这样……”浅浅地敷衍一下,因为他们已然诀别,彼此只留一个飘渺的期许,只要是思念的时候,就当做是在一起——这些话,他是不愿意再说给第三个人听的。
  ——“小王爷,小王爷,您不能进去!皇上有命……”
  “滚开,你敢碰本王试试!”
  门口突然有了喧闹之声,百里明睿喝声:“放肆!”
  “陛下,景王……”
  皇帝刚刚一挥手表示放行,百里钧便遥冲了进来,看到千影的样子以为他又受了伤,纸毕竟包不住火,他这位皇帝哥哥天天拿人家泄私愤,他也是略有耳闻的,只是父亲的突然退位和哥哥的突然冷落让他有点发懵才当做是谣传,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小七,你还好么?能说话么?”
  “御前还有没有点规矩?!”
  被百里明睿一声怒喝,百里钧遥愣了愣,才想起哥哥说的那些绝情的话,心中一黯,跪下来行了君臣大礼:“臣弟参见皇帝陛下,陛下,小七受了很严重的伤,您身上有不顺的地方,拿弟弟发火也是一样的,能让臣弟带他回去先疗伤么?”
  百里明睿冷笑道:“看不出来嘛,你居然连朕的弟弟都敢勾搭,好大胆子,发配你到楚馆想来你也是如鱼得水吧!”
  “陛下息怒,臣弟只不过是他的好友,陛下饶了小七吧,我以后都会乖乖听话再不乱来了……”百里钧遥急得快要哭出来,长这么大,他哪里这样求过别人。手指一紧,却是千影安抚似的握了握,笑着告诉他别担心。
  “殿下盛情。陛下教训得是……”
  “你别说话了,你忍一忍,越吐越多了,怎么会受内伤呢?”
  继而皇帝陛下盛怒而复杂的神情与百里钧遥担忧的模样都模糊在一片暗中。
  想起那日自己确实大胆,就那个样子跑去了禁宫,不禁悄悄吐了吐舌头,秦朗一个毛栗敲过来:“大男人了做事还这么毛躁!”
  “秦大哥,我想出去走走。”被春日的暖阳照得骨头都快苏了,他想出去转转,看看那插下的柳枝是否还在。
  “小王爷被禁足一个月,我又是这种身份,外面的情况不是太清楚……”知道他想干什么,秦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没戏。


  回乡(2)

  终于要回博阳了,千府上下欢呼雀跃,非本家的外房下人就地遣散,世家包衣则拖家带口地跟随着回去,一家子浩浩荡荡的队伍倒是很可观。
  “舞阳皇妹,明日便要启程动身了,就没有什么想对皇兄说的么?”百里明睿笑道。
  舞阳公主一改在府中单纯善良的面容,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小妹还多谢皇兄成全。若不是皇兄,小妹怎么能看到这么一出感人肺腑的兄弟情深呢?”
  “哼,朕倒是挺期待皇妹能早日为国家生个栋梁出来。”见舞阳脸上一白,百里明睿笑得更加灿烂。千飏这个有精神洁癖的家伙,宁愿自己动手,或者招妓,都不会碰舞阳的一下的,他绝世倾城的皇妹到现在都还是处子之身吧。没关系,他很快就会让她不是了,这个年纪的女人能耐得住多久的寂寞,一个和千飏别无二致的男人,够吸引力了吧。
  不过他有些好奇,千飏会不会全盘接了这顶绿帽子。
  “小妹这也是在帮陛下不是么?小妹早些怀上他的孩子,也能让他收收心,虽然小妹不觉得兄弟情深这事儿有什么,可总有些人觉得这就是个事儿。”舞阳不甘示弱地回敬道,“毕竟小妹,才是千飏的正妻,才是博阳千府的嫡家长媳。”飞扬的神采勾画出一丝得意,“小妹会代皇兄好好照顾他的,他和我们,总也还是一家人不是。”
  一路的忐忑不安,甚至想入非非的策划蹲在哪块瓦片上比较不容易被发现,他只是想偷偷看一眼,然而当春风吹过静悄悄的院落时,心底陡然升起一丝凄然——原来他们已经走了,已经都不在了……在京城出生的他以为是家的地方,对其他人而言,不过是囚笼罢了,他们终于又回到南疆的土地上了。
  如此贪婪放肆地坐在千飏的书桌前手指逡巡过的地方,在灰尘累积的厚度上留下浅浅的印子,连安神香的味道,也很淡了。
  这书桌的边缘被他在挨打时抓出许多痕迹,还有一些是打偏了抽出来的,也都被灰尘覆盖得快要看不见了……
  “吱呀”一声,听得门响,他下意识就喊了一声“哥”,然后看着被风吹开的门几片飞花从缝中钻了进来,愣愣地傻笑——仿佛屋中,依然有一个挺拔的男子立在书架前,那么严肃的他,回过头来露出一抹微笑,恬淡如春日飞花。
  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一切都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发生了。来的路上他甚至想过那么多狗血的场面,却一个都用不上。
  金乌西坠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冷得心都冻住了。
  天的时候,百里钧遥这个没有概念的小王爷亲自在门口等着,老远看着某人的身影就开始招呼:“哎呀可算回来了,你就不能让人省心一点么?!再这么闹腾本王可是要不客气了!”
  见着这张永远不知道烦恼的脸,心底一松,歉意地笑笑:“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唉……你呀,别拿自己身子不当回事,你说说自己这一年来,喝的药比喝的水还多!本王不是小气可惜那点药资,老秦跟我说你喝药都喝吐血了是吧!”
  千影讪讪笑道:“那是之前,现在我已经好些了……”
  “好个毛!千飏走时可是把家法给了老秦,你自己看着办吧!”百里钧遥一边给他系好披风,一边拉着他往暖阁里钻,“这都什么天儿了手怎么还能冷成这样……”
  百里钧遥一直喋喋不休说长道短,那个关心的样子,千影也不好板着脸问他为什么千飏走的时候没告诉他。
  却没想百里钧遥越说越心虚,其实百里钧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千影的目光已经不再像小时候的那样他看着就想欺负,他不说话的时候,已经有点接近千飏的姿态了,甚至比千飏更深一些,好像洞悉一切,只不过是包容他这些小孩子的谎言一般,百里钧遥很不喜欢这种逐渐变得弱势的感觉,所幸拿出破罐破摔的无赖样子,脖子一梗脑袋一昂,:“怎样,就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千飏什么时候走的,你有意见么,有意见你骂我啊……好嘛,是我不好啦,但是那个时候你高烧不退人都迷糊了药都灌不进去,老秦搞了几天才让你能喝下点药,我实在是……但是千飏也不是个东西啊,我还特地上朝去等着他想把他薅过来看你,结果他理都不理我……”
  “我去的时候想,哪怕父亲冷着脸骂我‘还有脸来’,甚至是又命令哥哥打我一顿,或者那句话不妥当被人发现了什么,又或者哪怕是死,我也拖着千飏不送手求他留下来……”千影依然是带着笑容,小王爷已经不敢说话了,“可是……你知道那是什么心情么?突然有一天,家里所有的人都没有了,他们明明都活着,可是突然就没了,比死了还可怕……”
  “你……你是在怪我……”小王爷有点怕,但是怕什么,他也说不好,千影越是温柔的样子,他越是害怕。偷眼去看千影的神色,千影了然似的笑笑:“臣不敢怪责怪小王爷,近日来多谢小王爷照顾……”
  百里钧遥拍拍他的肩膀,眨眨眼色咪咪地笑道:“好说好说,大家都是自己人嘛,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正好本王可喜欢你了,你从了本王如何?”
  千影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冷笑道:“小王爷可愿意委身于人,在臣身下雌伏?”
  百里钧遥全身一抖,挣扎着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你!你要干嘛!你想上本王!?你好大胆子!”
  “不愿意算了。”
  “也……也不是……不愿意……”百里钧遥低下头,涨红了脸,想来是还从来没人敢动这个念头吧,期期艾艾地商量着,“要不单日我在上,双日你在上?”
  轻叹了一声:“小王爷,你还真是个好人……”
  “要不我一日,你两日,我们轮着来,不能再少了……”他到底在说什么,堂堂天家之尊,居然同意别个压自己……
  “这一个月小王爷在家憋闷坏了吧?”千影打定主意要将话说完,小王爷在消声之前弱弱地抗议道:“每天都能吃你豆腐,一点也不憋……”
  “皇上不会喜欢臣一直住在王府的,小王爷何必……”
  “我喜欢就好,要他管!我对你不够好么,我都愿意让你上,千飏有没有说过这些话!我天天在你面前装傻——”百里钧遥霍然站了起来,对着桌子狠狠捶了两拳。
  千影正色道:“小王爷!千飏是不一样的,就算他肯,我也不要——小王爷的情谊千影很感动,可是,可是若是小王爷不放我走,那我和在千府一样,皇上从来不肯宽赦……”
  百里钧遥一愣,呐呐地张开嘴不知道说什么,皇兄欺负千影他不是不听说过更是亲眼见过,甚至不由分说将自己禁了足。“那,那我以后能天天去看你么——隔三差五也行,要不一旬一次,不能再少了……”
  “臣在家的时候,随时欢迎小王爷。”
  “那你要住哪里?”
  “前大司马的空宅子皇上赐给我了,小王爷不用担心,只要我不亲近皇上爱重之人,一般来说不要紧的……”其实说这话,他自己都知道多么没有底气,能有多少时日留在京中,他不敢笃定。
  果然,大司马的空宅赐下来,他还来不及去看看大门朝哪边开,伤也还没好利索,听闻梁人卷土重来,并联合周边蛮夷小国犬戎鬼方等地一同进犯,雄心壮志的皇帝陛下不顾朝野上下反对,于登基的头一年便派他发兵远征。
  派一个无根无凭的年轻将领远征退敌,基本就等于叫他去死。便是得胜归来,这样的人,也无法在朝堂倾轧中,存活过三个月。百里钧遥闹得差点挨了板子,这板上钉钉的事,依然不容辩驳。想来也是,千飏已经不在京城,皇帝陛下要着手拔出眼中钉肉中刺了。
  在百里明睿撒泼闹别扭的时候,秦朗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小七,不管你是怎么打算的,你答应我,至少要活着,明白么?我不想看你盖旗的样子,我想你也不愿意让千飏看到吧,不要再糟践自己的身子,不要再做这种亲痛仇快的事情……”
  “我没有……”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在他看来,许多事情,都比他重要,所以就顾不上罢了。
  “才送的千飏,现在又要送你,皇兄也已经不要我了,以后,再也没人陪……”阳春三月的京城,已经成年的小王爷带着一些淡淡的惆怅,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是个大人了。“算了,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不过好在总算是一方大佬,不会再受人欺负了。要是能忘,就把一些事忘了吧,回来的时候最好是带着家属,本王的红包不会亏你的……”大大咧咧地扯了一根京城官道两旁葱绿的柳条塞在千影手里,碎碎念道,“什么破风俗,明明就是留不住……”
  絮絮叨叨如同一个妇人,还是笑嘻嘻地说着不着边的话,那眼眶却在春风中涩得发胀,每一个人的离去,他都只能停在原地张望,父亲也是,千影也是,哥哥也是……再没有人宠他护他,长大这个词,就这么突如其来横亘在面前,让他在成长的愁绪中茫然不知所措。
  年轻的皇帝陛下在点将台上望着同样年轻甚至是有些稚嫩的脸庞,阳光反射在铠甲上刻出那不符合年纪的刚毅与坚忍,心中的刻薄突然就无所遁形。如果不是因为那些难以启齿的私人原因,这样的将领正是他爱用的,他的父亲现在的太上皇,也喜欢任用这样年轻而教养良好出身世家的将领,有本事,懂进退,好驾驭,可圆可扁。
  结果沉甸甸的象征兵权的军刀与虎符,全帝国的精锐部队,从此都在他的手上了,他却没有任何的胆怯或者兴奋,那时他缠着千飏讲第一次带兵的心情,千飏憋了半天只说:“日后你带兵了就知道了……”原来真不是忽悠他,确实,无从说起……
  走下点将台时,眼角划过一张熟悉的脸庞,那是——秦朗?!
  营地里——
  “秦大哥!你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这么乱来!他就在台上戳着,稍微仔细一点就会看到!”千影负手而立,恼怒地盯着秦朗。他已经不能再容忍因为这个暴君而失去任何一个朋友。
  他却是不慌不忙轻佻地凑近了他笑道:“看不出来哈,手下有了小弟气势就不同了。我来都来了,那你是不是还打算打我板子来着?”
  千影压低了嗓子喝问道:“秦大哥!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想让你帮忙把我夹带出去,这不怕你不知道怎么拒绝,索性不由你拒绝了。我本来就打算去边疆的”秦朗的声音也卸去了平日里轻佻的伪装,显得哀伤而深情,“——不知边疆是如何样貌了,那个小酒馆还开不开。那年我们就是在酒馆里认识的,她有一半波斯血统,碧蓝碧蓝的眼珠子看着就勾魂……”虽然及时情到深处也改不了流氓腔调,声音中也不免夹了些许惆怅。
  千影怔怔地望着秦朗的侧脸,不再出言反对,也许他也和千飏一样,更适合碧血黄沙的世界。就这样,全帝国通缉的罪人,在他的默许下,混到了关外。
  千影的部队为了追求速度,只带了很少的粮草,进入边界关卡之后更是经常出去劫掠梁人,然后有一天,出去劫掠粮食的小股部队,突然少了一个人,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情势下,千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便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第 96 章

  常二看着越来越沉默的将军,总觉得怪怪的,然而他擅长的只有跟武力有关的一切,人的心理,他并不懂。只是每当看到千影沉默着忙碌的背影,总有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啊,就是他们大将军,不也是二十郎当的年纪,不也是从这个年龄走过来的。有钱人家的小孩,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起初的一两个月,日子过得很艰苦,他有很长一段时间连睡觉都不敢,听见战鼓声就从床上惊醒,在兵士们面前还得装得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内伤总是反反复复不见大好,幸而也没恶化。
  比起胜负的压力,更沉重的是这关卡工事后千万人的生命,以及输不起的一切。
  那人就靠在座椅上打盹儿,睡着的表情卸下了防备,依稀可见初时的模样,柔软而委屈,如舔舐伤口的困兽。“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带你走……”秦朗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低沉地呢喃道——那些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养伤时日,自己也是如此偷偷摸摸,却也只能如此,虽然曾经被抓包过,不过他秦朗的脸皮从来不是盖的。待秦朗拿开了手,千影才睁开眼睛,打了个哈且揉了揉胀痛的额头问道:“秦大哥来了,最近过得如何?”
  秦朗看他满眼的血丝,忍下心痛,“我那一切都好,有你们掩护,我们劫道还满容易的。兄弟们都支持御敌,给你送粮草来的。”两个月前混在队伍里跟来了边疆,就地落草为寇,一连横扫十八寨,当时就做了大当家,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边疆,剪径还是一项非常有前途的职业。
  “是么,辛苦秦大哥了。你就这么进来,外头也没人拦着你么?”
  秦朗颇为得意得挑了挑眉毛:“要知道我和千飏是同一年出师的,他们要是拦得住我,我也不用混了——我听说……你打算主动出击了……”
  以马鞭比划着地图上戈壁以北的地方:“是的,仅仅这样守着,十年二十年都不是个头,这一次,我要彻底打掉他们的野心,让这群胡人再无南下之心!”
  “小七,你的愿望是好的,但是……”深入敌方,又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后方,小七你要玩火么?
  “秦大哥,真不是我好高骛远。只是我已再无退路。若是再没有大的动作,守城这样的胜利是无法满足于陛下的。一旦拖得太久必定会和谈,一旦和谈,死的那个,必定是我,我死了倒不要紧,只是死后太多麻烦事……”他的脑袋真是不争气,累得久点就一直疼,这么繁重的事情千飏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秦朗薄怒道:“千影!以前你一个人,就算偶尔有什么荒唐想法还有我们这些做哥哥的看着你,现在一军统帅怎么能轻言生死!什么叫你死了倒不要紧,那谁死了要紧!”
  “秦大哥,我不会任意看轻自己的命,但是这是一个在多数人看来的事实。”从地图上收回目光,千影冷冷地看着秦朗,全身都跟竖起芒刺的小刺猬一样。
  秦朗无奈,只得叹道:“若是千飏在这里,看他不当着三军的面收拾你……”
  千影身形一晃,缓了口气低喃道:“也许吧,不过说不定,我现在的行为,他也会嘉奖我……”
  秦朗扶住他的肩膀,却被他一抖给挣开了,“我不想,也不能,再依靠谁,秦大哥的温柔总是让人沉溺,可我不想因此而软弱,我没有这个资格……”
  “小七,对不起……”的确是自己的自私,把他当成了可以搂在怀里呵护孩子,以为就算是变成小白痴,自己也能照顾他一辈子,却害得小七这么点年纪病痛缠身。这也就算他该死,可是小七这熊孩子,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他却拒绝治疗,虽然觉得他总被老千教训很可怜,只是这小鬼有时候还真不是一般欠打。
  手指在马鞭上打了个结,千影笑道:“不,秦大哥,要不是你,那些日子我撑不过去的。就算不是你,为了尽快忘掉那些事,我自己也会去找一些东西来吃或者用的,只是那么做万一要是被千飏知道了,可不会那么简单就过去的。反正若不是秦大哥,小七不是自己受不了梦魇一头撞死,就是被千飏一顿打死,所以秦大哥不需要道歉。”
  秦朗讪笑着摸摸鼻子:“他哪有你说的那么暴力……好吧,他是挺暴力的……”小鬼是真的不一样了,三言两语,说得他这个火药桶也没了脾气。“对了,那你为什么,我说要治疗的时候,为什么不肯呢?宁愿这么挨着,很舒服很爽么?!”秦朗依然不能释怀,关于这个问题,在千影健康的时候,这几个月见一面就吵一次,这小家伙还真是牙骨硬啊,每次让步的,居然都是他老秦。
  “我需要一种痛,来忘记另外一种,对不起,其实我很懦弱……”
  秦朗闻言诧异地看着他:“你……你不是说,老千已经接受你了么,为什么……”
  “秦大哥那么爱自己的妻子,难道不是也过了许多年痛不欲生的日子——对不起,我听千飏说了这事……”
  “算了,那啥,不想说什么也不用这么扎老子心窝,婆娘死都死这么多年了,那时候爷还没你高,多少年的事儿了,不记得了,你小子也留点口,什么时候跟你那哥哥一样损了……”一丝丝沉凝的悲伤漫过秦朗的脸庞,摸了摸随身的口袋,一把塞在千影手上,“罚你,天天必须带着……”
  看着手里的香囊,千影失神地笑笑,毕竟拗不过秦朗,见他那要揍人的架势,只得收下。这么密的针脚,也真是难为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这个味道跟千飏屋里的秘制安神香很像。这个香囊若是能略微缓解一下,也是再好不过了。
  秦大哥,你当初为何不干脆狠一点,一副猛药,把我撂倒了不是更好……
  摇摇头将香囊收在怀里,抬头看了看案头灯火闪烁处,地图上的辽阔幅员,时时提醒着他什么是现实。
  摸出千飏给的那柄匕首——那时候千飏告诉他要把寒芒藏在心里,他一直强迫自己如此,唯有夜深人静的时候,看一看,摸一摸,才能驱散满心的寒冷与惧怕,在人前继续扮演着铁血无情的角色。
  十二国大军兵临城下,皇帝陛下却总是隔三差五地找他麻烦,有功不赏,随便一点风言风语就是一顿申斥,这些也就算了,连粮草都要拖上两三日。再找不到退兵的方法只是一味守城的话,他只能自己把自己煮了分给将士们,才能维持下去不导致城破人亡。
  千影在城墙上站了一天一夜,叼在嘴里的草根终于被嚼烂了掉下来的时候,出鞘的军刀破开阳光斩下完美的弧度,城垛应声而裂。
  春暖花开的时候,千影不顾任何人劝阻,带着千飏赠与的一路人马奇袭梁国所在的大漠与草原各部。那所向披靡的月军队,与十年前一样让人闻风丧胆,甚至许多幸存者,在多年后,依然无法忘记。
  皇帝陛下的诏命一连发了十二封,却在来的路上以十二种不同的方式与频率消失。同样的,来自北方胡夷的求和信,只有梁都的,也以相差无几的诡异方式消失无踪。
  其他受不了屠城压力的小国纷纷表示愿意归降朝奉天朝岁岁上供,梁人虽眼看大势已去,却依然在坚持,等到大雪连天的冬季,也许他们祈求的天神能降下神迹,使得攻守相异。
  他们交锋多年,对彼此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过了睡在旁边的床伴。经过了漫长而炎热的夏天,天朝军队的声势势不可挡,可是夏天一走,草原上的冬天将提前于京城很多天到来,届时,根本不是千影这样就地劫掠的年轻队伍可以抵挡周旋的。
  每个人,都在等待冬天的来临,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
  也许是因为战线太长,也许是因为皇帝陛下对于他的变相抗旨产生了危机与愤怒,粮草已经许多天供给不上了。
  然而马革裹尸的想法,却不再轻易地冒出来,就如秦朗所说的,现在去死,死的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据点,储备却非常丰富,乐得这群在冰雪中行进了许久的汉子眉开眼笑。
  常二进来送晚饭的时候,发现这位少年老成的将军真是越来越像千飏了,整日里皱着眉头,打个瞌睡也跟梦见鬼似的拧那么紧。连笑起来都不轻松,还记得去年冬天,整个儿蔫得跟一小白菜样的,冲城的时候却很不一样,结果在护城河畔近乡情怯的样子,笑起来,还是朵小白菜从雪地里苏醒了变得不那么蔫儿的样子,现在,这颗小白菜却来决定这么多人的生死。
  虽然将军比他小了将近一轮,不过,反正他是没有什么心理上不接受的啦,连大将军,不也比他还小一些么,反正他再过两年,就得正式退居二线当千影的勤务了。只是将军现在的状况,身为近侍的他实在是担心。看着也不像朝中那些五大三粗的将领那么耐操练,将军个子偏瘦,身法迅速爆发力强,只是在耐力上实在是不敢恭维,小小的身子,可不要尽折进去才好。
  见他一进来千影就睁开了眼睛,常二放下粥碗说道:“将军,喝点儿粥再睡吧,打下了这么大个据点,物资可以供我们使用挺长一段时间了,将军稍微放松休息一会儿吧。”
  千影笑道:“挺长,能比这个冬天还长么?连周围的狼都快被吃绝种了……”这个冬天来得比他预料得还要早,还要冷,冰天雪地里,香囊的味道也越来越淡了,不知会在什么时候就危险地昏迷过去,“能耐点,今年就在梁都的皇宫里过年,那里的女人和钱,你们自己看着分。”
  “是!将军!不过将军放心,这次我们一定会把最好看的留给将军,绝对不会私吞的。”常二行了个滑稽的军礼,惹得千影不禁莞尔。
  “行了吧,胡梁的女人,长得都跟母熊似的,你们喜欢别扯上我,我这里又不是大哥那里,不禁止招妓的,你们也别什么样的都弄,跟着我,好歹有点品位不行么?”千影与之嬉笑着,双方心中却也都心知肚明,也许,他们已经行到了终点,可是没有一个人的脸上,出现沮丧的表情。

  结局(1)

  茫茫雪原中,一个储备丰富而守卫松懈的据点,活脱脱一块捕兽夹上的诱饵。但是他们所有人,都带着某种悲壮,直面风雪中的温暖诱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上当。
  攻下据点的时候,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甚至于千影发动进攻命令的时候。
  他们已经横扫了大半个草原,他们已经立下了不世功勋,与其饿死,不然酒足饭饱之后彻底了断。总不能回头在黄泉路上,被先去的弟兄们问到是怎么死的的时候说:饿死的。
  这说出去多丢脸,是爷们儿都丢不起那人。
  而且他们也真的需要休整了,五大三粗的常二也不禁皱了皱眉,偶尔他会看到,这个未满二十的孩子身上出现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在一次又一次的闪电奇袭之后,他除了佩服,更多的却是担忧,不同于千飏的沉稳,这样没有定数的年龄,驾驭不住这般血腥杀戮,走上的,必定是毁灭的道路,所谓刚极易折,越是锋利的刀刃,越是容易磨损折断。
  现在,这个被他恭敬地称呼一声将军的人,还来不及洗去一身血污,拥着被子小心地喝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
  “我吃饱了,常将军吃过了么?”放下碗,被常二看得有些不自在的某人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我们都吃过了。”常二忍不住心中微叹一声,扬了扬手里的烤肉:“将军,再吃些肉吧,胡人的狍子,挺香,让军犬试吃过,没问题。”
  “我吃不下……”长久的血腥味一直在鼻子底下徘徊,看到肉,他只想吐。可他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如此软弱,“放着吧,我一会儿吃。明天早上给大家加餐,我会出来跟大家一起吃的。”
  “将军,晨练了。”一早,就听得常二高叫,然后他们就开始晨练——据点被围的那一日,千影告诉他们,他们除了当冲锋陷阵的利刃之外,还要学会如何打造一柄名为守城的刀鞘。“正好天太冷,大家就当晨练吧。”那之后的几天,常二天天大早就扯着嗓子喊,然后他们便派一队轻骑,就去对面大营捣乱,今日砍个军旗,明日烧点粮草。
  其实他自问,比起横扫草原到处胡作非为的举动来说,这点小动作真的不算什么,何以将对面那模样也还算英俊的男子气得这般暴跳如雷。
  “喂,胡子,听说你们把狼当祖宗供着,真行,拿畜生自比。”每天的离去,他都会说一番类似的侮辱性话语,引得他们嗷嗷直叫着追击出来。
  “那个梁胡子,还认识小爷不?”千影在瞭望塔上高声叫道,“当初就是大爷我一根裤腰带就掀了你,不服是怎的?有种你也来试试,把大爷我一招给掀下来啊。就你们那脑子,还想吞并中土,老实回家搂着你们的母熊和小熊是正经。今日你们见识到什么叫天朝神兵了吧?!”
  又是一日艰难的攻守,“将军,敌军撤了!”瞭望塔上,常二掩不住面上喜色欢呼道。已经四日了,那团团围住的敌军,挥散不去的打得他实在是憋闷。看着敌将那吃了大便一样的脸,心中不由十分畅快。
  可是任是常二如何高兴地赞扬,千影微笑的神情中也掩不住那些凝重。
  “将军,我们胜利了,你怎么不高兴?”
  堆着木栏上的积雪,漫不经心地玩着:“胜利?在哪里?这几日教你们的打法可都熟悉了?若再过一日,还是这样的状况的话,就将我绑了投降吧。”弄着弄着,居然也做出了个雪人的样子,胖胖的身子憨憨的脸,笑起来的样子,不知道像谁。
  “将军!”常二惊呼道。可是千影却完全陷入了雕琢雪人的兴趣中,再不理会他。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后来千影回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当时的他无论多忙,总是遏制不住地想象着,博阳的老宅跟千府是不是一个模样,快过年了,家中的气氛也会宽松一些,年轻一辈的子弟该是怎样热闹,地处南疆的博阳,会不会也下一些薄薄的雪,在夕阳下映着橘色的暖光,让家中的女子惊叹不已。那人是不是终于察觉到女人的美好,搂着新婚的妻子,膝盖上还抱着像他那样可爱的儿子,饮酒赏雪,共享天伦。
  只记得,与他相处的每一个冬天,都被他严厉地督促着晨练,有时候是在云州,有时候是在京城。道路那么长城池那么大,他就骑在马上,拿着马鞭紧紧地跟着,若是稍有懈怠,背上就是火辣辣的一下。
  现在想来,若不是他那样严厉,也许自己也早就是一抔黄土掩忠魂了,哪里还有现在得瑟的小日子。只是那些回忆,他是不是,已经不记得了。
  也许便是要马革裹尸了,他怎么也不来,与自己道个别,忿忿地戳了戳小雪人的脸蛋儿,看他那个纯洁无辜的样子,又好心地把戳坏的地方给修补起来。
  也许是他苦得太久,上苍也不得不给些希望,以让迎风而立的背影,能坚持得长久一些,在鲜血与牺牲已经变得麻木的时候,在常二面对那个命令手足无措的时候,那面高高飘扬迎风招展的飏字旗,终于乘风破浪而来,带着梁国的大君一同前来。
  看着心有不甘的梁军统领,千影万分骄傲地说道:“你以为,带这么点人马我就敢在草原上来回蹦跶得瑟这么久,你是笨蛋我可不是。没有靠山,谁和你打。”从另一路包抄的千飏部,在千影蹦跶的同时,早已悄悄地分批潜入敌军内部,时机一到,一举拿下梁洲。
  没想到有一天也能在千影的脸上看到这般嚣张跋扈的表情,隐在饕餮面罩下的千飏也忍不住抽动嘴角,那根本就是一个恶作剧的顽童嘛。
  “我们将军有请大将军中军叙话。”小武上前行了个军礼说道。
  千影眨眨眼睛,用一方白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中军刀:“你们是哪一路人马,让你们将军自己出来与本将军说话。”
  小武正自为难,千飏径自走了进来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待帐中恢复了宁静,千飏揭开面罩温和笑道:“小七,辛苦你了。”
  “你不骂我擅自行动?你不会罚我么?”千影却还用面罩遮住脸庞,漠然问道。
  “怎会。你从来都是我的骄傲。”多年的心愿,哪一个不是他帮忙实现,这世上,还有谁会对他如此掏心掏肺,还有谁会与他肝胆相照。不是不知道他的辛苦与委屈,可是两人想要拥有未来,千影必须成长得与他并肩。他不能认同,秦朗说的,只要有自己在,就可护得他一世周全,可事实上,谁都有护不住的时候,将来有一天他若是不在了,千影也要好好地活着才是。
  “我以为,你后悔了,你不会来了你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累赘宁愿我死在草原这样过往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咬着唇,嘴里是说着埋怨的话,手指却还是情不自禁地伸出去,想要牵一牵熟悉的衣角。
  手指终于被紧握,熟悉的宽阔胸膛是最安全的屏障。“家里的事料理一番需要些时间,让你久等了。”这个小傻瓜,是不是从出发的第一天起,就做了他不来的准备,才会对常二说出绑了他去献俘的话。
  千影使劲儿摇头,却不再说话,有那么多想说的,每天都在脑海里过一遍,现在当着本人,却一句都说不流畅,那些话都已经被自己默默念叨许多遍了,不是现在最想说的话了,可是现在最想说什么,他也不是很明白。
  掀开那个冰冷的寒月面罩,解下他沉重的头盔,揉着干枯的头发,心疼地望着那一双含着虹光的眼眸,掐开紧咬的唇:“别这样,哥哥不称职,总是让你伤心,小七,别这样,难过的话你说出来。”
  “我不难过。一点都不难过了。”虽然眼角是湿润的,眼眶是涨红的,却扬起微笑的脸,什么话都不必说,他都懂。
  “小七……”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千飏满心的无奈。看着一个孩子长大,总是这样矛盾,又欣喜又难过,既期待他的独立,又渴望他的依赖。成长的疼痛让他无奈,却也不得不看着深爱的人在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
  看千飏心疼的样子,千影紧收拾好脸上的情绪,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等下,我还是有点难过,千飏你要补偿我!”
  “好,补偿你。你要怎么补偿。”
  “我,我要在上面一次!”几乎是嚷出来的,脸蛋儿涨红,心脏跳个不停,却还挑衅似的看着千飏,想看他窘迫的样子。
  “好。”千飏认真地看着他:“不只是一次,我在来的时候就想过了,这个不是补偿,以后我们单日我在上,双日你在上。好不好?”
  “我……”他受宠若惊的表情,让千飏想起了曾经有一次,屈打了他,为了补偿他而带着他出去放风筝的事情,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有些惊喜有些畏惧的表情。
  “我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让你不再那么痛苦绝望。我希望你也能因为被爱着而骄傲。对不起,让你等了太久……”
  梁都的皇宫还真是很有些奢侈,完全是比照帝国的制式建筑的嘛,只是那红红绿绿的颜色,实在是有点土气。
  两人坐在寝宫的壁炉前,裹着被子相拥而眠,仿佛一切的美好,都就此定格。
  千影喝了些羊奶,已经靠在千飏怀里睡着了,梦中终于不再紧皱着眉头。千飏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时不时地往炉子里添炭。
  数月前,博阳侯府——
  一举夺下了族长之位的千飏跪在年迈的父亲床前,尽管身上的伤痛得他坐卧不宁,尽管背负不孝的罪名,有些事情,是刻不容缓的。
  “你个小兔崽子,气死我干净!你是想让我整个千家上下几千族人跟着你陪葬么?”
  “父亲,孩儿说句不孝的话,父亲是想看边疆的千万人民被屠戮殆尽么,还是想看山河破碎舆图唤稿!小弟在前方,粮草不济供给不足,而陛下居然听信谗言要修什么万寿宫!父亲是觉得,顺从陛下忍气吞声就是人臣的忠孝么?!”
  “你还有资格提忠孝?!你这逆子,囚禁老父拦截圣旨!你!你!你……”
  “孩儿忤逆家门自是不孝,违逆君令自是不忠,这不忠不孝之名孩儿担下了,小弟现在深入敌境,除了我,没有人能救他!父亲,我千家累世公卿经历数代王朝,眼看敌人南下掠夺,怎么能只顾自家得失!何况,这也正是巩固我千家实力的机会——待到功成之日,孩儿自会回来请罪,届时父亲从重发落便是!”说完,千飏不再听老父的喝骂,径自起身一撩门帘扬长而去,坚定决绝得不由分说。
  ——对不起,这个在一起的诺言,依然是骗你的……可是自己弟弟的个性他太了解,无论对他是绝情还是深情,离开的时候,一样会让他痛不欲生,这样的话,还不如让他高兴几天。
  在被紧拥的时候,千影悄悄睁开了眼睛,紧紧盯着千飏的下巴,鼻子酸涩得实在难以忍受。



结局(2)

  父亲的出现到底惊住了他们两人,就连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千飏也没有预料到,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会千里迢迢追到梁都的皇宫里,身边带的人马不超过十个——  
  ——那时他们刚刚吃了晚饭,一如来到这里之后的每一天,奢靡腐#败,两个好歹也算世家出身的将军,突然就跟放养的野孩子一般胡闹,对财务全然失去了概念,牛羊要吃不足月的,蔬菜要吃当天摘的,拿着金弹丸打弹弓,撕扯锦缎听声响。  
  那天晚上千影小爷又不满了,梁人在许多年前也是中土人的分支,只是迁移到草原之后,口味也跟当地渐渐融合,喜欢吃那肉里带血丝的,茶里飘沫子的,酒里和沙子的,他宁愿吃干大饼,也不要这样的待遇,他来这里是打胜仗的,不是来当俘虏的。  
  千影在进入草原之后,一路厮杀倒没什么机会吃那些东西,这回当了土皇帝,还打算试一试皇宫里的奢华生活,谁知那梁人厨子才切开全羊千影就变脸了,大骂道:“我们中土人不是你们,连生的都吃,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畜生么?!”  
  底下呼啦啦跪倒一群,这位小爷每天吃饭的时候都要挑毛病数落一番,真不是一般难伺候。送来的美女,这位小爷看都不看大手一挥“将士们好好享用”,送来的钱财更离谱了,他就喜欢看金光闪闪的东西从悬崖上扔下去的光。故而没有人摸得透他的脾气。
  而那位以理智著称的前大将军千飏,只是笑着说:“随他去吧。”顺便做着和千影一样的事情来表示他的赞同。
那一段时期的胡作非为自然得到了史官的口诛笔伐,连带千飏的军事生涯都被抹了一笔,千飏却丝毫不以为意,只说:这些文人懂什么。 
  彼时千飏看他难得的任性而没有选择面无表情的吞咽,了然地笑了笑,将战战兢兢伺候的梁人侍女给了下去,只留人在门口守着,便挽起袖子亲自动手,现如今这位大佬才难伺候咧,不是冷了就是热了,不是生了就是老了,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看他苍白的脸色不正常的食量,也不知多久没好好吃东西了——算了,两个半斤八两的人,现在他还真不想就这样的小事教训千影。  
  千影暴发户一样的手脚大开懒懒地躺在虎皮上,往远处的壶叮叮咚咚地扔着浑圆的珍珠,听到噼里啪啦的欢快声音恶劣地咧着嘴笑,看千飏左一刷子右一刷子的,不由心中一暖,笑出声来:“再戴个八角帽子就快上云州街上卖烤肉的大爷了,一钱银子这么,三钱卖不卖啊?”  
  千飏听得他笑,脸颊微红把银盘塞他面前:“胆子不小,敢作弄你哥。卖就是哥回来了,不卖就是没回来。  
  这种小把戏,哥是懒得说你。出去闯了祸回来哪次逃掉了?”  
  千影不爽地撇撇嘴:“难怪呢,那我没挨打的时候,是不是哥故意放水的啊?”凑过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盯 着千飏的表情仔仔细细瞄。  
  “那是我忙没空管你——是啦,放水让你出去玩,结果想听你说句实话都那么难,哪次肯老实交代过。”千飏不客气地赏了一个毛栗子。  
  千影夸张地捂着额头叫道:“说了实话,那哥你是打还是不打啊,家规放在那里,小弟怕你当着那么多人下不来台啊。小弟这是免得你为难不是。结果大哥你真是从来都不留手啊,也不体贴体贴小弟,敢情挨板子的真不是你。”似乎把眼前烤得金黄流油的羔羊当做了某个不知情趣的家伙一顿猛戳。  
  “才知道当老大多爽,当然要好好过把瘾。”千影笑道,“哥,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如果我们坐地为王……”  
  “什么?”千飏一愣,银刀停在空中。看着微笑不语的弟弟,不禁为他的大胆想法捏了一把汗。自幼受正统教育的他,对帝王也许没有多少忠诚,但是对于那片土地,哪怕身受千刀万剐,也不允许丝毫背叛。可是,对于从小养大的弟弟,此时的心情与语境,他不能笃定。现在才发现,早在很久以前,千影的心思已经不被他所明了,为了某些目的,千影常常敢去做一些让他瞠目结舌的事情。  
  他还在研究千影所言的真实性,千影却又兴致勃勃地玩起了投壶。  
  “进了,过来,让大爷香一个。”投壶通常是用箭矢,他却偏偏喜欢用梁都搜罗出来的珍珠,莹白浑圆的珍珠撞在青铜大鼎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见千飏诧异地看着他,他也不以为意地咧着嘴笑笑,都忘记了那些女的都被他给走了,别这么看他,他真的忘记了。凑过去看着面无表情专注处理无辜小羊羔的千飏,试探着问道:“哥,生气了?”
  “生气了。什么话都敢说,有你这么说大哥的么?”千飏板起脸孔,很是严肃,可惜烤肉那“吱吱”的声音实在是破坏气氛。  
  “那,大哥是不是要打我啊?大哥轻一些咧,不要用藤条好不好?”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惧怕,满满的都是挑衅似的的笑意。  
  “不行,要重重打,出来一年什么规矩都忘记了,老老实实趴下!也是个独当一面的了,还这么耍脾气耍态度。”  
  千影爬过来老老实实地趴在某人结实致密的大腿上,某人扬起巴掌才打了一下,听得千影一声惨呼,停下了巴掌,轻轻地摩挲了两下,在千影看不到的角度,满眼迷蒙:“其实,也不是不行……”  
  明白他的意思,千影的心中忽然就泛起了疼痛:“我说笑罢了。不是每个人都有秦大哥的勇气的,何况他还是因为死了妻子厌弃人世。哥,对不起,小七混账了。一时激动胡思乱想的罢了。”推开食物,千影失去了说话的兴趣。他能为了千飏放开他,怎么会没有想到他们在一起的代价。  
  千飏也是知道的,才会包容他一切的任性胡闹。他的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宠溺,就是小时候,也不曾得到过这样的放纵。  
  千影大度地拍了拍面露愧色的大哥的肩膀,在白色丝绸上留下了几个油乎乎的爪印:“好啦,你要是真做到了,也就不是我认识的千飏了,假货谁稀罕啊。看看,这是我哥,我的爱人,又帅又酷,又狠,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声,东西都不留一个,哪怕是留个只言片语,有个念想也好啊……”  
  许是那样的眼神委实太过让他心疼,哪怕现在的伪装已经不能让他再轻易看穿闪过眼底脆弱的倔强。回手一带,将虫子样黏糊着自己的某人轻易从肩膀上抓进怀里,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还疼么?”  
  对于他突然的深沉,千影一愣,笑道:“疼啊,可疼了。你给的,疼我也要。”这个哥哥啊,某些方面来说还真是傻到没药医了,挨打哪里有不疼的,他自己又不是没挨过,“说起来,父亲打你的时候也没见着留手啊,你怎么就能对我下那么重的手?”  
  “小子,哥揍你是为你好。”抬手又是一个毛栗。虽然是个大小伙儿了,但是某人不得不羞耻的承认,他还真是有些敲顺手了。看他一脸不信的样子,千飏失笑道,“哥自己那会儿也才十几岁,哪里知道怎么带孩子啊,那么一个脏兮兮成天打架的小鬼,我看着头都大了,先上顿板子打老实了再说。”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千影就愣愣地看着千飏。千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取笑道:“大男人一个,有那么好看么?”  
  千影回答得倒是挺直白:“好看。天天看都看不腻。什么叫倾国倾城,今儿我算是知道了。那些亡国的君主,一个都不笨,但是就是有人值得。”  
  “值得,却是不能。有些事情,有的人可以这么做,有的人却不行……”说到这点,千飏虽无愧于天,却是有愧于心。  
  “千飏,不要再说对不起。除非你又想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千影抬起头对着某人的唇重重咬了一口,“千飏,你要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我吃了你!就算要把我绑来卖了,也要先和我说!谈好了价钱看好了买主才能卖!”  
  千飏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我不会再说的……”  
  看着屋顶上龙飞凤舞的壁画,千飏出神地说道:“你不是说要坐地称王么?看我们现在这样,金块珠砾,裂帛为乐,还真挺腐#败的……”来梁都之后两人就卸了战甲,打开梁人的仓库挑了几匹丝绸,大刀阔斧地自己动手。当然,千影毁了无数质地柔滑的丝绸,才给自己和千飏一人弄了一条肚兜,其他的,还是得靠当年被掳来蛮夷之地的裁缝。  
  “要不,我们索性再腐#败腐#败吧……”随意擦了擦嘴上的油,千影有些心猿意马了。短短数日,他享受了也许这辈子都得不到的奢华,也不枉来人世一场。  
  “那啥……”  
  “嗯……”  
  “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  
  “人吃饱了身上暖和了就该干点啥吧……”  
  “那……干吧……”  
  不一会儿,就再分不清缠绵的呼吸声属于谁。夜风穿过一片狼藉的大殿,吹出浓浓的麝香气息,断断续续的暧昧呻吟编织如梦。
  
  




结局(3)

  那一日,他们不过是见难得放晴出去溜溜而已,草原没别的好,就地势特开阔,是个打架的好地方,故而两人闹起来就没边了,千飏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少年老成,很少这般放松过,还曾因为千影玩得一身的雪而责罚他,看着千影兴奋地笑闹,在身上绽开的雪球变成纷纷扬扬的粉末,看着马儿打着快乐的鼻响,忽觉恍如隔世。
  
  他们彼此依偎的时候,只听得耳边一声如雷的咆哮,“你们在干什么?!”即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终点的来临,依然显得如此突兀。
  
  相拥的怀抱不自觉地松开,两人一起跪倒在雪地里,踩严实了的冰雪如尖刀般刻着膝盖,自裤管里透出丝丝缕缕的寒冷。
  
  一个狠辣如霹雳的耳光砸下来,千飏的脸颊立刻便肿了起来,千影惊呼一声去扶他,立刻被千飏挡在了身后,免得引起父亲的注意。“起先为父还不相信——你这畜生!”千骋气得牙龇俱裂,指着两个逆子的手指不停颤抖,半天才暴喝出这样一句痛心疾首的话。
  
  千飏呐呐地想解释什么,终究是说不出半个字。难道说,要他在面对父亲的时候说出侮辱千影的话?又或者,为了维护千影,将自己年迈的父亲气死在异国他乡?
  
  千影也只得跟着跪下,时至今日,对于父亲的愤怒他早就做了充足的准备,甚至于为了千飏的不辩解而产生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欣喜。
  
  “什么国家大义!狗屁!我千骋造的什么孽?!让这狼崽子平白地侮辱国家!”千骋发狠地一跺脚,抽出马鞭朝着二人劈头盖脸地抽过去。
  
  千影惊呼一声,跳起来就要去拦,千飏眼疾手快地将他扯了下来搂在怀里,用宽阔的背脊挡住了父亲凌厉的马鞭。
  
  寒风呼啸的旷野,只听得鞭子着肉的清脆声音空洞地回响着。
  
  被千飏死死地扣在怀里,千影今日方才察觉到,自己与千飏的差距始终如此之大,以至于灾难来临的时候,依然只能躲在他的羽翼下。他能听到耳边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可是这个坚定的怀抱,却未曾有过丝毫的动摇。
  
  他想开口骂人,把父亲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这样搞不好父亲会把自己揪出来毒打一顿,至少不要再用那跟拇指粗绞了金丝的马鞭去折磨千飏。
  
  然而他刚刚要开口,千飏却在全力抗衡痛苦中察觉了他的异动,抬手点了他的哑穴反剪了他的双手。自他受过伤后,千飏再未对他的穴道下过手,哪怕有时候被自己气得着急上火,了不得也就是拖翻了打一顿。
  
  千飏,你不要这样好么?不要再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事情来临的时候,却什么都做不到……
  
  额上一凉,却是冷汗从千飏的脸颊边慢慢滴落下来,他抬头愣愣地望着死死护住自己的哥哥,哥哥极其轻微得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横生枝节。
  
  千飏穿着从梁都宫室里搜出来的白虎皮缝制的袄子,一时抽不破,千骋越打越狠越打越怒,咬牙切齿地骂道:“一个两个翅膀硬了!好一身钢骨啊!打不服你了是吧!”
  
  待千骋气息平复了一些,千飏慢慢转过身子,依然将千影牢牢护在身后。重新面向父亲跪好,一字一句地陈述道:“父亲,孩儿的私人感情并不影响布局,此一役对草原破坏极大,二十年内,云州以北再无战力胆敢南下,无论是近邻梁国,还是远邦月氏,犬戎……”小弟这辣手也真够狠的,临行前他曾说:这片地方他们就算打不下来,也必定让其成为死地。故而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千骋冷笑道:“住口!休要狡辩!哪个是你父亲,你还有脸认我这个父亲?!我千骋何何能,养出你们这等无耻无行之辈,我这张老脸,去到九泉之下,能去见谁?!还好意思张口战略闭口国家?!你还把千家列祖列宗放在眼里么?!好大的仁义啊,好大的责任啊!亏你说得出口!”千骋越说越怒,扬手又是一鞭当头抽过来,他的鞭子有多重他自己知道,见这愣小子不动不摇,终于手腕一抖改了走向,辫梢自千飏脸颊上带出一道血痕,重重落在肩上,那么厚实的虎皮立时破开,血液如衰落一地的寒梅。
  
  “父亲!”背对着千影,又要面对父亲的责问,肩上又挨了极重的一鞭,终究还是让千影钻了空子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冲到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了他。
  
  “父亲!事已至此,你打死大哥又有何用?!”千影咬牙大声说道。他那么辛苦,就是想用实力为两人争一个未来,现在他手握重兵,不怕父亲来硬的。
  
  那个死死盯住他的孩子,倒是让他一愣,那像足了那个南国公主的眼睛,涌动的暗潮终于有一日成为夹着怨恨的滔天巨浪席卷而来,数年前差点毁了他们全家,如今,又来了……
  
  千骋心思一动,恐惧远胜于一切理智,凌厉的一鞭只想劈断所有与过去的关联,千飏见事不妙,一手便将千影扯了回来捂住他的头脸,那一鞭,震得虎口破裂鲜血迸流,他牢牢地抓住马鞭,不惧不屈。千影自他怀中抬起头来,愤恨地回敬了千骋一眼,却被千飏一横手臂又挡到了身后。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十几二十年来,儿子终于用他的手挡住了落下的鞭子。早在儿子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撂倒前锋营前统领之时,他就知道这一天终将来临,故而处处防范打压,却见儿子还算老实,不敢不把他这当老子的放在眼里,哪里想到,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不对,应该是早在他敢当着自己的面带走他怀里的那个孽子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天。
  
  “孩儿不孝,但凭父亲责罚。只是事已至此,米已成炊,容不得反悔了。”千飏冷静地望着满脸痛色的父亲,磕了一个响头,“孩儿不孝。让父亲伤心了。可是,这是孩儿一生唯一一次的任性,但求父亲成全。日后,孩儿绝不敢再做任何有违家法的事情。”
  
  “你主意正得很,我哪里还敢做你的主?!你媳妇提醒过我,我还责她不守妇道,却不想是我老眼昏花,竟叫两个小兔崽子糊弄了去……你连你爹都敢药倒,你现在是千家的当家人了。你要做什么,为父哪里管得了,父母你说囚就囚了,媳妇你说绑就绑了,兄弟叔伯你说杀就杀了……你!”想起儿子种种作为,一身本领,都用在对付他这个做老子的身上,千骋突然一阵心悸,身子摇晃了一下,眼看要栽倒。
  
  千飏连忙凑上去扶住他,“父亲!”被千骋恶狠狠地甩开。“父亲,这里风太大了,您身子也不好,跟儿子回宫室吧,那里好歹生了炭火。”
  
  千骋靠着自己的爱马喘息了一会儿,冷笑道:“去那里做什么,去看你们的丰功伟业,去看你们的奢侈荒淫?去看看我的两个儿子罪恶的现场么?!”
  
  罪恶?千影闻言脸色一白,“在父亲看来,我和大哥这么久的辛苦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么?原来只要一个人的身上背负了别人所不能容忍的,哪怕并不是缺点,那么其他的所有一切也都没有价值了么?”
  
  千骋悠悠冷笑道:“大将军,谁是你父亲?我千骋可没本事养出妲己褒姒一样的人物!你早已被逐出家门,我千府的家事,还轮不到旁人置喙!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掐死你这孽障,白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这么个玩意儿!”
  
  “既然如此,我与千飏相恋有何不可?!”千飏还拦不住,这要命的话就被小七口无遮拦地从嘴里蹦跶出来,顿时惹得千骋火冒三丈:“好小子,在这儿等着老子咧!原来是合计好了的!”
  
  “放肆,有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么?”千飏嘴里严厉喝道,却将小七挡得更严实,转过脸来对千骋说道,“父亲息怒,孩儿疏于管教了。”
  
  千骋不管不顾地去拉他的手,急道:“你不用在这里假惺惺的!你还当我是你父亲,就听话跟爹回去,从此不再跟他往来,爹就饶你一次如何?”
  
  千飏平静地笑道:“爹,这不是可以交换的条件。孩儿,不能负他。”虽然条件听起来是还不错,要知道老头子能饶恕一个人可不那么容易。
  
  “那么你就宁可负了苍生负了天下!宁可负了养育你多年的父母!这就是男儿所为么?!”千骋被他气得不行,“喝声,来人!传军棍!”
  
  隐在远处的暗卫一听,立刻拎了一条红木军棍送了过来来。千骋掂了掂入手沉重的军棍,喝问道:“你跟不跟为父回去?!”
  
  千影知晓父亲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所幸也不想什么息事宁人了,沉声道:“老将军,这里是我的地盘,要行军法也得是我说了算,连千飏都没这个权利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
  
  千飏阻止他再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小七,你看不下去的话先回避一下,父亲要责罚儿子,哪怕是国君在此,也无济于事。”见他还想妄动,抬手点住了他的穴道,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他,抱着他坐在马背上,然后在面对千骋跪下,“父亲……”千飏话音未落,军棍已经上身,千骋对着他的后背臀腿一阵毫无章法的抽打:“你还知道谁是老子撒!老子让你起来了没,那小畜生想说什么让他说,还气不死老子!”
  
  千飏却不理会他的喝骂,反而接着他之前的问题,“天下苍生自然重要,可男儿大丈夫,也当能够护得一家一室周全,让自己身后的人,能够安居乐业。我与小弟不计生死奋力一搏,便是想给帝国留一个休养生息的时间,让无人胆敢进犯的这段时间里,尽快补充亏耗强大起来,这样一来,也能稍微弥补一些孩儿的不孝……”
  
  千骋盛怒之下的棍子太过沉重,千飏一会儿就有些扛不住了,谁知千骋这个打人的却更加吃力一些,停下来拄着棍子喘息得有些沉了。望着两鬓斑白的老父,千飏始终是觉得亏欠而愧疚的,“父亲,孩儿始终是对不起您的,可是孩儿只想任性这一次,孩儿保证隐姓埋名不让任何人知晓孩儿身世,甚至于,不回中原终老边疆,替父亲,替君王守卫这道界线,又或者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孩儿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可是,孩儿不想,再欺骗下去,无论是您和母亲,还是公主,还是千影,都不愿,谎言的沉重,远胜于鲜血,那会让孩儿无法抬头做人。男儿大丈夫,首先要活得坦坦荡荡,这是老师曾耳提面命的。”
  
  想到他的老师,至今空悬的大司马位,那个失去太上皇庇护便不能活下去,终生病痛缠身的刘昔墨先生,那个曾经风华绝代却失去了一切的男人,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他再不能这般首鼠两端,他可以与千影诀别,却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侮辱或是欺骗的话。低调的太上皇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掩饰对大司马的宠爱,他曾对熟睡的刘先生说:哪怕舍却性命,能换来他的健康也是好的。那时自己正在门口当值,那时的自己,拥有最为健康的身体,却从来不当回事。后来千影如他那时这般大了,也正拥有着千金不换的健康……
  
  千骋听闻他提到故人,脸色一变:“你!你还敢提起他!”说罢棍子去得更重了。同殿之臣,他亲眼见到这个人如何从辉煌到陨落,近日太上皇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人已经快不行了,千飏提起他,是什么意思!
  
  “孩儿……不想待有一日,也如陛下那般后悔自责,恨自己不早些醒悟,恨不能倾尽天下换得老师多些时日,却只得叹一声天命难违……”耳朵边棍子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了,他终于跪不直了,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父亲,孩儿不孝,您……您随意处置吧……只是唯独这件事,孩儿无法再欺骗下去,我是他的哥哥,无论多少苦难,都必须和他并肩挑起……”
  
  “畜生!老子前世欠了你的么?!你不是我的儿子么?你想没想过你要为父日后如何做人!你想没想过我们博阳一脉日后如何!”千骋抬手解开千影穴道,大声喝道:“小七,你劝劝你哥,跟为父回去好不好?!这事儿没得商量,怨就怨老天让你们是兄弟!为父答应你,绝不让任何人为难他。既然你们是真心的,那么你为他考虑考虑吧。小七!你忍心让你大哥过得这般窝囊一身才华空付么?!”
  
  千飏有些骄傲地朝父亲一笑:“父亲!不必劝他,他自来都是听我的,我说一他不敢说二……”
  
  千影身上穴道一松,立刻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也不顾摔得浑身疼痛,手脚并用扑腾着朝千飏这边奔过来扶住千飏,心疼地擦着他脸上的冷汗,悲声说道:“哥!你要不要紧!父亲,现在朝中什么情况您不是不知道,一身才华,谁又真的珍惜过!大哥不是那种适合朝堂的人。他的权谋难道天天就用在如何在宵小的构陷中活下去么?!”
  
  千骋怒道:“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但至少,那是一个基础那是一个平台,他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还有权柄滔天的机会,不比落草在此能有更大的作为,能造福更多的百姓?!落草于此,与你在一起,然后呢,割地为王,日夜受朝廷的清剿,杀害自己的将士,便是成全了你们的幸福么?!”
  
  “我……”千影登时无法再言语,为何他那些自以为正当的理由,到了千骋面前,都显得冠冕堂皇得虚假,如同空中楼阁般,他怔怔地望着千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千飏安慰似的握了握他的手指,示意他不用担心。
  
  “千飏!你是我的儿子,你身上打着我千家的烙印,你就是这样当我千家的子孙么?你的幸福就是这么自私么?!你除了这点子小里小气的情爱,心里就没有别的了么?!小七一个庶出我不管了,你!我千家的嫡长子,就这点儿出息!就这点儿本事!我二十多年来敲打磨练出来的,就是这么个废物么?!”千骋厉声喝道。
  
  听得出父亲的痛心疾首,他如何不会动容,“父亲,若是小七的幸福我都不能给,我没有自信能给别人幸福,更何谈造福于天下。我与小七就算不容于世,我们之间不交易钱权,不掺杂阴谋,我们不脏。用一个美好的借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白骨堆出的权利,孩儿做不到,就算有朝一日权势滔天,也必定是满心罪孽不得解脱。还不如父亲今日将孩儿料理了更为干净。”
  
  “父亲,大哥并没有你说的如此,我们定居边疆,不一样是在保家卫国么?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们实在不喜欢……”
  
  “住口!想不到,我千府居然会毁在一个南疆苗女的手中,毁了我不算,竟然还想毁我的儿子!你的好娘亲,生的这好儿子!老子只当着就是放了个屁,你给老子死来!”千骋突然翻脸,拔出军刀就朝千影劈过去。
  
  纵然身受重伤,千飏反应依然机敏,立刻揽着千影就地一滚,听得军刀斩落在自己身后的雪地里,暗道一声好险,他怎么也想不到,父亲居然突然发难。
  
  这一滚,滚得眼前阵阵发,骂娘的心都有了。愤怒地转头去看父亲,却见明晃晃的雪地上,躺着一张明黄色九爪金龙纹布帛,父亲正慌乱地捡起来塞回怀里。
  
  




结局(4)

  千飏再不管那么多,一把握住千骋往怀里塞的手腕,注视着父亲表情的细微变化:“爹!是不是陛下为难您了?”
  
  千骋反手一个耳光抽过来喝骂道:“你还担心这个,老子当你花前月下连家门朝哪边开都不记得了,还会担心我这个糟老头子?!怕是一家子死绝了,你小子野就当放屁一样!”儿子啊,爹宁可你痛恨爹一辈子,也好过你难受一辈子啊……
  
  千飏忍不住悲声道:“父亲这话,孩儿如何当经受得起……父亲,陛下若有圣旨,还是早些宣读吧,孩儿便是粉身碎骨,定叫陛下不为难父亲便是!”
  
  千骋气得眼珠子都红了,高举的手刚要甩巴掌,看儿子通红的脸颊,终究是不忍,只是恨声骂道:“混账东西,老子调教你这么多年,就是为的你这句话么?!王八蛋!老子再问你一句,跟不跟为父回去!”
  
  “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直接跟儿子讲,新帝年轻气盛,做的事情考虑也必定不那么周详,肯定有漏洞可以钻的。再不济,我们远在博阳,也不必处处掣肘于他。”
  
  千影听得心中一酸,不许他提起坐地称王这种大逆不道言语的哥哥,却被逼得说出这种有悖于忠诚的话。
  
  “你少给老子整这些有的没的,你若是坚持如此,休要怪爹心狠手辣废了你将你绑回去了!”千骋的语气已经没有刚开始的那样暴跳如雷,色厉内荏的神色中,更多的是对儿子的担忧。
  
  小畜生擒回去打死也做得,但要断送在这等无耻无行之事上,他这个做老子的怎能容忍。
  
  “父亲,恕孩儿不孝了。孩儿已然对不起父母,更不能为了他人言语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无论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孩儿过不去自己的这道坎儿。那陈世美,便是再怎么说自己掌握大权依傍公主是为了天下百姓,也掩盖不了抛弃糟糠的无耻行径。”说完,千飏深深拜服下去,“为国也好,为民也罢,都不是
  
  自私无耻的理由,孩儿明明可以兼顾,为何非要抛弃一头。孩儿与小七厮守,也不会忘记守土之责,孩儿离开了小七,也不见得,就能为国家做多大贡献,这本就不是相提并论的事情……”
  
  “够了!看不出来啊,说辞一套一套的,比当文官的老二还厉害了。你这么说,为父今日是要逼你做陈世美咯?!”千骋给气得发笑了,在千飏还要陈词之时,突然目露精光怒喝一声,
  
  “那要是要死你的老子娘呢?!你也要坚持!生你养你的父母,还比不上这个,这个——我博阳百姓的命,我千府的列祖列宗,都比不上一个小杂种咯!?”
  
  “小七不是杂种。父亲!”千飏有些薄怒,“父亲何故这样说,小七和我们整个博阳,对孩儿而言同样重要,父亲您这样说,无异于在问孩儿,是砍左手还是砍右手痛些,对孩儿而言,失去双手,还不如直接砍了脑袋更痛快些……”
  
  “皇上口谕,若你幡然悔悟跟为父回去,这份圣旨就地烧掉,如若不然——”千骋无力地将圣旨掷在儿子脚边,“自己看吧,然后拿个主意出来。”说完便不再看儿子一眼,无论儿子做什么样的选择,他都不忍去看。无论儿子手中的利刃落到谁的身上,他这个傻儿子都必定会负罪一生,不得解脱。
  
  千飏以极快的速度阅览完毕,大惊失色地看着背过身去负手而立的千骋:“父亲!这……”百里明睿!
  
  那圣旨的意思再简单明了不过,一个官样文章的字都没有:若想长相厮守,便一刀斩落老父千骋的头颅,要不然,便亲手诛杀千影,这样,他便放博阳城一干人等的性命,不然,便要以诛除叛逆之名出兵屠城了。
  
  双手死死地绞着明黄的织锦,他仿佛看到了御座上的那人,露出一个大大的讽刺笑容:千飏,你倒是选啊,你不是爱他么,朕倒要看看,你们的爱,经受得住什么,你们博阳的战力,与朕的倾国之力相比如何?你的爱情,和你老子娘的性命相比,如何?
  
  千影抢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实在找不出任何用词上的破绽,便愣愣的一言不发,看了看千飏又看了看千骋,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他不想千飏做出选择,无论是选择哪一边,他的千飏,都不会好过。这本就不是可以选的内容,却被这么突兀地放在了眼前。
  
  三人之间,只听到北风凄楚的呜咽,好一会儿,千骋脚下一动,碎冰发出“咯”一声脆响,千飏心中亦是一紧——他不得不作出选择,可其实刚才,他并没能计较任何得失,也无法作出选择。
  
  正在他不知所措之时,千影扶住他低声微笑道:“风声越来越紧了,可能又要下雪了,我们先回宫去吧,外面实在太冷,别回头大哥选择还没做出来,我们仨儿都在这里了账,平白便宜了仇人。”
  
  千骋冷笑一声:“哼!又想耍什么花样,学你的好哥哥我的好儿子千飏,把他老子我药晕了囚禁起来然后你们两个好造反么?!”
  
  千影半分不肯相让,冷冷看着千骋:“是又如何,他不仁我不义!他居然敢这样逼迫我哥,他有个当君主的样子么?!我为何不能坐地称王!”
  
  “放肆!”千骋狰狞地怒喝道:“口口声声说你如何如何重视千飏,那么现在条件在这里,也没见你如何奋不顾身地就为了千飏去死啊!?舞阳公主当初为了嫁个飏儿,可是什么出格的
  
  事都做过了,你倒是为了你哥哥做过什么?!你若是真的对他有情,为何还要接近于他,为何还要引诱于他!?弄得他现在身败名裂,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你偏偏就要做这种悖行为!”
  
  “父亲!”兄弟二人同时惊叫道,父亲的冷漠与偏心,他们不是不知道,可是,何至于此啊。千影不可思议地看着狰狞愤恨的父亲,为什么,难道我不是,不是您的儿子么……
  
  “别叫我父亲,受不起!飏儿,你做决定把,要么一刀剁了你老子我,要么就结果了他!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为父不会怪你,只当没生过就是!当年,我就当我和她的孩子死了,现在,也不是头一回失去儿子了!”千骋步步紧逼,丝毫不肯放松。
  
  “锵——”一声,将腰间的短刀拔了出来,狠狠扔在儿子脚边,溅起几片破碎的积雪。仿佛笃定了儿子的孝顺,笃定了在礼法教育下的儿子,哪怕在情爱上能出格,在孝道上,也不敢违逆。
  
  “哥,小七不想让你为难。谢谢大哥这么久的照顾……”千影说完便以极利落的手法摸出了随身的匕首。却被千飏以更快的速度抬手点住。
  
  “你疯了么?他说你不死就是不爱我,你便要死一死么?”千飏给了他一个毛栗子,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轻轻搂在怀里拍了拍,“你的那份自信呢?还九死不悔呢,让人家一激,就找不着北了。死是好玩的事儿啊,笨的你!”边说着,边顺手卸了他的匕首。
  
  千飏看了看在雪地上闪着耀眼寒光的短刀,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匕首,喃喃叫了一声“父亲”,见千骋并不理他,他便艰难地拾了起来,握住朴素的刀柄,眼前闪过自小到大的一幕幕,
  
  闪过在父亲身边艰难的学习的样子,闪过刚刚将小七接到身边时的样子,心中泛起一些涩涩的酸甜。
  
  这匕首,当初还用来骗千影继续活下去,活着,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可他,总让小七做这样困难的事情。小七啊,就当哥哥自私吧,真正有罪的,真正该死的,一直都是哥哥……
  
  “父亲,孩儿不孝……”千飏拾起匕首,站起来对着千骋行了一个三跪九叩大礼,答谢养育之恩。这个大礼,还是他在小七被逐出家门时看到的。
  
  原来,他的好儿子的选择竟然会是这样么?罢了——千骋闻言心中一冷,却并未转过身来。他不想死在儿子手中时看儿子痛苦的表情,或者,他害怕死在儿子手中时,儿子居然连痛苦的表情也没有。
  
  听得刀兵入肉的声音,他闭上眼睛,然而却并没有感觉到痛苦,正诧异间,突然听得身后千影一声尖叫:“不————”是……是儿子杀了小七么……儿子终究还是不能对他这个当爹的下手么……
  
  “父亲,爹爹!大哥他……”听小七叫得凄厉哀绝,千骋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到的却是小七扶着千飏,满手都是血,千飏弓着背双手都藏在怀里。这回千飏并没有点太重,千影一看他动作就知道不好,强行冲破禁制狠命一撞,那匕首虽然被撞偏了,却仍然是进去了一半,素白的衣袍上顿时开满了猩红的花朵,看上去,十分的不祥。
  
  “哥!你这是做什么……哥!”千影失声叫道,温热的血液不断浸润他的双手。
  
  “老大,飏儿!你还好么?还能说话么?”老爷子千骋在面对儿子的鲜血终于无法再保持冷酷的作风,慌忙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受伤的儿子,“来人!”跟随而来的家将立刻奔到跟前,给千飏暂时止住了血。
  
  “必须找个暖和的地方,不然大少就危险了……”家将的脸色很不好。
  
  “快,我们先回皇宫去,那里有军医!”千影也解下他身上的裘皮披风盖住哥哥,并迅速牵过马来。三人慌忙朝皇宫前进,后面跟着。来时怎么就没觉得,他们居然离皇宫这么远了……
  
  然而到了梁都门口,却看见一列列耀武扬威的梁人,而后面,赫然跟着象征天朝皇室的九龙旗。
  
  “千影小儿,快快出来受死,本王协助你们的皇帝陛下,特地来捉拿你这叛逆,看你此番还有什么话讲?!”那梁人在城外耀武扬威,笑得春风得意,仿佛已经将千影的头颅踩在脚下。
  
  “里面的将士听着,你们都被骗了,陛下并未下令攻打梁国,这都是贼子一个的野心,你们可不要上当了,想想你们的父母,想想你们的妻儿。绑缚千影前来献俘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常二奔上城墙,一箭便射死了那喊话的。
  
  千影还想往前走,缰绳突然一紧,耳边传来沉重的喘息,“想做什么……”
  
  “你必须马上就医,迟不得的……”就算被抓了也不要紧。
  
  “你这小傻瓜,这么简单便授人以柄,书都读哪里去了……”
  
  千飏一夹马腹,掉转马头,向两边家将吩咐道:“你们护着老爷子,先去幽州,千万不要回博阳!”尔后一踢马刺,座下骏马飞驰而去。
  
  然而,还是被人发现了:“那边有动静——”然后便有人马朝他们这边奔来,而城中将士非常有默契地发动了箭雨阵,两边人马立时焦灼在一起。
  
  “将军……”常二那么五大三粗的一个大个儿,粗糙的大嗓门儿里呜咽的声音实在是有点滑稽,只是现在谁也没有取笑的心思。“将军,你快跑啊,他们都疯了——”
  
  千影感激地看了一眼城墙上迎风而立的大个子,苦着脸骂了一句:“傻瓜……”
  
  天光微亮时,他们终于跑到了道路的尽头,下面,是万丈的深渊峡谷,石子踢下去,都听不到掉到地面的声音。
  
  百里明睿斜斜地靠在御驾上,看两人狼狈的样子微笑道:“大将军,紧的,砍了他,我们好去参观一下梁国的宫室,是不是真如传说中的那般。天寒地冻的,梁国的君主还准备了饭菜等你呢。砍下他的脑袋,就能救你的老父,你的族人,你不想看博阳成为一座死城吧……”
  
  “陛下,千飏感念您的厚爱,臣实在无福消受。就此别过……”奔袭一夜,还是被追上了,千飏的体力已经到了终点,全凭一口气强撑着,他转过脸来,蹭了蹭千影的额头,笑问道:“怎样,和大哥一起跳下去,你怕不怕?”
  
  “不怕……”千影也回他一个温和的笑,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背上流血的伤口,好像也不那么痛了……
  
  百里明睿终于紧张了:“你要做什么?你若是胆敢跳下去,朕杀光他们!”
  
  “陛下,今日非要见血的话,殒命之人必定有千飏……千飏伤了心脉……陛下,我们同窗一场,相交数年……臣不愿让陛下看到这番狼狈模样……”千飏边说边喘息,却还不忘往悬崖下退去。
  
  百里明睿激动地抓住御撵把手,“你冷静一点,好,朕答应你,朕谁也不杀,只要你能活着,你活着,他们都能活,你要是死了,谁也别想善了!”
  
  “来不及了……陛下……臣心之所钟,心之所向,望陛下善待……”一口鲜血喷出,千飏的身子彻底软倒。
  
  “哥,你怎么样……”千影惊惶地问道,热乎乎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黏黏的,是血。此时他再不能佯装出坚强,仿佛又回到了初次杀人的那个时候,手脚的力量被逐渐抽离,心肺都快要跳出胸腔。
  
  “无事……”千飏低低地应了一声,然而他虚弱的声音和沉重的鼻息实在是不能起到什么安抚作用,反而在弟弟面前暴露了自己此时伤得有多重。小七知道,他的哥哥,再重的伤,也永远是那两个字:无事。
  
  “哥,你坚持住,我不会放弃的,你也不要放弃,我们才在一起,你答应过说不再撇下我的……”紧紧地抱着千飏越来越重越来越冷的身子,千影真的手足无措起来。
  
  “小七,你好好听哥哥说……哥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凡事,你自己觉得高兴就好……”拍了拍千影的手背,已经连眼睛,都看不清了……
  
  “不!”千影不停擦着千飏嘴角的鲜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哥哥答应了与你永远在一起的,对不起,哥做不到了……”
  
  声音已经低得几近耳语了,软软的,听得千影整个心都在颤。
  
  “不……你又要骗我,你又要抛下我!你不讲信用!”手掌抵在他的背心想输入内力,血却涌得更加凶猛。
  
  千飏无力地摆摆手,“不要弄了,你身体也不好……你好好听我说……哥哥是喜欢你的,是爱你的,若不想我在九泉下不安,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
  
  “哥!”千影搂着他,哭得声音都破了。
  
  “哥没去过的地方,你要去看一看,哥没尝过的美味,你要去尝一尝……”
  
  他失神地点点头,又猛力摇头,看千飏蹙起的眉,只得咬牙沉重地点了一下:“是……”
  
  听得小七总算还是听他话,千飏虚弱地笑了笑,手指颤抖地摸索着抓住刀柄,“乖,不哭,哥那时候那么打你你都不哭……不要哭……不哭……”一语毕,匕首猛然拔出,鲜血喷涌,溅得千影一头一脸。
  
  “飏儿!”
  
  “千飏!”
  
  “大将军!”
  
  “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飏死后一年,皇帝陛下铁血暴政,人民不堪忍受,小王爷百里钧遥企图推翻暴政,却遭叛徒出卖,于二月被秘密处死。千府的权利随着太上皇的逐渐放手朝政,也被逐步削弱,好在有中宫坐镇,才得以保全。幽云以北的胡夷当真许多年不敢南下,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整个王朝换了他姓,许多人已经与中土人融为一体,虽争端还是不时发生,却也鲜少打大仗了。
  
  又是一年初春,阳光洒满云州边境一个大山寨,两个眉目有些相似的男子并肩坐在离主寨有点距离的院落里,不同与五大三粗的秦朗和他后面那个成天没个正经的跟屁虫的房间那么粗犷,他们两人的房间总含着那么点子南国山水的风雅。
  
  “怎样,头还疼么?”千飏怜惜地摸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小脑袋瓜,自己刚刚出事的时候,千影实在扛不过去了,终于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服下了秦朗给的最后一贴忘忧,幸好被百里钧遥及时发现给抠了出来。
  
  “不疼了,开春以来好了许多。小七以后都不会这么莽撞了,哥不生气……”小心地牵了牵他的手指,瞪大了眼睛仰着脸看千飏是否有在生气。
  
  “哥很生气,怎么办?”挑起他一缕头发细细把玩,千飏笑得整个一大尾巴狼。
  
  千影蹭了蹭,笑着答道:“凉拌。”
  
  “喂喂,吃饭了,再不下来你们就自己舔盘子去!”小王爷在底下大叫到,其实,他是有些慕啦,所以才故意在他们如胶似漆的时候捣乱。
  
  千影抬眼看去,小王爷双手叉腰一脸不爽,后面站着的那个人,还是一脸流氓的笑容,外加一双高深莫测的眼睛,大手一抄,就将聒噪的某人夹在腋下,然后对他们笑道:“晚饭给你们留着,你们继续哈……”
  
  千飏牵着千影的手走到山崖边,眺望碧空下巍峨雪山,夕阳落在他们脸上,染出一片如桃花般的暖色。
  


番外

  整个千府都倒了大霉,唯独他这个被逐出院墙的逆子,反而一步登天。  
  那一日他清楚地看到千飏的眼睛里有了痛色,心中竟有些隐隐的快意。
  自那一日起,他便将千飏曾经对他做过的事,一一加诸于千飏身上,他也要那个人知道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苦。
  “小七你别闹了!”深秋里,一身破烂囚服的千飏瞬间恢复了他作为一个世家子弟的高傲与尊严,沉痛地呵斥声,竟让千影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功课偷懒被抓包的时光,他吓得竟然倒退一步。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千影恼怒地一拍桌子喝道:“你放肆!今日负责看守军奴的是谁,自己去领五十军棍!什么时辰了,这个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本侯这里是茅房么?什么阿猫阿狗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小七你够了,这五十军棍我替他领了!你再怎么生我的气再怎么闹腾都由你,可全军上下几十万口子,你想干什么?!”顾及到他的面子,千飏压低了声音说道。  
  千影反手一个耳光打过去:“这么着急想挨打?放心,就今儿你这罪过,砍头都足够了!”这个人,宁愿死,也不要和他有牵扯么……想自己当初那般痴恋,九死不悔,都不愿意离开,只要他肯来看自己,打死也愿意……
  啧,怎么又想起这茬儿了!千影捏紧了拳头,别过脸去,好像他才是挨打的那个人。  
  “你要是想砍我的脑袋,砍就是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你拿去冒险,到底在想什么?!”千飏扳回他的脑袋盯着他。事隔多年,他们的身份地位不一样了,可他们相处的姿态,怎样还是一如从前呢……  
  “千飏,你少自以为是,败军之将,还到本侯面前指手画脚起来!我的兵我要怎么带是我自己的事,你说我是送他们去死?那就当是好了,我的兵,我要他们去死他们就必须去!你也一样!”千影轻蔑地笑笑,挑起大哥气急败坏的脸,如今的他,已只矮千飏半个脑袋,做这个动作,轻而易举。  
  千飏却再不顾什么身份地位,猛然抓住他的手腕向后反剪,然后将他的身子整个儿翻了个面儿按到在几案上,“啪啪”就是几巴掌。  
  千影不堤防他突然发难,失了先手被他制住已是懊恼不已,被迫摆出一个这么熟悉的姿势,不由脸上一热,还来不及骂娘,屁股上就挨了一连串铁砂掌似的锅贴。  
  那个地方许久没挨打了,这一来,自然是又急又恼。然而千飏似是豁出去了一般,下起手来又急又狠,只顾打人,也不出声,俨然一个索命的阎王。  
  “你放肆!胆敢对本侯动手,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呃……你混蛋……你放开……你信不信本侯将你绑到校场去拔光了打你!让你的老子娘亲眼看看……呃……”千影刚刚开口威胁,别忘了,你的家人还在我手里,就觉得那手掌下去得更狠了,一下一下,肌肉都似被沸水泼过一般。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扛到辕门外让两边的人都一起看看君侯光屁股被人打的样子!”千飏完全不怵他的威胁,咬牙切齿猛扇锅贴。  
  “你到底想怎样!?”不知是不是许久没挨打了,今日怎么就格外痛一些呢,天呐,千飏是不是在用烙铁烫他的屁股啊,要熟了……  
  千飏看他,也不说话,又扇了几巴掌在停下来,却还警觉地放在那个早已发酵肿胀的地方,如果他敢妄动,也方便自己立刻做出反应。“撤兵,全部撤回来之后,我任你处置,便是要活剐了,也做得。”  
  虽然受之于他,嘴上却仍旧不依不饶:“我就是全军覆没,在出发之前,也可拿你前来祭旗!”  
  “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祭旗!”  
  “啊……呃……你放手!你再不放手,本侯剁了你!”  
  “你这么能耐的人,倒是喊人进来将我拿下啊!越来越本事了,我的家人,那只是我的家人,那些都是你的仇人么……你倒是学会用这种下贱手段了!你要杀要剐要夺要抢都由着你,从哪里学来的无耻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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