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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2 by 一枚道人

上药(修改版)

  只模糊地看到千飏的身影,想叫一声“大哥”,满嘴的血腥味冲得眼前一,才想起自己被打成个猪头模样了,想挡一下这个难看的样子。他这边心中百转千回,千飏早已走过来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愤怒,只属于他的东西被别人碰了。
  
  满是薄茧的手指轻轻拂了拂千影红肿的脸颊,默不作声地把人抱在怀里,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太子,那眼中的内容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懂,太子先是一愣,然后扯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回去的路上,千影一直将脑袋歪在千飏怀里,仿佛渴求着最后的温暖。几日之内千影体重锐减,本就不够结实的他,现在看着瘦得跟个小猫一样,眼窝深陷了进去。
  
  只是断断续续听得千飏在耳边说着什么他也很想跟自己说,横竖不过是被狗咬了,可是□传来的痛那么清晰地提醒着自己那晚的一切。如果是伤在别处,哪怕是活刮,他也不当回事的,但是这样的事,一想起来就心脏便开始抽搐。
  
  许多年之后他已经能健康地在阳光下驰骋纵横,然而总在不经意的时候,被这一段记忆烫伤,像一个永远抹不去的疤痕,在立于快乐顶峰的时候,恶意地提醒曾经的耻辱。
  
  “什么该是你知道的什么不该是你知道——王太医掌管太医院多年,舍弟就麻烦您了。”扯去千影身上的被子,千影瑟缩着不顾伤痛往角落里躲去。
  
  千飏将人大力扯过来硬压在床上,拿起刀片闪电般划开囚服,看着他光裸皮肤上一道一道鲜红的伤痕以及挣扎不已的样子,突然涌起一丝罪恶感。虽然说事情是他点的头代价他也考虑到了,可是事后这份心情,却着实出乎他的意料。想来有些事,他是再也撇不开了。
  
  “大哥,你出去好吗?”千影努力平静下来,眼睛里有些希冀的微光。千飏一愣,想到他定然是不好意思,也就点点头出去了。
  
  待太医诊断完毕之后,千影低头扯了太医的衣角说道:“王太医,我的伤情,不要跟我大哥讲好不好,求您。他每天要操心的事太多,我不想成为他的负累。你,就跟我说如何了吧。”
  
  “小公子莫伤心,这个事情也不是很确定的,您还年轻,应该还能治……”
  
  “如果治不了呢?”千影急道,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个,要看运气了,男儿志在四方,不能成家也可立业啊。”不过这样一个好孩子就这么废了,着实可惜。
  
  千影闻言面如死灰,喃喃说道:“求您不要跟我大哥说……”
  
  太医略一犹豫,想来这是男人的隐痛确实也不好多说,遂点头答应道:“好吧,不过您自己就要注意了。短期内伤口不要碰水,可以适当运动一下但不要动得太厉害。至于后面也要注意不要再破裂了。”
  
  “谢谢您……”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漆。
  
  窗外的落叶一如飘零的心情,傍晚的时候又下了些小雨,愈发的清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心中凄苦冰寒——从今而后,连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了么?没有武功,连人也废了……
  
  “如何?好些了么?”待太医走了之后,千飏端着汤药进来,见千影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刚刚受过伤看什么景色都容易伤春悲秋,千飏走过去关窗户,就听见不远处有丫鬟们边走边议论的声音——
  
  “听说没,要是小夫人的孩子生不下来,老爷要七少陪葬呢……”
  
  “不会吧,大少爷肯定不让的,他多疼七少……”
  
  “疼?是够疼的,听小武说七少在那边几乎就没好过,老爷真要怎么样,大少爷哪里扛得住,这个家可还是老爷当家呢……”
  
  “放肆!主子们也是你们妄议的!下去领三十杖滚去伙房。”千飏喝道。他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不等于什么都不计较。说罢“啪!”地关上窗户。
  
  “回头别吹了冷风又着凉了。好些没?”见千影不说话还一直看着窗户的方向,千飏也不知要劝些什么,几日来心中有些莫名的东西好像要破土而出,动摇他坚持了二十五年的信念。
  
  “……大哥,那天,爹没为难你吧?”养了这些天他已经能够流利地说话。那日回来之时还在门口就被小夫人一番奚落,千飏一个冷眼过去欺身一逼,吓得九如从台阶上跌了下去,差点摔没了肚子里三个月的孩子。
  
  “能怎么为难,老爷子横竖也就三板斧。你别管这些了,好好养着是正经,看瘦成什么样子了。回头让家里丫鬟婆子们笑话。”千飏笑说着,坐在床边打开一个薄薄的金盒子,甜香的味道飘散出来,很显然和之前的药不一样。“我让太医换了药,那个药抹着太疼,这个会好些。”
  
  “这几天辛苦你了,大哥,你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缓缓转过脸,千影慢慢说道,眼眸极为平静,根本就是在说着一件极为平常的事,只是越是平静的眼睛配在尖瘦的脸上看着越是可怜。
  
  “给你上了药我就去,真心疼大哥你就老实点。”说罢也不管千影的脸红得到底像番茄还是像石榴,扯开被子要给他上药。
  
  “哥,我自己来就好,我已经好多了,自己可以动手。”他不想再把那个地方给这个人看,同样的羞辱他为什么要无条件地承受两次。
  
  “犟什么?这两天哪次不是我弄,这会儿怎么又出幺蛾子了。”千飏不悦道。两个月前的事情以来,两人好不容易能又像兄弟一样相处,如果能一直装傻下去,又何乐而不为,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当它不存在不是很好吗?“尽快养好了,你夜不归宿醉酒嫖妓的事情还没跟你算。”想了想,千飏试探地问道,“小七,怎么天天出去喝酒呢?你还在长身体,喝那么多伤身。”
  
  “哥是真的不知道么?还是其实哥心里满高兴小七这么在乎这件事?”千影冷冷笑道,“你要成亲的事情,为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连知道都不配了么?还是你担心我会像谁家的娈童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没那么下作!”说完定定地看着千飏,这几乎是他头一次将挑衅的意味展现得如此不加掩饰,如草原的烈酒一般浓烈呛人。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千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紧抿了唇不再接话,显然没有想到千影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打开一个薄薄的金盒子,甜香的味道飘散出来,明显和之前的药不一样,“我让太医换了药,那个药抹着太疼,这个会好些。”
  
  千影一把推开他的手叫道:“你究竟懂不懂!我对你怀着那样的心思,遇到这样的事情还天天被你看,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再也不想这些事情了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弄我!”
  
  “不要再说这样的混账话!这次我可以当做没有听到。你从小跟着我,个性又内向认真,对兄长产生依赖感也是理所当然,但是你肯定是误会了,等你有了心爱的女子,你就会明白这是不一样的感情——好了上药,等你再好点我也没时间天天在你这里耗着。”说着又要去掰开他的腿给他上药。
  
  “哥我求求你让我自己弄吧!”千影嚷了出来,眼角泛出泪光,手指藏在被子下紧紧握着控制发抖的身子不要抖得太厉害,“你不要再碰我了求求您不要!”他定定地看着千飏,眼睛里满是决然的神色。脸上撑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像是撕碎东西的快感:“知道么,其实我很期待受伤,受了伤你就会这样照顾我,哪怕伤得再重我也愿意,这两天得大哥你照顾,小七死也值了。”
  
  再不顾他是不是伤员,千飏一个巴掌呼过去,千影的右半边脸颊登时肿了起来。千飏喝骂道:“什么时候学得这不三不四的话了,身子好了皮又痒了?!还是觉得大哥就打不得你了?!”当下抽出插在花瓶里的鸡毛掸子,“擦药,还是鸡毛掸子,自己选!”
  
  “大哥……不要……我自己擦,不耽误的……”看到施加痛苦的东西千影心中到底是怕,微微往墙角瑟缩,抬头祈求地望着千飏。那个地方,是死也不能再让千飏看到。
  
  “算了,你自己弄,好好冷静一下。”千飏扔下药膏冷冷说道,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人。
  
  千飏一走,千影浑身向失魂了般瘫倒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狂奔三千里,愣了好一会儿,胸口的起伏终于平缓了下去,看了一眼千飏扔在床上的金盒子,抬了抬手指终于还是作罢,不让千飏弄,难道他自己就敢弄了么?脑子明明晕得厉害,一闭眼那些景象就吓得他立刻清醒过来。
  
  下过雨的空气有些冷,估计还要下,天上乌云密布,月亮跟个委屈的小媳妇似的躲在乌云恶婆婆身后。沾满水的落叶踩起来湿答答的,发出哀怨的响声。景物果然容易让人感慨,同样的日子有人杀人放火,也有人伤怀垂泪。
  
  同样的日子他在筹备婚礼,小七却遭此大劫,一个不好,永不翻身。
  




损友探病(修改版)

  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过了,那些过去的事谁也没有再提过,刚开始还有一些小夫人院子里的丫鬟嚼舌根,当她们都蒸发了以后,再没人敢提起,这些事,也就慢慢的成为过去。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不过整个千府倒是一天比一天热闹,这次是公主出嫁,不是千飏做皇家的上门女婿,故而并未单独修建驸马府。皇贵妃怕自己女儿受委屈起先死活不答应,倒是舞阳公主深明大义,说是好不容易太平了,国库空虚也就不用太破费了,千府的大宅子难道还比别的地方差了不成。千骋听说之后直赞其识大体懂礼数。
  
  北方一旦到了秋天天气就冷的特别快,待到最后一片叶子落尽的时候,那个识大体的舞阳公主,就将成为他们家的新成员。也许再过一年,家里就会有个咿咿呀呀的小鬼,眉毛鼻子像千飏,眼睛嘴巴像公主,然后千飏的心中,再也没有他的存在。
  
  千婳看得出来那天之后哥哥脸上的笑容越发少了,连那点勉强的意味都没有了。而且再没见他出来跟大家一起吃晚饭,老爹千骋念他有伤也没说什么。那天千婳故意试探了他说一起出去走走,他本来还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一走到院门就停了下来,说是不舒服不去了。
  
  她有偷偷看到千影站在兵器架前看着自己的长枪一看就是一天,但是只是握了握,就又松开了手,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就看见了那么一次,那之后不知是不是因为千影察觉到了她的偷窥,总之千影还真是似模似样的开始准备春闱了。
  
  其实就是看书,千影也时常是长时间不翻页的,知道烛泪滴了一桌子才默默换了根蜡烛,再习惯性地翻上一两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千飏在暗中还是有所关照,还是因为处理了生事的下人手段够毒,他院子里的供给倒是不见短缺。
  
  不过总还是有人说话:“这几日西苑的蜡烛怎么用得这么快?”
  
  虽然太医说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是那脸色,却愈发的灰败。
  
  又过了两日,天终于放晴了,阳光暖暖的,千影觉得身上舒服许多,便在院子里晒太阳。那些阴霾也好像随着天气的放晴慢慢消散。千府家大业大,每个子女都有自己的院子。虽然他的院子比较偏,不过这也避免了不少麻烦。至少现在,他可以如一个蜗牛般,安稳地缩在自己壳里,想明媚便明媚,爱忧伤就忧伤,躺在藤椅上看天也不会因为角度问题而脖子酸。
  
  银杏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记忆中完全没有印象的母亲。他的大哥只能是边疆的胡杨红柳,远不似银杏这样的深沉温柔。
  
  母亲从娘家带来的侍女只有一个较大还活着,不过不想再让人看这一身伤,也就将她打发煎药去了。而小妹本来还发了一通火说没得这样厚此薄彼的,千影也只是笑说人之常情罢了。尔后照顾他的事,终究是被千婳包揽了下来。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个温暖的怀抱作为支撑,不过他已经不知有多少年没有想过母亲了,母亲的过世他是在后来听大哥说起的,记忆里也全无印象。从来无论是生病还是受伤,想到的都是大哥,而自从那日之后,他渐渐地开始回想这片记忆里的虚无。
  
  他的母亲,就应该是那样的吧,像银杏叶子那样温柔宁静,不会让他痛……这样想着的时候,千影微微瑟缩了肩膀。
  
  晒了一会儿,正迷糊得有些入梦时,小妹端着药过来了。自从那天千飏处置了两个丫鬟之后,为了防止有下人再乱说话伤了千影,千婳自告奋勇地接下了照顾自己哥哥的事情。
  
  “哥,喝药了。”千婳低着头,把药递给千影,千影一抬头见她眼眶红红的,想必是又听谁说了什么闲言碎语难过了吧。
  
  “小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千影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这个味道他正在逐渐习惯,以前总是喝完了还要吃点蜜腺,不过现在条件不允许也只能将就了。有些距离,在不经意间就远了,连个由头都没有。
  
  “哥哥你欺负我。”千婳佯怒道,接过碗给他仔细擦了嘴角,“出了这样的事,你就好歹哭一声给小妹看看嘛。”
  
  “我是你哥哥,怎么能在你面前哭,亏大了,不如小妹你替我哭了吧。”他这不过是个玩笑,现在等着看他哭的人多了去了,让人看见岂不是亏了。再说,他其实没什么想哭的心情。
  
  千婳见千影眉目间很是不经意的平淡,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心中更是难过,咬了咬嘴唇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今天我去菜市口了——”
  
  千影一下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也不顾身上的痛,紧张地抓着千婳的手腕喝道:“胡闹,那个地方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的么?!”
  
  “哥你别生气,今天是个大日子——小妹非要亲眼见了那狗贼的下场才甘心。”千婳咬牙切齿地说着她看到的一切。
  
  北方的秋天总是蓝得很澄,吸引着灵魂随时归去。也许正是大家都这么觉得,故而总在秋天让死刑犯离去。菜市口的血,大概红得如同枫叶了吧——京兆尹刘大人被以叛国罪给腰斩了,只是移三族的罪……
  
  千婳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这些,看着自己憔悴的哥哥,咬牙切齿地说道:“便宜他了,就该活剐,陷害忠良便是诛九族鱼鳞剐也不为过,腰斩横竖也就一刀,平白便宜了他。”
  
  “你!”千影听她这样说暴怒得立刻跳起来高举了手掌,一个耳光眼看就要落在千婳姣好的脸蛋上,最终仍是无力地捶下手。该打的那个人,是他。
  
  下刀的时候其实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扭头不看,然而她却在血溅三尺之时睁大了眼睛不肯错过一个细节,一直到那人的上半身在桐油板上挣扎了三个时辰凄惨的叫声彻底停止才回来。看千影脸色严肃目光痛惜,千婳退后一步跪了下来:“哥若是生气了只管罚我就是。”
  
  “若不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用,哪至于要你去管这些闲事。只是你不该为这事污了自己的品行,否则哥哥是百死莫赎了。”看着妹妹年轻稚嫩的脸上燃烧的仇恨神色,他一时间有些恍惚。撑着身子站起来,扶起了千婳,看着她委屈的眼睛低声宽慰道: “你恨他又有什么用,而且孩子总是无辜的,何必呢,你说得对,哪怕是诛九族,却也只有一刀是砍他的。其实便是他也不过是别人的走狗,他身后的人,我们也无可奈何不是。”
  
  “哥……那三王爷不是倒了么……”千婳不明所以地问道,那个时候,千影的身影突然变得有些孤傲疏远。
  
  一个短暂的静默之后,千影笑着摆了摆手:“好了,你去拿些书来我看吧。闲着也是闲着,看能不能上明年的春闱……”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就有些累了,武功大抵是真的废了吧。
  
  “哥你别这样!武功这东西没了就没了——”千婳急道,他们家多是武人出身,便是做文官的二哥,那也是一手功夫无人敢说二话。
  
  “傻丫头,大哥就要成亲了,我们也不能靠他一辈子,总要自己打算,回头哥考了功名我们就搬出去过。反正是庶子,父亲也不会阻拦的。”抚摸着小妹的长发,千影眯了眼睛好像真的看到一个安宁的未来。
  
  “嗯。”千婳撑出一个可爱的笑脸,快步向千影的卧房走去,然而一转过回廊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哥哥那个强装笑脸的样子,她不知道还能陪他一起装多久的傻。
  
  又靠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人靠近—— “嗯,要不你念给哥哥听吧,看书费神儿。”闭着眼睛千影随意地说了一句。
  
  “七仔!哥哥我来看你了————”最近迷上了游侠的某人大笑着招呼道,蹲在院墙上隔了老远就喊了起来,恨不能把整个千府的人都喊过来看。
  
  “小王爷。”千影诧异地直起身子,半晌才冲着他这一身怪异的打扮笑着回敬了他一个江湖人的抱拳礼,“久见。”
  
  “挺上道嘛,走,这天气正好,我们出去骑马去,再冷点可就不好出来了。”百里钧遥从墙头上一跃而下,一把拉住千飏的手腕往外扯,本来还好好的,千影也任他拉着走,然而那院门一迫近,千影毫无预兆地开始发抖,轻声道:“不要!”
  
  “……”百里钧遥停了下来,由耍宝累积的笑容也有些崩塌,千影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家那个冰山脸大哥肯定是不会哄人的,这样劳心劳力的事情还是要靠他来的。然而这样轻轻的一句‘不要’,瞬间瓦解了他对着铜镜练习了一个晚上的笑容。
  
  刚刚翻墙进来时就看见千婳小丫头躲在墙角眼眶通红,一问之下才知道千影已经很久都没有踏出院门了。
  
  “偏要,走,出去骑马,你身子还没恢复么,回头看本王不宰了那庸医!要不我们去看戏也成,宫里的戏班子虽然精致,哪里有路边的味道,祥庆班新来那个小戏子长的不错呢,本王还特地弄了两个酒葫芦来。”他百里钧遥有时候也是以不讲理出名的。
  
  “不要。”以他今时今日的力量若是百里钧遥硬拽了他出去,他也抵挡不了,当下便警地看着还在坚持的人。
  
  




太子(修改版)

  “你!”百里钧遥见他那满眼的防备变气不从一个孔出来,咬牙道,“偏要!”说着还真用力硬拽着他的手腕往门外拖。
  
  千影抓着院门的铜环情绪激动地叫道:“不要!你放手!我为什么要出去!”
  
  百里钧遥恼火地喝道:“你丫儿一男人!被狗咬了怎么的了啊!这又不是你的错还不敢见人了是!?何况狗还死了,你就这么窝在这个破院子里烂死算了你!”说着又是用力一扯,千影整个身子都跌在他怀里。
  
  百里钧遥愣住了,他只知道千影刑伤严重,可是为什么会废材到这个地步?“你怎么……”
  
  “我的武功没有了。”百里钧遥一松了力道,千影立刻逃开了远远的,背过身不去看他,如同说着一件于己无关的事,“要是你今天就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不用了。”说罢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摆明了是慢走不送的架势。
  
  “七仔,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吧总算有人比他更不讲理了——好吧其实他周围就没一个讲理的……不过百里钧遥从来都会自动无视掉他不想理解和接受的意思,用披风扫了扫台阶上的树叶一屁股坐下来,摘下腰上的葫芦向他举了举示意了一下,拔掉壶嘴昂头倒灌。
  
  也真是为难工部的人百忙之中还要应付这个脑袋脱线的百里钧遥,这精致的酒葫芦,除了形状哪里像大侠们用的了?光是掺了金粉的红漆就刷了不知几遍。不过千影的心中到底升腾起一点温暖,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是他来安慰自己
  
  千影看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来,看了看这个突然散发出成熟气息的男孩,百里钧遥转过头来扯下另外一个葫芦递给他,“喝吧。以前我总嫉妒你武功比我厉害本事比我强,还想着要怎么打败你,结果——算了,不说了,就是这样了。喝——
  
  千影小心地看着这个罪魁祸首,当日若不是他醉得太厉害,又怎会有今日。葫芦里散发出醉人的幽香,千影像临死前的犯人一般小心地捧着葫芦,然后猛地灌了一大口,辣得鼻涕眼泪一齐呛了出来。
  
  “你说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都还没分出胜负,你就先歇菜了,我等开年就要去军营呢,你呢?难道真要去参加那蠢到死的春闱?少蠢了你——”搭着千影的肩膀,百里钧遥苦笑了一声。他的皇帝爹爹心中并不重视文人,若不是需要一群酸儒牵制这些五大三粗的武将,估计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就连少数几个说得上话的文官,如杨越,如千家老二这几个,哪个不是身手了得允文允武。
  
  千影不答话,笑着又灌了一口,那天他不知道喝了多久,醉得晕晕乎乎的,连人都便不清楚了,眼前这人,一会儿是百里钧遥,一会儿,居然变成了那个想见不敢见的人,吓得他稍微清醒了些,眼前又变成百里钧遥那欠扁的嘴脸。
  
  “其实啊,我好想跟你说啊,我有一个秘密哦……真的快要憋不住了……”千影攀着眼前之人的肩膀,清俊的脸庞一傻笑起来显出几分憨厚,“我好喜欢一个人啊,可是,可是我不能跟他在一起……”
  
  “有多喜欢?”百里钧遥抓着他的肩膀摇晃着紧张地问道。
  
  “那么那么多的……喜欢……”千影继续保持憨厚的笑容,露出两排皓齿,双手摊开了比划着,那是一整个怀抱的喜欢。然后发现怀抱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失落地低下头,“可是他不喜欢我……”
  
  “去追去抢咯,你们千府看上的人,谁还追不到,不是连皇姐都被你们家给追来了?”百里钧遥不屑道,“什么时候这样媳妇脸了?老子长相过关本事过硬喜欢谁抢过来就是——老子要是喜欢了你,就直接上你!就在这里上!”说着真的扑了上了一把将人按倒在走廊冰凉的青石板上。
  
  “你敢!看我打不死你!”凶狠地捶了百里钧遥一拳,小王爷却笑不出来了,在分别前也被他捶了一拳,那一拳肿了他两个晚上。而如今,这样绵软的拳头,已经全然没了那份力道了。
  
  本来习惯性地想刺激一下他,到底没有出声,心中只觉得憋屈不过。一把抓住千影的手,好像魔障了一般定定地看着。
  
  “再说,我也抢不来……”千影趁他松了力道紧爬了起来,干笑着又灌了一口,发现空了,眼巴巴地看着百里钧遥,“没了。”
  
  “我也没有了,我出去喝呗,也试一试民间的勾兑酒嘛。”说着就去搂抱身边的人,他倒是念念不忘这次来的目的,现在看来还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不要!”千影弱弱地抗议道,不过语气已经没有那么坚决了。
  
  “那你春闱的时候怎么办,让你老子还是你大哥把卷子弄这里来给你考?”百里钧遥嬉笑道,抓着他的手往外拖,“没事儿,外面还能有老虎不成,有也不要紧,还有我这个武松哦。”说着还扬了扬他的胳膊。
  
  一把拉出了院门,千影被风一吹,哆嗦了一下,“冷……”
  
  “跟本殿下一起跑跑就不冷了。这个给你用,大侠必备,披风一件——”猩红色的双层披风被百里钧遥拉了出来,“棉的一来不男儿气,二来太庞大本殿下也带不出来,将就下吧,别好不容易出去玩回头又病。”
  
  踩着缀满青苔的台阶,千影又踏出一步,正式走出了清藤苑这个乌龟壳,站立在飒飒秋风中,受过重大创伤的身躯,霎时间透出一些孤傲凛冽的雏形。看得百里钧遥微微一愣——这,才是个大侠的感觉嘛……
  
  “对嘛,来,外面阳光明媚,正是打猎的好时节,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走出去,你就赢了,不然你的内伤不是白受了,总归还是输给他们了。打开门,只要敢抢,什么都是你的——”百里钧遥蛊惑道,天知道这些话他找翰林院的大学士写了之后对着镜子排练了几个晚上,才说得这么煽情。
  
  千飏从兵部回来之后一推开房门,却见书架前立着一人,那人看着他但笑不语,笑容中流露出调笑的恶质神态,却又是一派的高贵而并不见卑鄙。千飏收了一瞬间见鬼的错愕表情,迅速关了房门高声道:“小武放你半天假出去玩吧。”
  
  待小武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抓着那人的手低声道:“殿下也忒不小心了,怎么一个人就过来了。就不怕便宜了漏网之鱼?”
  
  百里明睿随意地拿了本书翻了两页轻笑道:“真难得啊,昔日学堂上的书,你竟都还留着,你不是最痛恨读书的么?还说什么习武之人读什么闲书——”那人复又走到软榻前拿起小几上的史书,“如今却是怎么都放不下了。”
  
  “殿下!”千飏压了怒气低喝道。他身边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耗油,不管是眼前这个储君太子,还是偏院清藤苑里的……
  
  “你在关心本宫?”太子百里明睿剑眉微挑,笑问道。
  
  千飏像被烫伤般立刻摔开了他的手,微微点头算是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敢问太子前来所为何事。”
  
  太子却对他明显的失礼行为熟视无睹,只是打趣道:“大将军如今真真是比佛爷还难请了,若是本宫不来,你是不是从此都不打算见本宫了?”
  
  千飏叹了一声,不再接话,走到书桌前开始自行磨墨练字。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
  
  太子一边笑道一边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紫毫沾了墨就往宣纸中间猛地划了一笔,“大将军还生气呢?是本宫的不是,让舍弟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然后得意地看着千飏,声音里没有丝毫歉意。
  
  那样子,既不像在皇帝面前那般谨慎谦恭,也不像在群臣面前礼贤下士。只有他们少数几个损友知道他的真面目。
  
  不过今天,他的耍赖也好撒娇也好,千飏不打算买账。
  
  “不敢,这事是千飏点头同意的,怪不到太子殿下头上。再者,君臣之间,君永远是对的。”千飏冷然道,尽管言语神态一如往昔,这个好友早已经不是好友了,今后,他只能是太子。
  
  “那你还为了他差点连本宫都宰了,现在想来真是可怕啊。”太子摸了摸脖子笑道。
  
  “那么今天太子殿下是来问罪的咯?”千飏斜了他一眼,不说自己点过头还好,一说更郁闷,吃了自己的心都有。
  
  “哪里的话,你我何时这样生分了。”太子倒了一杯茶递了上去,“今日是来赔罪的,大将军不要生气了。这个事情确实是本宫疏忽了,本宫答应你,你要如何报复本宫全当不知,可好?”
  
  千飏默不作声地接过茶,也不喝,只是淡淡说道:“太子的歉意微臣怎敢受,只是以后的事,微臣爱莫能助了。”
  
  “大将军还在生气?说吧,要本宫如何补偿,只要本宫给得起,你随意挑。”太子翻了翻手里的弟子规,挑了挑眉毛大大咧咧地往主位上一坐,大方地摆摆手。
  
  “太子,我生气也是生自己的气,保护不了弟弟是臣的无能,臣谁也不怨,您请吧。”千飏也不再装模作样地写什么字了,直接用毛笔指着门外。
  
  “你今日当真要为了你弟弟和本宫拆伙?”太子眯了眯眼睛,脸上的笑容泛出了冰寒的感觉,“若是这么后悔,当初你何必点头,本宫可是问过你意见的。”
  
  “太子,微臣到底为什么生气你再清楚不过,这个事情发生了,也是我点头的,自然无需计较到底谁对谁错。”端起茶一饮而尽,千飏放下杯子冷然道,“太子你回去吧,是非对错还是我们这些人有资格讲的么?”
  
  气氛一下就僵住了。百里明睿的确是在他自己爹爹那里受尽刁难,但是不等于说他就是个任人揉捏的小媳妇。
  




面对(修改版)

  气氛一下就僵住了。百里明睿的确是在他自己爹爹那里受尽刁难,但是不等于说他就是个任人揉捏的小媳妇。
  
  “啪!”太子狠拍了下桌子,揪了千飏的衣领骂道,“千飏,你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和本宫拆伙了?玩不起就不要点头,事后后悔你算什么男人!”
  
  “是啊我他妈算什么男人,当初我们如何说的!还好友呢!是千飏自大过头了,信你一次就弄成这样!有脸说!你是太子嘛,玩弄谁还不是随手拿来的问题!我脑子进水了我信你我看着我弟弟进那个地方!”千飏也毫不客气地怒骂,哪怕马上就被恼羞成怒的太子杀了鞭尸也无所谓,他身边都一群什么鸟人!
  
  “你好意思说第二天一早就去要人本宫又被父皇关了这个时候你耍什么脾气!那个太监又不是本宫的人!本宫只是提前知道了而已,顶多算是袖手旁观,你怎么能把这笔帐算在本宫头上——那时本宫正被父皇禁足同样也是有心无力!插手太多我们怎么脱身,老头子是好惹的么!锦衣卫是吃闲饭的么?”百里明睿咬牙切齿地对吼回去,在老头子那里,他的错是错,别人的错也是他的错。
  
  “你!少找借口!”
  
  “你也一样,千飏大将军!”
  
  5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终究是千飏先退了一步:“算了,多说无益,暂时不拆伙,你回去吧。杨越这次不算完全暴露,让他小心着点儿。其他事情以后的事我们还要从长计议,我爹你父皇,没一个事善与之辈。”
  
  “哎呀,我这个未来大舅子这么不招你待见,这么着急就我走,今晚本宫在这里住下了,我们可是好久都没有抵足而眠了。”见千飏放缓了态度,太子也退让一步。凑了过去轻声道,“为了这个事情本宫也被父皇责罚了,怕你生气还特地独自一人跑来解释,大将军就不关心一下么?”说话间单手挂在千飏肩膀上委屈地看着他,模样儿很是虚弱。
  
  “哎……”太子从来都不招皇帝喜欢,但是他的本事是由先帝一手调教出来的,皇帝闲着没事也没必要再弄个厉害儿子来多事,回头又打得头破血流。皇帝似乎将对先帝的不满全都发泄到了太子身上。
  
  “那臣就多事了。”说着便去解太子的外袍,太子这会儿倒显得挺配合,几下除了上衣将斑驳的脊背露给他看,虽然用上好的药处理过了,那伤口依然狰狞。这个痕迹显然是被皇帝着刑部特质的藤条打出来的。
  
  “本宫七岁那年,皇长子无故夭折,父皇就赐了这个东西给本宫——”太子笑道,神色间似在追忆什么,“千飏,你许久都没叫过我名字了。”
  
  “别胡闹了,太子的言行关乎国体,上了药就回去吧。”拿了玛瑙瓶子出来,对着伤口小心地倒出些流质的伤药。
  
  “本宫上次给你的那个金盒子呢?那个虽然是好东西,你也不至于这么小气都不肯给本宫用吧。用完了回头再给你些不就结了,还大家呢,忒小气了也。”百里明睿轻轻哼哼了一声。
  
  “对了,听说你们家小妹长得很不错呢,要不本宫收她做太子妃如何,以千府这样的家世,小妹绝对是正室。回头本宫登基了,她可就是皇后了。”太子突然不着边际地说了这么一句,像是玩笑一般。
  
  但是千飏知道这个人的嘴里,从来没有玩笑,半个月前他跟自己说,看三王爷年富力强身板如此结实却成天流连花街柳巷,不如去北边修长城还能为国家做点贡献。然后三王爷就真的去修长城了。
  
  “太子!”千飏拽了他的衣领喝道。
  
  “哎呀好了,玩笑嘛。”理好衣襟,太子笑了一下,“你休息吧,本宫要回去了。”
  
  “臣送您。”千飏说道。
  
  “吓,又变成好臣子了。刚刚还跟本宫拍桌子翻脸呢!敢跟本宫拍桌子,你也算是头一号了。”百里明睿很受用千飏的好臣子外表。
  
  门再打开的时候,千飏还在说笑的脸立刻凝固住了。门的外面,站立着一个比他笑得更为飘忽的人,那笑容像是粘上去的假面,还是外面摊子上五文钱一个的那种。
  
  “钧遥,你怎么跑到大哥房间里去了,快出来,回头大哥生气了像你太子哥哥告状你可就惨了。”千影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地拍拍额头笑着说,然后很自然地转过头来看到身边还站着个百里钧遥,突然使劲儿拍了拍自己,脑袋好像有些不够用的样子,“你给我喝的什么,人都成两个了。”
  
  百里钧遥愣在那里根本不敢讲话,刚才的对话他们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千影却这个样子,是假装没听见,还是真的刺激过度傻了?
  
  太子在千飏身后微微勾了下嘴角,亦默不作声。
  
  千飏突然生出一些解脱的痛快感觉,沉声道:“你看清楚了,我是你大哥千飏,你旁边那个才是小王爷。你没看错,也没听错。”
  
  千影愣了愣,微微张开嘴,做出吼叫的姿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半晌,才喃喃自语道:“是啊,没看错,也没听错……”
  
  “是啊……千家的暗卫在天子的眼皮底下发展壮大,那力量是吃闲饭的么?可是我都进了大牢里,却没有一个人出现。”千影轻轻拈着掉落到头上的银杏叶子迷离地笑道,“开始虽然不知道,可略微一想,也就清楚前因后果了。可是就算猜到了,也怎样都不愿意相信,从小看顾我到大的大哥,有朝一日会这样做……是我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大哥?”抬头看着千飏错愕的脸,千影的微笑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出一种迷醉的妖娆。
  
  那个微笑宛若一个烙印留下的旧伤,即便愈合了,也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日后的许多日子里,千飏一想到此,心中便涌起突如其来的绵绵痛楚。
  
  “大哥……”曾经亲切的称呼,如今叫来却有些涩口。
  
  “京兆尹死了,其他人我会慢慢处理的,你放心。”千飏探了探他的脉搏和丹田,空虚得无以为继,根本没有半点复原的希望。
  
  “下个月,我和舞阳公主成亲,你来喝杯喜酒吧。”对于千影认真的眼神,他终是不能太过将那些事当场过去了一般,想如以往那样摸摸千影的头发,手上如系了千钧重力。
  
  “好的……”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也预料到了这样的行为,微苦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扩散。“那我退下了……”说完便慢慢转身,扶着廊柱慢慢离去。
  
  “小七!”千飏突然出声喊住了他。千影身形一滞,明知道留下来会承受更重的屈辱,却仍然停住了脚步。
  
  “小七,对不起,这件事情,是大哥负你在先,你想要什么补偿的话,尽管可以提出来。”千飏正色道,一桩归一桩。不能因为对方对自己怀有龌龊的感情,就能为自己的恣意耍弄做理由来开脱。
  
  “大哥会觉得愧疚不安么?可是若是能重来一次,结果也没有任何改变吧。”千影抬头看着房梁上的燕子窝,想着大概明年春天,它们一家就会回来了吧,会带上一群叽叽喳喳吵闹不修的小崽子回来吧,而大哥,却从来不嫌它们吵,偶尔,还会看到他抬头看着小窝时流露出来的些许温柔的错觉。
  
  “我不否认。”面对这样的指责,千飏直面承认,“不过确实是我失算了,想到了万般酷刑,却惟独没想到……”
  
  “这话大哥你自己相信么?什么时候我们开始相信敌人的仁慈了?”千影微微抬起下巴,笑道,“如果我说我想要大哥你,你会作为补偿将自己给我么?”话音一落,果然看见千飏的冰块脸又要雪崩的架势。
  
  眼看某人脸绿得跟来年春天出土的小草似的,千影忙摆手笑道:“玩笑而已。大哥莫当真了,日后不会了——我要的,大哥不愿意给,大哥能给的,也不是我想要的。”从那天之后,或者说是跟随他以来,似乎是第一次得到这样一个与他平等对视的机会,可惜付出得太过惨痛。
  
  “放肆!这样禁忌的话日后再不可多提半句!”隔了好一会儿,千飏冷了脸喝道。
  
  “是,日后再不提了。”千影低头轻笑了一声。眼睛始终看着不知名的虚无。很奇怪,自己居然敢说这样捋虎须的事情。
  
  “是如此么?那你回去好生养着吧。不要再喝那么多酒……”
  
  “会的,我会好好养身体,会来喝大哥的喜酒,等身体好了,我会直接去参军的,让大家看看我这关系户的真本事。”千影微笑着,这次只怕真的是谎言了,暗暗握了握手指,绵软得没有半点力气。三个月前穿了明光铠冒充千飏驰骋疆场时升腾的雄心,已经于不能用力的手指间一去不返。
  




血缘(补完)

  千飏抱着千影退回了书房,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太子请自便”就再没看过百里明睿一眼。
  
  百里钧遥愣愣地看着昏倒的千影,千飏抱着人冲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旁边闪避。怎么会这样?那酒他喝着明明好好的啊……
  
  千飏唤人打来了水,两下扯开千影的衣服,吓了一大跳。看样子应该是许久没上药了,那些针孔和鞭痕还有烫伤的边缘都已经污紫发,中间则开始溃烂。也亏得是天冷了,还好没有发出腐臭的味道,
  
  “拿酒来。”千飏喝道,“是!”百里钧遥反应过来立刻翻墙去取。千飏打湿了帕子仔细擦着千影的脸颊,从怀里摸出了个玛瑙瓶子倒出个颗通体晶莹的药丸掐开千影的嘴巴往里塞了进去,又用手顺了顺他的胸口输了些真气进去。
  
  “来了。”小王爷丢了个坛子给他,千飏打开封泥将一坛子酒对着一身的伤口倒了下去。烈酒一浸入伤口,千影立时尖叫了起来,身体不停地抽搐着扭动着。
  
  “啊——啊——啊——————”
  
  “怎么办,他的大穴都受过重创,不能点睡穴!”沐钧看着他的样子不得不佩服某人的心狠手。
  
  “就这么办,你们出去下,我来弄。”下了逐客令,千飏熟门熟路地处理起来。千影疼得狠了嘴里开始呜咽,偶尔会哭道:“哥我错了……不要……不要——”那神情活似一个被抛弃的小鹿。
  
  别的伤口还好,而要处理那个紧致的地方时,千飏略微犹豫了一下,将人翻了过来,双手握住双丘坚定地分开,借着药膏的润滑手指陷了进去,被收缩的□狠狠咬了一下。
  
  不同于上一次在大牢里时的窘迫,这回他很认真地仔细涂抹着,心中也无比平和,下手无比流畅。弄好了之后扯过了锦被将人包了起来,搂在怀里。感受着千影微微颤抖的身子,手掌抵在他的背上慢慢渡了些真气过去。
  
  “来人!”千飏一扯软榻边的绳索,只听得远处铃声作响。听得千飏呼喊,外屋里做活计的丫头忙过来。千飏吩咐道:“去我屋里取两床干净的新被褥棉被过来。这两天我就在这里歇息了,调两个大丫头过来。另外问问千影屋里其他的丫鬟去哪里了,一人领二十板子轰出去!”千飏有条不紊地吩咐着,眼睛盛满了怒火。
  
  每个主子都有好些个下人伺候,千影就算是个庶子,又何至于冷落到如此地步。
  
  小武本就不放心一直也没走远,听得里面动静立刻就了过来。一进来看见大冷天的千婳穿着单衣就跑过来了,一脚踢开了大门冲了进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深怕自己哥哥被野兽给吃了。小武紧拦着劝道:“我的祖宗哎,七少刚刚睡着,小小姐您消停会儿吧。七少的伤一直没有上药都烂了,现在光着呢,您别去添乱了。”
  
  千婳听得一阵脸红,也只得作罢。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瞧。
  
  灌了些药擦了身子,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千影慢慢恢复了意识。
  
  “醒了。来,喝药。”沉稳的声音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听得心中轻微的惊喜之后猛然想起那些事,微微刺痛之后恢复了平静。
  
  “大哥……”嘴唇干裂的难受,千影轻轻地嚅动嘴唇,低低地应了一声。配合着千飏的手斜靠在厚厚的软垫上,慢慢地就着千飏的手一口一口低眉顺眼仔细地喝着。
  
  喝完药,又喝了些水漱口,千飏喂了个蜜腺给他。甜蜜的滋味顿时在口中蔓延。这个是他喜欢的味道,甜甜腻腻的暖人心脾,什么苦都立刻消失不见。
  
  都弄好了之后,千飏又给他擦了嘴角,期间一言不发。千影突然产生了上刑场前的错觉,这个过程多像杀猪之前烧开水的准备活动。
  
  千飏在床前坐下,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淡淡问道:“多久没上过药了?”言语间不见喜怒。
  
  不过千影自然知道他这行为是触了千飏的底限,低头不语,千飏也不急,一直注视着他。直到千影实在被他看怕了终于投降,躲闪着说道:“十……十天……”不算今天和头一天的话。
  
  “我之前说过什么?!”千飏拿了本书坐在床头慢慢翻着,随意地问道,口气并不是很严厉。不过以千影对他的了解,那严厉也是迟早的。没见着动物捕猎的时候都有一个舒缓的预备动作么……
  
  “不许不上药,如果不能随叫随到,就……就滚……”突然间眼眶泛酸,千影低下头答道,“大哥,我不敢了……”
  
  “同样的错误你要重复多少次才能长大?”千飏不悦了,不过现在千影的身子也还没有恢复,也不好太过严厉,故而放缓了声音,“算了,你休息吧,这次的错误我不会姑息的,什么时候还债我说了算。”
  
  千影一阵诧异,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用视线描绘着千飏的轮廓,这个是他的大哥没错啊……为什么?这个人在听到自己的那番话之后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他到底……
  
  “大哥……”满眼的不确定。为何在他决意放弃的时候,老天总是以玩弄的姿态再一次赐予他希望。
  
  “即使你愤怒,即使你怨恨,这件事情发生了。如果你想报仇,养好身体练好本事,才有杀掉我的机会。”千飏说得很是淡定。像他这样的人,这件事情哪怕再罪无可恕十倍,他也不回逃避退让。
  
  “大哥,我并没有……”千影急了,他是恨,可是怎么能……
  
  “如果你实在吃不了苦想参加春闱,大哥也不会阻拦你。”发现千影憔悴了许多,颧骨好像要突出来一般。一双眼睛睁得老大,里面满是惊惶,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就已经折腾得昏了过去。
  
  太子百里明睿被彻底忽视了。这个新奇的体验还是头一次,他在千飏身上尝试了太多的头一次,以至于愈陷愈深欲罢不能。
  
  他深知千飏是个直的,且千家门风严谨绝对不允许子弟越雷池半步。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千影好,他们是兄弟,血缘的牵连他从前是不相信的。他本人除了百里钧遥这个小白痴以外,不会对任何兄弟产生感情。如今,千飏是想证明什么么?
  
  看着千飏忙前忙后,陪着千影一起入眠,百里明睿突然想到了之前的调笑:“我们可是好久都没有抵足而眠了……”哼,又何尝有过。这句笑话从记忆中突兀而来,像一个耳光,热辣响亮。
  
  背上才敷过药的伤口沙沙地疼,耳朵里炸响着皇帝训斥他的话,母后的眼泪,以及藤条呼啸的声音。
  
  记得那日,于父皇眼中看到的只有责备,心底一片寒凉。赢了,是对手足无情无义,输了,是笨头笨脑活该去死。
  
  捧着盒子去见皇后,心中不免担心。母后每次见他受责总是泪如雨下,最近还被太医诊断出有些轻微的眼疾,若是一个不小心有个好歹如何是好。
  
  “母后,孩儿不孝。”将盒子高举过头顶,跪了下来,低下头不愿看自己母亲眼角的泪。皇帝绝对是故意的,这样既可以折磨自己,又可以侮辱娘亲。
  
  “你……你个孽障啊……你如何又惹了你父皇生气……罢了罢了,左右都是母后的不是……来人,伺候太子殿下更衣……”
  
  宫人们很利落地褪掉他的衣衫,只留了明黄的中衣和亵裤,然后退了出去合上大门,只留一个老太监行刑。
  
  “李公公,睿儿麻烦你了……”皇后早已不能自已。什么母仪天下什么荣华富贵她都不想要了,能换来儿子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但是即使她愿意付出所有,皇帝却不给她任何交换的机会。
  
  “娘娘折杀老奴了,从第一次起,便是老奴在伺候殿下,娘娘只管放心……”李公公打开盒子,拿了里面的漆金的藤条和一块细长的红漆硬木板子,叹道,“殿下准备吧,老奴得罪了。”
  
  即使在自己母亲面前,赤身裸体对于一个成年男子也绝对是对面子的挑战。只是拖得越久,母亲伤心的时间也会越久,还不如痛快点。
  
  百里明睿脸颊微红褪尽衣衫,伏在一个红漆矮几上,皇后看着儿子背上尚且残留的肿痕,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不一会儿,李公公道一声“得罪”,板子便咬了上了。
  
  这些伤回头皇帝会亲自验看的,丝毫做不到假,便是李公公想要放水也不能。
  
  先是背上,宛若扒皮一般。百里明睿只管闭了眼睛不去理会,全当自己死了一般。
  
  不知过去多久,李太监伏在耳边低声问道:“殿下,您还好么?”
  
  深深抽了一口气,百里明睿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皇后哭着拦住板子:“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再打了,皇上要如何责罚本宫担着!”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哪个做母亲的能忍受自己的孩子在眼前被人作践。
  
  “母后,娘……没关系的。李公公,继续吧,回头父皇怪罪下来,又是一番折腾……”话虽如此,但是他真的有些挨不住了。而板子的部分,还没有开始……
  
  每次挨不过了的时候,就会想是不是要死了,要是真的死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找先帝算账,为何一定要他当这倒霉催的太子,既然父皇这样不待见他,那么就是废黜了又有什么关系。为何还要勉强着两看两相厌。
  
  但是不管怎样想,他还是挺过来了,能挺着等到皇帝来验看过之后再上药就医。
  
  那天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下红雨了,皇帝居然在行刑完毕之前就过来了。模糊中只听得母后哭得很伤心,生性懦弱的她头一次在皇帝面前失仪,生生哭昏过去。
  
  很想看看他的父皇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眼前一片模糊……
  
  此时看着忙活的千飏,百里明睿的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线,转身离去。
  
  几日之后,北疆传来消息,长城工地发生事故,三王爷被压下来的石块砸得脑浆迸裂当场死亡,死相极其难看恶心,见者无不将隔夜饭呕了个干净。
  




自伤(修完之后第一弹)

  几日之后,北疆传来消息,长城工地发生事故,三王爷被压下来的石块砸得脑浆迸裂当场死亡,死相极其难看恶心,见者无不将隔夜饭呕了个干净。
  
  对于三王爷的死,皇帝轻微叹息了一声宣布厚葬,他的母亲华贵人因为打击过重精神有些错乱,移居冷宫,他的外公亦因为年迈而告老还乡。尔后,也逐渐被人们有意或者无意地忘记。人们的注意力被千府同皇家的联姻给吸引了过去,京城的赌坊娼馆又有了新的赌局,赌是新春之前成亲还是新春之后,赌是公主下嫁到千府,还是千飏大将军与公主住在驸马府,甚至连头一胎是男是女都开始设了赌局。
  
  这个事情自然也是在千府赖了几天的小王爷告诉千影的,这个时候正好该喝药了,丫鬟们端着银制的药碗进来交给自发照顾人的百里钧遥。
  
  “来,喝药了。”他将碗往床头重重一放,有些泄气。这几天乱七八糟天南海北的事儿跟千影说了那么多,千影的反应却很让人失望。
  
  果然,千影只是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锦被上的纹路。醒来之后的千影精神状况奇差,药都是给强行灌进去的,然而强灌的结果便是吃什么吐什么比怀了孕的小夫人还来劲。百里钧遥实在不放心愣是死乞白赖在千府霸王了两日。三王爷被大石头砸死的消息,也是他为了开导千影才讲给他听的,结果,千影听了貌似精神更差了。
  
  而千飏,从千影昏迷再到醒来,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再没见过他。千飏安排了一堆丫鬟侍女大夫,却不再前来探望。
  
  “喝了,不要逼本王动手灌。”虽然知道这件事对千影打击蛮大的,但是也不带这么作践自己的。见他还是一动不动,百里钧遥怒道,“烦死了!”一手抓着碗一手拎着千影的领口强行往里面倒。
  
  “咳咳……呃……”千影挣扎不过咽了下去,不一会儿胃里翻江倒海立刻便往外吐。这一次吐出来的东西泛着暗红的颜色。
  
  百里钧遥大惊失色,立刻传了大夫过来,“你!”狠话又说不出口,戳那儿除了当盆栽也没别的用,当下便要去找罪魁祸首千飏。刚要走,衣角被人死死拽住。
  
  “撒手!”百里钧遥怒道。扯住衣角的那支手苍白的手背上青蓝的血管根根毕现。
  
  “不准找他……”千影咬牙切齿挤出这几个字,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紧张生动,一时间仿佛所有冬眠的神经都活回来了。
  
  那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了,无论谁对谁错,双方都不应该再见面的,哪怕他其实是那么想,想说即使你卖了我也没关系,可是,很怕看到千飏眼中的不屑。对于如何修复关系,他真的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对于那天千影大胆的要求,百里钧遥虽然是瞠目结舌,不过作为一个上流社会的贵族子弟,对这样的事自然是见惯不怪了。而且心中还暗自有些高兴。
  
  “碰上你本王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就真的那么好了?”百里钧遥又坐了回来,问了大夫到底如何,那大夫也只说千影是心伤所致,郁结于胸,药补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小王爷听了那几句重复的话就不耐烦,挥手斥退了他们。
  
  要是心药能弄过来,至于到现在这个样子么?
  
  “钧遥,小王爷……”
  
  “别,就叫名字吧,小王爷这头衔也就是用来骗吃骗喝的,反正你们几个也从来不当回事儿。”百里钧遥不以为意。
  
  “我那时,一直都在想,那天我们从战场上下来之后,他那么紧张,紧张得连责罚都顾不上了。他是真的在担心我吧……”
  
  “应该是吧,你毕竟是他弟弟呢……”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三王爷和太子还是兄弟呢,都掐成什么样儿了。
  
  “可是这次,这次……他怎么能……”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五官纠结地拧着。
  
  “好了,我要是你,就放药迷倒了他直接上了,哪里来的那么多拐弯抹角的事。好歹也是将门之后,怎的忒小气了。”
  
  “你……”千影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本事没练硬了,我怎么敢啊,回头被打断了腿可怎么办。”
  
  “打断腿了再给本王接回来,讲这样孬种的话,千影你是不想混了!别说你大哥要打你,本王也要打!来,叫两声儿哥哥来听。”
  
  “哼……”才大人家三天也敢耍赖。千影扭过头去不理他,不过精神总算好些,慢慢房间中安神香的药力上来,千影不一会儿便昏睡过去。
  
  梦中他骑着自己心爱的小义,穿着合身的明光铠,踩着敌人的尸体,对着斑驳城墙上的一个人影,昭示着他的胜利。那人站在一片夕阳下,旁边是猎猎战旗,那人为他骄傲……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扯他的胳膊,回头一看,一张风干的橘皮脸,鹰钩鼻下一张洞般的嘴,干树枝样的爪子轻易就将他从马上扯了下来,戈壁滩的碎石子突然变成了流沙,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
  
  “啊——”于惊醒中坐起。瞳孔如见鬼般睁得老大,手指抓着锦被不停缠头,浑身汗津津。夜深人静之时,百里钧遥这个养尊处优的小王爷累了几天终于撑不住早已回去睡觉,现下房中无人,只有一个大丫头睡在隔壁小间。千影那声惨叫虽然自己觉得特别凄厉,其实却是嘶哑而低沉,并未吵醒那丫鬟。
  
  在空荡的环境里,千影紧抱着膝盖,浑身脱力般靠着床头,待胸前的起伏平静了之后,缓缓举起右手,愣愣地看着掌心纠结的纹路,手指突出的骨节。
  
  闭目暗自运功,丹田处一阵刺痛,像被某个小瘪三用最劣质的小刀捅了十七八刀。
  
  这样的折磨,他究竟还要忍受多久——无望的感情,失落的梦想,残破的身躯,逃不开的梦魇……
  
  于深夜无人的时刻,他所爱的所恨的所牵挂的一切,俱已远去,他要了断这些。记忆中,曾经独自悄悄来过大哥的书房,好像在哪个抽屉里,有一柄从番邦赢来的弯刀来着,据说番邦的冶炼技术,已经不逊于中原,今天且来试试看大哥的战利品是如何锋利……
  
  隔壁房间的大丫头听得房间里有动静,以为是千影有什么事来着,于是点了灯撩开帘子,问道:“七少爷想要什么唤一声奴婢就是了,身上不自在且好生躺着吧……啊————”
  
  一时间丫鬟的尖叫响彻整个小院,千飏只听得外面说什么“七少死了”,大惊之下也不顾外面更深露重,只穿着件单衣便朝书房飞奔,值夜的丫鬟只得拿着裘皮袍子跟在后面。
  
  一进房间只见千影倒在地上,身下盛开着一大滩鲜血,好像整个身体的血液都将流尽。幸而守夜的大夫已经即使止住了出血,不过不敢搬动他。周围站了一圈人,见千飏来了紧让开。
  
  千飏强定了心神问道:“如何?”
  
  大夫答道:“伤口极深,幸好那时丫头醒了及时发现,再晚些怕是救不回来了……大少爷和老夫一起将七少抬到榻上去吧。”
  
  那么深的伤,千飏咬牙暗道:小子你怎么不把左手整个切下来!!!
  
  都收拾好了之后,下人端来了一直煨在炉子上的参汤。千影牙关咬得狠紧,都不知道一个失了这么多血的身体哪里来的那么大劲。千飏屏退了下人,自己喝了一口,俯下身子贴上千影的唇,哺喂了一口,只是也只流进去少许,更多的沿着嘴角滑了下来。
  
  再来一口,一边默念医者父母心,一边用舌头撬开了千影的牙关,一点一点哺喂进去。千影的唇很凉,透着丝丝羽化的意味,丝毫没有那个混乱夜晚的甘甜和柔软……
  
  喂了一大碗之后,到底是千年人参,千影的脸色终于稍微好了一些。叫了大夫进来,大夫诊断之后也面露喜色。说是总算没被小鬼儿勾走,魂还在阳间。
  
  拿起下人呈上的弯刀,“锵”一声,宝刀出鞘,刀刃上的鲜血及刀身上喷溅的血点虽然已经有些凝固了,却依然鲜艳,如冬日里被大雪压住的梅。
  
  听闻千飏这里出了事,冷面冷心的老头子亲自跑过来探望。
  
  “父亲,这大晚上的惊动您,是孩儿的罪过。”千飏连忙将弯刀还鞘顺手塞到床下,起身迎接。
  
  “老子不来行么,几个小畜生,三日不打上房揭瓦了!”千骋气得拿手杖在地板上敲得咚咚直响,“这个非常时段,前些日子出了事所幸钦天监没有多嘴,若是我们千府再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让有心之人拿了,你的媳妇娶是不娶,老五老六的陪房丫头都生了孩子出来,你是不气死老子你不顺心是吧!”
  
  “父亲息怒,这不没出事嘛。有孩儿在这里看着——”千飏笑道,过去扶了千骋在藤椅上座下。
  
  “老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这个小畜生!怎么都生出你们这些冤孽来!”千骋喝了茶火气低了一些,问道,“千影呢?叫过来,看老子不好好教训他!”
  
  “爹,弟弟伤得重,现在还没转醒。再说了,儿子年轻力壮,教训起来也免了爹爹劳累不是。”千飏解释道,心中不禁暗骂:小子啊,这回没死透,看我不要你日后想起死就怕!
  
  昏迷中的千影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命虽然捡回来,只是另外一个地方,却要因为承受千飏的雷霆之怒而牺牲了。
  




算账

  这一次,千飏将公事再次搬回了书房,办公的同时还可以看着人,并且为了以防万一,用白绸将千影的四肢绑了起来。的确,就如千骋说的,他们家目标这么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成为别人的把柄。这个时候若是婚事告吹,千影在家里没有容身之处不说,还容易与朝中其他势力交恶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参汤吊了好几天,千影总算醒过来。其实从昏睡中醒过来的时候,通常都伴着无法忍受的头痛和恶心,且有些短暂的记忆空白现象,从而将昏迷之前的许多事忘记或者当成梦境,自然是不会出现哭嚎着说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了之类的”这种现象。
  
  熬过头晕之后,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绑着不得动弹,当下狠命挣了几下,挣不开,于是他便放弃了,露出一个惨笑——不会这个噩梦还没醒吧,还是他又被谁抓了……
  
  “好了,才醒来别折腾了。以后我会看住你的。”千飏合上书卷,起身走到榻边,观看千影的脸色。
  
  “大哥……”千影模糊地唤了一声,脑子里嗡嗡的,下意识有点怕。好像做了什么事情让千飏很生气,但是,是什么事情却想不起来……
  
  “大哥,可以不绑着我么……”心中抗拒着这样的姿态,尽管大牢换成了床榻,铁链换成了白绸。
  
  “不绑着你,回头让你又去寻死么?”千飏怒道。那天大夫说,晚一会儿就没救了……
  
  寻死?那不该是他会做的事情啊……想撑起身子,手腕一用力,感觉到痛,空白的记忆才突兀而来。心中暗叫惨了,虽然他现在和千飏的关系已经冷到极点,但是这不排除千飏打人的可能……
  
  心中又有那么点点期待……
  
  或许当时的确是一时冲动,但是能带来的好处确实曾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转瞬即逝,不过这仅仅一瞬的蛊惑也足够了……
  
  “大哥……”
  
  “养好了我会在婚前给你一个交代如何?”千飏揉了揉他的头发,问道,“感觉可好些了么?”
  
  虽然不知道所谓的交代是什么,依千飏的个性千影不免有些担心,不过既然他不想谈,现在也不宜解决问题,千影只得点头道:“好些了……大哥,放开我好么,我想喝水。”
  
  “行了,这几天以来你犯的事儿不算少,要算账也不在一时。养好了再还。”千飏放缓了脸色,倒了杯水扶着放在床头,轻车熟路地将人揽进怀里小心地喂着,不让任何一滴水珠脱轨。
  
  千影微抬下巴望着千飏坚毅的轮廓,眼光先是犹疑而彷徨的,不知这样一个坚硬的堡垒,究竟还要花多少心力才能攻得下来。可是看着看着,不知是不是因为置之死地的缘故,心中的执念,却仿佛更深了……
  
  过了些时日,千影因为心中不是那么郁结,情况终于大好了。下了第一场大雪的时候,大夫终于宣布他可以起床。
  
  只是可以起床又怎样,过了今天,还不是又得重新趴回去——闷闷地想着,心中到底有些怕。千飏可是说过等他好了要算总账的……
  
  又过了两日,千飏满脸严肃地走近书房坐在书桌前,将戒尺放在桌上,严厉地注视着千影。千影默默吃完一小块糕点,又喝了杯水,然后起身朝化身为刑床的桌案走去。两人的动作如同演练了千百遍一般,默契十足。
  
  伏身的时候,到底是满腹的委屈心酸,自己男儿之躯一腔热血,交付出去就落得这般结果,而如今,还想用这样屈辱的方式换得一个和好继续的机会……
  
  “你先起来。这个事情不给你个交代,就这样教训你显然你不服气。”千飏淡然道。
  
  千影闻言诧异地看着他,小心地直起身子——难道不是打一顿就算了么?
  
  千飏抬手解了衣带,脱掉外袍,然后是中衣,然后……精壮的胸膛□在空气中——还好墙里烧了炭火书房里并不冷。上面的每一道伤疤都突兀得扎眼,却更添几分成熟的魅力。千影一见之下砰然心跳,脸颊通红,差点没流下鼻血。不过这份兴奋还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千飏的下一个动作给截断了,一柄鞘上带了些铁锈的匕首被千飏从一个锦盒里郑重地拿出来,然而一出鞘,透着杀意的寒光逼得人眼睛生疼,千影下意识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
  
  千飏的声音比这柄匕首还要冷上三分:“是男人,今日三刀之后,这件事再不许记恨任何人!”
  
  “什么?”千影移开手臂瞪大了眼睛,见匕首抵在千飏的胸口,大惊道:“大哥你做什么?”那匕首虽然刀鞘挫了一些,不过一看光芒就知道不是公子哥儿们用来显摆的东西,想他千飏手中,哪样不是神兵利器。
  
  “不要,大哥!我没有记恨真的没有,我不恨你!”千影扑上去想要抢,被千飏喝止,“站住!”千飏的眼睛狠辣而坚决,丝毫不似作假。千影即使起先还有一些怀疑他的用意,这会儿也烟消云散。即使真的只是做给他看的他也不管了。
  
  “我只恨自己没用逃不出来,我不恨你我不恨!大哥先把匕首放下好不好?”千影劝道,眼睛紧紧盯着千飏,生怕他有异动而自己反应不过来。
  
  “不好!”声音未落,寒芒已经悄无声息地刺了进去。“啊——”千影尖叫一声撞了过去,匕首被撞得一偏,并没有刺得很深,却也在致密的肌肤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因为并没有伤到心脉,鲜血只是慢慢地滴落下来,鲜红刺眼宛若眼泪。
  
  千影手忙脚乱地翻了大夫留下的医箱,找了绷带要给千飏止血。千飏静静地任他摆弄着,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等他都忙得差不多了,才抬起手臂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千影因为一直在养伤长发披散下来,千飏突然从中发现了一种中性的静美。
  
  “啪!”千影卯足了力气狠命扇了千飏一个耳光,骂道,“千飏你卑鄙,你连这些恨的理由都要剥夺!你怎么能!做了这样的事你连我想一下的自由都要剥夺,你!”话说不下去,千影咬了唇低下头去,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掉不下来。胸口大大地起伏着,如同刚刚跑了四十圈。
  
  千飏慢慢摩挲着半边麻痛的脸颊,发出了一点笑声,并不很冷,甚至包含了一些可以理解为开心的意味,“养了这么久,肉没养出来几两,胆倒是挺肥了。”
  
  千影将脸偏到一边,赌气道:“待会儿您只管打回来就是,反正您要大,我还能躲了不成……”
  
  “哈——”千飏笑道,“我打你还需要理由?”伸手抬起千影的脑袋,迫他与自己对视,“小子,皮痒得紧了?敢以下犯上。”
  
  只是说着这话的时候,千飏的眼睛里分明是调笑的意味,并不见怒火。“长这么大了,抬手就够得着大哥了。”说完还在大腿处比划了下千影当年的身高。
  
  “大哥……”千影哽咽地抚摸着白色的绷带,上面还被他报复性地打了个蝴蝶结。像不甘一般轻轻戳了戳,见千飏微微拧了眉头感觉又摸一摸。
  
  “你当真不再心存怨恨么?”千飏盯着他的眼睛喝问道,“若是仍旧怨恨,大可以拿上它再刺,先说了,只有今日,过了今日若让我知道你还沉溺在个人的痛苦之中,别怪我不客气了!”
  
  “大哥,你太卑鄙了!”千影苦笑,这个做哥哥的,连道歉都这样强势,自己除了接受还能如何。“千影,不怨恨……”
  
  对于自己是否卑鄙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标榜过自己的正大光明,不置可否地笑笑,然后敲了敲说桌正色道:“好了现在该清算你的错误了。趴到这边来,裤子褪了。”
  
  千影沉吟了一小会儿,低头走到书桌旁,老实地褪了亵裤,趴在书桌上手指抠着桌沿,十分实用的挨打姿势。露出单薄的臀和两条细瘦的腿。一连串的折磨打击之下,肌肉已经失去了原先的结实莹润。
  
  冰冷的戒尺贴着臀肉,千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或许是冷的,或许是紧张的。
  
  “啪!”开天辟地的一戒尺抽下来,臀肉深陷下去,一条白色的宽痕浮现,然后迅速变得粉红。
  
  千影咬牙忍着,今日又是顶撞又是动手,心知今日这顿打非得要他交代掉半条命不可,不能把力气都耗费在无意义的哀号挣扎中。
  
  迅猛的五下叠在一起,一条肿痕迅速地红肿起来,变成狰狞的血檩子。
  
  好在第六下终于换地方,千影刚刚松了一口气,又一下像被狼的尖牙利爪撕扯。张着嘴嘶嘶哈哈的,鬼哭狼嚎的叫声卡在喉咙里愣是出不来。
  
  三十下之后,千飏停了下来,千影开始以为他是让自己缓一缓,然而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千影忍不住回头,只见千飏抓着椅背,闭着眼睛拧着眉头,刚想起身查探,千飏喝道:“老实趴好了,谁准你动的!”
  






  “大哥伤口裂了!”惊见洁白纱布上的点点殷红,千影不顾喝止挣扎着想要起来,冷不防千飏抬手就是一下不偏不倚地砸在臀峰上,“呃——哥……”声音中含着小小的委屈和不满。
  
  还来不及提出抗议,却见千飏弃了戒尺,坐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道:“趴上来。”
  
  某人的脸颊当即红成油闷大虾,扭捏着不肯动。那个姿势,只有在尿床期被使用过,现在想来,一直被他当做耻辱。
  
  他犹豫的当口,千飏严厉地喝道:“过来!不要再让我重复!还是你觉得受过伤害就可以随意而为了?!”
  
  与千飏的对峙从来都是以他的妥协告终,所以这一次也是同样毫无悬念。即使意志抗拒着,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服从。
  
  转身的时候被堆在脚踝的裤子绊了一下,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所幸距离不远,不然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俯下身子贴着千飏的大腿,隔着衣料感觉到梦寐之人的体温,身体之中起了些奇异的变化,有什么东西自心内燃烧。
  
  “啪!”
  
  “嘶——”
  
  清脆的响声迅速瓦解了他的一点点幻想,疼痛和羞耻永远都是炽烈鲜明的。哪怕施刑之人刚刚才受了金创。
  
  置于千飏的掌下,他是从来不敢造次翻腾的,如五行山下的那个猴儿,只能直面风霜雪雨,在囚困中慢慢地熬过五百年。猴子终是得了正果,可人生不过百年,他的正果要修多久……
  
  叠加的痛苦无限扩散,千飏以速不徐不疾地拍打着,每一下都留个他喘口气的时间,只是在他刚刚能够放松的一瞬间,迅速抽击下去。
  
  心中默默地数着,每过十下,便告诉自己,还有一小会儿就好了,肯定只剩十下了,千万要忍着,这毕竟只不过是肉长的巴掌。
  
  二十下的时候,千影下意识伸手去挡,被千飏一手拽开,并且好像触怒了千飏,下来的巴掌突然重了许多。
  
  三十下的时候,千影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将呜咽声压在喉咙里拼命忍耐。
  
  四十想的时候,千影伴随着每一下开始蹬腿,不过立刻让千飏给夹住了。
  
  这的确是巴掌,不过那致密的肌肉已经向铁块一样坚硬了。每一下都挟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盆骨震碎。大约过了五十下,所有的痛都连成一片,好像整个皮都给撕了下来。本来就没二两肉的地方,夸张地肿了起来,于两条细瘦的腿极不相称。表面上遍布血点儿,臀峰处呈现深紫色,大腿抑制不住地抽搐着,稍微放松一些又俶然收紧,全身都在发抖。
  
  千飏停了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触手湿冷,应该是满脑子的汗了。等千影慢慢平复了喘息,轻轻抚摸着那个火热的地方,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在打完之后,立刻安抚检查。指腹微微按压揉捏,仔细检查着有无发硬的地方。
  
  千影小声地发出小猫般的哼哼声,腰臀微微扭动,于疼痛中,生出些异样的舒服来。
  
  看看差不多了,千飏将人翻了过来,让他站直了面对着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可知道错了?”
  
  千影乖巧地点点头。虽然还是好痛,不过自杀这样大的错没被大哥打死,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然而刚刚点头,那些记忆又逆袭回来,像闪电直接劈中了心中最为脆弱的地方。瞬间睁大了眼睛,死死地咬着没有血色的纯。
  
  一时间天井里的寒风更加凛冽,呜咽如鬼哭。
  
  “千影。”千飏将他拉近了一些,拍着他的肩膀正色道,“大哥的确是对不起你,但是这不是你任性妄为的理由。任何人犯了错误都必须付出代价,你在大哥这里付过了,就不需要再被别的什么东西所惩罚了你可明白?”
  
  “我……我不是很明白……”声音如凝结的冰凌即将破碎。其实他懂,他什么都懂,说得再好听,他也是排在最后的,家族,立场,甚至是未过门的嫂嫂,谁都比他重要。
  
  “你过来。”千飏带着他走到箱子前,抱出那个千影并不陌生的冰魄匣子,在他面前郑重打开。明光铠神圣的光芒映照得满室生辉,战士的豪情从沉睡的心中苏醒,少年的壮志如破土而出的芽,那些原以为已经熄灭的斗志于暗的坚冰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千影愣愣地看着,半晌感觉有些口渴,吐词有些艰难。“大哥……”扭头看了看千飏的侧脸,千飏的神色慢慢变得柔和,似是在追忆些什么。
  
  轻轻摸过明光铠,千飏道:“明光铠,当年整个帝国,只有我的老师先帝朝的大司马一个人有,倒不是制作工艺有多难,只是这象征着无上的荣耀,非军功卓著者不得擅自制造——还记得我让你背诵过的帝国历史么?”
  
  “记得。”不过这会儿他并没有腹诽错一个字两戒尺谁都不敢忘记,只是被明光铠中流淌的辉煌所吸引,“当年梁国强盛而我国国势衰微,边疆连年征战,全靠大司马力挽狂澜。都打到梁都邺城外三十里了,居然中途被先帝招了回来以致功败垂成……”只是后来大司马死得极为凄惨。这件明光铠他穿过,全新的,不应该是大司马的那一件。
  
  “这件当然是我的,大司马的那件已经随葬了。我从来不在打仗时穿它,一来过于显眼,二来总觉得自己不能及老师万一,名不符实,着实有愧。也就在应酬的时候穿穿别掉了今上的面子。而今上赏赐这件明光铠,表面上是奖励我千家军功,实际上就不知道是不是暗含着警示。我千家累世豪门,却被困在京城中,所以不得不处处低调。”千飏感慨道,“不过,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穿上它,名副其实的穿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的脸,让整个帝国都为你骄傲。”
  
  “我……”声音阻梗,千影抬头看到窗外铺天盖地的大雪,眼睛有些干涩刺痛。明光铠的的确有一种力量隐隐地吸引着他,一时间忘却了那些愤恨那些羞辱,为着更高远的理想,银装素裹的世界掩去了丑恶与纷繁,消散了暗夜里的畏惧与阴霾,还灵魂一片宁静,心中最为原始的美好慢慢破土,
  
  “你觉得自己武功废了,所以呢,你穿着明光铠时那些激动振奋的心情,也没有了么?然后你就一辈子就窝在家里?不是不能养你到老,可是,你甘心么?当然,若是你愿意如此,我亦废掉全身功力陪你如何?”千飏牵着他的手,将那柄匕首交到他手心里,包着他的手掌一齐握紧了有些腐绣的匕首,眼睛里透出精光逼视着千影,“感觉到里面的杀气没?你这样恨我,即使我用苦肉计逼你不恨,你都放不下,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杀了我?!战胜我,不是更能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千飏的声音低沉如暗流,眼光深邃如狼,只差露出一口尖锐的白牙,“但是我不会束手待毙,除非你有这个本事,我等着你来杀,或者说战胜。若是你真能战胜我,我……我便与你一起。纵然是圣上降罪,我亦不会退缩!”
  
  “若是同意。未来是你的,胜利是你的,荣耀也是你的,所有你要的一切,但是在你胜利之前,不准再心怀不轨!”千飏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将自己的决心于手掌传递到千影身上。
  
  千影怎样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卑鄙的大哥居然开出这么不留余地的条件,这是——大哥,小七何至于值得你如此耗费心机。
  
  “我……”
  
  “怎么,你武功废了,人也废物了么!这个就是激将法,你不敢接了么?!”千飏见他犹豫,当头怒喝道,上挑的剑眉明明白白昭示着自己的怒气。
  
  不得不说,这么明显激将,千飏是吃定了千影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野必然会接招。果然,千影的眼神慢慢坚定。尔后突然微微一笑:“大哥却是高抬小弟了。小弟不值得大哥如此费尽心力的,小弟也不会因为被狗咬了一口就放弃了自己,春闱对小弟而言是个机会,还望大哥成全。得大哥照顾多日,小弟不甚感激,今日得大哥教训关照,小弟心领了。千影身子已经大好,回自己小院去了,大哥保重。”弯腰行了一礼,尽量撑直了身子,即使后面仍旧火辣辣的痛,也努力挺直了背,朝门外行去。行置门边,又停了下来,将手里的匕首轻轻放在花架上,一丝些微的不舍,然后决然放下,使劲拉开了大门。
  
  凛冽的寒风从门外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温暖的味道。蜗居在谎言里或者自己的乌龟壳里固然温暖,可是现实的寒风总是猝不及防。
  
  为何,为何你仍然还在算计我,算计了我的身体,现在又要算计我的心,已经,很累了……
  
  手撑着冰凉的廊柱喘息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几株梅树有些发愣。
  
  “穿着单衣就跑出来了?是想回头病了再躺几天?明天早上开始晨训,不要迟到了。”一件附了羊毛内衬的披风落在肩上,却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千影炸毛一般回过头去对着千飏的伤口猛捶了一拳:“混蛋!你混蛋!我那么……你怎么能这样!你!你!你!”
  
  千飏抓住他的手,将匕首塞到他手掌中,“就算是算计吧,你不希望报仇么?可是你要有突破,只记着仇恨怎么行。”
  
  “我杀了你!总有一天!”千影紧紧握着匕首,脸上浮现狠毒的笑。
  




敌人(修改)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千影开始了比之前的十多个年头更为艰难的训练。什么破春闱,就文臣在帝国的地位来说,没准他都成了伟大的铺路石还压不倒千飏。
  
  以前有个良好的底子,尚且每日都痛苦万分,如今就更不用说了,即使伤已经痊愈,受过伤了总不似原先那样扛打耐摔。只不过有那么一个诱人的胡萝卜挂在嘴边,他这头小毛驴别说是受过伤,就是残了就是死了就是已经下锅了也要爬起来继续努力。
  
  除了极为遥远的南蛮苗疆地区,冬季总是无一例外的寒冷,只是比着看哪里更冷一些。好在官家聚居的内城每日都有人及时将积雪清扫干净。乱蓬蓬地堆在路边,看着很有些凄苦。幸而墙角伸出几支腊梅,星星点点宛若女子眉间的朱砂,在寒冬里盛放出喜悦的味道。
  
  千影每日更声响过一遍就起床出去跑步。过去他最厌恶的就是跑步了,无论什么艰难的训练都能坚持下来,只有这跑步,被千飏教训过许多次,仍然是厌恶之极。尤其是在云州大营跑的那四十圈之后,真是恨不得断了腿算了。
  
  直到现在,真的是跑一圈都费力,才想起千飏的那些训斥:任何人想要进步都必须从基础开始!现在即使万般艰难,腿里跟打了钢钉一样,他也要坚持下去。
  
  开始慢慢地跑着,只要不摔倒,不停下来,多慢都没关系。第一次他中午出的门,直到夜幕低垂之时才扶着墙慢慢走回来。
  
  他回家的时候,看到千飏独自一人坐在饭厅里等他,灯火通明的饭厅显得有些不真实,连同千飏的身影。一般子嗣众多的大家族过了时间就会撤下晚饭,不过此时桌上还留着一些。千飏也没有责怪他,只是淡淡说道:“吃饭。”
  
  当时他的确饿得很,也就不管不顾了。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千飏自己没吃留给了他。
  
  现在,他已经可以一天跑个三四圈。而且总能上吃晚饭。父亲千骋在第一次看他主动出来跟家人一起吃饭时,眼睛中露出赞许的神色,还好言安慰夸赞了几句。
  
  现在毕竟不比小时候,千飏不会有那么多时间亲自考校他的功课,不过现在,他也没有那份偷懒的心思。如果提前知道了路的尽头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挚爱,那么哪怕荆棘满途,也不会退却半分。
  
  咬咬牙,就快到了。虽然千飏并没有硬性规定他一天必须跑多少圈,不过他自己在心中暗暗加着圈数。
  
  下意识地抬头,望见皇城顶端琉璃瓦边,冬日里鲜红的残阳仅剩下最后一抹色彩,心中莫名地震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脚步也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当然那些感受性的东西只是一闪而过,现在毕竟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今时的潜龙勿用也是为了将来的飞龙在天做准备。看了看守门侍卫沉重的盔甲满脸的风霜,快步跑进大门。
  
  吃完晚饭,小武过来传千影去书房。书房里,有个他绝对想不到的人——秦朗。不同于千飏能将军装穿成便装,秦朗更像一个无所事事饱食终日走马章台的世家公子。
  
  当下就愣在那里忘了见礼——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家里,据他所知,秦朗是整个帝国里跟千飏最不对盘的,两人一见面就连世家公子的那点表面工作都懒得做,直接上毒舌。
  
  然而今天两人谈笑往来亲密无间,这个……“啪!”脑门上挨了一个毛栗子,千飏喝道,“平时教你的都忘记了么,也不知道叫人!”
  
  “对小孩子你凶什么?”秦朗笑道。
  
  “秦将军——”千影勉强行了一礼,丝毫不掩饰心中的鄙夷。
  
  “你小子摆脸色给谁看?!”千飏不悦道,坐回了秦朗身边。
  
  端了茶杯拨了拨茶末,秦朗缓缓说道:“雨前毛尖,你喜欢这个?这东西不是太子喜欢的么?”
  
  “前日太子突然又不喜欢了,都扔给我了。说正事——”千飏招了招手,让千影过去。“小弟千影就拜托给你一段时间,就当是自己家的小子,不听话就狠命收拾他。”
  
  “哥!”千影惊叫道。这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个人!“是不是千影哪里做得不好?哥我现在身体已经好多了——”
  
  秦朗闻言笑道:“嘿,娃儿还没断奶呢?你就把他往我这里送,也不怕回头拾捣坏了。”
  
  千影脸上一片绯红,破口道:“就算我是没用又如何,有用了就像你一样见死不救置身事外!”
  
  “放肆!”千飏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喝道,“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不要乱讲话!”
  
  “大哥!不带这样的!”千影晾着半边红肿的脸颊分辩道。
  
  “这么久病着没收拾你,想得紧了?”千飏冷笑着喝道,“过来,秦将军军功显赫,带不得你么?快点,跪下行个拜师礼!”
  
  “不!大哥你今日扒掉我一层皮我也不!我看不起他!幽州是他的地盘,他凭什么让你千里奔袭!”千影后退一步大声道。想起自己在过大的明光铠里汗湿了内衫,想起大哥于千钧一发时救自己于冷箭下——“要我拜他?我宁可去拜孔老二!”
  
  “放肆!”千飏站起来揪住他的衣襟扯了过来,一把摔在桌案上压住他的后腰让他的臀部翘起来,“道歉!”
  
  这个姿势顿时让千影面红耳赤,虽然知道再撑下去肯定有他好看,只是面上实在放不下来。如果是让沐钧或者杨越带他,虽然暂时离开了千飏他会有些失落伤心,也不至于这样排斥。
  
  秦朗在一边悠然地喝着茶,微笑地看着,静默不语。
  
  “不!他不配!我的尊重只给值得的人!”千影犟道,拳头紧紧握着,身子挣扎不已。感觉到千飏去扯他的裤子,登时吓到了,惊叫道,“哥,大哥,不要!”
  
  “那么现在,道歉,我就放你下来,老实磕个头拜师,这事就算了。”千飏抽出腰间的马鞭敲了敲桌子,无辜的桌面发出“邦邦”的声音。
  
  “哥你不要我了不需要用这样拙劣的借口!我过年就十八岁了,我不需要你托付给谁!”千影还在挣扎,本来跑回来就很累了,这样挣扎两下又耗了许多力气,当下轻轻喘息着。只感觉千飏的手按在他的后腰上,要去解他的腰带。
  
  这个熟悉的动作令他下意思狠命扑腾,他那时伤得那么重的时候都不准别个碰他那个地方,怎么能……
  
  另外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后腰制止了千飏的手,千影一回头,居然是秦朗——“大将军。”秦朗无视掉千飏眼里的恼怒,嬉笑道,“知道你大将军家法森严,也不用在咱面前表示不是。既然人给了本少爷,好歹给点面子嘛。呐,你要打我不拦着,但是这裤子,就算了吧……”
  
  短暂的静默之中,千影听到千飏冷然道:“行,给你秦将军面子。”那眼神明白表示你可以闪了。
  
  千影长舒一口气,手心里满是冷汗。不过被这人求情更是削他面子,也不知道到底在恼什么,却是心中无名火起。
  
  “啪!”马鞭咬了上来,无差别疼痛从那一点顿时以燎原之势席卷全身,他挣扎得更用力,刚刚对秦朗奸恶形象产生的一点动摇马上又变得更加险恶三分。
  
  “如何?道歉!”千飏喝道,“秦将军已经为你求过情,怎的这样不知好歹!”
  
  “不!”千影咬牙拒绝,因为被压在桌上,一扭头就看到秦朗那张欠扁的笑脸,登时火冒三丈。他这哪里是求情?他才不要承这个人的好欠这个人的情!
  
  “给过你机会了,如果你想明天带着这一屁股伤跑步骑马,尽管试试!”千飏又甩了几鞭上去。当痛苦到一定极限的时候,承受之人根本分不清哪一下更重。虽然有厚厚的棉裤挡着,却丝毫不觉得轻松多少,只觉得要烂掉了。
  
  疼痛一旦超过预期,总会变成一股毒噬咬着心脏,继而引起巨大的恐惧。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从小被打到大,扛揍能力没有一点儿提升。
  
  “啪!啪……”沉重的声音不断响起。千飏开口说道:“想要抬头,就要先学会低头!想只尊敬值得的人,首先要看看自己配不配选择!这些道理你非要我刻在你身上才不会忘记么?!”
  
  “不……大哥!千影知道错了……”闭上眼睛不再看秦朗的笑脸,千影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冷却通红的脸。每一次,都是他妥协,但是总在下一次的时候坚持要挣扎一会儿才低头。明明这些无用功只会带给他痛苦,却仍然坚持。
  
  心中逐渐涌起一股无力的悲哀,好像他所坚持的,没有哪样就不痛苦了。
  
  千飏放开手,喝道:“滚过来!跪下!”这个小鬼什么时候胆子这样肥了,当着别人的面都敢顶撞自己。
  
  秦朗一挑眼帘,见千影的膝盖有些打弯的迹象,当即笑道:“你说你何必,非逼着他行拜师礼。你可是他哥哥——回头小了我一个辈分可不要怨我啊。”
  
  “像什么样子。世家子弟也学着街上的泼皮无赖去了!”千飏不悦道。心说我给这里做脸,你小子唱着白脸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用了,你都说世家子弟了,我若斤斤计较,不是同了那泼皮无赖一般了。日后他在我手上,不犯错自然无事,若是犯错了,他是你的弟弟我自然好好‘关照’。”秦朗笑道,“当日千飏大将军不计秦朗无礼,前来救援,也没见大将军非要秦某人赔礼道歉呐。”
  
  千影听他当面挤兑自己哥哥,心中早已愤怒,只要早点了结了让他闭上那张鸟嘴,道个谦而已,怕什么!当下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恭敬地递到秦朗面前:“千影年轻气盛不懂事,望秦将军原谅,日后还请多指教。”
  
  秦朗接过茶来抿了一口:“凉了。”
  




离家(修改)

  秦朗接过茶来抿了一口:“凉了。”
  
  千影一眼看到千飏警告的眼神,咬牙将泼秦朗一脸茶水的冲动压了下去,对千飏行了一礼,“我去沏茶。”说完也不等千飏指示,直接退到门口转身出门去。
  
  拉开厚重的帘子,寒风扑面而来,像无数的耳光。他挺直了腰杆迎面而上,以不见先时的略微瑟缩。
  
  “我说,你不至于这么穷吧,书房里没有茶具么?今年新供的紫砂太子不是分了你一套么?”秦朗一脸的慕。
  
  “你慕?那送你了。”千飏漫不经心地答道,他又不怎么喜欢喝茶,那茶叶都是用来待客的。眼睛不经意地扫过窗外的漫天飞雪:“今年边疆的战士们苦啊。来年沐钧准要骂娘了。”
  
  “怎么想到让本将军来带这个小子?不像你啊……”秦朗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嗑着,“不是说你要我好看么?”
  
  “千影我替你收拾了,你还想从我这里占便宜?”千飏直言不讳,挑眉看着秦朗古铜色的脸。
  
  “真是小气,一分也不肯让。”秦朗将不爽发泄到瓜子上,狠狠嗑着,两下就吐得满地都是,“你应该去做商人,打什么仗。”
  
  “你见过我这样赔本的商人?”千飏薄怒道,心中一动,转而笑道,“不是你老说幽州被围那次要还我人情么?本少爷给你机会不是。”
  
  秦朗闻言不再嬉笑,轻叹道:“三王爷倒台,大将军你又即将迎娶舞阳公主,千府正是如日中天——你知道我不得已的——”老头子和千家不对付,活吃了对方都不嫌腥。早已下了严令非要和千家顶着,不到万不得已非要严守不出。弄得他也很憋屈。
  
  “行了,我懂。这些事还不是你我能掌控的。”千飏沉声道,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同样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有人指点江山,有人束手束脚,同为世家子弟,期间无奈不言自明。过了一会儿才悠然道,“那你怎么就答应得这样爽快?就不怕老爷子的家法了?”
  
  “更怕欠你人情——话说,你小子是不是怕下不了手所以把麻烦推给本将军啊。”秦朗虽然在职位上比千飏低一些,不过爵位因为与之平齐,所以除了正式场合外,他是从来不给千飏面子的。
  
  “我跟你说过他的情况,我的意思你也该明白,如果不愿意,我找杨越带他。”那么多的狠心和诱骗都失败了,于是只好用更迂回的手段了。一来让千影能够恢复,二来也让他转移点注意力早日散了执着。
  
  “别介!我接。要是我把他训得委屈了回头他找你告状,你不会公报私仇吧。”秦朗笑道,“先说好,这件事帮你办了,日后不再欠你任何。”
  
  “其实该做商人的应该是你。”千飏给他又倒了一杯茶,“凉了也将就着。带兵打仗的人穷讲究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很难得啊,有你千飏做不到的事。”端起茶杯,秦朗看着已经温了的茶讪笑道,“说起来,你常这样收拾他么?半大的小子,也不怕伤了他自尊。”
  
  “除了些纨绔子弟,我们谁不是这样过来的。肩上担负的东西不一样,这样收拾不过寻常。”千飏冷眼看着花瓶里的那支寒梅。
  
  千飏的书房平日里是不许下人随意靠近的,故而丫鬟们都是在卧房与院子的外屋伺候,书房的走廊上只有两个侍卫站岗。
  
  只是千影此时一来没有自己去沏茶,二来也没有唤下人过来,只是一个人站在廊檐下看着飞雪。嫌凉了?爱喝不喝,渴死算了——千影忿忿地想着。虽然这样想,却也只是很随意的置气想法,心底并没有多少恨。
  
  “哎呀这么大雪天七少你怎么站在外面。刚刚做绣活儿的时候几个姐妹还说咱们院子什么时候多了个这样俊俏的守卫,敢情是七少啊。”大丫头素儿带着两个小丫头拿着披风拢着手炉急忙了过来,“这大雪天的——莫不是七少又惹了大少生气了在罚站么?”
  
  “素儿姐姐。帮我沏壶茶来好么?书房里等着要……”千影露出乖小孩的样子,搓了搓手腼腆笑道。要不是素儿提到了大少,他都忘记这回事了,看来纯白刺眼的雪光很容易让记忆出现短暂的空白呢……
  
  “这事七少也不支个人过来说一声,就这么干站着。我们是大少的人没错,但总归也是千府的下人,谁还敢刻薄七少不成?!”素儿不悦道。他们大少的院子还好,小夫人的丫鬟虽然被治过几次,明面上有所收敛,暗地里的闲言碎语可不少,故而猜测着千影心中敏感连带大少院子的人都不敢使唤了。
  
  吩咐小丫头去沏茶,给千影仔细裹好了披风,素儿道:“七少可要上外间屋子坐会儿,在这里冻着大少脸上也不好看。”
  
  “不劳烦了……”千影脸上微赧,一听到坐字,身后原本已经麻木的鞭伤又疼了起来。想来,也是走路姿势太难看,又疼得浑身发热,才站在廊檐下休息一会儿,怎的就站那儿忘记事儿了。要是千飏怒了,回头又是一顿——
  
  当着别人的面,不是没有过,每一次,他都很想质问千飏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但是他没有质问的资本,要做空手套白狼的事情,总要付出点别的方面的代价,譬如肉体,譬如尊严。
  
  “那七少捧着这个手炉好好暖着,别后头又病了。大少可担心着呢。”素儿笑道,不由分说将手炉塞到千影怀里,陪他一同站在廊檐下等着。
  
  “大哥……会担心么?”千影无聊地瞅了瞅雕梁画栋,随口问道。
  
  “这是自然,七少那时昏睡着不知道呢,大少连给七少擦身这样的事都不让别人近身呢,说是七少怕羞。大少天天那么忙,眼看着就瘦了许多。”素儿想到七少千影肯定又被大少责罚了,心里正自不痛快来着,也就替自家主子说了几句好话。
  
  “是么?茶来了,我得回去了。谢谢素儿姐姐。”千影轻笑着将手炉还给了素儿,接过丫鬟手里的茶托。
  
  若真是对他好,又何苦一次次这样羞辱他。
  
  “大哥,我是千影,可以进来么?”千影端着茶托在帘外问道。
  
  “进来。”千飏道。
  
  千影端了茶杯恭敬地奉上:“秦将军,先前冒犯了,对不起。”
  
  秦朗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叹道:“还是欠点火候啊……”
  
  千影紧握拳头,刚刚龇牙千飏一个警告的眼神射过来。后面敏感地反射性一抽,千影只得低下头说道:“我再去——”
  
  “行了,逗你的。小孩子心眼儿这么实诚可不行啊。要皮实一点才招人疼。”秦朗总算是玩够了,笑道,“今日要回军里,你收拾收拾跟我走吧。老爷子那里已经招呼过了。”
  
  千影讶异地看了看秦朗,又看了看千飏,满脸的不可置信,微微张嘴想要说不,却发不出声音。
  
  千飏见他一脸被抛弃的表情,放下茶杯淡淡说道:“你去收拾下,把小义一起带去吧。”
  
  “大哥……”千影唤了一声,不知道要说什么来请求留下来,像是期待千飏的一句“留下”,然而又夹着明知不可能的伤怀。一直以来的坚持,看来也不得不曲线处理了。
  
  “去吧,外面不比家里,凡事自己多留意小心,少说话多做事。秦朗将军治军风格与我有异,你好好适应吧。”千飏语重心长地嘱咐着,很有些标准好大哥的姿态。
  
  “哥,我还能回来喝你的喜酒么……”许许多多的言语冲击着大脑,出口的却往往是最为无关紧要的那句。
  
  千飏微微点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到时得由秦将军做主了,不过若是你表现优异,相信秦将军会批假的。”
  
  这个微笑,此后一直凝固在千影心中,直到多年仍然毫不褪色,从那天开始,他被这个看似温暖的微笑强行剥离了对千飏的依赖和眷恋。
  
  内城各大官员的府邸门口两个石狮子脑袋上积满了白雪,灯笼将朱红大门照得森然宛若冥府。宁静的大雪夜里,寒梅的幽香若有似无,千影骑着自己的爱马小义,靴子里藏着那人赠送给自己的匕首,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裹,单手提着手中的龙胆寒枪,在内城车马大道上留下一地心伤的蹄印,离开了他生存多年的家,仰慕多年的人。
  
  前路一片晦暗空濛,原以为生活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即使最终一无所获,也能凭着身份赖在那人身边,看他结婚生子,看他生老病死,看他是寿终正寝还是马革裹尸,自己都能在后面看着,守着。
  
  可是那人告诉他,如果去战斗,便有获胜的可能。然后战斗的代价,却是暂时的放手……
  
  “痛吗?”一直在前面给千影留下一个成年人背影的秦朗突然兜回缰绳回到他身边,探寻地望着他的脸色问道,顶着一张温和的笑脸。不过鄙视千影只觉得这人比百里钧遥还要欠扁。百里钧遥虽然是个无赖,起码还知道上阵杀敌,这个男人却只敢归宿在后方,若不是大哥千里驰援,幽州一破,梁军便长驱直入了……
  
  “痛的话……”
  
  “不痛!一点都不!”千影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这就好,还怕你经不起锤炼,既然不痛那就快点吧。驾——”秦朗一踢马刺,疾驰而去,腾起满地飞雪。
  




纨绔子弟(修改)

  千影一愣,一踢马刺逐着雪尘狂奔而去。想到这人之前那样恶整自己,要是晚到了些时间,以他的恶劣品行还指不定怎样拿了错处打击报复。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这是千飏以前耳提面命的。尤其是这小人手上权柄比自己重的时候。
  
  耳后的风呼呼作响,脑袋里一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也蜂拥而至——是像大哥千飏那样责打他么……他敢,拼了!还是跑步,跑到两条腿抽筋许多天然后跟大哥说这就是个废物点心不用费心了然后一脚踹回来?又或者饿他饭?饿饭的记忆已经很遥远了,那还是在千飏未曾照顾他之前发生的事……又或者他会把自己关在小屋里……
  
  他似乎预见到了不怎么美好的未来,于是不顾小义颠簸之下火烧火燎的屁股,狠狠甩了马鞭撒蹄子狂奔。
  
  终是慢了半步,秦朗跨坐在坐骑上,依然是那张欠扁的笑脸,好像看什么东西都跟看笑话一般。这样的嚣张是千影最为排斥的,张扬的骄傲雪光般煞痛了他的眼,心底悄然生长着细小的慕。
  
  当然鄙视的千影自然是看他哪里都不爽,尤其那个笑容,与书房中的一般无二,明明白白地嘲笑着自己。
  
  千影一抖缰绳,行至面前,心中比地上被马蹄践踏过的碎雪更乱更冷。三句话就害得自己一顿打的人,此刻可不知道藏了什么样龌龊的心思。
  
  秦朗却是带着欣赏的眼光在审视这个入室大弟子。明明身上带着伤,还这样逞强,不过他就是喜欢这样耐力好的。
  
  “心里还犯嘀咕呢?忒也娘们儿唧唧了。觉得本少爷不是个好人?跟你那刻薄大哥一样不识好歹,要不是本少爷,你就得给脱光了打,很得脸么?”秦朗笑着扬鞭朝千影轻甩了一下。
  
  秦朗本是玩笑,却诧异地发现千影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眼睛里盛满了愤恨和倔强,倔强后面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不该啊,他就是武功废了,眼力也不应该废掉,凡是习武之人,都能凭本能判断出来他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这个娃儿的心看来很重呢,难怪老千都觉得棘手。
  
  “得了,答应过老千了也没办法,欠人家人情不是。你小子赚到了心里还老大不爽,本少爷不经常打人的,这个你要相信。”秦朗兜了缰绳一夹马腹,“跟我来。”
  
  夜已经深了,远处偶尔传来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虽然大雪已经停了,风仍然是那么寒冷,受过伤害的身体也不由千影继续别扭,当下轻夹马腹跟了上去。
  
  来到一处住所,秦朗一脚把门踹开,笑骂道:“群死小子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以后你住这间,你同屋的那个过两天才回来。今天你先跟我去别处。”
  
  生了火之后,屋子里骤然暖和了许多,这一间明显比之前秦朗带他看的那间要宽敞豪华许多。想来应该是秦朗在这里的住处了。
  
  秦朗脱了外套随手一扔,衣帽稳稳地落在架子上。
  
  “臭显摆什么?”千影心里想着,就这么说了出来,虽然很小声,不过秦朗的侧目明确表示他听到了。他从柜子里拿了坛酒,轻啜了一口,笑道:“得罪长官,你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啊,来点儿不,驱寒。”
  
  千影视死如归地接过坛子,憋着气灌了一大口,热辣的液体一下倒灌进鼻孔,呛得连连咳嗽——什么破酒,连酒楼里卖的都不如。
  
  “酒量不行不要怪酒不好,边疆的烈酒哪里是你们这些小屁娃子懂的?小崽子也不闻闻就灌。万一咱往里面放药了怎么办?”秦朗扔了根毛巾给他,千影一把抓过来恨恨抹了把脸——这人调戏他。
  
  “我喝过就能保证了?没准儿是那种药呢?”秦朗猥琐地眨眨眼睛,看千影一脸的错愕伸过手要揉他的脑袋,他一脸厌恶脑袋偏向一边轻轻避过,秦朗也不以为意,嘿嘿笑道,“男娃子还怕羞。好了,睡觉,明天早上还要锻炼。”
  
  睡觉?洗都没洗睡什么觉,他伤得那么重的时候只要能起床就一定要洗澡。仿佛是看出他的困惑,秦朗道:“这么晚了上哪里给你弄热水去,小娃子不要惹事,老实睡觉。要是在战壕里打个几天几夜,个个儿都跟泥猴子一样。你也去计较没洗澡水么?”
  
  千影哑口无言,垂下眼睛解开披风朝里侧爬去,刚躺下感觉到身边异动见鬼般迅速坐了起来,戒备地盯着秦朗。
  
  “看我做什么,这里就一张床,挤一挤有什么。你道是哪里都像你们这些腐败分子一样,家里的强都修双层的?这么冷天这群小败家子都回家了,你一个人睡营房明天早上咱就可以通知千飏来认尸了。”当日千飏勇闯地牢的壮举可是足够让他们这个圈子里这个年纪的所有大败家子瞠目结舌。若是被人拿捏了软处,便是你千府树大根深,一样叫你好看。
  
  而千飏从来都不是那么冲动的人。
  
  联想到千飏那天的行为,和之后不留余地地抛出三王爷勾结番邦势力的证据,看着少年从青涩迈向成熟的轮廓,结合今日的反应,他大抵猜到千影遭遇过什么,横竖就是那些龌龊事,他个花丛老手岂有不知道的。
  
  “进去一点,我们挤一挤。”秦朗掀开被子钻了进来,扑面而来的酒味差点没将千影熏倒。
  
  千影终于重新躺下,放松了差点么打出去的拳头,面朝外侧,紧紧闭着眼睛。
  
  他是知道他们千家的男孩子到了年龄都会放出去历练一番的,然而他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在一个新的环境中,身边躺着一个他最为瞧不起的人。
  
  命运总是在捉弄——这是和亲的姐姐出嫁时对千飏说的,那时他已经跟随千飏日久,也曾一同送别,自然在旁边听得真切。
  
  千飏从来不掩饰对关于命运言论的鄙视,而那一次,面对哭泣的姐姐,他轻轻地点头。
  
  暗之中,火光会给与一种神奇的力量,忘却一些真实存在的痛,记忆中凸显一些早已忘却的美好。
  
  身边有一个人,他是怎样也睡不着的。尽管这个人手脚还算老实,他却一旦朦胧了意识就狠掐自己大腿以保持清醒。
  
  突然听得耳边一声叹息,那人悉悉索索地起来了,在他身上又加了一床被子。听声音应该是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柴。
  
  “你去哪?”本是打定主意不理会他,然而夜晚总给人软弱和动摇的契机。
  
  “宿娼。”秦朗丢下两个字,出门去了。反正在小子心中自己的形象已经够烂了,也不在乎更烂。
  
  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些雪花,“吱呀”一声,门又关上了。
  
  下雪天的清晨天光总是格外亮得刺眼,很有一些不真实的错觉。
  
  例如现在,千影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那个说是去宿娼的男人在空旷的校场上跑步。那男人看到他站在门外,对着他招了招手,“过来,一起跑。”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千飏,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语气,一样让人不忍拒绝,“大哥……”
  
  这一声大哥顺着风刮倒秦朗的耳朵里,秦朗很不客气地说道:“这么快就拜倒在本少爷的军靴下了么,昨天还见鬼一样,今天就管咱叫大哥了。”
  
  幻象破灭的心情是非常不爽的,千影轻轻哼了声“切。”
  
  “别不服气了。想恢复就你这么点心力怎么行,本少爷虽然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不过晨跑是从来不落下的。有时候没时间来校场跑,也会从家里跑去上朝。”秦朗一把拽过他,拉着他一起迈步。
  
  “我自己跑……”千影被他不着边际地数落两句,脸颊有点泛红,低声抗议道,遂挣开手,跟在后面跑。
  
  一片苍茫之中,只有脚步踩在雪上的“吭哧吭哧”声。千影突然间有种被遗弃的感觉,于是试着开始说话,“你不用上朝么?”
  
  “上个鬼,让老千一个本子给阴回来了——所以啊,小子你落咱手里了可得仔细着点儿。”秦朗威胁道,“走,我们出去吃饭吧,去吃豆浆油条。”
  
  秦朗完全不在意他的鄙夷和冷漠,带着他大街小巷地到处乱晃,这个人被下放了依然笑得这么豪迈,能对“敌人”的弟弟这样有耐心,能给小巷里的乞丐施舍财物,应该是个好人吧……但是他怎么能——自己最瞧不起的就是缩头乌龟。
  
  最后居然带他出了城,嘴里依旧很恶毒地说道:“就不怕咱将你卖了?本少爷看着温和就一直温和了?要知道咱可是老千的政敌来着。”
  
  其结果是带着他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打冰漂,比谁滑得远。
  
  起先千影老大不愿意了,他的手指怎么都使不上力气,末了秦朗抓着他的手带着他用力,一次比一次远,手上的力量也一次比一次充足。哪怕是像水滴一样微不足道的力量,也足以让他欢欣雀跃。
  
  “看,比本少爷投得远吧。”运河边的石子快被他们捡光了,洁白的雪也被他们翻得乱七八糟脏啦吧唧,秦朗看看天色,笑着认输道。
  
  千影转头看他一眼,发现在柔和的天光下,这张脸其实没那么讨厌。
  




罗织经

  秦朗屁股朝外在一堆书纸里面埋头苦翻许久,嘴里诡异地念叨着:“不是这个……这个……也不是……哪里去了不会让小畜生们拿去引火了吧……”。
  
  千影冷眼看着他在那里耍宝,看他能耍出朵花儿来。
  
  终于,秦朗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拎了一捆旧书直起身子,看到千影冷淡的表情,把灰扑扑的书往他怀里一塞:“拿着。你真是无聊,可爱的孩子应该在身边欢乐地问——秦哥哥啊你这是在做什么啊人家好好奇哦——这样才讨人喜欢。”
  
  “抱歉,生就不讨喜。”千影丝毫不给面子。
  
  “这样啊,看来你的个性也要好好修炼一下了。这个——也拿着。”秦朗摸了摸两天没修过的下巴,又拎了一捆塞给千影。
  
  沉重的书纸当下就带得千影一个趔趄。
  
  “你不是想回去参加你大哥的婚礼么,这些都懂了就可以回家了。”秦朗万分惋惜地拍着千影的肩膀,叹道,“本来只有这一捆的,谁让你不知道贿赂你的临时大佬——也就是本人。在暂时没本事的时候,适当的屈服并不丢脸——来,叫一声秦哥哥听听。”
  
  那个小小的文字游戏本也无伤大雅,然而现下的千影多少有些风声鹤唳:“多谢秦将军指点,千影想自己先尽力试试。”言语中夹着些微的叹息。没把话说死已经是他目前能退让的最大限度。
  
  “真无趣。你这样个性怎么能讨人喜欢嘛……”老秦拍拍手,已经准备翻第三捆了。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千影却像被刺了一下,眉间一拧,生生折出一些狰狞:“秦将军自重!千影无需讨任何人喜欢!”
  
  对于秦朗这样的人来说这种话跟放屁一样,而且真没什么龌龊心思。秦朗微微错愕之后,神色冷了几分,“既然如此,你好好努力吧。我也没有别的要求,懂了就行。”
  
  “是么?到时候哪怕在下将这两捆书吃了下去,秦将军说在下不懂还不是不放行。”相处了两日,对于这人的说话做事风格已经略有了解,这样的当他再上一次也不用混了。
  
  秦朗对着他的脑门一个大力猛弾,继而邪魅一笑:“哦,小子你是怀疑本少爷的人品咯?惹怒了本少爷,让你见识见识少爷我‘煎鱼’的手艺!”
  
  不过千影自然是不吃他那一套的,冷冷斜他一眼,抱着灰扑扑的书往外走。对于外面些个下人的指指点点,置若罔闻,昂首阔步朝大门走去。
  
  秦朗快步追了出来,果然见两个弟弟拦住了千影。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把千家的人带回来,爹爹要是知道了……”
  
  “我要是知道你们这次考核不过关的话,就先给我等着!”秦朗打断他们的话,虽然还是嬉笑的言语,神情却少了许多轻松和温暖,那模样儿和千飏如出一辙。
  
  然后直到出了秦府大门上了战马,秦朗都是一言不发,冷冷的背影有些跟千飏重叠。
  
  千影踢了踢马腹,几步追了上去,见秦朗满面寒霜冷如修罗,一时间那些安慰的话不知道怎样出口。想来今天带自己回家,应该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吧……
  
  “这么看着本少爷做什么?老头子早晚要知道的,瞒着没什么意义。横竖让他抽一顿,做老子的,还抽不得儿子咧。”秦朗又祭出他的招牌痞子笑,伸手要去掐千影的脸蛋儿,被千影轻巧避开。
  
  “小子,你的本性这么软,就是个遭欺负的命啊……本少爷和千飏十六岁就开始拎刀砍人了。棍棒算得什么,何况还是被自己家里人打两下,有什么好计较的。”秦朗意有所指,千影自然听得懂,却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轻声道:“这是两回事……”
  
  “两回事个毛!小子再不开窍爷可是不客气了啊!谁整天有时间跟你磨叽。”秦朗不悦道,到了岔道口,吹了个口哨兜回缰绳扬鞭笑道:“老子嫖 娼去了,你小子把这些拿回去好好背下来,爷回来要检查的,你大哥可是把戒尺暂时交给老子了。”
  
  话没说完潇洒的背影就隐没进了尚且萧条的花街。彼时正值中午,那些姑娘估计才休息,秦朗这个时候去,去那个啥……
  
  “色胚!”千影啐了一口,驾着马离去。
  
  空空荡荡的校场和营房里风声呜呜的,千影添了块柴,开始翻那些故纸堆,书页都已经泛黄了,纸张十分脆,好像一碰就会碎掉,不过好在保存得不错,没有被虫蛀掉。
  
  左右不过是些兵书之类,这个秦朗,就这样敷衍自己么?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翻来翻去,不禁失笑,终于发现这个人给自己看这些东西的用意,原来这个人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坏习惯——边边角角上画了许多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或者是一些蝇头小楷提的见解。
  
  自己曾经为了这个坏习惯可挨过不少戒尺,只是一个顺手又划拉上去。
  
  再往下翻,居然有一本《罗织经》,这个秦朗,果然是人面×心,居然给自己看这种东西,邀宠媚上打击构陷的绝学宝典,跟武林中的《葵花宝典》《九阴真经》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上者骄,安其心以顺。上者忧,去其患以忠。顺不避媚,忠不忌曲,虽为人诟亦不可少为也。上所予,自可取,生死于人,安可逆乎?是以智者善窥上意,愚者固执己见,福祸相异,咸于此耳。
  
  上无不智,臣无至贤。功归上,罪归己。戒弗弃,智勇弗显。虽至亲亦忍绝,纵为恶亦不让。诚如是也,非徒上宠,而又宠无衰矣。
  
  ——他沉吟了许久,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心中某些尘封的东西正在破土,虽然书中险恶非常,然而他却像是看到了光明一般,几近虔诚——看来,邀宠的机关秘籍,都是大同小异呢,全凭各人本事了。只是自己早早让千飏获悉了目的,这在起跑线上就输了,可如何挽回……
  
  “嘭!”门被一脚踹开,千影下意识将《罗织经》塞在怀里,顺手拿了一本兵书,回头惊讶地看着秦朗。幸好他为了以防万一已经先默背了一遍,就是被他搜出来了也不要紧。
  
  “秦将军不是去花街了么?天还没亮就回来了?”千影挑眉问道,彼时天尚未。
  
  “你……”秦朗一手推开他,在书堆里翻来捡去。一会儿,眼露精光,伸手厉声喝道:“拿来!”
  
  “什么?秦将军钱袋被偷了么?”千影不解道。言下之意,没钱所以被老鸨轰出来了?
  
  那模样像是知道而不屑,又仿佛不知而不惧,一时间秦朗也迷惑了:“这里面有一本书,是我年轻时候偶然所得,并不是什么好书,小孩子家家好奇也在所难免,快给我。”
  
  “是这个么?这个并没有什么不好。”千影笑着将书坦荡地拿了出来,递到秦朗面前,“秦大哥,小七不懂事,以前颇多地方冲撞您,还望见谅,既然秦大哥愿意教导小七,那么日后就拜托秦大哥,可不要藏私啊。”
  
  千影目光坦荡器宇轩昂,宛若脱胎换骨,微笑着直视秦朗。
  
  “不错嘛小子,一本禁书就让你豁然开朗,白浪费老子许多时间。”秦朗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小子,你要是有朝一日用这些手段做出什么祸国殃民之事,别说你大哥,老子便要第一个手刃你。”
  
  “是的,秦大哥,只是你也不要告诉我大哥好么,我怕他更讨厌我……”千影低下头哀求道。
  
  秦朗宽慰道:“怎么会,他可是你大哥,能让你单飞他不知道有多高兴。老千老是说他这个弟弟心眼儿太实诚,出去不定怎么被人欺负,他怎么会讨厌你。”
  
  “他要是不讨厌我……不讨厌我的话,为什么……”千影拧了眉头,眼泪眼看要掉下来,却强行忍了。
  
  秦朗拉着他坐下来,拿了坛私藏的陈酿削了封泥推到他面前:“这个事我听说了,看开点。他也并不是讨厌你。你也别怨他,那个时候他连太子都冒犯了,也不容易。要真是讨厌你,他才懒得管呢……喝了,庆贺新生。”
  
  “谢谢秦大哥。”千影捧起坛子,闷头喝了一口。
  
  “嘿嘿——”秦朗的笑容中,莫名含了些苦涩——希望哪一天你能实心叫我一声秦大哥,也不枉费爷替别个教养狼崽子。
  
  适才亦真亦假的话语,憋足的表演,也不知是否成功,嘴里的甘露,无端地就多了些苦味。
  
  晚间睡觉的时候,仍旧是怕,他好像已经不能容忍别人靠近自己的身体。想要蜕变,哪里是那么简单的。桌上暗黄的纸张上古老的字像妖怪一般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他一直坚持的一些东西。他战战兢兢地踏出第一步,抛弃一些东西,尽管是切肤之痛也在所不惜。
  
  “休息了,不然身体吃不消,明天开始可就没那么轻松了。光跑步就想过,也想得太容易了。想回家就老实听爷安排。”秦朗模糊地拍了拍床榻。
  
  “不了,我还想看会儿,您先休息吧。”千影冷言拒绝了,听得背后悉悉索索,不一会儿,就有了均悠长的鼾声。
  
  书上的字模糊成千飏伟岸刚毅的背影,背影又渐渐模糊成别的……
  




秦朗的愤怒

  所以说人和人是有区别的,就像同样的功课有的人随便玩玩就考第一,有的人头悬梁锥刺股也未必能爬到中游。就像同样的老师教同样的逃课偷懒千影门门第一还有时间调戏他家大哥或者是被调戏,而百里钧遥只能在老师们或哀叹或无视的目光中继续无耻地我行我素,就像千飏十六岁就提刀子砍人而千影已经快十八了才直接上过一次战场,就像有的人生来是将军有的人到死是炮灰。
  
  就像千飏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即将抱着美娇娘入洞房,而千影却为了能得到他强行给自己披上荆棘。
  
  秦朗是个很会享受的人,这个会享受不是指一般的吃喝嫖赌,而是在有限的条件中创造无限的可能,从来不让自己的精神受委屈,当然在有无限的物质享受的时候,他也是从来不客气的。千影跟着他的这些时日,在物质上还真没受什么亏待。
  
  大雪开始融化的时候,天气比前几日更冷,两个身影一大一小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慢慢地行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别的吃食都带你吃过了,今天咱们去买几个红薯回去吃。这个东西虽然下贱,不过味道还是挺不错。估计千飏也没让你吃过吧。”秦朗拍了拍身上的零钱包嘻嘻笑道,气息呵出来凝成白雾。
  
  “很稀罕么?”千影虽然嘴硬,眼中却掩饰不住好奇的神色。在家中膳食的规定十分严格,几时吃饭几时撤下,几荤几素什么品级坐哪个位置都是丝毫错乱不得。像这样的民众小吃几乎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是西市一条比较偏僻的街道,卖红薯的摊子就摆在街道口,农民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见他们来买烤红薯笑得很是憨厚,他的旁边,坐着一个粉粉的小孩,小脸儿冻得红彤彤的。
  
  “大爷,你怎么把这么小的孩子带来外面啊,这冻的。”千影忍不住多嘴。在风雪中瑟缩的身体,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三个儿子都打仗死了,家里就咱们了,不带着怎么办……”老头子长叹了一声。
  
  突然间,军功的荣耀变得有些不真实。可他们还是要继续,上了战船,谁都无法退出。
  
  心中微微有些乱,看着金灿灿的烤红薯引得千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
  
  “有时候在战场上下来,看到相亲送来的鸡蛋,就觉得什么都值得。所谓贵族,享受供奉,就要有所回报,回头去了阎王殿才问心无愧。”秦朗突然感慨了起来。
  
  千影停了下来,诧异地看着他,他以为秦朗应该是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即使将来见了阎王也要招了旧部造 反自己当老大。他居然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我说小子——”秦朗这人总是将一星半点的温情或者思考以一种极端龌龊语气打断,“要是我和你哥都受了伤,你只顾得上一个人,那你……”
  
  千影心说在不是考验古代的孝子媳妇和娘先救哪个么?咱又不是你什么人!刚想给他一个鄙视的白眼,突然听到他们刚刚驻足买考红薯的地方传来不怎么和谐的喧闹声。
  
  “老头子,这个月的保护费乃准备拖到什么时候!”
  
  传统狗血项目:收保护费的炮灰小哥儿,收到大佬眼皮底下来了。
  
  秦朗轻声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无论是太平年景还是兵荒马乱,这世上总不乏无耻之人。不过耍无耻居然耍到大爷家门口了,胆色不错嘛——”
  
  千影拉了拉他的衣襟说道:“走了。光天化日不要管闲事。”他们的样子不好暴露,要是被暗处的眼睛看到就不好了。
  
  “小子,给你看看秦大爷的手艺。”秦朗从身上摸出些碎银子轻轻一弹,只见那带头的混混高声叫道:“谁敢暗算你家爷爷!”
  
  又是接连几下,那混混彻底没脾气了。
  
  “看到了?处理事情的手法有许多,这种小事,稍微弄一下就算了。秦大爷我手艺不错吧?”秦朗微抬了下巴,揽着千影嬉笑离去。
  
  “幼稚。”千影不屑道,“报官不就好了?看他的样子,定然是有后台,直接揪出来参倒他。”
  
  “臭小鬼,你有意见?”秦朗龇牙,小虎牙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没有……”千影低头弱弱地应了一声,贵人不结人怨,秦朗就是个痞子,和他计较有得好处么?
  
  这么一闹腾,先前那个不好回答的话题也就被错开了。这个问题,很快就以事实的形态呈现在他面前,而结果,却并不是他所能明白的。
  
  雪夜其实并不是行动的好时候——冷得要死不说,雪地一步一滑,也十分讨厌。见房间里一片漆,千影开了门猫步潜入,唯恐惊醒了里面的鼾声。
  
  刚刚插好门闩,房间里的灯火骤然亮起,秦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严肃的表情。
  
  “早就说过,这样的小事不配你我动手,自降了身份!”
  
  “我……”
  
  “别说你去起夜了这样没大脑的话,爷鄙视。从娘胎里出来就鄙视!”秦朗拿出了千影许久不见的东西——一柄黝的硬木戒尺。
  
  千影下意识往后退,秦朗只是冷冷敲着桌子,喝道:“过来!”
  
  “不!你没那个资格!”房间再大也有限,千影已经退到了门边,手指靠上了门闩。
  
  “但是这个东西有!你鄙视爷的为人,爷还鄙视你呢!是男人就过来!当然如果你不是男人就给老子滚出这扇门。”秦朗怒道,狠狠拍在戒尺上,震得千影心肝一颤。这是这个男人第一次对他发火,全身的每个细节都燃烧着愤怒,“还是说你想现在爷就把你扔回给老千告诉他说他弟弟就是个废物点心,敢做怎么不敢认!?”
  
  “我没错!”这个人又不是他大哥,他才不怕,吼回去!因为生理上的缺陷,他最恨被人说不是男人。
  
  秦朗怒了,跳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拎他的衣襟大力一摔就摔在了行军床上,一手压严实了举起大手噼里啪啦一顿猛拍。“死小子!多少眼睛在看着,你大半夜的出门!啊!你功夫恢复了是吧,天下无敌了是吧!”
  
  “我看你在跑出去!”
  
  “我看你再擅自行动!”
  
  “老千打你是打少了!死小子几天不收拾就上房揭瓦!”
  
  “你才恢复了多少点儿,啊!万一对方人很多怎么办!以前的教训你真当被狗咬了就算了?!”秦朗停了下来,隔着棉裤已经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灼热的温度。
  
  千影低着头,表情看不分明,不言不语地扛着。
  
  “被狗咬了还知道疼呢!至少在练会打狗棒法之前见着狗就离远点儿!”见他还在死扛着秦朗继续开拍,反正半大的小子耐揍。
  
  “个死小子还有理了是吧,为民除害了是吧!?”
  
  “别人回头就能把那老头子全家都收拾了!你说你做事怎的就不用脑子!”
  
  “收拾不了!”千影终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么一句。
  
  “什么?”秦朗将他拉了起来,端着他的脸仔细看,尔后恶狠狠地逼问道:“你小子说实话,到底怎样了?”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杀了。我现在除了速度别的都不行,所以只好出此下策速战速决。打狗,就是要让狗再也不敢咬人!”千影发狠道,“他就算后面有势力,也应该是旁支的,他的势力没理由敢把事情闹大。”
  
  “你……”秦朗一时间失语,看着他得意的表情又将人按了下去继续拍。
  
  “得理了!少年英雄!”
  
  “功夫才恢复了多少点儿!?”
  
  “你是街面上的二流杀手么?做的什么下作事!”
  
  “你考虑过别人的心情没有?!”
  
  “这么一折腾要修养多久才得好!?个不知高低的小鬼!”估摸着也不好打他太重,于是喝声:“可知道错了?!”
  
  千影呐呐地点点头,脸已经红成了深秋的柿子。
  
  “既然这样,过来,这戒尺的责罚,你认还不认?!”硬邦邦的戒尺敲着硬邦邦的床沿,震得千影心中一颤,不是吧,他都认错了——
  
  秦朗毕竟和大哥千飏不同,他不该是这样的人啊……可是,他又该是哪般的人……
  
  突然间有些小小的委屈。
  
  听得耳后风声做响,千影紧咬牙关,防止呻吟痛叫逃逸出口。然而戒尺轻轻地在腰眼上拍了一下,宛若抚摸,反而惊得他大叫一声。
  
  “啊————————”
  
  秦朗拉了他起来,笑道:“至于么,也没怎么用力啊。”
  
  千影大窘——被人耍了……
  
  尔后秦朗的声音又变得严厉:“要是你不觉得痛,大可以接着得瑟,爷不拦你。”
  
  “我……”千影轻轻点头,奔波了大半夜见了血光本就疲惫不堪,又被一顿猛拍,放松下来顿时觉得困顿不已。
  
  “休息吧,我给你擦药。这个药比较凶,忍着。”秦朗起身去开柜子。回头见千影捂着屁股逃到床角缩着,死活不乐意。又恢复成了凶猛戒备的眼神,活像被欺负的野猫。
  
  “烦人!老子大半夜的不睡觉搞这劳什子的鬼名堂,你自己搞,痛死活该!”秦朗将瓶子抛给他,自己两下脱了外套,钻进了被窝。
  




豆浆油条

  刚睡下没多久,听见旁边有动静,好像说话的声音,秦朗以为是下手狠了千影疼不过,担心中又不免有些失笑:到底是个孩子。一时好奇仔细侧耳去听,越听越是不祥。考虑到千影的状况他晚上再没吹过蜡烛,凑近了去看,见千影咬紧牙关满面冷汗,咿咿嗯嗯的模样很像传说中的鬼压床。
  
  “千影,千影,你醒醒!”秦朗使劲儿掐千影的人中拍他的脸,发觉他皮肤冰凉表情越来越狰狞,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千影睁开眼睛瞳孔瞪得溜圆,抬手一爪子就往秦朗脸上招呼,秦朗往后一避,下巴颏儿一痛,还是被抓到了。
  
  当下抓了千影猛摇,期间被千影踢了不知道多少脚。无视他又抓又挠又踢又咬,抵着他的后背输了好些真气,最后终于让他在自己怀中安静了下来,四肢微微蜷缩着,宛若受了重伤的流浪狗,茫然,颓废,绝望。
  
  秦朗也不管他会不会再暴起伤人,将他轻轻圈在怀里问道:“千影,醒了没?”
  
  “嗯……”虚虚地应了一声,想休息,意识却异常清醒。
  
  “好了,就打了你几下而已,还记恨上了,来秦大哥给你揉揉——隔着裤子给你揉,别耍脾气。”
  
  “秦大哥,我……我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也没有他们说的想要呕吐。可是今天晚上……开始我没有想杀人的,我只想去看看,但是他们……他们要……我……”他们要强迫那个小孩,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嫩芽一般的年纪,怎么能……还有点人性没有……
  
  但是这样的事情,他说不出口。
  
  “好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杀了他们不要紧,秦大哥担心你的身子和善后,所以才动手。你善后都处理好了么?”这才是他需要担心的地方。
  
  “化掉了,腐尸水……”只是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现在也快成尸体了,浑身绵软无力,腐尸水刺鼻的味道一直在鼻孔心肺间徘徊着挥散不去。
  
  秦朗的手轻轻地揉捏着,由于隔了一层布,也让他感觉到安全些。与其说是揉,不如说是安抚,安抚着千影心中哀号的困兽。天快亮的时候,千影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只是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很不好意思了,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蹭到了肿痛的地方,脸颊瞬间呈现绯红。想起后半夜的事情,懊恼地捶了一拳被子。
  
  “被子惹你了?洗洗吃早饭,吃完了开始背书吧,过两天雪化干净了东宫禁卫营进行最后一次考核,拿了第一就放你回家,千飏小年正式成亲来着,等过了年再回来。你回家去看看,顺便把贺礼也给捎上。爷就不去了。”秦朗正好晨跑完毕,拎着豆浆油条就进来了,脸上又恢复了那个有点猥琐的笑容,那些紧张和关心都跟幻觉一样。
  
  千飏成亲的消息哪怕从秋天的脑袋听到了冬天的尾巴,免疫力也悲哀地没有长丝毫。千影极不情愿地点点头,“我现在的体力怎么可能拿得了第一?这不是妄自菲薄。”东宫禁卫里都是一些纨绔子弟,若不是千飏的话,他也会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到这里来混功劳,然后外方出来怎样也是个统制。
  
  千飏说真正的战场,远不是在这些孩子们小打小闹中能窥见的。
  
  千飏说哪怕在城垛上看着战士们的厮杀,也比在这里舞刀弄剑更好。
  
  千飏说我们千家并不需要这些不切实际的军功。
  
  千飏说边疆的隔壁和大漠,才是雄鹰真正翱翔的地方。
  
  千飏说……
  
  “在这个东宫禁卫营,是不是永远都无法超过大将军了?”千影想着就这样问了出来。
  
  秦朗微微错愕,继而大笑着拍了他一巴掌:“你想超过老千?小子有志气!放心,超过的方法有很多,武艺上超过那你就得回炉了。这个也没办法的事,对付老千啊,要靠运气滴!”
  
  “这……”
  
  “呐,老千也不是完人不是。要他和大象比力气他肯定不行,要他和大爷我比风流他肯定更不行。要他比打仗前任大司马不比他牛逼,还不是垮台了,死了就一张草席。对自己要有点信心,你又不笨,就是有点死心眼儿。”秦朗将油条撕成几段,泡在豆浆里,用筷子狠戳了几下,“吃吧。回头别跟老千告状说爷饿你饭。”
  
  “哦……”千影坐了下来,看着秦朗吭哧吭哧地咬着激情四射的油条,有些泪流的冲动。秦朗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和大哥相左,大哥到底是什么意思让这个人来带自己……
  
  随意吃了两口,里面好像放了许多砂糖,特别甜。秦朗这么个大男人,居然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想想就不协调。在他的印象中,男人们都应该像千飏那样,不喜欢过于甜腻的东西才对——当然他尚未加冠,所以还可以吃两年甜食。
  
  “这么甜,放了多少砂糖?”砂糖虽然对于贵族世家来说不算难得,但是在坊间用这么多砂糖也太奢侈了。
  
  “这个嘛,砂糖并没有多少,豆浆和油条勾兑出来的才是真正的甜蜜。小子,你要学的还多着呢!”秦朗喝了一大口,露出美好的小虎牙。
  
  千影郁闷地看着他,突然觉得这甜腻有点反胃,于是决定无视某些论调。
  
  临近黄昏的时候,窗棂的投影将桌上的《鬼谷子》分隔成几道,千影突然有点想他了。
  
  秦朗中午随便交代了一下就出去了,书也只查了一半,并且破天荒地让他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要乱跑。下了大雪那些纨绔子弟都已经放假回家,食堂的大师傅也休息了。要集合也要等雪融感觉了之后。果然人是容易娇惯自己的啊,跟着秦朗才多久,胃就已经不似先时在家中那样坚强。那时被罚饿饭什么的不是经常么,自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揉了揉肚子,眼看天要,无奈只好自己出门去找吃的。
  
  秦朗出去的时候痞笑着说是有惊喜,到现在也没回来,不会出事了吧——他能出什么事,无非是吃霸王餐不给钱之类的,都是京中少壮派的霸王级人物,谁还敢拿他怎么样么只怕唯恐他不去吃霸王餐呢?
  
  想想不禁笑出声音,跟个痞子呆久了,他也会说这些损人的话了。
  
  话说他倒是还没有这样悠闲地一个人在街上转悠过,以往每次偷偷跑出来玩,尽管也很尽兴,心中总是难免害怕千飏森严恐怖的家法板子。
  
  想去看看那个老伯是不是还在那里卖红薯,不知那个小孩,经历了那晚会不会害怕,脸上是不是还有那样无知无畏的纯真笑容。
  
  买了红薯心不在焉地吭着,沿着街道信步慢走,虽然秦朗也会打他,但是却不怎么担心,反正也留了字条告诉了他去向,再敢动他就拼了。
  
  一个红薯吃得差不多了,他也从西市晃到了内城,沿着整个街道的梅花不知不觉走到了千府的墙外。
  
  哈了口寒气,闻着从后厨飘出来的香味,千影将红薯皮埋在后门墙边的雪地里——总有一天,要千飏正门大开铺上红毯亲自来迎接。
  
  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远远的望见前方一匹马慢慢前行。虽然看不真切不过那个外轮廓实在有些熟悉,于是快步上前查看。发现伏在马背上的人,居然是秦朗,从来一副花花公子模样的他此时耷拉着脑袋,凑近了才发现双眼赤红,脸上隐隐有痛色。
  
  秦朗见到千影,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怎么?想趁老子不在去私会哪个妞儿?个死没良心的。回头要是查书出错了你给爷等着!”
  
  千影被他调戏两句错开了言语,脸颊微红。这种张嘴就是泡妞的话,怎么能说得像秦朗那么浑然天成。
  
  “秦将军你怎么了?看起来精神不好——”千影过去拉了缰绳往营房带。秦朗精神欠佳,也就闭目不言由得他动作。
  
  千影偷眼看去,这神态,又有些跟千飏重合,一样的忍耐一样的坚强……
  
  营房里,千影愣愣地看着秦朗光裸的背,半晌才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他经常被自己大哥责打,但是还从来没有正式在祠堂里吃过家法。
  
  这样一身的伤,他怎么能一个人骑马回营地,虽然京城的城防治安还不错,但是秦府和千府一样,从来不缺少暗杀和反暗杀。
  
  “秦大哥,你还好么,有没有头晕恶心什么的?”千影拿出医药箱从炉子上提了热水,熟练地处理起伤口。只是许多於的地方他根本下不去手。
  
  “嘶——嘿你个小子,下手痛快点儿——”秦朗笑骂道,只是这痛做不得假,笑也就有点牵强,“给老子往死里揉,痛的又不是你怕什么!”
  
  “秦大哥,这是——是因为那天我去了你家……”
  
  “这只是个导火索,老头子看我不爽已经很久了,不让他把气出了不得憋死?!就这一个爹,死了就没了。”从秦朗的嘴巴里出来的即使是造反的理论都能让他说得义正言辞。
  




阳光下的阴影

  秦朗倒也硬气,边骂娘边让千影往死里招呼,“娘的老子好歹也是嫡亲的大少下这么狠的手让老子得机会看不卸了他们你小子倒是用点劲不要以为今天晚上揉不好就可以不背书了美的你……”
  
  千影只好着脸照他说的往死里招呼,末了晚上吃的那点红薯早就消化干净了,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千影脸上一红,惹得秦朗大笑不已,笑抽在床榻上,动作用力过猛,又龇牙咧嘴地骂娘,骂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两人都还没吃东西,而现在出去买也不太现实,这厮居然当着千影的面放了个烟火,不一会儿,有个影子窜过来,床上放着一个精美的食盒,而影子则又翩然离去。
  
  秦朗常说:权利不用,过期作废。身在其位,就是要狠狠腐败,才是居庙堂之高的动力,不然谁费那个精神……
  
  在连续晴朗的天气下已经脏得跟用过的狗皮膏药一样的积雪终于融化殆尽,只是带着淡金色阳光的温暖天空让禁卫营诸位公子少爷们郁闷非常,置身温柔乡的他们被通知马上要进行年终考核。合格者授予官职,淘汰者要么回家要么在禁卫营继续混着。
  
  一出来就大小是个从三品的统制,再外放出去混个几年就是封疆大吏了。这可是比在战场上砍了几年脑袋晋升的还要快,这也就贵族世家有这样的特权。考核本是惯例,他们谁都没放在眼里,前任的统制只要塞点东西就糊弄过去了。但是这个秦朗,传说中因为在朝堂上被人消遣了才被下放到这里,于是他将消遣其他人当做乐趣和发泄途径……
  
  据说第一个给他送礼的士兵,做了三个月的噩梦,第二个不死心继续努力,真正的前仆后继,不过很可惜他也扑了,第三个貌似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于是送礼的这条路就算是彻底的断了。
  
  但是今年一到冬天就下了那么大的雪,北郊邙山上的积雪踩下去都齐腰深,所有人都欢呼终于不用面对这个变态,虽然开年了也会要补考但是好歹能过个好年不是。然而如今大雪已经化了,从内城到东宫禁卫营的直道可通行十二骑的銮驾……
  
  一想到不及格的成绩换来的是老头子那张痛心疾首的脸,面对再美丽的侍妾娈童都会不#举。一想到那个同样废柴甚至更加废柴的同窗将会成为自己的上司然后伺机整自己,真真是如芒在背。
  
  那天早上,千影总算是有点理解千飏说的秦将军与他治军风格不同的意思了……
  
  差不多辰时快过了,人才来齐,而且打扮的那个样子,又不是参加宴会——千影有点不屑地撇撇嘴。他一早就同秦朗站在瞭望塔上等着,就等到这样一幅军容军貌,不得不说有点失望有点愤怒。军队对他而言象征着某种神圣的存在,现在这个情景他有些觉得受侮辱了。
  
  尤其是他们的军装,居然用的是次了明光铠一等的材料,这种材料从外观上看仿真度极高,但是使用价值还比不上朴实的月铠。不,这不是重点……
  
  这样的军装穿上战场那就是做诱敌的肥羊都差了些资格,除了泡妞还能干什么。
  
  秦朗指了指校场上乌泱乌泱的人头笑道:“不爽了吧,一群杂兵集合都能吃到这么久,稀稀拉拉的拿出去当肉靶都没价值,敢侮辱明光铠——”
  
  “哼。”千影没有否认,“枪杆还刷了那么多遍金水,真是浪费到头了。”
  
  “说得好像你小子不浪费似的。你那杆枪可是刷了银星的。”秦朗笑说,一个毛栗赏过去,“小屁娃子尽攀比些个没用的。”
  
  “真不爽了今天就好好赢给爷看看。别在乎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跟他们扯不上还。”秦朗的马鞭用力一抽,在瞭望塔的栏杆上留下一道刻痕,嘿嘿笑道:“所谓凤凰腐鼠,要记得自己的眼睛始终是看着么子地方的,别被些个把妹都没本事的给牵着鼻子。让一群臭小子也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见来得差不多了,秦朗不知从哪里弄了面大锣递给千影,千影看了看他,龇牙猛敲三下,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瞭望塔上的秦朗。
  
  秦朗故作潇洒地拍了拍铠甲,抖落一肩冰凉剔透的晨露,扯开嗓子说道:“小子们,几日不见想不想爷?!”
  
  这句有点类似于嫖那个啥的话让千影有倒地的冲动。更让他吐血的是,底下一票跟他差不多大的儿郎居然真的特自豪地喊了回去:“想——”
  
  “真不错——看见没,关键还是要看调#教的手段。”秦朗轻声说道,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说道,一扯开绳子上的结扣,小小的金色狮子发出耀眼的光,“今年,我们又到了考核的时候了,大家随意吧,赢了的,就上来拿这个大印,输了的,领了二十大板要么滚蛋要么明年再来。开始吧——”
  
  然后底下瞬间成了地狱。为了不挨那二十板子不给家里丢脸,耍什么贱招的都有。
  
  错愕地看了看下面,又看了看这个连痞气都带着三分阳光的秦朗——他好像是真的把这里当消遣了……
  
  千影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阳光下的阴影,原来谁都做不到没心没肺。区别只是灾难来临的时候,是哭是笑。
  
  “不许动!”千影突袭到秦朗背后用匕首抵住他的后心低声冷喝。这把匕首千飏送他之后他一直带在身边。剑鞘虽然锈得看着就像地摊货,然而剑身却是用特殊材料所制,削铁如泥吹毛立断不在话下。
  
  “好胆量——”秦朗仍然是一派悠闲的麽样,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然而却突然感觉到了利刃的寒气。一声尖锐的金属断裂声,那匕首已经刺破了铠甲。
  
  “让他们停下!”千影紧张地看着校场,没有人注意到瞭望塔上的情况,底下依旧砍杀得如火如荼。所幸现在还没有死人阻止还来得及,不过这样下去不死人才有鬼。都是贵族子弟,要是死得太多回头贵族和政敌联名上奏,秦朗会被活剐的——
  
  “……”秦朗微微太起下巴,刚毅的轮廓显露出奇异的寒冷,嘴巴弯成一个类似笑容的刻薄弧度,漫不经心地说道,“也不是不可以卖给你面子——你敲锣吧。”
  
  千影不敢放松了注意力,一手还紧握着匕首不离开分毫,一脚将铜锤踢了起来砸到铜锣上,“呛————————————”巨大的轰鸣立刻让校场安静了下来。
  
  “秦将军有令,全体停下——”千影见他们安静了,又将身子隐在秦朗身后,仍然握着匕首,低声道,“望秦将军合作——考核改跑步,绕校场……二十圈!前跑完者合格。第一者得大印……”
  
  秦朗静默着没有吱声,千影全身都僵直着,他一念之间就动了手,依仗他唯一还拿得出手的速度,挟持了这个对他照顾有加的秦大哥。
  
  现在呢?秦朗的心思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这是他这些时日来对他最深刻的了解,他会怎样,会不会不顾生死——之前他不会这样认为,但是就在刚才,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隐藏在这个开朗皮相下乖戾的角落。
  
  其实只是静默了一小会儿,秦朗声如洪钟:“考核改跑步,绕校场……二十圈!前跑完者合格。第一者得印,弃权者杖四十!开始!”说完捡起掉在地上的铜锣对准红心猛捶一拳,铜锣发出最后的悲鸣,破了。
  
  千影心中轻颤,想来是惹了秦朗的底限,于是收了匕首走到秦朗身侧单膝跪下:“请秦将军降罪!”
  
  心中安定下来之后,才发现内衫已经汗湿了。不过没发生什么大事,就算秦朗一腔怨气都撒在他身上,他也认了。
  
  “再不去跑,可就赢不了了,到时候你就在营房里闻酒味就可以了。作为惩罚,加十圈,还不许让人拿了话柄。去吧,”秦朗拍拍他的肩膀,又扭头看着远方。
  
  “是!”千影大声答道,转身飞奔下楼。
  
  这是千影走出阴影过程中的第一个胜利,那时盗用明光铠山寨千飏时所产生的豪迈气魄再一次沸腾。
  
  原来所谓战士,就是拿起武器的时候,再没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胜利,不择手段。
  
  尽管只是很简单的跑步,但是他胜利了,简单而沉重。多年以后他回忆起来还曾轻叹:若是当时没有强要这胜利,就算不是孬种一辈子,恐怕也没那么迅速就走了出来,然后慢慢不断累积成功和胜利,如累积宝石。
  
  从冰雪尚未融化的远山边上找过来的阳光,照着一排排东倒西歪的士兵。军靴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越来越拖沓,越来越沉重,只是没有人注意到队伍里面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等到自以为胜利的人来到校场中央集合点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有人倒在了那里,面红耳赤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喘得像要断气。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不确定地走过去挨着他一屁股坐下来,戳了戳死鱼一样的人,猛喘了两声,然后轻轻问道:“七仔?”
  
  虽然声音因为成长的缘故而变得有些低沉嘶哑,但是这个明显欠扁而对方却仍然乐此不疲的称呼——千影慢慢睁开眼睛,果然没猜错,不由笑道:“是你啊,小王爷……”
  
  




我要对他好

  “不是我——”百里钧遥笑着扑上去,“小样儿躲这里来了?难怪找不到你。你——你身体还好么?”这话说到一半就磕巴了,很有些不好意思。那天莫名其妙地啃了他一口的心情,总是像猫爪子一般在心中轻轻抓挠,时时浮现。这不,又来了……
  
  千影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一句话就炸毛,瞄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还不错,恢复了一些,就是不怎么使得上力气,秦将军对我还算好。”
  
  “那姓秦的不是个好东西,你离他远点儿!”百里钧遥不乐意了,扑上去对着千影的耳朵吭哧一口,“我是说真的,不骗你。”
  
  千影不乐意了,一拳打在百里钧遥娇贵的鼻子上:“你属狗的么?!”上次回京之前被啃的那一口,千飏差点没把他的皮给扒下来。
  
  “你还真说对了,本王就是属狗的——那年年底润了一月,虽然只比你大三天,你这只小猪也注定给哥哥我吃得干干净净!”某人揉了揉鼻子邪魅一笑,扯了千影的手过去,“来,猪蹄儿给哥哥啃一口——”
  
  十八岁的百里钧遥,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体魄和面容,身量力气上也比千影大了许多,真要放肆揩油那也就揩了,最多给千影打两下呗,男子汉大丈夫,不惧风霜……
  
  这个时候陆陆续续有人来了,虽然一到便软在地上成烂泥了,不过当着别人的面他们也不好再闹腾。
  
  秦朗从瞭望台上下来的时候脸色似锅底了,盯着两人半晌,视线扫过倒在校场中心的一半士兵,在又看看另外一大半倒在半道的身躯,挥了挥手道:“好了,今年的考核在场中的合格,可以散了,明年开春集合依成绩授官职。没有到的,一律送交军法处罚二十军棍!”
  
  千影正诧异这帮贵族子弟怎么可能轻易就范且看秦朗怎样收场,一队甲士兵仿佛天降,铁靴发出铿锵整齐的声音跑步前行。排头两人拎着漆的长棍,后面每两人抬着一个担架。
  
  那铠甲他识得,是仅此于明光铠的月铠,只有自己有家底的人给自己的亲随精锐才舍得置办这么一身。除了款式不如明光铠好看,实用性能上相差不多。像他大哥千飏,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地盘有地盘,也只给自己弄了三百来套。
  
  阴霾不知不觉密布了天空,刮骨钢刀样的寒风从领口钻了进来,千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那对人马动作十分熟练,不一会儿,清场就清干净了。仿佛这些人从来都没出现过。
  
  空空荡荡的校场中,又只剩下三个人,那呜咽的风声愈发凄苦哀伤,隐约中,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夹杂着痛苦的哀号和呻吟。
  
  “很不错嘛,小看你了。使暗刀子这种事,看来你是熟门熟路不需要别个教了,昨儿还说你心眼儿实诚——”秦朗冷笑道,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两人。
  
  那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匕首已经出鞘了,自己都吓了一跳。“对不起……可是若今日众人真有个好歹,就算是如秦府这样的门楣,也架不住这个京城的贵族参奏……”他在说什么,真把秦府参倒了不是正好……
  
  “姓秦的,你别不识好歹!”百里钧遥扶了千影站起来瞪着秦朗。他除了太子百里明睿之外,谁都敢瞪,连皇帝老子都不放在眼里。
  
  “你这是在和谁说话,别忘了这个大营里谁是老大!”秦朗昂头突然咆哮道,“哪怕下一秒爷让人剐了,你该挨的板子也休想打折扣!”
  
  从来人短他就长的小王爷,这次硬气地瞪了回去。千影吞了口唾沫单手拦住他示意他不要多嘴。千影昂起透露,一字一顿:“千影冒犯将军,但凭将军责罚。”说完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单膝跪了下去。看着淡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凭空添了许多坚毅,百里钧遥终是退后半步选择成全。
  
  秦朗脸上寒霜尽扫,又恢复了那个痞里痞气的调调,轻轻抚摸着下巴上青的胡子渣,笑道:“这笔帐,你打算怎样还?”
  
  “随你!”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连性命也一起压了出去,然而他的赌本自己并未看重,所以无所畏惧。
  
  百里钧遥驻着长枪站在廊檐下,顶着寒风默默守着不肯离去,眼睛执意锁定着一个地方。那边,千影忍受着秦朗的刁难——倒悬。
  
  倒悬之苦具体是如何艰难,参见每每有起义军的口号便是“解民倒悬”,从中可见一斑。
  
  空濛的天地翻覆着,冰凌晶亮的七彩光泽很是晃眼。千影不禁有点可惜——如此独到的体验,却不见春花烂漫。
  
  双目渐渐赤红,意识渐渐模糊——他看见春日里有人银凯长枪踏马而来,但笑不语英武非凡,他向前靠近一步,虚花皆散……
  
  突然不知从哪里得来一丝清明,忆起之前那些杂书里,有一段是讲筋脉逆行的,不妨练一练吧,条件正好得天独厚,便是练毁了,这身子还能再差到哪里去……
  
  浑身的刺痛先是骤然大,然后慢慢平缓,一点点暖流悄然扩散置全身——秦大哥,倒是谢谢你了……
  
  恢复意识的时候,只听得耳边喷嚏连天。扭头一看,行军床上挤了三个人,百里钧遥裹着被子眼神呆滞,喷嚏不断鼻水长流。感觉有人在搓自己的双脚,一抬头,看到的是秦朗。他专注地捧着自己的双足,拿烈酒仔细得揉搓。
  
  百里钧遥见他醒了毒舌功力也恢复了:“装什么?一个个的把人弄残了知道担心?早时脑子被骡子踢了?!阿嚏——”
  
  “殿下紧把药喝了是正经,不然的话,臣只好去请太医了——”请太医,太子哥哥和皇帝老爹就一定会知道,届时,皇帝老爹肯定不分青红白就要找太子哥哥麻烦,何苦折腾,他金贵,太子哥哥就比他贱么?
  
  百里钧遥闷闷地灌下去,骂道:“秦朗,你真是本殿下见过最变态的!”
  
  “承蒙殿下夸奖。殿下可觉得好些?”秦朗捎带着关心他一句,“本将军治军就是这样,敢对本将军使暗刀子,吊一吊算是小惩大诫,有什么?怎的,你有意见?还是觉得五十大板更爽快利索一点?”
  
  “秦将军……你答应过我,明日,明日放我回家……”千影插了一句,声音虽然不大,倒是让他们停了下来。
  
  两人无语对视了一眼,百里钧遥发出一个纵横捭阖气吞如虎的声音:“操!”
  
  “阿嚏————”
  
  第二日一早上,百里钧遥连打了三个喷嚏,把另外两人都给闹醒了,他欢乐地拍拍手笑道:“走吧走吧,不然等下他们入席了咱们就得吃剩下的了。”
  
  “呃……”没这么早吧……千影撑起身子有点发愣。
  
  “父皇多难得啊,那么小气一人,光是贡酒就送了几车。”百里钧遥不爽地撇撇嘴,他偷尝过几次,不过又不敢多喝,那滋味反而总是萦绕不去。这回总算能过次了瘾。
  
  “七仔,我们这样去可不行。你大哥可是要娶美娇娘的,你穿成这样不是就矮了一头么?”见某人还在发呆,百里钧遥摇了摇他,“七仔你这个小猪虽然迷糊的样子还满可爱,但是还是要稍微打扮一下。”
  
  秦朗见千影始终茫然,憋笑道:“殿下说得对,趁时间还早我们尽早去流锦轩看看,营房可没什么好东西。去得晚了可就不上了。还得走小道去,街上已经戒严了。”
  
  百里钧遥鄙视他:“去个毛的流锦轩,现在去流锦轩你当那胖老板会变么?本王早就准备好了。就是为了找千影才来这里的,白受了二十圈的苦——”语气相当不满。将自己垫在脑袋底下的包裹拿了出来几下扯开。
  
  红漆锦盒里,衣料叠得整整齐齐,发出隐隐约约的暗香,精致的料子有着典雅高贵含而不露的美。
  
  “自己换,我们去外面等,要快点啊。别拒绝啊,想想二十圈呐——”百里钧遥神秘地眨眨眼,跳着猛拽着秦朗跑了出去。就算千飏是个钢铁直男又如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是千飏这么扭曲的人,也知道要娶舞阳皇姐而不是番邦和亲的女子,先瓦解他的心理防线,再抄了后方,哼哼……
  
  秦朗看他面容诡异,似笑非笑或嗔或怒,时而鄙视时而叹息,实在忍不住了,问道:“小王爷这是做什么?为姐夫准备的变脸节目么?”
  
  百里钧遥却突然认真起来了:“七仔应该得到疼爱而不是苦难,我比他大三天呢,差一点儿就是他比我大了,这是缘分,我要帮他。”理由很牵强,不过对他来说足够了。他并没有看着秦朗,更像是对虚空中的某些力量做出承诺。
  
  “哦?是么?疼爱这种东西,太飘渺了,就你们这些小孩子事多。”秦朗嘿嘿笑道。
  
  “所以,你不准打千影的主意,否则本王让父皇腐了你!“百里钧遥恶狠狠地威胁道,一把揪住了秦朗的衣领。
  
  秦朗轻巧地挣开,整了整衣襟笑道:“殿下当是谁都喜欢男人么,那红袖楼飘香院还怎么做得下去,都改开相姑堂得了呗。”
  
  




洞房花烛(1)

  “吱呀”一声推开门,两人看着千影愣了一下不说话,清俊的少年郎,愈发彰显美好的年华。
  
  千影见状有点子不好意思:“不好,我还是换了吧……”穿成这样,虽然说京中世家子弟多是这类打扮,但是大哥千飏生活一向简朴,也不许他铺张浪费,穿这么华丽会不会适得其反。
  
  “换什么换!”秦朗几巴掌啪啪拍在他的关节上,“大小伙子挺帅气不是,那点巴子出息,抬头挺胸收腹——挺精神嘛,男人也是要好生收拾才显出样貌来嘛。走了,喝喜酒闹洞房去——”
  
  “七仔……”百里钧遥眨巴了下眼睛,搂了上去假兮兮地哭道,“俺的七仔妹妹啊,你可不要丢下哥哥跟着别的野男人跑啊……”趁机揩油是正经。
  
  要去见那个人了,心中很是忐忑不安,本不是可以见光的爱情,如何与明媒正娶的公主去争夺。不过,今日是佳期,便当做那拜堂的是自己又如何。
  
  到了千府门口,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在外迎客的三哥见到他时笑得有些尴尬,不过立刻调整了面部表情笑道:“见过小王爷,秦将军。七弟倒是趟儿,正好快开席了。这个时辰,大哥迎亲的队伍应该在路上了。里面请——”
  
  百里钧遥非要闹腾着去他房间里看看,秦朗个成年男人此时也如同孩子般闹腾着要去。
  
  他的清藤苑地处偏僻,离主屋太远,这里似乎并未沾染上千府的喜气,光秃秃的藤蔓蜿蜒在墙上,很像裂痕。台阶上满布青苔落叶,斑驳的院门半开半合,满目萧条荒芜。他才走了一个多月,就被人从记忆力彻底删除了么?心中虽不免黯然,不过事前也多少有点预感,总算不至于失态。
  
  “好了,小王爷你又不是没来过,非要看什么?”里面也是堆满了尘埃,百里钧遥一进去就咳得口水四溢鼻涕横流“咳咳……妈的……咳咳咳……”
  
  “你等等——”百里钧遥捂了口鼻逃命一样冲出院门随便抓了两个看着还算顺眼的丫鬟拎了进来,“这里,打扫干净了爷赏你这个——”摸了一锭银子给了丫鬟,丫鬟立刻眉开眼笑地去打水收拾。
  
  丫鬟很快收拾妥帖,千影走去床头,一掀开枕头,直直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枕头下面,他信手荼毒的那本兵书已经消失不见。再找找别处,花盆里,书桌上,书架上,哪里都没有……
  
  洒扫的丫鬟就算喜欢顺手牵羊应该也不会看上一本兵书——想到某种可能,他的脸上不经意地浮现笑容——
  
  百里钧遥凑过去瞅了瞅:“你怎么笑得这么淫#荡?看什么呢?”
  
  你才淫#荡——“没什么,我们出去吧,我这里又不会有宝贝。”千影推着百里钧遥出去,他这里的用度虽然有千飏照顾一直有新的用,但是还不算很值钱吧,他最值钱的家当,就是那杆长枪,那匹小义,当然,如果算上未来一定要拿到的明光铠和千飏,他还是挺有钱的……
  
  “啧啧,看看这腐败的,雕梁画栋啊——”站在门外的秦朗闲闲地说了一句,看着里面两个小子闹腾。半大的孩子,纨袴膏粱,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千影母亲活着的时候很是得宠,即使要求住偏院,老头子也极尽奢华地布置。只是近年来没有经过大修,已经脱落暗淡了许多,过去的荣宠逐渐隐没在斑驳的光影中。
  
  “乱说什么你,说得你们秦府好像多廉洁似的,这宅子皇上赐的。”
  
  这时外面响起巨大的爆竹声,连这个小院都受了影响。这么隆重,不是贵宾来着,就是新娘。
  
  “虽说舞阳公主是本王的姐姐,不过说句公道话——”百里钧遥察觉到千影心情有些低落,揽着他的肩膀笑道,“还是我们七仔更胜三分——”说完还挑挑下巴摸摸脸颊,“走,看新娘子去。”
  
  尽管秦朗是千家拒绝往来名单里的头牌,不过因为百里钧遥这个挂着王爷名号招摇撞骗的家伙身份高贵,也只好请他们上坐。而女眷们为了避嫌则在另外一个院子里入席。
  
  “吓,平时当你们家就这么几口子,原来还有这么多叔伯兄弟。”百里钧遥看看首座的那一大桌老头子,再看看另外一桌年轻子侄,不由感慨道。
  
  “钧遥,你架子倒是比我这做哥哥的还大了,这个时候才来——”已经入座的百里明睿冷然道。
  
  “太子哥哥——”万物都是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的,百里钧遥在外面再鼻孔朝天,在太子面前也乖得跟小猫似的。
  
  千影见礼道:“参见太子殿下。”然后抬腿朝哥哥们入座的那桌走去,被百里钧遥一把拽住,“去哪?坐本王旁边。”
  
  “钧遥!”明睿出言警告他不要乱来。
  
  “舞阳公主到——”礼官长出一声,千影一愣,被百里钧遥大力一扯便挨着他做下。
  
  终于,在飞舞的彩花中,那人携着美丽的新娘款款而来,大红的吉服衬出一向严肃的他身上别样的魅力,从容不迫,温润如玉。
  
  原来所谓高低,就是这样分明,原来相形见绌,就是这么明显……
  
  他们三拜礼成,他们从此结发,他们相依相伴。他们从此受着神明的庇护,再不分开……
  
  他过来敬酒,眼眸里溢满了温柔。
  
  千影站起来,说恭喜。明明应该是心虚或者痛苦,这次却坦然对上千飏的眼睛,满眼的赤诚和清明,再不掩饰炽热的感情。压抑的感情,很苦,不如诉说一次,哪怕被唾弃……
  
  千飏过来敬酒,看着千影的眼睛不再躲避,直面他的感情,只能告诉他,很抱歉……
  
  “一个月不见,倒是结实许多嘛。”拍拍他的肩膀,甘冽的喜酒一饮而尽。
  
  “多亏秦大哥帮忙……”灼热的液体滚落喉头。想象中的许多话,出口的永远是最体面但也是最不痛不痒的掩饰。
  
  从今而后,大哥就只是大哥了么?原来你送我走,却是为了这个,可笑我明明知道,却无法反驳。那时候暗自跟自己赌了,看是你所相信的时间厉害,还是我所依靠的坚持更胜一筹。
  
  敬了一杯之后,千飏说了些场面上的话不做过多停留迅速离开,前往下一桌。贵族们的任何一次聚会,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交易以及蕴含着将来的大面积洗牌,而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逮着糊涂装明白的,真的鳄鱼和假的饵料,齐聚一堂,每个人都希望淘汰别人,每个人都希望利益最大化。
  
  千飏早已成长为让老头子放心的继承人,在满园鳄鱼中谈笑自若游刃有余。千骋看着自己风华正茂的大儿子,满足感油然而生。他已经上年纪了,不再如当年那样热衷于对权势的追逐,但是他不热衷,他的家族却是奇虎难下,幸而这衣钵,能够让千飏当之无愧地继承下来。
  
  千影所在的这一桌,气氛很是诡异。
  
  本来十人的大桌,只坐了四个,后面站倒是站了六个铠带铁面罩配军刀的和一个白面无须拿拂尘的,其他的皇室子弟则在看到百里明睿的笑脸时很自觉地开了另外一桌。
  
  无形中的气场就将这一桌同喜庆的气氛隔开了。其实,太子百里明睿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而已,他郁闷地戳了戳眼前的银湖雪蛤,自己又不是老虎来着……
  
  太子优雅地拣些太监挑好的食物慢慢品着,若无其事地研究着千府大厨的水平,偶尔喝一两口,胜似某个午后感慨的浮生半日。
  
  千影显然没百里明睿这气定神闲的脸皮功力——“哎呀七仔,好逑汤——大喜日子可是心猿意马了?”百里钧遥凑过去轻声道,气息若有若无地喷在他的耳垂上。个臭七仔,伸手够得着这汤,别的就看都不看一眼了,那要摆在眼前的是那别的什么××,你也吃么?
  
  “没,没有,乱讲什么!”千影发觉自己的不对劲,抬手盛了一碗火云鱼翅羹。
  
  秦朗也凑过来一脸关切:“小影今天是怎样,一直喝些汤汤水水的。身体不舒服?是昨天累到了么?腿还酸么坐下来很难受吧都是我不好……”语气有那么点点不合身份体貌的幽深。
  
  百里明睿轻咳了一声,示意他们注意形象——要断袖也在房间里面断,这大白日的暧昧什么,不嫌恶心……
  
  “不过是吊着罢了,你做什么?”千影怒,这话听着就不像好话。筷子在桌上一敲,“吃饭!”
  
  秦朗的眼睛一直锁定着千飏,而千飏眼中的精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却不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体现出良好的世家子弟风范而又告诉别人谁都不要想动他的歪脑筋,要结交行,个凭本事,机会人人均等。
  
  终于千骋看看差不多了端着酒下场子吆喝一声:“行了行了,小子们的好日子做叔伯的今天就放过他吧,洞房里那位可是等着呢,都冲我来,今日不醉不归!”
  
  “七仔,他们要洞房了,咱们闹去。要个大红包。”百里钧遥一见之下立刻拉着千影起身,“太子哥哥我们……”
  
  太子连同那七个随从一起消失不见了。
  
  彼时天空繁星灿烂。
  
  “走,别回头红包让你太子哥哥给抢先了。”秦朗一跃而起,积极鼓励。千飏一副博弈的冷静装那啥的模样他看了就想打,就放任这两个小子去捣乱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喝多了……
  
  千飏支开了素儿扶着廊柱摇摇头,他的酒量一向极好,今日居然也有些头晕。上一次觉得有些晕眩的时候,是在……
  
  温润柔软的唇,少年青涩的甘甜,紧拥的身体——许久不见,今日见了才发现长个儿了,脑勺已经到自己下巴颏,脸色也红润许多,眼神也不再像月前那样惊惶。
  
  突然就生出了些沧桑的感觉,那么小小软软随时要断气的孩子,居然被自己给拉扯大了。至今仍然不能忘记小子保护自己妹妹跟老五老六打架的样子。那么小的孩子,眼神真不错……
  
  他的身边,也有了别的亲密的人——你要是敢跟秦朗那个啥有辱家门,看不把腿给打折了……
  
  新房里红烛透出昏黄的光,里面有新娘在等待。无论舞阳公主人品如何,只要不是过分,这个女人就得跟他一辈子。
  
  这都不是他能抱怨的,在什么位置,就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不能踏错半步——
  
  揭开喜帕,舞阳公主明丽的脸庞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恰到好处,她站起来端了酒杯柔声道:“相公,请满饮此杯——”
  
  这酒——
  
  若有若无的撩人芬芳,催#情的味道,是老头子怕他不肯就范,还是别的什么人……
  
  突然间舞阳公主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地倒在千飏怀里。
  
  这是什么状况?“公主,公主!”叹了叹鼻息心脉,都还正常。
  
  “不知道本宫穿这身吉服可比得过舞阳皇妹——”幽冷的声音中着笑意,太子百里明睿的身影从雕花碧纱橱旁边挂了珠帘的小间中走出来。
  
  “你把公主怎么了!”千飏怒道,将公主放在椅子上不顾君臣之礼冲上去拎着百里明睿的衣襟质问。舞阳要是有什么意外,他们一家子就交代了。
  
  不好——千飏忙松了手捂住鼻子。百里明睿身上也有一种香味,幽暗如密林里的青苔,待到察觉时,已经吸入不少。
  
  “本宫新换的香料,妹夫可还喜欢?”百里明睿笑得如沐春风,“简单的催#情药就能将你放到——本宫还没那么笨,连夜新调制的,好闻吧?”
  
  “公主怎样了?!”千飏怒道。
  
  “虽然不是头一天见面,不过你跟她不熟吧,这么紧张?好了不闹你,像要吃人一样,她不过是睡着了而已。倒是妹夫,这梅开二度虽然是可以如普通情药一般用冷水泡泡就可以解,但是传出去可就不好听了。”太子“啪”一声打开折扇,一撩衣襟坐在床上,“长夜漫漫,大将军打算生耗着?”明睿眉目流转似笑非笑,带出几许媚态。
  
  “别闹,今天晚上有正事!”千飏咬牙切齿,大步上前伸出手道,“解药!”
  
  明睿凑上去气息轻轻吹拂着他的脖颈笑道:“本王就是解药啊,时候不早了,大将军安歇吧。”
  
  “殿下请自重!”千飏一把摔开他连连后退,小腹处升腾的灼热迅速蚕食着他的理智。
  
  




洞房花烛(2)

  “殿下请自重!”千飏一把摔开他连连后退,小腹处升腾的灼热迅速蚕食着他的理智,千飏万年不动的冰山脸此时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抓了椅背忍不住颤抖。
  
  “是大将军不自重了吧,一来就揪我这储君的衣襟,也忒是大胆了,恃宠而骄,说的就是大将军你吧——”百里明睿起身朝千飏走去,顺手拿了酒杯放在唇边,“大将军的合卺酒,可不能平白便宜了别人,皇妹也不行。”
  
  “你……”千飏退了一步,想出言反驳,一个号的臣子,这个时候应该跪地请罪惶恐不安,或者一个奸臣一个权臣,面对羞辱应该干脆鱼死网破,但是,但是——眼前一阵一阵红,理智逐渐在燃烧,力量逐渐在抽离,千飏掐破了掌心强定心神,企图运功将药物强行逼出体外。
  
  当然百里明睿为了这一天做了太多准备,自然是不会允许他得逞。明睿欺身上前笑道:“大将军,本宫伺候你低了你的身份么?这么抗拒。这药你就别白费力气了,特地为你量身打造——大将军,春宵苦短,做人何必这样死脑筋?从了本宫,自是从此以后权倾天下,本宫许你全国兵力,不设监军,大将军想如何便如何,不好么?”
  
  “在下何何能得殿下如此器重,受之有愧啊——怕是殿下上台之后第一个宰掉的便是微臣了!这白条也是乱开得的?”你开了咱就能信?王八蛋!千飏语气不善,不过好歹也没有破口大骂,“殿下!近一个月来臣这里是什么情况难道殿下会有所不知?别闹了!解药拿来!”要死,他为了今天晚上同样准备了这么久,节骨眼儿上居然杀出这么个要命的程咬金。
  
  太子身上的迷香不似普通春药那么来得猛烈汹涌,却绵延不绝地蚕食着他的力量,大脑似被千军万马踩过。还能站着说话也全凭一口气了。
  
  “大将军脑子浆糊了,既然是背水而为,又怎么可能带了解药——本宫储君之尊,还比不得这虚衔的公主么?大将军就这般嫌弃,还是说,你的心中,尚有他人?!”百里明睿一出口,脸上杀气顿生,他是不相信千飏会喜欢舞阳这个见面不过两次对话不过三句的女人,那么这隐藏的敌人倒是有实力一战高下了。
  
  “殿下……”连脖子都透出诱人的粉红,千飏的眼睛里满是迷离的春色。
  
  “大将军可是想通了?初次承欢都会难受,本宫不忍——本宫敬你爱你,愿让你在上面,如何?”此番出自肺腑的言语,就不信你这个木头能比京城的城墙还结实。
  
  百里明睿握住他的手牵往自己身上,千飏突然睁开眼睛暴怒地推开他,沉声冷喝道:“无论怎样感人至深,可惜在下不好男#色!辜负殿下一番美意了!”
  
  另一方面,千影拍了拍发现本应该在外面听壁角的礼官和媒婆都不在,而远处有一个可疑的身影。想到之前一抬头就不见了太子踪影。心中一紧,回头对百里钧遥急道:“我预感出事了。小王爷帮个忙,我去洞房看看,如果半刻钟不出来,就大叫有刺客。秦大哥,这是我千府家事,秦府于千府一向不对付,您还是回避吧,回头令尊又得迁怒于你。”
  
  秦朗一手拎着他的后领扯了回来:“这个你别管。到底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吱声。”
  
  “那你得空的话帮忙照顾小王爷吧,他不能有闪失的——”说话间,人已远去,衣袂在夜风中因为急行而翻飞,背影生出异样的华美。
  
  百里钧遥愣了愣,才瞪了秦朗一眼冲着几乎消失的背影小声嘟囔道:“谁要他照顾了……”
  
  眼角扫过新房四周的树木,即使功夫大不如前,他的视听能力倒是更胜从前了。稍微确定了一下暗卫的位置,心中一惊:怎的比惯例中少了将近一倍……
  
  “大哥,小七来闹洞房的!”他敲了敲门。
  
  房间里百里明睿眼中泛出些许狠毒,千飏无声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许乱来,指了指屋顶,让他滚蛋。
  
  “大哥,小七可进来了啊——”里面动静不太对啊,若是已经安歇,怎么会这样悄无声息,这是洞房又不是书房。
  
  百里明睿恨恨看了一眼门外,飞身上了房梁。千飏扛着公主把她摆在床上拿被子盖了,又拉下纱帘,“进来。”
  
  “大哥。”千影看了看碧纱橱,笑道,“原来大哥和大嫂已经休息了啊,小弟打扰了。不过听说洞房要闹一闹才吉利,故而小弟也来讨个喜庆。”
  
  随口说着话,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眼睛随意地往上看。
  
  “左顾右盼的哪里向个世家子弟?!目视前方!”千飏突然出声喝道,那大梁上还藏了个宝贝,可不能让人随便看……
  
  “是!”千影反射性地立刻站直。听得千飏突然严厉批评,千影不恼也不委屈,只是笑道:“小弟来讨个吉利就走嘛,大哥小气哦,舍不得算了。”
  
  “看上什么你随意吧。”千飏缓和了表情,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大哥你怎么了,脸有点红,生病了么?”千影伸手去探,本以为千飏会拍开他的手,千飏却坐那儿不动。
  
  那一瞬间千飏眼前一个恍惚,那份无力感又上来了——千影的手指凉凉的,很舒服,突然从身体里面发出舒适的战栗,千飏微微抖了一下。这个轻微的动作千影绝对不会识别错,他惊讶地看着千飏,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合卺酒杯,抽身要去查看。然而他手指刚一抽开,却被千飏一把抓住。
  
  “哥……”千飏抓着他的手指又覆盖在自己额头上,喃喃说道:“我好像是有点发烧,你去叫小武打盆水过来。
  
  “多大点事还叫小武,小武都醉成什么样儿了,我去打。”千影心中有些害怕,眼前浮现了半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令他窒息的怀抱,温润的唇——来不及欣喜,一个火辣的巴掌,从此过去的一切美好俱成泡影……
  
  “千影……你去吧……”很渴……再留下来别又出什么事……颤抖着松开手指让他离开,理智正在燃烧殆尽,下面硬得发疼,内心蛰伏的野兽正在复苏,张开血盆大嘴狞笑着即将连同他一起吃掉……
  
  “大哥你真的不要紧么?是不是中毒了?!”这个样子很不对,千飏向来谨慎小心,应该不会被普通的药物撂倒才是,可是这个样子——手上灼热的温度不容忽视。
  
  “没事,你先倒杯茶来……”千飏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露出修长优美的颈项。脑浆在沸腾,想要把药逼出来,一运功就觉得某处疼得煞人。
  
  千飏恨恨地看了一眼房梁,那人幸灾乐祸地笑了下一下,悄无声息地离去。
  
  听得耳后咣当一声,千影忙转身去看,却见千飏咬着唇像是极力在忍耐着。“哥!”千影连忙端了茶过来,千飏灌了一大口下去,却更觉燥热。千影偏偏这个时候又来探他的额头,干燥温和的手掌稍微抚慰了灼热,却好像触动了什么,千飏睁开眼睛,看到记忆中温和青涩的笑容,柔软甘甜的嘴唇……
  
  “你……过来……”
  
  千影明明害怕,仍然如前仆后继的飞蛾,壮烈地扑向火海。
  
  “抓刺客————”百里钧遥的声音扯直了嗷了一嗓子,时机恰到好处。院子里立刻闹腾起来,千飏明明被催#情药弄得生不如死,神智却立刻清醒过来,眼睛里射出精光,□退得干干净净。有些东西,远比欲望更重要。
  
  “素儿,你进来照顾公主!千影你待在暖阁里不要乱跑!”千飏吩咐一声纵身跳到窗外。不多时,空中隐隐约约出现刀兵之身。
  
  隔着帘子见素儿推门进来,千飏前脚刚走他后脚立刻就跟了出去。有些命令,哪怕是被打断腿了他下次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再犯。
  
  一跳出窗户,就看见百里钧遥跟秦朗跑过来。“小王爷这一嗓子喊得真是时候,不错嘛。”
  
  “是真的有刺客!好多人啊,压压的一片也不知道谁是谁。”百里钧遥跃跃欲试地比划着。
  
  “什么!?”果然空中已经隐隐传来刀兵之声,千影急了连忙往厮杀的中心去。大哥千飏的样子,绝对是中了催情剂之类的东西。这个时候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应付,想到外面那少了一半的暗卫,心中猜到千飏应该是有所准备。然而就算是有所准备,想必他自己也没有算到这一层,才在中招时这样措手不及。
  
  揪斗一会儿,刺客跑掉一个死了十来个还抓住了一个,千飏擒住他的时候顺手就将他的下巴掐到脱臼。
  
  将粽子甩给侍卫,简单交代了一句“好好审不许弄死不许跟来”千飏便朝更深的夜空遁去,背影看上去有一点点狼狈。
  
  千影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远远看到千飏在空中身形一滞,歪歪斜斜地倒花园的里,不远处有个荷塘。
  
  “大哥!”千影追了过去,千飏背对着他抖得厉害。
  
  “不要过来!”千飏嘶吼道,扶着腰著着军刀踉跄着朝荷塘走去,他需要冷水好好静一静。这个什么破梅开二度,本来已经平复了的骚动居然又卷土重来。
  
  千影追上去看了看荷塘,朝里面丢了一个石子,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大哥,水都结冰了,要什么跟小七说,我帮你弄。”千影见他的眼睛里迷离而含有痛色,伸手扶住了他。然而一触碰到他的背,千飏明显瑟缩了一下。
  
  “你……”不要再靠近……用力摔开千影,千飏四下张望哪里有冷水。虽然气温低得水面都冻硬了,他却偏偏热到不行——不能再靠近千影,千影的身子温度偏低,对此时的他有种致命的诱惑和吸引。
  
  “大哥!”千影继续缠上来,这个时候可计较不得那许多。而且千飏的症状很明显是被下了很严重的催#情药。
  
  “走开——”虽然语气仍然强硬,声音却低缓了许多。
  
  千影扑上去紧紧搂住千飏的腰,“大哥!这个时候没有别人在,我帮你好不好?”那边有假山,从小他就喜欢躲在假山里躲过五哥六哥和其他兄弟的欺负。
  
  千飏狠狠挣扎着,拎了千影的后襟要将他扯掉,然而拎起来之后,眼眸对视的刹那,凶恶的拉扯却变成了紧致的拥抱。
  
  凉凉的身体,很舒服。温润的唇,很甘甜。
  
  “今天是洞房花烛夜,不要辜负了……”
  
  “没有人在,没有人知道,没关系的……”
  
  “我爱你,很爱很爱……”
  
  虔诚地亲吻着千飏额头,鼻子,下巴,再轻咬他的唇。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取悦的技巧却轻车熟路,哪里敏感哪里快乐,知道得清清楚楚。伸手去解千飏的上衣手指被一把抓住,往身下探去,隔着丝缎布料轻轻摩挲,蛰伏的兽彻底苏醒,盲目而凶狠地寻找着发泄的出口,它需要安抚。
  
  隔着布料或轻或重地揉着,千飏发出舒服又难耐的哼哼。千影将头埋在千飏的胸前,贪婪地嗅着畅想多年的味道,汗味和血腥味混合成战士壮烈的味道。
  
  只是这个地方太不安全,虽然这梦寐以求的事情已经让他意乱情迷,却无法完全放开,不能让人察觉到。这感情是危险的,渴求太久,这执着纾解起来也是饮鸩止渴的濒死快感。
  
  轻舔着致密的胸膛,嘲笑着自己的痴狂和幼稚,千飏轻咛了一声,眉宇间凝着微微的痛苦。千影舔舐的地方,正是当日他自己刺入的那一刀。虽然已经愈合了,却留下极为难看的疤痕。千飏的身上大小伤疤无数,却只有这一道,鲜明而狰狞。
  
  千影一愣之下,已经被千飏反身压了下来。眼前严肃的天神,已经完全魔化为欲#望,一个霸道的吻,淡淡的腥甜流入口腔。
  
  只是现在千飏完全不知道要怎样做,迷乱着急中欲#望找不到正确的途径,越发的霸道凶狠,在千影蜜色的肌肤上留下一个个紫红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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