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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4 by 一枚道人

  表白

  第二日,他开始还有点苦恼今日再狂奔一天可真是有得受了,然而这回,老秦带着他以踩死蚂蚁不偿命的速度地前行,那悠闲而疏懒的姿态直让老王八看了都郁闷,
  就是残冬的景象实在不怎么讨喜,真不知道秦朗一个劲儿的傻乐什么。不过道旁那几根枯的枝丫倒是很有些凛冽的肃杀来。两匹千里驹也难得悠闲地并排漫步,时不时舒服地打着鼻响。
  “秦大哥,我们这样下去,一个月以后还到不了幽州的。”
  “放心啦,爷心里有数。”秦朗在马上凑近他的后颈轻声说道,将暖暖的气息吐在他的耳垂上,“不是体贴你嘛——”
  虽然千影不是很懂,但是也隐约明白他是在调戏自己,当下恼了,一扬马鞭道:“您还是多体贴体贴战况比较实际一点!”说完也不管小义的抗议,一踢马刺飞奔出去。
  秦朗想到下马时某人那个龇牙咧嘴的表情,不禁失笑。他倒是不担心千影迷路,通往各要塞的道路在曾经的大司马手上曾经倾尽全力修建了直道,不然天朝地域辽阔,怎么可能在两天之内快马到。
  将近天的时候,秦朗终于慢悠悠地出现在大营外,千影的脸上已经压抑不住怒的表情。
  “说了让你不要心急不是。哎说你们呢——你们这些小子都给爷闪开着点儿,爷的私生子,长得俊不?”秦朗跳下马来,对着围观的士兵爽朗大笑,并在千影全面爆发之前,迅速牵了他的手离开这堆下流的高危人群。
  千影算是有点知道千飏说的风格不同是怎么回事了。千飏那里什么事都得打报告有条不紊,军规军容军纪一样不容忽视,犯了一条当场处置,他就曾见过几次有士兵被当众按在泥地里责打,求情者同罪。秦朗这里看起来则更像是临时组合的农民起义军。一路上就听见一些帐篷里淫声浪语连绵不绝,闹得千影满脸通红,当真是将色色一窝。这样的一个军营能做什么,他带个小分队来一刻不要就可以屠干净了……
  但是他不会忘记,在禁卫营见过的那一队执法队。他不确定,那些到底是东宫的人,还是秦朗的人。
  “这帮混蛋,尽给爷丢脸——”秦朗自嘲地笑笑,“在我这里呢,不用想太多,时刻跟着我也就不会被人骚扰。你安安心心地把我给你的兵书接着读完,过两天我们再考校一次。”
  “嗯……”千影随口答应着,却突然有一丝不安悄然而莫名地漫上心头。
  几日下来,幽州这边完全没有动静,秦朗带着他就像逛京城一样逛遍了整个幽州,城池不大,却很是繁华,丝毫没有因为战争而萧条。
  晚上则是累得倒头就睡,秦朗还没考校完,他就已经睁不开眼睛了。而秦朗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责罚过他。可以说一直以来,除了那次对他动刀惹恼了他之外,他再没见过这个人发火。
  然后事情在该发生的时候还是发生了,命运从来不给半分怜惜,它恶意地玩弄着每一份倾力经营的心,冷漠地看着他们不知所措,无能为力。
  那不过是个很平常的晚上,外面营地里狎妓的声音,赌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虽然还不至于沸反盈天地大声吵闹,不过对于千影的耳朵来说,还真是一种折磨。
  自从出事以来,他独自一人的夜晚,从来都睡不安稳,不管有多累,稍微有点动静就惊醒了,一宿一宿的熬着。不过在秦朗这里,他居然能一夜无梦。
  不过这天晚上,他突然莫名其妙的就醒了,心中一直像梗着什么东西一样。下午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他脑子突然有些发晕,于是被秦朗单独一人留在大帐里休息。
  不知为何,他初来时的那些不安又悄悄浮现,直接导致他晚饭一口没吃。
  心理情况毕竟做不得数,他的饭量虽然还没有如狼似虎,好歹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餐不吃,到后半夜肚子里就很不给面子的天响。
  怕吵到秦朗睡觉,打算偷摸着去后军厨房找点吃的,幽州这种乡野地方,火头军们经常能弄到些野味来改善伙食,总体条件相对来说比云州要好一些。
  然后翻身起来,才发现秦朗的行军床居然是空的,被褥混乱的样子应该是在上面睡过后来又起来了,一摸被窝,冰冷。
  也许他只是起夜去了——千影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然而心中仍然有些发堵。今日实在是有点反常,不,不止今日……
  “咕噜……”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算了,先去找吃的。心中还是有些依仗秦朗的纵容或者说是宠爱,要是在千飏那里,饿死了都得挺着——饿死不会,不吃饭直接就打死了……
  出了营门才发现今日确实奇怪,往日里就是深夜了依然可以听到许多调笑淫靡的声音,或者赌博打牌的声音,秦朗这里的训练量不重,这些兵痞根本就有恃无恐。但是今天晚上,静悄悄的很有些毛骨悚然,就好像刚刚还在一起讲荤段子的人,突然间就蒸发了。
  快走到后军了,才听得远处传来隐隐的哭泣声,营地里杀气重,是不会闹鬼的,那肯定是人的声音。总觉得好像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在吸引他一探究竟,然后直觉又告诉他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声音是从一个寻常的营帐里传出来的,离近了听也不是很响,他怎么偏偏就听见了。这个痛苦的呻吟声,总觉得似曾相识,哀怨,无助,求死不能……
  “影……小影……”——是谁在叫他,在肉体交合的淫靡声中叹息他的名字……
  “啊……啊……将军……轻些……啊……”一个少年,嗓音有些破碎嘶哑——
  “下将军您不能进去……”侍卫似见鬼了一般看着他的脸孔,企图拦住他。
  “让开!”千影怒喝一声,已经先一步一把掀开帘子进了营帐——
  满地的凌乱狼藉,床上两个交缠在一起的男人,那压在上的男人满脸凶狠的征服快感,被压住的少年以狗趴式高耸着臀部,臀上的肌肤是一片艳丽的粉红,撑开的□承受着男人的巨大,满脸的痛苦,满脸的沉溺。
  两人见有人突然闯入,先是一愣,然后少年尖叫一声拉过被子埋住脑袋,那个凶狠的男人,再惊讶得不能言语之后,迅速地拉过一条毯子裹住下#身。
  ——无耻!千影登时觉得心脏在地狱业火中盛开无穷的愤怒,抬腿一脚踢翻了支在一旁的火盆。因为不是明火,木炭一掉到地上滚了几圈,红色的光亮便熄灭了。
  “小影……”平日里口若悬河的秦朗突然像得了失语症似的,除了这两个字,再说不出其他,怔怔得看着他剑眉倒竖双目赤红。
  “你闭嘴!”千影喝道,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亵渎了似的,看似愈合的伤口,被人再度扒开,鲜血淋漓。怒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什么话都骂不出来了,眼角越过秦朗,看向了行军床上瑟瑟发抖的少年,紧握的拳头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千影忿然转身,猛地去掀帘子。
  “你站住!”秦朗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人抱住托了回来,“去哪里?!”
  你管不着——千影冷冷地横他一眼,眸中的愤怒毫不掩饰,明明挣不过秦朗,却像在战场上肉搏似的死命挣扎。
  “别乱动会受伤的,你停下来,答应不走,我就放开你,可好?”秦朗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却不再是那一派浪荡子的暧昧调笑。
  千影闻言静了下来,带秦朗完全放开他之后,突然一个肘击直接撞向秦朗的肋条。秦朗虽然反应过来及时后退,肋骨也被撞得生疼。
  “千影!”这一下偷袭秦朗脸都疼白了,捂着肋条龇牙道,“我没有侮辱你。”他当然明白千影是在气什么。
  千影仍然不言不语,眼眸里燃烧的怒火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立在门边看了他一眼,又去掀帘子要走。
  秦朗也顾不得疼,更顾不得旁边还有个烛台,冲上去反剪千影的双手又将人制住拖了回来。“小影你听我说。我喜欢男人,有错么?你自己也喜欢,你凭什么就不准我喜欢了?”
  千影挣扎到力竭,瘫软一般,半晌,才哑着嗓子红着眼问道:“为什么……”
  “小影,这不是侮辱……”
  “为什么连你也戏弄我!”这咆哮出来的质问,带了哽咽的声音,“我敬重你钦佩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就是这样。”一贯浪荡的人一旦认真,嗓音里确实有着迷人的魅力,沉沉的暖人心窝。
  “你放开我……”声音里带着惶惑的鼻音,惹得秦朗一阵心疼,轻轻放开了他。想着就算再让他来一拐,也认了。然而千影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只说这一次,你信不信随便。”秦朗掰直了他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你相信我,千飏这么多年给你的,我都能给,我不比他差。他是你哥哥你都能爱上,你既然敬重我,那么接受我也不难的,对不对?”
  千影却突然像炸了毛的猫一般,立刻跳起来面对他厉声质问:“你怎么知道的!?”
秘密信函

  注视着他眼中的戒备,那眸子里如狼一般的孤傲警觉,让人有些心痛,“你的眼神太明显了,外人或许不懂,然而但凡是有这个倾向的,你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炽热向往一看便知。”
  千影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透露着不信。秦朗的口才他不是今天才领教,再听他多说两句,很有可能假的也变成真的。
  “我不想听!”千影脱口叫道,眉间拧着的慌张和愤怒尚未消退,看着秦朗有些失落的脸,低声道,“明天我就回云州去。这段时间打扰秦将军了……”
  “千影!”秦朗急道,“给我一个机会不行么?你自己也知道仅仅一个机会,就有多难得,你好歹给我一个机会……”秦朗怕把他又给惹急了,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靠近,只是用眼睛锁定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再有什么出格的动作。
  “你多保重吧!”说完,千影猛然掀开帘子,再不理会身后秦朗的呼喊,一路狂奔回自己休息的营帐。直到看到这面积不同于寻常营帐的大帐,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休息的地方,不也是秦朗的主帐。
  为什么为什么!王八蛋!
  那少年痛苦无力的神情,哀婉柔弱的呻吟,绝望屈辱的姿势,还有肌肤上那一片刺目的艳红,无一不如火焰般舔舐过他的心脏——暗的牢狱,来自敌人毫不留情的伤害,永远无法痊愈的伤,来自亲人的残酷真相……本以为忘却的伤害,却是在灵魂深处烙上了耻辱。
  原来一直敬重如兄长的人,眼里的自己就如同那少年一样,如一个营妓……
  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大帐前,呆立了许久,嘴里一片腥甜味,掌心也掐出了血印。抬头看了看边疆冬夜浩瀚璀璨的星空,纷乱的思绪终于安定了下来,怒火已经烧尽,满心的灰烬慢慢被冷风吹散。
  “该死!”秦朗一拳头将行军床砸得砰砰响,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年怯怯地抬起头,哀哀地唤了一句:“将军……”
  “来人!”秦朗起身迅速穿上战袍,烦躁地对闻声进来的两个士兵说道:“把他送到军医那里去看看,顺便弄点吃的给他。”
  “谢谢……谢谢将军……”少年诧异地看着他,脸上兀自挂着泪痕。秦朗一见之下心中更是烦躁,做到一半被正主打断就算了,这小鬼垂泪的表情,怎么就那么像被梦魇纠缠的千影。
  那时他们还在东宫禁卫营房里同眠,外面是北风呼啸冰天雪地,屋内炉子里的火苗哔哔啵啵地燃烧着,深夜里,躺在他身边的千影梦呓着,眼角的泪痕虽然清浅,却也在烛光中反射着星火的微光,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自己伸手搂住了他,才能让他安静片刻。然而从第一个怀抱开始,就不愿意再放手了。那时候,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这是他眠花宿柳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心与平静。
  毕竟一个人在白日里如何戒备,一旦心中防线稍有松动,心事在夜晚入眠之后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泄露一二,千影小心掩藏的爱意,也是那时听到的,听得他心口一滞,细细绵绵地疼了起来。
  在火光摇曳的夜晚,真实而微小的渴望被无限放大,趁着他无知无觉的时候,在他的额上落下轻轻浅浅的吻,听他猫儿一样地哼哼声。
  却原来,自己到底不是想象中的那样为所欲为胆大包天,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让他害怕而踟蹰的,害怕失去,踟蹰不前。
  追了过来的秦朗气急败坏地到处寻找他的身影,第一时间先去马厩看看,小义还很安然地做着美梦。秦朗长舒一口气,看来人还没跑得太远。若是跑出了大营,应该会有人立刻来报。到了大帐边,就见千影瘦削的背影在北风中有些瑟缩,脑袋微微上昂,似是在看天空。
  这似乎成了他固定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势,在困境中挣扎着,却拒绝任何伸过来帮助的手。
  但是总不能真的让他在寒风中站上一夜吧,即使是用绑的,现在也要让他先去休息。“千影!”他试探着喊了一声,见千影的身影依然一动不动,像根僵死的老树桩。
  “千影,今天太晚了,先去休息好么,晚上也没有好好吃东西,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要是瘦了,回头老千还不得念叨死我……”秦朗来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千影默不作声地避开了,低下了头抬腿走进了大帐。
  大帐里设置了两铺床,本来是一张,结果第二天全军营的人看千影的眼神儿都不对,再联系到某人不守礼法的作风,千影立刻就要求分了床铺。
  自己此番怎么就这般迟钝,竟然没有发现……
  秦朗在对面那张行军床上坐下,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再不用嬉笑去试图掩饰什么。
  千影和衣而卧,转过身背对着他。空气里,彼此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秦朗坐了一会儿,起身对千影的背影说道:“我换一身衣服,去外面守着,你安心睡吧。”
  千影沉默不语,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帐外火把摇曳的光。
  第二日早上,顶着熊猫眼的秦朗还坐在大帐外思考着怎么跟千影说和,好歹别把关系弄僵,千影就从大帐里走了出来,脸上无喜无悲,目光平视前方。秦朗看了他一眼,摆出他二十多年来的最低姿态将话语权交到别人手里,千影平板地说了一句:“饿了。”
  秦朗如蒙大赦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又挂出招牌式的嬉笑:“吃饭吃饭,走,我们直接去后营吃伙房的第一炉早点。”
  千影也就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去,不吵不闹,只是就不接秦朗的话茬儿,眼睛也不看他,只顾自己大口大口喝着滚烫的粥,啃着香甜的馒头。也是秦朗这人皮厚无比,不接就不接,只当小孩子家家脸皮薄,他自怡然自乐,他没拂袖离去,就说明自己还有机会嘛,随围观的士兵们嬉笑,他只当自己立了无上的军功,坦然地接受众人的注目礼。而一向脸皮薄的千影,脸色白得吓人。
  回了大帐之后,秦朗发现自己换下的衣服不见了,脑袋里“嗡”地响了一下,下意识问道:“我昨日换下的衣服呢?”
  外面的侍卫答道:“后军来人拿去洗了。”
  “知道了,下去吧……”洗了,怎么这么巧就洗了……余光斜了一眼千影,千影靠在行军床上随意地翻着兵书,不理会他。秦朗骂了一句娘猛然掀开帘子对门外交代了一句“好好守着”便直奔后军。
  后军那里衣服已经浸泡了,秦朗让人把盆子端进一个营房,待人退干净了,立刻上前仔细翻检,摸了摸内衣的口袋——还在,抽出来验看,是真的信函没错。只是不知道千影看过没有,因为这封信已经是被他拆封过的,又被水给浸湿了,根本无从验看。
  不过就千影的个性,一来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他应该也不好意思翻看自己的衣物才是,二来他要真是看了,还能安稳地坐在大帐里跟自己生闷气么,怕是早就迫不及的追去云州了。
  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居然把这个报应给忘记了,也不在第一时间内将信函毁去,若真是让千影看去了——该死!
  用手掌将信函磨得粉碎,才稍稍平息了胸中翻涌的混乱恼火,睁开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如同他带了二十年的面具一般的嬉笑。
  回到大帐里,千影依旧在看兵书,不言不语,如同一个人偶,看到秦朗进来,便扭头朝另外一面坐着。
  夜晚来临的时候,正是较量的开始,千影哪怕再沉得住气,他毕竟才刚刚十八岁,而且事关他最心爱的大哥(想到这里时秦朗心中有些忿忿),若他当真看了信函,晚上绝对会行动的。
  然而吃过晚饭之后,千影依旧面沉如水,秦朗一旦想说什么话,看着他冷冷的神色立刻就闭嘴了。那眼睛里虽然已经没有了昨日的愤怒,却依然戒备森严。
  “小影,你就没什么想对秦大哥说的话么?”他一向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从来不是个擅长忍耐的人,尤其在感情上,何时吃过这样的亏。一日的冷言冷语,已经让他快要憋屈到爆炸了。
  “能说什么?秦大哥,你和我到底是不同的,你的青睐千影感激。”千影苦笑了一下,端起水杯,抬头深深地注视着他的双眼,缓缓笑道,“秦大哥,千影出了那样的事想必您也知道一二,能不觉得千影肮脏下贱就不错了,还能不计两家嫌隙,教授千影许多知识,千影以水代酒敬您。日后秦大哥绝了此念,千影依然敬您如兄长。”这话,这理由,同千飏拒绝自己的何其相似。
  秦朗脑袋一昂脖子一直,将水大口灌了下去,刚刚放下杯子突然觉得筋骨酸软,暗道一声:遭!千影居然真的在水里下药!
  秦朗紧咬了牙根,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满是愤恨:这到底是谁在侮辱谁!他赌自己在千影心中有些许分量,他明知可能在水里做了手脚还去赌,而现实就是这样明明白白不容辩驳!
  这药,却是分别下在食物和水里的,混账!
  明知道秦朗这个人总是将假的理直气壮变成真的,那受伤的眼睛依然让他有些不忍,千影紧紧握着枪杆低声说道:“秦大哥,你自多保重吧!事情紧急千影去了!这一次也当是千影回敬于你,若是心有怨愤,千影能活着回来的话你自可再来计较!”
  说完,带着十二万分的戒备,上前将秦朗搬到行军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转身离去,秦朗凭本能虚抓了一把空气,千影身上冰冷的软甲掠过指尖,他迷茫的眼睛最后看到的,只有夜里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寒风中。

  乱世人

  城门外的尸体堆成了山丘,看来梁人此次是不下云州誓不还了——黎明前的如浓墨一般的暗中,千飏独自一人立在城楼上,眺望着远处的敌军大营。刚毅的轮廓悄然爬满了疲惫,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敢稍微松懈自己的表情。白日里,再困再累,也得撑着。
  “将军,您休息一下吧,敌军今日伤亡惨重,晚上也是要休养生息的。”小武拿了长氅披在千飏肩上,宽慰道,“云州那边的援军估计也快了……”
  “嗯……”千飏点了点头,抬头望着辽阔的苍穹,胸中豪气在经过长时间的鏖战之后,变成一种奇异的怅然。援军,狼烟已经烧了这么久了,周围其他的小城池他都不指望,单秦朗那一路……多年的交道打下来,对他是不得不用上点小人之心了,他即使真的带援军来了,也会等到最后即将破城双方打得两败俱伤之后,再出来当那无耻的渔翁。
  本来还以为是沐钧跟他商量好的婚礼后马上发个假的战报救他出来,却不想歪打正着,他来的第三天,梁军就围城了。
  不是没有事先想过这个可能,然而梁军的人数远远超过他的意料。若真是拼人数的话,梁军光靠尸体就能登上城楼,而这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想起曾经有谁说,给他百倍于敌国人数的骑兵,下了梁国踏平西域了周边三十小国不在话下,当然前提是这百倍的骑兵,给养不能断。
  梁国面积不大人数也不多,倒还没这个实力,不过看得出来也算是倾尽全力了。只是这围城来得实在蹊跷,根本就没有任何预兆,两国虽然战乱不断,但是这么大规模的——也没什么好觉得反常的,倒是小看了他的狼子野心。
  千飏握紧了拳头,在城垛上狠捶了一拳。
  “将军……”小武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他跟了千飏也好些年了,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将军还是不要站在城头上了,万一地方放冷箭怎么办啊……”
  “小武,报告一下情况。”那些尸体堆在下面,已经将城墙的高度减少许多,若是明日再堆上一些,不要两天城就得破了,然而梁军在不远处驻扎,开城清理尸体,风险太大。
  “梁人似乎没有入土为安的想法,没有人来掩埋尸体。我们也不敢开城门去打扫,怕上面带了瘟疫脏病什么的。”
  千飏沉下脸,当年有人在外征战,部队喝了草原上的水,损失那叫一个惨,就是因为里面丢了病死的牛羊……
  不过到现在城里还没有爆发大规模疫病,水源应该还没有被污染。“倒燃油丢火把下去!烧了!”不能让这东西越积越高。“沐钧!”
  “到!”本来正在战略图前打盹儿的年青军官闻声立刻站直。
  “这任务交给你了!”
  “是!”
  ————————————————————————
  少年策马的身影在寒风中疾驰,耳边寒风呼啸而过,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枯枝茅草的锯齿边缘划过脸颊也浑然不觉。担心秦朗在饭菜里下药,他吃下去之后立刻跑到茅厕里吐了个干净,幸好秦朗还不敢明目张胆地给他下足了分量,不然……
  他走的,并不是官道。若是情况真如信上所写的那么危急,官道上肯定无法通行。在难以通行的小路上颠簸了半夜,胃里的苦水翻江倒海,脑子也晕晕乎乎的。
  星垂平野的北疆冬夜,漆的苍穹上经常有流星拖着小小的尾巴跑过天际。他大力甩着马鞭,再也顾不上心疼小义。看着坠落的流星暗暗许愿:千万要来得及,千万……
  然而到底来得及做什么,其实他自己心中也没谱。只是不停催促小义快点,再快点,要是能有那流星的速度,以后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天边泛白的时候,突见云州城火光大盛,空气里飘满令人作呕的血腥焦臭,这味道他太熟悉了,以前跟着千飏的时候他也做过打扫战场的事情,初时那味道熏得他两天吃什么吐什么连孕妇都咋舌,被千飏拿着板子逼着才咽下小半碗粟米粥。
  登时心脏的跳动好像停了下来,浑身如坠冰窖,脑门上冷汗涔涔,难不成,已经破城了么……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那么作为统领的大哥……
  小义对于危险十分的敏感,在原地不停地转圈嘶鸣,任凭千影怎么抽打就是踟蹰着不肯再前进半步。
  ……
  天光大亮之后,梁军又开始攻城,并且终于推出了攻城车。梁军继续用人海战术,被大火烧过的城墙滚烫,他们依然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进,热油一锅一锅地往下倒,云梯依然络绎不绝地竖起。箭矢在空中交织成网,彼此往来间不停有战士的躯体倒下。
  只是人数实在过于悬殊,敌军已经越来越靠近墙头了——
  千飏看了看天边,到了此时,心中反而平静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心爱的战刀,想起那把一同配备的匕首。
  也许真的是最后的时刻了吧,其实,这样的攻坚战,哪时哪刻不是面临着最后,生死也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小武见千飏也准备上场拼砍刀了,心中亦忍不住生出些悲壮。
  “小武,你想家吗?”千飏站在城楼上静静看着,越是如火如荼的战斗,心思反而越发冷静,也许真是到了最后,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突然这样问了一句。
  小武点了点头,笑的时候脸上还有一丝羞涩:“想。”
  “要是破城了,你怕么?”
  小武脖子一梗,很是英勇地应道:“不怕!”
  千飏却不由有些失笑,这样问他的士兵,十个有九个半都会这样回答的。
  然而敌军中突然产生了混乱,攻势一滞,便被千飏的守方给压制回去。
  “怎么回事?”千飏抢步从城楼上下来,步上墙头问道。
  “不知道,只知道敌营突然失火了。”旁边的副将很是有些手舞足蹈,本来艰难的形势,敌军这么一愣神儿就让他们给压制回去不少。
  突然间逆着阳光的角度,一道金色厉芒破空而来,速度极快,若不是千飏眼力过人且此时心弦紧绷且又处在刚刚好的角度,根本无法察觉。
  尔后……
  “敌军退了————”城墙上欢呼起来。
  “沐钧,守住城门!”
  尔后,只见一队月铁骑从城中杀出,痛击溃军。终于恶狠狠地将焦灼数日的那口鸟气给发了出来,一个个如狼似虎不要命一般地砍瓜切菜斩获首级。
  而与此同时,铁骑的首领其实已经离队去了附近的山丘。根据他多年的经验,很容易就能判断出那到厉芒的来源。只怕敌军中有丰富经验的,也不在少数吧。
  派其他人出来绞杀,一来也是防止他们杀回马枪,二来,也是为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私心——要是万一有个变数什么而他来不及到……
  剥开层层叠叠的枯树败草,终于在他预想的地点见到了预料中的身影——果然是他。看到人影的那一刻,高悬的心终于落地,只觉得比再打一场守城战还要累。
  这一刻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气恼。自己带出来的人,到底是不一样,见着子弟有出息,是每一个为人师者的骄傲,尽管他只是个半调子老师。气恼的自然是秦朗这王八蛋果然不可靠,让他好好盯紧了千影,还是让人给跑过来了。
  千影无力地靠在树干上,耷拉着双手低垂着脑袋,胸部微微地起伏,这幅模样,完全想象不出来射出刚才那破空的一箭时他的脸上会是怎样的骄傲。现在只有旁边系着长长的麻绳的两根竹木,看起来像一个简易的弹弓的东西,无声证明着刚才无人知晓的一切。
  “小七……”千飏试探着唤了一声,似他们这样的人在半昏迷状态,是不好随便接近的。果然,千影听到声音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大力之下骨节根根泛白。
  千飏眼疾手快地制住他以防暴起伤人,千影抬头看清了来人的面孔,迷茫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晰而紧张,他到底还是害怕千飏,方才那连番的动作他都没有害怕,可是对这个男人的惧意,仿佛是与生俱来。他嚅动了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唇上已经有些因缺水而干裂了。
  千飏搂过他的脑袋小心地喂了一些水。感觉到水的润泽,嗓子里冒烟的状况得到了缓解,身上也有了些力气,轻轻地叫了声:“大哥……”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紧进城,你能起来么?”说着去扶他的肩膀,然而一碰到,千影的眉头便纠结起来,低声道:“别碰。”那一击几乎耗费了他全部的体力,肩膀处更是断了一般。方才射击的时候,他仿佛听到了经脉叫嚣哀号的声音。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今日筋骨寸断——在他离开之后,千飏总会偶尔想起他的……
  千飏将他揽在怀里用披风包裹住,对随从说道:“你去牵他的马。”说完抱着人一跃而上坐骑,不能碰千影的胳膊,就只好环着他的腰。
  小义疯跑了一晚上,再次挑战了速度极限,此时就是身上没有了负重,也同他的主人一样没什么精神。
  千影不挣扎也不做声,呆呆地任他抱着,也没了先时的紧张和害怕,由着他掰开自己的手指取下了匕首。在他怀中看他消瘦了许多的脸颊,近乎贪婪地感受着铠甲上血腥与战火的味道。隔着铠甲,还能听到鲜活的心跳。
  听着听着,没多久,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相聚的时光

  城墙上旌旗猎猎作响,月铠上的硝烟还来不及散去,风吹在脸上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入骨,才突然惊觉到,原来是临近年关了啊……
  本以为是马革裹尸以身殉国的结局,却没想到突然来了这样的意外,看来要把他千飏的名字登上阵亡将士名录里,还没那么容易。
  抚摸着依旧有些烫手的城垛,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边疆长烟落日的景色,居然染出了一些暖意。也是,快过年了嘛,虽然那个如同牢狱的家里实在让他感受不到一丝春节的气氛,然而真到了外面,家中那些细小而罕见的温暖,却被无限放大。
  而且,他即使不想面对,也不得不承认随着千影的到来,这几日如同迷失在荒漠中的心,隐隐地感觉到一些平和而宁静的抚慰。
  这个时候,他作为一个兄长,是应该陪着劳累受伤的弟弟。然而方才,斥退了众人只好,他静静得凝视着千影苍白的脸,一个成长中的少年,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眉目间的哀伤,已是这般浓烈,沉重得让他不忍直视。
  看着千影憔悴的睡颜,他突然产生了一些窒息的慌乱,这是他即使是在面对生死瞬间也从来没有过的心情。待他收敛心神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抚摸着千影满是冷汗的脸颊,蔓延其中的微妙气氛,像燎原的星火,照亮了他心中某个自己也不知道的角落,那角落里潜伏着一只魔幻的兽,眸子里清晰地映照出那些丑恶的情绪和妄想,惊得他落荒而逃。
  从来没有哪个战场让他胆怯,然而这一次,他当了逃兵,这个诡异的战场,决定输赢的不再是力量,那玄而又玄的平衡,却是比诡谲的朝堂杀伐的战场,更令人毛骨悚然,一旦陷落,便是万劫不复,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这个领域中,好像又掩藏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散发着迷惑的幽微气息,宛若来自异域的蝶,扑朔迷离,令人向往。
  金乌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刻,天边的霞光红得目而壮烈,丝毫不逊于战士们的鲜血,不逊于那些平凡而坚持的信念,震慑着碌碌苍生。
  他就那么一直立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刻,心中一直纠缠的一些东西,轻微得宛若一声叹息,慢慢消解飘摇。
  小武在后面看了几次,想要上前来叫他吃饭,只是一看到大将军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的背影,脚步就被生生阻隔在九尺之外,总觉得那不是他可以接近的范围。
  他眼瞅着天都了,饭菜也热了几次了,想着再等一会儿,一会儿一定要喊将军回来吃饭。这么熬着身子哪里受得住。
  他刚要将这想法付诸行动,千飏已经转过身朝他走过来了,“让你担心了,走吧。”
  “没……没有……哦,好……”小武被千飏嘴角掠过的笑意给惊了一下,将军莫不是有什么妙计脱困了吧……
  为了方便就近照顾,他将千影就安置在自己的临时住所——开战的那天,他还没回将军府,就直接上了墙头,住所也就临时征用了一间民居,当然他一天都没住过,连指挥点都设在城楼上了,吃喝拉撒全在里面。
  现在倒是便宜了这小鬼——下城楼的时候,千飏拿马鞭轻甩了下城墙,看着溅起的尘土不经意地笑笑。
  这户人家还满有钱,安置千影的房间也很不错,软榻上还垫了两床新絮,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见千影已经醒了,斜靠在软榻上费力地吞咽着近侍喂给他的白粥。他每吞下去一口,眉间都会不着痕迹地轻拧一下。
  “他醒了怎么没人来报告?”千飏的声音里夹着一丝让千影诧异的紧张和薄怒。他立刻解释道:“是我……不让……咳咳……”他一着急,那白粥终于让他忍无可忍地咳了起来,嘴里苦得厉害,胃里只想呕吐,只是不吃点东西,他的体力怎么跟得上,何况再想吐,他也确实饿了,像饿死鬼一样手脚无力全身的感觉只有胃还活着。
  他不想告诉千飏他醒了,因为他觉得,他醒了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千飏欣喜的事,本来还想着也许千飏还念着先时的兄弟情分,可一想到这里,那断裂的戒尺就扎得他眼睛刺痛不已。
  千飏大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背,待他平复一些,才出声说道:“把粥放下,你们都出去吧。”
  千影眼看着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登时紧张起来,不管当时在上坡上多么的豪情壮志,此刻也只剩下尴尬和不安。手指下意识想跩紧被子以抵御紧张,这才发现,手指根本使不上力气,反而是肩膀上断裂了似的。熬着眼前因着疼痛而突然起来的暗,心中泛着微微的苦笑:没办法,谁让这个男人是他的死穴呢……
  继而又难过地低下头去,无力地躺在床上,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哥哥收拾,等他收拾了烂摊子,再回来收拾自己……
  更瞧不起自己的事,有时候明明不是他的错,然而在千飏面前,仍然不敢翻脸到底,就连在挨打之前的据理力争,都成了小孩幼稚的笑话——就这样处于他的阴影中,永无翻身之日了么……
  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就真的那么难以攀登么?他已经在攀登的过程中伤得血肉模糊,可希望的影子,在哪里……
  在暗中前行太久,信念的幻影已经无法支撑他继续……
  千飏看着他颤抖逐渐剧烈的双肩,熟门熟路地坐在床沿上,避开他的胳膊将人轻轻搂了过来,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然后伸手去端白粥。
  这些动作,熟悉得仿佛与生俱来,比他的武艺,比他的兵法,更加熟悉。
  只是此番,这些动作有着大彻大悟之后的泰然自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知道你嘴里苦,但是好歹吃些东西,不然恢复起来更慢。”粥已经不是那么烫了,千飏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难受就慢些吃,吃下去一点算一点。只是哥这里的食物怕没有老秦那里置办得丰富了。”
  “哥……”嗓子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想说些什么,终究是全身无力,吐不出半点言语,只得呐呐地张口,一点一点地抿着白粥。千飏那句没有怪他的意思,也被他理所当然地理解成大哥此时很生气,养好了身体好还债。
  没关系,欠了你的,终会还你,你不要的,我也不会再拿出来惹你烦……
  眼角的余光看着摇晃的烛火,千影连敷衍的笑容都扯不出来,脑袋一歪,继续睡觉。
  听着千影逐渐平静的呼吸,千飏抬手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膀,被那么重的月铠压了这么些天,这份疲累他都已经麻木了。
  正待起身去倒水,突然见千影满头的冷汗,身子不停地挣扎抽搐,嘴里喃喃地叫道:“哥,救我……救我……不要……不要过来……哥……救我……”
  千飏心中一拧,立刻紧紧握住他的手指,虽然这样会弄得他更痛,不过从掌心传出的温度,的确能够有效抵御梦魇的纠缠。
  千影渐渐平静下来,四肢如瘫痪了一般软软地放在床榻上,晶莹的泪滴缓缓从眼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抬手轻轻拭去,在心底烙下浅浅的叹。
  看来千影那一箭到底起了作用,敌军已经有两日未来进攻了。那天千飏虽然站得高看得远,不过也没能看清楚那一“箭”到底有没有挂掉敌将。
  不过趁着这两日的空当,他们倒是能够着实能够好好休养整理一番,该治伤的治伤,该吃饭的吃饭,该睡觉的睡觉。城墙轮值守。
  “大将军,我们的粮草紧张了……”那天小武很是担忧,其实底下的许多战士也在担忧,千飏却仍然是静默不语,嘴角掠过一丝自嘲的笑。“没关系,我们没有了,他们也差不多了。”
  消耗战谁怕谁来?!只不过这样打仗有些窝囊罢了。
  “隔了老远就见着这边起火了,我当时就傻了,以为城破了呢……”经过两天小猪一样的修养,千影已经能坐起来说一会儿话了,只是两条胳膊还不能动,吃饭喝水都要人喂。幸好这两天敌军没攻过来,不然还真分不出人手照顾他。
  千飏在门外听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昔日的活泼开朗,里面却已经染上了一些沧桑的痕迹,不由想起昨日,千影的嘴唇都干得起了白皮,因为自己靠在床边睡着了没注意,居然也就挺着不做声。
  发现千飏有些着恼,他第一个反应便是哑着嗓子吐着模糊的“对不起”,然后认认真真地小口啜饮着千飏递在唇边的水。
  千飏心中黯然,他恼的,哪里是千影——记得昔年,千影若是受了重责,又得到自己的照顾,便会猫儿一般地撒个小娇,软软糯糯的,也不会太过分。那时节,便是责得再重,千影也从来没有生出一丝怨恨。
  然而当那个软糯的唇被自己醉酒咬了之后,事情的发展,便脱离了轨道,不该诞生的情愫不期而至,不该产生的伤害突如其来。
  兄弟间的隔阂,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扩大到了让人恐慌心寒的地步。
  ——“我们大将军多厉害啊,那梁国小儿根本不是对手,听说他们根本就是群没开化的野兽,连自己庶母都强占。”
  “……”
  房间中的笑闹之声扯回了他的思绪,他挑开帘子走了进来,千影一见着他,那笑容便僵在了脸上,低声唤了一句:“参见将军。”
  失而复得,是上天垂赐的幸运,有第一次,未必有第二次。我也会害怕

  小武站起来行了军礼,看看脸色有异的二人,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遂找借口尿遁了。反正七少立了大功,还伤着,将军再生气,也不可能现在就把人煮了吃。退一步讲,即使要煮了吃,他在场也没什么作用。
  千影低下头,尴尬的气氛悄然蔓延。千飏抬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千影闻声仍旧是不理他,气氛顿时更加尴尬了。
  “身子可好些了?”千飏走到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
  千影也不敢躲,只得敷衍道:“嗯。”对于千飏的注视仿佛没有感觉,眼神空洞地看着墙角,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来,把药喝了,再睡一会儿,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要睡个安稳觉可不容易啊。”千飏给了一个温和的笑,也许是多年都不曾这样放松自己的表情,肌肉有点涩。
  千影默不作声地就着他的手也不管烫不烫“咕噜咕噜”大口喝个精光。
  千飏即使再迟钝,也察觉出了千影的异样,尽管他对弟弟的心情从来不过多关注,不过吃住在一起好歹也这么多年了,他千飏也不是个泥塑。
  那次不能忘记的伤害之后,千影虽然自弃到企图自行了断,也不似这一回,像是下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千影闭上眼睛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盯着千飏的眼睛,缓缓说道:“将军。您去休息吧,焦灼这么多天,敌军现在虽然按兵不动,但是随时会攻过来的,时间宝贵,别浪费了。”
  在马上疾驰时,满腹的辛酸满腔的怨怒,仿佛都随着那天的流星燃烧殆尽,只剩下满心的灰烬。越是在乎的人,有些话越是无法诉说,甚至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在心底的秘密被揭穿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将自己从千飏最亲密之人的位置上驱逐出来了。
  他想揪着千飏的衣领大骂他凭什么一切都瞒着他,质问他到底将自己置于何地。可是这些是只能想想的,面对千飏那张正直无辜的脸,他只觉得自己是罪恶的。
  以前,他只是将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悄然深埋,在静谧无人的深夜,才敢小心捧出来,怀着私偿禁果的战栗与窃喜,独自一人甜美地想着,看着。也是从那时开始,他再不能洒脱而坦荡地对自己的兄长无话不谈,无论是伤心还是喜悦,都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慢慢熬着。
  那日看到别家被打死了扔出城外的小倌,他回来之后更是害怕得几日都睡不好,功课也频频出错,被千飏好一顿重责。他并不怕死,可是这事若真的暴露了,死得这般不堪不说,还会害了千飏。
  然而他所有坚守的秘密,都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给打破了。多少日的等待和渴望,长久的在暗中挣扎,一丝微末的光芒,都被他当成了光明的希望,直到随后而来的一顿毫不留情的痛打,才幡然醒悟,这不过是一场幻觉,可是当幻觉破灭的时候,在藤条下辗转挣扎的他,却连委屈的眼泪都掉不下来。
  若没有那一次,这个秘密,他会带进坟墓。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不是自己的千万不要强求,他身边不幸的例子实在太多,能得兄长的爱护已经很好了,就这样看他娶一个温柔美丽的嫂嫂,看他生一个肉乎乎的小孩,看他学着怎样当一个父亲,看他怎样宠爱自己的孩子。每到节日,便过来本家看他一眼,安静地享受着来自兄长的情谊,安静地过完一世……
  可是他想了那么久的感情,就这么突兀地摆在他的面前。冷心冷情不苟言笑的大哥,醉态之下居然紧紧搂着他,吻着他,连犹豫和挣扎都没有,他沉沦了……
  他相信,在大哥千飏万年冰川的心底,定然也埋着与他相同的感情,就算也许不如他所期望的这样深这样浓,也定然是有的,他相信,这石头般冷漠的面容背后,定然藏着如春水一般温和而暖人心脾的微笑,只要他坚持下去——他一直将千飏教导他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作为信条。
  即使在受到那样的伤害之后,千飏提出的另外一个赌约,仍然成了他溺死之前救命的稻草,明明是海市蜃楼一样的胜利机会,他仍然愿意一试。也许到他临死的那天,会为这样的执着感到可笑,可是目下,在追逐的途中,他无力喊停,无法放弃,千飏身上的伤疤,千飏临风而立的身姿,千飏深不可测的眼睛,种种一切交织成蛹,而他,只能躲在其中当一只仰望天空的小肉虫子。
  偶尔也会想想,要是日后千飏真的接受自己了,会不会为昔日的种种行为忏悔,尔后自己又不禁为这样的幼稚想法而失笑。只是想得多了,原本一点点浅浅的幻想,却在心底长成阴暗而扭曲的藤。
  以往的那些话,撒娇也好倾诉也好,怨恨也好欣喜也好,他不敢说,如今,在心头死命地割舍下灵魂深处的纠缠,终于有了勇气,却不想再开口。
  有些话,一辈子只能说一次……
  千飏拍暖了药膏,伸手去解他的衣襟,他只是略微挣扎了一下,便别过头不再动弹。
  “为什么要回来?”千飏淡淡地问道,手上不停歇地给他上药,这屋里虽然烧了碳,不过北疆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梁军不也是想趁着大雪封山粮草供应不足的时候偷袭得手。
  其实他的心中远没有表现的这么平静,千影的答案他预想得到,拒绝,又想亲耳听——失而复得,是上天垂赐的幸运,有第一次,未必有第二次,有多少人,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树欲静而风不止……
  “为什么要回来。”见千影并不回答,心中微微一滞,顺口又问了一句。手上仍然平稳地给他揉着青紫的关节——千影以刚刚能提起长枪的体力,一枪射过去便掀翻了敌将。“我给老秦的信你应该看了,看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千影沉吟半晌,方才缓缓说道:“你到底是我哥哥,就是吃的那碗白饭,也是大哥给的。爹从来都不把我当儿子。我活这么大,连口粮都是从大哥嘴里讨得的,大哥有危难了,我怎么能不回来。若是那日就破城了,我也会立刻殉身。我再不济,日子也比四哥强一些,这些都是得大哥多年照顾,欠下的,总要还。”
  当年你能挺身挡住父亲残暴的棍子,为何那次,你却没有来——为何,你给我的,依旧是漫无天日的痛苦,为何,亲手将我的希望一个个撕碎……
  千影说了这许多,却没一句是千飏所等待的,千飏一时也分不清,他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是在赌气,还是真的已经放弃了。“我何时要你还什么了?!”有些好心当了驴肝肺的愤怒,还有些被误解的委屈。
  是啊,在礼法的范围之内,没有那个嫡长兄能有他这般对庶出兄弟爱护了,可是……想来,自己有多不能接受秦朗,千飏就有多不能接受自己吧。千影笑道:“也是,千影说这话混账了,原也是还不起的。大哥去休息吧,弄不好还有一场大仗要打。回头等咱们胜利了,千影的混账之处,再由大哥处置就是了。”
  “千影!”千飏怒喝一声,对上他带着些自嘲的无辜而哀伤的眼神,怒火顿时矮了一头。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能再理直气壮地教训这个小混蛋了,每次面对的时候,都不免有些心虚,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兄长的资格了……
  “将军!千影现在好歹也是挂了下将军的军衔,将军此为,是让千影做逃兵么?!”千影高声道。那信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千万不要让他知道,他就这么不可相信么——“你若一早就认为我不是个东西你何苦带我来这里,你何必苦心教导我这么多年!?给我口饭吃我便感激您一辈子。那些功课又无趣又沉重,你还总打我,到头来真的危难了您居然不让秦朗告诉我——我废了又怎样,我提不起枪杆又怎样,照样退敌!”
  “千影!念你还伤着今日不跟你计较,一次侥幸就又眼睛看天上了?!做事不计后果这毛病扳过多少回了!?若是那附近有敌军呢,若是你这胳膊再治不好呢?!若是正上屠城呢?!”千飏被他一击,立刻拍了桌子怒道。尔后马上反应过来,小子,和他耍上心眼儿了,宁可激怒了自己也不愿意继续刚才的话题。
  不过,这个小鬼依着一次次的“侥幸”,倒是见缝插针帮了许多忙……
  想来,每次都是他带开话题不给他再继续纠缠的机会,而他也总是顺从地掐断话头,将心事深埋。这回自己开始动摇了,他却千方百计地将话头引开,而自己还差点真的上当了。
  千影被他一吼,又低下头去,哀哀地说了一句:“哥总是在想后果,可是人这么短的一辈子,想了后果,还有多少时间做别的想做的事情……”见千飏不说话,心中苦笑一声,又惹恼了他了吧……“哥,即使我之前就知道现在的后果,可是我也不怕,哥,我只怕到死的时候,会为了没做到的事,没努力的事而后悔,那便是再投身到显赫之家,也无法弥补的缺憾,我怕来生,还在后悔……”
  心中某道坚固的墙显出清晰的裂痕,千飏抬手抚摸着他的头发,狭长的眼睛里,是千影从未见过的坦然。
  ——我也怕啊……
  面对千飏泄露出来的丝丝缕缕的情绪,千影却呵呵笑了一声,声音里,是他也不曾预料到的苍凉……
  千飏错愕当场……来生再续

  听着那否定的苍凉笑意,揉着他头发的手指顿时停住,滞涩在空中。难得的坦然目光,也蒙上了一层黯然——那么多的伤害累积下来,信任怕是早已被破坏殆尽了吧……
  千飏干笑了一声:“你休息吧,这回做得不错,不过以后不要擅自行动了。待打完仗了,开春之后,哥带你出去骑马,看看边疆的春色。”他想说的那些话,想表达的那些情绪,终究因为没有合适的气氛而告终,说出口的,永远是这样用来敷衍的淡而无味的措辞。
  千影望着自己大哥刻满硝烟的脸颊,望着那些许干涩的笑容,有些哽咽,他的大哥,从来的说一不二,说用藤条就不上板子的人,合适面对他的忤逆也开始束手无措了——这样的生疏,想来却是由于他的不识好歹而自己造成的吧……
  见千飏打算离开,千影幽幽说道:“哥,你永远想得比我多,比我全。千影却想不了那么长远的事。千影只想问一句,就一次,哥,如果我们不是亲兄弟,也不可以么?你当真,没有半点喜欢我么?”
  还是问了出来,只是,已经不是那么执着于答案,语气也没有了以往的迫切,曾经那样想要的回应,如今仿佛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也无所谓。他只是想这样问,至于千飏的答案,没有多大意义了……
  千飏听到他的提问,停住离开的脚步,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先是为这样的心情愣了一下,尔后见千影一脸并不指望他能回答的表情,略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回过头来定定地看向千影,似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我……”
  “将军!梁军又攻过来了!”小武突然急吼吼地闯了进来,满室幽微的暧昧被灌进来的风吹得烟消云散。
  “嘭————”突然一声巨响砸在头顶上,天崩地裂的震荡中,屋顶上的灰尘噼里啪啦往下掉。
  “遭了,是攻城车!”这声音他太熟悉,熟得连日来梦里都是这个沉闷得如同碾碎骨头的声音。千飏望一眼千影,咬咬牙,眼睛一瞪喝令道:“小武留下看着千影,再乱跑给我试试!”后面那句自然是对着千影说的。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
  那是千飏战斗生涯中最为暗的一战,几次三番,他都以为一条腿已经裹上马革了。铺天盖地的箭矢与飞石,光是城墙下累积的尸体,就已经人为缩短了城墙的高度,自己这一边早已是强弩之末,敌军却依然源源不断如斩之不尽杀之不绝的老鼠。攻城车上巨大的木头要不了几下,就能将城门砸开。
  “嘭————”又是一下,传来沧海桑田般久远而沉闷的响声,如砸碎了他的心脏。即使城墙上一锅一锅倾倒下去的滚油,焦臭的味道还来不及散去,后面的人马上补上。幸好这玩意儿笨重得很,行进艰难,被城墙上密集的箭矢一阻,第三下到底还没有撞上来。可要撞上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哥!”在一片厮杀声中,这个声音十分突兀。他侧过脸一看,果然是最让他头疼的人——小武扶着千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城墙上。上一次,是素儿扶着他,立在正房门口的廊檐下,不远的距离,目光却似黎明时分来自汤谷的光芒,满含着同甘共苦的坚决与振翅欲飞而不得章法的郁闷。
  千飏怒目圆睁,刚要骂人,一道流矢飞过来,他立刻窜过去抱着千影就地一滚。“你!让你不要乱跑!快下去!”
  千影被他压在身下不得动弹,感受到他颤抖指尖泄露的紧张心思,第一次在他骂人的时候浮现笑容——也许他对每个士兵都是如此,不过能这样紧张自己,就当他心中是有自己的吧,这一次凶多吉少,带着美好的怀念,去了黄泉也不至于太过凄惨……
  “我也要参战!”千影反驳道,“我不是孩子了!”这不是赌气,也不是请求,他不过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事业也好,感情也好,他并不是当做玩玩的,他不再是一个孩子,所走的每一步,无论是生是死,都会自己承担。
  “这里的战士有比我更小的——”如果我不展翅高飞一次,你就永远都瞒着我——无论是伤害的借口,还是保护的理由。
  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少年眼眸里异样的平静,深深刻入了灵魂。
  “小武!把贯日弓抬来!”千飏扶起他,望一眼愈发焦灼的战况,看向千影低声问道,“交给你了,有把握么?”
  千影点点头,其实心中也不怎么有底,那天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能射出去了,若是再回到那时候,他并不确定有这个把握。只是这是千飏给他的机会,到底是年少轻狂,他一向乐于在这种事情上豪赌。
  千飏突然摘下头盔,往千影脑袋上一套,不由他反驳,也不由沐钧惊讶,两下打了个死结。
  贯日弓抬来了,古朴而沉重,通身散发着让人无法逼视的庄严。相传乃是后羿之弓,后由陈塘关总兵李靖获得,经由几番战乱辗转,便落到了天朝的贵族们手里。
  这个弓……千影心底一沉,便是他全胜时期,也不一定能拉得开,现在——除非作弊……
  远远地望见敌军将领一脸得色,看服色,起码应该是亲王级别的人物。梁军以武立国,亲王什么的能上马打仗也是常理。
  城楼上抬出的贯日弓显然敌军也看见了,那样一件神兵利器,放在哪里都掩盖不了他的光辉。
  敌将的战马惊恐地长嘶,差点将马背上的将领给甩下来,箭羽在阳光下无辜地摇晃,在夕阳下反射着微红的油光,看在梁军眼里,却是最深的挑衅。
  “若再敢滋事,爷爷下一箭,就要射你的老二了——————”军中嗓门儿最大的战士齐声高喊,然后发出爆裂的嬉笑口哨声。
  那将领听旁边副官翻译之后,更加愤怒,居然擂鼓发起了第二波攻击,城墙上的众人立刻就笑不出来了……
  “他娘的,这帮土匪不吃这一套啊——”下属几个五大三粗的将官郁闷道。
  而千影心中,却是在担忧另外一件事。“哥,你怎么样。”方才那箭,便是他们兄弟联合作弊才发出去的。此刻千飏一脑门的冷汗,千飏不做声地摆摆手,示意他看前方。他的心中,到底也紧张了,这样下去,破城只是时间问题。那庞然大物攻城车,又开始缓缓行进,车轮碾碎一地血肉。
  千飏转头看向一直立在身边的小弟,在岁月不知不觉地流逝中,原本小小的孩子,也长这么大了,眉宇间,也有了一个战士的无畏,同时还有那些他无法承受的情怀,过去,他是不敢面对,如今才知道,是他不配,同样疯长的情愫,小弟千影勇敢地面对了,他却无耻地逃跑了。想说些什么,终是怕他将来有所挂碍,更是生活艰难,还不如不说,最后只是拢了拢他从头盔中散出来的长发,“千影,若有来生,哥定然好好待你……”说完便转过头去,拉满长弓,便是破城,也要取贼人首级。
  千影瞪大了眼睛,夕阳那人的侧脸镀上一层视死如归的豪情,似是放开了某种心结,终于能含笑归去,这是……还来不及确定他是不是幻听了,突然间城头上又发出高呼声——“援军到了——援军到了——”比之之前给自己壮胆调戏梁军的笑声欢呼声更加响亮,那是死里逃生后发次肺腑地士气高涨。
  只见天边烟尘滚滚,某人乘风而来,学着比梁人更野蛮的部落那样,一个个嘴里发出类似野兽的呼声,没有准备的梁军瞬间被骑兵冲散。
  “丫的,爷爷就那么不入你眼了,什么兵力都压在云州,老子在幽州是望眼欲穿啊,你个死没良心的,云州的小白脸虽然长得水,我幽州也是美女如云啊!”秦朗很是愤怒,他被削了面子了!
  敌方终于鸣金收兵。直到秦朗一脸痞笑地站在城楼下面喊开门的时候,千影还没有反应过来。
  “秦大哥……”死里逃生之后,许多事情都不重要了,此刻见到他,千影是真的高兴欣喜,大步上前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怀疑他不肯来救援之后,在做了下药这样卑鄙的事情之后,他还能这样毫无隔阂地接受自己满怀歉疚的拥抱么……
  紧紧地搂着怀里的身子,这一刻,他想到的,并不是那些龌龊的情事,只是想抱着,紧紧的,纯粹的。不过抱够了之后,他的嘴巴又不老实了:“小子不错嘛,连射人家老二这种话都能说出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老秦的弟弟咧。我们这位大将军家风严谨,怎么喊得出这么让人激动的话。不知道那家伙当场不行了没,估计是不行了,不然也不会那么怒火中烧,话说咱也快点打下梁都,好去收编后宫里那些可怜的女人啊——”
  “……”千影一想到刚刚那些人的喊话,再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脸颊臊得通红,猛一用力挣脱秦朗的怀抱,像千飏行了一礼:“属下乏了,请令下去休息。”
  千飏挥了挥手让他先行离开。
  “老千,你弟弟这手段越来越狠了啊……”
  “闭嘴!”千飏怒了,对救命之人丝毫不给好脸色,脸颊有些隐隐的微红。
  “干嘛,跟打了败仗似的……”秦朗奇道。

  刺激

  “我去找他,小子胆大包天居然敢给老子下药,这龌龊手段也真不愧是你老千的弟弟啊。”嘴里虽然是责怪,眼睛里却全是纵然和欣赏。秦朗抬腿就要去找千影,他知道这死小鬼就是面上表现得无所谓了,屁大点事总爱压在心里,不过有时候,他很是慕千影,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积压心事的自由。
  “得了吧你——随他去吧……”看了一眼千影离去的方向,千飏轻轻说道。尔后一把扯住企图逃遁的某人,望着眼前脸上阳光灿烂的秦朗,他叹了一声,扳正秦朗的双肩薄怒道:“秦朗……你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现在才到!”
  秦朗嘿嘿一笑:“不是说了,被你那能干弟弟给药倒了嘛……这回是真的被药倒了,不是装死。你这弟弟能干啊,怎么不是我弟弟嘞?爷对他不比你对他好?”
  千飏眯了眯眼睛,冷笑道:“军衔也不低了,拖出去打军棍可不好看!”
  “好嘛好嘛,爷这不是为了瞅准战机嘛,不然咱们两军就是会师了,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啊。”秦朗笑得更加灿烂了,随手摘了根枯草叶子放嘴里嚼。
  千飏看了看他的笑脸,轻叹道:“秦朗……”
  “老千,你怎么变惆怅了啊……”秦朗感叹道,“我还以为千影就够闷骚了,没想到千飏你更胜一筹嘛。怎么,是不是看上哪个妞儿,怕家里的母大虫啊——”
  千飏背过身去,淡淡说道:“我说不清楚那个感觉……”
  “不像你啊——”秦朗惊奇地看着他,“还真有了!你不是号称柳下惠在世唐三藏重生么?哪家的姑娘这么风华绝代,居然连你这块那个啥坑里的石头都打动了。”他这样的贫嘴在往日里千飏总是操起马鞭就甩过去,今日却见千飏紧抿了嘴唇若有所思。
  秦朗马上就不笑了。他自认也就是嘴巴子损了一点,其实人品不算太坏,至少在明显情窦初开而不知所措的童子鸡面前,他作为一个花丛老手,是有义务为其传道授业解惑的,何况现在把柄抓在别个手里,要是让他一个不满意,真抓出去打军棍可就好看了。
  “怎么回事,你说说吧,爷免费帮你开导一次。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真喜欢那妞儿,就娶进来嘛,公主肯定是大房这么话说,不过依你的脾气,公主应该生不下小孩才是,你回头还得给老爷子交代一个孙子,就正好齐活儿嘛。你把人安置在云州不就结了,公主也不会没事跑这里来闹吧。”秦朗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着正在全力抢修的城墙,“你就是把城墙看出朵花儿来,你不说话,爷帮不了你不是。”
  “那是不能喜欢的人,不该爱的人……”千飏实在不想说这个话,抬眼望着天边绚烂的云霞。
  秦朗脸上一滞,笑容中掠出些经年沉淀的苦:“哎……这个事……我已经不记得了……”各人有各人的秘密,即使将女子温婉的笑容深埋在心底,腐烂这么多年,可一旦提及,空气中依然能嗅到那些细小的苦,宛如少年细小无助的爱情。
  这个事情,或多或少也间接促成了千飏禁欲的个性,不过对此,秦朗只当不知道。
  “是吗?”彼此都是男人,有些安慰的话他实在不好说,然而这个亦敌亦友的男人脸上越来越辨不清真假的笑容,总是让他惊叹世事的无常,时光的无情,这真假莫辨的面具式笑容,代价却是少年时美丽爱情的灰飞烟灭,“可自那次以后,我若是无法保护,宁可不爱……”
  “这就是你不对了。”秦朗突然长叹一声,“出事的是我,我都不放在心上了。你被饭卡过一次喉咙,以后就别吃饭了啊。就像我,虽然婆娘死了,但是她在九泉下也不忍心看我为她痛苦吧,所以我日子过得滋润着呢,要不是你小子隔三差五给老子使绊子,你这大将军的位置,怎么也该爷坐上两天。”
  “婆娘死了”这句话,秦朗的淡而无味中,有几分伤痛,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秦朗,我的人生中,不允许出现万一,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太飘渺了……”千飏努力想着措辞,怎样让秦朗不察觉这是一段为世俗所不容的感情,怎样把自己的困惑说清楚,毕竟哥儿几个就这个混蛋曾经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爱人。
  “飘渺个毛毛。小七就跟我说过,你打仗也好谈情说爱也好,一定要拟定个计划什么的,有时候跟着感觉走,不一定是坏事,就像爷,爷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是这不妨碍爷追求幸福不是。”秦朗又摆出长辈那样哀其不幸的嘴脸,长叹着拍了拍千飏的肩膀,“你自己考虑吧,爷追求幸福去了。”
  说完,也不待千飏反应过来,径自往千影离去的方向逃遁了。
  按照小武的指示,顺利找到了千影的去向,敲了门,半晌,听着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千影来开门,衣衫半敞着,脖颈以下洁白的胸膛上两颗小小的茱萸隐约可见。
  “秦将军……”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问题,千影的脸颊看起来还是有点红。
  “干嘛呢在?”秦朗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间民居,看见床头上摆着伤药和纱布,紧张地问道:“怎么又受伤了?你啊,就不能有一天不受伤么?又被老千打了么?”说完眼睛紧张地直往千影身后看去,目光赤#裸而直接,就差动手扒开他裤子了。
  要说,这个部位也不知道是不是肿着,虽然冬天里军裤穿得较为厚实,不过圆鼓鼓的美好形状仍然依稀可以想见。
  虽然很想扒开,不过想来才出这事儿,自己在千影心中的形象必定不是怎么美好了,再做出禽兽行为,可就直接没希望了。
  千影被秦朗瞧得老大不好意思,尤其是他无辜的眼神中若即若离的淫#邪,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心说这人也真是,才让自己撞见了那个尴尬事,哪怕就是装也要装得正人君子一些吧,偏他就这么理直气壮。
  “没,他没打我,我手臂上拉弓给伤了……”当时自己就在猜测,若是秦朗嘴里说的喜欢是真的,那么他抛头露面将自己暴露在箭雨中,秦朗定然不会见死不救,既然他来了也就说明他看见了,没什么好瞒着的。
  那时候,是真的祈祷他能来的,只是他真的来了,自己出了欣喜之外,更多的确是愧疚。哪怕觉得秦朗真是侮辱了自己,也不能以此为借口去猜测算计他的感情。
  “秦大哥,您能回避一下么,我处理伤口……”
  “千影,那日的事秦大哥给你道歉还不成,你就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再像以前那样么?”秦朗扳过他的肩膀,见千影眉间一拧,立刻松开手,刚刚还叱咤风云的将领,手足无措如初涉□。
  “千影并不是防你。只是怕秦大哥错付了深情。这份苦,千影自己虽然无怨无悔,半夜尝来,也觉辛酸不已。”千影低垂了头,背过身去。即使在城楼上千飏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可冰冻三尺,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暖回来的,飘渺如风的言语,他怎么去相信。
  “他呀,这么多年下来人都傻了——”秦朗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道:“要不要咱们刺激他一下……”
  千影诧异地对上秦朗的眼睛,压抑在心中的渴望令他不顾后果,最终是大胆地点了点头。
  晚上开了个小小的庆功宴,每个人多加了两块肉,众人一同分享了一小坛当地的老白干儿。越是艰难的时候,这样的分享越显得情深意重,千飏沉默地将第一杯酒洒在土地上,许多老兵看着看着就红了眼。
  千飏见小弟千影沉默地看着冬夜的星空,身影也如寒星般孤寂疏离,心中有些拧,想起在城墙上只说了一般的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刚要走过去,秦朗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揽过千影的腰将他搂在怀里,嬉笑道:“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不找个人陪伴着,这更深露重的,回头别哭鼻子啊。”
  千飏紧隐在树后,借着夜幕猫腰偷听。
  他的身法虽好,到底是心中有所挂碍,那细小的声音还是让某人给捕捉到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儿——千飏啊千飏,哪怕这回我和小七被你打了通堂,能看到你吃了大便一样的表情,比什么都值得。
  “我没……”千影下意识地微微挣扎之后,就顺从地让他搂着,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他身上,喃喃说道,“秦大哥,我难受……”
  千飏竖着耳朵,风向也正好,听他说难受,心中一紧:莫不是在城墙上又受了什么伤。这样压抑而哀伤的声音,曾经只在自己面前流露过……
  “好了不难受,乖,秦大哥会对你好,还哭了呢——好吧好吧不笑你,想哭就哭吧,哎!明天我就跟你哥去说去。”边说着,边抬手给千影擦脸,“以后秦大哥罩着你,绝对好好宝贝着你。别怕。”
  “我哥要是要打人怎么办啊,你的军衔比他稍微低一些,他要动怒了伤了你怎么办。”这倒是句实在话,哪怕是为了刺激千飏,他还是不愿意让秦朗受伤,越是给不起的人,越是觉得歉疚。
  “那样也不错啊,那样的话,你就更舍不得秦大哥了不是。小影啊,你还没有跟秦大哥说,你喜不喜欢我?”秦朗一脸阴谋得逞的笑容,嘴巴已经离千影的唇很近了……喜欢的方式

  成熟男子的鼻息带着异样的蛊惑,令人安定又惶恐,诧异间不知所措。唇越来越近,温暖的气息喷在脸上,痒痒的,暖暖的。不同于千飏醉酒之后霸道的攻城略地,秦朗一脸奸计得逞的笑容之后,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千影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是他点头说要气一气千飏,可是这都事到临头了,千飏怎么还不出来。若是真的不出来,他怎么办,对于秦朗,就这样阴差阳错地被他占去了便宜的话,自己是有苦都说不出来。
  于不能回应的人接吻,是一种罪恶……
  千影突然想到千飏嫌恶的表情,现在想来,也许他嫌恶的,并不只是自己。
  耳朵仔细聆听树后的动静,寒风过处,听不到半点声响,心中不由一沉——也许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离去了吧……
  秦朗突然手上一用力,带着千影的腰转了半圈往下一沉,往千影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浅得就如每次夜里小心翼翼的偷吻,吻平了他眉间哀伤的纠结。
  趁着千影一愣,秦朗嘿嘿一笑,伏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一、二、三!”
  枯草上一阵风声,千飏已经站在他们身后,怒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还以为他们只不过是想诈自己出来,秦朗那点子小花花肠子他怎么会不知道,然而这俩混蛋居然当着他的面就行这苟且之事!
  千影被他一吓,立刻推开秦朗,秦朗见千飏眼中的杀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下意识往前一挡。
  千飏暴喝一声:“滚出来!”这不是他有没有资格教训的问题,做出有辱家门之事,他身为长兄怎么能视而不见。
  千影要从秦朗身后出来,他不喜欢被人这样挡着,他也是男人,为什么总要被人保护着。然而秦朗的大手一直紧紧地护着他,活像护犊子的母鸡。
  “千飏。”秦朗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过,像是在说一个誓言,“爷说过要追求幸福去了,就是要追求小影。希望你能成全。”
  “秦朗你少捣乱!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千飏,这理由在你自己那里通得过去么?我们这票人,谁都不是正人君子,说什么伤风败俗,你也忒搞笑了,你不过就是不嫖#娼罢了,装什么清高。本朝并不禁止男子相恋,我们光明正大,有什么不可以?”秦朗反唇相讥道,挑衅地看着千飏。
  千飏在言语上一向不是这厮的对手,况且这几句话说得字字在理,他根本无从反驳,愣了一下,一股怒火从心底直窜入脑海。
  “放肆了!漫说是两个男子,就是男女之间,大半夜在野地里媾#和,还说什么光明正大!千影给我滚回去思过!秦朗,念你今日立了大功,速速回营房休息,否则别怪本将军不留情面了!”千飏冷喝道,眼眸中的两道精光越过秦朗,直射被挡在后门的千影。
  千影只觉得某些东西被他这一看,便无所遁形,像是某些珍贵的东西,突然间就变得丑陋起来,连珍惜,都成了奢侈。他突然就后悔了,后悔今天晚上的举动,后悔去为他要来圣旨,后悔那天趁机与他发生关系,后悔来云州找他,后悔那个赌约,后悔那天送他回房间,后悔一直以来发生的一切……
  若是这个秘密从来未被揭开,他仍然可以在深夜中,独自一人品味着那人举手投足的魅力,或哀伤或欢笑,都是他一个人的事,青天白日之下,他依然可以自欺欺人地当他是哥哥。
  一切都变得扭曲而纠结起来,他的脑袋又“嗡嗡”地疼了起来,暗中朦胧的树影和城墙的轮廓交缠在一起。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慢慢扳开秦朗的手臂,一步一步向营房走去。忘了行礼,也忘了回答那声“是”。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脚下深一步浅一步,越想加快步伐,却越是摇摇晃晃。
  “小影——”秦朗在后面担忧地喊了一声,千影却只是无知无觉地往前走。在城墙上那瞬间的激动和温柔,如同一粒微笑的灰尘,入了冰冷的无望之海,消失无踪。在暗中守望太久,那人一点点的不屑,伤害都放大到了极致。
  不过也许,也只是这两天累了而已,身子一弱,自然容易想太多。可是为何,千飏说要教训自己,心中却再不似从前那般甘之如饴。
  天空中,繁星灿烂,偶尔有一两颗流星划过,在天际燃烧它们灿烂的生命。
  “千飏!你这是做什么。你既然不喜欢他,就索性大方地成全了我们。小影只是被伤得深了,他并不排斥我,假以时日,也定然能接受我……”秦朗怒道。
  “住口!”千飏断喝一声,眼睛望着千影离去的方向。
  “千飏,你别太自私了。你不准别人喜欢你别人就不能喜欢你。这也就算了,你还不许他另择良木。你这样拴着他算怎么回事?!”秦朗骂了一句,抬腿要去找千影。
  “他是我弟弟,我一手带大的。我不允许他日后跟个男人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将来老老实实地娶亲生孩子,休想乱来,我哪怕不再对他用家法,要整治他还不少这点手段!”千飏恨声道,“秦朗,你现实一点!你是真喜欢他还是为了气我,你心里清楚!”
  “你太把自己当玩意儿了!气你,爷没那闲工夫!我比你清楚太多了!我老秦喜欢谁不喜欢谁清清白白的!都跟你似的把人晾那儿就是对的?!回头他还没被别个干掉,先被你给弄死了!得了吧你。你自己娶了个媳妇苦大仇深成什么了不到三天就跑路,还要祸害小影!”
  “千影跟你说了什么?!”自己的弟弟他还是清楚的,千影不像是会到处乱讲的人,这样的感情,他连自己都瞒得那样深,当初明明是自己强吻,也没见过他有半句申辩。难不成小弟跟这混蛋的感情还真是不一般了么……
  “我的眼睛不是用来看那无聊政局的,我的脑袋也不是拿来想些无耻交易的,我还没傻到你这个程度。不然为什么爷至今单身,而你已经被套牢了。”秦朗冷笑道,这是他擅长的领域,对付一个级别低如和尚的菜鸟,绰绰有余。
  见千飏默不作声,冷冷盯着他,他怅然地长叹一声:“若是小影能将看你的那个眼神儿分我半点,我也不会留待现在才下手。”
  “你要是真喜欢他,想想我们两家的现状——九门提督家可才打死一个小倌这事儿你知道的吧,这个先不说,那个姑娘,当年倾城阁的头牌,你的庶母!你忘记了么?!”这块旧时的伤疤,他们谁都不忍提及,记忆里瓢泼大雨洗去了野兽嘶嚎的尖锐,平添几许悲凉,女子哀怨的眼始终无法闭上。
  秦朗突然愣在原地,如斗败的公鸡。不得不承认,千飏在理智上,永远比他强,永远不会踏错半步。哪怕从那之后他在花丛中伪装了数年,骨子里的一些东西,依旧无法改变。
  踉跄着后退半步,秦朗不死心地喃喃说道:“她本来是我的妻子,变成我的庶母了又怎样……我一样,一样……”可那个爱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原来他到底是懦弱的……
  “所以,有些感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何必非要让人知道了——我不会让任何一个重要的人,成为那样……”一句淡如叹息的话语化入暗,年青的将领将孤傲的背影留在风中,转身离去。
  某些人的话,每一个字都沉重如誓言,可偏偏,不愿意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千飏回到那间民居的时候,才想起来千影被他喝令思过来着,一拍胀痛的脑门儿,推开房门,却见千影并没有跪在墙边思过。消瘦的身影静静立在窗前,抬头眺望着星空,一动不动如僵死的枯树。
  “大将军回来了啊。外面太冷,千影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所以还是先回这里来了。”千影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回过头来,一直愣愣地望着窗外,声音里带着点点嘶哑,极像屋檐上将消未消的冰凌,细小,而寒冷。
  预料中,千飏怒喝的声音,然后将他揪到墙边一脚踢弯他的膝盖,都没有到来,甚至于看向他的目光,都没有如期的寒冷。
  毕竟两人并未心意相通,感觉这东西太飘渺,他无法断定,此刻千飏究竟是怎样看他的。甚至是惧怕,想逃离他的目光。
  自己也有些瞧不起自己的软弱,是应该扑上去狠狠咬他两口质问他你为什么不爱我,或者冲上去扇他两巴掌喝问你凭什么管我,再不济,应该跟秦朗眉来眼去气死他——但是这些偶尔漫过心底的畅想最终还是汇成了一弯苦涩的笑意。
  “休息吧,以后不要和秦朗来往过密了。”在城墙上的话,是冲动之后的结果,他毕竟不是神,现在,面对千影凄寒的背影,他还是只能说出这些连自己都鄙视的话。
  “为什么?因为他喜欢我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跟个男人混日子,我千飏活着一日就绝对不允许!”
  千影慢慢踱步到自己大哥的面前,抬头仰望着他相思成魔障的脸庞,喃喃地说道:“哥,那你能把在城墙上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么?完整地说一遍给我听。”
  千飏沉默着,尔后抬头,将他揽进怀里,顺着他的头顶看向窗外的繁星,凝眸深处,似是看着一个苦心建筑的桃源乡:“哥说什么不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应该好好的找个女孩子,过着平安宁静的日子。哥能容忍你的感情,但是不会接受,同样的,更不会允许……”
  “够了!大哥,千影想不了那么遥远的东西,千影很累了。也想试试被别人喜欢的滋味。大哥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去秦大哥那里挤一夜好了,大哥也早些休息吧……”千影死命挣扎开来,低下头直往门边走去,心底的失望,已经快要将他淹没。
  “站住!”千飏下意识厉声喝道。不能说

  千飏喝令之后,面色尴尬地立在原地,本打算呵斥教训,却突然没了说辞,木讷着不知如何开口,本就是万劫不复的感情,若是他当真口吐爱语,未来会怎样……
  没有把握给与幸福,还不如就地掐死希望的幼苗……
  千影停下脚步回转过身来,定定地注视着他,是期待,是无奈,终于,在城墙上的话,化成了记忆中的幻觉,无法再笃定那句话是出于什么,他长久的守候终于抓住的一丁点希望的影子,转瞬就成了一个笑话。“大将军是要追究千影违反军纪的事情么,那千影自己下去领军棍便是。”
  坦坦荡荡的眼神,无怨无尤的口吻,愣是憋得千飏除了一个“你……”以外,再说不出半个字。
  “大将军您休息吧,为了千影伤神,不值得。没有大将军的命令,千影也不会去自讨苦吃的。”千影看一眼素来严厉此时却被自己顶得哑口无言的大哥,这是他头一次没有立刻将自己揪起来暴打一顿,心中,却是有些涩涩的痛。
  “还是大哥要行家法?可惜戒尺断掉了,可要出去折一枝藤条来……”含着苦笑翻出旧事来,是赤#裸裸的挑衅了。然而却敏锐地察觉到千飏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与纠结,千影诧异自己心中居然生出了些恶意的嘲讽。
  很早以前,他就在暗自遐想,将来千飏喜欢上自己之后,定然会为从前的无情而懊悔,每次想到这个,他都能偷偷笑出声来,连因着委屈而悄然落下的泪水,也浑然不觉。
  只是现在,千飏的神情,这懊悔可是为了喜欢么?可惜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猜测。
  千飏轻叹一声:“我说过,不再用家法打你了。若不是犯了滔天大罪需要进祠堂,我不会再碰你。若真到了那一天,大哥也会亲手结果你。”其实早就不应该再碰他,却一次次给自己找借口,舍不得放手。
  他直视着千飏的眼睛,从来没有这样无畏:“哥,你好狠,你知不知道在那时我城墙上有多么高兴,到头来你又告诉我,这是错觉——发生了那么多事,我都想算了,你是大哥,算了,你不过是怕我日子过得辛苦是为我好,可是,可是……”那么多的控诉,被他轻描淡写地讲了出来,一字一句,都仿佛天上孤寒的星子,仿佛天边不顾一切燃烧的灿烂。
  千飏沉默地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弟,回忆起这些年的种种,他们到底是如何生疏的,在记忆中却模糊了。只有断裂的戒尺,突兀的木刺时时在眼前晃得生疼。
  千影看着他走向自己,心中有点惴惴,下意识往后躲,巴掌那东西,他吃再多回也不会喜欢。
  千飏伸出的手滞留在空中,掌心里都透着尴尬。他不过,是突然想抱一抱千影。小弟在寒风中的身姿,总是带着莫名的寂寥。躲他,是怕他,还是不屑?
  千影其实心中还是微微有些后悔,想念多年的拥抱就这么泡汤了,于是低下头来,看着千飏的鞋面,眼眶周围也有些胀涩,当下黯然说道:“大将军还有什么指令么?”
  话音未落,身子便被千飏轻轻地搂住。那么一点点带着微苦的甜,悄悄地绽放于怀中。
  千飏也诧异自己的冲动,只是多年来,他早已忘记了什么是他要做的,他只知道什么是他该做的。然而此时,不知是不是受了夜的蛊惑,尘封的本能突然回到了他的身上。原来这个拥抱,期盼的人,不仅仅是千影,原来真正懦弱的人,是他。哪怕明了了自己的心思,可是担忧的东西太多,止步不前的理由也太重,没有一个声音,鼓励他行动。
  可是千影凄寒的身姿,仿佛枝丫上的残雪,在即将到来的春风中,随时便会化得无影无踪。于是他迅速伸出手来,却不敢太过用力,如搂着珍贵的瓷器。
  彼此明明贴得那么近,可是两颗心,到底要经过多少磨难,才能贴合在一起。
  珍贵的瓷器到底还是要轻拿轻放的,千飏伏在他耳边低语道:“是大哥不好,一直都没有说清楚。大哥不想给你希望回头又让你更加难过。你明白吗?”
  “你是我弟弟,我自然是疼你的。你所说的爱情,也很让大哥感动,大哥从来不曾见过有人能如你这般,即使被伤害,依然不离不弃。大哥在城楼上的意思,是说若有来世,我们不是兄弟的话,哥会好好对你,哥终究是欠你这份心意。可今世的血缘,却是怎样也无法割断的。哥知道贵族中,有许多龌龊肮脏的事。可是哥不希望你也变成这样。”
  “哥与你有了那一层关系,必定再不会丢下你不管,可那毕竟是哥被下了药,哥对这样的事情,依然很是排斥。你明白吗?不是排斥你,不是不喜欢你。任何一个男人,哥都不会喜欢。”头发居然没有被边疆的冷风和战火的硝烟毁坏,还是这么柔软。手掌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感觉着他的僵直,颤抖,自己的心中,也随之空空地泛疼。
  “哥……”大哥千飏用着前所未有的耐心,絮絮诉说着劝导着,他多希望这些不过又是千飏的借口罢了,可是为何这样字字在理让他无从辩驳,连那作为杀手锏一夜荒唐,都失去了锋芒。
  “哥那时候喝醉了轻薄于你,是哥不对,哥当时并不知道是你在旁边,哥也是个男人,酒后自然有些把持不住。”可是那温润的触感,却前所未有的清晰,那是他从未尝过的甘甜清,以及深入灵魂的眷恋。
  所有千影可能辩驳的话一律先封死了,千飏的眼睛却随着话语越来越失神,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晃过的,尽是他们在大营里训练时辛苦而快乐的日子。千影骑上小义的意气风发,结果因为惊了马还被自己好一顿教训,千影一箭射出个“糖葫芦”,被夸奖时露出腼腆的笑。
  这些微小的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他刚刚明了的感情,却必须自己亲手掐死……
  “借口……”可是他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当年读书时耍小聪明吧,如今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这两个颤抖而无力的字。他说千飏是借口,可这句话的本身,难道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小七,你该懂的。哥在这些事上怎么会骗你。不管你对哥有多好,哥只能在心里谢谢你。可是与男子相恋,哥真的勉强不来自己。哥想将你推开了,是怕你受到更深的伤害。”可是眼前的景象为何时远时近,这些鬼话,便是一直以来用以欺骗自己的,应该能骗得过千影才是——“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做伤害自己吸引哥注意这种傻事。当初我还以为你只是因为寂寞。谁想到那个地方去……傻透了,哥不值得你如此。真喜欢你对你好的人,怎么会忍心伤害你……”
  “哥……”他瞪大了眼睛,眼眶干涩胀痛得快要爆裂了,为何眼泪却流不下一滴。
  “你明白了么?”
  “是……”
  “你休息吧,我去沐钧那里挤一晚上,秦朗对你的确也还不错,只不过这人说话你只可相信半分……”秦朗这人的心机,可不是千影玩得过的。
  “是……”
  千飏突然用力抱紧了他,在他还未回过神来,又决然松开怀抱,大步离去,风从门缝间吹进来,卷起满室尘埃。
  累得全身都快散架了,却还是睡不着,昏昏沉沉却又不是十分清醒,就那么迷迷糊糊地挨着。
  突然听见外面一阵锣鼓喧天,大喊着:“抓刺客——”然后就听到阵阵刀兵之声。
  尽管筋骨酸痛,千影还是翻身起来,下意识一摸床边,却抓了个空,才想起来,他的长枪,已经被他当做箭矢射了出去,心也突然就跟着空了一块。
  他到达灯火通明的大帐时,刺客已经抓住了,千飏端坐在主位上,满眼的血丝眼眶通红显然也是刚刚睡暖了被窝就被闹起来了。
  侍卫那火把接近了一照,那灰头土脸形如地鼠的刺客,居然是——“小王爷?!”
  被绑了的小王爷骂骂咧咧地挣扎着,听沐钧已经叫出他的身份,死瞪了沐钧一眼高声道:“让他们都退下!”
  千飏冷笑道:“就你这样的肉脚刺客,十个你这样的都不够玩儿。”一挥手,让众人都退下,“小武,去下了他的人皮面具!”
  “你干什么干什么?!敢对本王无礼,哎呀我是真的有急事把你毛手拿开!啊啊啊啊啊……”
  “回大将军,是真的小王爷,没有人皮面具。”小武转身肃然答道。
  “嗯。”千飏点头表示知道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沐钧在上面肩膀一抽一抽的都快憋不住了,这大将军,明明知道是小王爷,偏要先作弄一番。
  “小王爷,失礼失礼。小王爷大半夜的来云州做什么。要知道现在战事吃紧,保不齐被下面不长眼的乱箭射死了怎么办!”千飏揉了揉太阳穴,步下台阶亲手帮他松绑。
  “哼!你们这群家伙,本王是真的有急事才来的,你们还合起来作弄本王!”他正兀自发火,见千影在一旁,立刻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快点逃吧你!你这回是露大脸了。那梁国的头子说你杀了他弟弟,他要倾尽全国报仇,此番定要鱼死网破,除非我们把你给交出去。”

  走吧别再回头

  “我……”千影脑袋一蒙,看看左右,众人也都是一脸茫然。 “我什么时候……”这哪儿跟哪儿啊,他这半年尽忙着生病受伤了,卧床养伤的日子就占了大半,而且他通共也就悄悄宰了几个小混混而已。那什么倒霉催的梁国国君的弟弟,他倒是想,也要有人给他杀不是。
  “我也纳闷啊开始,一问之下才知道我们假扮千飏援军的那天,你开弓干掉的第一个倒霉鬼,居然就是那什么见鬼的弟弟!疯了吧,随便杀个路人甲都这么有来头!本来那天我们掩饰得好好的——”百里钧遥说到这个心中还有点郁闷,他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脸让千影也不知道拿什么玩意儿画的,难看就算了吧,那味道还真成,偏偏千影带着明光铠,用面罩挡住了脸,根本就分不出来,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弄得他郁闷不已。
  那时的千影尚且存着初生牛犊的性子,上了沙场亦是热血沸腾不计生死,恨不能直接拿下敌将首级,不过敌将周围保护得太过严密,且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谁知道那个中标的,就是什么劳什子的国君弟弟。
  现在想来他不由一阵胆寒,当时若不是千飏回来得及时,怕是他给人当场片了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前儿你那一箭把人掀下马来你是露脸了,那杆枪上烧了千家的火印,赖都赖不掉!你也是,掀他下马干什么,怎么不一箭直接要了他脑袋!这就算了,还跑城楼上去,这脸露大发了吧,我们想随便找个替身充数都不成。”百里钧遥气急败坏地对着地板猛踩了几脚,怒道,“我们堂堂天朝帝国,还怕这边陲的疯子么?他死他的弟弟,我们这边不死人了?灭了丫便是!”
  “是说啊,那你急什么,我们大将军在呢,只要粮草一到,灭了梁国不成问题。”小武神气地说道,对他来说,千飏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哪怕偶尔被他看见了疲惫的神色,也只能更加添成熟的魅力。
  秦朗眉间一拧,抓着他的双肩问道:“小王爷,是不是,和谈的圣旨都已经在路上了……”
  “是啊,杨越都在路上了。不过本王自然是得了一手消息,还全靠刘公公才溜了出来,跑死三匹马才抢先了一步。杨越人还可以,有意拖延着时间,还在半道上。但是这回父皇派了个监军来,杨越也不能拖得太狠,不然他有危险不说,父皇肯定还会再派个更要命的人来。”目下他也管不上问话的是他最讨厌的秦朗。
  秦朗脸色一松不以为然:“丫鬼知道死的是个什么东西,听他鬼扯!闹不好死的就是个后勤队长,给这儿充大头葱。一什么玩意儿,就敢开口要我们的从三品下将军。吃多了吧他们!”
  沐钧沉声道:“秦将军别太乐观了。我们能想到的,对方估计也都想到了。现在不管死的那个是不是真货,他们兵临城下是真,他们要犯我国威也是真,这根本不是那死鬼是真是假的问题。何况我们谁都不认识那国君的弟弟,就算他们弄个假的,也没有办法。”
  “而且太子哥哥被父皇软禁了,因为杨越已经在路上了,所以连粮草补给也是他一起押运过来!他若是你们一伙的,便是有意拖延给你们流出时间,也先饿你们个两三天再说。他若不是你们一伙的,正好,你们吃饭的时候就可以想想怎样把七仔漂漂亮亮地打包送出去了!”他想起来就有气,他那个父皇到底在想什么。
  “哼,千影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千影自嘲地笑笑,“入质敌国,这可从来是只有皇室成员才有的待遇。不算太差嘛。”
  “七仔你疯了!?”百里钧遥使劲戳了他一指头,恨不得戳翻了他,“入质就算受了虐待好歹撕破脸之前性命还在,你这送过去就是任人鱼肉的,等于就是我们不要你了,你就是在阵前被人杀了,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也毫无办法。哎呀我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本王是来带七仔跑路的,你们爱怎样是你们的事,七仔快跟本王走。本王带你躲起来先。”说着一把拽住千影的手腕就往大帐外面走。
  千影哭笑不得地将他扯了回来,“小王爷,如果皇上给了密旨,臣不见了就要问罪于臣的家人,臣能跑到哪里去?”
  这一句话,大帐里的气氛顿时沉重起来。千影抬头看着自己连日来消瘦憔悴不少的大哥,最后拿主意的这个人,还没有说话来着。
  “他们这个时候急着和谈……之前却不声不响只管攻城,闹得我们都不知道所为何来——也许报仇是真,只是他们粮草应该也支持不了多久了,我们拖下去的话,死的还不一定是谁。只是现在拖不了了……”千飏抚摸着手上的大印,冰冷的金属给燥热的手掌一丝安慰,“小七,你怎么想?”
  “我……哥,让我去吧……”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总不能自私地让所有人跟着他倒霉吧……
  “跟了老秦这么久就想到这个?你们先下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讲,这一宿折腾的,天都快亮了……”说完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很是不耐烦地挥手人。
  千影还想争辩什么,秦朗附耳轻言:“不想挨军棍就快走吧,你哥现在火大着呢,你现在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不是。留得你这小土包,烧柴的时候也能把火势烧旺点不是……”
  百里钧遥一个错身插入两人之间,恶狠狠地瞪了秦朗一眼:“七仔,走,我们小孩子不懂他们大人们的事,不管他,我们睡觉去。”
  千飏在主位上看着当着他面就不过颜仪的三人,轻咳了一声。千影先是脸色一白,继而脸上又是一红,道一声“告退”就跑出去了。
  待人走了之后,秦朗笑问道:“真打算把人送过去?”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像落井下石。
  千飏一拍桌子怒骂道:“送个毛!”小武和沐钧当场愣住,他们的大将军什么时候还会粗口了?
  “你休息吧,天都快亮了,好歹眯会儿。你不困我还困呢,狂奔一天你也不是没试过不是……”秦朗揉了揉红肿的兔子眼,打算回自己的营房。
  “秦朗,你说你喜欢小七……”千飏从文案后抬起头,欲言又止——“可你又说,男人的爱情,只有一次……”
  “是啊,只有一次,但是这和我喜欢小影有什么关系。再说万一老天给两次咧?我去上吊?!我真上吊死了,我媳妇在那边还不两耳刮子抽死我。”秦朗眉目一挑一挑,山匪样的笑容,生出了些豁然开朗的滋味,宛若战后掩埋尸体的土堆上盛开的花朵。
  “……算了,你去睡觉吧……”
  发白的天际,预示着新一轮激烈的战斗,生命的轨迹将在何处终结,无人知晓,千百年后,白骨成灰,忠魂的面容,也无人再记得。然而目下,却不得不炮灰别人,或者被别人炮灰。
  如火如荼的战斗继续着,不断有人死去,不断有人前进。
  那是连日来第一次如此扬眉吐气的一仗,每个人腰间都挂了几个脑袋,回来了嘿嘿大笑直道爽快。
  没有人看见千飏隐在面具下的紧张和暴怒。
  回到大帐里,秦朗同沐钧还在讲着许久没有如此沸腾过,本来对于生死胜负都麻木了——不过还是大将军英明,在圣旨到来之前让梁军投降不就结了,到时候什么屁都不用放。
  千飏摘了头盔,默默放置在桌案上,回头静静地看着千影。
  已经有半年没看见他眉飞色舞的表情了吧,头盔解了一半就跟百里钧遥边说边比划。只有百里钧遥一个人郁闷,因为他是小王爷,城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去的,千飏还威胁他,敢上阵,就打断千影的双腿给他看。
  千影见大哥看着自己,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过头了,立即掩了得色。一场战斗打下来,恍惚间又回到当年在大哥身边读书的日子,取得一些成绩有些骄傲了之后,大哥也是这样严厉地盯着他,也不说话,只等他自己捧了板子来,大哥才会告诉他,这点成绩不算什么,他又出了多少疏漏犯了多少错误云云。
  今日呢?大哥会说什么?会不会诧异他的武功突然又有了进展,会不会赞扬他杀敌有功,还是责骂他得意自满——他突然有些期待,板子断裂带来的裂痕,也仿佛模糊了许多。一身的硝烟战火鲜血淋漓,许多东西都模糊了,每个活着的人的脸孔,都变得亲切温和。
  “千影,你跟随小王爷离开吧,随便躲到哪里都好,小心不要被人抓住。”千飏轻轻的一句话,大帐里立刻安静下来,见鬼一般看着千飏。秦朗甚至想动手去查看这个千飏脸上贴了人皮面具没……
  “什么?”这不是千飏该说的话。
  “走!废话我不多说,你们好自为之。”千飏背过身去,不理众人的惊讶。
  “老千,你是怎么个考虑法,难道我们真没把握拿下他们么?就算不拿下,要他们撤下和谈条件也行啊……”秦朗心中也纳闷,这不像千飏啊。
  “大将军……”
  “七仔听到没,你家大哥都发话了,紧跟本王走。这样孤注一掷虽然勇气可嘉,但是不解决实际问题,回头杨越一到,你还是得被送走。我……我们这么可爱乖巧听话懂事的七仔,凭什么平白就便宜了那群梁狗!”百里钧遥立刻跟拿了鸡毛的贪官污吏一般眉开眼笑,生生把杏眼笑成了绿豆。

  小影生气了

  “我没有听到!我苍生为重的大哥,居然要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逃跑……城里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参战了,赵婆婆家连着死了三个儿子,现在连小儿子都上了——我已经十八了你居然要我逃跑!”前所未有的,千影气得浑身发抖,剑眉倒竖,星目圆睁,双手紧握成拳,竭力克制自己的怒火。
  “小影,别没大没小,你哥有你哥的考虑……”秦朗听他这话说得不对味儿了,上来劝道。
  “考虑?!你们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跟我商量,你们怎么考虑我就得怎么做!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出了事我从来都是傻瓜一样最后一个知道,还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谣言,你们什么都不让我知道,还老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人生下来就该是什么都知道的么?!”千影浑身颤抖着,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指骨关节捏得“喀拉喀拉”响。
  “七仔……”百里钧遥看怪物一般瞅着千影,敢这么跟千飏顶牛,这还是那个被揍趴下了都不乐意听着千飏一句不好的七仔么?什么时候,他的心中,竟然藏了这么深重的怨气。
  他伸手去拉千影,千影立刻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摔开他手吼了一声:“别碰我!”继而恶狠狠地盯着千飏。他并不想说这些话的,可是心中藏着的兽一直嚎叫着,它的声音冲破了一切理智的束缚,声嘶力竭地申述着苦苦压抑的委屈。
  百里钧遥讪讪地松开手,踟蹰地看向千飏。七仔这个表现,明显不正常了,全身都燃烧着一种异样的鬼火……
  “放肆!小影!这么说话可有点没大没小了!”秦朗怒道,千飏的霉头,连他都不敢轻易触碰。
  “还有你,秦大哥,秦将军!为了不让我知道,你瞒得我好啊!”千影眼睛一横,看向他的眼睛盛满轻蔑,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为了瞒我,居然在我的饭食里下药!
  “怎么的,我就是瞒着你了,省得你添乱!”秦朗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还有脸说,你这是私自行动,没打你军棍已经是网开一面!老千让你走自然是有道理的,知道多了很危险……”
  “那就打好了,正好末将冒犯秦将军许多次了,一起清算了还算是千影得着便宜了!”千影回敬道,梗着脖子悍不畏死。说完又转头看着千飏,恶意地笑道,“反正在大将军那里还欠了一顿,索性一起好了!”
  “七仔你乱说什么!”百里钧遥死命扳过他的身子警示道,千飏那脸上都快打雷了,七仔这不是送死么?那个军棍就是枪杆啊,那么沉——
  一把拽住千影的衣襟拖了过来,高举的巴掌狠狠甩落,千飏半眯了眼睛冷冷地看着怒火中烧的弟弟,沉声道:“既然如此,来人,传军棍!”
  “大将军!”沐钧惊道,还真要打啊,在气头上死个人也不是不可能啊……
  “老千,你也疯了?!”秦朗惊道,“这么个紧张关头你们两个闹什么!?”
  千飏轻声而坚定地说道:“传!”两人的惊呼自然是让他心软,只要千影像以往那样露出些许委屈的表情,他便愿意放纵一次,然而一对上千影倔强而固执的眼睛……
  执法队迅速地到来,千飏松开手放下兀自咬牙的千影,背过身不再看任何人,只一挥手,执法队立刻上前压倒千影。
  “千飏你疯了,现在什么时候?”百里钧遥急了,千飏的残暴是在这些世家中的长兄也很少见的,不打得人月余下不来床边不罢休。
  说话间,千影已经脱得只剩下中衣,被压在长凳上一动不动。
  沐钧一拍脑门,这个时候要千影认错显然不可能,而千飏这小半个月来火气已经积压到临界点了,若是千影还不服软,这事就好看了。
  “将军,准他戴罪立功便是,这么点小事不值得。”沐钧还在劝诫,对于这哥俩他是相当无力。
  “算了小沐,你越说这两人越得瑟,让他打,他自己的弟弟自己都不心疼,要我们多什么事?”秦朗环抱双臂,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小王爷你也别劝了,虽然大家一直都当你是小辈,也没跟你生分,你好歹也是天家骄子,平白地给人折辱降了身价。打残了打死了正好,还省了麻烦,打残了你养着也不怕他跑了,打死了更好,断了梁国的念想。”
  千飏俯身捏住千影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企图在那之中找出一丝窘迫或者委屈,然而那中间,只有令他诧异和陌生的光泽,咬牙切齿中,充斥着藏不住的恨意:“那么你觉得我是出于什么考虑,让你先走的?!”
  这句话如当头泼来的冰水,浇得心底一片透彻的凉,千影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大哥,那眉目间的表情,逐渐模糊起来:“我……我不知道”仰视着千飏颧骨为凸的脸,挫败似的喃喃说道, “就像你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千飏是出于战略考虑,还是单纯想让他避开……
  “最后问一次,走不走,你不要逼我每次都用这种方法,否则,今日便是打断腿也要将你强行送走!”
  “你最好打死我,就像秦将军说的,打死了,省得梁军惦念……”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不管千飏是出于何种考虑,他若不在,万一千飏的计划出现纰漏,便是连退路也没有了……
  千飏轻叹一声,松开钳制的手指,一挥手,示意开始。
  “啪!”
  军棍沉重的声音真正响起的时候,秦朗拿个招牌痞笑马上就挂不住了,差点没给口水噎死。看着千影身子猛然抽搐,百里钧遥那脸色就更难看了,那军棍,比打在自己身上更为难受。
  千飏闭目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时间的流速,仿佛变慢。
  “七仔,七仔!”百里钧遥的声音突然变得紧迫起来,秦朗的呼吸也变得凝滞而混乱。千飏立刻转身查看,千影双手垂了下来仿佛死去一般。
  “千影,小七!”千飏轻轻推了他一把,千影的身子从长凳上软软地滑落下来,被千飏顺势搂在了怀里。
  紧闭的眼睛,苍白的脸颊,发青的唇色——“秦朗!你对他做过什么?!”千飏怒喝道,“传军医!”
  一探额头,没有发烧,反而是一片骇人的冰凉。抱在怀中,似是随时要羽化一般。
  军医的诊断很是不乐观,千影已经有一段时间服食微量毒药,对大脑的伤害不容小觑,对肌体也造成一定的伤害。
  斥退了其他闲杂人等,千飏一拳砸向了目无表情的秦朗。
  “你发什么火,本来就是你交给我照顾的,本来我们两家就是世仇,即使我杀了他,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何时你也这么幼稚了?”秦朗气定神闲地受了这一圈,淡淡地擦着嘴角,咽下脱落的牙齿,“真是难得啊,居然能看到大将军你这么不淡定的表情。还以为你年纪轻轻就幻了面瘫。”
  千飏一时愣住,秦朗说的没错,可是,为什么是这样——“你口口声声的爱,就是这么个东西?!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这么点年纪你伤了他的脑子!”
  “正是因为我喜欢他啊,我爱他。”秦朗转过头,凝视着躺在床上的千影,几日下来,在自己那里养的一些肉又被折腾没了。
  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颊,手腕被千飏握住狠狠摔开:“少恶心人了!爱他就喂他吃禁药是吧!以前算我瞎了。念你也来救过我一次,我们算扯平!”
  “那并不是什么禁药。会伤脑子也是没有办法的,要忘掉你,肯定会伤到脑子——不过不要紧,就算他便得稍微笨一点,只要有我就好。”秦朗笑笑,对于千飏的怒火不以为意。
  “忘掉……”
  “千飏,人不要脸到你这个地步也真是稀罕了。你有立场骂别人么?他是你的弟弟,可是他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难受,你从来都不知道。要不是今天他昏过去,你还要到什么时候才知道。”秦朗笑道,“其实就是你的性命,也得感谢我,若不是用药物,就凭小影夜夜难眠的状态,想这么短时间就能这样,你也太高估他了……”
  是么——“为什么……”
  “他活得太苦了,忘记你是值得的……”
  “我让你帮着他复原,你就给他下强体能的药来敷衍我!为什么?!别说你那狗屁爱情,有你这么爱人的?!”千飏对着墙壁狠捶了一拳,无辜的墙面裂了开来。
  “因为这是他想做的事,他喜欢什么,就给他什么,他想做什么,就帮他去做。千飏,危险无处不在,把他藏在笼子里,并不是对他好。”
  “什么都不值得付出大脑受损的代价,你知道我为了保持头脑清醒是如何做的!你居然,居然……”
  又是一拳砸下来,秦朗轻巧地躲了过去,失去了冷静的千飏,那拳头毫无章法可言,对他来讲,更是没有丝毫杀伤力,不知道为何太子居然会中他的招。
  “只要有我保护着,就不会有问题。就算稍微笨一点有什么关系。我不会让他有危险,也不会因为什么狗屁原因让他受到伤害。他是上天赐给我的第二次奇迹,就算是有你,也不成什么问题——”
  秦朗倨傲地指着千飏,一脸胜者居高临下的姿态……流逝的光阴

  秦朗倨傲地指着千飏,一脸胜者居高临下的姿态,“把他交给我,我会对他好的。至少我不会像打牲口一样打他,我不会什么事都把他放在最后一位。他终究是你弟弟,且不说你对他并无情爱,就是真的有了,你又能怎样?人终究是斗不过天的,而且你终究是要送他走——只是他走了,你怎么办,万一杨越带了杀你的密旨——”
  千飏愣愣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弟弟,许久,当秦朗以为他终于决定放弃的时候,轻轻叹道:“这个倒是不会,临阵斩将是大忌。我决定送他走,毕竟是我欠他一次。只是这个人选,却不是你。”眼眸中的愤怒已经被平静所取代,千飏仔细地掖好被角。“我说不出你那些情爱的大道理,不过你对他下药——这个事我不会跟他说,但是也不会原谅你。以后还请跟舍弟保持合适的距离。”
  “哦?这个时候扮演起好哥哥来了?扮给我看是没有用的。我不过是对他下了点药而已。你对他做过什么?少无耻了,明明想吃,非要装什么和尚。”想起自己在偷吻时听到千影的梦呓,秦朗恶狠狠地笑道,“他并不排斥我,每天晚上我亲吻他的时候,他都没有拒绝。其实只要再多下几次,他就会慢慢把你忘记,也不会再记得那些痛苦的事……”
  “够了!这根本不是能比的事情。秦朗你这不是爱他你这是在毁他!他是个男人不是小猫小狗!他将来的人生不能靠别人,不止是你,也不能靠我,更不能靠千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道理你不是今天才知道,秦朗,你不是个孩子了。小影他不亏欠你什么更不是你那个姑娘的代替品!出去!”千飏直直地指着门口命令道。
  两人目光交战的最后,秦朗先行退让了一步:“……最后两天,我没有对小影下药,所以他会不会忘记,能忘掉多少,我也不清楚。我是真想下手的——他记着你的时候,晚上睡觉从来都睡不安稳。有些东西,哪怕表面不在意了,心中是永远忘不了的……”说完,秦朗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出门,“小王爷的确是不错的人选,你自己安排吧……”
  秦朗这个向来刻薄的人,背影竟也生出了些落拓与凄凉。
  尽管千影一脑门的汗,皮肤上的温度却依旧低得渗人。有半边脸颊红肿着,更衬得另外半边的惨白消瘦。千飏将手掌覆上去,轻轻揉着,掌心触到他光滑的下巴,忍不住轻轻蹭了两下。
  来这里劳累几天了,他倒是清理得干净。千飏微微自嘲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胡子拉茬的下巴,连着几日连吃饭都将就着,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自己这下巴颏儿估计都快上早春时节郊外的草地了。
  看看天色,浓浓的,连颗星子都没有,阴森森的如同鬼域,丝毫看不到春节的气息。连日来几十斤的盔甲压在身上累得他腰酸腿软,然而此时,他却生不出睡意。
  趴在软榻边上昏昏沉沉地眯着,不知什么时候,感觉到一支手握住自己的手指——是千影醒了么,他惊醒般俶然抬头,千影依旧沉眠,眼帘安静地合着,只是右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抓着千飏的手指。
  触感依旧冰冷,修长的手指既不似成年男人的结实硬朗,也不再似少年时期的柔软厚实。千飏想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免得着凉了,一用力,那手指便扣得愈发的紧。
  “呜……”千影转醒之后只想一脑袋再磕晕过去。
  “小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千飏拿了烛台过来,照出千影有些纠结的表情——秦朗,要是小七有个三长两短,咱就等着吧!
  “疼……”千影小声叫唤道,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他这个哥哥打仗也打傻了,居然让他仰面躺着……
  “哪里疼?”千飏凑上来探了探他的额头问道。
  看着千飏忒也紧张认真的眼神,心中很是涌起了些无力的感觉。“后面……”他实在没脸说下去,只好自己努力将身子侧过来,一阵龇牙咧嘴只好,还是没有做到。虽然只有五军棍,但是那种枪杆打下来,一下就是一条乌的肿痕。
  千飏一拍脑门,边帮他翻过来边含了一丝捉弄笑道:“你不是硬气得很吗,跟大哥都敢顶牛了,现在知道痛了啊。若是哥一发火,下令打八十棍你还有小命在么?!”
  “哥……”大哥的样子变得有点奇怪,这不像是他。弄得千影心中一阵紧张,望着他的脸有点不知所措。
  千飏被他看得有些挫败,若是以往,这小混蛋定然是一张欠扁的笑脸讨饶,哪里会这么淡然地看着自己。贴近他的脸,千飏喃喃说道:“开玩笑的,哥舍不得……”
  千影被他搞得一愣,继而淡然笑道:“今天冒犯大……大哥了,对不起……”
  “还难受么?”千飏不以为意地给他倒了一杯水。许多年之后千影才知道,这不过是千飏掩饰尴尬的一种手法,而且因为灯瞎火,那时他并没有看到千飏脸颊上的微红。
  千影先是摇摇头,尔后又轻轻点点头,拉了啦千飏的袍角,就像小时候刚刚跟随千飏的那个时候一般,小声问道:“哥,你能陪我睡么?”
  尽管经验告诉他,千飏定然是会拒绝他,他却睁大了眼睛,想将千飏的一举一动都刻入脑海,即使是他板着脸孔教训的模样,也想深深牢记。
  小时候每次功课上犯了错误被罚了之后,他都是这样牵着千飏的衣角,轻轻扯着,然后怯怯地抬起头,表示自己已经很疼了,希望能得到饶恕。而每次,千飏都会一言不发地给他上药,也不知是不是还在生气。
  现在想来,他还愿意看顾自己,就不算太生气吧,他真的生气的时候,不是连戒尺都折了么?可那个时候,毕竟是怕他怕得要死的,更有些不认输,非要得到他的注意和认同,好像什么代价,都变得微不足道。
  那么现在呢?他会怎样斥责呢……
  却没想到,千飏居然一手解了盔甲,用帕子随便擦了下脸,掀开千影的被子爬上了软榻挤了进来,“说起来,我们似乎很久都没有同席了,天这么冷,供给也不足,而且你身体还不舒服,哥陪你一个晚上。”
  千飏身上浓烈的男子体温和气息扑面而来,千影当下就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了。他诧异地望着千飏,千飏只顾着仔细检查被角有没有漏风的地方。
  若不是自己太熟悉千飏身上的味道,他都忍不住要去拆这人脸上的人皮面具了。
  见千飏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也趋于平静,他便大胆的睁开眼睛定定地凝视,只想伸出手指在他的脸上沿着轮廓仔细描绘摩挲一番,然而心里挣扎了半天,终究还是想想罢了,他毕竟是不敢。这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的美好,他不敢触碰,万一吵醒了千飏,自己倒霉不说,这么高强度的战事,他还要担心自己,眼眶下已经泛起一片让他心疼的乌。
  突然间,千飏的手越过他的腰际,将他侧身搂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这样的拥抱,在那天他以为自己闯了祸会挨打的时候,千飏曾经给与。在他受尽了冷遇和苦楚之后,终于觉得哥哥还是疼爱自己的,哪怕装作一副凶残的样子,他毕竟是舍不得自己。然而一到京城,就出了那样的事……
  你就是不要我,怎么能用这么狠的方法,逼我恨你……
  狠狠地咬着嘴唇,可是眼泪还是滴了下来,他越想克制,就流得越发凶狠。他的习惯,眼泪只敢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偷偷地流,很小的时候,他就不敢在千飏面前哭了,这回,就当他是放纵一次吧……
  “难受么?”千飏又缓缓地问出声音,睁开的眼眸全无睡意。
  “难受……”千影的声音中含了哽咽,微弱细小,仿佛一个即将夭折的孩子。
  千飏发出悠长的叹息声:“难受就搂紧点儿吧。”说着抓过千影的手指放在自己腰间,自己的手掌则慢慢抚摸着千影细瘦的脊骨,这样单薄,真的不似一个成长中的少年啊……到底有多苦,才能让你在半年之内瘦到这般田地。
  “哥,我疼……”千影淡淡地说道,像撒娇又不那么像。撒娇通常是对亲密之人,然而千影的声音里又透着飘渺的疏离和不确定。
  “哎,都多大的人了,也不知羞。”千飏一脸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手指滑进了他的亵裤,沉稳地揉着掌下的肿痕。肿成这样,明日要站起来都难了,且千影的肌体明显损伤得十分严重。
  千影舒服地哼哼着,“小的时候哥都不给揉呢?真是小气。有几次我都是故意不做功课的,那时你应酬忙了起来,就不大回来了,半个月都没检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就故意那样,结果被打得好惨啊……”
  “有脸说!多大了还——”千飏轻斥了一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言语中满含对往事的怀念,“还埋汰哥,这不是在给你揉么?”
  千影吸了吸鼻子,悄悄抬眼看着千飏。见千飏也在看他,立刻低下头,尔后又慢慢抬头,似对暗语那样认真地回忆,“哥你耍赖啊,那时候你明明就知道我是故意的,也不问青红白就打我。”
  “不该打么?故意的就更应该打了——”边说着,将千影搂得更近一些,“多大的人了,尽干些傻事。哥怎么会不要你……”
  千影隔着中衣,可以听到千飏清晰鲜活的心跳,每一下回响,都带动他的心脉一起震动,奇异的夜晚,也在这一声声的跳动中慢慢流逝。

  分别前夕

  到底是有些不同了,若是以往,怎敢在这个时候生出异样的心思来,然而此时脸庞贴着胸口,一丝丝暧昧就这样慢慢将他包围,再加上在伤处抚慰的手掌,随着身子渐渐红成大闸蟹,心思也渐渐飘渺起来。当下心念一动,受着蛊惑似的,搭在千飏腰间的手慢慢向中衣里面滑去。
  指尖刚刚感受到结实的腰身和暖暖的体温,千飏手上一紧,低喝一声:“老实点!”他这么一喝,手上又一用力,千影立刻痛哼出声,尔后便老老实实不敢再乱动,手指立刻缩了回来。而且吃豆腐的企图被千飏当面揭穿,让他更加不好意思,只想找个洞把自己埋了得了。
  千飏被吓到,倒不是因为千影的举动,他只是诧异自己心中的鬼火,在不知不觉的燃烧升腾中,他便失去了作为兄长的资格。
  见他像个猫儿一般怕自己,千飏觉得自己失去了坚持的意义,至少在今晚……当下无奈地笑笑,轻叹一声:“哎……你想亲近些,就过来吧。”说完搂着千影的那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然后带得千影与他的身子贴合得更加紧密。千影身上淡淡的硝烟味,一些凛冽如寒冬的味道,从怀里细瘦稚嫩的脊骨透出,柔和之中,掩藏着不弯不折的坚持——倒是比女子的脂粉香料,闻着要舒适一些,至少不会让他呛得直想打喷嚏。
  千影得了特赦令,欣喜之下手指像一条狡猾的小蛇,立刻溜进千飏的中衣,依偎着结实致密的肌肉。千飏的身材在武将中算是偏修长型了,甚至在初出道之时,还被其他武将嘲笑过这不是翰林学士么怎么跑到兵部报到,却不想肌肉入手这么坚硬。他见过去青楼抓相公的彪悍女人,那女人一下就掐在男人肥硕的腰上,然后那男人便发出杀猪样的嚎叫——看谁能掐得动千飏的腰,看谁敢……
  边幻想着,嘴角边沁出自豪的笑容。只是他也不敢太过放肆,手指挨着皮肤就不敢再乱动,万一要是又惹了千飏生气,这个晚上都不能好好过完了。哎,他若是强大一些,也可以以暴制暴,可惜打架也打不过千飏……
  “傻笑什么?”千飏尽量放松了语气问道,方才他的紧张,倒不全是因为千影的逾越,而是他被千影微凉的手指一冰,浑身一个激灵,登时就有些异样的感觉。
  “没……”千影心虚地低头,他怎么敢说,刚刚在想怎么以暴制暴。想起当年,在床上傻傻想着一切不可能的事,疯癫了一般为他喜为他忧,千影又痴痴笑起来,无知,果然也是一种幸福。
  千影抬起头来,深深凝视着千飏,想展现所有的温柔,心境却是从未有过的平和,连那梦寐的事情,都不再坚持,就想这样看着,也是好的。将来等他到死的那一天,他回忆一生的时候,定然是这个夜晚,最让他牢记。哪怕到了此时,他们之间依然不曾坦然,然而终于在穷途末路时,看见千飏盛开在崖边的微笑。
  天一亮,一切就都结束了,无论是他的谋划胜利,还是千飏智高一筹,他们都将分开,能不能再见,天都不能做主,自此相忘于江湖。
  他抬头之时,是真的想撑开一个笑脸的,他也想将来等千飏到了很老很老的时候,偶尔忆起他来,想起的是他面带笑容的模样,可是,可是眼眶终究是涩了。
  “大小伙儿了,还哭鼻子呢,也不羞……”千飏笑了笑,又用下巴颏儿搔了搔千影的脑门,轻轻问道,“还痛么?”
  “哥……”借着烛光,他仿佛看到千飏的眼角有了湿润的影子,可是千飏的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笑容,仿佛他们还住在千府,他刚刚获得千飏的保护,明天一早起来,还要担心五哥和六哥会不会找他麻烦,会不会欺负小妹,又或者,千飏考校他的功课,他要是答不上来怎么办,当他这么担心的时候,千飏是会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的,那时节,他的哥哥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哥哥,从来不在乎他是不是庶出,不让任何人欺负他,教他本领,带他成长……
  千影将脑袋枕在千飏的肩窝处,淘气地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眯着眼睛重新躺下,弄得千飏哭笑不得,抬手轻拍了一下:“别闹,被子里进风了回头又着凉了。”
  千影哼哼了两声,低声道:“哥,你的旧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还是要留意别受寒了……”
  千飏错开话头问道:“小七今年的生辰哥还没给你送过礼物吧,你想要什么?”就当是分别之前的馈赠,无论什么,他都付得起,也必须得付。
  千影微微一愣,便懂了千飏的意思,那时节他们打赌,虽然知道是千飏的缓兵之计,他依然接受了,只是现在,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千飏居然主动提出来要兑现么……
  “千飏,小七真的是很爱你,爱惨了你知道么……”千影伏在他的怀里,喃喃说道,有点自言自语的意味,再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千飏的反应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非常正式地,说给这个人听。
  千飏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有了第一句,后面的就容易出口许多,他鼓起勇气继续说道:“以前我也觉得这很肮脏,一个男人,怎么能用那个地方去伺候别的男人……许多的男人和女人,就是枕边的人,不也有为了其他的原因而相互残杀的么?为了财富,为了权势,为了一切本不是自己的东西,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大有人在。可是,喜欢就是喜欢了,我也没有办法,有时候想起来也觉得很可笑,怎么能这么喜欢另外一个人呢?喜欢到不顾廉耻的地步,喜欢到成为执念,成为魔障——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想去死……”
  他伸出左手,在烛光下,手腕上依然留着一道肉红的伤疤,“我虽然很难过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可是那对我而言,更多的是有了一个去死的理由。那时,我是真的坚持不住了……”
  突然被千飏紧紧搂在怀里,听到千飏低声道:“现在跟你说对不起,是不是迟了?”今日哥不再跟你说什么大道理了。那时,哥是真的害怕啊,我亲眼见过一个女人,因为不合时宜的感情,是如何被处死的,死时的模样是如何凄惨恐怖……哥保护不了你……不过这都是借口,大哥只是不敢面对,于是拖拖拉拉,终是伤害了你……
  虽然和他想听的还有些距离,不过千飏能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不错了——“那,哥,你能吻我一下么?就当是喝醉了,就当是不知道……不好就算了也不要紧哥你别发火别打我好么我怕疼……”
  剩下的那些话,彻底被堵在了喉咙里——真想不到,自律甚严的大哥千飏,技术还不错。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排斥……”天昏地暗的一通纠结之后,千飏对着兀自发愣的千影一脸坏笑。他是平日里跟个苦行僧差不多,真笑起来,也跟个大尾巴狼似的,含蓄的风情翩然而至。
  “哥不是说要送生日礼物么?小七想要你,可以么?当然如果不喜欢,你可以拒绝,没有别人的时候,我想要诚实一次……”当夜幕的掩饰退去的时候,我会当一切都未发生过,将来在异国他乡,无论受多少苦难,这夜的一切,将成为我活着等待亲眼看梁国覆灭的支柱。
  见千飏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他了然地笑了笑,毕竟是生理上排斥吧,就算被自己感动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怎么说都没有用。意犹未尽地抚摸着自己红肿的唇,千影默默地等待着,抬头微讽地望着千飏。
  这一次,他要听千飏亲口拒绝,他不会再为他找什么这样活着那样的台阶来缓和气氛。人在末路上,总希望了断心愿。
  不知是不是因着夜幕的笼罩,许多白日里压在肩上的重担模糊起来,被埋藏的期盼悄然抬头,也许是受了千影眼睛的蛊惑,也许是他也真的被某种东西吸引——“好吧。”在千影即将绝望的时候,千飏在他额上落下浅浅一吻,开始解千影的中衣带子。
  修长的脖颈,单薄的胸膛上两颗同主人一样安静的茱萸,平坦紧实的小腹,这半年来,肌体的确不似以前那么健康了,皮肤泛着令人心疼的苍白……
  “慢着!大哥您有这份心意就好了,千影已经很高兴了。大哥不喜欢的话,不要勉强自己了……”当千飏要剥开他的亵裤时,千影紧张地加紧双腿大声叫停,为了表示自己不是耍他而是真的不想做了,他连比带划地解释着,可是又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对了,你还伤着,躺着肯定难受,来,我帮你翻过来,据说用这个姿势会比较没那么辛苦。”没吃过猪肉他也看过猪走路不是。说着大手一掀,将千影整个儿翻了过来,把枕头塞在他怀里让他抱着。
  “不是,我不想做了,不想要了……”千影快哭出来了,他的秘密,怎么能暴露人前。他提要求的时候,不过是笃定了千飏不会答应,又带了些细小的渴望。可是这个渴望突然就来了,让他措手不及。

  男人的爱情

  “乖,怎么了?能跟大哥说么?”千飏耐着性子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道。这个事情应该是小七渴望已久的,毕竟相互结合是是相爱之人的渴望。
  “哥……”千影糯糯地唤了一声,若不是自己有缺陷,这求之不得的事情,他怎么会舍得拒绝。他并不是个坚持爱情自尊的人,若是真的在乎这个,他也不会这么没脸没皮地赖着千飏。哪怕千飏真的只是安慰他,他也想要,在将来回忆的时候,总算有一个名之为幸福的举动。
  “怎么……”千飏话音未落,千影突然伸手一把搂住他,说是搂,其实更像一条鳗鱼弓着身子紧贴在千飏怀里。
  “哥,就这样抱着好么,就这样就好了……”千影满足地笑笑,原来千飏终究是喜欢他的,比起新婚那夜如困兽的绝望,这样的拥抱要温暖得多。
  微凉的身子贴着自己温热的小腹,千飏下意识斗了一下,那种感觉,来得明明白白。“不好!”千飏沉声道,“小七,做人要有始有终。”说完在千影的耳垂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千影一愣,继而微笑道:“确实,做人要有始有终……可是,哥不会后悔么?”
  “我这辈子都没后悔过这么久,将近半年呐……”千飏自嘲地笑笑,带着薄茧的干燥手掌贴着千影的小腹慢慢向下滑去。
  成熟的男人眼眸里那些笃定的,坚持的光芒,如寒夜的星子带着经年的孤傲,如蕴藏着无限的宝藏总是让人着迷向往,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这样的眼眸总是让他沉醉在如陈年佳酿的芬芳中,愿意为之生,为之死,为之地狱前行,披荆斩棘。
  这几乎是他第一次,主动地凑上去,理智而沉醉的吻着千飏有些龟裂的唇。渴望已久的甘泉,即使是为了欺骗的目的,也带着润泽心脾的甘甜。
  这一吻,就是冬季里郊外相互取暖的干草堆,摩擦着,生出温暖的火,哔哔啵啵发出生命最后的欢歌。
  耳鬓厮磨的吻,属于男人的缠绵悱恻,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然而当千飏趁着彼此吻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将手指探入千影的亵裤时,千影惊恐地睁大眼睛,喉咙似被卡主了,沙哑而破碎地叫道:“不要……”——可是因为不确定能不能得救,声音异常的飘忽,怕是期望太高,结果千飏终究是没来救他……
  “小七,小七?!”千飏也发现不对了,千影的精神状况确实有些异乎常人的敏感,哪怕是受过伤害,可也不该这么久了依然跟刚救出来的时候无异,总该好些了吧……
  千影猛然回过神来,死死扣着千飏的臂膀,宛如抓着那根飘扬在空中的救命稻草。试着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扣得这样近,指甲都扣进了肉里。
  “小七……”千飏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哥现在补偿你,还来得及么?”
  “我……”手指轻轻地划过千飏的胸膛,在昏暗的烛光下,千飏胸膛上的那道刀伤,依旧突兀得十分灼眼,“哥……我们继续吧……”
  “你若是不舒服就算了……”虽然明知千影还是需要的,但是也怕他身体真的吃不消,秦朗这王八蛋就这么放任这个做事不顾后果的小子。之前还纳闷千影怎么恢复得这么好,竟然是用这样逆天的法子在搞。
  “不,我们继续吧……”今天晚上,哪怕是死了,他也要。属于他的东西本来不多,虽然都说一切抵不过时间的流逝,离开久了,他终究会忘记这一切,就像秦朗不再为他死去的妻子悲伤,就像千飏要千里共婵娟的对象,终究不是他……
  可是在还能拥有记忆的时候,是多么不舍得今夜成为空白。
  这次千飏在将要脱掉他的亵裤时,他连嘴唇都快咬烂了,也没能止住那声“不要”的低喃。而这个时候,化身为狼的千飏“唰”一下将亵裤扯了下来,恶狠狠地笑道:“现在说不要,迟了!”
  说罢,手指用力掰开千影紧握成拳的手,顺势紧紧地交缠在一起。感觉到千影的掌心一片潮湿,千飏这个在情#事上刚刚入门的学徒,只好用他仅有的性#爱知识,深深吻着千影的嘴唇,起码不能让他真的把自己给咬坏了。
  来自于千飏的温柔毕竟同陌生人的伤害不一样,有了一个美好的开头,千影渐渐也能沉浸于其中,快乐着千飏的快乐。只可惜,就算他的心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下面那处,却没有丝毫动静,安静地低垂在稀疏的体毛间。
  他将脑袋伏在千飏的肩上,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淡淡地笑着,慢慢放松了手指,千飏感觉到了之后,也不再抓着他,腾出手来抚摸他其他的地方。
  千影自然也是腾出手来了摸索着抓住千飏的要害,或轻或重地抚弄着,虽然不是第一次了,却是比那时还要让他羞涩一些。虽然抱着必死的决心,可他毕竟还是要性命不是,好歹也要润滑一下,就这样让千飏进去的话,倒是省事儿了,他直接痛死得了。
  将身子翻过来端正地摆好,手指颤抖着朝穴口探去,慢慢地扩张着,却不想,千飏居然会动手帮忙。他一惊,这样一个肮脏的地方——
  千飏的动作却如他一贯的做人原则一样,山岩般坚决不可动摇,探入的时候还坏心眼地弓起手指,弄得被千影狠狠踢了一脚。
  千飏进去的时候,他到底还是觉得有些痛,可是从穴#口处传来的充实却是从未如此甜蜜过,就如他的泪水,从来不曾因为感觉幸福而流过。那些执着的人,至死不悔的人,怕也是这般,这世上,非卿不能,任何一个人,哪怕再爱自己,都没有自己深爱的人来得甜蜜,即使惶恐不安,也紧紧抓住不放手。
  搂着千飏的身子,手指在他背上抓出一条一条鲜艳的红痕,仿佛这样,就能把爱无声地刻入心里,不让自己忘记,也不让他忘记。比之那时狂热地想让满天神佛都见证的绝望,此时虽然是激情澎湃,心中却很是平和,这个男人是他的,不需要任何人的见证,在他儿孙满堂的遥远将来,在他们相忘于江湖的时候,这一抹深藏暗处的甜,时不时地也会悠然入梦。
  禁欲了太久的人,如火山爆发,将某人的小#穴填得慢慢的,千飏不厚道地笑出声,某人刚刚还热情地呻吟,此时将脸埋在被褥里,只觉得浑身羞得发烫。
  轻轻抚摸着某人臀上还发的肿痕,“以后还敢乱来不?”
  “不敢了……”某人依旧将脑袋扎在被褥里,极不好意思地扭动了两下,全身都羞成了三月桃花。
  “小七,你很不舒服么?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做?”
  千影闻言愣了一下,“没有……不舒服……”这倒不是逞强,真的挺舒服的,千飏温柔给得恰到好处。
  “那为什么……”为什么一点欢愉的迹象都没有,那处还是痛苦地紧缩着。
  千影也意识到了他是在说什么,正不知道如何解释,却被千飏一把握住。温暖的手掌握住那里,千影整个人都呆掉了,不敢乱动。小孔里,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在刺,在堵,火辣辣的要浸出血丝来。
  “不……”千影似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四肢只能微微地无力抽搐。
  千飏这才知道症结所在,他按照千影的手法慢慢弄着,明明是快乐的事情,小东西却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而千影,也只是失神地侧躺着,本来还粉红的皮肤,又慢慢退去了情#欲的色泽。
  “别怕,不是别人,是我。我们在云州的民居里……”千飏在他耳边喃喃说道,嘴唇若即若离地浅触他的耳垂,轻轻含着舔着,一手握着要害温和地抚慰,一手紧紧搂着他的腰身,用自己的胸膛紧贴他的脊背。
  “呜……”浑身轻颤了一下,千影挣扎的力气大了一些,眉目都纠结在一起,自心底升腾的陌生感觉,让他恐惧的同时,又本能地追求。
  “啊……”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暗的地牢里,可是这一次,他伸出手,可能抓到千飏来救他的那只手……
  “别怕,哥再也不会丢下你了,别怕,别怕,哥以后都不会再丢下你了……”叉开他的手指紧紧握着,任他在上面又抓又挠又咬,也绝不再撒手。无论是痛苦,还是恐惧,都与之共同分担。
  “啊啊——”千影浑身使劲儿一哆嗦,带着少年青涩气息的热情浊液喷发出来,湿润了千飏的整个手掌。
  “呼,哈,啊……”千影喘着粗气,抬手抹了一把眼眶,一手温热的液体。回头望着千飏,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
  “好了,我知道。哥也是如此。”哥苛责你,也是当你是自己人才如此……“要不要再来一次?”说完举起布满白浊的手掌在千影面前耀似的晃了两下。
  “嗯……”某人还沉浸在那惊喜之中,尚未缓过来,只见千飏又压了过来,所有反对的话,都显得毫无诚意疲软无力,被千飏一个长吻个全部驳回。
  真正鱼和水的缠绵,相依相偎,平静绵长而甘甜,暗处,却是汹涌澎湃惊涛骇浪。相互的眼睛里,坦然中包含了太多不能倾吐的东西,生命无论是否能承受,这重担,他们一肩挑了。
  只是这般沉醉其中的纠缠,却是为了迎接天明之后的分别,因为到了那时节,男人之间,只说得出保重二字。明明对彼此的意图心知肚明,却再没有一次的交欢,如此纯粹,如此心甘。
  毕竟某个自诩为情场高手的人说:男人的爱情,一生只有一次……

  分开了

  下床的时候,身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抽了一下,疼得某人龇牙咧嘴,身子一低,正好看见千飏安静的睡颜。
  千飏醒来若是发现自己又自作主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会在自己被送往梁国时,对着自己笑骂记吃不记打么?可是,从前不知他是否爱着自己的时候,就决意如此,算是从此让他摆脱苦恼,如今知道了,便更要如此了。
  嘿嘿,终于也让自己算倒了一次吧,就算是之前的赌约,自己总算有一点点本领,能让他看在眼里了吧——对不起,又擅自行动了,可惜这回打不着了……
  自己到底没有同他那样背水而为的勇气,只能去做自投罗网的傻事。
  这么这么的喜欢,怎么能让你冒险,就算你能在杨越到来之前打退梁军又如何,有心之人趁机要扳倒千府简直易如反掌。自己既没有倾国倾城的本事,更没有这个野心,再也不需要什么证明,再也不需要什么承诺。
  晨光将要穿破云层的时候,分别已经刻不容缓。迅速穿好衣袍,最后再看一眼千飏棱角分明的脸,嘴型说出一个“保重”,声音却哽在了喉头。
  小武进来伺候的时候,只见千飏独自一人坐在软榻上,默默望着发白的天际,冷峻的侧脸揉了些不可名状的哀伤。
  “大将军,下将军送走了么?”小武随口问道,昨夜门口是没有值夜士兵的,一切的情况只有千飏和已经走了的千影知道。
  “是啊,送走了,已经……”紧握着尚且留着余温的被褥,交#欢的味道,已经发出了颓然的气息。视线落处,满目虚无。
  千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一个摇摇晃晃的车厢内,恍惚间,还似半年前,还在回京城的路上,百里钧遥天南地北地胡侃,更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游侠,那时节,漫天云霞,丹桂飘香。
  呆呆的瞪着身下的毯子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脑袋里打了一个突儿,立刻撑起身子,狠狠瞪了一眼百里钧遥,然后又被身后的痛楚弄趴下。
  百里钧遥凑上去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你别乱动,才被打过咧,军棍哪里是那么好挨的……”当然还有更让他面红耳赤的原因,他没好意思说。那时在屋顶上,就远远望见他满身红痕的样子,自己一回去就接连做了好几天那种难以启齿的梦,而梦的主角,让他无法再面对。
  “不劳烦小王爷了。”千影挣开他的手,又老老实实地趴了回去。他是怎么失去知觉的,怎么到这车上的,自己完全没有印象。
  还以为自己终于能耐了些,没想到在他眼里依旧是不够看的……
  “七仔……”百里钧遥被他一拒,也不好意思了,他一个小王爷,稀得伺候人么?可是那个时候确实是自己先不理他了,这个时候又凑过去,之前情况紧急不觉得,现在倒是觉得忒也没脸了。当下也不知道如何言语进退。
  “现在我们在哪里了。”
  “已经出了云州了,具体现在在哪里不能告诉你……”百里钧遥少有的一本正经,说得很是恳切。“千飏都安排好了,你相信他吧,你回去了反而有危险。”
  “哼……”安排,千飏的安排再厉害,他也只是人臣罢了,能厉害过皇帝老儿的圣旨么?千影摸了摸随身带着的小包裹,入手处是空的,很明显被人下下来了,心中不禁轻叹一声。“拿来吧,小王爷。”
  “什么……”百里钧遥一脸茫然,不过那个滴冷汗的表情,千影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疑。
  “千影不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你们都是为了千影好,千影自然知道,可是我不能成为大家的累赘。我若是不见了,千飏脱不了干系杨越也会有危险的,而皇上也定然会重责殿下您……”千影深吸了一口气,见百里钧遥已经有所动摇,趁热打铁地说道,“我随身的小包裹,还望殿下赐还于我。”
  “七仔你别这样。我虽然不知道那小丸子是什么东西,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千飏拿出来就扔地上踩烂了。”百里钧遥辩解道。
  “想来也是……”千影挫败地低垂了脑袋,“他是不是还给了你别的东西,说要是我要是被逼急了,就把那东西给我……”
  “是啊,你怎么知道……”这哥俩还真是喜欢搞这种东西,话也不说明了,事也不挑明了,什么都让人猜。
  千影不再理他,动了动被马车颠簸得有些疼的地方,尽管千飏已经很是温柔了,那个地方还是不可避免地肿了。
  百里钧遥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趴着的千影。千影不自在,他又何尝没有想到那天傍晚在千影脸上咬下的红痕,原来自己竟然是这般龌龊——百里钧遥很是郁闷地捶了捶脑袋,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嗑。
  不防备千影突然出手,百里钧遥的要穴已经被制住,千影喝声:“停车!”然而下一刻,他来不及反应眼前突然一阵烟雾,身子便软了下去。
  “七仔,为了以防万一,本王把四大高手带来了三个。你别再闹腾了好么?你哥可是把家法交给本王了。说是跑一次就——哎呀我不会真的打你的你别生气嘛……”被千影冷冷横了一眼,百里钧遥立刻放软了语气。那时忍着不跟他说话已经是极限了,真要动手,那他宁可打自己算了。
  “小王爷,你们别被千飏迷惑了,他虽然平日里的确还满厉害的,但是今次这个事情,风险太大,若是皇上当真下了什么要命的命令,后果不堪设想……”被迷烟熏得浑身酸软,可是他还在试图同百里钧遥沟通。
  “那又怎样,就算是千飏真的死了嘛,本王将你偷偷藏起来,也不会有人找得到的,就算找到了,本王的人,看谁敢动。”百里钧遥很是笃定,又突然发现这话有些不妥,遂补充道,“七仔,本王不是那个意思……”
  “小王爷的意思末将明白,小王爷,末将一直拿你当朋友,也很感激你来通风报信,但是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想来这段情谊小王爷也不稀罕吧……”千影冷冷看着他,拆伙的意图已经很是明显。
  “七仔,比起拆伙,本王更不能让你回去了。一来忠人之事,二来,你此番回去,且不说是救千飏还是害他,极有可能本王再也见不到你,比起这个,本王情愿,情愿……”
  “你……不要让我恨你……”千影一怒,那迷烟在体内游走得更快,两眼一闭,脑袋一垂,也就不说话了。
  百里钧遥挪过去将人搂在怀里,盖上一床毯子,轻声叹道:“怨不得秦朗总对你下药,你也忒不老实了,就这么跑回去,谁救得了你啊。来年开春,可是还答应了本王,要再比一次枪术来着,本王日夜苦练,在等着你呢……”
  说着说着,脸上满是向往的神色,仿佛到了明年三月,他便能堂堂正正地将千影打败,然后跟他说那三个意义非凡的字。
  也许那些哥哥们狎玩娈童只是一时的兴致只不过是为了好玩,他怕亵渎了自己的好友才神伤许久。但是,他,他并非是那样的,他虽然风流,但并不下流,去烟花之地也不过是多看两眼罢了。他也想有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就像太子哥哥那样,就像七仔那样,痛苦,但是幸福。
  然后是连续两日的高强度战斗,千飏已经完全不顾什么战争礼仪什么吃饭休息,赤红的双目盯着阵地,比攻城的还狠,宛若饿急了的狼。汉人不计生死的彪悍灵魂,终于让以彪悍著称的游牧梁人也感到了胆寒。
  每日每夜,不眠不休。穿着旗帜一般的明光铠,始终屹立在城头,不动如山。
  当然其实盔甲里面的人是不是他这个就有点问题了,就他本身这样彪悍的战斗力如果只是戳那儿当旗帜实在有点可惜。所以那里面有时候是沐钧,有时候是其他身形相似的武将,小武倒是跃跃欲试,无奈个子太小撑不起来。
  杨越就是再能拖,从京城走直道到云州也不过两三日的路程,尽管他三天两头不是伤风就是跑肚再不成就是走访民情,弄的监军都亮尚方宝剑了,才慢腾腾开拔,即使如此也终于还是到了。
  远远望见钦差的队伍,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不明所以的士兵也知道,通常情况下,这是要和谈了,而和谈之后,败军的将领,就要被“和谈”掉了。出生入死这么多场,而且都是千飏的嫡系,说不难过是假的。
  “将军……杨大人已经在南门外不足一里的地方了……”小武伺候千飏穿戴整齐,脸上难掩黯然神色。明明是他们胜利了,却要被冠上战败的耻辱,这是何等的不堪。
  “好了,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放松点。我们打得敌人胆寒心惊,我们守住了这座城池这片土地,胜败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了。”千飏摸摸小武毛乎乎的脑袋安慰道,“走吧,再磨叽下去钦差大人可得恼了。”
  城外,杨越面沉如水,骑在枣红大马上不言不语。一旁的监军倒是心急火燎冷嘲热讽,一会儿说千飏畏罪潜逃,一会儿说杨越恣意包庇。
  城门缓缓打开,骑铁甲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震撼着土地,整整齐齐得列队道旁,千飏身后跟着一众武将,沉重得如云州古城的历史,沉重得不容任何人亵渎,那上蹿下跳的监军,立刻狼狈地差点从马上掉了下来。
  杨越翻身下马,拖着圣旨,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不见任何有用的信息。“大将军千飏接旨——”

  孤臣逆子

  先是皇帝的圣旨一番申斥,尔后杨越单手扶起千飏“——云州一切事物,由杨某暂领,大将军,咱们迅速办了交接吧,还望大将军合作。”杨越那张正直严肃的脸,透出几许严厉。直到眼见二人相邀入城,也未见到有任何暴动的晴空,那监军鼠目寸光的的绿豆眼才眯着嘿嘿笑了两下。
  千飏接了圣旨站起来,微微失笑,这一次,怕是连杨越都对他失望至极了吧。抬眼看向杨越,杨越依然是如临大敌的表情,同每一次面对罪大恶极的犯人一样,纵然是文弱之躯,也从未见其软弱退缩。
  此番他在杨越眼中,在众人眼中,不也是罪大恶极的孤臣逆子。
  大帐里杨越绷着一张脸面目上不见丝毫轻松,仍旧是公事公办的模样,眼见扫视了一圈之后沉声问道:“大将军,敢问下将军千影何在?”
  “已经被送出城好几日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去得远了,另外,我在他身上动了些手脚,杨大人也不必费心带獒犬去找了。”千飏直言道。
  “皇上着本官问大将军——大将军,你可知罪!?”杨越厉声喝问道。
  “臣何罪之有?保家卫国,难不成还有错?”千飏嘴角着一丝笑意,不解地问道。
  “有违圣意抗旨不尊,难不成还不是罪!”
  “千飏何时抗旨不尊了?”千飏挑了挑眉毛反问道,笑得愈发云淡风轻无所畏惧。
  “那现在把千影交出来吧。”杨越负手而立,口吻碎金断玉,丝毫没得商量。
  “说过千影已经出城了。这既不是杨大人的错,当然也不是千飏的错。杨大人到达之前,千影就已经不在了。”
  杨越见了那无辜的表情,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确实当时圣旨未到,千飏完全可以推说不知,而自己本也就是有心拖延让他们多得几日准备,没成想,这个最为重视礼法的千飏,居然也敢做这大逆不道的事情,真就把人送走了。“这话你留着跟皇上解释吧,本官这里只问一句,现如今千影已经被你放跑了。你打算拿什么去和谈吧?”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前方战况已变,和谈的事,已无可能。别说当时,就是现在,若真是将千影交了出去,不是寒我天朝将士之心?杨大人就不怕士气低迷,又或者,干脆哗变。”千飏冷着脸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你威胁本官,还是想威逼皇上?!”杨越属于文人的傲骨,在千飏这样的武将面前,丝毫不打折扣。
  “千飏不敢。千飏说的,不过说是事实罢了。这一次送走的是千影,那下一次梁军来犯呢,下下次呢?敌军的野心,怎么填得满。千影不懂事,临走了还与我生气,这个道理难不成连杨大人也不懂么?”若不是如此,他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厮杀得跟个大头兵似的么?
  杨越微微垂首,冷硬的声音中也含了一丝叹息:“千飏,杨某也知道大将军一心为国为民,只是……杨某……本官领了密旨前来,也带了令尊千骋大人的嘱托。若是交不出人,谁都救不了你……”说完从衣袖中抖落一卷明黄的绸缎,这才是真正的圣意。
  其实就算他推说在此之前千影就已经走了,那又如何,百里钧遥是来做什么的,皇帝会不知道么?
  就知道来者不善,既然不没有当即褫夺他的封号兵权,也没有拿他下狱,自然还有后招,也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他。真没想到到头来,连个大头兵的待遇都没有,大头兵还能马革裹尸,而他,居然就这么憋屈地……千飏一撩衣襟跪下来垂首道:“千飏接旨。”
  “来人!”杨越一声令下,涌入数名羽林卫,“拿下!”
  千飏束手而立,不声不响,嘴角那一丝发自内心的嘲讽,杨越已经多年不曾见过。
  天际的云压得他头皮有些发胀,杨越在大帐外望着校场上训练有素的士兵,微微有些愣神,连从大帐中传出的杖责声,也变得飘渺。一般来说,出了这样的事,不是将领当场谋反将钦差剁成肉酱,便是底下士兵哗变,然而千飏这里,确是一反常态的平静。
  那监军悄悄溜过来,小声说道:“杨大人不进去观刑,就不怕他们徇私放水么,羽林卫多有千飏的同窗旧友……”
  “那若是今日大将军有个三长两短,是不是就可以证明,没有人徇私,而是监军你小人了。”杨越对他很是不客气,一个中人,在宫中挑弄是非,还敢折辱国家重臣。
  “杨大人,你骂咱家是小人!”那监军尖着嗓子喊道。
  “监军大人既然对军营这么有兴趣,何不去参与训练,有什么感受心得,也好回禀皇上不是。不然皇上回头问起来,大将军治军如何,麾下带了多少士兵,多少兵种,监军大人如何回答?”杨越随便打发了他,与这人站得久了,当真如入鲍鱼之肆,自己也一身腥臭了。
  沐钧悄然出现在身后,像是明了杨越的疑惑,解释道:“小王爷还没来的时候,大将军就预料到了今天,然后开动员会,说我们不止是他的兵,还是人民的兵,要保护的,是我们脚下的土地,为了内斗而牺牲不值得——我们一直都还记得……”
  杨越微微点头,漠然地望着校场,耳边的杖责声已经由沉闷转为了潮湿,大帐里,听不到一句呻吟。
  沐钧却是知道他有在听,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校场,淡淡笑道:“觉得假是吗,我也觉得假,不过口号这东西,安慰这些兵就是有用,听多了自己也觉着跟真的似的,可是大将军自己从来不信这个,这还是他自己跟我说的。不过大将军有一点还是对的,这一和谈,我们又处于下风,杨大人想过结果么……”
  杨越不说话,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示意他继续。
  “杨将军不似那些不明事理的人,为何……”他心急地望了一眼大帐,里面杖责的沉闷响声一下一下砸在心头,有些责备地看着杨越。
  “大将军的为人,杨某也十分敬佩,只是这是千骋老将军托杨某带来的,并不是杨某要如此折辱大将军。而圣上并未下旨要严办,应该不会有事。”
  “是么……”沐钧向后踉跄着倒退半步,喃喃道,“君臣父子,世道沧桑,大将军何必……”
  而此时,帐内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杨越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将军是……”
  “末将沐钧,告退。”说完,转身入了大帐。
  “大将军……”大帐里,千飏的身躯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白布,只是白布上,开满了血色。“滴滴答答”粘糊糊的血迹从长凳上一滴一滴地滑落,仿佛义庄里停放的刚刚惨死的尸体。
  只有一支骨节突出的手,被小武紧紧握着。小武哭得已经没有声音了,只能张着嘴无声抽泣,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大将军……”沐钧不确定地又唤了一声,然后摇着小武的肩膀大声问道:“小武,别哭了,大将军如何了,怎么还不叫军医!?军医——”
  小武只管摇头,泣不成声。第六十三章

  斑驳的城墙上,凝着无数将士的鲜血,可它的存在,却经历了无数战火的洗礼之后,却存在得那么毫无意义,就如千飏为了坚持而付出的代价,几句轻飘飘的谗言,就尘埃落定了。
  杨越俯身抓了一把墙脚的沙土,在掌中细细地碾着,微小的沙粒慢慢从指间滑落——千飏的坚持,也许是对的,但是朝堂之上的诡谲,有时候,在君王的眼中对的也是错的,边关将士的辛苦,在他们的眼中,却是一文不值……
  “大将军如何了……”拍了拍手上还有些余温的沙土,杨越询问查看回来的随从,声音中,一如既往的沉稳方端中,透着丝丝缕缕的疲惫。
  “回禀大人,大将军他……情况很是危险,军医说不一定能拖得过今晚。就是拖过了今晚,若是明日还不醒来,就……就可以……”话未说完,那随从便红了眼眶。大将军近年来在军界平步青云百战百胜,这样一颗将星的陨落,不能不让人唏嘘。
  “哭什么,今晚还没有过完,大将军什么样的人物——没得让敌军看了笑话。”杨越正色道,那随从也被他说得肃然。
  “本官去看看大将军。”杨越轻叹了一声,朝大帐走去,品红的官府下摆在北疆干涩的风中翻飞,亦如他一个文官的正直。
  秦朗回来的时候,正好见一盆一盆的血水往从大帐里往外端,不远处,有个火坑上还煎着汤药,老远就闻着那股苦涩的味道。当即翻身下马,将马鞭抛给边上的卫兵,笑道:“这是谁犯了这么大的军法,能被大将军下这么重手,是沐钧还是小武,打了多少嘛这是,没打断腿吧这是……”
  一抬头,便看见沐钧红着眼睛从大帐里走了出来,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走过去端了汤药又往回走。
  “这……”秦朗嘴里的草根一时没叼住,掉了下来。正好见着杨越过来,冲上去怒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狡兔还没死呢,就急着杀狗了么……
  杨越冷然盯着他:“如你所见,就是这么一回事。”
  “娘的。我去看看他。”秦朗刚走到门口,站岗的侍卫钢刀立刻出鞘,“大将军有令,无命令任何人不许入内。”
  “闪开,我今日还非要进去!”秦朗刚要闯,杨越叹息道:“算了,在行刑之前就这样了,连本官也被拒之门外。”
  “您可是钦差来着。”秦朗诧异道,眼神很是有些不屑。
  “他说这是他父亲正家法,没我这钦差什么事儿……”杨越不理会秦朗的挑衅,淡淡说道。
  “但是明日的和谈怎么办?这总不能不关你钦差大人的事吧,人质现在不见影踪,千飏又这个样子……”秦朗已经有些要跳脚了,这叫个什么事儿,兵临城下的时候当家的倒下了。
  “大将军说,既然本官来了,这件事交给本官全权处理……他倒是会撂担子……”杨越苦笑了一下。
  “那军医是如何说的,他的情况……”秦朗见小武抱着染血的白布出来了,上前问道,“老千怎样了?”
  小武因为下午哭得太狠,现在眼睛还肿得跟核桃似的,哽咽说道:“军医说看明天能不能醒过啦……”
  秦朗大惊失色,第一次觉得,也许应该将千影留下。虽然他在千飏反对的同一时间,就想到了和他差不多的理由,然而此刻,他却是真的后悔了。
  在一个遥远的不知名的小村庄里,有着袅袅的炊烟,潺潺的流水,灿烂的夕阳,有着所有温馨画面的一切,宛若不知魏晋的桃源乡。
  只是某人的心情,实在温馨不起来,望着床头已经冷掉的食物,百里钧遥长叹一声,“七仔,你就是再恨我,也别糟践身子不是,好歹吃一点吧,等这个事儿过去了,千飏就会来接你了。回头他要是看见你这么跟自己过不去,他又得恼了……”多的劝慰的话他再说不出一句来,这几天好话歹话都说了一仓库了,他脸皮再厚也快撑不住了。
  而千影自再度转醒之后,本来还很老实很配合地吃吃睡睡,百里钧遥只道他终于是想通了,不料中途出个恭的功夫,就差点让他尿遁了。
  不过他百里钧遥自己本事不怎么样,手下带的高手自然是乱吹的。皇帝老儿的宝贝儿子,水平又菜又爱惹是非,不多派点人手怎么行。
  于是千影没跑去多远,又被逮回来了。
  被逮回来的千影,不再跟他说话,连恼怒怨恨的眼神都不再给他,浑然当自己死了一般。
  “虽然千飏老是打你,可是他是你哥哥啊,肯定还是会担心的,就像我的太子哥哥……你吃点吧,就是要跑,也要攒点力气不是。”这几日来,千影的身子只靠强行灌些东西维持着,只是这么灌下去,漫说千影自己了,就是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纠结。
  “灌下去的话,你自己也会痛苦,七仔,别这样,自己吃好不好……”百里钧遥将碗放了下来,望一眼他笼在暮光中的侧脸,不知是否自己眼花,轮廓有些模糊,看着看着,不觉心中泛虚。
  然而这个时候,千影终于将脸转了过来,眼神也不再是一动不动的出神,鲜艳而温暖的暮色中,眼眶泛着微微的红,抬头望着百里钧遥,眉间微微拧着,眼眸深处透着几许迷茫。
  百里钧遥越看越觉得不对,又不太敢上前,怕他再像在车上那时,一旦近身就给自己一脚,虽然还制着不过那一脚到底让他心有余悸。“七仔,你怎么了,别吓哥哥啊,来,不想吃就先不吃了,喝点水先。”
  “小王爷……”
  “七仔你说。”千影终于跟他说话了,却让他更加紧张,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没什么,我饿了……”饿得心里泛空,好像少了一块。
  “饿了……哦饿了呀,来人,传膳!正好在锅上热着呢,能觉着饿就好。七仔你这几天吓死我了。”百里钧遥顿时眉开眼笑地比划着,“看,连带着咱都饿瘦了,看着都不爷们儿了,跟乡下的小破孩儿似的。”说着来亲亲热热地拉过千影的手来捏着自己的小胳膊,“看这点儿肉都给折腾没了,回头叫怡红楼的姑娘们笑话了。这下你可等陪着本王好好补回来。”
  千影也就随他牵着手握着手指,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这几日辛苦小王爷了……不是,是一直以来都麻烦小王爷了。小王爷天家贵族,还总上我这儿吃瘪。”
  “七仔你别这样,说生分了,我是真心乐意跟你扎堆的。我们是自己人不是,就是再辛苦,我也乐意过来找你,就算他们爱作弄我一些,就算吃点儿苦,可你们不会暗地里要我性命不是。”百里钧遥说得很是坦然,这些事情他早就习惯了。不过他也知道,若不是身边这么多的高手,他的小命估计早就交代了。朝堂上虽然有个太子哥哥撑着,可父皇对他的宠爱是个人都看在眼里。
  倒是千影忍不住心疼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想到那时在禁宫外的失魂落魄,一时无语。
  “来来吃饭吃饭,饿死了饿死了。”千影饿得太久只能先吃点流食养一养,为了表示同甘共苦,他也陪着天天吃稀的。
  半夜里,大营内传来悲愤的哭声,同一时间,远在他乡的千影突然惊醒,彼时窗外月光清浅树影摇曳,冷冷的莫名孤独。第六十四章

  那一日正是除夕,选的地方,也只是一间郊外的民居,也许几年之后这个地方会毁于战火,也许千百年之后,这里又会被重新建设成为某某著名旅游点,不过现在,它只是一间无辜的民居,捶一拳墙壁就能掉一脑袋灰的土屋。
  杨越等人严阵以待,来的是梁国的国军,传说中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战争贩子尚未开化披毛带甲的北狄蛮子。现下千飏生死未明,前去送和谈书的信使也被他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了,不由他们不紧张。
  至少这个人,不是用些嘴皮子功夫就能搞下来的。
  食指无意地敲着木桌,杨越目不斜视地盯着门外,比起贪生怕死,他更担忧的是丧权辱国。
  “梁国大君到——”
  话音未落,却见一个极具压迫感满身横肉似铁塔一般的汉子走了进来,每一步,都伴随着大地的震动,屋顶上的土灰簌簌下落,手里拿着那根狼牙棒对着土墙扫一下,他们就都得被活埋在下面了。
  “呸,什么见鬼的破地方,上面还掉土来着。”
  小武正自暗暗咋舌,这大君长得也忒大了些,幸好七少已经跑了……
  刚因为思想抛锚被秦朗踩了一脚,只听见后面有一个清朗的嗓音说道:“小子,你不知道这什么鬼地朝穷么,能找到这样的房子不错了。”
  那大个子一听,立刻显出恭敬之色让到一边:“大君请。”
  继而进来的,是一个长相中规中矩的梁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同所有梁人一样饱经风霜的脸,当然,他同样站到了一边。
  最后进来的这个,即使浑身裹着兽类的白毛儿,身材在梁人中依然显得有些单薄,只一双阴翳的眼睛,如山顶上万年不化的冰川,连折射出来的阳光,都是寒冷。
  “这地方找的,确实有个性,防止小人耍阴险不是。”那人敲了敲土墙,屋顶上立刻又掉下来不少土粒,淋得杨越等人一头一脸。身边的随从怒目而视,却无人做声。杨越悠然地望着通风口外小小的蓝天,一派悠然,仿佛并不将什么梁国大君放在眼里。
  大君凝视了一会儿,突然笑道:“这位,就是使节杨越吧。”他的笑容,并没有游牧为生的梁人那样的豪爽,反而含着连中原人也不常见的阴冷。
  “正是在下。”杨越这才好像看见他似的,把视线收了回来。
  “怎么不见大将军千飏,能阻本君这么久,本君很想一睹其风采。”
  “大将军一个武人,哪里比得大君。”客套话杨越一扯一个,反正又不要钱。
  这样一个短暂的交锋之后,他们就开始了漫长而无聊地谈判,不过都是为了试探对方的底限罢了。
  当千影的身价已经莫名其妙的从手底下一个士兵都没有的挂名从三品下将军到杀死大君亲弟弟当朝储君(梁国实行兄终弟及)的凶手到十万石粟米十万匹帛一千个女奴到割城让地……
  大君只当千影是如何重要的人物,居然甘愿用这么大的代价来换,当然他不是不考虑过这只是对方抬价的手段,不过如果谈崩了,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得好处。
  而杨越宁愿先哄得对方答应了不要千影,毕竟他们现在上哪儿找一个真的千影去,不是没想过送个假的,不过这种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大君是见过千影的——纵然隔着千军万马,那也还是算见过不是。然而又担心他真的答应了,那他就真的只能一死以谢杨家祖宗了。于是以不切实际的话慢慢拖着。
  谈判就是这么神奇的事,明明都是男盗女娼,偏偏装得这正人君子,明明恨不能生吃对方,偏偏脸上的微笑美丽得女子都汗颜。
  拖了这么久,那大君就是再二,也发现对方没什么诚意了。阴翳的眼眸闪过一丝意欲不明的光,尔后又归于平静,看了看通风口外的天色,那三十出头的男人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他也学着杨越的样子看着外面,漫不经心地用指节敲着桌子。
  “好了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杨大人要不要去我梁军大营尝一尝草原上的美味?”大君站了起来,带了扳指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弯刀的刀柄。
  “大君好意杨某心领了,不过城内诸事繁忙,而大将军,大将军又脱不开身,故而杨某只能说遗憾了。”杨越有礼有节地施了一礼。
  直到回了云州城,小武还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啊,费了这么大劲搞了一天,什么都没谈成……”
  沐钧敲了敲他的脑袋,“没谈成才是最好的,要是谈成了……”谈成了上哪里找个千影去,总不成真的割地赔款吧……
  杨越长叹一声:“你们不会以为,那个人真的是什么大君吧……”就跟千飏上战场除了必要从来不让人知道哪副铠甲下面蹲的是他一样,有些身份地位的人,都喜欢玩这个。不知是觉得别人笨,还是觉得自己太聪明。
  不过……余光扫到小武目瞪口呆的表情,杨越笑着摇了摇脑袋:有些人还是容易被骗的。
  梁大君的确是个奢侈的人,因为喜欢天朝的宫室,就愣是要建了一座梁都,从游牧变成定居,因为喜欢江南娇滴滴的美人,就愣是发展起了人口拐卖。现在,他又看上了天朝的土地,于是带了所有的战斗力,要拿下这片神佑之地。
  他的确是个奢侈的人,出门在外打仗,自己居住的金顶大帐却丝毫不含糊。于是他想看看与他争斗多年且传说寒酸得可以的千飏,究竟是怎么一个寒酸法。
  “大君,你的观察如何。”说话的,却是那个本来被人当做是“大君”的青年,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两下,容貌变成一种妩媚的柔和,似是看不清年纪的成长中的少年。
  反而是那个三十左右的男人,嘿嘿一下,挑起他的下巴:“千飏十有八九是死了,不过没死也不要紧,汉人常说,富贵险中求,传令下去,三更造饭,五更攻城!”
  “不过没找着那个小子,大君不觉得可惜么?”少年露出一排整齐好看的牙齿,嬉笑道。
  “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抓到他又怎样,我弟弟能回来么……”男人依旧面无表情,不过少年知道掩藏在这人皮面具之下的,是怎样一种难过,毕竟,眼睛骗不了人。
  只是,这难过到底有几分,怕是某些人,为了骗别人,连自己都骗了吧——少年端起夜光杯,将里面鲜红的液体一饮而尽,逃逸出来的两三低,在他洁白的肌肤上画下浅桃红色的痕迹,“端矢的贡酒,味道不错嘛。”
  “来,大战之前,让本君先尝尝你的味道——”
  到了晚上,梁军便又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铺天盖地的火油弩箭,铺天盖地的投石车,以及同样铺天盖地的人——草原上,每个男人都是战斗力。
  尔后云州城破,朝野震惊,再无人敢提和谈之事。然而在本应同仇敌忾的时候,总有那么些人,提出一个让后人鄙视而让许多官员欢呼的意见——迁都。
  太子在力谏之后不但被处以重责,更被下令禁足。然而当迁都的呼声更高之时,几位叫嚣得最厉害的出头鸟也被铡于刀下,随声附和者降杖一百罚俸半年。
  从古至今,每个稍微有点理智的帝王都知道,一个国家破灭了,这些臣子降了之后依然是臣子,但是他这个当大佬的,却注定被和谐。
  风景如画的桃源乡内,百里钧遥边哼着他们年少时喜欢唱的军歌,边弄着手里的东西,“七仔,看,我又找到好玩儿的了,梁军截了贡品,倒是便宜了咱们——”
  他走之前,还特地又折回来看过一遍,那本该好好呵护着美梦的床,只有掀开的被子,那本该好好睡着的人,不知所踪。
  桃源乡里,清风徐徐流水潺潺,落英缤纷鸟语花香,可都凝着寂寞的声音,空空的,少了些什么。
  他也就立在门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手上的奇珍异宝,噼里啪啦掉了满地,当真是环佩叮咚不绝于耳,只是这戏目,主角已经退场,徒留他这个傻啦吧唧的观众,还想着献上更多的鲜花。
  身后的高手们跪了一地,他却已经没有了发火的力气,挫败地摆了摆手,不是可以抓住的,终究还是要飞离。
  “本王并没有生气,你们下去吧,让本王一个人待一会儿……”百里钧遥缩着肩膀靠着门框慢慢坐下,像是失去一切的赌徒。记得他的太子哥哥曾经对他说:活着就是在赌,只是可惜没有人赢,因为老天才是庄家。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走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亦不想深究,他要走,就是打断他的手脚,他依然要走,就是杀了他,他的灵魂也要离开。
  当了这么久的小丑装了这么久的傻,他累了。

  战斗的人们

  梁军浩浩汤汤杀至云州城下,大君首先发现不对,顿时愣住:只见云州城墙上空无一人,漆漆的轮廓如同酆都九幽的大门。那大门洞开着,似一只沉默的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嘴,只要他们稍有异动,那寒气森森的牙,就会将人咬得粉身碎骨。
  大君一兜缰绳停了下来,从门洞里可以隐约看到街道的轮廓,看来城中也是漆一片。
  “大君,怎么?”那少年见停止了冲锋,抖了缰绳凑了上来。
  大君沉吟道:“中原人在古早的时候有个叫诸葛孔明的,曾经就弄了一个空城计。”说完抬头眯着眼睛望了望天空,同样漆的苍穹云翻滚阴风惨惨,无星无月。
  那铁塔一样的男子嘀咕道:“中原人就是事多,连搞个娘们都许多讲究,更别说打仗了,当王八都当出这么多说法。”
  大君笑道:“什么时候嘴皮子也学厉害了嘛。”说完,心内的怀疑更加浓重了,若真是空城计,而他就这么退了回去,来日他们的粽子把这事一宣传——但如果不是……
  没有什么如果,这云州城连战数日根本就已经是一副空架子了,这个样子,无非是疑兵罢了。
  ——大君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打法,无耻,却有效。当他们正在为终于攻破中原门户的时候,四周的城墙上突然间灯火通明,精钢盾牌围得严严实实。
  千飏立在城楼上,微微笑道:“这么简单的计谋,你那个幕后的军师,没跟你说过么?摆个空城计的门面,弄个捉王八的火锅,如此而已。”
  “不可能!你不是死了么?!”大君身边的少年怒道。
  “丧都没发死什么死?!靠你说死就死啊!”小武在一旁叫道,还比了个鬼脸。
  “小武,人家原来是客嘛。”千飏拉满贯日弓,搭上一支涂满火油正在燃烧的箭矢,“听闻大君的生母便是我天朝巴蜀地区被掳去的女子,想来大君也喜欢吃辛辣些的口味吧,边关地区没什么好料招待,只有水煮王八,大君莫要见怪。”
  霎时间城中大火四起,杀声震天,天空中箭矢如蝗。那梁军也是勇猛,虽然刚开始乱了一阵儿,不过胜在人数众多,愣是组成人墙给挡开火焰,给大君杀出一条血路,向北逃去。
  天朝儿郎气势如虹,一支追出三十里,才撤了回来。
  大君一逃出城去,千飏脚下一软,差点就撑不住了,还好沐钧眼疾手快及时扶了一把。“将军,你怎样……”
  “无碍……”只是说出这宽心的两个字之后,沐钧更加无法宽心,那是货真价实的军棍。正是黎明之前,漆的夜晚,也只有他隔得这么近,才看到千飏的额上,冷汗涔涔。
  “大将军为何不乘胜追击!?可是故意纵那贼子跑了。”那监军此时得话说了,十分的趾高气昂。
  小武顿时红了眼睛怒道:“监军大人这样勇猛,为何不调派人马前去追击!?”你们羽毛卫不也带了许多人来么?!欺负我们家将军就有本事了……
  那监军待要发作,小武已经扶着千飏往城楼走去,直接掠过他身旁只把他当透明。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即使他不是地头蛇,难不成还怕这个畸形的爬虫。
  千飏心中苦笑,这一场看似瓮中捉鳖,实际上仍然是空城,现在的云州城,就好像他自己,站在这里装了这么一会儿,身子就摇摇欲坠,若不是沐钧在后面扶着,他这当老大的一头从城头上栽下去可就好看了。虽然吃了些要命的东西,不过刚才那紧张的时刻,药力都顺着毛孔发出去了。若不是那些虎狼之药,他怎么拉得开贯日弓。
  也幸好那梁军跑得干脆……千飏一甩披风,径直走进城楼指挥处。
  小武刚刚关好门,只听得身后一阵响,一回头发现千飏双手紧紧抓着椅背,浑身抖得厉害。
  “将军,属下去传军医来,你这样不行……”
  “不……不能……战况未明……情况封锁……”千飏抖着手去摸腰间的药囊,小武哽咽道:“将军,这东西不能再吃了。”
  “千影那边,可有消息……”
  “还没有……”小武无奈,只得扶着千飏趴在榻上休息。
  大君带着人马,逃将出来,一眼就望见大营起火,也不去理会,直直朝前方逃去。直到找到了回梁城的那条密道,才停下来稍作休息。至于折损了多少人马辎重,他几乎不敢去想。
  “哟,这不是大君嘛,咋,您还急着下去陪您弟弟不成,当真是兄弟情深嘛,千影慕不已啊。”
  大君闻言猛然抬头,却见官道上堵了个年级不大的小将,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看服色,正是从三品。身后清一色的月铁骑。
  “得了,咱刚刚上您家后院转了一圈,挺有钱一娃,咋尽想着别人家的东西。不是你的永远也不是你的,这句话算是你家小爷免费送你了,也多谢大君阁下看得起咱不是。”说完,千影长刀一亮,一抖缰绳带着人马杀气腾腾冲过来,那大君遂又带着人马继续奔逃。
  “将军,人已经逃进沙漠了,这里我们不熟……”斥候在马前报道。
  在沙漠的边缘,少年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漠不关心。抬眼望去,连绵的沙海茫然不知尽头,一丝丝亮白的天光从远方袭来,一个恍惚间,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
  怪不得说边疆的儿郎豪情壮志……
  千影回头看了看已经掀开面罩的那个月头领,果然是如同梁人一样的刚毅脸庞,“常大哥。”千影轻轻地唤了一声,那汉子踢了踢马刺,凑了过来笑道:“属下不敢当。将军有什么吩咐。”
  “大将军是如何吩咐的。”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沙漠里乱七八糟的脚印将沙海踩得狼狈不堪。
  “这……”
  “若是不听吩咐,那么你们还是回去吧,千影资历尚浅,带不得诸位哥哥。”千影轻轻甩了甩马鞭,仔细地看着晨风是怎样将那些脚印抹平的,座下的小义嚼了两口沙漠边缘的野草,舒服地打了个鼻响。
  “大将军那日吩咐,若是等不到将军,我们兄弟便同小王爷会和,送将军回博阳,若是等来了将军,我等弟兄从此跟随将军生死不计。”那姓常的汉子肃然道,说完了又咧着嘴嘿嘿笑了一下。
  生死不计,这不是中原人拿来诓人的鬼话,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他负担不起。他是亲眼看着这些是,是如何把自己的生命交付于千飏的。
  可是,他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去挥霍别人的生命,至少是这些与他不一样的坦荡的男儿。一个时时刻刻在意着的那些家长里短的人,怎么配……
  那日他偷偷跑出来之后,居然在树林边上见到千飏的月铁骑。这个节骨眼上,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千飏出事了。然而他们却告诉他千飏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所有的人,都在他的安排之中,哪怕他以为这次的私心是因为那不可名状的情谊,却原来,他还是安排得滴水不漏。
  可是他却再没有当初的那些欣喜,猜测,或者觉得这是千飏对自己的奖励而雀跃,或者因为他的不信任而愤怒。在沙海面前,他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渺小和飘忽,心中无力再起那些波澜。谁人又不是在命运的安排之下挣扎,就像命运跟他开的这个玩笑,不容于世的感情也好,谁谁谁的安排也好,不也就都是那样了,百年之后,谁会记得,百年之后,谁还活着……
  难怪说边疆的汉子心胸开阔,日日面对浩瀚沙漠,什么都不重要,能笑着生活,就绝不哭泣,吃饱穿暖,和爱的人朝夕相对,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就算有一日战火蔓延,就算有一日沙漠侵袭,可是百年之后,一切也都归于平静。
  看,那些脚印,这么一会儿功夫,不也快没了么——
  “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继续追,还是回去缴令?”那姓常的男人又问了一句,突然觉得这个少年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接近于大将军千飏了。他们这些当统领的,都喜欢做这样高深莫测的事情,不是看看天,就是看看沙子,有什么好看的。
  “回去缴令吧……”他虽然还想再看看,却还是兜回了缰绳,就在刚刚,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以前觉得很重要的事,也不是忘记,只是觉得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什么东西在远离,只是他已经失去了抓住的心情。
  “对了,常大哥大号叫什么可以告诉千影么?”那大个儿离他只差半个马身,听他召唤立刻凑了上去,笑道:“咱们这编制,都是叫编号的,只保留本家姓氏,万一光荣了,也好烧点纸钱不是。咱们这一队是第二小分队,所以咱就叫常二。其实,其实咱在家是有小名儿来着……”
  “常大哥说给千影知道嘛,千影并不是什么严厉的长官,平日里咱们就跟兄弟一样,叫名字多亲切。”看着那样一张刚毅的脸,竟然露出了孩童一般的羞涩,倒是叫千影觉着好笑。不过想来,大概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吧,许多人死了,连功碑上,都没有名字……
  “嘿嘿,俺叫常润来着,家乡老是闹旱灾,上俺生下来那年,居然没有闹旱,收成可好了那年,咱都能吃上白面馍馍。”说完他又挠了挠后脑勺。
  千影友好地笑了笑。谁能想到杀人机器一样的月铁骑,打开面具之后,藏着这样一张憨厚的脸。“平日里训练苦么?”
  “苦点儿怕啥,退役了能拿一大笔钱回家娶媳妇咧。男人嘛,要养家。”尚且光棍的常二,已经想象着娶一个怎样的大屁股媳妇。
  说话间,离着云城已经很近了,一马平川的荒野,抬眼就可以看见静静的护城河古拙的城楼。
我回来了……

  那日正是大年初一,仅仅是一夜之间,连云州这种边疆苦寒之地,风中也带了些暖和的味道。京城里拿了压岁钱的孩子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在大街上放爆竹玩儿了,这一日连金吾卫也不会管得太过分。
  一纵人马停在护城河边,后面的月铁骑都等着想回城里休整一下,然而他们的新头领驻步在河边,不言不语地也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眼见日头高挂,常二终于挂不住了,有什么可思量的,虽然他们出来的时候千飏就说过情况有些紧急,然而就算里面龙潭虎穴,凭他们兄弟,要保住千影还不容易,有什么好担心的。一路上白话了半天,发现这位将军比千飏要随和一些,“将军……”
  “去叫他们将吊桥放下来。”千影下令道。比起常二担心的那些,他更觉得踟蹰的,却是一种近乡情怯的心思。
  曾在年少之时,混在夹道欢迎的民众当中,看着千飏凯旋而归,希望他看见自己,又害怕被发现了之后逃不掉一顿责罚,更怕千飏的眼中流露出对自己的失望觉得自己成天只知道玩。
  那时曾想,鲜衣怒马昂首阔步,人马夹道欢迎,那人在道路的尽头,一向严厉的表情放松了一些,脸上挂着骄傲的微笑。
  轮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吊桥被慢慢放了下来,没有夹道欢迎的群众,桥的那边是两列沉默的军师,且装备也不是他所知晓的千飏军中的制式。
  千影顿时心中一紧——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是因为他的消失使得和谈失败,朝廷派了人前来问罪么?当下也不再犹豫,立刻飞身上马朝着城门疾驰而去,腾起一阵烟尘。
  虽然现在敌人也跑了,违抗圣旨也不一定说得上,但是若是有心人要拿他们说事,现在被扣在京城的千家还不是案板上的肥肉任人宰割。
  “大将军,七少他们进城了……”小武在窗边偷偷看了一眼,欣喜笑道。还是他们大将军有办法,又不用送七少去敌营,又不会被陛下问罪。
  “是么?小武,扶我起来……”千飏撑起身子,去扯衣架上的软甲。“趴在病榻上可不是迎接得胜归来的勇士应有的礼节。”
  小武暗笑道:“是——”不就是怕在七少面前丢脸呗。
  只听见外面一阵疾奔带起的铠甲摩擦声,刚刚穿戴完毕,房门被一把推开,千影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在看见千飏的那一刻,愣在外面忘了喘气儿,傻傻地看着眼前穿戴整齐的人,那人脸上的表情,也似乎因着春日来临而暖和了许多,甚至还有些欣慰的神色,就好像一个老师看见自己最没出息的那个徒弟终于高中了一般。
  “千影,过来。”千飏对他招了招手,有许多话想说,然而这人真的回来的,反倒是觉得说什么都轻了,千影的神色让他心中轻轻地疼。
  千影又是一愣,悲苦了多日的表情,终于绽放出灿烂的色泽,嘴角咧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大步扑了上去,扑入那个巍然如山的怀抱。
  没有欢迎也不要紧,没有鲜花和掌声也不要紧,因为确实,在他的脸上,看到了骄傲的赞赏,看到了自己为之奋斗的一切,看到了荆棘道上一路鲜血的意义。
  紧密的怀抱,怀念的硝烟和鲜血的味道,生命的惨烈厮杀扑鼻而来,这个感觉,他就是哪天真的什么都忘记了,也不会忘记这个,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
  男人对女人,或者女人对男人,总有说不完的情话,可是男人对男人,似乎一个拥抱,比什么情话都实在,两人紧抱着,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哥,我回来了。”说出这话的时候,千影的嗓子有些哑,好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陡然想起那时,他和小王爷穿了明光铠不知死活地在战场上乱来,千飏回来之后就是这样将他紧紧搂着,连生气和责罚都忘记了,能感觉到一向气定神闲的千飏竟然喘息得那么厉害,连心脏都快呕出来一般,过后即使被拍了几巴掌,心里也是暖暖的。
  “回来就好……”叹息声如同已是经年不见,也是,没有什么比回来了更好的了,在几日之前,他以为那是再不可逆转的别离,他居然能回来。手上又更用力地将他脑袋按在自己胸口,才惊觉,什么时候,弟弟又长高一些了,毛茸茸的脑袋已经到了自己的鼻尖,痒痒的,上面还冒着汗味儿。
  搂在怀里,感觉到千影绞着手指紧紧抱着生怕一松手就丢了什么,千飏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过到底是长大了,不会像小时那般,一打雷,就吓得浑身发抖。
  千影也觉着自己太过稚气,脸颊有些发热,从千飏怀里松脱出来,仔细看时,发现比起他离开的那日,千飏又瘦了许多,脸颊深陷颧骨突出,惊道:“这几日哥怎么瘦了这么多?是那什么钦差来了为难你么?”
  “那你呢?没少跟小王爷闹别扭吧,看这脸瘦的,谁亏你饭呢。”对于他一赌气就不吃饭的恶习,千飏难得的没有上巴掌,“以后不许这样了。”
  “那啥,哥,我饿了,去伙房找点吃的去……”千影脑袋一低,准备饭遁了,被千飏一把扯了回来,千飏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就在这儿吃吧,小武,你去伙房安排下刚回来的弟兄们的伙食。”
  小武一出去,千飏马上将千影拉了回来,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浅浅的吻,暖暖的,无关情爱:“恨我么?”
  “起先是恨的,那时候知道哥舍不得我,我多高兴,可是原来哥早就有计划了,可是后来又不恨了……”千影喃喃地说道,“哥能把我放在一个相对重要的位置,我很感激……”他也不是以前那只青涩的小菜鸟了,送自己去梁国本就是最为轻松方便的一条路,可是千飏却选了最困难的一条,已经很仗义了。
  “这些事,不是那么容易算的……”毕竟别人也不傻,这是他所有算计中变数最多的一次,十分的无可奈何,可是有些人,是已经不能再牺牲的了。不管牺牲了千影会容易多少……
  “我都知道的……哥没必要解释,若是我自己,不会做得比哥更好了,更不敢冒这么大的险,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便是我自缚了去找杨大人。若是我那时不争气,真的消沉下去被送回博阳,怕是这辈子,都没脸再见你——不,别说见了,就是想,都没有资格再想你……”千影走到窗边,捏了一撮灰在指尖轻轻碾磨,轻笑了一声,“原本就不应该在意这些事的,我也,并不是特别在意,哥能接受我,能喜欢我,能在那个时候没有再牺牲我,我很知足……”
  那个小模样,甚是哀怨,活似被抛弃的女子。
  “小七,你过来。”千飏唤了一声,这几日他劳心劳力人都快崩溃了,且又是力求将千影保下来才弄得如此狼狈,哪里架得住千影这般挤兑,登时就怒了,“管不动你了是吧!”
  “哥你别生气,小七就是故意的,怕你往心里去才这么说的……”千飏积威尤胜,不是千影轻易敢挑衅的,顿时低下头糯糯说道,很有些讨好的意味——气氛这么好,他可不想这个时候被莫名其妙又挨顿打。
  “臭小鬼,还敢算计你大哥了!”使劲捏了他一把,又揉揉,在千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又把人搂进怀里,低声道,“这几日,甚是想念……”软软的耳语,愣是被千飏说出了几分铁的味道。
  “哥……”再怎么撑出嬉皮笑脸的表情,也终于融在了哽咽里,抱着千飏的手臂,红了眼眶——还能怎样,还要怎样,难不成非得逼得千飏与他以身殉国,才能成全他们的悲壮么?那他宁可千飏永远能算计永远运筹帷幄,也不要有逼得山穷水尽再去看他有几分真心,更不要去问什么如果当真只能牺牲他的话千飏会如何选择,至少现在,他没有被牺牲掉,至少现在,千飏能有一分真心让他所知晓,此生足以……
  “别哭了,鼻涕流下来了……”千飏抬手给他仔细地擦擦,擦着擦着,自己也莫名红了眼。
  那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千影一定会回来,若是他当真不回来了呢,回过神来的大君杀个回马枪的话,就先在云州这个破烂门户,四方盾牌阵后面只有南方后面有人,不立刻就被长驱直入了才怪。
  若是他真的不回来,真的不回来了,云州城下埋的火油,也定能拼个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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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将军,七少,小武送吃的来了。”小武进来的时候见两人眼眶都有些红,心里也有点难过。想那日的血腥场面,他在大将军身旁哭了一日,七少却连在身边哭一场都没机会。“七少近日辛苦了,这些肉食还是我们大将军压箱底的东西咧。”
  “什么压箱底,这批东西是当初小七截获的那批粮草,因为怕里面下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所以分批实验过。总不能他辛苦一场,末了连块肉都吃不上。”千飏笑道,“吃吧,回头咱们回了京城,哥请你吃顿好的。”
  “哥,回头还是我请你吧,哪儿好吃哪儿不好吃,你哪里晓得,你除了打仗,生活真是没有乐趣。”千影不屑地撇撇嘴,大口开扒。
  “七少这您就小瞧我们大将军了,吃喝嫖赌可是一个上将的基本生存技能来着,当年我们大将军才是街面上的真正老大。”小武耀道。
  千飏对于小孩子的话不置可否地笑笑,对上千影探寻的目光,很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千府家规甚严,嫖这一条就免了……”

  第六十七章

  千影扒起饭来大有饿死鬼投胎的架势,毕竟装死装了那么久,而且当初也是真的没什么心情吃饭,后来一路奔袭就更没心情吃饭了,这两天也就饿得眼花了才在马上凑合着干涩的大饼。此刻吃的是千飏专门给他留的,怎么能不高兴。
  千飏立在一旁无事可做,随手拿了一卷兵书,抬头就看见千影十分不斯文的吃相。想起在家的时候,千影吃饭的习惯是他一手教的,斯文而不做作,哪里像现在这个样子。“慢点吃,吃太快了容易撑着。”
  筷子一滞,千影抬起头笑道:“是。许久没吃到肉了,一时没忍住。”打仗又不是绣花,消耗厉害得狠,心底放轻松了之后,胃口也变得好了些,不过被千飏喝令一声之后到底没敢再胡吃海塞。看了看碗里的肉,他自己也笑了起来,以前虽说是庶出不过好歹有千飏罩着,好东西没少吃,几时这些东西吃到嘴里也格外香甜了。
  “笑什么?吃好了没?”千飏沉下脸,大有算账的意思。
  “嗯,吃好了……”虽然千飏脸色有些不对,不过他却并不怎么害怕。在经过这么多天之后,千飏的这个秋后算账,竟然有了温馨的可爱。自己家的大哥,也许动不动就打人,可是在打完了之后,就会得到原谅,不会再有后招,不会要自己性命。
  “哥问你,这些天在小王爷那里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到底是心疼多过了生气,千影并不是那么不懂事的孩子,却尽是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情。是为了引人注意,还是因为已经成了习惯。
  千影舔了舔嘴唇,笑道:“小武能跟我解释一下,这屋里为什么会有忘忧散的味道?”尽管千飏曾明令禁止,不过他仍然经常偷摸着用这玩意儿,是以再淡都闻得出来。
  “这……”小武木了,呐呐的用眼神求助于千飏,他是真不敢说,说了千飏非砍死他,但是要是不说,把自家将军一个人扔这儿也太不仗义了。
  千飏闻言顿时脸色一变,干咳了一声,将小武了出去。
  “小子,你倒是学得在你哥哥面前耍心眼儿了,我教的本事是让你回来挤兑我的么?!”千飏薄怒道,不过那个表情怎么看怎么有点外强中干的味道。
  “那你还老是为了这个……”他刚要抗议,千飏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貌似有点像发飙的前兆,千飏是最火大他借口特别多,当初为了油嘴滑舌没少挨教训。
  不过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想起每次千飏那个怒火中烧的表情,今日拧着性子非要和他好好说道说道:“哥,以后你也不要为这样的事老是打我了好么?”说完他就想咬了自己的舌头,明明是想问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怎的他想的和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明明对于家法害怕得要死,就是喜欢做这种挑战极限的事情。
  于是某人的极限非常轻易地被挑了起来:“以后,我看是今天你就迫不及待了!过来!”千飏怒道,一把将人拽了过来跟打小孩儿似的朝着某部位貌似凶狠的拍了两下,然而最终在千影的注视下,将人搂进了怀里。那眼底闪过的毫不掩饰的委屈,到底是让他心软的,千影一直是很敏感的孩子,哪怕是在自己的照顾下,许多与生俱来的东西也无法改变。
  “好不容易回来,别说这些生分的话。忘忧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糟践大哥的心意你觉得很有成就感么……”千飏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成功地让千影安静下来。他的大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许他用,他自己倒是用得欢乐,还这么理直气壮。
  懒懒地依偎在千飏怀里。很久以前,他只有在没完成功课出去弄得跟个泥猴儿似的,千飏才会这样用巴掌来表示最为一个兄长的生气和无奈。
  千飏叹道:“记得你很小的时候,当然那时候我也还未加冠,不知道怎么带你,看你不做功课跑出去跟人打架,我气急了就动了巴掌,你那么小一点的年纪,却只是愣愣地看着我,我还以为下手重了把你给打傻了,一直到晚上睡着了,才小声地哼哼着。那时候起,我就宁愿把你打伤了,也一定要让你当时哭出声音来。”
  千影懒懒笑道:“早知道我一定可劲儿哭,白受这么多年苦……”
  却不是真的很郁闷,那时的事情,他只能模糊的记住个大概,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也不仅仅全都是令人窒息的严厉,过去的时光,再痛再苦,也已经蜕变成了积压在记忆库房的珍宝。能被这个怀抱圈着,恍惚间只觉得时光停滞。
  “大将军,沐将军求见。”小武在门外喊道。灿烂而飘渺的气泡顿时被戳破,千影有些狼狈地逃离千飏的怀抱,低声说道:“大将军,末将先回避了。”然后也不等千飏指令就落荒而逃了。好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窥视了的羞赧。
  小武一进来就见千飏撑着桌子,身形有些打晃,脸上浮现出些许灰败,连忙过去扶住他:“将军,站了这么久您还撑得住么?属下去叫军医……”
  “等等,杨大人和监军大人估计已经得了消息,保不齐什么时候会过来,你先把忘忧散拿来……”千飏撑着身子,去他记忆中的地方摸索,却摸了个空,心念一闪间,嘴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个小王八蛋,什么时候还学会顺手牵羊的本事了,得空得把这毛病好好给扳一扳。想是这样想,其实他自己都没察觉心底的一抹宽怀。
  一抬头,正好见千影一把推开了房门闯进来,横眉怒目地扫过小武,恼火地盯着他的脸,比一个时辰前更加的蛮横,就差没用大脚丫子踹门了。
  “沐将军在哪里?”他冷笑着看向小武,小武脸上一窘,低下头去。那眉目间,居然隐隐有了刻毒的神态,那是以前的七少所从来没有的。
  “千影,你先回避一下。”闹腾这么久,他已经没什么力气撑下去了。何况千影脸上的愤恨,多数是因着自己的刻意隐瞒罢了,现在不是吵闹的时候,撑过去了再说。
  “大哥是不是在找这个。”千影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袋子,那里面有着他熟悉的危险味道。举在空中示威似的摇了摇,千飏的表情也随之冷了下来,掩藏的那一星半点的温柔瞬间消失无踪。这样的冷漠表情,忽然想起那一柄这段的戒尺,当时千影的表情,与此时并无二致。
  “我出去的时候,不巧正好看见沐将军在清点人数。小武,在我大哥身边这么多年,必要的撒谎技巧是不能落下的。”眸中的冷漠毫不掩饰,挺拔的身子如山崖上临风而立的孤松,嘴唇抿成一道嘲讽的弧度。
  小武羞愧而委屈地地低下头去,他也是担心大将军,怎么就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圣旨不明白,千影这样明显的怒气从何而出。
  “你什么意思?!”千飏冷着脸问道。
  不是没见过千飏的冷脸,然而不知为何这一次却突然觉得如此难以忍受。“字面上的意思。”千影浅笑道,他真的是担心才跑回来的,为什么变成这样一种他不能理解的状况。
  千飏安慰似的拍了拍小武的脑袋,将他轻轻扯到身后,厉声喝道:“千影,注意你的态度!什么叫必要的撒谎技巧!?莫名其妙对下属发泄怒火这是就是我这么多年教给你的谦恭态度么?!”说完脸色更白了几分,抓着椅背的手指青筋暴起。
  千影下意识想要逃跑,且丝毫不怀疑这位大将军会不会直接一板凳砸得他脑门开花。只是,只是,对上千飏咬牙切齿的表情,他突然就想看看千飏会不会一言不合就一板凳砸开他的脑壳儿。
  “大将军!七少,你别说这些话刺大将军了……”小武急了,想扶千飏过去歇息,然而千飏紧紧抓着椅背不动如山,目光如刮骨钢刀般在千影身上刮了一层又一层,比之愤怒,更多的是失望。
  “不用,让他说,几日不见能耐大了!口才胆色都见长嘛,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千飏怒道,狠狠瞪着千影,好嘛,很多年没把他惹得这么火大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知为何突然就炸毛了。这又是发的什么神经,简直莫名其妙,适才还好好的,怎的一进来就跟吃了硝石加硫磺似的。
  千影愣了愣,又是那个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弄到傻掉的表情。“是吗,那我向小武道歉好了。小武哥哥,对不起。”他突然平静下来,微微阖首表示歉意,尔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温和而坚决地说道,“只是这个东西,恕我不能给大哥你了。”
  “七少,大将军前几天受了重伤,你别这样气他了……”小武急了,这哥俩他一直看着,发起脾气来一模一样的个性,白眼一翻就能气死一堆人。不过这次他不站在七少那边了,虽然大将军总是打他,但是这次都吃了这么多苦,七少怎么一点都不体谅,还来跟大将军致气,“七少,大将军不是不对你好的,他只是严厉了些……”
  “闭嘴!”千飏喝道,小武这瓜娃子也是,跟了自己这么久就从来没聪明过,就像千影所鄙视的那样,他所劝的,和千影所怒的,根本就不是一件事情。
  “哥你好好休息吧,千影不打扰了……”千影深深一鞠躬,退了出去。
  “七少!”小武喊了一声。
  “让他滚!”千飏怒道。虽然他好像有点懂,但是又不是完全懂,娘的,这事怎么就这么麻烦……
  刚刚退到门外,突然听见里面小武惊叫的声音,外面一大票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将官军医,纷纷朝里面冲去,只有他一个人,逆着人流,漠然地望着远方。第六十八章

  千影坐在屋顶上已经好一会儿了,回来的时候还是上午,此刻已是夕阳西下,很久以前听谁摇头晃脑地念“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后,他很是排斥做这种一个人在夕阳下发呆的行为,起先只是因为讨厌文人的酸腐,可后来才惊觉,因为那时的孤独,会蔓延出一丝苦味。
  可是现在他只能逃到屋顶上躲着,看一看远方,找一找在沙海边渺小而坦荡的感觉,才不会因为刚才的事而乱了方寸。
  方才本来还好好的,千飏的脾气也变得比较柔和,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也只是轻斥了两句说以后要好好吃饭,别把身子折腾毁了,却并没有煞风景地用板子来教训他孩子气的行为。虽然千飏的温和总让他背后出毛汗,这一次他却着实为了千飏的婆妈而笑出声来。
  可是笑着笑着,他又笑不出来了。想到千飏那个尴尬的神情,突然有些鼻酸。为了什么而用那么多的忘忧散,他想过是为了强打起精神对付每一场战斗,又或者是千飏可能受了什么伤又不想让自己失望所以强撑着,可是怎么能,怎么可以……
  他坐在屋顶上,对于里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军医的话让他嗓子似被扼住一般干涩,心里却总是有些不平。只听到小武担忧的声音,只听到军医叮嘱的声音,听到杨越漠然的声音和一个不男不女冷嘲热讽的声音,可是千飏呢,为什么没有他的声音。
  那是军棍啊,那么粗那么沉,可不是他平时挨的那些小玩意儿。便是平时的戒尺,且是自己哥哥动手,也往往让他痛不欲生,何况下手的还是一向与他们没什么交情的羽林卫,该有多疼。这距离自己离开才多久,这中间还没有休息的时间……
  他的听力自从经脉受损之后反而更加精进了,可是这么仔细地侧耳倾听,却听不到任何类似千飏的声音,哪怕是浅浅的呻吟也好……
  其实作为他的弟弟,他应该是要冲进去表现一下所谓的兄友弟恭,可是不知为何,他却不愿意这样做,若是从前,他没有从千飏那里得到只言片语,他会衣不解带侍奉床前,可是现在,他弥足珍贵的感情,不是为了向谁去耀,因为那只能说明,那并不是自己的。
  直到天快时,沐钧才爬上屋顶来找他,“下将军,大将军醒过来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沐将军……”沐钧从来不叫他下将军来着,对他来说,叫自己这个挂名下将军不是讽刺,而更像上疏远。
  微微叹息了一声,千影低声问道:“我大哥,他怎样了……”
  “七少——”沐钧叹了一声,这个与千飏越来越相似的少年终究是让他不忍苛责,千飏就过得够苦了,“还好吧,反正是醒过来了,你不去看看么?”
  千影却是将脑袋转向另外一边,淡淡说道:“我,算了,让大将军好好休息吧,我……”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千影对着脸颊狠狠揉了一把,“我不知道……”
  “这些话你留着对大将军说吧,七少,我听小武讲本来好好的,怎么就又闹起来了,虽然大少以前对你是严厉了些,我们都有点看不过眼,但是这回——平白无故的,又生什么气啊,难得他对你好些了。”
  这些话不讲还好,讲了却犹如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是他得寸进尺了么……“好吧,我下去看看,我,沐将军,我哥他要不要紧,我就是问他,他一定不肯说的。”
  “大将军精神头儿还好,只是伤还没有大好罢了。放心吧,这会儿他肯定打不动你。”以为千影是怕被责罚,沐钧好心地安慰道。
  然而千飏却将他拒之门外,他还没有敲门,只听得千飏说道:“不许进来!”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吓得千影愣在原地,敲门的手指终是颓然地放了下来。
  其实他可以闯进去,大不了就是被恼羞成怒的千飏来顿板子好了,就当是还给他的。可是有些东西,当真还得了么,血缘间那些说不清的羁绊,遮风避雨也好疾风骤雨也罢,给与的,都是那个人。
  可是他们,每每在关系即将进入春天的时候,又遭遇了刻骨的倒春寒。
  是如同沐钧说的那样,他对自己已经够好的了,还有什么不满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觉得不满足……
  好吧,千飏只说不许进来,没有说一定要让他滚,他只是站在这里而已,并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房间里,小武站在卧榻边,看向门外未曾离去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而那朦胧的背影,也挺立得如那杆千飏精心打造的长枪。
  “大将军,七少这么多天也累了,您看是不是让他先回去休息休息……”
  “……让他先回去休息吧,我今日没有精神管这个,另外,去告诉杨将军一声,再过半个月准备回京。”在枕头上蹭了两下,脑子清醒了一些,千飏命令道。他的眼角,又何尝没看见投射在窗棂上的身影。
  小武再次进来的时候,无奈地摇了摇头,“七少那眼神儿看得属下都怵得慌,没见过这样儿的。”在他结婚生子与老婆油盐柴米许多年之后,他依然不能理解千影那让他发怵的眼神儿。
  “怎么,在闹脾气?又对你刁难了?”千飏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小七以前不是这么难管的啊,越来越主意正了,他哪里是在刁难小武,小武根本就是那倒霉的池鱼……
  “没……”小武摸了摸鼻子,想必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是那无辜的鱼,努力想着措辞,可惜乡下来的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怎么表达,只能用他有限的词汇比划道,“七少,他,他有点伤心吧,又不像,但是好像又有点……”
  “好了,让你多读点书跟要你命似的的,过来,扶我起来把药喝了……”
  沐钧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千影那么直直地戳在门外,宛如屋顶的嘲风兽一动不动,守望的姿态下,双眼全是茫然。
  他实在不能理解这种盲目的坚持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动力。虽然说嫡少爷能给底下的庶出兄弟一口饭吃就算是不错了,但是他又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的预想是千影再次大脚丫子踹门进去,然后千飏要么传军棍,要么自己将人按倒了来个两败俱伤。毕竟爷们儿之间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以暴制暴才是正道嘛……
  “被大将军罚站么?”沐钧笑着问道。
  千影回了一个微笑,轻轻摇了摇头。只听得里面喝道:“沐钧,进来!”
  “是!”
  渐渐的,天完全了下来,廊檐上点了灯笼,昏黄昏黄的颜色烘托着恰如其分的孤独,早春的风依旧寒冷,到了晚上,已经有了呼啸的声音。
  门里门外,两处思量。
  突然,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窗棂上的身影摇晃了两下,然后弯腰撑着廊柱,朦胧的轮廓略显单薄。
  “小武,让他回去休息,这是命令,若是他不回去,就着人将他架回去。办不好便自己下去领板子!”千飏并未发觉自己正以一个非常难受的姿势伸长了脖子望着窗外,隔着窗纸,仿佛也能看到千影有些脱力的脸庞,以及微微失神的眼睛。
  然后,那个影子慢慢变小,变远,如他所希望的,离开了。然而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烦躁不堪,狠狠摔掉了手中的书卷,大骂一句:“混账!”
  他离开了,如他所希望的,在辛苦多日之后又站了几个时辰终于走了,可是,廊檐上挂着的灯笼,何以在风中如此孤寂。好像突然少了些什么,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可到底该是什么样的,他也说不上来……
  只是不该就此离去……
  记得很久以前,激情刚刚被点燃的时候,他悄悄跟随而来,哪怕是被打得血肉模糊,也不肯放弃,那天,他几乎是爬到千飏房门口。
  可是现在,他突然不想这样虐待自己了。虽然其实千飏并没有安排他的住处,不过他也不会再自虐似的在中庭或者屋顶喝一晚上东南西北风,将自己弄生病了以期待他的心疼来猜测若有似无的情谊,就像他不想再向其他人耀自己的兄友弟恭故而宁可在屋顶上枯坐焦急那样,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旁的什么心思,只觉得多余。
  千飏没有给他安排地方也没关系,后军多的是空帐篷,再不行,领两床被子露营得了,这大冬天的,也没有蚊子和蛇,不远处就是千飏休息的民房,也不用担心刺客一类的安全问题,顺便还能体会体会常二跟他说的土地的气息……
  就是有点儿冷,都拿火把仔细烤过了,还这么冷,都春天了,怎么还这样下霜跟下刀一样,算了,男儿大丈夫,这点冷算什么……
  然而到了晚上,千飏突然发起高烧来,依赖太久的忘忧散,反噬之力不是他这具肉体凡胎承受得起的。军医纷纷表示情况堪比那日受过大刑之后的凶险。
  才一个昼夜,人就又憔悴了几分,不过好歹在天亮之后终于转醒。转醒之后,入眼的便是千影趴在榻边睡着了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眉间又凝着忧虑,就好像当年做功课打瞌睡时的样子,明明害怕戒尺上身,就是忍不住想睡,一有风吹草动,立刻跳起来,嘴角的口水,还来不及擦。
  小子可能从来都不知道吧,他都是等他睡饱了,才进行处罚,没有一次,是中途叫醒他的,因为他当年,最恨就是被人打断睡眠,也因为如他们这样的人,一旦成年,就再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了。
  千飏是个行动派,从来不会做那种一定会将人吵醒的白痴盖衣服动作,于是轻轻捻了个响指,立刻有影悄无声息地出现,轻柔地给千影盖上毯子,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遁走,将宁静的空间,交给这对只有在一方不知道的时候才流露少许真情的郁闷哥俩……第六十九章

  “将军,要不还是让七少回去睡吧,这么压着回头手臂该难过了。”进来送早饭的小武低声说道,一听说出事了,七少立刻翻窗户进来,他不禁怀疑七少是不是就守啊窗户底下,反正这事七少也不是头一次做了,被大将军教育了好多次也是屡教不改。
  不过他是不会多那个嘴的,兄弟两也不知道闹的什么邪火,这要是再一提,不又是血光之灾。
  “小武,你先出去吧,回头我来弄。”目光落在将醒未醒的脸庞上,露出一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温和。这个姿势确实不舒服,不记得他用这样的姿势熬过多少次了。
  隐隐地察觉到千影有些针对小武来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先避开锋芒再说。
  小武点点头,放好东西关上门退了出去,千飏笑着拍拍道:“醒了就起来吧,这样趴着挺累的,上来睡会儿。”
  千影立刻睁开眼睛,自嘲地笑笑:“让大哥给发现了呀。”
  “昨晚……昨晚在哪里睡的,我记得你刚回来,还没有给你安排营房吧。”千飏费力地向里挪了挪,“上来睡会儿吧。”
  千影笑着揉了揉太阳穴:“在后军那里凑合了一晚上,还行,老将军还特意多给了一床被子,睡觉的地方也拿火把烤过了。出门在外总比不得家里。哥你好些了么?我去叫小武哥哥进来伺候吧……”
  是如此么,他终于不再一个人在中庭里等到天亮,诚惶诚恐地等待他的判决。“别折腾了,好好躺会儿。小武个毛孩子粗手粗脚的叫他进来做什么。”
  千影站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昨天后半夜才听小武哥哥说你不好了,我才来的,前半夜睡得还不错。这么久以来,哥辛苦了,小七还尽给哥哥添乱,是小七不懂事。等哥好些了,小七还仰仗哥教训。”
  这般平实的话语,说得千飏一愣,小七的确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察言观色,就是淘气也都是有目的性的,但是这样平淡到近乎虚假的乖巧却又有了几分真实的影子……
  站在床榻边上的少年,突然有些陌生了。
  “你当真是这样认为的么?”
  “小七不敢在大哥面前撒谎……”低垂了眼帘,不是不敢,是没有必要了。
  “这么多日哥一直在忙,没有关心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哥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去帮你单挑还是可以的。”
  然而千飏的冷笑话却并没有缓和气氛或者千影脸上的表情,气氛依然如同从窗棂中泄露进来的微末阳光,丝丝缕缕的宁静金色中,沉沉浮浮着许多灰尘,安详,而诡异。千影愣愣地看着他,干咳了两声,放轻松了语气说道:“有时候我挺慕小武哥哥的……”细如蚊声地说了一般,脸颊腾地红了起来,憋屈了几日的话到这个时候突然又不会说了,只觉得舌头都打结了,生活总不像唱大戏那样,都排好了台词按顺序就不会出错,而他的生活,总是时时出错,以致终于习惯。
  “慕他做什么,半年了一本书都没念下来,你要是蠢成他这样,我倒是省事儿了!”千飏给气笑了,“你倒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干脆去慕那卖红薯的大爷好了。”
  千影一愣,随即又想到,他和秦朗随便乱晃的事情,千飏怎么可能不知道,秦朗本来就是他一拨的。
  “也是慕他们啊,有时候我也挺慕的……糊弄个温饱,一天就过去了,倒是辛苦你这么多年,是大哥太强求了么?大哥是觉得你也算是个人才,浪费了实在可惜,却没想过,也许你更慕老五老六他们……”千飏暗笑自己是不是因为病了人也变软弱了,居然会说出这样的感慨,早在第一次见过血光之后,这些东西都是他嗤之以鼻的笑话。
  千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就像每一次背水一战的表白,成功了,日后还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待,失败了,便是万劫不复,“大哥你不要错开话题,我说的慕小武哥哥,并不是指这个,我若是半年背不下一本书,只怕也不会被大哥看在眼里了。”千影给自己倒了杯水,好整以暇地坐在床头,慢慢地啜饮了一口。
  才发现,即使和他已经有了那么亲密的关系,可是这却并不能代表什么,甚至现在,连当时笃定的心情,都飘忽起来。原来肉体的结合,根本代表不了什么,在他难过的时候,决策的时候,他依然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站在门外看着廊上的灯笼发呆。
  “我慕小武哥哥,是因为他可以在大哥生病或者受伤的时候陪在大哥身边,大哥到底是信任他更多一些……”
  千飏沉声问道:“你觉得,哥不信任你?”言语中已经有了隐隐的怒气,沉默的眉角透出几许凌厉。连自己的家底都分了他一层,将身家压在他身上,叫不信任?
  面对千飏的怒气,他却似无知无觉,又或者是故意地,面色平静地说道:“记得我有几次实在撑不住了偷摸着自己配了一些忘忧散,便是一顿好打,我知道哥是为我好。可是哥你却自己不要命地乱用。”
  “我若不是迫不得已会用这东西么?你别得好不知好!哥若不是怕蚀了你的根本,哥管你这个做什么?!”
  “哥,我也是大人了,在做什么自己有分寸,我若不是逼不得已,难道我是傻的,还是大哥以为我是贪图欲仙欲死的快感才用那东西,大哥你看得我也忒小了!”
  千飏错愕地抬起头,望着与他平视的弟弟,突然不知如何辩驳了,本来,长兄如父,他要教训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不知为何,这支撑了他二十多年的信念,突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牢固了。
  雏鹰对于长大的向往,总是让逐渐老去的人们欣喜又惶恐,这怕是每个父亲都有的心思了,这是杨越当日劝他的话,他却在这个时候想了起来。千影虽然不是他的儿子,却也是自己在磕磕绊绊的成长过程中带大的第一个孩子,可是现在,这个虽说不是他儿子可也承载了他希望的孩子,学会来拿言语挤兑他了……
  “你说我看得你小了,就为这样的事情和大哥置气,成日里为了这些小事挂怀,你觉得要怎样让人高看你!”千飏的声音愈发的低沉,手指慢慢地收紧成拳。
  “那么大哥又何必做那些让小弟挂怀的事情,大哥明明受伤了,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哥这样做,什么都是我最后一个知道,却是把小七置于什么境地!你可知我看着一群人手忙脚乱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感受,你可知我在屋顶听着屋里的动静是什么感受。哥,你什么都替我想了,可是就是从来不考虑过我是不是会难过——”
  他顿了一下,在脾气爆发的当口,还要斟酌一下,接下来的话会不会让他的境地更加难堪,脑海中一方面大叫停下来,另一方面却因为期待着探测千飏的底限而露出狰狞的笑:“这回的事也是,我知道朝堂上有人为难大哥,心急如焚,情愿自缚去和谈,可是在大哥的深谋远虑之下,全都成了笑话。古人有用自己的子侄骨血成全忠义的,也不过是一刀杀了而已,大哥这样做,让我不明就里地被耍得团团转,是要做什么?哪怕是当初你为了逼我离开的苛责,或者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用我与太子交换了什么,或者你取了公主的时候,还有后来,我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恼火,你从来不考虑与我商量,让我知晓你的决定,我什么都是最后一个知道——你总是在做你认为对的,是为我好的事情,可是我要的,不过是你的信任你平等相交的机会,大哥你是在保护我,还是在用保护我来成全你的威望与忠诚!?”
  千飏先是愣住了,继而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千影,心口好像被铁骑践踏过,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抬手就将旁边的粥碗朝着千影砸了过去,而千影,却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冷眼看着青瓷碗飞过额角,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千飏咆哮道,眼眶赤红如受伤暴怒的野兽。
  “今日冒犯了大哥,大哥不教训么?就算大哥不想食言而肥,总还有军法在,我一个小小的从三品下将军……”理智叫他快住口,不能再说下去了,可是他却越说越痛快,仿佛这么多年的憋屈,一扫而空。
  “滚!!!”即使在病中,千飏的威严依然没有衰减,只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沉痛。
  小武听得里面摔打声音十分不祥了,立刻扔了水盆冲了进来,见他仰慕的大将军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暴怒,立刻心疼地冲上去扶住千飏,轻轻地帮他顺着背,一面语气不善地责道:“七少这是做什么?大将军病还没有好,你不能这样气他啊,大将军为了你也操心不少,七少你不能说这些昧良心的话。”
  千影冷冷一笑,看,这才是真正的兄友弟恭吧,他知晓千飏的习惯,若不是放心之人,怎么能容得他人随意触碰他的脊背,现在想来,也只有那时,储来云州,千飏处心积虑地刁难之下,才这样接近过他。
  “让他滚!这白眼儿狼养的,还不如一条狗!”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极伤情分的话,千影愣了愣,躬身一拜,推门出去。分别之前在最为寒冷的冬季夜晚,摇曳灯火下的温暖,终于也在倒春寒中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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