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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3 by 一枚道人

洞房花烛(3)

  虽然家教森严导致千飏对龙阳之事也只是大概知道那是男人和男人的感情,但是具体要怎样做他完全是个生手。
  
  千影凑上去缠绵地亲吻着以分散他的注意力,腾出手掀开了千飏的下摆,鲜红的吉服在暗夜中宛如干枯的鲜血,眼睛刺得生疼——千飏啊千飏,你还要我痛多少次,才能是我的……
  
  微微叹息一声,抚慰着滚烫的凶器,思索着是不是要趁这个机会一举攻城,但是风险实在太大,他赌不起,仅仅是一次告白,要挽回印象就被揍了差不多两个月,这要真成事了,他不掐死自己才有鬼……
  
  千飏越是心急火燎深陷□,他反而愈发清醒,认认真真地紧拥着火热的躯体,泪水真真切切地趟过。今晚,他是真实地想要放纵一回——何其不甘啊,为何你们的婚礼得到诸天神佛的祝福,我却要一个人下地狱——既然要下地狱,那就索性做得更绝一些,反正末了千飏横竖也不会放过自己……
  
  灼热的岩浆终于喷发出来,湿润了千影的掌心。然而千飏的神智一片空白,神色有些愤怒,又有些茫然。略微缓了一会儿,居然又有了勃发的迹象,千飏再度成为失控的兽。
  
  梅开二度的第二次发作威力十分惊人,尤其是如果第一次不能释放的话——为的就是对付十分难缠的狠角。千影的肌肤上被咬得狠的地方都有些破皮了,然而千飏的身体却全然不得纾解,找不到途径的他愈发暴躁。
  
  千影心一横右手沾了残留的液体往身后探去,这些事情他略微有些知道,男子那个地方不润滑的话根本进不去,千飏也会很难受。
  
  即使有润滑,只探入一根手指就痛到皱眉。那个地方可不比身上的肌肉多练练就结实不知道痛了。略微缓了缓,又探了一根进去,微微用力搅弄着。只顾着后面前面的手自然就松懈了下来,千飏不满了,缠绕在一起的嘴唇用力咬了咬。
  
  陡然间痛苦的记忆翻涌上来,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跑。然而这个怀抱却丝毫不比铁链绳索来得轻松。他一稍微挣扎,得到的就是更为窒息的紧固。
  
  两具躯体贴合在一起,炽热的双手剥开衣物探了进去,少年如玉般紧致的肌肤微凉的触感带来一丝清明和慰藉,千飏紧贴了上去将人一把翻了过来,炽热坚硬的欲望贴着千影的臀缝或急或缓地凭本能摩挲着。皮肤被磨得刺痛不已。
  
  只是千影的身子早已经无法生出任何愉悦的反应,千飏错乱的缠绵与不容分说的夺取终于让他害怕起来,被禁锢的身子不住颤抖,他忍不住想要尖叫,但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嘶嘶哈哈的抽气声。
  
  那种逆天的痛楚他真的没有勇气再承受一次了,无声苦笑一下,看来后面是不能用了,怎么办,真要这样放弃从此说恭喜么……
  
  可是,为这来去匆匆的野 合他将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怎么能甘心!怎能被这愚蠢的记忆控制住,今日,他要让同样的诸天神佛看着,痛又怎样!苦又怎样!这姻缘是他的!什么代价都是后话,这一刻,这个男人是他的!在炽热的岩浆中他们的骨血融为一体,天为媒地为证,他们才是真正的在一起了他们才是!
  
  挣扎着腾出一只手摸索着握住千飏的要害,往自己的□处指引,这假山石洞里北风呼呼的穿堂而过,而现在肯定满院子的人都在找千飏,必须速战速决。
  
  千飏终于找到出口,如攻城战一般凶狠地挤了进去,由千影这个新手草草开发过的地方根本无法很好地容纳。只是轻微的裂帛之声已经完全被他忽略不计,进入的时候身子明显一僵,千影一口咬住了手腕,任凭千飏施为纵横,他只当不知。
  
  迷糊中,想起了许许多多以为已经忘记的事情,大哥送给自己小义,他说这小马驹长得跟咱家小七一样精神,将来两人都是大英雄,大哥送自己长枪,他说这是跟他的长枪一个炉子出的,就跟他们哥俩一样,逃课被抓包后被毫不留情地责罚,只是无论何时,他一定会在不远处看着守着,从不离开,在别的哥哥姨娘那里受了委屈,他会带自己出去跑马散心,那时候,真是天底下最为幸福的人,被全京城的神话捧在手心里宠着,可是,可是为何会发生后来的事,为何那一次,他终究是没有来,一瞬间,心从天上摔了下来……
  
  紧咬着手臂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心脏都快被憋得爆炸,眼泪碎落在暗中毫无知觉。身后如狼似虎的□一下一下将他的灵魂顶出体外神游太虚。
  
  起初略为干涩的甬道发出粘腻的水声,从交#合之处淌下的温热液体,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都说人在临死前会以极快的速度浏览过自己的一生,因为到了奈何桥上,就不得不抛弃了,想来,自己应该是块死了吧,千飏啊千飏,就是前世吃了你的骨头拆了你的筋,也不用这样恨我吧,做这么狠,不捅死我就不爽是吧,算了,让你捅死好了,让你看看,终究是我更爱你一些,你那娇滴滴的舞阳公主,肯定不能做到这样……
  
  只是可恨日夜苦学,报复未能施展其一,一点都帮不到你,就得提前归位了。回头望乡台上,一定要仔细看看你是为我这一夜的大胆愤怒,还是为我的死去而伤怀。
  
  一定要在三生石上仔细看看,我们的名字到底隔了多远,然后喝孟婆汤的时候,少喝一口……
  
  千影迷迷糊糊地从碧落上的月老想到了黄泉里的孟婆,其实也不过是很短的时间。只不过极致的痛楚拉扯得他暂时性灵魂出窍。
  
  千飏一退出来,他失去支撑点身子疲软地挂在假山上,眼前的山石出现无数飞舞的幻象。
  
  千飏一通恶狠狠地发泄,终于解了药性缓和了过来,失神地靠在假山岩壁上,暂时不知道自己是谁。
  
  北风吹过,有些冷,怀里的身子一动不动,千飏眯着眼睛,渐渐回想起了前因后果,也顾不上这凌乱的场面有多诡异,当下扯过他的头发捧着少年无力的头颅就着昏黄的光仔细辨认,这轮廓,怎么那么像千影……
  
  试探着轻唤了一声:“小七?”那人不理他,身子软趴趴地挂在假山上。难道不是,但是这样貌……莫不是那什么破药还有迷幻的作用?
  
  感觉到两人摩擦在一起的下身一片温热的湿滑粘腻,隐隐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味道熟悉又陌生。
  
  千影在短暂的昏迷之后慢慢苏醒过来,并不十分清楚身边之人是谁,只是喃喃地唤了一句:“大哥……”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刚才那些淫靡沉沦的画面翻涌上来,千飏脸色难看之极,像被烫伤一般立刻摔开手,胃里翻江倒海活似戏剧里孙猴子进了老妖的肚子。
  
  千影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身子顺势就沉入千飏的怀里,脑袋上的冷汗蹭得吉服湿答答的,千飏立刻将他的身子搂了起来略微检查了一下,当下摸出了随身常备以防万一的一个小锦囊,取了一颗温润的丹药硬塞进千影嘴里帮他顺了下去,一手扯了散乱的衣袍掩盖住光#裸的下#身。尔后轻吹了口哨,一个影立刻出现在眼前。经过特殊药物开发过的影子,隔着老远也能召唤过来。
  
  “清场。”千飏冷然道。这个突发情况可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
  
  “是。”
  
  问过外面的基本情况之后脱下吉服兜头盖住千影,一把扛在肩上朝书房的方向掠去。肩上的身子异样的沉,寒鸦的声音叫得人心头发慌。
  
  太子行踪不明,很有可能还潜伏在暗处,把人放在清藤苑过于危险且不方便对付突发情况。若是百里明睿再给千影下点什么东西或者使出什么手段,事情就好看了!
  
  千飏将人小心地放在软榻上,脱掉他的靴子,“锵”一声轻响,匕首从靴子里滑了出来。千飏一愣,捡起匕首抬手摸了摸千影汗湿的脑袋,小孩子心眼儿这么多,怎么就不见半点聪明……刚要起身去打水,发现千影紧紧揪着他的衣角不撒手,十根指头血迹斑斑。他微微用力一挣,千影手臂的肌肉便下意识发紧。
  
  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千飏抽出匕首,左手紧紧握住刀刃,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半晌,才放下刀刃又坐了回来,随意在伤口上撒了些金疮药,对着外间唤道:“素儿,命人抬桶水进来。”
  
  暖阁里灯火通明,千飏坐在榻边看着软榻上重伤昏迷的千影默然不语。千影破碎地躺在软榻上,原本席间见到的红润脸色现在又变得苍白,嘴唇倒是肿得很是艳红间微微发紫,眉目间凝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哀伤。白日里盛开的骄阳,一个失足便雨打风吹去了。
  
  好一会儿,才大刀阔斧地扯开袍,袍底下的伤到底让千飏惊骇了,那袍子早被他扯得凌乱不堪衣不蔽体,可以看到皮肤上斑斑点点的紫红瘀伤,胸口和手指也在山石上磨得血肉模糊,伤处最严重的自然是那个隐私的地方,血迹已经蜿蜒到了脚踝,双腿不自然地分开,□可怜兮兮地微张着无法闭合。
  
  他并没有陷入完全的昏迷状态,然而这样昏昏沉沉地熬着却更是磨人,所有感官都沉默,只有痛是真实的存在着。隐约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还是暂时不要醒来好了……
  
  千飏用着前所未有的耐心仔细地清理着这些伤口,就像他自己从前还是小兵时紧急处理断骨那样冷静、沉默,有一种异样的耐心和执着,仿佛是跟自己较劲一般。
  
  然而即使是冰蚕丝帕子,一沾到伤口千影就无意识地哼哼,也不顾伤口立刻蜷了身子小声呜咽。倒是极像小时候被屈打了之后躲在一边咬着唇想哭不敢哭的模样,那时候的千飏也是个半大的孩子,没耐性的时候就直接以暴制暴。
  
  千影在他手上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无论是挨打还是疗伤从来不敢造次,即使抗议也是来自本能的微末动作。但是用温水清洗已经凝固的伤口,要泡上好一会儿,千影被搂在怀里一直轻轻地抽搐着。
  
  这一次,千飏也没有再用白绫绑住他,只是一遍一遍抚摸着伤痕较少的脊背让他安静下来,然后再埋头继续工作,轻车熟路地给他上药。
  
  手指挤进去的瞬间,□狠狠地收缩了一下,死死夹着不松开。要死,他居然这个时候心猿意马了!只是上次是还能麻痹自己说什么医者父母心,然而这次,男人是否快乐实在太过明显,根本骗不了自己。
  
  “嗯……”千影有点恢复了意识,抬头看见千飏抱着自己正在上药,肿痛的地方正在被什么东西进进出出,清凉的感觉慢慢平息着火烧的痛楚,想到之前的交#合,脸上绯红一片,自己未免太过胆大,居然真的就趁虚而入了……
  
  心中不免浮上一抹苦涩。为何总要我伤得这么狠的时候,你才会心痛,一个人的生命,到底能受几次伤仍然屹立不倒……
  
  不过幸好,你还会心痛,你这倒长城啊,总算让我打出一个缺口了吧……
  
  “好好睡,有什么事都等明天早上再说。”千飏隔着被子拍了拍他,见他醒了准备把他放到软榻上让他自己睡。千影察觉到之后,虽然知道不是时候,不过却又鬼使神差地出声道:“大哥……你陪陪小七好么……”
  
  没准一到天亮,即将面对的万钧雷霆就将劈得他渣都不剩,现在能捞多少温情的幻影有多少是多少。
  
  “……好吧……你睡吧,什么事都等天亮了再讲。”
  
  “哥,你的手怎么了?”千影突然看见千飏掌心的嫣红,心中“突”地一跳,紧张地挣扎着想将双手从被子里抽出双手,被千飏用力一紧,便挣不动了。
  
  “别闹,这不是我的血,是你的——小七,对不起……”千飏低着头在他耳边轻声道,脸上满是疲惫。
  




每个人的生活

  千影睡着之后,素儿端着参汤掀了帘子进来,见千飏抱着七少轻轻拍着,脸上有些疲倦,低声道:“大少爷,不要紧么,你的伤……”七少又受伤了么?好在大少对七少总算还是关心,又看到从前那兄友弟恭的样子了。听小武说这半年来两人可不闹得跟仇家似的没得一天安生日子。想到那日在廊下见到七少,心下忍不住有些微微怅然。
  
  “无事,小伤而已。公主如何了?”千飏动了动受伤的手掌岔开话题,他给自己用的是军中常备的那种金疮药,止血愈合速度奇快,不过感觉跟揉了粗盐粒儿差不多。
  
  “公主无恙——奴婢是说您背上才好些,您先把七少放下,奴婢给您处理一下……”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次暗杀了,月前第一次暗杀时背上挨了一刀之后,便一直在忙碌也没有好好养伤,前几日看着的时候还狰狞得吓人。
  
  “不必,我无碍,你下去吧。”千飏不想多谈,周身的疲累被他主动忽视掉。这么多年都是如此,从前是没有关心自己的时间,现在是没有关心自己的意义,将来,估计是没有这份能力和心情了吧……
  
  这份罪孽,至此再也推脱不掉……
  
  “刚才奴婢在路上遇到小王爷,虽然被奴婢打发了,不过看来他仍然怀疑,另外,太子殿下……”
  
  “那个俘虏如何?”轻轻拍了拍千影,抬手用帕子擦掉他额上的冷汗。这样子若是被地下的小夫人看见了,不知有多心疼。
  
  “正在审,不过对方阻止如此严密,估计审不出什么。”
  
  “你下去吧。”千飏昂头将脑袋靠在软榻的靠背上,紧闭的眼眸下面浮现一些青色。
  
  “那奴婢再去盛碗参汤,大少也别亏了自己,许多事情可都还等着您拿主意呢……”素儿无奈,只得退下,千飏有的许多怪毛病,她一个做丫鬟的怎么好说,伺候好他的身体是正经,毕竟是家族的正牌继承人,将来那许多担子,可都得压在他的肩上。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一个人的幸福背后,也总会堆积许多其他人的不幸,无辜而无奈。
  
  被抓住的那人被用尽了酷刑仍然不吐露半个字,因为大穴被封下巴脱臼,想自杀也不能。野兽一般的哀号不能换来同样野兽的暗卫一丝一毫的怜悯。
  
  其次比较倒霉的则是百里钧遥,同秦朗吵了一架之后自认高手的他在院子里快乐且畅通无阻地翻飞摸索。秦朗说这好歹是千府的院子你小子不要乱来,百里钧遥很是不屑,他十三岁就开始在禁宫内外翻墙无阻了,还以为这厮就算面上看着猥琐又无耻,起码胆量还是有的,没想到这么没种,于是也不再同他多话。
  
  秦朗暗自冷笑,天家的孩子活成百里钧遥这么无知也是要一定水平的,跟着他的那位暗卫兄台真非常人。就是不知道两家的暗卫会不会打起来。算了,这不关他的事,他身份相对敏感,没得惹来许多麻烦,故而回了客房倒头大睡,他才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玩小孩子们的躲猫猫游戏。
  
  百里钧遥在院子中通行无阻,当然这是因为他身后的影子暗卫事先跟院子里的暗卫套了切口,不然仅仅是暗雷就可以玩死他。
  
  刚刚被那个丫头绕了几句绕晕了,不就是不想让他到千飏新房附近嘛,他偏要去看看,就在瓦片上偷偷看下就好,清藤苑他找过了,没人,他们遁去的那个偏院他也找过了,同样空空如也。通常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千飏他们一遁就不见踪迹,大晚上的这么冷,能去哪里?!他就在瓦片上偷偷看一眼就好,只要千影在这里,其他的无所谓……
  
  小心地扒开一片瓦,视野太小了,看不大清楚……千影怎么了?脸色很不好,是受了伤么?而且新婚之夜小叔在嫂子的房间里和哥哥靠在一起,这是个什么说法……
  
  千影身上的袍子被掀开了,青紫的痕迹遍布全身。那些痕迹,太眼熟了,他的已经成年了,早就有教引嬷嬷指导他男女之事,他也不是怎么怜香惜玉之人,适逢他的宫女第二天身上就满是这样的印记,为何千影身上会有这些……
  
  鼻子有点热,下意识一摸,满手猩红,下面也有点发胀……
  
  “好看么?”熟悉的声音鬼魅般从暗夜的冷空气中飘来耳边,百里钧遥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警觉地回头——太子的轮廓在寒风中显出些凛冽的意味,嘴角着一抹微哂的笑意。
  
  “嘿嘿,太子哥哥……”百里钧遥紧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立刻展现他最具杀伤力的甜美微笑,很是纯情无辜地挠了挠后脑勺甜甜地叫唤一声。
  
  “好玩么?”百里明睿继续冷言问道。
  
  小王爷心中“咯噔”一下,一般来说,整个禁宫,只有太子能管得住他,不过太子哥哥比起那个千飏来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轻易不打人的——当然真要动起手来也不轻松……
  
  而且如果他撒过一次娇之后太子的脸上依旧不好看的话,基本上就预示着他要惨了……
  
  “那为什么太子哥哥你会在这里啊……”他要反击,太子哥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比较讲道理的。
  
  对于笨成这样的弟弟,百里明睿有点无语,相信若不是暗卫尽职尽责,这个小笨蛋被人卖了还能帮着倒数钱。“以后还是把本事练得过硬一些再出来丢人。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敛了气息就坐在屋顶的另一边,这个小子都将他无视掉了……
  
  “出来吧,跟踪这种事,被人识破了就没有意义了。”百里明睿昂着下巴,将手背到身后冷然道。
  
  “参见太子殿下,小王爷。”隐没在暗中的身影慢慢显形,百里钧遥盯着他的脸嘴巴张得老大,这个人他知道,是父皇身边第一高手,他是来做什么的啊?直觉中肯定不是好事!
  
  他看了看这个高手,又看了看神色森然的太子哥哥,上前一步隐隐挡住百里明睿,戒备地看着那人。
  
  “今天的事情,父皇知道多少?”百里明睿对于这样的事情,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他的父皇,恨不得让他早早死了是正经,却又不愿意再看到手足相残的惨事而让他这颗眼中钉在风口浪尖上扛着。
  
  “殿下今日做事欠考虑了……”那人叹了一声,太子的事情他在皇帝身边自然是知道来龙去脉,虽然可怜这个年轻人,然而帝王的家事却不是他这个中人奴仆可以置喙干涉的。
  
  “等等,父皇不会又……不要,刘公公,父皇这回……”百里钧遥摇摇头,脸色很是难看。虽然太子哥哥每次受了责罚都不愿意见他,但是他知道那定然是很痛很痛的。
  
  百里明睿一甩衣袖,朝屋顶边缘稳步行去,“你还是去同情屋子里面那个小子吧。我们走。”不能回避的苛责,那就直面承受,他不需要同情。
  
  “太子哥哥?”百里钧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他不喜欢这个冷漠的太子哥哥。
  
  若是往日,定然是要安慰一番,不过今日,他没这份心情,“你该长大了!”又是一声斥责,百里明睿抽回衣袖大步离去,独留小王爷委屈地看着他的背影。
  
  “哎……小王爷也一起回宫吧,今日皇上定然不会轻易绕过太子殿下,殿下心情不好也是应该,小王爷不要难过。”刘太监低声道。他的声音并不像多数太监那样尖锐,反而是低低的雌雄莫辨,像沉淀之后的水,清冽而沧桑。
  
  看一眼远去的太子,再望了望屋子里面的人,百里钧遥恨恨咬牙,单手攀着刘太监的肩膀,由他抱着离开。
  
  果然不出他所料,皇帝这阵仗还真不小,屋子里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外间走廊上已经有侍卫在挨板子。
  
  怎的这次不去折腾他的母后了,决定亲自动手处置他这个逆子了?他不是一向都不想看到自己的么?这次倒是这么有闲情……
  
  扫过侍卫手上的红木大杖,百里明睿冷笑着立在门外等候通传。这次皇帝倒是没有怒吼着让他滚进去,只不过又有什么差别?通常来说,皇帝不发火等下自己只有更惨,按照刘太监的说法,皇帝什么都知道,他到底能知道什么?如果是知道他那见不得光的癖好,今日能不能活着尚且未知。
  
  刘太监出来低眉顺眼地通传,并柔声道:“殿下切莫与陛下顶撞,陛下并不是您想的那样,好好说,陛下会谅解的。”
  
  他会谅解?他怕是就等着这个借口废了自己吧,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忍到现在,又何必,先皇的遗命你又有多少尊崇,偏偏拿了这条当孝道的借口,不觉得可笑么?“放肆!陛下怎样的心思是你个太监能够置喙的!”百里明睿冷冷笑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皇帝听得明明白白。
  
  果然,刘太监刚刚低垂了头要请罪,屋里面皇帝不乐意了,怒道:“你休要怜悯这畜生!让他滚进来!”
  
  不待刘太监多言,百里明睿冷笑着抬脚往里走。
  
  见了皇帝负手而立的背影,百里钧遥跪下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心中不免习惯性地开始猜测他会怎样的数落自己一通,一字一句在心中都描摹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既然避免不了,何不苦中作乐,虽然无法反击,能在心中自娱自乐一番也算是一种排解,人总要点念想才活得下去。
  
  然而这次他那个成名绝学狮子吼的父皇,转身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多了许多他不懂的东西。中年人沉淀的东西,不是他们能够懂的。
  
  “你……”指着他的鼻子,斥责的话却赌在喉咙里出不来,半晌才咬牙切齿道,“混账东西啊你!你——”抬手要扇他耳光,然而看着他眼睛里的微哂,怎么都扇不下去,“滚,捧着盒子去你母后那里,原原本本将今日的事情说一遍!得你这冤孽朕折寿何止十年!”
  
  “父皇!父皇这话儿臣受不起——”百里明睿怒了,每次都是这样,好像不逼死皇后他就不罢休一般,“父皇,您何必,就在这里用红木大杖处置了儿臣不是极好?母后到底是梁国公主,真被逼死了可不好看。”
  
  “混账!”
  
  百里明睿轻笑,对于刮在脸上的耳光置若罔闻。这东西他比吃饭都勤快。
  
  微微抬起的下巴将骨子里的倔强与不屑展露无遗,这些年哪次不是用这些招数,他都已近听腻了,却又无可奈何,近日来母后身体愈发不好,还有了眼疾看东西也不甚分明,他已经是不孝及已,如今再这般刺激母后,所幸母子两个一同了账得了。
  
  父子之间的每次独处,除了责罚似乎已再无其他,百里明睿虽然不懂为何父皇会如此讨厌他,不过这个既成事实他也无意去追根溯源,即使知道了原因,难不成父皇就会对他好了么?
  
  “明睿——”皇帝突然语重心长地唤了他的名字,两人同时都有些诧异。
  
  “明睿。喜欢男人并不是不可以……”这是他头一次在儿子的眼眸中看到惊惶的神色,哪怕只是一瞬间。这一个小小的瞬间,激起了他死亡多年的不忍。
  
  百里明睿一惊,果然是为了这事,不由背上冷汗涔涔,盯着皇帝的眼睛里悄然添了一丝紧张不安。他这个父皇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可是打算结果了他么?
  
  “但是你是帝国的继承人!你的心里不能留下任何一个人,百姓万物为走狗,你若心中在意一人,这个危险有多大你会不懂么?先皇调#教你这么多年,朕管教你这么多年,你还没学到么?感情这东西,玩玩就可以了,而你今天晚上这行为,嗯?朕对你相当失望!”皇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而认真,不敷衍,不暴怒,甚至有一些百里明睿以为听错了的关怀。
  
  “父皇……”
  
  “可省得了?!”皇帝厉喝一声。
  
  “是……儿臣省得……请父皇责罚……”百里明睿恭敬地磕了个头,“但求父皇不要再伤母后,儿臣不孝,愿领双倍责罚……”
  
  “今日这事确是朕督导不言,也怨不得你母后——来人!”刘公公带着两个侍卫应声推门进来,担忧地看了看两人,又低下头。
  
  “推出去,杖一百!”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当年也是领教过这个滋味,五十杖若是不放水,就是打断腿也是有可能的,一百杖……
  
  他清晰地看到儿子眼里的怨毒,似乎刚才的些许温情只是幻觉。只是君无戏言……
  
  百里明睿又恢复了冰凌一般的冷漠尖锐,脸色也挂着事不关己的自嘲笑容,“多谢父皇。”言毕起身恭敬退到门口,猛然转身跨出门槛。
  
  “殿下,挨不住了就叫唤出来没什么的,陛下在气头上,您别硬扛啊。”刘公公安慰了几句,示意开始行刑。
  
  小太监报数的声音在禁宫中显得凄冷悠长,百里明睿握紧了拳头再无暇去思考旁的什么东西——千飏啊千飏,父皇分明起了杀心,如何周旋就看你个人造化了,这次是本宫大意了,只是现下本宫自身难保,今日之苦全当偿还了,你能让本宫在奈何桥上多等两年,比什么都实际……
  
  第一次晕过去的时候,被早在一旁准备的太医救了过来,然后残酷继续。然后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比一次间隔得短,明黄的小衣上血污一片,棍棒入肉的时候带起一片粘腻的水声。
  
  再一次,刘公公果断地止住刑棍,在百里明睿耳边低声道:“殿下先护住心脉,奴才去求陛下。”
  
  寝宫里,皇帝看着墙上的字轻轻说道:“若是看不过眼,撤了便是,这小事你也来问朕做什么?朕说过,生杀予夺,你大可全权处置。”
  
  “陛下,奴才要说的又岂止是这一次……”刘公公拢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腕,“过去的事让他过去不好么,太子是无辜的……”
  
  “不像你,你何时这样仁慈了,年轻时朕教训过你多少次,那份歹毒都掰不过来……”自觉失言,皇帝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刘公公的脖颈,“伤心了么?朕这样你不高兴?”
  
  “陛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奴才不需要这样的补偿……太子终究年轻,何必再多添怨恨……”他温顺地将脑袋靠在皇帝宽阔的肩膀上,消瘦的脸庞恍惚间恢复了些年轻时候的姿色——想要安稳地度过余生怎么如此艰难。
  
  “罢了,抬他去医治吧,你弄好了紧过来,这两日天又有点冷,可别冻着。”
  
  “是……”
  
  逡巡在禁宫咆哮的风,依旧寒冷,光亮夺目的宫灯也驱不散分毫……
  




新妇进门

  桌上红烛燃尽的时候,千影慢慢转醒。千年老参汤灌了一碗下去,尽管浑身上下筋骨碾压般痛楚难受,但好歹还是恢复了意识。
  
  发觉脑袋枕着宽阔温暖的肩窝,微微有些差异,在温暖的怀抱中悠然醒来的惬意似被大雪覆盖的景色一般不怎么真实,记忆出现了空白的断层。一抬眼看到千飏的侧脸,坚毅的轮廓在睡颜中显出几分柔和恬淡。
  
  轻轻挣扎了下,撕裂的痛楚电流般通过全身,狂乱而淫靡欢愉而堕落的情事一幕幕在眼前回放着。瞬间全身都僵直了,他居然真的做了那样的事……他很爱很爱千飏,可是,这样的事情明显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略微心慌了一小会儿,慢慢镇定了下来。脸上浮现出豁然的微笑,他也不懂为何自己反而不怕了,还生出了些闲心来猜测一会儿千飏醒来之后,他将面对的是怒不可遏的拳打脚踢还是冷言冷语的疏远漠然。
  
  “醒了。感觉如何,还难受么?”其实他一动,千飏就醒了,多年的习惯养成的警觉已经成了一种本能,许多时候,他就是靠这样的本能在战场上捡回一命。
  
  千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眼睛躲闪地看着被子上精致的刺绣,大红的被面上绣着金色的龙凤呈祥,很是煞眼——毕竟上一次一个吻就闹得那么惨,发生这样的事,他足够以死谢罪十次有余。
  
  “来,把东西吃了再上一次药。”灌了一碗参汤下去千影的脸色已经不像昨晚那么青白难看了,嘴唇也恢复了些红润,不过那伤口狰狞居然更胜那次在地牢里受过的虐待。
  
  千飏越是平静,千影越是害怕,这不是千飏该有的正常反应啊,怎么,怎么……
  
  他做错了事,这个做大哥的一向是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顿,他也习惯了,知道千飏是为他好,可是这一次的事情,这一次……
  
  “大哥……”还来不及有异议,整个身子被千飏翻了过来趴伏在他腿上,私密的伤处被分开涂抹上有着幽微香气的药膏。“来,吃点东西,再睡一会儿。”抹了药千飏又用被子将他裹了起来端了瓷碗到他面前,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大哥……”
  
  “要我喂?你自己吃吧,回头又烫一嘴的泡儿。”千飏的神色很是平静,拿起素儿事先送过来的常服开始更换。
  
  “哥!”千影咬咬牙挣开了杯子从床上爬起来,虽然一踩到地板就下盘虚浮整个身子向前摔,伤口也好像又要裂开似的,但是也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边的花架朝着千飏的方向移动。
  
  千飏换好了白色的常服站在窗口下,静默地看着他,逆光而立的身形更显出一些疏远,狭长的眼眸如同沉寂千年的古井,无喜无悲,吸纳了阳光立于时空的另一端。
  
  “哥——”身上的肌肉阵阵抽搐,大腿和腰臀更是断裂一般的痛,脊柱里“喀拉喀拉”的直响,脚下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千飏终究是千飏,没有上来踹他一脚也没有上来抱住他,这沉默和疏远是暴怒的前奏么?
  
  “哥,我答应过在战胜你之前都不会越雷池半步,但是这次真的不能全怪我……”他着急地连比带划得解释着,嗓子还带着喑哑,“哥我求求你别冷着我,小七真的没有……你打我一顿好了是我的错……”然而越急,解释的话越是不知道该如何出口,
  
  见千飏仍然不说话,绝望渐渐漫上心头,千影惨笑一声:“哥,我知道你恶心,可是这份心意并不肮脏……好吧其实那个时候我很高兴不是我的原因却能让我有机会接近你,我真的很高兴啊,你终于没有推开我,我确实别有用心无可辩驳,这心意也确实肮脏——你杀了我吧……”
  
  说完便垂头看着地板再不说话,心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再没多久院子里的丫鬟下人们就都该起了,他最害怕的就是到那个时候,千飏将他一个人晾在这里不闻不问。
  
  若真是如此——眼角瞥见床头的那柄匕首,心中暗自下了决定。
  
  银缎面料的靴子慢慢靠近,千飏拿了另外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将他搂了起来,“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受了伤毕竟别人不能替你疼。你好好休息,公主马上就要起了,我会像爹爹说明你昨晚围剿刺客时受了重伤。想来他老人家也不会为难你。”
  
  “哥……”他哀伤地看着一直避不接招的千飏,终于再不能解释什么。解释的话多了,就没有价值了,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样一次乌龙事件千飏就会从此爱上他,比起这个屠了梁都似乎更实际一些。
  
  千飏将他抱到软榻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弃你不顾或者丢下你不管,安心在这里养伤休息,刚刚接到密报,边疆战事又起,不仅梁军又异动,其他属国似乎也有不臣之心,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过两天我们就得动身了。我回来之后东西必须吃完。”
  
  说完不带千影再多言,抬手点了他脚上的穴道然后用被子盖严实了,将瓷碗放在他脑袋边上嘱咐道:“趁热吃,不要再闹腾——素儿,你进来看着他!”语毕顺手拿了匕首揣在怀里——千影可是有自杀前科的。
  
  素儿虽然是老头子配给他的通房丫头未来二姨太,不过千飏对自己向来刻薄,且无法对老头子送来的女人有任何男女之情,素儿至今仍然是处#子之身。况且公主下嫁带了许多宫女嬷嬷进门服侍,也就不需要用到素儿。
  
  出了暖阁,见屋里的安魂香已经燃尽,估计舞阳公主过一会儿就能醒来,当下在床头坐定了,等着她起身。
  
  仔细看了看她的眉目,即使过得跟苦行僧一样的千飏也知道什么叫蛾眉螓首国色天香。本来他很早就知道他的感情不能随意给人,他的妻子也必定是门当户对的某个女子,具体是谁也不由他说了算,现在娶了个大美女按说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然而闹腾一夜,心中唯觉疲累。
  
  公主醒来见自己一身吉服衣冠整齐独自一人躺在大床上,心中十分诧异,起身见千飏已经起来了,当下也有点不好意思,宫里的嬷嬷有教导过妻子不能起得比丈夫还晚,不过她对昨晚的事情愣是没有半点印象,对于自己现下的状态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相公,昨晚……”舞阳公主睡眼朦胧地试探着问道,她在宫中十分得宠,要星星不给月亮,是以对于昨晚毫无印象的新婚之夜的不满情绪也就表现了出来。
  
  “昨晚半夜闹了刺客,臣虽然及时反映了过来不过还是累得公主被迷香药倒了,是臣保护不周。”千飏不卑不亢地陈述着,好言安慰道:“公主莫害怕,这伙贼人已经被拿下了。”
  
  “那你……你有没有事……”既然拿下了那就不关她事了,她只关心她的夫君。这个京城里所有贵族少女的梦中情人终于落入她的手心,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臣无事。恕臣无礼了——”抬手“刺啦”一声扯开了舞阳的衣襟摘下她的头冠,咬破了手指往床中间的白色帕子上胡乱一抹,高声道:“来人,伺候公主起身洗漱。”
  
  舞阳公主被千飏手起掌落一气呵成的动作给骇住了,愣愣地看着自己夫君的动作,下意识在心中暗叹:“好帅。”教引嬷嬷有说过这喜帕是要存入宗祠的,更何况现如今是她下嫁到别人家里,若是喜帕上不见红,她便是公主也会被休弃,日后除了远嫁番邦和亲之外再无出路。
  
  她自己从宫里带了一个嬷嬷十个宫女过来,千飏一出声,这些女人鱼贯而入,一群生脸孔倒是让千飏吃了一惊。越是世家公卿贵族,越是要谨慎,家中连烧火的下人都是从郡望博阳带出来的包衣奴才,家中女眷众多,若是都由得她们想带多少娘家丫鬟变带多少,千府早就乱套了。
  
  也不理会宫女们见了喜帕上虚假的落红抿嘴偷笑和公主的娇嗔羞赧,随手拿了一卷兵书慢慢翻着,等着公主起身梳洗。宫人们说着讨喜的话,实在聒噪得很,但是一群女人他也不好发作,等他从头到尾都翻了个遍,发现公主终于开始梳头了,顿时一阵无力。这半天,就净了一个面么?
  
  倒是素儿在暖阁实在听不下去了,在窗棂边轻轻敲了三下,小武立刻会意,不多时,一个有着银铃般小声的丫头拖着红漆托盘过来了。
  
  “各位姐姐,这是大少封的红包,辛苦各位了,可不要误了奉茶的时辰。”分派了红包之后小丫鬟对着千飏调皮地眨眨眼睛,千飏对人好不好是看人来的,反正自家院子里的丫鬟们是从来没被他大声呵斥过,除了责打七少时响声震天,其他时候还真没见着有多凶,反正她是不怕他,说破大天也不怕——她可是还见过大少被老爷责罚呢……
  
  舞阳公主当下就不乐意了。什么东西敢勾引她的夫君,虽然说大户人家的少爷在成亲前都有陪房丫鬟,但是这个小丫头显然不会是。暗暗绞了手指,今日是她过门的第一日,不宜闹事。
  
  “嬷嬷,快些吧,别让老爷等着了可就不孝了。”舞阳柔声说道,施施然站起来伸手让宫女为她更了一件浅紫的常服。
  
  不管骨子里是怎样的人,身为公主最起码的言行举止就摆在那里高人一等,举手投足充满华贵之气,一言一行尽显皇家体面。
  
  “嬷嬷,让燕儿留下吧,你带其他人回宫,不用伺候了。”从这些宫女进来后,千飏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不满,她的母亲是现今最为得宠的皇贵妃,这些门道她多少知道一些。
  
  千飏第一次作为主帅凯旋归来的时候,她就决定要让这个男人做她的驸马,那年,她十四岁。
  
  果然,此言一出,千飏眼中流露出了些微的诧异和欣赏。虽然这个新婚之夜让她含恨,不过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
  
  宗祠之内坐满长辈,在封地和乡下的叔伯们难得齐聚一堂,他这个嫡长子的面子也真是足够大。不管是不是暗地里打着生吃活剥的算盘,心肝是七窍还是九窍或者干脆没有,至少面上是一团和气家族兴盛。
  
  他们一家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心中明的人都知道不过是被扣押在京城,这座豪华的宅子也是由皇帝御赐,不过千骋到底是家长,早在他年轻时宗祠也被迁到了京城。
  
  略微扫视了一眼,弟弟们落座的位置上除了父亲千骋的下首给自己预留的位置外还空了一张椅子,自然是给现在不能来的小七准备的。只是——果然,四弟不在……而父亲,似乎也已经完全当四弟不存在了。
  
  “老大,你七弟人呢?”千骋不满地问道。
  
  “回父亲,昨晚的事七弟受伤不轻。昨晚通宵审讯未来得及探望父亲,望父亲恕罪。”千飏沉稳地答道。千骋无所谓地摆摆手示意他落座,随口训道:“忒也不小心了,这么多叔伯如今年纪大了,折腾了谁就是你的罪过。”
  
  对于千骋鸡蛋里挑骨头般的训斥他早就习以为常,脸上也不见任何情绪波动,挺直了腰板坐了下来。
  
  礼官刚刚要喊奉茶,祠堂外的下人高声道:“七少爷千影求见族长千骋——”
  
  千骋义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千飏,明显在指责他撒谎,冷冷说道:“着他进来。
  
  千飏心脏莫名漏跳了几拍,盯着宗祠外面朱红的廊柱,只见千影由素儿搀扶着缓缓走进来,素儿是女眷,只能走到门口,就将人交给了宗祠里的下人。那人比千影高出许多,且对这个不得宠的少爷本就带着几分轻慢,走过一段路到了千骋面前时已经是冷汗涔涔。
  
  千影略微缓了缓气息,对着千骋下拜道:“爹爹恕罪,孩儿不是故意来晚的……”
  
  “老大说你受伤了,你不在床上养着跑来做什么?”千骋抬手示意他起来。
  
  千影踉跄着起身,千飏向千骋请示了之后上去扶起他来,低声怒道:“你来做什么?!”
  
  千影却露出一个顽皮而畅快的笑:“大哥的新婚呢,做弟弟的怎么能怠慢了。别说些许小伤罢了,千家的儿郎怎能这样娇气,就是折胳膊断腿也得爬来。”
  
  “说什么呢,好日子里讨打么,什么折胳膊断腿,没得招打。”许是因为终于了却一桩心事,千骋的脾气难得的好,对于这样不吉利的话,也不着恼,若是以往,早就被打嘴了。
  
  千飏扶着他在椅子上小心坐下,只有他看到了千影的眼睛在坐下的一瞬间微微失神,抓着他胳膊的手指用力狠握了一下。
  
  这个小插曲基本上不造成任何阻拦,舞阳公主的奉茶礼也没有被耽误。一袭华服的公主疏了嫁做人妇的望仙九鬟髻,端庄地面向长辈行大礼,尔后奉茶,依次叩拜过去。
  
  千家的叔伯人数众多,拜到一半时她就有些撑不住了,脸色发白身子摇晃。千影暗自摇头:嫂嫂啊,没事儿疏那么高的发髻不累么?幸好是正妻不用拜他们数量更加庞大的小叔们,不然晕过去可就好看了。
  
  礼毕之后千飏掺着公主出了宗祠,宗祠里除了公主全是男人,他责无旁贷。舞阳公主本来还暗自得意,闺蜜中的小姐妹说千飏就是个大军阀,武断无聊,除了皮相没一个地方适合当丈夫,哼,根本就是她们嫉妒,也不看当时暗地里花的心思谁比谁少来。
  
  然而一出了宗祠,千飏理所当然地将她交给了在外面等待的侍女,也就是她唯一留下来的那个宫女。
  
  素儿自发上来掺了千影,被千飏扫了一眼立刻低下了头,手上却不放松,心中暗道一声惨:千飏虽然很少对女孩子发火,但是貌似这一次她却正巧撞上了这次火灾。
  
  “哥,你不要生素儿姐姐的气好不好,是我一心要来看看,看看嫂嫂长得什么模样,不怨素儿姐姐的。”见千飏不说话不理人直接朝书房走去,千影也管不上后面痛不痛,急忙追了上去。
  
  到了书房大门一关素儿立刻就跪了下来求道:“少爷您责罚奴婢就好,七少身子还没好利索……”
  
  “好了,这次不怪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下去,折腾了一晚上回去休息一会儿。”千飏不容分说将她出了书房,然后回身看着忐忑的千影。
  
  千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所幸豁出去了,“哥我好了没事了你打我吧打死了最好,这个事情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是我也要负连带责任但是素儿姐姐真的是被我逼迫了才带我去的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看看嫂嫂长什么样子是我心里阴暗但是……”
  
  千飏向前踏出一步,千影立刻闭嘴停止了他差点憋死自己的长句,身子悄悄往后挪了挪。
  
  千飏越过他直接走向软榻,将几个垫子堆叠在一起,自从千影在这里养伤之后,这些东西就没收拾过了,他那软榻也终于软了许多。
  
  “你过来靠着或者趴着都随便,看看伤口别又裂了。”千飏轻而易举地拽过他来,动手就要扒他裤子,千影反而不好意思了,双手抓了腰带不肯撒开,脸颊瞬间绯红,丝毫没有昨晚在夜色下的大胆热辣。
  
  千飏微微一愣,这份羞红,却是比舞阳公主的胭脂更加明艳……
  




小胜一场

  两人相持的结果从来都是以千影的败北而告终,更何况后面确实痛得狠,抓着腰带的手指也就渐渐松开了。
  
  然而千飏却放弃了对峙,千影见他上前以为他要用强,没料到他将要瓶子往矮几上一放,然后背过身子说道:“算了,你自己抹吧。”
  
  这是……他真的不太懂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了。若是生气,为什么预料中的暴力没有来临,若是想冷着他,他现在就应该是在清藤苑而不是在书房里,可若说是不生气——怎么可能……
  
  还有一种最大的可能,他不愿意去想——千飏已经对他彻底失望,并且身体力行地拉开距离……
  
  自己咬着牙胡乱地往后面探着,难过了也不敢出声,更不好意思真的探进去弄,只在穴口外随便弄了两下就立马系好带子,抬头看着千飏的背影,仍然是枪杆一样挺立沉默一丝不苟,也看不出经历过新婚之夜后有什么不同。“哥,我明天就回大营,过年也不回来了……”
  
  千飏知他已经弄好便转过身来将他抱上了软榻让他抱着软垫趴着,千影对这样奇怪而憋闷的气氛实在是忍受不了了,这样不咸不淡还不如直接上板子或者一脚将他踹开算了。
  
  想到这里也不知是不是跟秦朗待了几天也沾染了些痞气,见千飏要走千影突然跳起来直取他咽喉。
  
  嘿嘿,看他的速度没有下降反而更快了呢,这也算是不破不立吧。
  
  千飏只是轻巧地抓住他的手指,然后将他放下来淡然说道:“有进步,看来秦朗也并不是在敷衍我。不过现在不是比试的时候,你好好休息,我去叫素儿送参汤过来。”
  
  “哥,天天喝参汤我嘴上都起泡了。”迅速拉住千飏的衣袖不许他借机遁了,既然他没有立刻像避瘟疫一般避开自己,那说明还有一线希望,他绝不放过。不越雷池还不许他想想啊,也太霸道不讲理了。
  
  见千飏望向自己的眼睛不再是这两个月中的避让或者愤怒,也不像是更之前他们只是兄弟时的严厉关怀,这是一种,一种……
  
  总之让他又觉得自己有戏,又有些不安。
  
  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帽,这个情况下装傻有什么用,千飏也绝不是肯借着装傻的劲儿顺坡下驴的人。看着呐呐地唤了一声“哥”,又不知道说什么,解释得再多,他也未必肯听。就像他不好男色,哪怕是两人都有实质性关系了,他也同样不好男色……
  
  这次倒是千飏先开口了,他轻叹了一声,带着千影坐回软榻,给他垫了个软垫让他靠着舒服些,然后沉吟道:“很痛吧。”
  
  “还,还好,不那么疼了……”屁,痛到死。只是在千飏面前,逞强似乎成了习惯,同样的做派多少会让他有些心疼吧……而且看他的样子,仿佛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我是说这些天来……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哥,但是当着别人的面还是要按排行喊知道么?别在这种小地方被人抓到把柄为难。”
  
  千影诧异,这半天千飏怎么就想了这么一句话。他很早以前就貌似随意地改口叫他“哥”了,因为知道那件惨痛的事之后,千飏在某些方面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地严厉要求他在这些小的方面也不放松分毫。
  
  千府儿郎的天性,吃了天大的亏也要捞点什么回来,总不至于通赔。
  
  想来他也觉得现在再不能拿着板子威吓他说不许叫他“大哥”了吧,其实不叫就不叫了不得了,我直接叫“哥”不是更好。
  
  “是,我知道了。”
  
  “你休息吧,没事不要随便接触公主,要什么跟素儿说一声就好了。”
  
  没事他一个做小叔的去招惹嫂子算怎么回事啊,千飏这也是操心过头了。“哥,那你怎么办,小武是个男人伺候人总不如素儿姐姐那么细心。”
  
  “我房间里又不是只有素儿一个丫鬟……”
  
  “哥!你到底要说什么在想什么告诉我好不好,你这样我真的好害怕。”为什么一定要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来敷衍他,“哥,是你逼我不要怨恨,甚至不惜拿自己做诱饵,如今,又要逼我恨你么?你为什么不能痛快把话说出来呢?”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千影低下头呐呐说道:“对不起,我失态了。我不会去打扰嫂嫂,我回自己清藤苑去养伤好了,昨天小王爷已经找人收拾过了。”一想到落满灰尘的房间,千影又是一阵黯然。
  
  千飏凝视着他,陡然发现似乎从出事以来,已经没有好好看过他的眼睛了——“这次的事情哥真的不怪你,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妄自菲薄。只是哥不懂,这样做,你会觉得喜欢么?这是很难受的事情吧……”那处都给做裂了,小七整个晚上都小声哼哼着像受了委屈的小狗一般,而且身上也满是凌虐的痕迹,怎么看也不像舒服的样子,怎么会有人喜欢。
  
  “这……”他那儿知道为什么啊,喜欢就是喜欢,还有这么多讲究的么?虽然当时很难受,可是到后来,他确实产生了一些无法逃避的如烈焰焚身的快感,虽然若有若无时而被痛苦吞没,却依旧让他战栗不已。
  
  想到这里千影不由笑道:“哥,我想我只有下辈子投胎的时候不遇见你,不然我自己也没有办法。”
  
  “哎——哥对你并不好,可能以后也对你好不到哪里去。而且我始终不能接受男子之间的感情,更何况我们是一个父亲的孩子……”
  
  此时早间送红包的小丫鬟悠悠端着托盘进来了,笑道:“大少爷,素儿姐姐在休息呢,就打发奴婢送过来了。这是老爷让人赏赐的,说是奖励七少擒贼有功呢。大少,今天早上也是奴婢给解的围,赏赐可不能少了。”
  
  “行了,这里面东西你看什么喜欢的只要是不坏了规矩想拿什么拿什么吧。”千飏说道,“书房重地日后不要随意靠近了。”
  
  “是……”挑拣了一对成色不错的玉镯,抬眼见七少千影靠在软榻上,想起千飏没日没夜地操劳,还要照顾这个七少,而七少就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个偏房的庶子凭什么得大少爷青睐,偏偏千飏还当着他的面说自己重话,当下就不爽了,眼珠子一转,娇声道:“大少爷,素儿姐姐托奴婢问问,大少的伤可还要唤大夫来看看么?”
  
  “哥你身上有伤?!”什么时候的事情!千影拉着千飏的衣袖就不撒手了,立刻就要扒了他的衣服查看。
  
  “胡说什么!下去!”千飏怒道,狠狠瞪了她一眼。他一旦动了真怒那目光绝对不是悠悠这样的小丫头受得起的,悠悠脚下一软,委屈地道了声“是”就出去了,托盘里其他的东西也不要了。
  
  “哥我看看!”千影坚持,这个事情他非要弄清楚。他总是在这些事情上执着得近乎偏执。
  
  千飏立刻拉开千影的手侧过身子整理衣襟薄怒道:“听风就是雨了还,以前的旧伤,近来天太冷有些复发了而已。我们长这么大谁身上还没些旧伤。”
  
  千飏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紧张的神色更是难得一见,千影一见之下心情突然好了许多,不过他可不相信千飏的话,他这大哥一向要面子得紧,他的权威要百分百相信,但是他的话嘛,就得分情况了。
  
  “大哥,讳疾忌医可是要不得的啊,我当初只是不擦药就被你打到半死,哥你可以做榜样啊。”千影不肯撒手,继续瞅着他不,非要将他的衣衫扒开来看个仔细。
  
  昨天晚上被压在下面捅得死去活来,又灯瞎火的,居然没有察觉到,想来也真的是旧伤了,不然怎么会自己办分都没有察觉。不过他还是要看,心底升腾起一丝捉弄的快意。
  
  “有规矩不?!大哥的衣裳都乱扒!”千飏怒道,一巴掌拍掉他的手。
  
  “哥,那我以后也不擦药得了,反正我也不给哥哥看。”
  
  于是兄弟两个又僵持住了。
  
  这一次僵持的结果,千影胜。所以每一个战士都应当坚信,胜利是永远是属于正义的一方。
  
  千飏光着膀子坐下来,面对千影的目光突地打了一个寒战,背上的旧伤也有点发痒。
  
  在千飏伤痕鳞次栉比的伤痕中,有一道很深的箭伤,再进去几分就该伤到脊柱了。相比起其他已经发白的旧伤痕,这个伤口要狰狞许多。尽管过去许多时日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不过仍然可以想见当初拔出箭头时的血肉横飞。看样子应该是没有得到良好的休息调养,现在还尚未痊愈,且推断不出受伤的时间。
  
  谁能将他无所不能的大哥伤成这样——“哥,这是谁?!”
  
  “我怎么知道是谁。”千飏语调轻快,一手扯了外衣覆盖住光裸的背迅速整理好,笑道,“看满意了?出气了?个破孩子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就非要看。”
  
  “哥说这话小七当不起,难不成小七还心存毒辣想看到大哥受伤么,小七宁可伤了自己——”千影难过地低下头,有些话说者对自己无心,听着却为他人难过进了心坎儿。
  
  千飏一愣,沉默地坐下来,脸上有点辣辣的,他的本意不过是想开句玩笑,然而多年来古板的生活已经将他的天性中名为幽默的因子抽离了。仿佛刚刚还兄弟情深,突然就给他一盆冷水泼灭了。
  
  千影的难过突然让他觉得自己很失败,至少作为一个哥哥,他不能说不愧疚。
  
  “小七……”道歉的话很难说出口,他长这么大就没有学过这个技能,反而千骋不断教导的是怎样脱罪怎样嫁祸怎样化被动为主动怎样目空一切摆架子怎样巩固权势,唯独没有教导过如何真心地表达出歉意。
  
  而这一次,千影即使知道他尴尬了,却不再主动出言化解,就当是他的私心好了,他是真的很想听一句道歉,不管是为了什么,不管是不是真心。
  
  一旦冷场,之前被打断的话题又突兀地摆在面前。仿佛今日没有一个说法,谁都过不去这个坎儿。
  
  “哥除了日后不你走之外,多的也做不到了,昨天的事情,哥会永远记着。但是我们不会有以后,你能答应么?”千飏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他并不知道,事情就是在不断的折中妥协中,慢慢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只是当他察觉时,已经没有了再坚持的理由。
  
  “可以。”千影郑重地点头道,像是面对一个承诺。既然他说不出口,那便算了吧,有些事情终究不为人力所左右。
  
  千影这样全心全意地相信的神情,突然煞痛了他的眼睛,他到底做不到似千骋那般冷心冷肺。有些东西,是不能逃避的,越是逃,越是无路可逃,能直面天下所有的职责,唯独心中的不忍终究占了上风。“小七,哥对你真的是很不好……”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解释,那天其实是我强吻你来着,却选择性地逃避忘记了,害你平白吃了那么多苦,蠢透了,要是再这么蠢下去……
  
  “哥……我……”不知是不是干涸得太久,他突然产生了看到天光的错觉。欣喜地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三天之后我们出发去云州,这两天去秦朗那里把印拿了然后去兵部办手续吧,时间抓紧点。日后好歹也是个将军了,行止言辞都要谨慎,你归我麾下统管,若是再犯军纪,可不会轻饶过去,你想清楚了。”
  
  这是……千影笑着朗声道:“是,将军!”他不无自嘲地想道:自己果然好哄,不过要千飏做到这样的妥协,也不容易呢,这一次,他算是得到了一个小小的胜利吧。
  
  悠悠对着阳光晃荡着手腕上的玉镯,看着温润的色泽在阳光下流转着,毕竟是个小丫头,立刻就将刚才在书房中的不快忘记了。
  
  本来主子的东西都是有品级的,奴才们是不可以乱用的,不过镯子这样的东西,却没有这个讲究。这样的极品货,也就是大少爷房里的丫鬟和小夫人房里的人可以用得上,似那个七少,若不是大少照顾着,饿死了都没人知道,倒是奇了怪了,小小姐却很是得宠,明明是一个夫人生的小孩嘛。
  
  “悠悠这是得了好东西呢,也不记着哥哥一点儿——”守在回廊处的小武见她摇晃着镯子便取笑道。
  
  “呸!你成日的跟着大少爷,得的东西能比我少?你就贪心吧你!”悠悠啐了他一口,却还是撸下一个镯子塞在他手里,嗔道:“爷赏你的,我给带过来了。”
  
  “悠悠这是冤枉哥哥了,从大少那儿哪里有什么赏赐啊,哥哥得的板子都比赏赐多。”小武欣喜地收了镯子,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也不知道是为了这价值不菲的赏赐还是为了给他东西的人。
  
  “刚刚在门口不是碰着大少奶奶的丫鬟要送东西进来门口的侍卫没让么,我没跟大少爷说,只当不知道。”悠悠面朝院子坐在栏杆上,自在地晃着小脚丫儿。
  
  “悠悠你这是胡闹了,主子们的事情你怎么……”小武紧张地说道,“大少爷虽然待人还算宽和,但是最见不得便是恶仆欺主的事情,没见那时候小夫人的丫鬟仆役传了七少的话,被大少打了一顿男的扔去军奴营女的发去当营妓了么,你也真是不怕!”
  
  “哎呀就说你是死心眼儿吧,那是说了七少的闲言闲语,大少没把人扒皮就不错了,这新少奶奶我又没惹她,只是当不知道罢了,能是一回事么?”正是初生牛犊的年纪,千飏对下人的管事又不严厉,却养得悠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那是,大少是不许旁人对七少不好的——”可大少也没见得他自己就对七少有多好,“悠悠你快走吧,我值班呢,回头给抓着了又是一顿板子。”
  
  “哼,东西得了就我走!谁稀罕!”十四岁的悠悠学着姨太太们的模样一撅嘴,倒是显出几分可爱来。
  
  “姐姐哎,回头我休息的时候给你带外面的东西成不?”小武佯装告饶,都改口叫姐姐了,终于许诺了胭脂水粉打发走了悠悠。
  




千府的女人

  悠悠回想着方才与小武说的那许多放肆的话,脸上不禁露出些笑容。走过转角处,正好见小小姐千婳同守卫在争执什么,小小姐满脸怒色,“放肆,我要见自己哥哥怎么了?让开!”
  
  侍卫为难道:“大将军的书房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小姐莫让属下为难。”
  
  “我偏要进去呢?!”千婳在家中很是得宠,许多先例都为她开了先河。她只要用面纱蒙了脸,就可以到前院晃悠,只要换了男装,翻墙出去在大街上溜达也不会被家法处置。家中其他的女眷可没有这项福利,被家规管得死死的。
  
  对于这个霸道的小姐,悠悠一样没什么好感,庶出的少爷小姐中,还没有哪个敢不把大少爷的话放在眼里的,这个小小姐却屡次挑衅。当下装作没看见一样,抬脚往旁边的花园走去。走了一段儿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又嘻嘻笑了起来。虽然跟着大少爷千飏,得的东西也很丰厚,不过小姑娘总是喜欢这些首饰之类的东西。一想到那一大盘子东西,当时被大少一吓,也就其他什么都没拿,想想就觉得可惜。
  
  绕过花园七拐八拐的长廊,见那个跟着舞阳公主一起下嫁的宫女对着她招了招手,神秘地眨眨眼,想来她是新少奶奶的人,怎的也得卖她三分薄面,便收了镯子朝她走了过去。
  
  “柳姑姑有事么?”
  
  “公主有话问你,请跟奴婢过来。”那柳姑姑说道。
  
  主屋中,千骋对于这个大儿子怒目而视了许久,终于是冷笑道:“你如今大了翅膀硬了。跟你老子都玩起阳奉阴违来了是吧!”
  
  千飏规矩地站在三步之外躬身答道:“哪儿能啊,不是沐钧来了急报说前线出问题了嘛,这儿子经营了多年的云州,爹爹也不想见儿子拱手让人吧。”脸上尽是漠然无谓的笑容。
  
  “你这畜生!当年先帝大规模铲除肃清世家力量的时候,幸好我博阳千家周旋得当,却被扣在这京师再出不去。被圣上见疑多年来日子从未清净,如今你在云州要塞倒是耀武扬威啊,尽显你大将军大司马的荣耀,到时候再等了谁又来参千府一本,最好是连根拔了,你就满意了?!”千骋怒骂道。想起这么多年被困在京师的憋屈日子,再看看日益崭露头角的儿子,突然间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现在是驸马了嘛,老子管教不得你了!成亲三天就往边疆跑,你想做什么?!”
  
  千飏退了一步撩衣跪倒,垂首道:“父亲严重了。儿子永远是千家的长子,该担的责任也不敢逃了。不敢有丝毫欺瞒父亲。”
  
  “不敢欺瞒?!你小子暗地里欺瞒的少了!”千骋怒吼道,“你小子迟早有天连千府都败光了,你就如意了!”说罢一烟杆子挥过去,直接朝千飏肩膀挥去。
  
  千飏跪在地上不动不摇,冷眼看了挥来的烟杆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对于即将到来的痛苦熟视无睹。
  
  千骋堪堪止住了力道,烟锅子停在千飏耳边三寸的地方,脸颊处传来些微的热辣。千骋扔了烟杆坐进摇椅,脸上浮现一丝说不明白的表情,闭上眼睛也不理会千飏。半晌,才幽然睁开眼睛,缓缓叹道:“你这个小狼崽子啊。爹还诧异这门亲事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当你是对往日的悖逆有所顿悟了。是爹走了眼,你成亲倒是爽快,媳妇娶了就是替老子娶的是吧?新婚三日就去前线,你这是抽皇上的脸呐你——保不齐哪天,你小子就弑君杀父了……”
  
  千飏惊道:“孩儿不敢!爹这是如何说的。儿子便是忤逆不孝,也不会做这等天地不容的事。”说罢抬头看着千骋苦笑,又接着说道:“若是爹觉得儿子罪无可恕,索性今日便了断了以绝后患吧……”他的辛苦经营,他的委曲求全,他的策略谋划,在这个做爹的看来,都不过是在忤逆不孝的罪名上再添一笔吧。
  
  只是时至今日,他已经没有了委屈的心思了,那等小儿女做派,早已随着岁月一去不回。老头子要怎么想怎么做他管不着也不想管,他要做的事老头子拿了家法棍子在后面守着看着他也一样要做。
  
  在这样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烈中,他突然想到的,居然是七弟千影,而且是小时候的七弟,为了保护千婳和其他子侄打架,明明打不过,却从不放弃,被屈打了也从不解释。
  
  千骋看了他许久,终于骂了一声:“混账东西!有你这么跟爹说话的?!你个小王八蛋是几天没挨家法皮痒了是吧,如今媳妇儿也娶回来了,要不要让你媳妇来看看大少爷挨家法这个威风的样子!?”
  
  千飏不卑不亢地说道:“父亲若是真的恼了儿子,只管责罚便是。若是父亲不愿亲自动手,千飏便自己下去领。”此时说这样的话只会招致更严重的捶楚,偏偏当了老头子的面就是无法管住自己的嘴,好像许多委屈都不吐不快一般,但是说出来的话,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僵。“领完责罚,千飏是不是可以去云州了?军情紧急——”
  
  “呯!”一声,一个青花茶杯从千飏脑袋边飞过,千骋大骂道:“还少给老子扯军情,老子不知道你和小沐这群小兔崽子搞什么鬼?!你本事大啊,给老七求个情都能整个圣旨出来!有本事再去搞个什么圣旨让你即日起程啊!老子索性打折你的腿,给老子老老实实呆家里传宗接代!年纪不大花花肠子忒他妈多!”千骋越说越气,操了花瓶里的鸡毛掸子就往千飏身上招呼。
  
  千飏却听得心中一片冰凉。他事先已经与沐钧商量过,既然他的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那么老头子让他娶谁就娶谁,只是让沐钧算好了时间发来急报,正好在成亲之后圆房之前为妙,虽然比预想中的延后了一些,不过也还是恰到好处。
  
  只是这么隐秘的事情,父亲千骋是如何得知的。千骋因为早年身子受过重创,千飏能够当家之后他便当了甩手掌柜赋闲在家颐养天年,暗卫系统也已经完全交付与他。却原来他终是跳不出老头子的五指山么?是暗卫里有内鬼?还是军队里有千骋的旧部没清理干净?他也已经经营这许多年,在父亲眼里却仿佛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么……
  
  不过幸好,还有些事是千骋不知道的,不然依他的脾气,也不可能这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老子明着告诉你,你也不用想着谁是眼线了,就你这假招子,老子当年都不屑玩儿!你也不找个新鲜的借口,或者直接拿了圣旨来压你老子,不是更快捷!”
  
  千骋扔了鸡毛掸子,又坐回了摇椅:“你现在位高权重老子动不得你了,没关系,你那个七弟不是和你一体同心么,想来你照顾他这么多年,他替你扛打也不算什么——”
  
  “爹!这跟小七有什么关系?!”转念一想,千飏恢复了镇定,轻笑道,“爹可别忘了当时的承诺——我这辈子任爹安排,小七的生死,却是只有千飏能够做主的。”
  
  千骋一辈子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但是有一点为人称道的便是守信,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天下大乱的现今,信用比屁更不值钱,千骋却从来是一诺千金九死不悔。
  
  不过他最恨的就是拿这个事情来挤兑套牢他,尤其这人还是自己儿子,当下便怒了拍桌子大骂:“老子从来没忘记!倒是你!时不时的拿这话挤兑你老子来,这是你做儿子该讲的话!”继而又戏谑地笑道,“好小子啊,今日你是急了想要讨打了,自己去拿家法过来!看看今日有谁来救得你!?”
  
  在廊间伺候的老温远远听得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很是不祥了,心中也暗自诧异怎的才新婚,老爷就对大少又动起了家法,担心大少吃亏,立刻派了小厮去告诉佛堂的大太太。心中又担心要是小夫人知道这个事情会不会借机落井下石。
  
  这个消息素儿立刻就知道了,小武和素儿一直是暗卫中一支小分队的统领,自然有他们联络消息的渠道。
  
  在书房里养伤的千影见素儿脸色一凛,心中也跟着一跳。
  
  素儿心中也是无奈,这样的消息传过来,无非是让他们早做治疗的准备和其他布置罢了,却丝毫救不了家法下辗转的千飏,动手的毕竟是千飏的亲爹。
  
  “素儿姐姐,是不是我哥出什么事了?”
  
  “不是。”素儿敛了心神应付着笑了一下,“七少爷休息一下,奴婢还有别的事情,先行告退了。”说完顺手便去点安神香。
  
  “素儿姐姐——”千影紧张地坐直了叫道,“我想看会儿书,安神香就不要点了吧……”素儿的安神香闻了之后睡得跟死猪一样,他才不要。
  
  “好吧,不过如果七少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紧叫奴婢。”素儿略微点头,带上门出去了。千影当下也不顾自己身上有伤,紧地找了一件披风随便一裹便出了门。刚刚素儿的表情他心中狂跳不已,大哥千飏又被老爷传去了主屋,肯定是说话不对付惹得老爷恼了,在老爷手底下,大哥千飏还想讨得便宜去么?
  
  虽然明知自己去了也无用,当时却再管不了这许多,千飏肩胛处那么深的旧伤,可不能再让老爷失手给伤了。反正老爷本来就看他不顺眼,索性自己去替大哥挨了算了。
  
  在公主那里得了双份赏赐的悠悠刚刚走到花园,就遇上温伯家的侄子,说是去佛堂找大太太。
  
  悠悠听说自家少爷又触怒了老爷,急道:“小温哥哥你糊涂了,找大太太有什么用,大少爷挨这么多回责罚你可见大太太有出面求过情么?说句得罪的话,大太太都真跟佛堂里的菩萨一般了。现在大少爷娶了公主做媳妇儿,你还不如去找个有用的人哩!”
  
  小温也觉得悠悠说得有道理,当下便同悠悠一起去找舞阳公主。虽然说在家中舞阳公主只是个儿媳妇,不过千骋这个做公公的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不是。
  
  舞阳公主闻言,心念略微一转,连忙站起来直奔主屋而去。柳姑姑略微问了问悠悠,已经知道了千飏他们家恐怖森严的家法,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公主是天家的女儿,千骋再猖狂,也应该不敢随便动他们家公主才是。
  
  还在院门口,舞阳就听到屋子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以及千骋暴怒的喝骂声。
  
  老温在门口见了舞阳公主像见了救星般迎了上去,舞阳公主示意他免礼,径直往主屋快速前行。
  
  “爹,公主在外面……”一直不出声的千飏咬牙说了这么一句,他的意思是怕千骋骂出什么听不得的话,毕竟舞阳是皇帝的女儿,千骋却当儿子是怕羞故而出声求饶,他反而越发有一种征服之后得意的快感,冷笑道:“正好啊,让你那公主媳妇看看她的大英雄丈夫到底是为了什么成亲三天就想跑到云州去,告诉你老子还么死呢!”
  
  “爹,儿子要做的事情,绝对比传宗接代更为重要,现在不是传宗接代的时候!”千飏在不停翻飞的鸡毛掸子中抬起头,目光是另千骋诧异的坚决而陌生。
  
  千骋何等的老油条,听千飏这样一说心念流转间已经明白了两三分,叹息般地狠骂了一句:“你就找借口吧,畜生啊,为父老了管不了你了,要做什么为父也不去过问,这个分寸你自己把握!只是你若主动做什么涂炭生灵的事情,看为父如何整治你!”他对自己儿子的品性还是很放心的,却还是习惯性地呵斥一句。尔后扔了鸡毛掸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负手而立不再说话。
  
  “父亲……千飏告退。”看了一眼千骋两鬓上的霜白,千飏恭敬地磕了个头起身离去——父亲终究年岁大了,许多事情,他别无选择必须去做。
  
  舞阳公主正举手拍门,就见房门打开,千飏面沉如水地走了出来,尽管衣衫上被抽破了好几道口子,神色却丝毫不见狼狈。公主见了自己的夫君,立刻扑在他胸口哭诉道:“你没事吧……”
  
  “没事……”千飏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尴尬不已,两只手背在身后木头一般任她抱着,他比舞阳公主高出一个肩膀,随口敷衍的时候,自然看到了立在廊下由小武搀扶着的小七千影。
  
  公主抓着他的衣襟嘤嘤哭泣,带雨梨花般娇羞动人,却让他没来由产生一丝烦躁和愧疚。
  
  这时正好见小夫人九如端着茶托挪着小脚过来,已为人妇的妩媚动人让舞阳瞬间就有种被比下去的感觉。这不是疏个发髻换个服饰就能改变的。
  
  小夫人笑道:“大少爷和公主倒是伉俪情深啊。看来来年家里的长孙就该出生了吧,届时老爷对大少爷也该留点脸面了——正好我这孩儿长上几个月,倒是能有个同龄的孩子伴着玩儿。”说完便一脸幸福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听说看形状应该是个男孩呢……”
  
  舞阳从丈夫的怀中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道:“这位……就是小夫人吧,小夫人说笑了,舞阳可不一定有这个福气啊。说来在祠堂可没见着您呢。听说小夫人一直是掌管着家中的几门生意,倒也显得爹爹的厚爱,不过既然大太太在佛堂,这家自然是该由本宫来当,小夫人得空把账本派个人送过来吧。”
  
  小夫人九如何曾被人这样挤兑过,当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端了茶托转身进了主屋,然后就听见里面千骋劝哄的声音。
  
  柳姑姑劝道:“公主毕竟是做人家媳妇,这样会不会得罪人,听说老爷可是给了小夫人管事媳妇的权利,那几房少爷的小妾可都不敢得罪这位小夫人。”
  
  “哼!一个娼女就胆敢嘲笑本宫的丈夫,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量敢在本宫面前放肆!本宫嫁到这里来,也只是公公婆婆的媳妇,有她什么事?”丈夫身边的人她是留了三分颜面暂且不动,这小夫人,一个娼女还入不了她的眼。
  
  说完看了千飏一眼,露出一副“我都是为了你”的表情。
  
  千飏同千影看得目瞪口呆,这群女人碰撞起来,言语间的险恶就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抹了把冷汗。
  
  这两下鸡毛掸子千飏还不放在眼里,就是有点难受也不想小题大做。毕竟不同小时候动不动被老头子打到卧床,自从他开始步入军界之后,老头子鲜少对他下重手了。
  
  不过身为一个豪门的少爷自然有人替他心疼,贴身的下人如素儿和小武自是不必多说,便是千影,又岂肯由着他大半夜不睡觉生熬着。
  
  “好了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去软榻上休息,这几日我会盯着你上药,敢玩花样你就给我试试!”千飏放弃了对峙,同样的动作他不想在短时间内连着做两次,随手拿了卷书打算不再理会执着着非要扒开他衣衫的千影。
  
  “哥你不公平,你自己都耍赖不上药!”千影小声地抗议着,这个大哥愈是严厉,他愈是热衷于在他眼皮下玩个小无赖撒个小娇什么的,试探底限几乎是所有未长大生物的通性。
  
  “有个规矩不,这么跟大哥说话!”千飏怒道,放下书卷走到软榻边上按住他的肩膀眯着眼睛说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你怨恨的事,愤怒的事,在你无能为力的时候,除了怨恨与愤怒,也没有别的办法。有些事不是不知,而是不屑罢了。”
  
  在千影开始装傻的时候,他却突然这样认真地说这番话,千影当时便愣在那儿不知是哭是笑。千飏说完这番话只会,给他理了理鬓见垂下来的散发,将他翻过来按趴在床上。
  
  千影摸不清他话中的意思,连该是怎样的表情也不清楚了,只好愣愣地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尔后沉默地研究着靠垫上精致的刺绣。
  
  “哥,嫂嫂还真不是一般的能干啊……”趴在被子上出神,千影喃喃地说了一句。
  
  “所以啊,你少招惹她。”千飏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想起老头子说要传宗接代,脑门儿一阵抽搐。
  




两份圣旨(1)

  到了晚上的时候,千飏才真的头疼了,打发走了伺候公主的丫鬟,看了看千影,又看了看门外,神色颇有些无奈。
  
  新房有个公主,书房有个弟弟,好吧,他的卧房还留着,将就一晚得了……
  
  “哥,我好多了,还是回清藤苑去休息吧。”本来小丫鬟来的时候他就一直有些担心,见千飏并不打算与舞阳公主同房,千影心中终究好受点,只是他也不能让自己大哥又在旁边坐一晚上。
  
  千飏冷冷地看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微讽的笑,放下书起身说道:“我去以前的卧房睡,你老实呆在这里少折腾。”
  
  千影笑道:“是。保证不折腾。”其实千影多少是有些后悔的,尽管两人已经有了实质性的关系,可是状态却更加让人郁闷,他宁可千飏动不动对他发火,也不想看他眼底那抹孤傲的自嘲。
  
  早知如此,他宁可不要。
  
  千飏出得门来,寒风过处,屋檐下冰凌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哈了口寒气默默朝卧房走去,心中已经想到杨越那些家伙会如何嘲笑自己了,娶了媳妇还当光棍儿,也没他这么混的。
  
  他确实不如杨越想得开,当然更不如秦朗这家伙了。这些损友完全没有对不起人家姑娘的心理,虽然他明白自己这样的家庭婚姻是没得选择的,其他的损友们尽管混账到没边,但是家中的正妻也都是由长辈安排。
  
  然而尽管没有反对,心中却终究有些疙瘩。而杨越这混蛋居然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娶都娶回来了,为了个莫名其妙的姑娘莫名其妙的理由莫名其妙的就结束了自己的单身生活,不找补点回来,多亏啊,只要长得不难看,老头子让睡她,不就睡呗,横竖一个女人嘛。当然杨越是个没节操的人……
  
  调派了素儿过去照顾千影,他自己则带着小武进了卧房。
  
  第二日一早,千影便起来了—他的耳力眼力可不是白练的,昨天还在主屋院门外就听到老头子骂千飏什么。自己大哥也是,新婚才三天就想跑,老头子不发飙才怪,现在就是千飏去要圣旨估计老头子在皇帝那边也打点好了,而在这上面,千飏也定然不愿意撒谎说自己跟公主已经圆房,不然千骋那莫名其妙的怒火是从哪里来的。
  
  目前他只能去找真正有用的人,在他整宿整宿难以入睡考虑着怎样才能帮到千飏的时候,百里钧遥那张有点二的脸居然浮现在脑海中。
  
  百里钧遥虽然二,不过通过他却能轻易地见到太子,皇帝虽然看太子很不顺眼,不过却并不架空他的权利,反而委以重用,好好周旋一番说不定就能拿到圣旨。古代的纵横家不都是化不可能为可能么,他也要试上一试。
  
  素儿出去取参汤时听得后窗一声轻响,立刻破门而入,见屋中没有人,连忙去查看后窗,见上面有些许灰尘,神色一凛便一个纵身越出窗外。待脚步声渐远,千影从软榻下面钻了出来。为了不被她发现,整个身子贴着软榻板子下面四肢僵硬得撑着。
  
  虽然大哥肯定会生气,但是一想到胜利的果实,他心中默默道歉:素儿姐姐对不住了,虽然我大哥肯定会生气,但是小七要做的事情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做。
  
  千飏看着人去楼空的书房,冷冷一笑,眯起的眼睛射出危险的光芒,怒喝一声:“素儿!你可知罪!”
  
  素儿进来见千飏负手立在软榻前,惶恐地说道:“爷恕罪,奴婢出去给七少取食物去了,他这两日还只能吃流食饿得较快……”
  
  “够了!我是如何交代的,素儿你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自己下去刑堂领责!”千飏狠拍了一下桌面,整个桌子为之一震。“传暗卫组长过来,看着千影,必要时不惜代价救援!”
  
  “大少不可,七少他……”素儿立刻制止。
  
  “怎么?瞒了我什么?!”千飏掐起她的下巴冷声道。
  
  见千飏这样明面上的发火,素儿心中一紧,单膝跪下请罪道:“属下知罪。但是现在边疆真的紧急,老爷却不相信,我们再周旋也来不及,七少此番前去能拿到圣旨是最简单快捷的方法……”
  
  “我不需要!”千飏的怒火比流星更短暂,那瞬间的爆发也恍如幻觉,便又恢复了比冰川更冷的神态,“违逆老爷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便是当真现在便大摇大摆出去又如何,回来了祠堂里的红木大杖千飏定然也不会让你们去受!”
  
  素儿哀道:“奴婢就是不愿这样,才假意上当不折回来捉人。不过当时确实没有发现七少在房中,出去之后看了扔在后面假山边的纸团才反应过来。”
  
  “你不愿?!你是看他是个庶子他的性命你看不上眼吧!”千飏笑道。略微一想便知千影是去找百里钧遥想办法了,十有八九会直接对上太子。“太子在前天才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在他身上找补回来会善罢甘休么?!说吧,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千飏越是这样的语气,越是吓得素儿一身的冷汗,只是该劝的话,一句都不能少,“大少您要怎么说素儿都认了,只是大少您不觉得自从出了七少的事情之后,您的决断就不再似从前那样果敢了么?七少出事之后,您居然不惜自残以偿……”
  
  “够了,这是我的事!”千飏冷然掐断她的话头,一脸不愿多谈的样子,靠坐在书桌前身子向后一靠,示意她请便。
  
  “属下说句斗胆的话,七少他并不配您这样特殊对待!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是您弟弟您对他好是应当,可是属下认为他的分量远远够不上需要特殊对待,至少大少您不可为了他而失了镇定制定计划之时……”素儿越说越激动,早已没了往日的冷静沉着。她将自称从奴婢改做属下,那么立场与态度也就不一样了。
  
  “放肆!”“咚”一声,桌面被狠捶了一下,千飏的眼眸里,泛出红光。
  
  素儿跟随他许久,自然知道这红光意味着什么。当下叩首请罪:“属下逾越了,会下去接受制裁,只是属下的话,希望大少多多考虑——我们的亲人都在博阳等待着……”只是立场却仍然不退让半步。
  
  “你下去吧……”千飏闭上眼睛,半晌才揉了揉太阳穴,轻声说道,“传令,若是千影尚未进宫,便立刻将人截回来,若是已经进去了……”说到这里,声音中溢出些许疲惫,“若是已经进去了,便调动宫中内线,随机应变,若有变故,立刻来报。”
  
  看来,他又要负他一次了。原本他从来都将这样的事当做理所当然,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他在制定计划中,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千影。或许真如老头子所说,他还远远不够玩火的本事……
  
  这些年几房姨太太的争斗中,谁死谁活谁去谁留,愣是没看出老爷子有任何的情绪波动,要联姻了随便送个适婚的女儿过去就算完,连皇帝老儿都么他这么痛快。
  
  千飏这事到底没做彻底,只用了假的军报瞒了家中的老头子,却也并不敢做这欺君之事。当然这也是防着万一公主是个不好伺候的在皇帝跟前说千飏对他不好之类的,一来二去连云州都得拱手让人。
  
  只是世间的事情怎样去计算,人也无法算得完全。
  
  徘徊在宫墙外的千影心中很是忐忑,手里捏着假的军报心中七上八下,暗想这一步是不是走得太险了。这要是一个不好揭发出来,基本上他们在京中的本家就得被连根拔起了,便是博阳,也可能受到牵连。
  
  上一次在大牢千飏没来救自己,这一次在禁宫,耳目众多,千家身份敏感,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喜欢臣下的势力超过自己,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此番若真是有事,只怕也不过是丢卒保车的后果了……
  
  劝自己想开点,一抬头见着冷漠无情的宫阙勾心斗角的飞檐,心中到底落了一点叹息。抬头看了看宫门,仍然不见百里钧遥的身影。
  
  百里钧遥深得皇帝宠爱,跟自己一般大的年纪了在宫外也有府邸,却愣是被皇帝留宿在宫中这么多年。而他这个还未到军部备报的从三品下将军,除了在门口等着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昔日他与百里钧遥约定的狼烟为号,不知为何今日也不起作用了,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也不见人影。
  
  翘首以待的结果,便是宫里的小太监告诉他说,小王爷不想见他。往日里百里钧遥便是闹脾气也没有说过这样生分的话,今次却连个遮掩的理由都不给。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百里钧遥这个天家骄子和自己的距离。
  
  这样的话,他要直接去找太子么?可是……
  
  他这头还没可是完,便又有一个太监来传他去东宫。这个太子,竟是主动来传他了。心里打了个突儿,这事容不得再犹豫。只是这假的军报——可不好落了太子的把柄,指不定哪天他就倒戈了呢,毕竟皇帝才是他亲爹……
  
  东宫里,太子负手而立,听见千影的参拜,也不叫起,只是看着屋顶的游龙发愣。因为要谈的内容不好外露,门窗关得死死的,偌大的宫殿里,静得凝住了呼吸,鼎炉中飘散的幽香生生带出写幽冥般的冷气。
  
  “为了千飏,你倒是尽心尽力啊。被人卖了还帮人倒数钱已是傻得可以,那还是被蒙在鼓里的。你这心明眼亮的倒是,明知前因后果,还心甘情愿被卖,千飏几世修来的福分得这么好的弟弟。反观本宫的弟弟钧遥,整日里吃喝嫖赌,父皇责了多次就是不上进,真是……”说完太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些宠溺而无奈的笑容,就像每一个疼爱弟弟的哥哥那样,嘴里说他千般不好,心中却无比喜欢纵容。
  
  可是这其中却愣是透出些让千影觉得有些不太正常的味道,老虎就算是偶尔吃素了,也改不了咬人的本性。“殿下这样说,倒是让臣惭愧了。”
  
  “哼哼——新婚那夜,滋味可是销魂啊?”百里明睿笑道,转过身子一步步朝他走来,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仔细地左右端详,就像农民在市场上买卖牲口。
  
  “说不上很好,毕竟大哥并不知道这些事。不过倒是谢谢太子殿下保的大媒。”千影也回敬一个无惧的笑容,听他言语,立刻懂了那天晚上这事的始作俑者便是太子,只是他这样做,千影敏感地察觉到太子百里明睿的用心,心中一紧。
  
  “本殿下也是一片冰心,却是为他人作嫁了。”百里明睿叹道,仿佛真是凝了无尽的哀伤,只是眼底的嘲弄又那么煞眼,当下又挺直了身子,踱步到窗前。阳光被窗棂分成一道一道,倾斜下时光的静谧。
  
  千影沉吟片刻,问道:“臣能知道殿下这样做的意图么?”
  
  百里明睿又是一阵发愣,直到千影心中开始骂娘,才又疏懒而随意地说道:“你毕竟不能生孩子,这事总比便宜了舞阳要划算。这丑事本宫本也不欲多说,不过让你知晓也无妨。本宫虽厌恶你,不过你既然是千飏的弟弟,本宫便也忍了你的存在。只要能帮到千飏,你尽管开口便是。条件允许的话,本宫尽量为他做到。”百里明睿说完之后,心中有了一丝畅快,不能当面诉说的情谊,只能用来对着同样绝望的人来落井下石。
  
  “殿下深情,臣感动不已。”千影心中冷笑:自己这样的人,又岂会为了这种台面上安抚人心的话所打动。上位者的话,越是深情越是放屁。于是绝口不提军报的事,只是说:“我大哥想要去边疆,可是父亲非要他先传宗接代才放他走,臣那时想殿下对大哥照拂有加,想来应该愿意帮忙。”听到千飏同公主关系不好,千飏主动要避开,他应该也会做这顺水人情吧。
  
  “哦,这么说来,千飏不走也没什么,反正他的心中又没有舞阳皇妹。”太子笑道,随意地扫视着千影的神色,果然是个孩子,再怎样有心机,这着急上火的神色却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嫂嫂国色天香,世人皆爱美色,相处日久,难免情愫渐生。”千影答道,既然现在太子是表明了情敌的身份,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放肆了,敢威胁本宫!”百里明睿虽然口说放肆,不过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只是现在已经有了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臣知罪。只不过殿下当真不考虑一下么?若是明年千影真的多了个小侄儿,千影不敢有非分之想,但总归是一家人住在一起,而殿下却是君上——殿下,臣尚且害怕日后大哥眼中再没有千影的存在,殿下难道愿意任其发展么?”这言语中的把柄他也顾不上了,激动之下有些口不择言。
  
  百里明睿绕着他慢慢地踱步,仔细看着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所谓情敌。当年千飏带着他的时候,他可还是个流鼻涕的小鬼,跟百里钧遥两个一天到晚混得跟个泥球一般,而今自己的弟弟仍然这般混账,这个小鬼,却居然隐隐有了些玉树临风的姿态,虽然尚且生嫩,却柔韧顽强。别的不说,自家那个混账小弟,就不会为了他做这样胆大包天的举动。
  
  “朝野皆知父皇对本宫要求甚严,稍有差池动辄得咎,军人调动的圣旨必须由父皇亲自批阅,本宫若去求父皇,一顿捶楚在所难免,本宫不能做这么冒险的事情。”这本来是个人都知道的事,他也无意隐瞒,甚至拿出来向千影施压。
  
  “殿下,您直接说要如何吧,臣不入您的法眼,说多少也是多余,您心中的计较,又岂是臣可以揣度的。只是望殿□谅大哥。”千影磕了个头,知道这事肯定不易,不被他折腾一番哪里得完,所幸他终于松了口风,面上说是不能,不过是在等自己开价罢了。
  
  “哦?当真是恩深义重啊。本宫让你去死呢?!”百里明睿看着他坚毅的眼睛,如磐石如星火,心中戾气突然翻涌而上,狰狞了面目厉声喝问道。
  
  “这样说来殿下是答应了。只要圣旨一下,臣立刻双手奉上头颅!”千影也毫不犹豫地作答,话话说到这步天地,他无可奈何只能接招。
  
  半晌的对峙之后,百里明睿出声打破了滞留的压抑空气:“本宫说笑罢了。上次不过是蹲个大牢罢了,千飏就差点没吃了本宫,真真让人嫉妒啊。这回若是要了你的脑袋,大将军还不立刻反水。”
  
  “殿下恕罪,千府一门忠诚有加,绝不会做此等反水之事,唯独臣一向顽劣……”虽然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是百里明睿首先是太子,其次才是情敌,这等要命的话柄,听者虽无意,说者这心思可就难猜了。
  
  “到底是千飏的弟弟,跟他一样无趣。你这小娃儿这般大胆不知礼数,本宫要替你的兄长好好教训教训你!”




两份圣旨(2)

  太子慢慢踱到一个桌案前,戏谑地笑道:“到底是千飏的弟弟,跟他一样无趣。你这小娃儿这般大胆不知礼数,本宫要替你的兄长好好教训教训你!”他的教训是指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兄弟情深是怎么个情深法……
  
  闻言的瞬间,千影只想跳起来一拳打碎这个恶劣混蛋的脑壳,或者是直接摔门出去,是被砍头也好是被活剐也罢,大爷不伺候了!但是这也只能想想而已,致祸归于不忍——在冲动的同时,那为他打开另外一扇门的薄薄书卷里每一个字都冷厉如刀,绞杀他的一切幻想。
  
  若他只是太子只是大哥千飏的同窗好友只是百里钧遥的哥哥,让他教训了也就算了,但在这些之上,他又多了一重身份。
  
  “殿下如此做,不怕家兄更加疏远您么?”嗓子干得有些难受,心中说不怕是假的,这捋虎须的话他也真是敢说,太子的性格他并不清楚,这番话会带来什么效果他也不清楚,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摸索,“上下见疑可对局势不利啊。殿下为了一时痛快,真要如此做么?臣既然不讨殿下喜欢,殿下多的是手段,不一定非要如此吧……”
  
  “哦?你的意思是,本宫可以对你做别的,却不能这样教训你咯?”百里明睿玩味地笑道,眼眸里闪过一丝戏谑,“哼,本宫若是对你做了别的,千飏只怕是更加恨本宫。不过这教训么——远的不说,冒犯太子,便是将你杖毙了,千飏也怨不上本宫。今日便是千飏在这里,本宫要教训你,他敢拦着么?”
  
  千影当即无言,的确如他所说,这样的罪名他便是将自己处死了脑袋悬在城门外示众,在没有被逼急之前,大哥也不会怎样,至少那什么冲冠一怒是不可能的,就算冲了也不是为了他……但是,这样一来千飏和太子的组合就算是彻底拆伙,甚至会将原本的助力推到敌方。听闻皇帝对太子的教导十分严厉,他应该不会真的做这样的事,但是在他的权利范围之内呢?吃暗亏的也只能是自己了。
  
  “殿下请三思,责罚在下是小,若是伤了君臣和睦,只怕得不偿失……”别的刁难他能接受一些,便是像秦朗那样将他倒掉起来也可以,只有这样的责罚,他是最为排斥不过的。然而心中自然也是清楚,从直接面对太子的这些时间里,他已经对太子的恶劣脾气有所体会。只怕他越是不愿意,太子反而越是要强求。
  
  “哦?你会哭着回家告诉你哥哥,说本宫打了你屁股?这样说来,却是本宫高看你了?本宫可以为千飏去冒犯父皇的天威,你的深情,却不过是说说罢了。”太子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块红漆硬木板子在手中随意地把玩,不时瞟过的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不屑。
  
  千影刺客脸上血色褪尽,机械地张嘴出声,却又好像不是自己在说话:“殿下何须用这样的激将法,千影已经不是孩子了。这种事情难不成还拿回去邀功么?”便是说了,只怕招致的也不过是另一顿捶楚。
  
  “激将法,俗是俗了点,不过管用就行。你明知是激将法,不也一样往里跳?本宫耐心虽然不错,不过朝堂之上慢了一时半会儿被别人抢了先机……”太子用木板随意地敲了敲桌案,笃定了他挣扎之后的必然放弃。
  
  “若真是会被人抢了先机,殿下恐怕比家兄还急——”千影轻笑道。
  
  “放肆了。”太子口说放肆,脸上却毫不掩饰他的得意与快感,似那幸运的农夫捡到那个傻啦吧唧的撞断脖子的肥兔子,“快些吧,让本宫为你们的兄弟情深感动一番,在父皇面前请命也好积极一些。”
  
  看来太子是铁了心要羞辱他一番,不管他晓以多少厉害关系,从私心到公理,这个太子全然不为所动。
  
  太子眯着眼睛盯着他稍嫌稚嫩的轮廓,看他淡色的唇在漏过窗棂的阳光下呈现年轻饱满的光泽,突然厉喝一声:“若你没有诚意,那就请便吧!”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子负手转身,不再看他,显然是耐心已经用尽。
  
  走过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感觉不到因羞辱而产生的火辣,就连血液的流速,也好像停止了。不再看太子得意的脸,双手撑在桌上,上身微微前倾——尽管这个姿势会比整个身子趴伏下去痛苦许多,可是在别无选择的时候,他依然不肯呈现完全的臣服。趴伏的姿势会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案板上那待宰的没毛公鸡。
  
  太子在身后轻笑一声,声音幽幽的好像从地底发出来:“看不出嘛,小小年纪的,倒是能忍。若你方才真的离去——”
  
  千影心中泛出一些苦笑:若真的离去,怕是无论什么罪名都由得您编排了。“殿下,臣能知道,为何殿下执意如此么?”他的那套说辞,换一个对象的话,应该不是这样完全无效。
  
  “傻了不是,因为本宫,很是讨厌你——”突然间太子抽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板子,厉喝道,“脱了!”
  
  “殿下要打便打吧,还是说今日殿下非要将千影的尸首送还家兄?!”千影也不再让步,说完之后心中亦是一片冰寒,他终究做不到忍受□之辱的圣贤那样从容漠然。做出这样的顶撞,今日这事只怕不能善了了……
  
  “是么——”太子话音未落,便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抽打,且全都抽打在差不多的地方,疼痛的感觉迅速叠加。
  
  这几乎是他从小到大经历的最难忍受的一次责打,终于算是有些明白,从小听见父亲责骂大哥的,尔后大哥又用来责骂自己的,许多饱受磨难的子弟们最常听到的那句话:与其让你日后落在他人手里生不如死辱没全家,不如在家便一顿了结了你这畜生省得日后丢人现眼。
  
  他已经丢过一次人了,还有什么面目存活于世……
  
  太子的持久力远不如千飏,下手却极其阴毒,一块硬木板子愣是耍得跟鞭子无异,一下下几乎将肉生剐下来。
  
  几十板子之后,百里明睿停下来,移步到千影身侧,用板子挑起他的下巴,看到他涨红的双颊沉痛的眼神,以及自额间滑落的冷汗,满意地笑笑,眸中的戾气顿时退去不少。
  
  不能真的把人打出个好歹来,不然千飏就算不和他拆伙,心中存了芥蒂总归不好,然而这样一想,心中的骄傲突然燃烧出一些愤怒:他什么时候还要看臣子的脸色了?就偏偏好生修理这小兔崽子一顿又如何,他倒要看看千飏是不是真跟他翻脸!
  
  想罢举起板子又是狠命抽了一下,千影的身子如同下了油锅的泥鳅一般。受伤的地方原本因为责打的停止而将热辣的感觉无限放大,生生如火烧连营,此时再下手,便是雪上加霜的效果,且比前次更加难捱。
  
  想他百里明睿作为太子,平日里在人前伴着忠顺孝悌的模样,只有他挨皇帝皇后的板子,他自己哪里亲手责打过奴仆,便是有火气,也是让宫人传杖罢了。今日这番动作倒叫他觉得很是新奇爽快,随便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下手便更加狠辣无情。
  
  千影在一滴一滴的冷汗中,恍惚看见了千飏因为担心自己而咬牙切齿,又因为自己立了大功而欣喜赞叹,尔后因为自己给他丢脸了而举起手掌要打自己,下了手动作却是在给自己疗伤——大抵是脑子痛迷糊了吧……这种小板子总能将人抽到灵魂出窍。
  
  若真能出窍的话,他真想出去随便找个谁来救救自己。可是若不让太子把火气撒完,那这苦不就白吃了么……
  
  百里钧遥在屋子里郁闷复郁闷,恼恨就差拿脑袋撞墙。打发了小太监去回绝了千影,心里却又很不是滋味。每次都是他腆着脸主动去找千影玩,明知道他不怎么喜欢自己这样的败家子,自己却就是贱兮兮的喜欢缠着他,可是可是——
  
  一想到那日千影赤#裸的躯体上布满□的红痕,在千飏怀里微微呻吟抽搐……不好,又要流鼻血了!
  
  然而昨天一早,便听说太子哥哥这次被父皇传了重杖打得半死不活,这下更不想见千影了。只是可惜别人好不容易主动来找他一次。
  
  想想他那个落寞的小模样,又不免有些担心,千影这家伙的神经可远不及他来得皮实粗壮,搞不好他就会往心里去了。担忧之下派了个小太监再去看看,怎么还不见人回来。
  
  正想着,那小太监已经回来了,回禀了说太清门外的禁卫军值守说千影被太子传去了。
  
  百里钧遥当即也不再管什么禁足令,也顾不上其他御寒的外套披风,带着贴身的小太监夺门而出。他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预感,太子哥哥不是被打到半死么,怎么会有力气见千影。而且他很明显的察觉到,太子并不喜欢千影。
  
  这两个人都是他重视的,一个是至亲,一个是挚友,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啊……
  
  快到东宫了居然撞见了他的父皇宏曌皇帝百里昇骅和那个形影不离的刘公公刘昔墨,两人轻车简从一身便服,一看之下还道是在散步。
  
  “儿臣参见父皇。”
  
  “乱跑什么?有点皇家体统不?太子不是对你下了禁足令么?”百里昇骅拧了眉薄怒道,“穿这么点就满地乱跑,回头病了你宫里的人就通通换上一批好了。”
  
  小太监闻言不住磕头,百里钧遥如今也没了撒娇的心思,只是错开话题问道:“父皇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他记得这个皇帝老爸从来没有来看过受伤的太子哥哥。
  
  皇帝面上自然是不怎么好看,刘公公上前一步答道:“皇上自然是来关心太子的,太医说太子殿下受伤颇重……”
  
  百里明睿虽然是第一次打人,不过自己挨过那么多次,经验也算是丰富到可悲,知道怎样下手更痛,怎样才不会破皮。
  
  太子再放下板子的时候,千影的脸色已经由涨红变成惨白,眼神由沉痛变得迷茫,嘴唇微张着仿佛窒息的鱼。
  
  “如何,痛么?”百里明睿凑近了低声问道,将气息吐在他的耳边。
  
  “谢太子殿下责罚……”千影紧闭了双眼,半晌才好像积了一点气息,软软地说道。
  
  “回答本宫,痛么?”太子加重了些语气,在他耳边咬牙切齿,下一刻,那獠牙便会咬到他修长的脖颈上。
  
  “还好……殿下可要继续么……”说完这句话,千影紧握的拳头慢慢放松,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嘴上虽然是这样说,眼睛里却分明透着害怕和哀求,又有着认命似的绝望和哀伤。
  
  凝在少年身上破碎的自尊令百里明睿兴奋得战栗,不过一次性玩过了,千影自己也瞒不住的话,千飏要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百里明睿舔了舔薄唇,轻笑道:“本宫听太医说,你那处不行了?”
  
  千影迷茫的瞳孔骤然紧缩,茫然不知所措。
  
  “现在本宫也抓着你的小秘密了,以后若是千飏敢对本宫甩脸色,就等了看好了。”百里明睿笑道,“说起来,在无数心腹面前,本宫亦是装模作样得厉害,倒是在你面前,无拘无束。还真得感谢你了——”
  
  我同意谢谢你全家——“臣惶恐……”千飏,你是真的,再一次放弃我了么,连个救援的人都不派来……
  
  放弃似的闭上眼睛,疲惫突然席卷了全身。
  
  百里明睿出了这口恶气,心中也没有之前那么郁闷,开始谋划着如何跟皇帝说项。突然间本来死狗一样的千影从桌案上翻身跪下,紧接着,东宫主殿殿门被打开,皇帝百里昇骅赫然出现在门外。
  
  太子心中一紧,将板子往帘幕后面一扔,连忙跪下叩首。刚刚若不是千影机灵,这事传出去可就好听了,且被百里昇骅发觉的话,难免又是一场风波。
  
  百里昇骅环视了一圈,笑问道:“这位少年英雄,便是遥儿说的千影?”
  
  “臣千影参见陛下,陛下万安……”悄悄地掐了把大腿,激得原本模糊的脑子又清醒过来。
  
  “遥儿倒是常常夸你,说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老师,你在战场上却是已经横刀立马了。我朝真是人才辈出啊。”
  
  “臣惶恐。那时年少无知,险些累得小殿下出事。若真如此,臣百死莫赎。”这些话并没有人教过他,他却本能地说了出来。
  
  “过谦了。男儿嘛,总要出去历练历练才能成长。你们两个小子,下去玩儿吧,朕同太子说说话。”宏曌皇帝笑着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一派慈父的样子。
  
  “谢陛下。”千影深深叩首,咬牙站了起来,躬身往殿外退去。
  
  百里钧遥却是不乐意了,刚刚躲在皇帝身后,却是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这会儿还让他们单独出去玩儿,不是要命么——“父皇,儿臣想留下来探望太子哥哥的伤势——”
  
  “你下去,违反禁足令的事,本宫回头跟你算!”百里明睿喝道。百里钧遥吐了吐舌头,满脸委屈不甘,不过也只能无奈退出大殿。
  
  “百里明睿!你跪下!”宏曌皇帝怒喝道。
  
  太子闻言跪下叩首。
  
  “你可知罪!”皇帝往主位上坐定,厉声问道。
  
  “儿臣三天两头惹了父皇着急上火,儿臣死罪。”百里明睿漠然答道,知不知罪的,他都是有罪。
  
  “你个混账东西!”皇帝抬手就将侍女递上来的茶杯劈头盖脸朝百里明睿脑袋上砸。刘昔墨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改了落下的地方,茶杯碎在太子的脚边。“本来朕还不信,这亲眼所见了朕想为你掩饰都不行!你个混账东西,朕没有打断你的腿你是贼心不死啊!”
  
  “父皇这话是如何说,父皇就是打死儿臣,儿臣也不敢有怨。”百里明睿冷笑,心中已经明白是为了什么事,这事他本也没打算刻意隐瞒。
  
  “孽障,前日才行的重杖,你今日倒是训起外臣来虎虎生威了是吧!把东西交出来!”宏曌皇帝的声音失去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冷漠和疏离,急切中含着些许痛心疾首。
  
  百里明睿漠然道:“儿臣即刻去拿,本来事关重大,这个东西儿臣并未告诉第二人。”说完便站起身来,朝内殿走去。
  
  刘昔墨一个瞬移拦住他的去路,抓过他的手腕开始探脉。太子的功夫是先皇一手调教的,在刘昔墨面前,却任由他施为而不反抗。
  
  刘公公急道:“殿下啊,那药虽是止痛,却并不能治伤,您就这般乱来,要是有个好歹天朝后继何人?!”说完又面向宏曌皇帝道:“陛下,这事等会儿审也使得,先传太医来,殿下若有个好歹,这事可就大发了。”
  
  百里明睿冷笑,他的父皇一心只追究他的错处,倒是这个太监还知道关心他的身体。遂轻笑道:“刘公公不必着急,今日事发之后,陛下定然要下诏废太子,届时是生是死,也干碍不到别人,便是自生自灭又何妨?”
  
  “殿下!这赌气的话是这个时候说的么?快去寝殿等了太医来看看。”刘昔墨严肃地说道,眉宇间如长者的关怀让人刹那间忘了他不过是一个太监。
  




两份圣旨(3)

  “殿下,忘忧草是乱用得的么?烧了脑子怎么办。”刘昔墨立在床边,见百里明睿抱着枕头脸冲里面不声不响,便轻轻叹了一句。
  
  “听说前方战事吃紧,本宫怕父皇有召,故而不敢松懈……”百里明睿断断续续地说道,用了过量的麻沸散轻者痴呆重者致死,到底是年轻人,现在才开始后怕。当然他更怕的还是别的……
  
  他说的这话,倒真让皇帝怒了,老子就是再对你不好,也不至于拉个伤员上火线不是。“说的什么混账话!前方战事吃紧,说说你的看法!”
  
  “皇上,太子伤着,便是要考校功课,也不急于一时啊。”刘公公劝道。
  
  “好了小墨。你去看看那两个小子上哪儿野去了,半大的小子们,别让他们去肮脏地方。”他不喜欢看他的小墨仿佛忘记一切的样子,对周围的每个人都谦和有礼,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他的感情也同样不在意——他情愿他扑上去杀人放火。
  
  “是。”刘昔墨领了口谕离开。以前的事,已经成为一根刺,深深扎在彼此的心中,他选择漠视,而他的情人,却选择伤人伤己。
  
  待见情人离开,宏曌皇帝冷冷说道:“千骋那个老儿,居然为了传宗接代的事情不许千飏上阵,还到朕这里来闹。他家的孙子,却是比我天朝的国土还重要些么?!”
  
  “昔日文王为回祖国而食长子肉,千骋不过是装装傻而已,又不要他死儿子,他损失又不大。”百里明睿冷笑道。
  
  “哼,这老东西,斗了这么多年仍然贼心不死!他胆子倒是不小。”宏曌皇帝不以为意地笑骂道,“那么你认为,派谁去合适?”
  
  “派秦朗去吧,或者其他的什么将领都好,近来千府如日中天,也好综合平衡一下……”百里明睿喘息着说道,忘忧草的效力正在退散,痛苦一波一波地袭来。心中自嘲道:打人也是个体力活儿啊。
  
  宏曌帝沉吟了一小会儿,笑道:“跟朕耍心眼儿你还差点火候——千影没事儿跑来找你做什么?”这样骂了一句,他居然奇异地找到了当爹的感觉。
  
  这本是句玩笑话,然而百里明睿却瑟缩了一下轻声道:“父皇恕罪,带儿臣身子好些,再去母后那里领受责罚……”说完搂紧了枕头试图往里面缩去。
  
  不用去了——脑海里的话到了嘴边成了一个淡漠的声音,“嗯,也好。”看了看儿子的伤处,父子间沉默半晌,宏曌皇帝出声道:“来人,传旨——”
  
  出了东宫门,百里钧遥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只好眼神看着别处躲避他的注视。百里钧遥之所以不想见他,倒还真是在发小孩儿脾气,那日在屋顶上窥见了千影裸#身的模样,鼻血长流,尔后没多久自己就被太子哥哥禁足了,昨天才听说太子哥哥被打得半死,情况十分危险到现在还没缓和过来,
  
  若说先前在驿馆外对他偷袭的那一吻只是情之所至,且发乎情止乎礼,那么现在,很明显这样的心情是危险的。对于千影,他绝对不是一时的好奇,可不管是不是好奇,这终归是侮辱。想起在清藤苑里那个创伤之后苍白的灵魂,他怕自己行差踏错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当了纨绔子弟二世祖十八年游历花丛数载调戏花魁无数,从来不愿意在谁身上多留半分情,还只当自己阅美女无数定力十足,没想到老天竟然对他开了这么个玩笑,对至交好友生了这般龌龊的心思——那是极为下贱的小倌才能做的事情……
  
  千影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眼睛,透过他的身子事先落到了雕梁画栋外那一方碧蓝的天空。短暂的沉默之后,千影对着他深深一拜:“这些年来,还多得小王爷照顾了,臣告退。”说完也不待他有什么反应,转身朝宫外走去。
  
  这一次,百里钧遥没有出声叫住他,以往动不动就大吵大闹的他,这一次却沉默到底,混乱的情愫混乱的心绪,锁住他无理取闹的脚步,漂亮的薄唇微微开启,终究发不出声音。
  
  放松了肌肉面无表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前走,凭他多年的经验,太子的意图重在羞辱而不在于真的伤害他,伤处应该是一檩一檩地肿了起来,但是并没有破皮那样沙沙的痛。他也开始学着用示弱,装可怜,拿捏心情,痛恨这样的软弱无力,却因着无可奈何,只能空咽悲辛。半年以前,他还是单纯地向往着战场的豪情,对这样的卑躬屈膝嗤之以鼻……
  
  其实不是特别痛,至少没有他在大殿里表现出来的那样衰弱无力哀伤欲绝。只是在残冬的碧空下,某些东西碎裂的声音如同屋檐下融化掉落的冰凌一般。
  
  人总会长大,花总会凋零。
  
  待到烧完第二支安神香之后,躺在藤椅上的千飏摘下覆盖在脸上的书,望了一眼门外,门外一如既往的安静,那个有点兴奋又带点惧怕的怯怯叫着“哥哥”的声音依然没有出现。院子里飞过两三只喜鹊,一群小丫头在院子里打趣笑闹。
  
  离暗卫来报说千影已经安全离开皇宫,到现在他已经浅眠了好一会儿了,算算时间,应该到家了啊,别是怕责罚躲了不敢回来吧,小子近年来心眼儿越来越多了……
  
  小子,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一天不闹出点动静来让人担心就不是你——抓过书页懒懒地翻了两下,又无趣地摆在书桌上。翻出另外一本泛黄的兵书,仔细翻开,心中不免失笑——小子都些个什么歪理邪说,尽往书页上乱抹,这字一看便是心浮气躁的毛头小子写的,想他当初读书的时候,书页上但凡有一点脏乱破损,手掌就得肿上几天,看他今天回来不罚他在墙角好好反省反省……
  
  一眼斜视到落满斑驳光点的墙角,少了某人罚站的背影,还真是有点空旷,端起茶杯,空了“来人,添茶——”
  
  很久以后他回忆起来,在边城云州二人打赌的日子,却是他被伺候得最为舒心的时光,自问他周围的其他人,再没有人能对他如此细心。
  
  “相公,这是妾身从宫里带来的新贡品。”柳姑姑掀开帘子,舞阳公主端着茶进来了,为夫君奉茶的女子,当真是书里讲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千飏却不领情,只是淡淡说道:“谁许你进来的!”
  
  面对毋庸置疑的拒绝,舞阳公主反问道:“我是你的妻子,为什么不可以进来?”
  
  “行了,茶放下,你出去吧。”没什么心情跟女人周旋,真是谁规定的男人必须他妈娶女人?!
  
  “昨天,我在外面听到公公的话……”
  
  “公主,你虽然是千金之躯,小规矩不守也不会有人为难,不过既然嫁入我千家做媳妇,基本的礼仪进退还望注意点,男人商量事情的地方女人不要靠近!”昨天的事情,他不想再提,想起昨天他心中忍不住有点埋怨父亲千骋。
  
  “这个,是父皇送我的嫁妆……”舞阳怯怯地看着暂时压抑怒火的千飏,眼眸里蓄满盈盈的泪水,递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千飏接过一看,却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千飏讶异的目光正好对上舞阳公主的一双明眸,舞阳公主哽咽道:“父皇怕我在千府受欺负,故而许了我这个,关键时候,可以一解燃眉之急。父皇还说,若是你对我好,我不需要用到这圣旨,便可以由我做主将圣旨送与你……”说完便臻首低垂娇羞不语。
  
  千飏看着这个急需的东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检视着,连上面有几条龙都数了一遍,的确是好东西啊,质地上乘朱印清晰。
  
  见千飏脸上神色缓和一些,舞阳拎着手帕轻轻拭过眼角,笑着解释道:“我们本就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你要用,就拿去吧,你欠我一份情,日后可不许纳小!”
  
  千飏着一丝安抚的笑意,沉声道:“可是,千飏对公主真的是,很不好,这东西公主拿回去吧,日后千飏不在家,公主也好防身,侯门之水深,只怕不亚于其他。”千飏将东西又还给了公主。这个女子纵是有千般好,纵然是自己的媳妇,却只能是以礼相待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外人。“现在千飏不敢许公主什么承诺,但到千飏当家之日,定然给公主一个交代。”
  
  “妾身不要交代,妾身只想要你!”舞阳公主突然伸出玉臂紧紧搂住千飏,像是要把自己揉碎在千飏心中。
  
  满怀的温香软玉,立刻闹得千飏一阵脸红,抓住舞阳公主的手臂就往外推:“成何体统!放开!”
  
  “娘子抱相公,有什么不成体统的?不放!”舞阳公主咬牙道,死死地扣住了手指跩紧了千飏的腰带,这是她在深宫之中幻想了多年的男人,死也不放。
  
  “好了,撒手!”他身边的极品怎的一个比一个难缠,一天到晚不思进时时想那风流情事,国家内忧外患这些个贵族皇族就没有半点自觉!
  
  千飏一个武人百来斤的长刀画戟耍着玩儿一般,这公主体态纤细被他失手一推,便“哎呀”一声到在地上。
  
  “公主——”千飏自觉失手,见公主倒在地上泪眼低垂,衣袍散开,不胜可怜娇弱,上前扶起她,舞阳公主生气地扭过头,嗔道:“走开!这样不待见本宫,你索性摔死本宫得了,也省得碍眼,都说千府的大少爷比别家的不同,人品方端洁身自爱,现在看来,不知是你自爱过头了,还是哪里有个连父皇都不知道的乡野女子!”这一番话又不似市井妇女那般撒泼取闹,一句话说得哀怨不已,含嗔带怒,又有些羞赧。
  
  “随你怎么想吧?地上凉,起来吧。”千飏也就看他们家小夫人这样做过,哪里知道怎么对付,当下头都大了,先把人薅起来再说吧。
  
  公主一边就这他的手慢慢站起来,一面横了他一眼嗔道:“你不索性将妾身摔死了算了,省得碍了你的眼。”
  
  “好了,是千飏不好,不该那么大力推公主,公主可有摔疼了?”千飏也暗自着恼——这个是个女的又不是他家那个扛打耐摔的小七,这真要撒起泼来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有得看了。小七……个死小子野到哪里去了还不回来!
  
  抱起公主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却见不知何时门已经开了,略显单薄的少年,就站在门外,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眸如同深院中干涸的古井。
  
  回家的道路这样漫长,他几次都想就这样躺倒了休息一会儿哪怕事后让千飏扒掉一层皮也可以,当然这些都是只能存在于脑海之内聊以自#慰的幻想。不过就像和尚念着心经就可以穿越沙漠一样,有点幻想,望梅止渴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嘴巴很干,有点渴了,不然声音怎么会这么奇怪:“小弟回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哥哥嫂嫂了,小弟先行告退。”说完便要退下了,伤还有些痛,得紧回去处理一下。
  
  “站住!你跑到哪里去了?!”千影的眼睛让他有些担心,这是非常直接而且不怎么好的直觉。
  
  “跑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大哥你应该是知道的,若大哥觉得千影犯了家法,千影去祠堂领板子好了,反正横竖还欠您一次不是!”不知为何,臀腿上的伤突然痛得有些难受起来了。
  
  “怎的,大哥还说不得你了!?”千飏怒道。
  
  “不是——千影知道错了,不应该到外面闲晃。”脑子也开始有点发晕,不想再多说话,他要打就让他打好了。说完抬腿就往他专门受责罚的书桌走去。
  
  “相公,昨日妾身就为你心痛过,不要这样好不好,七弟也是年轻人,出去转转怎么了,不用这样严厉……”
  
  “公主回去吧,男人的事情,女人家少掺合,千府的子弟,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千飏不由分说,将公主轻轻推了出去,拴上房门。
  
  “千影!”千飏回过头来厉喝一声,却见千影的嘴角噙着一丝隐约的嘲讽,把玩着方才舞阳公主送过来的空白圣旨。
  
  “不愧是公主啊,手笔就是大,这样的好东西——”端到鼻子下闻了闻,“这女儿香,是公主身上自带的吧,不知道多少代的血统沉积,才能生出这血液里天然生香的公主。”
  
  “放肆!一回来就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就他说的那些话,打死都不为过,教了这么久,就没学得半点城府么?!
  
  “这样啊,那确实嘛,我去了哪里,我不信大哥你一点都不知道。若不是上次,千影还不知道大哥这样手眼通天。”千影笑着抖了抖圣旨,转身去自己熟悉的架子上拿戒尺和藤条。不能启齿的隐痛不断噬咬着他的理智。抚摸着光滑的刑具,闻了闻淡淡的血腥幽香,惨然笑了一声:别个是一身的女儿香,自己确是一身的血腥气,果然不能同日而语。
  
  千影抬手将刑具递到千飏面前:“哥,你打吧,打死了干净。今日千影犯了的家规自己都数不过来……”也让我感受一下,外人的侮辱和亲人的伤害,哪个更加凛冽更加寒彻心扉。
  
  “啪!”脸上挨了一耳光,嘴里咸咸的,有多久没尝过这个滋味了?
  
  “千影,我有没有说过,不管受了多少委屈,你要杀人泄愤也好,要藏起来独自舔舐也好,都不许做这哀怨的媳妇嘴脸!”千飏怒道,看千影的情形定然是在太子那里受了委屈,但是他见不得男娃儿做起这份嘴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似的。
  
  千影挨了一耳光,愣愣地看着他,尔后垂下眼帘低声道:“千影晓得了。”
  
  千飏一把搂过他,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恍然间,仿佛回到了在云州履行那个荒谬赌约的日子,那次他眼看着冷箭射向千影……
  
  “你自己说你一回来说的那两句话是话不?再不喜欢公主,你能处理她之前,都给我忍着——长高了些,在云州的时候脑袋还刚刚到这儿——”千飏比划着笑道。
  
  “哥你不觉得无聊么?我受够了!”大声嚷出这样一句失态的话,尔后又低下头轻声道,“哥你若是今天没有心情的话,那存着好了,下回千影一起还,可容千影回去休息。”
  
  “是你闹够了没!”千飏抬起手掌大力扇了一下,只听见千影发出哀鸿一样沙哑的悲鸣:“啊————”
  
  “怎么了?”千影和他一样,挨打了鲜少吭气,怎会才一下就叫得这么惨,惨得渗入心脏。
  
  “没什么,哥你气消了么?没消的话继续吧……”
  
  “你当哥是拿你撒气么?!混账东西!怎么你还不服?!”千飏将他整个身子压在桌案上,抬手一挑,便解开了他的腰带掀起他的后襟,“唰”一声扯掉长裤,只见臀的形状肿得同大腿十分不相称,整个都大了一圈,表皮上布满一檩一檩紫的肿痕。
  
  “太子下的手?”将手轻轻覆盖上去,感受从皮肤上传来的灼人热气。
  
  “嗯……”千影将脑袋深埋在臂弯中,发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声音,傻掉了一般一动不动。
  




断了的戒尺

  “对不起,给哥丢脸了……”千影将脑袋贴着冰冷的桌面,晕乎的感觉稍微强了一些。
  
  “你还知道丢脸啊——”仔细检查着皮肉里是否有严重的硬块,还好,在这微妙的平衡中,他毕竟不敢太过欺压小七,“被别人扒了裤子打,跟被大哥扒掉裤子,有什么区别不?”
  
  “我没让他得逞。”千影小声辩驳道。
  
  “以后要做什么事,好歹跟哥商量商量。这里面的其中关隘,你还不懂。还要过两年,才勉强算个大人。”
  
  “那为什么我不可以懂?我记得大哥可是十六岁就在战场上斩获敌首了……”
  
  “哥是惯得你太过了,让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他小时候被千骋当牲口来养,面对遭遇比他更不堪的小七,终于是下不去那个手。然而现在,他说不出的后悔,宁可让他恨自己,也比现在这样强——千飏想想那个可能的结果,对着兀自红肿的臀又甩了一记锅贴,迫近千影的耳朵低声喝道:“既然知道丢脸,那你怕不怕丢性命?!怕不怕生不如死?!”
  
  千影咬着牙不肯做声,疲惫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犀利的不甘。
  
  “说话!今日哥不想打你,你别自己讨打!再问一遍,怕是不怕?!”手掌威胁性地贴在热辣的软肉上,千飏对这个问题执着上了。
  
  “不怕!”若是怕,他一开始就不会去了。今日他真要领教一下亲人和仇人,哪个下手更。
  
  “啪!”又是一记锅贴,而且是烧得通红通红的锅嘎嘣啦脆的贴。“不怕,我看你再不怕一个!”
  
  ——“上次在云州我没好好管教你让你放肆了是吧?!”那时看到人还活着,什么都不重要了,也没有半点管教的心思,倒是放纵了自己也放纵了他,“纵得没边了!”
  
  ——“太子他这次倒是只用了板子打你,他若是给你吃什么慢性毒药呢?!他若是在你的经脉上再做手脚呢?!他若杀了你呢?!他随便编一个理由就能玩儿死你,不过是这中间的平衡还不好打破罢了!”
  
  “他根本不敢的,没有我们千家的助力他的太子位也休想坐得那么舒服!”所谓的制衡,不但是臣子间的,更是君臣间的,这个他懂。
  
  他若是用化尸水化了你,大哥就是去黄泉,也找不到你——“还有理了你!足智多谋是吧!”千飏卯足了劲儿的巴掌丝毫不比他惯用的那块硬木戒尺轻松,没几下原本就遍布伤痕的地方又呈现出危险的鲜红。
  
  “千影自然知道自己有多欠教训,不劳大哥数落!”委屈似乎已经到了临界点,然而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大哥要打我,还需要借口么……”
  
  扬起的巴掌凝滞在空中,看了看仍旧趴伏在桌案上的七弟,仿佛陌生了许多,比之那个混乱的夜晚之后,更加让他看不清楚。
  
  预料中的巴掌没有如期而至,千影诧异地回头望了一眼,见千飏瞳孔紧缩双目赤红,每一根血管里,都燃烧着让他惧怕的东西。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也有点不是东西,千影到底有些怕了。见千飏取了戒尺出来,心中一阵瑟缩。在长兄如父的时代,庶出子弟这样顶撞,扒层皮都是轻的。可是,总觉得自己在千飏的心中,应该不仅仅只是个庶出的弟弟……
  
  却见千飏拿着那柄戒尺像捧着情人一般,尔后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接着——“啪!”爆裂的声音让千影心头巨震,却是那柄戒尺,被千飏抓住头尾猛然折断。
  
  弾飞出去的木屑划过脸颊也浑然不觉,断裂处突兀的木刺,就那么尖锐地扎进心中,鲜血淋漓。
  
  一时间,房间里悄然无声。
  
  “大少爷,宫里来人传旨了——”小武在外面报告到。屋中浓烈的空气终于松动了一些,千飏扔掉剩下的那半块板子,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起来,去接旨。”
  
  千影扶着桌案站稳了,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那块断裂的戒尺。
  
  接了圣旨之后,舞阳公主娇笑道:“妾身当相公真的瞧不上妾身的东西哩,却是早就有准备了,还白给相公一顿欺负。”
  
  千飏象征性地搭理了她一句,眼睛的余光,锁定着从刚刚起就失魂落魄的某人。
  
  “相公,以后对七弟好一些吧,他也快成年了,总这样七弟面上也过不去啊。”舞阳公主又劝了一句,所有的家人都称赞着她的贤惠。她的眼睛里,只有千飏,就连说着别人的事情,也痴痴地看着千飏的脸庞。
  
  只有千影知道,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看向自己的,明明白白地看着,明眸里满是无辜,满是来自高高在上的怜悯。
  
  “嗯,为夫日后不会再用家法打他。”千飏说得很是认真,那语气真诚而淡漠,疏远而温柔,如同断裂的戒尺边缘嶙峋的木刺,在血肉模糊中,将过去与未来,分隔得清晰明了。
  
  千影瞪大了眼睛看着娇妻在怀的大哥,想起每一次尴尬或受伤之后自己随着千飏的意思故作豁达不了了之的态度,胸腔中翻涌起来无名的涩。
  
  你够狠,我终究是磨不过你——少年握紧了拳头,浑身散发着战败的落拓,再坚强的骄傲,折戟沉沙之时,都会留下些许如孤狼一般苍然的颜色。
  
  在他们如胶似漆的时候,自己这盏烛台,终于到了熄灭的时候了。
  
  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西市口了。依稀记得自己是跑出来的,不然为何这样上气不接下气。
  
  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看着集市上人们幸福的笑脸千影这样认为,然而在许多年之后,他连同这天空中云彩的形状一起,将这个他以为很重要的日子遗忘。
  
  不过人是活在当下的,千影也不例外,现在的他,觉得这个日子真的很重要很重要,亲近的朋友莫名其妙的疏远自己,喜欢的人,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放开一直带领他前行的手。
  
  这真是个好日子,国泰民安河清海晏,可惜口袋里没有钱,不然还真想买点什么做个纪念。
  
  “又不是没带你出来过,至于么,看得跟乡下二大爷家的大黄似的。”这个声音中特有的流氓气息几乎是其他人怎样也学不来的,痞气而亲切。尤其在刚刚跟百里钧遥拆伙之后,这声音真是宛若天籁。
  
  “秦大哥。”千影漫不经心地招呼一声,又看着小摊前的东西发愣。
  
  “老千转性了,居然这个点儿放你在外面溜达。”秦朗一身便装一派潇洒,要是手里再提个鸟笼,跟个花花衙内也真差不到哪里去了。
  
  “那秦大哥呢?刚刚从怡红院出来么?”千影的脸上带着友善的嘲弄。
  
  “胆子不小,敢这么骂老子。”秦朗拿折扇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儿,佯怒道。
  
  千影捂着脑袋泪眼汪汪地抗议道:“那你刚刚还骂我是狗呢……当人不知道大黄是什么来着咧……”
  
  “臭小子,敢埋汰大爷,走,大爷带你去嫖#娼,回头让你们家老千好好收拾收拾你!”秦朗大力揽着他的肩膀往花街走去。
  
  “官员宿娼是会被御史台弹劾的……”
  
  “管他去,爱弹劾不弹劾,咱又不靠那点子俸禄吃饭。最好将大爷贬到山旮旯里去,娶两房大胸大屁股的女人生上几个土啦吧唧的娃,回头看爷一个一个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保证不比你差——”
  
  看得出来他兴致不高,故而想逗逗他,而往日里这样的笑话千影都会很给面子地笑笑。
  
  “好了,不就是被老千打了几下嘛,男娃儿的苦着个脸也不怕小姑娘笑话你。走,秦大哥带你去玩玩散散心——知道老千抠死了,你兜里估计都还没菜农有钱,我请客我出钱,走吧走吧,倾城阁又进了新花魁了。”
  
  “新花魁……我记得那里的花魁不是红袖么?”这个名字因着某些原因,他暂时无法忘记。
  
  “红袖?不清楚,这里的花魁每年一换,女人老得快嘛”秦朗顺口答道,两个眼珠子登时贼亮,发出男人间默契的嘿嘿笑声,“看不出来啊,年纪不大,还知道花魁——”
  
  “秦大哥说笑了,我饿了,秦大哥请我吃饭吧。”千影摸了摸鼻子轻笑了一下,“吃饭比较划算来着。”
  
  “……走咯,吃饭吃饭,爷知道一家老字号的店,味儿挺不错。”秦朗动作虽然大大咧咧,却并没有扯得他走路很难过。
  
  “唐记粥铺……”千影看了看匾额上那几个字,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突然嗤笑道,“秦大哥好小气啊,请不起就明说嘛,我不会嘲笑你这个刚刚从妓院里出来的人的,也不带这么敷衍我的吧。”
  
  “小影,你笑起来很好看,而且明明很活泼的孩子,为什么……”老秦将眉头拧成了一个纠结的麻花儿。
  
  “算了算了,粥就粥嘛。秦大哥不会是来这里剿灭江湖匪类的吧,听说最近四川一带流寇特别多,这唐记,不会就是四川唐门吧……”
  
  “爷是体贴有些人刚刚挨过板子吃不下别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啊你。”秦朗在他的后颈上微微吐了气息,不待他闹腾,便拉着他的手,进了大堂里,吆喝一声:“小二,靠窗的雅间——”
  
  千影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谢谢您的照顾

  虽说是粥铺,看来也是常招待贵客,雅间的布置倒显得清贵典雅。
  
  千影诧异地立在门口四下打量,脱口而出打趣道:“不像秦大哥会来的地方啊。”
  
  秦朗嘿嘿笑道:“也不能总上妓院喝花酒不是,那劣质的勾兑酒有什么好喝的。怎么,你小子就觉得老子该是吃人肉的主儿?”
  
  “哪儿能啊。”千影走到床边,现在正是午后,街上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更显出几分时光的安逸来。只是从骨头里泛出的寒意席卷全身,像万年化不开的冰川。
  
  秦朗站在他的身后,看他沉默的轮廓溢出压抑不住的浓烈忧伤,很想伸手将他揽在怀里,然而临了他还是嬉笑着揉揉千影的脑袋,“来,过来坐吧,看你精神不好给你点了彩虹粥,试试看。”
  
  一看那没有坐垫的硬木板凳,千影摇摇头:“我站着好了。”
  
  “个傻小子。坐不下来不会说么?刚刚一路走过来现在难受得狠了吧,你等会儿,小二——”秦朗对小儿吩咐了一声,没一会儿功夫,小二送了一个坐垫过来。
  
  被小二带着笑意上下看了一眼,千影很不争气的,又脸红了。
  
  “你都怎么跟小二说的,他怎么那么看我!”千影看了那坐垫,跟里面有钢针似的愣是不愿意往上坐。
  
  见他脸红某人笑得更是欢乐,就差没摇尾巴了,“爷跟他说,这位小爷在家撒泼放肆,被爷打了屁股坐不下来,买个厚实的坐垫过来——”
  
  “你!”千影咬了唇瞪着他,忿忿地将脸别到一边。
  
  “好了,想骂咱混蛋就要破口大骂,不然爷怎么会知道咧,还当你是感激爷咧。过来坐下吧。”被秦朗拽了一把,千影不甘愿地拍了拍坐垫坐下。他倒不是以为秦朗真的拿这话来埋汰他,但是就感觉被他占了不大不小的便宜。
  
  彩虹粥端上来的时候千影就傻了,这么大一锅——即使他从来没有去过粥铺,也知道这不合规格。
  
  “来来,彩虹啊,冬天里可不易看见。今年大雪下了那么长时间,边疆的那帮小子们想吃还没有呢。”秦朗却是存了心思的。他见千影精神头实在不好,怕他酗酒,就是不出事回去了也会被老千那个古板的家伙给收拾成重伤的,先灌饱了,也省得麻烦。
  
  “我又不是猪,哪里吃得下那么多。”千影眼珠子都快被吓出来了,这么一大锅,颜色香味都不错,但是……
  
  “行了,爷夜御数女肚子也有点饿了,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吃,一起吧,多少吃点。”秦朗拍了拍肚皮,活似那种装深沉的山匪,“秦大哥一番心意不是。”
  
  到底是被他眼底的关怀所感动,就算是一口都吃不下,也好歹吃上两口暖和暖和身子。折腾了这大半天,他的胃已经有些绞痛了,只是没那个心情也就放任了。
  
  食物的甘甜香味迅速温暖了僵硬的身子,这一前一后的对比,实在压抑不住委屈,望着光可鉴人的桌面上自己的倒影,一时间有些痴了。
  
  “真的那么疼?要不秦大哥给你揉揉吧。”秦朗将他的头揽到自己肩膀上,只听得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泣。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么大的人了,被自己哥哥打两下还哭起来了。”
  
  “不是……”
  
  ——长高了些,在云州的时候脑袋还刚刚到这儿……
  
  千影坐直了身子别开脸,背对着秦朗,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失笑道:“让秦大哥看笑话了,千影就是这个没出息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给少年的长发渡了一层淡金色,朦胧而疏离,秦朗几次想将他拢入怀中,又生生止住手指,暗笑自己这没脸没皮的人怎么也学着这些毛孩子装矜持。
  
  “来,把粥喝完了,秦大哥带你出去玩。”见不得他自伤的样子,将他的身子强行掰过来,“看了这回老千下手也不是太嘛,你都还能跑出来溜达。”
  
  “嗯……”虚应了一声,埋头喝粥。
  
  “秦大哥,我还是想喝酒——”脑袋要晕不晕的很是难过啊,还不如喝醉了来个彻底的一醉方休。酒是好东西,清醒时候的顾虑压抑都能得以释放,那滋味,很销魂,一切苦厄都化成空气中绵长的幽香。
  
  “得了吧,不想醉的人千杯不倒,想醉的人,空碗也能把自己撂倒,你想说什么,秦大哥免费让你倾诉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若只是被千飏打了,不至于。”千影这个小孩心眼儿实诚,若只是给老千打了几下,不至于这样要死不活。
  
  “算了……”他没秦朗这境界,无法自欺欺人,醉了就是醉了,没醉就是没醉,“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跟他吵了几句,跑出来了而已。有点怕回家又挨打,所以想喝醉了能逃一会儿算一会儿,就算要打也拖到明天。”
  
  这其中的敷衍秦朗这个行家里手一听就知道,只是千影这一层自我保护的壳儿,他到底不忍去揭开,就怕一揭开了,看到的是这个小蜗牛鲜血淋漓的躯体。
  
  “怕了你了,回头还不得给老千念叨死啊,小二,上酒————”秦朗很阔气地拍了一锭银子出来,小二见了眉开眼笑,“爷您稍等——”
  
  “要最烈最辣的那种,给爷买上一车回来,钱不够再来要。”秦朗不理会千影的差异,大声吩咐着小二。
  
  “秦大哥……”千影唤了一声。秦朗闻言锐利地盯着他,一改方才嬉笑宽和的表情,严肃的样子,和千飏有点相似。突然想起被他倒掉的那个夜晚,这个人,仅仅因为迟到就可以嬉笑着置人于死地……
  
  “你不是想喝酒么,爷舍命陪君子了,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君子,值不值得爷陪你!”秦朗狞笑道。
  
  “不必了,千影从来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耽误秦将军这么多时间,真是不好意思。”说完千影咬牙迈步向门口走去。他不想提起那些话,也不认为说出来就能改变什么。秦朗的好意他只能心领了。
  
  “站住!你个小子说话还真不是一般的气人!当日可是行了拜师礼的,爷要教训你,比千飏还顺理成章!”秦朗将桌子拍的嘭嘭直响。
  
  千影咬了咬唇怒道:“是啊,你们谁都比我厉害你们谁都可以打我,喜欢了就抱着哄一哄,我就得感恩戴,讨厌了就扔掉,我还不能有怨言因为是我不识相咎由自取的!我是你们谁家的阿猫阿狗么?!”说完又不禁嘿嘿笑了一声,“就今日这番话,你们随便一个谁就能将我立毙当场。一个庶子能在兄长的照料下活到如今,还这样不知高低好歹,根本就是一个典型的白眼儿狼嘛——日后我会注意的,你们这些权贵,我高攀不起。”
  
  说完这番话,胸中的浊气淡去不少,一些一直历来纠缠他的困惑也被揭开。本就是他站错了位置,一个庶出的孩子,能得赏口饭吃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居然还妄想建功立业与嫡出兄长比肩,不得不说这些苦根本就是他自找的。
  
  千影眼中的痛色终于让他没有发火的心情,见千影不再说话,他才沉声缓缓问道:“小子你说句良心话,秦大哥对你好不好?”
  
  千影一怔,低头不语,心中苦笑:这世上跟他交往稍微深一些的三个人,都注定要在今日离去么……是他自己笨嘴笨舌,逐一得罪了个遍啊……
  
  “秦大哥,何必说这样的话呢,没什么意义。你对千影好,千影是知道的。是千影不知好歹。得着您的照顾,挂了个下将军的虚衔,明日便要上战场了,就此别过。”说完对着他深深一拜。现在想来,千飏的确对他照顾得够多了。失去了他的照顾,日后自己打拼,必将凶险万分,刀剑无眼,能不能再相见也是未知。一想到此,多少生出些离愁来
  
  “你说把你扔了,是什么意思——”这句话怎么听怎么有些危险。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本不是喜欢倾诉的人,越是亲近,越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软弱和无奈。一时冲动,说得已经够多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么?”秦朗主动坐回座位,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拿了调羹又开始西里呼噜地喝粥,神情如一只疏懒的大猫。
  
  “我也不知道,不过横竖就是过日子呗。能回来的话,拿了军饷自己在外面开府单过吧,回头把小妹也接出来。就是不知道锦衣玉食惯了,她吃不吃得了那个苦头。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对不起她。”想起小妹说亲眼去看了菜市口的处刑,不免有些心疼,花儿一样的姑娘,就为了他在记忆中添了一抹血腥。
  
  说完,千影又冲他行了一礼,“谢谢秦大哥一直以来的照顾。”
  
  “哎……爷被你也折腾得娘们儿唧唧的,走吧走吧。”秦朗状似不耐地挥了挥手,待千影真的去开门的时候,又低声道,“要是有困难,爷免费支援你。”
  
  “谢谢秦大哥……”千影拉开了雅间的门,想着今日是一定要买个纪念品了,三方同时拆伙,这事情巧的……
  
  另一方面,千飏孤傲的身影矗立在书房的窗前,凝视着院子里枝桠上的一些残雪,一个影出现在屋内,低声来报:“七少从粥铺出来了,目前正在西市晃悠。”
  
  “嗯,继续盯着,若有意外,直接截人。”千飏的眼角,不经意飘过仍然躺在地上的戒尺碎屑,那两块大的,不知是被谁捡去了,他想修补,亦无法……
  




古来征战

  这么晃悠下去毕竟不是办法,眼看入夜就要宵禁了,兜里一文钱都没有,身上热得厉害,伤处也仍然在一跳一跳的纠缠,倒是脑子反而越发清明得有些诡异了,只是不像什么好的征兆。
  
  他现在是在兵部备了案的从三品下将军,就是躲得过今日,明日大军开拔他还是一样要跟着去的,真正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了。
  
  脑袋越沉重,那令人窒息的恐怖记忆越清晰,他不能再倒在街上,不能再让有心之人又伤害一次……
  
  怎么办,依稀记得,有人说有困难可以去找他,可是,可是——那个混合着丹桂浓烈香味的恐怖夜晚如一盆冰水兜头泼在他脸上,登时浇了个透心凉。到底,到底还是放不下……
  
  要不还是偷偷回清藤苑躲一晚上吧,清藤苑离后门很近,悄悄潜回去。自己肯定是生病了,这样游荡在街上何其危险。他不会再做那样故意伤害自己的事去引得谁的注意了,要想有以后的生活,还是自己先照顾好自己吧。
  
  保守估计了下#体力,开始一步一步往千府移动。心中又忍不住有些悲哀:便是森罗地狱,那也是自己目前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从被铁镣加身的噩梦中醒过来的时候,他先是懵了一阵儿,柔软的床榻,暖和的被窝,清新的香味,摇曳的烛火,空无一人的房间,院子里女子的笑声——下意识紧握了拳头,尽管浑身肌肉酸痛无力,耳朵里还是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地方他有点熟悉。下意识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心里还是存了一些警觉。
  
  这个地方,居然是他的清藤苑???
  
  “哥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小妹千婳眼眶有些红,“这大冷天的怎么就倒在后门口了,得了肺痨可好!”
  
  “不至于,哥年轻力壮,哪能这么轻易就得那个病。”千影宽慰地笑笑,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千婳见了却愈发伤心,“哥……先把药喝了吧,你们明天就要出发了,若是耽误了,还指不定别人又在大哥面前挑拨……”
  
  “小妹,哥跟你商量个事儿,你不要说出去。”千影接过瓷碗一饮而尽,肃然道,“哥现在在兵部已经挂了职。等哥回来立了军功,咱们就搬出去单过吧。”
  
  “这话先时小妹还跟哥提过一回呢。当初哥你还不大肯。千府再怎样家大业大,咱们兄妹二人能吃下多少东西。自己有手有脚,还能饿着不成。我哥哥现在也好歹是个将军了呢。”千婳给他掖了掖被角,“本来想直接背回我院子里的,可怕你醒了又要骂我说女孩子家不像话。这清藤苑都成什么样子了,大哥近来待你不好了,眼看着什么都短了,先时我还不知道呢,看我不要管事儿的好看!”
  
  “好了,本就是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何必多生枝节。只是委屈你,哥不能给你备下丰厚的嫁妆了。”这是人人都想要的结果,大哥总骂他死心眼儿不识时务,那他就识时务一回吧,其实这样很是轻松。
  
  “哥饿了吧,我去给哥拿点吃的来。”转过头的时候,眼角闪烁了晶莹,哥哥那个强颜欢笑的脸,她实在难过,眼见回来这半年,哥哥的身子都瘦得不成话了,哪里像个大家的少爷了,比奴仆好到哪里去了大夫说他胸中郁结之气散不开的话很是容易中道弃世,她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可是这话若是在哥哥面前提,只怕更惹他伤心。
  
  她不想告诉哥哥,是大哥把他抱回来的,他醒来之前,大哥才走。哥哥好不容易决定要离开,她不想这样微薄的恩成为哥哥动摇的理由。大哥总是要伤得哥哥那么深,才施舍一点点微小的恩情,这样的感情不要也罢。
  
  第二天一早就得起来做准备,虽然不是大规模的讨伐式出征,不过这次带去云州的人数也不算少,怕是边疆真的出什么大事了。
  
  仔细检查了装备,除了盔甲是新分发的,枪,匕首,战马,无一不是那人所赠。从马厩里牵出小义,小义高兴得伸直了脖子长嘶,它已经在里面憋屈了好久了呀,虽然照顾它的马夫也经常让他们出去溜溜,但是怎么能比得过自己的主人。
  
  小义倒是高兴了,撒蹄子狂欢,千影在他背上颠簸得差点没丢脸地叫出来。看千飏的坐骑还拴在马桩上,自己还是快点离开吧,省得碰面了彼此尴尬。一转身,就看见了立在梧桐树下的大哥。
  
  他的表情依旧那么高深莫测,像是灵魂深处的另外一个人,在高空俯视着对方,也审视着自己。
  
  千影一时愣在那里,那声“哥”暂时还叫不出口。
  
  不过今日千飏却并没有计较他的失礼,只是淡淡地说道:“你的从三品将军印是从秦朗那里拿的,虽然你目前还是千府的子弟,不过秦朗调你去帮忙也是说得过去的,你快过去集合吧,别迟到了。”
  
  “是么?”千影冷笑一声,“如果我不愿意,大哥是不是要说军令如山。”
  
  “你知道就好。”千飏并不否认,只是专注地望着他。
  
  千影低下头,喃喃道:“是,千影知道了。”平静的语气里多少还是泄露出些许失望。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在他忐忑不安不知怎样面对已经拆伙的兄长时,其实是有些期待这样一个机会的。那些来自于血肉骨髓的执着,放下之时,便是刮骨之痛。
  
  然而兄长的话,从来没有质疑的余地。不过以往,明知如此他还是要一争对错高低,哪怕是招来恼羞成怒的兄长一顿狠打。今日,他亦是紧握拳头克制住自己的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
  
  他尚且兀自不好意思,然而千飏已经到了他的马前,一把牵住小义的缰绳让它不要跳得太欢乐。“不要想太多了,男孩子总要出去闯一闯才能成长的,你去吧。自己在外面小心照顾自己,有个伤病什么的,也要及时就医,别不好意思。至于你的伤,家中正在帮你寻访名医,不用太担心。秦朗这个人总的来说不至于太坏,只是带兵风格跟大哥不一样,你自己要学会随机应变。”说完拍了拍小义的脑袋,神色是千影从未见过的温柔。
  
  “还痛么?”千飏意有所指地问道。
  
  千影闻言脸皮崩得很紧,坐在马鞍上的部位抽痛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声。
  
  千飏松开缰绳,顺了顺小义的鬃毛,然后退开半步。
  
  “哥,我走了。”千影想说什么,终究是欲语还休,一抖缰绳,小义终于得到命令开始撒蹄子往外跑。
  
  有些事情,即使懂了,仍旧难以释怀。就像我懂你的忧虑,仍然惧怕承受这样的痛苦,就像你知道我的情爱,却当做一种耻辱。
  
  千飏看了会儿他远去的背影,尔后去马厩牵赤骥,赤骥冲他一眨眼,流下几滴眼泪。
  
  千飏忍不住暗骂:老秦那个混蛋,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不去当言官真是可惜了。昨夜在后门外抱起浑身发热的小弟,就看见老秦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对着他一顿数落,说他不配做哥哥什么的。
  
  他自然是不去理会这些废话,配不配,不由他说了算。不过他本就是要去找老秦的,既然他送上门来,自己也就不客气了,顺理成章地让他接管了千影。此去一路凶险万分,老秦是个被贬留守的家伙,总归不用去前线。
  
  秦朗见了他倒是丝毫不显得生疏或者是尴尬,于昨日千影的冒犯,也忘得干干净净,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怎样,还是哥哥我有办法吧,这叫虎口救美人啊~行了你小子贱兮兮的样儿,怕是宁可搁虎口里躺着吧。”
  
  千影被他几句话臊得脸皮通红,这都是些什么不阴不阳的怪话。
  
  “走了,来,爷带你去偷偷看一眼老虎。”秦朗利用身高优势,将千影揽在怀里,带着他大步前往校场,一个飞身躲在营房顶上。
  
  只见千飏仍然是一身常规月铠,没有任何鼓舞士气的话,也没有任何激昂的气氛,除了盔甲整齐划一的碰撞声,再没有一丝杂音。从他进入大营到出发,总共只做了三个手势,免礼,上马,出发,然后他们绝尘而去。
  
  “帅吧?”秦朗在旁边挤眉弄眼小声挪揄道,“不过这样弄实在无聊,反正爷是干不来这个。爷手下都是一群流氓来着。”
  
  千影没有理会他,直到腾起的烟尘落定,才回过神来。
  
  京城干涩寒冷的冬天里,没有温度的阳光照得他血液深处燃烧起琉璃瓦一样沸腾而耀眼的颜色。那穿上明光铠的渴望,再次席卷而来。
  
  每一个出色的士兵,都渴望成为将军。
  
  不等他感叹完毕,秦朗拉着他又跳下屋顶,指了指两匹拴在一起的马,“走吧,我们也要出发了。光只有云州哪里顶得住。”
  
  他不知道的是,千影一心为千飏求得的圣旨,倒是在无意之中帮了他一把,不希望千家独大的宏曌皇帝,终于想起了赋闲半年的他。
  
  




很久很久以前

  “怎样,要不要跟秦大哥私奔去一个好地方?”秦朗神秘地眨眨眼,扬起马鞭带出一串潇洒。
  
  他便愣愣地点了点头,也不管秦朗言语中的调#戏。
  
  ——终于在山崖上也看不到大军的影子了,秦朗打马来到他身边,顺着他凝视远方的目光看去,官道上的尘埃在残冬的淡金色阳光中静谧地沉浮,这一去,也许有些人,就熬不到春暖花开的时节。
  
  感觉到秦朗来到身边,千影一兜缰绳说道:“我们也快些出发吧,如果是大举南下的话,难保幽州不会受池鱼之殃。”
  
  “头一次离开家舍不得了?”秦朗打马跟上,在旁边调笑道,想安慰两句,无奈抒情不是他的风格。
  
  “哪儿能啊——”他低头失笑,随口否认道。“私奔”到这个地方,对于秦朗的体贴和细心,说不感动是假的,于是千影糯糯地回应了一句,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秦朗在一定的范围内始终是纵容他的,就连来这山岗上目送,也是秦朗体贴地用他能够接受的方式带他前来。
  
  越是亲近的人,他越是无法说出心中的感受,只能嘿嘿地装傻。现在想来,是不是因为与千飏无可避免地疏远了,所以才能说出那么多曾经想都不敢想的话。
  
  言语虽然总是无力,却成为人们挽留的最后手段。
  
  “那就行,怕你小子吃不了这个苦头,跟爷来吧,让你见识见识幽州这块风水宝地,爷日后要是马革裹尸了,也不稀罕什么入土为安埋进祖坟,就埋在幽州城外的那个土坡上,每日里看看幽州的漂亮妹子,就比什么都合适。”秦朗扬起马鞭在空中轻甩了一下,生生感叹出几许文艺来。
  
  “秦大哥……”哈出来的白雾迷了视线,胡子拉茬不修边幅的秦朗,居然看起来还有几分随意的帅气。
  
  “咋?削人脑袋的还忌讳这个,忒不爷们儿了。”秦朗一踢马腹,朗声道,“跟上来,这回说真的,你要是比爷晚到,爷可罚你顿狠的,保证比千飏狠!”
  
  是爷们儿也不必把这话拿出来显摆吧……
  
  千影腹议了一句,一抖缰绳催开憋屈的小义,也不管另外一个地方如何叫嚣得厉害,反正颠簸麻木了也没什么感觉。
  
  在飞扬的尘土和不断哈出的白雾中,他一刻也不能忘记的隐痛,突然不是那么纠缠得让他不能呼吸。
  
  “嘿嘿,你还是输了——”秦朗把缰绳递给过来牵马的士兵,得意地站在兵站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折了马鞭指着他笑道,那两颗虎牙在阳光下闪着恶劣的嘲笑。
  
  他的坐骑也是大宛的名马,速度和小义不相伯仲。千影在马上恼怒地拍了拍小义的脑袋,小义很是无辜地打了个鼻响,甩着尾巴优雅地朝辕门前行。
  
  当他伏在小义背上喘息声变粗了之后,小义就怎么打也不肯加速了。臀上旧伤未愈便骑马狂奔,这销魂的感觉他是不想再有第三次了。心中虽然感念小义的体贴,不过秦朗的笑容很是让他有些不忿——这破马,今日我要是挨整了,你也休想吃饭。千影忿忿地又拍了一巴掌。
  
  千影咬牙从马背上滚下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大马趴。秦朗连忙迎了上去一把扶住,脸上隐隐有些歉意:“不好意思我忘记你身上有伤了,来爷给你瞧瞧。”
  
  他这表情,怎么看怎么都像故意的,绝对绝对是故意的!千影被他戏弄了还有口难辩,这得轻笑道:“我输了,秦将军待如何罚我?”
  
  “小子闹脾气了不是?进来,我们吃个饭洗个澡,秦大哥给你看看伤处,然后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天路途,我们玩笑归玩笑,正经事还是不要忘记了。”不过秦朗这一脸阴谋得逞的表情实在很难同正经事联系到一起。
  
  千影想反驳他,又实在找不到话,直觉告诉他说什么都中他的圈套,于是他索性沉默不语。
  
  好歹拒绝了秦朗共浴的要求,热水接触伤口的一霎,他“嘶”地抽了口冷气。本来休息一晚上已经好多了,但是骑马这样的运动滋味还是太过销魂。闭上眼睛泡在热水里,温热的水舒缓着身体上的每一寸疲劳,真是不想出来了。
  
  手指划过私密处的时候,他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在水中轮廓不甚分明的要害处。从外观上看,大小和形状的确和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他身上的体毛一向很淡,几根稀疏的体毛顺贴地伏在粉色的表皮上,随着水的起伏左右摇摆。
  
  有多久,不敢正视自己的身体了——手指微微用力握了握,那处没有任何所谓的快感,也罢,太医都说了已经不行了,虽然没有受到毁灭性的伤害,不够要传宗接代是不大可能了。太医说他多数还是心理障碍,不过这也许只是他的推脱之词罢了,毕竟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本事不行。
  
  他尚且年少轻狂,在还不懂愁滋味的年纪,还来不及尝过□的滋味,就得绝了这念想么——千飏啊千飏,即使如此,我还是真的不想恨你,即使你鄙夷唾弃,我仍然无法忘记,在你身边策马扬鞭的日子……
  
  心脏抽搐的滋味,很不好受,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这份感情才不会畸变成毁天灭地的怨恨。因为他不是女人,所以女人那样因爱生恨的情绪,他不能有,女人那样报复得不到的爱人的行为,他也不能有。只是压抑的情感,总会决堤。怎样是男人的行为,怎样是女人的行为,他分不清楚。
  
  “小子,千影,洗好了没,饭弄好了,快点快点!”秦朗在外面猛拍房门。兵站都是单独成间的,只有一间尚且不错的套间是用来招待比较有身份的军官。
  
  千影被秦朗的声音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魇住了。于是迅速站起身来抓了毛巾胡乱擦了把身体拿了中衣往身上套。
  
  幸好是经过训练的,速度还算不错,要是让那位秦大爷久等了,还不知道会怎样被他编排咧。
  
  “秦大哥,久等了。”千影一把拉开房门,退了一步给秦朗让路。
  
  “确实等了挺久——若是大军压境,还等得少爷你慢条斯理整理衣衫么!”秦朗托着餐盘进来,满面寒霜沉声喝道。见千影愣住,然后低垂了眼帘,生怕他真的说出什么“请将军责罚”之类的话,秦朗“嘿嘿”一笑,挪揄道,“怎样?像不像千飏?”
  
  千影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禁失笑道:“他可比你凶多了——要是秦大哥也这么严厉,千影还真是只能自己占山为王了。”
  
  秦朗把餐盘放在桌上,去床榻上搬了棉被过来,叠了几下摆在椅子上笑道:“兵站的条件比不得家里,这里哪儿还会备着垫子什么的,来得太急昨天新给你买的那个也没带,将就一下吧。哎呀是不是泡得太久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有……”
  
  “怎么,不喜欢那个垫子么,我觉得颜色啊手感啊什么的都不错,摸着挺舒服。”说完秦朗摸了摸自己胡子拉茬的下巴,“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个被子?这也没办法,团一团起码比坐硬板凳要舒服些。”
  
  “随便吧……”
  
  “那就坐下吃吧,伙食还不错。有个东西垫着,估计也不会太痛。”秦朗指了指碗里的饭菜鼓励似的看着他。
  
  “嗯……”某人脸色更红了……
  
  所谓还不错的伙食,也不过就是多几块肉而已,不过这对于兵站来说也算是够可以了。然而他实在不怎么喜欢吃肉,就拣了些青菜往嘴里塞。
  
  秦朗自己端着碗扒拉了一大口,嚼吧两下咽了下去:“大口吃,大小伙儿吃饭这么斯文,你跟那群兵痞吃饭连锅底都没你份。”
  
  “……”不理他,吃饭。他又不需要从小兵混起,犯不着。何况这是千飏拿板子教出来的礼仪,怎么会轻易就改变了。
  
  “怎么还这么斯文,你不是女孩子啊……还是说,你伤还没好吃不下?”
  
  是的是的,您太英明了,秦大哥。拜托不要盯着我的脸一直看啊……千影轻轻地点头然后略微侧身把脑袋偏到另外一边。
  
  “你说这老千也是,到底拿什么打的能伤这么重,这是两块肉又不是两块铁,他自己难道挨打的时候不晓得痛啊——你屁股还痛不痛?”
  
  “咳咳……”千影差点没噎死。
  
  “激动什么,这孩子。快点吃,吃完了爷给你抹点儿云阳新进的白药,保证药到病除。”
  
  千影闻言只想逃跑,连那椅子上的垫子都跟扎了刺儿似的。
  
  “好了别磨叽了,这又不是上刑场剐肉,抹一点就好了,你自己哪里够得着。”秦朗伸手去抓他,千影一个闪身躲开了。自从没有了内力之后,他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一般人轻易抓不住他。
  
  “小子,看你往哪里躲。大爷我是这么好糊弄的啊——下将军千影听令!过来!”秦朗突然严肃了起来,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此时不容置疑的威严尽显出来,千影愣了愣,低头挪了过去。
  
  秦朗伸出手,铁钳一般捏着千影的下巴强迫他的脸正对着自己,果然,低垂的眼帘,掩去了浓稠的委屈和哀伤。
  
  “你啊,心思这样多,可不好。千万的委屈,总有过去的时候。你是在京城的囚笼里呆得太久,到了边疆看看辽阔的天空飞翔的雄鹰,就什么都能忘记。”秦朗摸了摸他的头发,将药瓶塞在他手里,“大小伙子不好意思了还,来,你自己弄吧,不过爷要在这里监督你,省得你小子又阳奉阴违。好了顶多不看你就是。大姑娘似的动不动就脸红,可要不得啊,做人还是要脸皮厚一点。”
  
  千影看着秦朗宽阔的肩膀笔挺的背影,不知为何明明是微笑的表情,鼻尖却有些发酸,“嗯……以前……我和他也曾住过一晚上兵站。”
  
  “哦?然后咧然后咧?”难得千影肯倾诉,秦朗背对着他也能让人察觉他的眉飞色舞。
  
  “然后……我被打了……”这半年来,还真是惨痛啊,仿佛一下子,就将老天给的所有的幸福都还了回去,“真的好痛啊……秦大哥你不会笑我吧……”
  
  秦朗的声音虽然还是习惯性地带着微讽的笑,却没有了那份轻松,只是沉默地倾听着,微微点头道:“怎么会,那确实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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