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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债 by 桃符


第一章

  左冀自认为是个本分的庄稼人。
  
  他少年时候,也曾被送到城里的学堂读过几年书,本来家里也指望他能考出个功名来光宗耀祖一番。谁料想天有不测风云,爹娘在他十四岁那年,因故双双去世了。留下他和一个八岁的兄弟,彷徨无依。
  
  邻里亲戚们倒也都是厚道的,多少能帮衬着。但是指望人家养着自己读书,左冀还做不出来,于是便休了学回乡,安安分分地当起了农人。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当兄长的,不能让自家弟弟吃苦受累不是?
  
  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书生,磨砺成粗手大脚的庄户汉子,也不过是几年的时间。
  
  现在他侍弄着几亩庄稼,平日里还能帮乡邻写写书信题个匾额什么的,也算允文允武,左家庄精英人物一个。
  
  这两年世道太平,风调雨顺。加上人勤地不懒,也攒了不少铜钱,左冀也就琢磨着,是该给自家兄弟娶个媳妇的时候了。上次在城里商铺当学徒的兄弟回家时,他探过口风,那小子早就看上了庄子东头赵家的二闺女。只是一直忸怩着不肯承认,只说该是当哥哥的先娶才是正理。
  
  这小子!就爱瞎操心。两兄弟打小就没了爹娘,他风里雨里的,好容易把弟弟拉扯这么大,不看他成家立业自己能放心么?他成了家自己没了心事,也算对爹娘有个交代。以后再想自己的事也来得及。
  
  到了第二天,他便去赵家提亲了,赵家人倒也爽快,毕竟是一个村子的,彼此知根知底。只说他们兄弟也不容易,也不用什么彩礼,只要能让他们家闺女有个住的地方就成。这事怨不得赵家特意提出来,左家兄弟这几年一直就住着三间小土房,还是不隔间的。娶了新媳妇回来,自然没有和大伯同住的道理。
  
  左冀一口应承下来。那天回家后抱着罐子数了半晌铜钱,狠了狠心,决定盖一溜五间的瓦房。虽然花费多点,可兄弟住着舒坦,面子上也好看。
  
  半年后,左冀眼看着房子上了梁,封了顶,再宴请完了一直帮忙的乡邻,望着红瓦粉墙和墙边窃窃私语的小两口,只觉得人生也无大憾了。
  
  左冀的人生无所求,只不过维持了三天。
  
  这一日,左冀在农地里干活。前些日子因为忙着盖屋的事,田地的活多少有些耽误。是以那边一忙完,他便一头扎回田里。正在给高粱点种的功夫,就听见远远村子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左冀直起身子,撑着镐望了一会,没瞅出什么因果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看个究竟,平日里老跟着他转的几个小娃跑了过来,还隔老远就朝他嚷嚷:“左大个子,左大个子!你家新屋倒了,快回去看啊!”
  
  左冀心里“咯噔”一下。顾不得再管庄稼,丢开农具便朝家里跑去。一路上冒出无数个念头来。
  
  已经和赵家说定两个月后娶亲了,现在房子倒了会不会不吉利?家里钱已经花的七七八八,真要倒了,拿什么来修?不过盖屋用的梁木砖瓦都是自己亲手挑的,怎么会这么不结实,毫无道理啊。莫非是上梁的日子不对,还是忘了供奉什么神灵?别慌别慌,也许是这群孩子淘气骗人的也说不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他脚下却丝毫不敢停顿,一股劲冲回村子,抬头便看到自家那在一片土坯房中鹤立鸡群的新瓦房,顶子不见了一半,露出了里面折断的檩条。
  
  左冀停住脚,噩耗成真了,一时反而有些无措。乡邻们见他回来了,纷纷围了上来。不等他问起,七嘴八舌地说起方才的情景。
  
  原来这事既非时运也非天灾,只是纯粹的人祸。
  
  这左家庄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小村落,既不临名山大川,也不靠近驿路官道。因此平日里来往的不过是临近村落的乡亲和串乡走户的小贩们。谁知道今日里竟然得以接待两位高人。
  
  据说这两位高人一个衣白,一个穿青,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在村子里一个追一个逃,望着还在街头,一眨眼已过了街尾了。要不是后面那人边追边骂,几乎叫人以为是白日见鬼了。
  
  村里人都紧紧的闭了门户,只从窗沿门缝里偷偷观望。那两位可都拿着明晃晃的长剑那,这刀剑无眼的,谁又敢凑上去挨两下?后来被追的那位青衣人,可能是街街巷巷地跑迷了,一头撞进了死胡同。然后那人不带停顿地就上了房,三两下窜上左家的新屋,开始四下打量。
  
  这也难怪,左家的新屋是全村最高的,正是居高临下的好位置。白衣人也是身手了得,跟着窜了上去,两人便开始打斗起来。这太阳当头,刀剑晃晃的,村人自然看不出章法,只觉得两团影子绕来绕去,绕了片刻,就听轰隆一声,左家新房的屋顶便漏了。
  
  一时烟尘弥漫,众人只听到几声怪笑,一道青影便朝西南方向奔远了。又过了片刻,那个白衣,哦,此时已经成了灰衣人,也从瓦砾中爬了出来,面色难看得很,发现青衣人已经不见踪迹,便一拳朝墙壁打去。
  
  原本只是破了房顶的左家新屋,墙也倒了。
  
  那人捶倒墙后,也一个闪身便奔远了。只留下村人瞠目结舌。
  
  左冀听天书般听完了方才的经过。只觉得如同做梦一样迷迷糊糊地。怎么会有人一窜就能上那么高的屋顶?怎么会有人一拳就能捶倒一面墙?这事委实离奇,但是乡亲们言之凿凿,又有眼前的残屋在,由不得他不信。莫非闲时看的传奇话本里说的都是真的?真有那种会武功高深的江湖人?
  
  乡邻们见他面色发白,只一味地发愣。心中也都明白,毕竟这样天上掉下来的祸事,摊谁头上也都要懵半天。也不好多劝什么,慢慢散了。
  
  左冀杂七杂八地乱想了一会,都没个方向。唯一庆幸的是兄弟前日便回城去了。此刻不用着急上火。眼见五间房塌了三间,断墙残瓦的,几乎无法修理,要重新盖才成。两月后兄弟就要成婚,时日和银钱他都消耗不起。这可如何是好?
  
  越是心急,反而越无头绪。左冀回到老屋,竟然不知该做什么好,就这般呆呆地,直坐到掌灯时分,门口传来唤人声。
  
  去开了门一看,是村里高望重的左老伯,左冀虽然烦乱,也不敢怠慢了,急忙往屋里让。左老伯缓缓道出来意:原来是乡亲们都知他艰难,回头一合计便由左老伯带头,凑了些材料和银钱送过来,大约能应支撑起维修费用。人手倒不用找,再过几日农闲,村人一起上阵便是。
  
  左冀又感激又惭愧。乡里亲厚是不用说了,只怨自己,平白招摇什么,若是安分建几间土屋,也不会囊中空空,还要别人救急。无论如何,燃眉之急算是解决了。欠的债务人情,再勤快些日后慢慢还,总有还过来的时候。
  
  左冀心里一松,才有闲暇想起白日的事情来。越想越觉得怒火上扬。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平白跑到别人家里,翻墙上屋,祸害了人家,连句话都不讲便跑了。会武功怎么了?江湖人怎么了?江湖人就可以毁了人家的屋子不用赔么?强盗还有官兵抓呢!只要在天底下,还能逃出个理字去?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了,得有个说法!
  




第二章

  第二章未完
  
  饶是左冀愤懑满腔,这一时半会的,也无法就动身出来追债寻人。毕竟自家修房子,没道理主家甩手只让乡亲帮忙的道理。何况接下来便是兄弟的婚事,虽然赵家说不需大操大办,可毕竟也是一辈子的事,怎么都得风风光光地才成。
  
  当左冀等修好了新房,眼看兄弟进了洞房,小两口开始红红火火地过起了日子,自己终于有闲暇准备起追债的事时,已经是两个多月后了。
  
  前段时日虽然忙乱,也多少为寻人理出些头绪来。业已向乡邻打听清楚了,那日白衣人在追逐中,一直叫的是“陆行大魔头”。陆行,想来就是青衣人的姓名。清理残瓦的时候,又在瓦砾堆里拣到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唐”字。应该是白衣人落下的。
  
  如此有了姓名物证,倒也不怕寻不到人。只是听说他们江湖人行踪不定,讲究什么浪迹天涯四海为家。要打听名号容易,要找到本人,可就要看缘法了。又听说他们过的是刀头上舔血的生涯,一言不合动辄拔刀相向。象左家庄乡亲这样的,人家是看不上眼的。
  
  这些都是在城里酒楼当跑堂的左小灵回乡时说的。左冀听到这里,登时义愤填膺:“他们看不上都踩塌了我家的屋子。要是看的上能怎么着,再把我家猪圈给踏平了?”说到这里又有些忐忑:“那照这么说不是没王法了?只要不合他们的意,便要杀人放火?”
  
  左小灵嘴角一撇:“这你就不懂了,江湖人,讲究的就是‘道义’二字。不管道白道,江湖规矩总是要讲的。不是江湖中人,不掺和江湖事,自然不会被波及。”
  
  左冀想,自己追回多年辛苦钱这个,怎么都归结不到江湖事里去,既然如此,自然是要坚持到底。左小灵听了他的打算,颇不以为然。只劝他别惹这个麻烦,那玉佩成色不错,索性当掉抵房钱更来得划算一些。
  
  左冀想了想,没听劝。一则既然玉佩价值如此,想来是人家的贵重之物,即便是他们有错,也不该昧了起来。这般做了,比起乱踩人家房顶捶人家墙也好不到哪里去。二来不光是银钱的问题,这两人,还欠他个说法。
  
  左小灵见他较真也无可奈何。便叮嘱了若是得空寻人的话,先去城里贵临酒楼寻他一趟,好歹给他指条明路。否则左冀单去寻江湖这个地方,也要寻上半年。
  
  于是现在,便有左冀拎着行囊迷迷蒙蒙地站在酒楼门前这一幕情景。他适才已经进过酒楼见过人了,听完了金玉良言才得以脱身出门来。
  
  方才左家跑堂说,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譬如这酒楼,譬如左家庄,对于江湖人来说,便是天涯海角;江湖人不是头上贴个字据的,只要有颗江湖心,便是江湖人,他们也有可能是镖师,是强盗,是富贵公子,是跑堂小二;不是拿刀剑的才是江湖人,心中有剑,手中握的什么,都可以是剑,如棋子,如洞箫,如酒杯,如毛巾。
  
  如此林林总总说了半日,左冀只觉得云山雾罩似懂非懂。最后终于听到一句明白话:最近白道侠士们要在洛阳召开诛魔大会,若是寻人,去那里找比较省时方便。姓唐的青年侠士有好几位,到时一问便知。至于陆行这个人名,左跑堂是没听说过的,必然不是什么知名人士。
  
  既然目标已定,也没什么好拖延的。左冀辨了下方向,趁着天色尚早,向洛阳方向去。
  
  清晨官道上,远远行来一队货车。车把式挥鞭声,吆喝牲口声此起彼伏。尚有点惺忪睡意的马匹拉着重负缓缓前行。
  
  左冀便在其中一辆车前座上。他出门时候没带多少盘缠,原本就是打算临时做点短工补贴。上路第一日,便遇见这个去洛阳方向的商队,正巧队里也因为一个车把式生病留了缺,左冀便顺利补了上来。他手脚麻利又不多话,与众人都处得来,这几日走得自然是顺风顺水。
  
  正行进间,忽然听得队后有杂声传来,左冀蹦起来,站到马车上向后一望,就见着几个劲装打扮的人向这边奔来。他看那些人来的迅速,手中还都握着兵器,心中不由一惊。正猜疑着,那几人业已奔近。就听他们呼喝道:“武林争端,闲人闪避!”
  
  车队此时已经行缓,很快便将车到路边停了,左冀学着其他车把式模样,靠着牲口蹲下来抱住头,再从车缝里打量着路中那些人的动静。
  
  不知何时,那几人身前不远处又立了两人。一白一青。白衣公子只管负手立着,由那青衣人同这几人对答。
  
  那几位劲装人士如临大敌,青衣人却是嬉皮笑脸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两边未说几句便动起手来。打斗间尚有只言片语传来,左冀听着,无非是什么正邪不两立,江湖败类之类的言辞。听那话语,那两位公子反而是邪道上的。左冀摇摇头:可惜了两张好面皮。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那几位劲装人便被青衣人放倒。那几人在地上喝骂着“石成璧你个为虎作伥的小人”、“姓石的小子,有胆你就等着”之类的场面话,青衣人也不理会。拍拍手,笑嘻嘻走向白衣公子。
  
  左冀方才看的呆住,这才想起,这两人原也象踩过自家房子的江湖人。不过看来青衣人不是了。正想上前去询问下白衣人是否姓唐,忽然见刀光一闪,又听得嘡啷一声,一股寒风掠过耳边,左冀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转头一望,却见一柄钢刀明晃晃的插在车厢上。自己左颊边微微发疼,用手一摸,居然摸出半手的血来。
  
  左冀吓了一跳,又见那两人就要离开,这般伤人居然也不曾问过一声,心中不由得来气,走过去冲着白衣公子道:“喂!你伤了我。”
  
  白衣公子颇感意外,挑眉道:“那便如何?”
  
  左冀气闷,怎么这江湖人连处事道理都不懂得,便耐心道:“你该赔罪,还得为我治伤。”
  
  白衣公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漫声道:“成璧,拿银子给这位夫子。”
  
  左冀一楞,心道什么时候自己成了教书先生了?又见那青衣人已取出银子递了过来,左冀急忙摆手:“我也不是很疼,随便包扎下就好,不用这许多银钱,你们道个歉……”
  
  话未说完,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商队老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车把式是憨的,两位大侠切莫与他计较。”话虽是这么说着,那只手却已握牢了银子。
  
  那青衣人石成璧微微一笑,便转头追白衣公子而去。
  
  车老板待两人走的人影都不见后,才松开捂住左冀口鼻的手,低声急斥道:“你活腻也莫牵连我们!和江湖人讲什么道理,何况这两位还是邪道上的,不杀人便是好事,你居然还想要他们道歉!莫非是疯了?”
  
  左冀被捂的已是头昏脑胀,一时答不上话。老板犹自不肯罢休,只说请不起这般大牌的车把式,与他结了前几日的工钱,又数出几文来说是给他的治伤钱,便匆匆着车队走了。
  
  左冀在路上立了半晌,忽然想明白过来,那老板收了青衣人给的银两,居然就这么走了!




第三章

  第二次遇见石成璧二人,是在官道旁边一家茶馆里。
  
  左冀正在此地替临时有事回家的茶博士看摊。那两人飘飘摇摇的进来了,还要了两杯茶。左冀一直想上前问白衣公子姓氏,奈何客人骤然多,忙的几乎脚不沾地。根本腾不出空来。所幸那两人也一直安分坐在那里,一时半会想来也不会走开。
  
  终于将这一轮忙完,左冀正待走上前去,忽然店中一个虬面大汉拍桌而起:“你爷爷的,笑什么笑!”
  
  左冀一楞,顺着那人目光望去,却见怒火所指之处,正是窗边坐着的石成璧两人。
  
  左冀暗叫一声不好,只怕这又要打起来!果然那位白衣公子懒懒打了个哈欠:“成璧你去!”
  
  石成璧应声站起,这边登时也齐刷刷立起五六个人来。一时剑拔弩张,茶客里机灵的,早就见势不好溜了。剩下的再不济也晓得保命,纷纷抱头蹲到桌下,若大个茶铺,看起来倒也空旷肃杀,就是桌椅抖动,震得茶壶茶碗当当做响,有些坏了气氛。
  
  左冀叹了口气,躲到柜台后,心中默默数着瓷器碎裂和桌椅折断的声音。过了片刻,听到已无动静,左冀生怕他们跑了找不到人,便探出头来望望风。
  
  然后便觉得一股寒风掠过耳边,身后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右颊微微一疼,左冀摸了一把,不出所料,果然又是半手血。
  
  白衣公子手中的茶盏,没了盖子。
  
  青衣人与左冀一照面,便笑出声来:“怎么又是你?”
  
  白衣公子闻言也扫了他一眼,漫声道:“成璧,拿银子。”
  
  左冀这次却不推辞:“你们砸了茶老板的店铺,赔些银两自然是应该的。只是好好的分说不成么,一定要打起来……”絮絮叨叨尚未说完,两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左冀打扫收拾完毕战场,扇着衣衫乘凉时,方才想起,似乎又忘记问那白衣公子姓名了。
  
  有一有二,第三次遇见,似乎也就是顺理成章的。
  
  那是在洛阳城外的一间饭庄。左冀难得的不是在做工,他一路上勤劳的很,银两已经赚了不少。这次眼看便要到达洛阳城,也该安心吃顿热饭了。
  
  吃到一半时候,忽然呼啦啦涌进一批人来,个个携刀负剑,看谈吐便是江湖中人。左冀偷偷打量了几眼,见其中没有人象乡亲描述中的踩屋人,便不想在这是非之地多停留。匆匆吃罢了饭,正在门口柜台与小二结账的功夫,便听得身后众人喧哗,然后便有人高叫,魔教教主和石成璧来了!然后便是一片嘡啷啷拔刀舞剑之声。
  
  左冀接过掌柜的找零,熟练地抱住头,蹲在柜台旁边。
  
  然后便眼见一双白色的靴子在自己眼前走过,又退了回来。那靴子微微一抬,碰了碰他的手臂。左冀无奈的抬起头来,对上白衣公子那张漫不经心的面孔。
  
  那人又漫声开口道:“成璧,给银子。”
  
  左冀一楞:“我又没伤着碰着,这是做什么?”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你放心,会伤到的。”
  
  半柱香之后。
  
  左冀悻悻地用撕下来的衣襟包扎着受伤的右臂,虽然说刀剑无眼,可全场无辜路人中,就只有他被飞来的兵器擦伤,并且这伤还被预先知会了!
  
  邪道中人,果然行为恶劣。
  
  那位叫石成璧的年轻人笑嘻嘻地过来赔过不是了,除了银钱还赠了据说是上等的金疮药。道理上挑不出半点差错来,可左冀就是气闷。
  
  眼见那二人又要远走,左冀急忙上去叫住那位白衣公子:“哎,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公子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望着他,明明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平和模样,左冀却生生打了个冷战。
  
  话一出口,左冀便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了,急忙补充道:“我只想知道公子是否姓唐。”
  
  白衣公子听罢,也不回答是与否,回头转身,抬脚就走。左冀手伸了一伸,扯动胳膊上的痛处,便又缩了回来。不吭声,那就不是罢?不是最好。
  
  倒是石成璧给他一个笑:“后会有期!”
  
  有期?再被你们作弄一次么?还是无期的好。左冀轻声嘟哝着,也收拾了自己的行囊,蹒跚出门而去。
  
  到了洛阳城中,左冀寻了个茶铺一打听,才知道距离传说中的诛魔大会还有一个来月的工夫。现在各路豪杰,大都还在家中养精蓄锐。左冀惆怅了一回,又重新抖擞精神,说不准那两人就是这洛阳城中之人呢?既然来了,便从本地的武林名人打探起罢。
  
  费了两壶茶一盘瓜子,左冀终于从一闲人口中得知,本地不仅有武林人士,还是江湖上大大出名的。并且还是两家。
  
  城东杜家,是出了名的剑术世家,以一套十八路“拨云剑法”名震江湖。现任的家长杜立韧在江湖上声威显赫,不知道有多少少年俊才想拜入山门。只是杜庄主收徒甚是严苛,至今也不过是几个弟子而已。其中大弟子“影剑”辛显出道也有几年,已算的上江湖上少一辈的顶尖人物。
  
  另外一家则是城西严家。严家与武功上倒不是特别出众,但是轻功十分了得。严家的“逐月步”听说是足以与少林的“一苇渡江功”相媲美。加上严家家长严立谨嫉恶如仇,行为端方,一直为武林正道所称道,堪称江湖正道中的中流砥柱。此次诛魔大会,便是由严家倡议发起。
  
  更值得一提的,是严立谨的大弟子,“弹剑公子”唐歌。这位唐公子虽然师出严家,武功却是了得,剑法多变,无人能识。最奇妙的是,他每出一招,都能吟出一句古诗来,与那剑法呼应,亦诗亦剑,亦文亦武。加上唐公子又生的一副好相貌,动起手来自然是翩若惊鸿,玉树临风,让人目眩神迷。
  
  江湖上青年俊才相互切磋武艺,争强斗勇是家常便饭。只是如“影剑”辛显这样的,都是被同辈的侠少所挑战。而“弹剑公子”唐歌平日要迎敌的,却大多是江湖侠女。
  
  左冀本来听得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个“唐”字,登时来了精神。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于是便着追问,那唐公子平日可是喜穿白衣的?
  
  那闲人斜眼道,这位大哥是从乡下来的罢?这武林中的少年俊才,又有几个不是喜好白衣翩翩的?何况唐公子是何等人,若他不穿白衣,谁又配的上?
  
  左冀被说的讪讪地,心道若是我什么都知道,你又哪里来的茶水钱!却也不好再插言,耐着性子听完此人对唐公子的如潮颂词,又仔细打听了严家的地址,直奔严家而去。




第四章

  左冀一路打听着来到严府。向前略一打量,便由衷升起一股钦之意来。那几处院落紧挨着,俱都是青砖黛瓦,高脊飞檐。围墙高得望不见墙头,门旁又有两个硕大的铜狮子左右蹲着,朱红大门紧闭,只在门槛外立着两个武师打扮的汉子。
  
  这房子盖得这般气派,得花多少钱啊!左冀啧啧称奇,想起自家的新屋,虽然在左家庄是数得着的,和这一比那真就是天上地下了。
  
  这般人家的大户少爷,想必不会赖账吧……
  
  左冀整了整衣衫,走上前去,笑着同那两位武师搭讪:“两位大哥辛苦,借问一下,此地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严家?”
  
  那两位汉子原本没打算理会这个探头探脑的乡下人,抱胸昂首,专心望向白云高处。但左边那位见他话讲的客气,也就分了一眼给他:“正是!除了咱们严家,洛阳还有谁家有这般正气,这般威风?”
  
  左冀跟着点头称是,又问道:“那请问‘弹剑公子’唐歌唐少侠……”
  
  右边听到此处颇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后门,找严二管事就成了,我们大公子日日为武林大事奔波,岂是你这般闲杂人等想见便见的?”
  
  左冀半句话憋在口中,又有些疑惑,只是这两位俱头抬起面孔朝天,再也不理会他。左冀无奈,调转回身,沿着院墙绕了半晌,找到了严府后门。
  
  叩开门,同门房说了找严二管事,那人便应着去唤了。
  
  片刻功夫出来一位四十来岁精明干练的男子,左手尚拿着算盘。见到左冀立在那里,便上下打量了几眼,点头道:“还行,跟我来!”
  
  左冀见这般说话,便知道两差了。急忙分解:“我是来寻你们府的唐歌公子的。”
  
  那管事眉头一皱:“大公子忙得很,会期之前是不会回来了。你不是大公子心软收的家丁?”
  
  左冀一听,暗叫不妙:若是这位唐公子也不在,那洛阳便无可寻之人了。要等一个月后,这月余的食宿又该如何解决?不如便应了眼前这个差事,一则衣食无忧,二来这毕竟是武林大家,趁机打探些那陆行的消息也好。横竖自己什么活计都来得,也不会让严家亏着。
  
  想到此处急忙应声:“是、是,我原不懂得规矩的!”
  
  二管事一甩算盘:“就晓得如此!进来罢。”
  
  两人进到院内,二管事犹自念叨不休:“大公子就是这般好心,见个无依无靠的,就想着照料,也不想咱们严家用不用得到这些人来,你若是手脚麻利便罢,偷懒耍滑的统统要放到下面庄子里种地去!”
  
  种地就容易了?偷懒耍滑照样没好收成。心中这般嘀咕着,左冀口中只管唯唯称着是,一步不落的紧跟着管事大人。
  
  经过一处厢房,管事瞥见房前略有些杂乱的花园,便问他是否懂得园艺。左冀在村中时,除了几亩庄稼,闲暇时候,也爱侍弄些花花草草,他一路经过见并没什么奇花异草,应该不难应付,便说懂得。
  
  管事颌首:“正巧咱们还缺个花匠,你既然有这本事,那是最好不过。那也不用去前堂排班了,闲下来的工夫帮后厨房劈劈柴,挑挑水就成,工钱总是少不了你的。”说到这里话音一转:“但是也别以为就此便是严家的人了,要签长年契,你还得做两个月来看看才成。”
  
  左冀自然是巴不得不提签契之事,急忙答应了。管事见他还算老实厚道,便带到厨房认了遍人,匆匆丢下他走了。
  
  左冀犹自在考虑一个问题:前堂跟班似乎比花园花匠更能探听到江湖消息罢?这买卖,大约是赔了。
  
  不论如何,这也算暂时安顿下来了。平日里要做的活计并不多么繁重,就是有些琐碎,好在左冀耐心足够,因此倒也没出什么差错。日子过的是平平淡淡。
  
  这几日里他倒是一直想去前院转悠,不想前后两边分的甚是清楚,闲逛被抓到,轻则被管事骂一顿,重了便是扣工钱。左冀想想,觉得得不偿失,便专心在后院探听起来。
  
  这后院历来便是夫人小姐等女眷的地盘,就算是严家只有庄主夫人这一个需要侍候的女主人,家中的丫鬟厨娘缝洗妇人也是不少的。因此家长里短的闲话纷纭,风云变幻的武林大事却是一件也无。
  
  左冀凑了几天人群,晓得了不少诸如厨房的烧火丫头看上了门房的小厮,夫人的贴身丫鬟为严小公子绣了个扇套之类的事情。只听得他头昏脑胀,再也不想扎堆凑热闹了。
  
  那便老老实实等到诛魔大会罢。左冀打定了主意,便当起安分守己的花匠来。
  
  这天晚上,天有些闷,得也早,左右无事,左冀便早早的歇息了。睡到半夜的时候,忽然被一声惊雷震醒。他惦记着白日里放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几盆花卉,便趁着大雨未来之际匆匆去收。
  
  披衣出门,到院墙根下,刚刚一手抄起一盆花,左冀忽听得背后有动静。他急忙回头,就见一道影,从高墙上飘落。左冀尚未发出惊呼,来人已经揪住他的衣衫襟口,一个施力,便按在墙上。然后,一把匕首便架到了脖子上。
  
  电光石火间,左冀唯一的想法便是:江湖人!能上屋的江湖人!
  
  他张口就要询问,那人匕首紧了紧:“你若敢呼救,马上就要你性命!”
  
  左冀点点头,那人便略收了下手,低声问道:“说!唐歌的卧房在何处?”
  
  左冀见他虽然蒙着面,但是听声音却也不过是二十来岁年纪,看来似乎又是唐公子的仇人,那便是陆行?想到此处大为兴奋:“你可是陆行?”
  
  衣人一楞:“那是谁?”旋即醒悟过来,怒道:“是我在问你!”
  
  左冀听他否认已是大失所望,又被匕首刺得毛发直竖,不敢再东问西问,老老实实答道:“我是新来的花匠,不晓得大公子住处。”
  
  那人眼睛一圆:“你……”
  
  然后左冀只觉得后颈一疼,眼前一,就此昏迷过去。
  
  当他再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白昼。
  
  严二管家带着几个人正围在他身旁,见他醒了,俱都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严管家上前一步:“左冀,你可记得昨夜之事?”
  
  左冀摸了摸犹自发疼的后颈:“记得。”
  
  管家便细细询问了那衣人的形容模样,听到是打听大公子的卧室时,面色一绷:“你说了?”
  
  左冀想了想,自己确实没说,便诚恳道:“没。”
  
  管家再度审视了他一眼,面上渐渐浮出个笑来:“倒是小看了你,原来你也是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那两个花盆也是你摔得罢?
  
  左冀一楞,回想起来,当时被挟时候,手里确实拎着两个花盆,想来头一晕便松手了。这次答应的便有些忐忑:“是,不过我也是身不由己,可不能扣我的工钱。”
  
  管家继续笑:“亏得你砸了那两个花盆,惊醒了院中的守卫,否则便叫那贼人闯进来了。你此番算是立了一功,这几日也不用急着上工,好好歇息几天吧。”




第五章

  既然管事都发了话,左冀也就乐得清闲。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睡足了觉,吃饱了饭,看顾完花花草草,便去前院转悠。现在左冀走前串后,不仅畅通无阻,原本目中无人的那些守卫们,也会放下架子同他偶尔闲话两句。
  
  有这个便利,左冀自然不会错过。在人家家中,不好提唐公子极有可能欠着他的债务,便拐弯抹角的探听,江湖上可有一个叫陆行的人。
  
  谁知道问了不少人,都是一副从来没听过这名的模样。左冀不由得担忧起来:若真是唐公子的仇人,并且能在唐公子眼下轻松离去,那应该是功夫差不多的吧?怎么会连个名字都没听说过?莫非开始便寻错了,唐公子并非那日的白衣人?
  
  这一日,天气晴朗,鸟语花香。左冀在院中逡巡,揪心挠肝想着别人的饥荒。
  
  恰巧那位曾让他去后门的守卫大哥经过,两人闲谈了几句,话题又绕到唐公子身上。左冀就听那守卫说道:“咱们大公子是什么人?古诗有多少句,咱家大公子就能使出多少招来,不吟诗不拔剑!这等文采武艺、光明磊落,怎么能是杜家辛显那等莽夫鼠辈所能比得?”
  
  前些日子左冀便晓得了,这洛阳城的两大门户,城西严家同城东杜家,虽说都是武林一脉、正道栋梁,但却不是和睦相处的,已经明争暗斗了十几年。严家守卫口中的“影剑”辛显,是个惯于偷鸡摸狗,只会背后偷袭暗算别人的猥琐小人。并且他们还一致认定,那日翻墙而入的贼人,必然是不知前来做什么手脚的辛显。
  
  平时左冀听得连连点头的同时,总忍不住会想:这也算同行相嫉罢?或者说是一山不容二虎?却不知杜家家丁是怎么形容严家少爷的……一般想到此处,停下来应声“正是正是”,便能让守卫大哥笑逐颜开,赞他明白事理。
  
  可今日左冀心思没在此处,因此听到说唐公子不吟诗不拔剑的时候,忽然心中打了个突。仔细回想,当日里乡邻只说那白衣人是挥着剑骂人的,却没有提那白衣人吟诗做句之事。这样稀奇的事他们不可能漏了。这事,只怕自己真是错了。
  
  守卫大哥见他面色有异,便出声询问。左冀正是心烦意乱茫然无绪之时,便掏出了一直小心藏着的玉佩与那守卫看了,试图从这玉佩上得些消息。
  
  谁知那守卫见了后面色大变,疾声问他:“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左冀眼见形势不对,便含混道:“我捡到的。”
  
  那守卫又盯了他两眼,半信半疑:“你在这等着,哪里也不要去。”说完便拿着那玉佩匆匆走了。
  
  左冀又忐忑又茫然,听起来倒像是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一般。不过转念又想,横竖自己没有什么亏心的,最多不过老实讲了,然后被轰出去便是。想到这里,也就心安了,安分站在原地等人来查问。
  
  没过多久,就听得脚步声匆匆传来,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拣了玉佩的人便是你?”
  
  左冀急忙转身,眼前立着的,却不是见惯的二管事,而是严家的小公子,严越。
  
  这小公子左冀是知道的。庄主的爱子,夫人的心肝。在后厨房那会,没少听关于他的闲话。据说小公子天生神力,功夫也练得精通,只是因着庄主和夫人的宠爱,至今未入江湖,就在家中做个闲散少爷。有唐公子排序在前,故而称为小公子。
  
  平日里他也曾远远的见过被一群跟随拥簇着的小公子,端得是一个眉目如画的俊美少年。与他对面问话,却还是头回。
  
  左冀不敢怠慢,急忙称是。
  
  严越又问:“哪里拣的?”
  
  左冀见他只是问话,手上却是空着的,分明是不打算还自己的模样,心中也有些焦急:“那玉佩……”
  
  “是我们严家的。”
  
  左冀不由得长长地松了口气:这下不愁找不到主了!再答起问话来,也顺流多了。当下就开口说起当日遭遇之事来。
  
  严越方听了个开头,就神色一紧,止住左冀的话头。先是遣退了跟随,又带着左冀进了一间僻静的厢房后,才示意他继续。
  
  左冀虽然觉得他行为有些鬼祟,但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干系,便任凭他安排,老实讲清了当时的状况。
  
  严越听他说完,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又沉吟了会,一张好看的面孔皱得象个包子。左冀正瞧得有趣,忽听他问道:“这事你同谁说起过?”
  
  左冀回想了下:“只探听过人名,从来没同人提起过事由。”
  
  那张皱起的脸顿时舒展开来:“这就好办了……”
  
  左冀大惊:“你要做什么?”莫非传说中的杀人灭口正派人士也常用?
  
  严越咳了两声,正色道:“这玉佩是大师兄的,不过前些日子已被小贼窃去,不见了踪影。你既然辛苦送回来了,我们总不会亏待你。你那修葺房屋的钱财,回头去账房支了便是,我会同他们说一声的。”
  
  左冀颇为感动:“这怎么使得?既然是大公子之物,自然是要原璧归赵的。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还是要寻那陆行和白衣人还才是正理。”
  
  严越挥挥手,似不耐似急躁:“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拿了银子老实回去就是了!嗯?你说是陆行?哈哈哈哈……”忽然狂笑起来。
  
  左冀见他如此,也升起了希望:“小公子识得此人?”
  
  严越面孔刷地一板:“不认识!”
  
  左冀心中犯着嘀咕,口上却不好说什么。
  
  那严公子见他颇有不信之意,眼珠一转,又道:“你也探听过了,一直没寻到人对罢?想来应该不是什么知名人物。不若这样,过几日便是诛魔大会,到时候我帮你打听着。若是还找不到,我寻个机会,让你去会上说话,讲明那陆行所犯的恶性,一来会上武林人士众多,方便你寻人,二来也让我们江湖人引以为戒,日后也少办出这等扰民的事来。”
  
  左冀见他说这话时,嘴角总是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不由得有些奇怪。但是这话语却是句句在理,尤其是最后那话,更是深得左冀之心。左冀掂量一下,怎么自己都是没吃亏的,也就点头答应了。
  




第六章

  此后的日子便如同流水般,转眼到了会期。
  
  这一天左冀起了个大早,严越已同他讲定了,要提前带他去会场占个好位置。
  
  要知道这几日洛阳城中可是住满了武林侠士,客栈饭庄之类的,早就客满。有些来的晚的,索性就歇在会场旁。若没有严家人带路,只怕进都进不去。当然,这个也是从严公子那里听来的。
  
  这一路上他果然见到许多带刀佩剑之人,其中最多的,便是穿白色衫子的少侠。初时左冀尚且个个都要盯两眼,后来见实在太多,自己也不过是听过乡亲的模糊形容,现在看来倒个个都像,索性不去管了,转心思寻觅起青衣人来。
  
  行不多时便到了会场,严越将他安置好,便起身去忙其他事了。留下左冀一人在那里东张西望左顾右盼。
  
  此时场中已经有了不少侠士。熟识相好的,便凑在一处闲谈。又有陆续进场的,也是少不了一番问候寒暄,呼朋唤友。左冀虽然一个人都不认识,却也看的津津有味,倒不觉得烦闷。只是他一直寻着的青衣人,不是老者便是女侠,却没有一个年纪相当的。
  
  看了一会,左冀忽然发现一件蹊跷事:此刻人已经来的七七八八了,会场也变得有些拥挤,但是他周围一丈之内,却是一人皆无。这又是什么道理?
  
  揣着疑惑又观察了许久,左冀才明白过来:场内人士,大多是佩着武器的,便有几个空手的,也是一副练家子模样。象他这般一看便不是跑江湖的,只有他一个。偏偏又没过世面,东看西看,大惊小怪。想必他们自然不愿同自己站在一处了。
  
  望了望离自己近的那几位,俱都木着面孔,一副“此人与我毫无干系,他不是我带进来的”模样,左冀撇撇嘴:离得远更好,我还怕那刀剑碰到我呢!
  
  正嘀咕着,身后却有人走近了。左冀回头一看,是两个面目寻常的灰衣人,也没带什么兵器,比起周围那群木着脸的侠客来,神情可以说是和颜悦色。
  
  这两人倒也顺眼。左冀露出笑来,向那两人点头致意。其中一个笑嘻嘻地回了礼,另一个却只管负手望向场地中央的高台。
  
  左冀随着那人的目光望去,高台上摆放着五把椅子,并且已经立了几个人。有老有少,其中他识得的,只有一个严越小公子。
  
  随着一声锣响,场中渐渐安静。台上人群中间,走出一个壮年英雄来。只见他略一环顾,拱手抱拳道:“老夫严立谨,诸位英雄请了!”
  
  台下一片轰然应答声,煞是威风。
  
  左冀被这声势吓了一跳。正定神间,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嗤”地一声轻笑。
  
  他不免有些讪讪,扭头去看,却见两人都是面向高台,面色平常。一时倒也分不出是哪个笑过他。
  
  这一分心,台上说什么便听不出头绪了。左冀听了一会没明白其中意思,便专心观察起人来。
  
  正在说话的,就是自己那没在家中露过面的东家严庄主。按说这庄主也有五十来岁了,看模样倒还年轻,果然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左后方立着一位青年公子,腰带长剑,容貌俊雅,白衣飘飘。那么想来是那弹剑公子唐歌了,这人什么时候回的严家,左冀居然丝毫没听到消息。立在右后边的,便是严越。他们中间立着几位老者,想必是什么江湖中的前辈名宿。
  
  左冀又东张西望了会,严庄主才发完言,又一一向众人介绍那几位老者的身份。果然都是名头响亮的,每讲到一人,俱都是一片欢呼。左冀此时早有防备,站的稳稳地,至于那些名宿是谁,他却是不关心的。
  
  之后的种种,什么江湖新秀登台较艺,各大门派歃血誓师,左冀倒也看得眼花缭乱,不知不觉过了两三个时辰。
  
  在某掌门飘身下台后,一直没动作的严越忽然抢出一步,挡到了正欲开言的严庄主身前。
  
  严庄主眉头一皱:“越儿!”
  
  严越转过头去,在父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严父沉吟一下,便退了下去,由着严越上前来。
  
  这个变故却是预先未知的,人群起初有些嘈杂,但转眼见台上诸人未曾阻止,便耐下心来看个究竟。
  
  严越上前一步,施礼完毕开言道:“承蒙诸位大侠给面子,今日到场的,都是江湖上数的着的英雄豪杰,自然个个都是人面广路路通的。所以晚辈斗胆,想请在场的给帮个忙,替我新识得的一位朋友,寻一个人。”
  
  说到此处,转身面对左冀方向:“左冀,上来罢!”
  
  左冀没想到严小公子居然如此仗义,大为感动。此时场上成千上百道目光齐刷刷一起射向这边,左冀被望得颇有些手足无措。正待向前上台时,忽然发现,那个高台,是没梯子的。
  
  那些江湖中人,方才俱都是蹦上跃下,起落倒是好看,可是他一分武功也无,却又如何上去?
  
  正犹豫着,忽然觉得背心一紧,似是被人拎住。他尚未来得及挣扎,便被丢了出去。
  
  耳边呼呼生风,脚下人头耸动。左冀没等明白过怎么会事来,已经被严越一手挽住扶稳。
  
  严越放开人,走向台边向下望去,却没寻到出手之人,便对空一抱拳:“多谢援手!”又转身向左冀道:“你不妨把那日的话重复一遍,尤其记得要讲清楚姓名。”
  
  左冀惊魂未定,被严越唤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他向下望了一眼,只见压压一片人头。登时有点腿软。不过转念一想,能不能讨回房钱,就要看今日了。若是胆怯误事,那这些年真是白辛苦了。想到此处胆气忽壮,大声诉说起左家庄当日情景来。
  
  台下的英雄起初还算认真,听到后来知道原不过是一户农民来寻踩他屋子的人要债。不由得喧闹起来。有性急的便吆喝出声:“严小公子开什么玩笑。当大伙没事,寻个闲人消遣着咱们玩那?这等小事还用得着麻烦天下英雄?”
  
  严越微微一笑:“诸位前辈侠士莫急,听我问来。”转头向左冀:“你可知那毁你房屋的人姓甚名谁?”
  
  左冀大声应道:“他叫陆行,还有……”
  
  严小公子不等他说换,又追问道:“你是如何得知他叫陆行的?”
  
  左冀想了一下:“追着他的那人叫他‘陆行大魔头!’”
  
  严越运起内力,声震全场:“踩塌了这位大哥的房屋不还钱便跑路的人,是陆行大魔头!”
  
  会场沉寂了片刻,忽然爆发出轰天的笑声来。其中间杂着“陆行!”“原来可以这样!”“无耻啊无耻!居然连这位农人大哥的房屋都要踩塌!”,不一而足,热闹非凡。
  
  左冀不明所以,茫然望向严越。
  
  严越此时已笑地直不起腰来。唐歌上前一步,对左冀道:“你寻的那人姓陆名行大,正是今日我们声讨的魔教教主。”
  
  




第七章

  行走江湖之人,多少都有些奇怪的忌讳。譬如有的人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的脸,有的人一到月圆之夜便不接受决斗挑战,有的则是听到某人的名号就要暴跳如雷。这样的忌讳有大有小,轻的拂袖而去,重的就要拔刀相向了。
  
  陆教主的名字,便是他的忌讳。
  
  你可以当着他的面大骂邪魔奸佞武林败类,也可以去魔教分舵砸场子挑祸端。但就是不能拿他的姓名取笑,最好提也不要提。
  
  第一个触了这个霉头的人,本是一家大镖局的总镖头,因着一次镖被魔教劫了,便对新任的陆行大教主破口大骂,极尽讽刺嘲弄。本来这也是常见的事,邪道人士做坏事,正道侠士声讨鞭笞,已经是多少年传下来的江湖惯例了。
  
  骂完了,气发了,这位镖头拍拍屁股,打算重振旗鼓。谁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却是诸事不顺。走镖被劫,交好的山大王翻脸,手下镖师另谋高就,甚至自家镖局对门,就开了一家一模一样的镖局,明目张胆的拉生意。就连睡觉也能摸到死老鼠,走路也要踩到狗屎。
  
  如此折腾下去,镖局自然是倒了。据说江湖人最后一次看到他,他正披着羊皮袍子在放羊。
  
  第一个如此,第二个第三个依然如此。江湖人总算醒悟过来了:这位教主的名字,是取笑不得的。
  
  有句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谁又会因图一时口舌之快就让那些无孔不入的贼人盯上。所以即使在诛魔大会上,诸位正道人士,讨伐的也是邪魔歪道,魔教教主,而不是陆行大其人。
  
  这些左冀自然是不晓得的。
  
  所以他此刻站在高台上,想的不过是:原来是“陆行大,魔头”而不是“陆行,大魔头”啊。这个名字怎么怪里怪气的?咦,为什么魔教教主这个说法听着有点耳熟?不是这两天听惯的讨伐魔头,而是好像听到谁被这么称呼过。是谁呢……
  
  正在寻思着,忽然听到台下一阵喧哗,一道白影由远至近,转眼便飘上了高台。
  
  周围顿时一阵按刀拔剑之声。左冀与那人一照面,登时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那个陆行大!”
  
  来人正是那个爱捉弄人的白衣公子。此刻左冀对他讲话,他也不理睬,只是闪身绕过几个试图阻挡之人,揪住左冀腰带,一把拎起,向台下扬声道:“成璧,断后!”然后脚尖一踏,飞身便走。
  
  左冀被拎的头晕脑胀,又见周围刀光闪闪,剑风嗖嗖。心中不由得大骇,高声叫唤:“你放下我!要被削到了!”
  
  说这话之前,他觉得自己是被拎来拎去的,十分难受。谁知道说话之后,竟然发现自己径直往剑尖刀口上送去,左冀又惊又怕,叫的声音越发高而凄惨起来。
  
  方叫了两声,只觉得后颈一疼,又人事不知了。
  
  似乎是一个固执又冗长的噩梦,醒来又马上沉溺进去,过了不知多久的功夫,左冀悠悠转醒。
  
  初时他只觉得后颈隐隐做疼,一时想不起前因后果,就坐在地上呆呆发愣。
  
  “醒了?”
  
  左冀闻声抬头,眯着眼瞅了会眼前立着的人,想起来了:这人是在诛魔会场上,站自己身边的两个人之一。
  
  咦?诛魔大会——上高台寻人——陆行大!
  
  左冀腾地一下蹦了起来,转头四顾,然后几步跨到坐在几旁读书的陆教主身边:“陆行大,你赔我房子!”
  
  屋内静寂无声。书案上的香炉里飘出袅袅淡香,那味道绕到左冀鼻子前,钻得他有点想打喷嚏。可是打喷嚏会弱了气势,左冀想,于是勉力忍住。
  
  过了片刻,陆教主手抚着的镇纸发出“咔吧”一声,他缓慢而低沉地回道:“成璧,先拖他出去揍一顿。”略一停顿,又补充道:“不要有伤。”
  
  左冀大为不满,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他手头紧一时还不上,好好说自己也能等些时日,何况他根本不是缺钱的,怎么非但不认错还要打人?
  
  他再上前一步:“我说你……”话未说完,手臂被人拉住。回头一看,却是方才问话的那位中年人。
  
  那人笑道:“得罪了。”
  
  左冀忽然觉出不对来,陆教主唤的人是石成璧,这人应了,声音听着也耳熟。不由得大惊:“你、你、你……”怎么老了这么多,模样也变了!
  
  石成璧摸摸脸:“哦,这倒是忘了。”说着顺手一抹,手中多出了一张软塌塌的面具。面孔也变会初见时的模样。
  
  左冀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太过震惊,便由着他拉着出了门。
  
  陆教主依旧在屋内静静看书。片刻外面传来左冀的叫嚷声,陆教主满意地翻过一页。
  
  两人再进来时,左冀面上倒是青青紫紫的,但是神情却是好奇大过气恼。
  
  陆教主望向石成璧,目光中蕴含深意:你真狠狠地揍过了?怎么看这模样反而更高兴了?
  
  石成璧一脸坦然回望。
  
  陆教主收回目光,专心打量了左冀几眼,缓声开言:“你觉得放羊度日如何?”
  
  左冀虽然被问地不着头脑,依然老实答道:“很好啊!我一直想养一群羊,又能剪毛又能吃肉,还省心!就是这两年一直没闲钱添置。”讲到此处,语中颇有憾意。
  
  陆教主一噎,过了片刻才道:“那除厕呢?”
  
  左冀更是高兴:“不用给钱的?家中的田薄,几年没得歇息,正好需要农肥补一下,在哪里?”说完就要挽袖子准备开工。
  
  陆教主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你相好的姑娘另嫁他人呢?”
  
  左冀颇觉不好意思:“我一直忙着拉扯我弟,哪有空想这个……”
  
  陆教主额角青筋隐隐:“那你想要什么?怕什么?”
  
  左冀想了想:“想讨回钱来,然后回家。家里地还荒着呢,再不回去就不上种麦子了。嗯……怕?有什么好怕的?就怕挨饿。”
  
  陆教主一手拍下握着的书:“把他关在教内,不许让他回家!一天饿他两顿!”语毕不理石成璧那古怪的表情和左冀的一脸迷茫,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又转身向石成璧道:“不许让他闲着,杂活全交给他!”说完摔门而去。
  
  石成璧见人走远了,方才笑出声来。
  
  回过神来的左冀则是又不信又愤怒:“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怎么能这样!”
  
  石成璧缓过劲来,安慰道:“你放心,房子钱我们会派人送到你家中的。你若不放心,等让他们捎你家人书信回来就是了。只是教主有令,咱们还是不能违背的。”
  
  左冀不信:“那你方才怎么没打我?还给我抹这花花绿绿的药水!”
  
  石成璧挠头:“对着毫无武艺的人,我也下不了手啊……”忽然想到什么,又嘿声道:“你怎么不恼教主叫我揍你?”
  
  左冀皱眉:“你不是也没揍么?何况你们教主也知道分寸不让打伤,比起那些泼皮无赖们强多了。”
  
  石成璧清清嗓子:“据我对教主的了解,只怕是怕你受伤了,又多了一个追着要债的缘由。”
  




第八章

  
  左冀将斧头从被卡住的榆木树根上拽下来,又狠狠劈下去。
  
  他呆的这个地方,便是所谓的魔教总坛。最初知道这个消息时,左冀还偷偷鄙视过陆行大。不过一座山崖,几间古旧房屋,连个院墙都没有。有两间没住人的,下雨大了还漏,都是他来了后才修补好的,连严家的排场都不如。就这样没几分家产,出门居然会大把大把的花银子。嗯,说不准便是因为他这样败家,这里才这般破落的。
  
  并且山上也没几个人,除了石成璧和姓陆的,再有就是一个厨子大叔,一个浆洗的大婶,这两位是一对中年夫妻。听说本来还有两个杂役的,可是自打他来了以后,便马不停蹄地请调去山下分坛了。可见此地多么不招人待见了。石成璧听说是魔教的左护法,他曾向厨师大叔打听过右护法的消息,结果被告知,好几年前那个位子就只是摆设了。
  
  左冀抽了抽斧头,发现又卡住了。用力再拽下来,将这块劈不烂的木头丢一边,再挑一块松木过来,嘿,这下顺溜多了。
  
  起初左冀不是没打偷偷溜走的谱,毕竟山上就这几个人,又没天天盯着他的。只是跑到了崖边上才明白过来,难怪没人看着,原来一个人跑不了!这山崖也不知怎么选的,上面倒是不错,景色怡人,背依高山,尚有泉水一眼,但是就是没有下山的路。谁要是下山,必须坐到系着绳索的大筐中,由别人慢慢摇着绞盘放下去。
  
  “不过呢,正是如此,那些正道大侠们,才每每望峰兴叹,只能凶狠狠地去分坛砸场子,闹不到山上来。”当时厨师李大叔一脸得意地说。
  
  “为啥啊?”左冀不解。
  
  “因为正道人士中呢,轻功高能上来的功夫不好,功夫好能闹事的上不来。原本咱也是没想到的,那时候每年都要和正道打一场,每每他们走了都要修整清理小半年,麻烦的很。老教主退位后,咱们少教主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毁了上山的路,真是英明神武啊,现在多清净?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么!虽然下山有点不方便,可是一想那些侠士们的脸色,就什么都值了!”
  
  左冀半信半疑:“正派中就没有高人了?这个我不信!”
  
  “你这就不懂了罢!真正的名门正派,前辈高人,象什么少林武当那样的。才不会掺和这样的集一样的围剿。咱们说是魔教,也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啊!无非就是开个山收点钱,清条河挡挡船什么的,他们那些人不做,咱们做了收钱他们又不干,多少年堆积下来,打着打着就成习惯了。”
  
  左冀立刻举出自己当例子:“我家房子就是你们教主踩坏的,还说没办坏事!”
  
  李大叔一时词穷,支吾了一回才说:“你不是说了,又不是我们教主一人干的。和教主打起来的,必然是正道中人!这等事无论正邪,都干过的。”
  
  左冀想了想:“你们这些江湖人,其实也未必见得坏,就是眼里太没人了。”
  
  两人不欢而散。
  
  当日左冀没有吃到李厨师留下的饭菜,第一次扎扎实实地饿了两顿。
  
  今天左冀又饿地肚子打雷似地作响,连累地劈柴也没多少力气。因此便想起那日的对话来。不过这次倒不是为和李大叔拌嘴,实在是他念起家里的地荒着,忍不住去找石护法抱怨陆行大两声。不想背后有耳,被本人捉了个现行。
  
  石护法早就同他说过,教主不爱听别人叫他的姓名。左冀一直不以为然:这名字取了,自然是给人叫的。要是他年纪长了,直呼姓名还能说是不懂礼仪,可这人也就年纪轻轻,不叫他名字叫啥?
  
  嫌名字难听?这叫难听的话,那他们村里叫狗娃二蛋之类的,不是不能活了?反正为这事自己已经吃了这么多苦头了。再要改口,他们也不会放自己,不是更亏了么?
  
  可是这么饿着,可真难受啊……
  
  李大叔夫妇被派下山去采买了,厨房里干净的很,他再大胆,也不敢去老虎嘴边夺食,只能就这么熬着,等晚上大叔回来。
  
  这么想起来,在山上的日子也算凑合。除了不能回家让人着实气闷之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吃饭虽然说要饿两顿,可是大叔大婶都会偷偷给他留饭。干活么,更算不了什么,反正他闲不住,真让他一天到晚空坐着,那才会憋坏了。不过这个自然是不能说的。再让姓陆的听见,真那么对付他才叫麻烦。
  
  家里兄弟也捎信过来了,说让他放心,饥荒已经还上了,不想回来就安心在城里做事吧。他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大哥不用为他操心。
  
  左冀看到这里很愤怒,对着石护法吼:“我啥时候不想回去了?我啥时候不想回去了?”
  
  恰巧陆教主在,听他这样说,慢悠悠道:“成璧,修书,照实说他被魔教中人劫走,正囚禁在魔教总坛。省的这位左先生说咱们信口雌黄。”
  
  左冀顿时老实了,溜溜跑出去老实提水,再也不敢提家书之事。
  
  说起来姓陆的虽然恶劣,但也只是寻他的麻烦,从来没拿旁人要挟人。这也算冤有头债有主了,就因为这个,左冀才没有真和他上火拼命,老实在山上呆着。
  
  劈完了柴,又去打水。这两位少爷天天都要沐浴,麻烦得很。
  
  好不容易捱到天擦,上山处传来摇铃声。
  
  左冀几乎是雀跃着去摇绞盘。谁知道第一个上来的,居然是个外人。
  




第九章

  左冀是个老实平和的人。平日里从没说有不搭理谁生谁的气的时候。再大的事情,只要说过去也就算了。就连那个阴阳怪气两面三刀的陆行大,他碰见了都会招呼一声。当然,人家理不理他,那是另一会事。
  
  可是眼前这个人,他就是不想理会。
  
  来人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正是严家的小公子严越。乍一看倒也象个翩翩少年,可惜满肚子坏水,左冀默默腹诽。
  
  严越一见左冀,便笑嘻嘻凑上来拉他袖子:“左大哥,这些日子你没受苦罢?我来带你回去好不好?”
  
  左冀摔开手,扭头便走。他再不聪明,也晓得了当日严越是骗他的。这人明明是晓得陆行大便是那青衣人,明知道姓陆的忌讳这个,偏偏不点破,让自己去诛魔大会上去说,害姓陆的丢尽脸面。这才让他恼羞成怒把自己掠了来,到现在都有家不能回。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何况他还骗走了自己手中的玉佩,就看这人的行为,只怕什么玉佩丢失的话也不可信。同这样的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他怎么寻到的路,怎么晓得上山的铃声是三疾两缓,都和他没干系。不是正邪不两立么?让他和姓陆的打成一团吧,反正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鸟。
  
  严越见他要走,一个跨步便挡到左冀身前:“难道姓陆的欺负你了?他不能这么没脸吧?何况还有……石护法在,怎么会由着他?”
  
  左冀懒得同他说,把自己关这山崖上不能回家种地已是很过分的事了。只是默不作声绕开他,继续前行。就在此时,崖边又传来摇铃声。
  
  严越一拍额头:“哎呀,李叔和李婶还在山下呢,我怎么给忘了。”
  
  左冀想想,若是不接着李叔,只怕等会要挨顿说,还是吃饭事大。不理严小公子在一旁聒噪,回身小心接了李氏夫妇上来,再抢着拎上鸡鸭蔬果,急急奔厨房。
  
  围着灶台打转的间隙,左冀忽然想起:“按说上来这么一个大活人,陆教主和石护法早就应该晓得了,怎么一直都没见动静?就算陆行大惫懒,可是石护法也在,怎么任着这人大呼小叫,这事倒也稀奇。”不过刚刚动念,就闻到了烧好的饭菜香,登时又忘的一干二净。专心寻碗筷去了。
  
  吃罢了饭,左冀摸着肚子踱出厨房,在微凉的夜风中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刚走到前面,就见那严小公子立在院中发呆。陆石两人和李氏夫妻都是住在后面靠山的房屋中的。正厅这边原本据说是魔教的议事之所。只是如今山崖上就这几人,这处所也就冷落无人了。左冀被掠了来后,自然是没人招呼的,他瞅着前面这屋子亮堂高大,便修葺了一番,住进了右边的厢房。
  
  左冀此时心情愉悦,不想再起口舌纷争,于是便想去别处溜达溜达。谁知严越明明背向着他,却忽然出声:“左大哥留步。”
  
  不待左冀再说,他急急走上前来,深深一揖:“是我不对,我不该欺瞒于你。当日里捶坏你家房屋的,原就是我。也是我故意让你在诛魔大会上讲出陆教主姓名来。还累你在此困了这些天。”
  
  左冀见他一脸正经,又事事都认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呃……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日后别再这样就成了。”
  
  严越继续道:“左大哥想回乡是吧?我学艺不精,是带不走你的。”语音略停,目光不知望向何处,又续道:“不过再等几日必然有人来救你下山,还请稍安勿躁。”
  
  言毕又是深深一揖:“当日毁屋之罪,在此谢过了。”不待左冀说话,转身提气,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崖边。
  
  左冀急忙奔过去探头查看,只是茫茫夜色中,山间雾气弥漫,早不见了严越踪迹。
  
  啧啧赞叹两声,方转过身,就被身后无声无息立着的陆教主吓了一跳。
  
  左冀撇撇嘴:“什么魔教总坛,还不是任人来去的。”
  
  陆教主悠然道:“那也比让一个找不到哥哥的小鬼哭鼻子要好。”然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声,飘然而去。
  
  左冀被那声笑惊地汗毛直竖,忽然想起,当初乡亲说那青衣人发出几声怪笑才跑的。左冀知道陆行大就是青衣人之后,数次揣摩陆教主怪笑的模样未果。此时方才明白,原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第二日向李叔一打听,才得知原来魔教的石护法,居然是严家原先的二弟子。陆教主把石成璧召到魔教后,严家自然是当即将这个弟子逐出门墙,绝口不提此人。严越却是打小就同他亲近,石护法方上山那阵,这个严小公子偷偷跑出来找师兄,只在魔教山下转了半个多月,不得其法而入。
  
  石护法只做不知,最终还是教主默许着,李叔把人带了上来。
  
  说到这里,李叔咂咂嘴巴:“那时候小公子不过十二三岁,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见了咱们石护法,哇地一声眼泪鼻涕全出来了,抹了他师哥一身。现在看看,居然也长这么大了。”
  
  左冀想象了下那时的模样,再想严越,心平气和了不少。
  
  打那天开始,石护法便不见了踪迹。山上人本来就零落,好歹石成璧是个活泼的,平日里就靠他谈谈笑笑,左冀才没觉得寂寞。现下只有四人,李叔李婶年纪都大了,每日里做完分内事就早早歇息。眼下夏末秋初,正是天长时候,左冀每每睡不着,便只能对着窗棂外的月亮发呆。
  
  这一日也是如此,白日里晌觉睡多了,到了晚上依然精神头十足。原先在左家庄的时候,虽然家中只有他和兄弟两人,可是夏日去场院里乘凉,伙伴乡亲们凑一起谈谈说说倒也热闹。现在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穷极无聊之下,左冀便披衣起来四下溜达。
  
  才向后面走了几步,就听得练功场那边隐隐有动静传来。平日里左冀总是见李婶在此晾衣裳晒家私,这半夜三更的忽然有动静,只怕是山猫野狐什么的过来乱翻,还是得看看才好。
  
  左冀屏息蹑步,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陆行大在练剑。左冀暗中呿了一声:这人整日里一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模样。还当他武艺是天上掉下来的呢,却是装出来的清闲。
  
  虽然腹诽着,左冀依然是止住脚步,打算看看传说中的魔教功夫到底是什么样。奈何他于此道实在是一窍不通,白瞅了半晌,只觉得衣袂飘飘,剑光闪闪,其中的门道却是半点也没瞧出来。
  
  不过倒是真好看。
  
  他瞧着瞧着,无端想起多年前。那时父母尚在,自己还是个小书生,夫子有天讲洛神赋给他们听。读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那段时,摇头晃脑击节赞叹形容之妙。左冀就在堂下领头起哄:“那有什么好的?我前两天还去芦苇滩偷过雁蛋,那些傻鸟,人一走近了就知道扑棱扑棱乱飞乱啄,扑了我一脸的毛!要是那美人跟野鸭子似得嘎嘎叫,依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然后自然是哄堂大笑,先生气了个半死,罚他抄了一天的书,那篇文章也就记了个烂熟。
  
  此时那些句子一一浮现出来,在他眼前绕得心浮气躁。
  
  左冀拧着眉毛呆了一会,忽然醒起初见此人时,每每有刀光剑影他就要受伤的事情来。心中暗叫不妙,回身要溜。也不过是刚抬脚的功夫,就听得风声疾来,一柄剑“唰”地一声擦过他耳际,带下几缕头发来。
  
  身后传来陆行大慢悠悠地声音:“何方宵小,夜探我教?”
  
  还能有谁?一山就四个人,荒得连只狼都不来,还能有谁?左冀摸着脸颊,心中暗暗咒骂:装腔作势!奸诈小人!
  
  反正挨也挨了,他反倒是不怕了。转过身来,寻了个干净台子坐下,望向一脸悠然的陆教主:“姓陆的,你啥时候让我回家?”
  
  




第十章

  教主大人只装做没听到,负手立在原地,临风望月。
  
  此时山中空寂一片,山风掠过,倒也凉爽惬意。左冀难得心平气和,又升起同此人讲道理的念头来。
  
  “正是因着你的缘故,我才出来寻人,才会在那什么大会上提你的名字,让你关到这里。你也看到了,在何处我都是一样的,反而稍不留神就犯你忌讳。我不过是个草民百姓,与你们江湖人士素无来往,下落也无人关心,你便是放了我,也不会有损你的威名。不如就此让我下山,也就没人在你眼前提这一茬,你也清净。”
  
  讲到这里,左冀望过去,见他依然纹丝不动,自己却坐得有些乏味。于是便向后仰卧到台子上,将头枕上手臂,望向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你们江湖中什么恩怨情仇,打打杀杀我是不懂得,可是终归有个理法罢?照你们江湖规矩,也还不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现在你我债银两讫,就此别过,各不相干不是正好么?”
  
  说完还是不见回应,左冀想想方才此人舞剑时候的模样,与这姓名确实有些不般配,难怪他耿耿于怀。恻隐之心一起,便好生出言宽慰:“再说……你名字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我记得前朝有位诗写的不错的名士,就叫范成大。学堂先生说那是意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来你名字也必有深意,不过是我多年未碰书本,一时想不起罢了。”
  
  陆教主身形微动,左冀扭头来看时,发现他已立在自己身侧了。
  
  左冀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被陆教主一把拎起,然后肩头手臂腰间被狠狠捏了几把。
  
  左冀又惊又恼:“你干啥!”好生说着话,这般动手动脚做什么?
  
  陆教主已放下人退回原处,负手背向与他:“我来教你习武,你学成之后,就能下山了。”
  
  左冀面上恼红未退,好奇之心又起:“学武很容易么?我多长时间能学成?”
  
  “适才我已检过,以你的骨骼资质,约有半年光景就差不多了。”
  
  左冀这才明白,原来那是查什么资质,难怪捏的骨头生疼。他想想,习武似乎也不错,力气更大,身法也该灵活许多,以后耕地没准就不用牛了。半年光景也算很快,等自己回家,应该还能上种春高粱时令,这事是个赚便宜的。可是为什么姓陆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左冀又拧起眉头:“你想让我叫你师傅?”
  
  “不必!”陆教主应答的既快又冷。
  
  左冀又仔细想了一回,再也寻不出其他缘由来,于是疑惑道:“你怎么这般好心?”
  
  陆教主哼都不哼一声。
  
  此时夜更深,左冀渐渐地觉出冷来,一想横竖自己是下不了山,又寻不到坏处,学点技艺总是好的。也就含混应允,不再理会巍然不动的陆教主,,披上衣服回去歇息去了。
  
  打这天开始,左冀便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每日里天不亮就要起来扎马步,吃饭前还要先背着石头围着崖顶跑上几圈,就算是这样,手中的杂活还一点都不能耽误了!就连睡觉也不得安生,时不时的就有飞镖暗器来袭,倒也不伤着他,就是一惊一乍地,让人实在难受。
  
  左冀不由得便想,莫不是这姓陆的借着习武的名义换着花样折腾他?可是自己确实最近饭量见长,人更结实了不少,要说修习也算是有些进展了。只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于是左冀便找上了终于回山的石护法。石成璧听完他的经历,又仔细的询问了当日的情景和对话,神色变幻良久,终于露出一个笑来:“既然你亲口答应了学武,那便好好学罢,不论福祸,多一点本领总是没错的。”
  
  左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忆起一事,又问道:“那是不是我学成之后,也能舞剑舞的那般好看?”
  
  石成璧一楞,又失笑道:“那却是不能的,要知道教主他是从小习武的,只怕走路还不稳的时候,就能拿剑了。若是学上一年半载便能如此,那岂不是人人都是前辈高手了。”
  
  左冀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就不再提此事了。
  
  此后日子倒也过的平常,这些苦头吃惯了,也就不觉得如何,只是左冀有时也会有些疑惑:若说教他习武,怎么从没有动刀动剑的?只管做这些苦力样的活计。陆行大又不是个多话的,都是丢下吩咐便走,好歹凭他自己自觉。这样半年下来便能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了?
  
  左冀又就此事去问了石护法,得到的答复是学武艺,功底总是比花架子要来的实在些。多打些基础总是没错。
  
  左冀似懂非懂,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也就安下心来从不偷懒地做了。
  
  偶尔左冀想起严小公子临去时候说的话,过几日就有人来接他,眼下都过了两三个月了,依然没有人来,这人说话也未必可靠到哪里去了,不过幸好他也没指望这个。
  
  山中无事,时间倒也过得飞快。左冀练练功,打打杂,听李叔石护法讲讲江湖逸闻趣事,转眼就到了年底。
  
  这一天他正卸下身上背着的石块,准备去厨房吃饭。老远就见陆石二人在练武场上立着。因为学武功的缘故,左冀对陆行大客气了许多,现在多半唤他陆教主,见石护法向他招手示意,便擦擦汗奔了过去。
  
  陆教主望着他过来,转头向石护法道:“成璧,你用二成功力打他一拳看看。”
  
  石成璧应了声是,走上前来:“左兄弟你便照着平日教主教你的运气扎马方式应对即可。”
  
  左冀明白这是要试他的练功成效了,高高兴兴地应了。
  
  方运足了气,石护法就一拳捶到他胸口上,直打得左冀蹬蹬后退三步,捂着胸口过了好一会才喘过气来:“好疼!根本没用么!”
  
  石护法收了手,大为赞叹:“真看不出来,左兄弟你居然是个练功的好胚子,寻常人挨这一拳,肋骨只怕都要断了几根,你居然什么事都没有,这半年的功夫可真没白耽误!”
  
  左冀“啊”了一声。原来如此么?那自己这算学成了?反正本来也没指望什么叱咤风云,这强身健体也挺好的,若是明天开始动身,还能得上回家过年!
  
  正兴头着,就要去回屋收拾行李,就听陆教主在背后唤他:“左冀。”
  
  左冀一楞,姓陆的从来都没叫过他名字,一直都是喂来哎去,最多调侃似得叫他一声左夫子左先生。这冷不丁这样正经,居然不习惯了。
  
  左冀转回身来,就听陆教主问道:“你的武艺这算是学成了罢?”
  
  左冀挠挠头:“我也不是很明白啊,不过我觉得已经够了。算吧!”
  
  陆教主忽然笑了起来,左冀从未见他笑得如此真心实意过。不由得向后缩了一缩。
  
  陆教主又开口道:“既然学成了武艺,那么从今日起,你就算是江湖中人了。”
  
  左冀不明所以:“啥?”
  
  陆教主悠然道:“既然大家都是江湖中人,那么办事就该讲江湖上的道理了。”
  
  左冀忽然觉得许多恐慌从地下生长上来,一个个伸出枝蔓来,将他牢牢地缚在原地。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道:“江湖道理是怎么讲的?”
  
  陆教主笑得更加璀璨夺目,让人不可逼视:“拳头硬功夫高的人说的话,就是江湖的道理。”
  




第十一章

  
  见左冀犹自发愣,陆教主又道:“日后你我若有什么冲突,那就是江湖恩怨,大家武艺上一决高下即可。在下若不济战败,认错俯首绝无二话。”
  
  左冀这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是上套了。陆教主他不敢惹,正在那里笑眯眯地等他往前凑呢,只能眼巴巴地转向石护法:“我没说要入什么江湖!学了武就是江湖人了?就这么容易?还有,我听得是江湖也讲是非白的,道义比武艺更重!”
  
  石护法摸摸鼻子:“这江湖本就是无迹可寻的,本没有说入不入的说法。只是咱们日常行事,与习武之人就是各凭本领,对着半点功夫都没有的人,就不能以武压人。这个是大家都清楚的。”说到这里苦笑一声:“至于是非白……”
  
  “那些是他们名门正派才有的。在下不才,忝任魔教教主。”陆行大拱手一礼。
  
  左冀气结,从来就没见过他这么客气过!
  
  眼见此路不通,左冀立在原地苦苦思索,过了半晌又想起一个说法来:“那我要退出江湖,什么盆洗手?对!是金盆洗手,我要金盆洗手!”
  
  陆行大就在一旁看着他发愁,心情大佳:“左兄不必上火,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各自歇了,待明日你下山前,再一次算清你我之间的江湖恩怨如何?便是你要金盆洗手,”说到这里,眉眼嘴角弯了弯,“也需明日下山买个盆子,挑个午时三刻才算吉利。今日是急不来的。”
  
  说罢便翩然离去,那背影也是一副欣欣然模样,让左冀只想冲上去印上两个脚印。
  
  石护法在原地踌躇一会:“教主他……左大哥放心,不会有性命之忧,保重。”说完也转身离开了。
  
  他听了这话,只觉得心肝又提了一提。正愤懑烦恼着不知如何是好,就听李婶唤他的声音。左冀想想,不管怎样,饭总是要吃的,于是也就拍拍身上灰尘,进厨房了。
  
  几两饭菜下肚,左冀又开始忧愁起来。李叔他见不同往日,就开言询问。
  
  左冀把这事说了,又茫然抓住李叔袖子:“陆行大不是堂堂魔教教主么?偌大的气派家业,不应该是忙的脚不沾地□无暇么?怎么他就和我过不去?费了这么大功夫来套我一个平头百姓,他不讲理干嘛不早说啊……”
  
  李叔不以为然:“咱们教主怎么会不讲道理!他英明神武……”
  
  话未说完就被李婶跺了一脚,生生顿住。李婶接过话头:“自打石护法来了以后,咱们教主就把那些繁杂事甩手不问了,自然就清闲许多。原本只见他同严家小公子做怪,前些日子严公子上山不见他去捉弄,还当他稳重了,不想却是换了人。教主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小左你不用担心,他知道分寸的。”李婶笑得甚是慈祥。
  
  “有年过二十的孩子么?”左冀忿忿,那这么说我也不过是二十有四,我也小的很!
  
  李婶依然一脸慈祥:“教主小时候便没个玩伴,老教主又一直请了夫子教他一些迂腐的规矩,行事讲话都不能随心所欲,有点空闲还得练武,哪有什么时间玩耍。打成璧这孩子来了后,教主才算活泼了些,现在还有些童心也不稀奇。”
  
  左冀心说,原来这是打小憋出来的阴阳怪气的性子,难怪同常人不一样。
  
  又听李婶这说法,连石成璧都当是孩子,只怕自己在她眼中,也是个老相点的孩子。这闹得他心惊肉跳的事,也就是孩子们的打闹。看来同李婶道理是讲不清了。
  
  他叹了口气,又添了碗饭。今天多吃点吧,明天能不能吃到还不一定呢。
  
  吃罢了饭,帮忙收拾了。回到房中,左冀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了。一个是忧心着明日如何下山。另一个则是,他吃多了。
  
  这样折腾到三更,方迷糊着,就听得门口一阵轻响,有个人影闪身进来。
  
  左冀顿时清醒过来,这半年内他没少受那陆行大的偷袭。这都算学成了,怎么还来?莫非他觉得明日太晚,今晚上就要动手?
  
  心中惊疑不定,左冀合目装睡。来人窜到他的身前,轻声唤道:“左冀!左兄弟!”
  
  左冀听声音不似姓陆的,佯装惊醒,睁眼去看。那人一身灰衣,夜色中面目模糊,却绝不是崖上之人。
  
  那人见他醒了便低声道:“在下受严越之托,特来救左兄弟下山。本该早就前来,一直因事不得脱身,拖到今日,可是晚了?”
  
  左冀精神大振:“今日正好,明日才算晚了!”
  
  山风嗖嗖,月风高。
  
  左冀站在山下,仰望漫入夜色的高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下来了。
  
  未及多发感慨,又被那人携住,几个纵越,奔了出去。又跑了十余里,那人方才停住。左冀虽然被人带着,也累得喘不过气来。
  
  正扶着膝头歇息,就听到那人开言道:“适才身在险地不容停留,多有得罪。在下乃是严家……”
  
  左冀急忙摆手示意无碍:“是我该谢过唐歌公子仗义相救才是。”
  
  唐歌大为惊讶:“你认得我?……哦!不想左兄弟眼力记性如此之好,大会上匆匆一面便记得在下。”
  
  因为你纵身下崖之前,先念了句“飞流直下三千尺”。左冀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反驳,嘿嘿笑了两声了事。
  
  两人落脚之地,乃是一个破庙。年深日久不见香火,案几香台上,早堆满了灰尘,地上倒算干净,尚有些凌乱稻草,想来是在此借宿过的人留下的。
  
  左冀随手扯过一把铺在地上,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又扯了两把铺好,呼唐公子也坐。
  
  唐歌一楞,微笑拒了,就立在庙门边,与坐在香案旁的左冀稍作歇息闲谈。
  
  一番交谈下来,左冀才知道,原来那玉佩确实是唐歌唐公子的。严小公子当日是随着师兄去左家庄附近办事,在半路上与陆石二人相遇。正邪不两立,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大家猛打了一通后就各自散了。唐歌是素来晓得自家师弟的。到了客栈后便严令手下盯住了严越,不让他一人行动。谁知却让他偷到唐歌的随身玉佩,当作信物骗走跟随之人,偷偷跑到魔教二人的歇息处,才引来这番乱子。
  
  说到此处唐歌苦笑一声:“想必左兄弟也晓得了,那魔教护法原是我不成材的师弟。奈何他心性不坚,甘入魔道,才叫师门蒙羞。本该就此不再往来才是,只是小越自幼与他亲近,一时割舍不下,并非善恶不辨之徒。毁屋之过,诛魔大会之事,家师都已知晓,已将他囚在庄内,面壁思过半年有余。不能来见左兄弟,唐某在此替他赔礼了。”说完深深一揖。
  
  左冀急忙站起身来谦让。
  
  就在他抬头起身的一刹那,忽然看见一道剑光从夜色中闪出,直直刺向尚在抱拳行礼的唐歌的后心!
  




第十二章

  左冀的惊呼“小心”是和唐歌的吟诗声同时响起的。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唐公子口中不慢,身手也很利落。刷刷几剑,已将来人攻势牢牢封住,紧跟着便跃出庙外,同那人缠斗起来。那从容不迫的架势,竟似练过千百回一般。
  
  左冀呼出一口气,庙门口站定了,向外望去。只见一灰一两条身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隐隐现现,唯一能清楚的,便是唐公子的吟诗声。左冀听他音调平缓不见急促,想来没落下风,也就放心了。
  
  又过了一会,只听叮的一声,衣人向后急退两步,也没任何交代,只发出一声冷笑,飘然远去。
  
  唐歌收了剑,叹了口气,缓步走进庙内。待踱到那草堆旁时,居然也一撩衣襟坐了下来,仰头望着破败神像发愣。
  
  左冀还没歇过劲来,瞅着他坐下,不提动身之事,也就懒得动弹。坐在那里东张西望,一时看着唐歌想,这个唐公子真有意思,人前吟诗也就算了,这半夜三更的,遭了偷袭还不忘先吆喝两声,风度装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极致了。一时又看着黎明的天色寻思,这时候山崖上的人该起来了,不知道陆行大有没有发现他已经跑了,看不到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倒也怪可惜的。只是一时半会不能回左家庄,免得让姓陆的守株待兔。
  
  两人静了半晌,唐歌忽然抽出剑来,用剑尖在地上刷刷画了什么,再抬头向左冀:“左兄……在魔教崖上,可曾见过这样的花株?”
  
  左冀歪头瞅瞅:“这个是野麻子么!我家那边道旁沟渠里随地都是。”
  
  唐歌摇摇头:“此花名曰‘紫风茄’,乃是西域传来的奇花。虽然同野麻一样是大叶白花五蕊,蕊色却不相同,多为紫色,花型也略大一些,倒是花香颇为相似。左兄在那魔教中可曾见过,或者闻到过类似气味的丹药?”
  
  左冀拧了会眉毛:“崖上没有这花,丹药么……你这么说肯定是好东西了,姓陆的就算有也必然藏起来,他小气的很!”
  
  唐歌失笑,却不再就此追问,另起一个话头:“适才偷袭我的人乃是‘影剑’辛显,此人惯于潜伏偷袭,累人不浅。本以为前日已甩脱了他,不想又跟上来了。反倒连累了左兄弟。”
  
  左冀急忙摆手:“是我拖累公子,只要不是陆行大追上来就好。”难怪唐歌应付的如此从容潇洒,看来是被偷袭惯了。
  
  唐歌道:“左兄弟放心,只要离开魔教总坛,陆教主便不会追上来了。”见左冀犹自一脸怀疑,便补充说:“陆教主虽然于武学上天赋异禀,天下称雄。却有一项短处鲜为人知……他于方向感应极差,极易迷路。”
  
  说到这里,目光闪动,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是顽皮的笑意:“你我下山之后,在崖下绕了几遭才走的,若是陆教主追出来,只怕此刻尚在林中打转。”
  
  两人歇到天亮,入了附近城镇,唐歌换去夜行衣,又是翩翩公子一名。
  
  此后回程的数日里,又遭遇辛显偷袭多次,每次均是一击不中便冷笑而去。左冀起初还颇受惊吓,后来就习惯了,也渐渐从唐歌那里得知了两人的恩怨纠葛。
  
  原来洛阳严家和杜家,本是一门所出的两个派系。
  
  几十年前,武林中有个声名显赫的帮派,名曰“剑影门”。其中门主轻功剑法双绝,江湖一时无两。后来因帮派势大,门下弟子良莠不齐,行事张扬跋扈,几乎是得罪尽了白两道的人物。
  
  帮主在时,凭着一身武艺压着,尚且无事。待到帮主仙去,弟子们横行惯了,还不知收敛。白道侠士们也就罢了,邪魔歪道岂是好相与的?最终在一夜之间遭魔教偷袭,叫人灭了门。只有两个资质平平的徒弟,因被派出做杂事,逃过此劫。
  
  那两位死里逃生的剑影门徒弟,便是严杜两家的先人。这二人伤恸过后,自然商量起习武报仇之事。奈何原本他们就不是师门得意弟子,武艺也只学了个三三两两,严师兄刚刚习得“逐月步”,杜师弟方才学会“拨云剑”。直接复仇无疑于以卵击石,只有含恨忍辱,发奋修炼再说。
  
  师兄弟倾力交流,却始终未能学会对方修习的那种。二人俱晓得自身资质所限,倒也没别的话说,只是讲定,双方弟子皆应两边学习,好叫门派武艺发扬光大。这样过了两代,两家倒也相互扶持,渐渐在江湖上立住了脚。
  
  到了严越父亲这辈上,杜家出了杜立韧这个人物。非但拨云剑法使得精通,连严家的追月步也是来得。才出江湖几年,就名声鹊起,杜家剑的称号日渐响亮。时间长了,杜家便处处便高了严家一头。严立谨本就是心高气傲之人,两人都是自幼一同修习的世交兄弟,如今生生分出个高下,心中便起了罅隙,两家也就不那么热络了。
  
  待到自己收了弟子,虽说往来尚频,但是相互教习之事却都未提起。
  
  辛显剑法自然是不用说,轻功上也称得上是一流身手。唐歌虽然轻功高绝,奈何剑术上却是平平,也不知是师傅当年未曾领会透彻,还是当初杜家教习时候藏了私。随着少年一辈成长,严庄主益发消沉。
  
  那时严杜两家虽有心结,小辈们却是来往的。几位少年朋友中,辛显年长,对严家三兄弟照料有加。他与唐歌年纪相仿,最是谈得来,只是碍着两边的师傅,不能以武艺相授。那时候两人还曾说定,等到日后执掌山庄,定要再通功法,不分彼此。
  
  谁知世事多变,严家一直温和伶俐的二弟子居然不声不响便投奔了魔教。严庄主惊怒交加,得了急症,卧床半年方才痊愈。便是在这期间,唐歌因缘际会,得到一本剑谱。其中的剑法精妙无双,比着两家世传的“拨云剑法”更是高出一筹。他修习下来,便成就了今日的弹剑公子。
  
  唐歌习成剑法,重出江湖,不多时便声名远播,不唯武功过人,举止风度吟诗作歌的气派,也叫江湖侠女们青眼相加。
  
  严庄主本来就对魔教有着世仇,如今又有石成璧这事,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齿,因此病愈后一反原先的消沉,凡是牵扯到正邪相争之事,必然便有他的影子。加上唐歌闯出来的名头,严家庄又重新进了茶馆酒楼的谈资中来。
  
  严家人俱都是神采飞扬,唯独唐歌,却开始烦恼起来。
  
  他学成剑法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辛显演示,却一招不慎将辛显剑挑飞。那人当即变了脸色,此后再见,此人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了。他又总寻机会与唐歌较量武艺,比试下来又却是败多胜少,两人相对尴尬,便冷落了许多。
  
  待到今年年中,两家同时得到一个消息,西域异花“紫风茄”出世。若是得到此花,趁鲜艳时经良医精炼,能成灵丹,于学武之人大有裨益。又同时寻到了花开地——便是左家庄附近一处山坳中。
  
  无论如何,两家总是一脉,还是可以商量的。因此共同守得花开,摘下花枝来一分为二。本以为皆大欢喜就此无事,谁知当日晚上,同在一家客栈歇息,随行的名医开炉炼药,严家一帆风顺直到丹成。杜家那边却是遭了贼,丢了紫风茄。
  
  唐歌略一寻思,想起白日里见过的陆石二人,那这事八九不离十该是他们办的。当时自己守着药房□无暇,实属无奈,并无差错。谁知过了两日,江湖上竟然传出一些消息来:什么严家庄魔教关系匪浅,石护法心恋师门;什么严家庄背后捅刀,内贼难防云云。
  
  只把严庄主气了个七窍生烟,一怒之下,请当地的名宿做了见证,亲手将自家手中的丹药封起交与推选出来的名宿寄存。声称一日杜家之事未完,此物便一日无用。转过头来,便开始筹备诛魔大会。
  
  也是打那时起,辛显便彻底与唐歌反目,开始了偷袭挑衅的日子。
  




第十三章

  这些江湖恩怨,虽然武林人士津津乐道,说到兴奋处还会意气风发抑或咬牙切齿。但对于左冀来说,却还不如茶馆里一文钱三段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有趣。这么一大串听下来,他只有两个看法。
  
  对于紫风茄的地点表示讶异:“那山坳我去放过牛呢!幸好没让我家牛嚼了,要不才真叫可惜了。”
  
  对于杜家遭贼表示愤慨:“必然是陆行大偷的!”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就算不是他下手,也是他吩咐的!”
  
  两人再度前行,眼看再有一日,便能抵达洛阳。
  
  唐歌也曾问起左冀日后的打算。左冀琢磨着,即便姓陆的真是个能迷路的,石护法却不是,只要他一声令下,还是能找到左家庄去,因此一时半会绝对不能回乡自投罗网。要等个一年半载,姓陆的忘了这事,再回乡才稳妥。只是家里地荒着,实在让人心疼。
  
  唐歌很是爽快,听他如此说法便一口答应带他先回洛阳庄里做客,左家庄那边送信过去请人耕种就是。因此左冀便一路跟着唐公子向洛阳行来。
  
  因着今天晚上得略紧,错过了宿头,两人就在野外将就一晚。左冀拾柴生火,唐歌去寻些野味,两人倒也忙得有条不紊。
  
  片刻功夫,唐歌便拎着两只野兔和兜了一衣襟野蘑回来。虽然剑法上唐公子甚是高明,与这剥皮烹饪之事却一点也不擅长。左冀一看此人架势,便知是生手,抢过来麻利地放血剥皮。
  
  唐公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将蘑用树枝串起来放火上熏着。
  
  左冀洗了手回来,要过唐公子的宝剑串了兔子烤上。再接着递过来的串,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乎乎的一串怎么下嘴。这天寒地冻的,找两只兔子不难,居然还有蘑才叫稀奇。
  
  想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再仔细一瞧,急忙道:“这蘑吃不得,有毒!”
  
  唐歌听这话丢掉手中吃掉一半的那串,又盘膝运了一会功,片刻后面色放缓,开口道:“似乎……”话未说完便停住不语。适才仅仅那两个字,便让人听出他的声音变得低哑含混,晦涩缓慢。
  
  左冀起初瞅着他折腾,还当他真能驱毒,后来看还是发出来了,就解释道:“不是肚子疼的那种,是吃了让人喉咙疼,说不出话来。不过没太大关系,过一晚上就能没事。”这也不算啥大毛病,村里人就算是不小心吃到了,也都懒得理会,睡一觉就得了。
  
  不想唐公子却是脸色大变,伸手就去拿剑。不慎碰翻了木柴,连带挑起那两只兔子来,一时火星四溅。
  
  左冀急忙寻了个树枝串过来继续烤着,不明所以地看着唐歌。
  
  唐歌面色凝重,将剑交付左手,寻了个树枝,在地上刷刷写起字来。
  
  左冀凑过去一看,只见拨开枯枝烂叶的泥土上写了这么一行字:若是有人来袭,还请左兄语言提点于我,切记切记!
  
  提点?眼前这位是江湖中的知名侠士,打起架来,他连别人的身形都看不清楚。还能怎么提点?左冀有点摸不着头脑:“提点啥?”
  
  唐歌继续写道:什么都成,诗歌词赋……
  
  一句话未写完,背后风声忽起,剑光闪闪。
  
  辛显又追上来了。
  
  唐歌脚下施力,身形一纵便跃了出去。交剑右手,却不若平时一样回击,只是绕着附近树木游走。
  
  辛显紧随其后,剑剑不离唐歌背心。
  
  左冀见今日两人架势和往日完全不同,也不由得焦急起来,朝着满场乱窜的人喊:“到底提什么啊,你没说清楚啊!”
  
  唐歌听他讲话,精神一振,刷刷几剑将辛显逼退,剑指地上那行字迹示意。
  
  左冀苦着脸,自己读书是几年前的事了,一时能想起什么诗词来?并且这又算什么?
  
  唐歌那边却在用完那几剑后,有陷入游走状态,每每朝向左冀这边时,都是一脸焦急望着他,望得左冀不知所措。
  
  此时辛显也觉出唐公子的不对来,攻势更急,剑风数次险险擦过唐歌的衣身。左冀又急又奇怪:唐公子是回头打啊!难道吟诗吟习惯了,没有诗词唱着便施不出剑法来?
  
  如此一想,大有可能,所以才叫我替他吟诗!回……什么诗歌带着回头的意思?左冀这厢恍然大悟,电光石火之间,一句诗词脱口而出:“回眸一笑百媚生!”
  
  唐歌应声回转,白衣飘飘。手中剑也跟着挥了出去。左冀这边是见不到唐公子的情景的,却与辛显正对面。
  
  只听“叮”的一声,两剑相交。然后辛显便面目呆滞地愣住了。
  
  左冀看着唐公子身形先是一滞,然后挥手荡开辛显之剑,随之声音缓慢低哑响起:“你、脸红……什么!”伴着话语,刷刷几剑刺出,力道甚大,只是半点章法也无。
  
  火光中辛显面上的红霞又暗了几分:“我、我,你……”,手脚也慢了几分,连左冀都能看的清楚的攻势,居然挡得险象环生。
  
  唐公子声音低哑中压抑着蓬勃的怒气:“你……还敢结巴!”又是呼呼生风地几剑刺出。这次辛显更是狼狈,索性连挡都不挡,侧身避过后,又望了唐歌一眼,忽然抬手重重拍了自家脑门一掌,头也不回地逃离。那身法,几乎要上疾奔时候的唐公子了。
  




第十四章

  唐歌收了剑,闷头坐到火堆旁,着脸也不吭声,只是不停拿剑尖去戳那燃着的树枝。火焰被他折腾地一明一暗。左冀小心翼翼照料着烤兔子。心中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办错了什么事。奈何唐公子此时不便交谈,看起来也没什么兴致的模样,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眼瞅着吃完了饭,也铺好了柴草,左冀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那句诗……我可是吟错了?”
  
  唐歌本来都躺了下去,听到这话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你……”声音依旧低哑。说了一个字后便停住,挥挥手,呯地一声又趟了下去,用袖子盖住头脸,再无声息了。
  
  第二日清晨,北风瑟瑟。左冀被冻醒后,哆嗦着拨出了灰堆中昨天埋着的剩兔肉,两人分了吃下。觉得有了热乎气,唐公子神色也渐和后,左冀还是问出了闷了一晚上的疑惑来。
  
  唐歌先是面色一,旋即叹气道:“罢了,反正你也晓得了。”
  
  原来根由还是在那套唐歌得来的剑法身上。那剑法精奇巧妙,变化万端,并无固定招式,对手极难从打斗中寻出规律来,自然也就不宜落败,若是深悟其中三昧,打遍天下无敌手也是大有可期的。
  
  只是白玉微瑕,此剑法有个限制:以声驱剑意,招随音而行。也就是说,必需有言语描述出剑中意味,招式方能使得流畅。使剑人自己吟声发剑自然是最得心应手的。若是情急,也可倚仗别人指点。
  
  唐公子昨晚,便是这样的情景。
  
  左冀挠挠头发:“难怪你平时打得再急也要吟诗……不过一定要吟诗么?还要现想有多麻烦。”
  
  唐歌望向灰白天空,面无表情:“那要我说什么,唱俚曲?还是骂人?或者吆喝‘打你后心’‘砸你狗腿’?”
  
  左冀想了想,认真应道:“还是吟诗罢,起码显得风雅。”原来习武也是这般不易,少侠公子也不是这么好当的。他再想想昨日自己替他吆喝的那声,登时心虚起来。
  
  心存内疚,自然手脚就勤快了许多。左冀麻利得收拾好了行囊,往肩上一背,会同一旁侯着的唐公子,就要上路。
  
  便在此时,斜前方忽然一道响箭窜上天际,嘭地一声带着烟雾炸开。
  
  唐歌脸色一变:“不好,是我们山庄的人遇敌求救!左兄你在此候着,我去看看!”
  
  没等左冀有所反应,唐公子已脚尖一点,身如离弦箭一般朝那方向奔去。
  
  左冀本想也跟去帮忙的,只是话还没出口,唐公子就不见了踪迹,再想下自己那三脚猫的本事,没准还是姓陆的糊弄自己,也就原地老实呆着了。
  
  坐了一会,不见唐歌回来,左冀无聊之余,想起昨夜之事。
  
  这么说唐公子昨晚上真回眸一笑了?结果把辛少侠给吓到了。不过辛显那狼狈模样更象是害羞和不知所措那。大家都是男人,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说起来唐公子也算是个俊秀模样的少侠了,笑起来也就那样么。倒是那个陆行大,乍看不显山露水,舞起剑来倒真好看。若不是他平日老是欺负人,那笑……
  
  左冀这厢里正想得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忽然背后有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左大侠,你那金盆洗手之事,办得如何了?”
  
  左冀一个激灵,腾地一下蹦了起来,回过身去,果不其然看见了方才还在乱想着的人。
  
  他暗暗叫苦,若是这下被抓走了,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折磨。自己怎么也得撑到唐公子回来才是。左冀全身绷紧,戒备地盯住陆行大。只是那姓陆的也不上前来过招,却好整以暇寻了棵树靠着,数着枝条,摆出一副悠闲模样来。
  
  左冀绷了一会,终究按耐不住问道:“你不是来抓我走的么?”
  
  陆教主闻声转头:“左大侠不是有帮手么?待我杀了你帮手先绝后患,再收拾你也不晚。”说到此处,嘴角应景地挂上一丝狞笑。
  
  左冀打了个冷战,忽然领悟了一个事实:唐歌是打不过陆行大的。那天唐公子救人也只是带了他便走,未曾与这个魔头碰面。当日大会上,唐歌也出过手,却是没拦住他的。真要是等唐公子回来,只怕……
  
  怎么都不能连累别人!他想到此处,不再犹豫,大步走到已经开始数蚂蚁的陆教主面前:“我这就跟你回崖!”
  
  陆教主扬了扬眉:“任打任罚?”
  
  左冀咬咬牙:“任!”
  
  于是这回程路上,左冀便一直处在水深火热中。
  
  诸如路上忽然天上落石块,投宿打尖总是遭贼袭之类的,不胜枚举。虽说要不了他的命,但总让他提心吊胆,安稳舒心不了。这些他都忍了,谁叫他短处让人捉着呢?让人气不过的是另一则。
  
  第一日陆行大便丢给他一个死沉死沉的包袱让他背着,还说若是不慎丢了,便要去拆他家房子。左冀原本也以为是什么贵重物,侍候得小心翼翼的,谁想两人行不多远,姓陆的便从那包袱中摸出一个冲天炮来,点燃了一飞冲天,煞是好看。待到晚上歇息时,左冀偷偷打开那行囊一看,居然是满满的一包袱冲天炮!不是逢年过节的,也不是小孩子,弄这些东西做什么?故意捉弄人罢?
  
  这天两人在道旁一处茶棚打尖,他忍不住问了那些炮仗一声,座下的板凳便忽然折断了腿,看陆行大一脸高深莫测,左冀只有捏着窝头蹲到墙角默默喝凉水。
  
  不过才吃几口,又听陆行大唤人。左冀无奈凑过去,就听教主大人示下:“把这家店砸了。”
  
  左冀一楞,这人虽然恶劣,但从没见他平白欺压良善。今天算是凶性大发么?就算是这样自己也不能为虎作伥。于是脖子一梗:“不去!”
  
  陆教主颇为意外:“不怕我砸你家房子了?”
  
  左冀依然梗着脖子:“怕!怕也不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先生教过的,哪个子曰的已经忘了,道理却还记得。
  
  陆行大反到笑了,手中茶杯放下:“那便喝了这杯茶吧。”
  
  左冀瞅了那半杯残茶一眼,又瞪了眼笑得舒畅的陆教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两人重新上路,方行了几步,就听身后轰隆一声,那间茶铺顶整个塌了下来。幸好本就是竹子搭建,顶棚吊雨毡的简陋棚子,座中歇息的旅人不过是狼狈地奔出,并无伤亡。只有茶博士在烧水的铜壶旁,被滚水一泼,疼得满地翻滚。
  
  左冀想起方才陆行大的话,出门时他又状似无意地扶了柱子一把,再看到茶博士惨状,气冲顶梁。上前扯住前面陆教主的袖子:“你、你……”
  
  陆教主头也不回:“我怎样?”
  
  左冀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我原本你当你有些顽劣,不想竟是这等恶人。”
  
  陆行大转过身来,神色无喜无怒:“原来左大侠当我是好人。”
  




第十五章

  左冀呸了一声:“凭你也配!”话音方落,忽然腹内绞痛难忍,“啊”地大叫一声,抱着肚子蹲下,没过片刻,便疼人事不知了。
  
  悠悠转醒时,耳边一阵阵地人声聒噪:“这等恶人一定要绑牢了!”“押他去衙门!”“已经报官了,还是等衙役前来缉拿罢!”
  
  姓陆的被人逮了?他功夫这么高也没用?左冀迷迷糊糊想着,捂着犹自阵阵做疼的肚子挣扎着去看,人堆正中,一人偻身躬背正缩着为众人斥骂。他凑近仔细观看,却是方才添茶倒水的茶博士。
  
  旁边行商打扮的汉子见他醒了,递了一个同声同气地眼神过来:“兄弟也是让这心店家害了吧?竟然在茶水里下毒,谋财害命啊!幸亏老天有眼,叫他茶棚倒了,后来的人没喝上他家茶水。才没让他阴谋得逞!”
  
  左冀有些茫茫然:这人在茶水里下毒?自己喝了那半盏茶,难怪会疼得晕过去。姓陆的便是觉察出茶水的问题,才要拆茶铺?这么说错怪了他?
  
  左冀重重吁了一声,打姓陆的说要砸铺子起,那包袱炮仗便仿佛压上了心头,后来更是要险险炸开,现下才觉得松了口气。
  
  心平气和了,他这才想起,自打清醒过来,就没见着陆行大其人。又忆起他也喝了半盏茶,想必是也中了毒的。莫不是怕丢面子,自己跑僻静处打滚忍痛去了?
  
  趁乱踹了那茶博士一脚,左冀挤出人群。东张西望地寻了一会,在远处拴马桩旁找到无所事事的陆教主。
  
  左冀自知理亏,因此不等陆教主开口,抢先上前一步:“刚才是我不对,不该妄下论断,错怪了你。”看他衣冠整齐,倒不象是中毒发作过的。
  
  陆教主回礼回得文质彬彬:“不敢不敢,在下这等邪魔歪道,欺压良善做恶人本就是分内之事。”
  
  左冀被噎得一窒,换个话头:“你也喝了茶罢,不碍事么?”
  
  陆行大依然应对得宜:“这等不入流的伎俩都能放得倒在下的话,有什么面目当武林魔头?”
  
  左冀本来就肚疼的心烦意乱,听他这么说话也不由得心头火起:“你酸什么酸?我还没跟你算骗我中毒的事呢!”忿忿拎起那死沉的包袱背好,率先向官道走去:“开始说清楚不就得了?非要装模作样!”
  
  陆教主几步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昂首向前,却只拿眼角扫他,声音平平地开口:“我说什么你就信么?”
  
  左冀皱眉:“我干嘛不信?”
  
  陆行大不再接口。两人默默前行。走了一阵后,陆行大忽然说:“左冀,我们没有盘缠了。”
  
  左冀直觉接口:“怎么会!打尖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你还有一大块碎银。”
  
  陆行大猛然停住,转身直直望向左冀,目光化作利剑,在恍然醒悟过来又口不能辩的左冀身上刻下八个大字:“信口雌黄,反复小人。”
  
  左冀无语,和这厮压根没法讲理。望着茫茫前路,吹着凛冽西北风,他第一次觉得后悔: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要出来寻人要债呢,自己再踏实干几年不就有了?怎么不比碰上这么个神仙教主,被折腾得不上不下、半死不活要强?
  
  两人晓行夜宿,接下来几日走的倒也顺畅。左冀偶尔想起,唐歌曾说起陆教主此人不辨方向来着,怎么这走下来一直没见他出过差错?于是便拐弯抹角地试探,几次试图带歪了路,居然都没走多久便被姓陆的发现纠正回来,咄咄怪事!不过幸好他并没起疑心,也没因这个整人。
  
  这天傍晚,两人进了一处城镇。这地方左冀倒熟,就是从崖上逃下来那日唐公子换衣的地方。
  
  原来这就要到山脚下了。一想明天他又得回那个连石头都面熟的地方蹲着,左冀就惆怅得走不动路。因此进客栈的时候,左冀依然在纠缠陆教主:“我说,要不你狠狠打我一顿吧,多狠都成,我绝不还手!哎哎,你别不说话啊!”
  
  陆教主微微一哂,只管朝里走去。左冀还不死心,伸手去要扯他。刚刚碰到衣衫边,就听一声清咳,一柄剑横插过来,挡到了两人之间。
  
  左冀手指急缩,险险避过森森剑锋。分神望过去,却见身边立了两人。
  
  出剑碍事的那个眉目轩朗,标准江湖少侠一名,正着脸正瞪着他。另外一人则稳健许多,见他望过来便开言道:“既然这位公子,”抬手指了指陆教主,“无意与你多言。兄台还是不要强求了罢。以势压人这等事,还是不要做的好。”
  
  左冀瞠目结舌:“我、我以势压人?”转头打量陆行大,此人大冬天也不怕冷,依旧是一袭单薄白衫,看起来居然颇象文弱无力的书生。再观自己,抗半年石头磨练得孔武有力,加上本来就算健壮,棉衣皮袍一裹,确实块头够大,还带着姓陆的佩剑。对,那人连剑都让他背着!
  
  欺负姓陆的?这帽子未免也扣得太冤了!
  
  左冀冤屈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狠狠瞪着陆行大:你不是厉害么?现给别人看看!
  
  陆教主回过头来,笑得如释重负:“多谢二位援手。”
  
  左冀气结:“你、你……”
  
  眼前的剑锋又向他递了一分,那位少侠也开口了:“若是兄台要打架,在下奉陪!”
  
  为什么我被欺负时就没人出来行侠仗义?左冀收了手,抑郁地瞅着那三人言谈甚欢,凑到一桌上喝酒去了。小二凑过来招呼他,左冀想了想,盘缠是陆行大出的,便寻了个座位坐下,瞅着墙上的菜牌,一溜从贵到贱点了满满一桌。
  
  虽然吃得痛快,左冀却也一刻不敢放松,耳朵一直支楞着听旁边桌上三人的动静。
  
  原来那两位是结义兄弟,原也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人,只是前两年远赴塞外,今日方回中原来,第一天便遇见了左冀这个恃强凌弱之徒。那大哥和陆行大两人甚是谈得来,推杯换盏不亦乐乎。那着脸的二弟却无心饮酒,时不时的朝这边瞪上两眼,颇有警戒之意。
  
  难怪连魔教教主也不认识,原来也是乡下人。
  
  左冀继续闷头大吃,忽然耳边嘡啷一声,有酒杯落地。随即那二弟的声音响起:“大哥,你怎么了?”
  
  “这酒有毒!”大哥挥手将桌上酒坛打翻,面上神色不定。
  
  那二弟不假思索,抽出宝剑便朝左冀刺来:“好贼子,居然还是没防住你!”
  




第十六章

  左冀早就看得呆住了。此时尚在寻思,怎么自己这么好运,每次姓陆的被下毒时,都没同他一处吃饭,压根没想到别人会怀疑到他身上来。剑尖到了眼前,才想起来要躲,却是来不及了。惊慌之下大叫:“陆行大!”
  
  又是“叮”得轻响,斜刺里飞来酒盅一个,打上袭来的剑身。那二弟手一歪,刺了个空。他一击未中,却不再对左冀出手,跃回大哥身边,望向出手的陆教主,面色更加阴沉:“原来两位是一伙的。是我们瞎了眼,把魔教教主当做无辜平民。”
  
  陆教主不言不动。
  
  那二人戒备了一会,见他无出手之意,那大哥的身形已经有些打晃,二弟急忙伸手撑住。两人起身向外退去,只是那二弟口中却是丝毫不让:“我兄弟中了暗算,打不过陆教主,可今日若叫我们走脱,日后这帐必然要讨回来。”
  
  陆教主依然不言,眼望着二人走远。左冀挪了过去,抹去头上冷汗,上下打量陆行大。这人怎么没事?明明两人吃喝都是一样的。
  
  陆教主待他凑近了,忽然一把将他拎住。另一手抄起佩剑便朝外奔去。
  
  左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中的景色便横了过来。耳边风声嗖嗖,身后隐约有嘈杂声传来。这状态他熟悉的很,想起上次叫嚷的结果是被送到刀剑锋上,便闭紧了嘴,任由姓陆的搬来搬去。
  
  再度被头朝天放到地上,已经到了城外的荒郊。左冀稳了半晌才说出第一句话来:“你方才没给饭钱就跑了!”不过那个包袱也没带上,这一路走下来,里面的炮仗所剩无几了,只怕抵不了帐。
  
  此时夜色渐重,昏暗中陆教主的神色不是十分清晰,声音也有些不稳:“左冀,带我回山。”
  
  左冀一楞:“啥?”还想再问,陆行大的身躯一晃,忽然朝他倒来。左冀急忙伸手扶住,却发现姓陆的已经昏沉沉人事不醒了。
  
  左冀揽牢站不住的陆教主,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人也中毒了,不过方才是强压着没显出来。左冀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摸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觉得有些急促,凑近了看,面色有点重,气息喷出来也有些烫人。左冀用他那点江湖常识辨认了下,没看出这是啥毒来。看来得找大夫。
  
  看着毫无知觉的陆行大,虽然眼下形势不对,左冀依然忍不住嘿嘿一声:“姓陆的,你也有今天!”探手过去握住那人腰带,就如同刚才他拎自己一般,挟了回城!这人迷糊了,回山有什么要紧的,解毒才是首要。
  
  才走两步,忽然迎面又来一人。左冀急忙放下手中的人,戒备起来。这荒郊野岭的,好人谁闲着没事来这里?
  
  那人还隔老远就叫:“左冀,是你么?”
  
  左冀顿住,揉揉眼睛盯着来人。那人片刻来到近前,居然是半年多没见的严家小公子严越。
  
  严越看陆教主这副模样,登时眉开眼笑:“哈!陆行大你神气什么?还不是着了我的道!”又转头向左冀,“我是听说你又被他抓了,特意来带你走的!这一路上跟得叫个辛苦,可让我逮着机会了!”
  
  左冀听他这话,有些吃惊:“那毒是你下的?”
  
  严小公子得意洋洋:“没错!手段高吧?姓陆的根本就没觉察出来!”
  
  左冀默然。毒陆行大也就算了,做什么连累无辜之人,何况那两位为这个几乎砍了自己,这小公子真不知是帮人还是害人。忽然又想起一事:“那次在路上茶棚的毒也是你下的?”
  
  严公子一楞:“什么茶棚?我不晓得。”说完马上去拉左冀,“你我紧走吧,等会没准就有人来寻姓陆的算账了。到时候可就走不了了。”
  
  左冀挣开他的手:“有人追来了?”
  
  严越见他还犹豫,便有些焦急:“是啊,你叫出他的名字么,总有江湖人士在客栈有耳目的,机灵的能看出他情况不妙,只怕这时候已经寻出来了。”
  
  左冀转身扶起靠在枯树上的陆教主:“那我得先送他回去。”这人也算认真托付过他的,不能眼瞅被人逮了砍死。既然他迷糊着,自己要走还不容易?不上吊篮不上崖就是了。
  
  严越神色古怪:“你、你……”
  
  左冀不理会他,这少爷看来是娇惯大的,都不晓得轻重。再打量陆教主,方才让他拦腰拎着,白衫子着了地,都蹭出灰来,有点可惜,这次用抗的。手上一用力,便把陆教主当个褡裢抗上了肩头。
  
  严越那边还在劝说:“姓陆的是个怪物,怎么都不会死的!再不走保不准出什么事……”
  
  左冀抗好了人,转头向严越道:“多谢小公子援手,我送他上山就自己回。以前旧事你也不必耿耿于怀,唐公子与你已很帮过我了。”
  
  严越语气迷茫又带些惊奇:“你居然真的不肯走!这样……若是途中姓陆的醒过来,有什么古怪,你只管再砸晕他好了!”说完便匆匆跑远,倒象被鬼追着一样。
  
  左冀记着他说有人寻出来的话,不敢多停留,城里是不能去了,只有疾步朝山崖方向行去。
  
  走了数里,又抗着这么个大活人,饶是左冀身强力壮,也有些吃不消。打量四周,他忆起这附近有个破庙,当日里曾与唐歌歇过脚的。身后又一直没动静,想是暂时没人追过来。稍微歇息一下,也应该使得罢?
  
  循着印象中的方向,左冀找到了那所破庙。只是打老远处,就能看到里面有光亮射出来,好似早有人在了。
  
  左冀想想,姓陆的仇家多,可别撞个正着。于是先寻了个阴暗处放下陆教主,才轻手轻脚走近庙门去看。
  
  只是这一看不要紧,生生吓了左冀一跳。
  
  那庙中确实早有两人,并且这二人还是他认识的。就是方才在城中遇见的那对兄弟。
  
  不过现在这两人衣衫不整,肢体纠缠。那个当大哥的,正把他二弟压在稻草堆上,做些……做些非礼勿视的事。
  
  左冀一阵发懵,就傻愣愣盯着发呆。直到背后传来陆行大的低语:“难怪我压毒没压住,敢情是被下了春药啊。”
  
  左冀僵着脖子转过去,原来陆教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就立在他身边,一同向内望着。
  
  陆行大见他转过头来,便也看向他:“左冀。”
  
  左冀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血流过耳畔的呼啸:“啥?”
  
  陆教主露出一个笑,牙齿在映射出来的火光中森森发亮:“原来你也很好看那。”
  




第十七章

  庙内的情景左冀才回过味来,后知后觉地气血上涌,红了面皮。听到姓陆的这般说法,又想起他同那大哥中了一样的毒,不由得大惊失色,拔腿就跑。本来到了此处,已无多少道路了,又兼着夜色中高低难辨,左冀勉力狂奔几步,最终还是被绊了一下,跌倒在枯草窝里。刚翻过身来,还未来得及再逃,眼前一,陆行大没头没脑地压了上来。
  
  左冀大惊,却不敢死命挣扎和叫嚷。此处离破庙并不算远,眼下姓陆的又不顶用,万一让那兄弟两人听到动静寻出来,杀人灭口这样的事他们肯定能干得出来。
  
  两人又挣扎厮打了一会后,尘埃落定。
  
  陆教主一手按住左冀肩膀,另一手捉了左冀两手按在地上。腿脚压住不死心还在挣扎的双脚,居高临下,得意洋洋。
  
  左冀本来颠簸这半日早已体乏气喘,此刻只觉的得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心中暗暗骂严越,这等事有玩笑的么。打晕?说的好听,这和给老虎拔牙有什么差别?要打也得有那本事啊!不过这附近若是有趁手的石头也好……话说这药倒也神妙,居然让姓陆的这样的平日装模作样之人性情大变……不过真要做什么的话,姓陆的怎么都该是被自己压吧?呸,自己又没中毒,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正晃神间,忽然觉得肩头被重重一按,疼得骨头都要断掉。左冀怒目而视,却见这姓陆的缓缓俯下身来。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一阵战栗滚雷般地经过,登时僵得同身下的冻土一样。
  
  两人已近到鼻息相接,陆教主忽然顿住,静了片刻后开口:“你怕不怕我?”
  
  “怕。”左冀应得既快又诚恳。
  
  “以后我再踩塌你家屋子,还敢不敢讨债了?”气息喷到脸颊唇边,左冀有些别扭地缩了一下。
  
  “不敢。”忍气吞声。咦,再踩?
  
  “随口叫我的姓名,嗯?”
  
  “那叫你啥?”左冀疑心大起,这被药迷了的人怎么东问西问的?
  
  “叫我陆大侠。”陆行大直起身形,跨坐在左冀身上,负手昂头,一脸正气凛然,俨然一副迎风而立的侠客模样。
  
  左冀大怒:“陆行大你根本没中毒是吧?作弄我很有意思么?”话音未落,肚子上便挨了重重一击,疼得说不出话来。
  
  陆教主瞅瞅自家拳头,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早就想如此了。”
  
  左冀气结,好容易缓过口气来,正想挣扎起身,陆行大却又按住他,语带疑惑:“怪哉,我中的是春药,怎么打起人来了?再来一次罢!”
  
  重新俯下身来,气息相闻:“你怕不怕……不对,你仰慕我多久了?”
  
  左冀见他举止言谈非比往常,先前又晕过。要说没中毒也不对,可中的同一样毒,怎么两人行径截然不同?
  
  此时左冀双手得空,已经摸到同样摔到草丛中的那把宝剑。见陆行大凑近问话,神色毫无防备,一边为了分他的神,信口答道:“打那次……”
  
  一边举起剑柄,重重砸下。
  
  陆教主被砸了个猝不及防,象填满粮食的麻袋一样倒了下来。
  
  左冀揉着磕到的额角,推开身上这人,站了起来。然后握牢宝剑,用脚踢了踢他:没反应,看来是真晕过去,不用再补一下了。
  
  瞅瞅不远处的破庙,再想想身后还没见着的追兵。要把发疯中的陆教主丢下,左冀还有些良心难安。稍微活动下筋骨,他认命得抗起人来,继续路。
  
  夜色中景物难辨,道路迷离。也不知走了多久,又绕了两圈,终于来到山崖下。
  
  到了地头,左冀才想起一事:在崖上虽然事事熟悉,可是这山下的绳索藏于何处他却是不知的。原先他上崖时,是被陆行大掳上去,下山又是同唐歌逃出来的。匆忙中还识得方向已是不易,那些细琐之处,实在无暇关心。现在又是夜半时分,要找也没个头绪。
  
  瞪一眼被丢在枯叶堆上的陆教主,左冀烦恼地挠了几回头发,又来回转了几圈,想了下姓陆的若发癫如何应对,最终还是打定主意叫醒他。
  
  摇晃了陆行大两下,不见动静。左冀想起方才挨的那拳,登时恶向胆边生,抬起脚来就朝他踹去。这虎虎生风的一脚,眼看就要碰到姓陆的衣衫时,眼前之人却忽然失去踪迹。
  
  可左冀要收势却是来不及了,脚下踢空,身体也不由向前倒去,重重摔到枯叶堆中。挣扎中陆教主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这江湖上,原来也没几个可信之人。”
  
  装神弄鬼!左冀揉搓着晃疼的胯骨,翻过身来忿忿道:“你紧寻出上山的绳索来,上崖再说。”
  
  教主大人此时颇有些抑郁之意,听罢也不多话,顺着石壁摸了两下,便不知从哪里揪出一根绳子,顺手扯了三疾两缓的摇铃,然后就丢开手,一撩衣襟,坐到左冀身边来。
  
  左冀见他靠近,寒毛早就竖了起来。但陆行大却不来罗唣,只是手按住膝头,昂首向天,望着残月繁星发愣。左冀见他难得正经,也稍稍放下了心,随着他目光向上望去。这半日的折腾,到此时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过了片刻,就听陆教主缓缓开口:“左冀你看我如何?美色当前,坐怀不乱,称得上是正人君子罢?”
  
  左冀“腾”得一下便跳了起来。
  
  正你大爷!美色?这里除了他就是自己,居然说什么美色,呸呸!敢情这人还在发癫。
  
  他是再也不敢同此人坐在一处,生怕等会姓陆的当大侠当腻了,再重新玩起中春药的把戏。转身跑到崖壁旁,专心侯着消息。左冀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流露出来。
  
  等了盏茶时候,依然不见上面放吊篮。按说此时虽然是深夜,可铃声清脆,即便是李叔李婶不觉,石护法也早该听到。怎么这半日都没动静?左冀情急之下,又去拉了两次绳索。
  
  陆教主倒也算安静,只是发表过几次看法,诸如“你便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也不能乱我心智”、“今日江湖,处处险恶”、“左冀你可当我是好人?”之类。左冀只当他发癫,不理会这深沉又正派的大侠。被他问急了,便随口应上一句,是好人。
  
  陆教主缓缓摇头:“好人在江湖上是混不下去的。”声音深邃而苍凉:“他们全都死了。”
  
  左冀打了个冷战,眼见崖上还没人应,心中烦躁,又去扯那绳索。谁知施力过猛,那绳索居然从中断开。下半截绳索嗖嗖落了下来,一股脑全砸到他头上。
  
  拨开挡住眼的绳索,左冀决定再也不管了:“姓陆的,你只是被下了药,又没失武功,自己能上去罢?紧上崖,找人治病!”
  
  陆行大一整衣衫,站起身来:“这等小事自然不值一提,别说一人,便是再携一人,我也使得。”说完不待左冀开口,一手拉过,揽住他腰身,拔身向山上冲去。
  
  左冀一口气没出来,憋得面色发红。缓过劲来时,低头一看雾色蒙蒙,显然已离地甚远了。
  
  好罢,至少这次,没被横过来拎。
  
  正这般自嘲着,左冀忽觉陆行大身形一滞,又听得几声石响,然后就是脚下一空,两人伴着碎石,直直向下坠去。
  




第十八章

  左冀是被疼醒的。
  
  右脚处一阵阵胀痛,还夹着火烧火燎。他撑起身子四处打量下了下,背后是峭壁,不远处疏林荒草,再远处亦是陡峭的山崖。看来,这是一处山谷了。
  
  可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抬脚试探的走了一步,马上痛地又跌坐回去。这一跌一滚,落到草坑里,碰到了另一人身上。
  
  左冀一看,陆行大。马上想起前事来了。
  
  原本是姓陆的逞能,非要带他上崖,结果半路踏空,一起失足跌落下来。亏得他一直抱着那把宝剑——本来那是准备用来砸发癫的人的——被陆行大抽去插进崖壁缝隙间缓冲几下,磕磕碰碰落到底便晕了过去,看来是保住小命了。
  
  不过这人都半天了怎么还没醒?连自己都没大伤,他更应该无事罢?左冀伸手去探他鼻息。
  
  正在此时陆教主缓缓张开眼睛,两人俱都楞了一阵,然后左冀讪讪收回手来:“你没事罢?”这人中的药不晓得还有没有效,还是离远些比较好。向旁边一挪,却再次压到痛脚,重新跌了回来。陆教主手臂一撑,便脱身避开,任凭左冀跌了狗啃泥。等他再爬起来时,陆教主已负手背向他了。
  
  看这架势,是恢复正常了。左冀抹了把脸上的草屑灰土,想想前事,决定讨回这个公道。自己好歹也是在追杀中背了他逃出来,又被折腾了许久,还受连累到落崖受伤,这么多人情加起来,他总没理由再欺负自己了罢?
  
  清了清嗓子,他踌躇满志地开口:“姓陆的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我不会挟恩望报的。”
  
  陆教主闻声回头,眉毛一扬:“怎么说?我打中毒后便晕过去诸事不知了,为何你我会在此地?还有,”说到此处,右手抬起,袍袖滑落,“这是怎么回事?”
  
  左冀随着他动作望去,那原本白皙干净的手,此时居然有些惨不忍睹:虎口几处撕裂,伤口虽已不流血,却依然狰狞。手指关节多有擦伤,一眼望去,竟没几处是完好的。
  
  这些是落崖时候伤的?左冀想起下坠时候的数次滞缓,心中一揪,眉毛拧了起来。
  
  陆教主见他不答,继续追问:“嗯?”
  
  左冀这才发觉事情关键:“你不记得了?”
  
  抬头望去,陆教主坦然中夹着指责:“我后颈为何隐隐做痛?”
  
  左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怎么说?难道说你被下了药,先发春后发癫,想要上我所以被我砸了?就算说了,这厮也未必信。何况他不要脸面自己还要呢。
  
  “这些你待日后再见那兄弟二人就晓得了,还是先想法子出去罢。”左冀烦恼地抓抓头发,认了倒霉。
  
  陆教主环视四周:“此乃我教禁地,你我伤好之前出不去的。”
  
  原来方才还没倒霉到家。低头揉了揉脚腕,左冀顿悟了:陆行大就是自己的衰神。
  
  自打遇见他以来,日子就没顺当过。但是同样的道理,这人奈何不了自己。他费尽心思多少次要整人,还不是没一次能得逞。既然如此,那还怕什么?
  
  抬起脚来踢了踢眼前的白衫子,左冀大大咧咧地发话:“给我正正骨。”幸好骨头没折,要不真残废了,还得赖着他。
  
  眼前衫子晃动一下,片刻后那人真的半蹲下身,伸出左手,两指捏住脚踝,其余三指发力,就听咯嘣一声,左冀登时疼得叫唤出声。
  
  陆教主收了手,站起身来:“既然无事,那就去收拾备饭罢。”
  
  左冀怒目而视:“我脚都这样了,让我怎么走?”
  
  教主大人将右手伸到他眼前:“蹦着走。”
  
  打那天开始,左冀便担下所有活计。不是没反抗过,只是稍有微词,陆教主就让他看右手。虽然问心无愧,可看到那伤痕累累的模样,左冀总是胸中发闷,不想再争执什么。
  
  虽说此时已是隆冬时候,可谷内却温暖如春,加上器具齐全,储粮尚丰。若不是被困着,几乎是神仙般的日子。
  
  两人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呆长了,左冀才发觉陆行大这人有多无趣。每日里除了吃饭练剑就是发呆。原先在山上的时候,还见他读书装装风雅,此时连风雅也没有了。
  
  左冀心中尚且惦记着那晚吊篮之事,拐弯抹角地问过了陆行大,得知石护法当日也下山了。那该是李叔李婶睡得沉了没听到,这才算放下心来。
  
  这一天日头高悬,天色晴好。左冀靠着山壁被晒得懒洋洋地,瞅着陆教主舞树枝——那柄宝剑落崖时候就折断,后来被左冀拣回来当扦子用了。他刚刚发觉一桩快事,心情大好,也就有了闲谈的心思。
  
  今日早上,左冀因连续几顿吃干粮咸菜吃得腻了,就在外面空地上支了个箩筛洒点高粱捉野雀。陆行大虽然不动声色,可貌似不经意地路过了好几次。左冀见他跃跃欲试,就大方招呼他过来一起玩。
  
  陆教主一本正经结过左冀递过来的牵绳,面无表情听着左冀的讲解,如何支杆,何时拉绳。然后瞅准时机用力一扯……筛子翻个筋斗,野雀四散而去。左冀在旁边气得直嚷:“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
  
  陆教主也不回嘴,丢下牵绳,去山谷另一头练剑,舞得风声嗖嗖。
  
  过了半晌,左冀掂了下系成一串的鸟儿,看分量差不多便收拾干净了点火烧烤。待到抹上盐巴香料后,香味也传了出来。陆教主那边已经练完了上午的份,洗好了手就等着开吃。
  
  那边扣鸟的筛子一直没收,这一会的功夫,又钻进了好几只。左冀瞅着心痒,就向他交代:“你帮我转着点,我再去逮了那几只回来。”
  
  待到左冀手拎着野雀回转时,先嗅到的却是一股糊味。他忿忿地瞪向坐的远远的陆行大:“饭又不是我一人吃,居然连这点小事也不管。”
  
  教主置若罔闻。
  
  左冀洗罢了手,把有些焦的食物两人各分一半。吃着吃着,左冀才发觉,自己错怪了别人。那烤雀陆教主确实翻过了——要是没翻,怎么会两面都焦?可是这都能烤坏?左冀忍了一会,终究没忍住:“你不是连饭都不会做罢?”
  
  教主拂袖而起,开始他下午的练剑历程。
  
  此刻左冀靠在石壁前,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两人替换衣裳也都是他洗收的。在山上自然更有人侍候。于是……
  
  “你是不是也不会洗衣呐?”
  
  教主不答,出手更疾。
  
  果然如此,左冀大乐:“姓陆的,你到底会干点啥啊?”
  
  陆教主手中树枝甩出,嗖地插入泥中。人一个纵跃来到左冀身前,只手拎住左冀襟口,揪到自己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相触,陆教主一字一顿:“我、会、杀、人!”




第十九章

  左冀被他忽然凑这么近,很是不自在。略挣了一下,额头便撞到了一处。
  
  陆教主松了手,往旁边石壁上一靠,抬手遮住过于晃眼的阳光,闷了片刻后开口:“你若是种地种不了第一会如何?”
  
  左冀揉着额角,很是疑惑:“那能如何?无非是少收点粮食,少余点钱罢了。”
  
  陆行大哼笑一声:“那你可知道,我若是武功不是第一的话,早被人分尸了。打我记事起,就被反复告知这个道理。当魔教教主的儿子,注定以后接任教主之位,自然是天下公敌,多少人排着队要杀我。我不整日习武怎么办?做饭?洗衣?我学那些有何用!能叫我从围攻中全身而退么?能让我击退无穷无尽的攻击么?”
  
  说到此处,陆行大面上早无平和模样,一脸讥讽:“你可知魔教虽然有了几百年名头,却并非一脉相承的?弱肉强食,能把对方吞下才能称老大。一旦哪辈的教主弱了,自然有他人他派取而代之。我会那些做什么?没命会什么都白搭!”
  
  左冀不想竟然会有这样激烈的回应,心中颇为不安:“你……”
  
  陆教主不待他说完,又一把揪起他的前襟:“你当这江湖同你见的这样?打打闹闹如同儿戏,正派诛杀邪派好似集?你晓得这其中死过多少人命?打我懂事起就教我读书的先生,不过因为误触了我醉酒的父亲,便被一掌拍死。他告诉我的什么邪不胜正,仁义为先统统都是废话!我父亲呢?还不是同样一时大意便被人围歼,只可惜连累了我那不懂武功的母亲。我十几岁便要统领魔教,多少虎视眈眈的人在伺机而动?我有什么功夫去学杂务捉雀!”
  
  左冀听得瞠目结舌,勉力安慰道:“你还有石护法相助……”
  
  陆教主又是一声冷笑:“成璧?他确实忠心,可惜不是对我!你当他怎么入的魔教?不过是我用一本剑谱换来的!为了严家庄,他连名声都可以不要。分明是我教的后人,只被别人拣去养了几年,便一心向着他们。处理帮务,对外御敌确实无可挑剔。但只要遇见同严家相关之事,那却是连想都不用想的。那日唐歌剑法的破绽被他晓得后,你看下场如何?你当严越自个就能给我下毒么?你当吊篮绳索那么容易断么?你当我上山是平白失足么?”
  
  这三声责问一声大过一声,在山谷中隐隐回荡。此时的陆教主阴郁夹杂着愤怒,倒真有几分魔头模样。左冀明明应该怕的,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另外一事:“绳索?失足?你明明记得还骗我忘了!”
  
  陆教主更向前近了一分:“我自然是骗你的。这江湖上,你见过几人说过真话?偏你傻到全信!你说你这样的,不安分过你的傻日子,到江湖上来混什么?碰到的若不是我,若我不是打小被教什么仁义道,你早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左冀听他说的偏激,却又合情合理,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只是喃喃道:“并非如此……别人我不晓得,起码我就不曾想过防你害你。”
  
  陆教主声音低了许多:“我知道。”抬手放开左冀的衣襟,支到崖壁上。左冀见两人挨的实在紧密,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下,想要让他离开些,方一转头,嘴唇恰好迎上对方过近的唇角。他僵了一下,急忙后仰,却在撞上崖壁前被人挡住扳回来,刚触碰过的地方再次覆上,将他那些尚未成型的念头打了个七零八落,再无一丝冒出头来了。
  
  左冀被咬了好几口才回过神来,急忙撑手挣开那个还在厮磨的人。陆教主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倒退两步。再抬起头来瞪他,神情凶狠恼怒,左冀则是震惊茫然。两人对视,半晌无语。
  
  片刻有风吹过,左冀猛地打了几个喷嚏。等他揉揉鼻子再抬起头来时,那陆教主神情已恢复了平日的平和沉静。
  
  左冀迟疑开口:“你、你中的……毒又犯了?”
  
  “不是。”陆教主回得果断坚定,只是头却偏向一侧。
  
  “哦。”左冀应了一声,略有踌躇,便一瘸一拐地从他身边走过。
  
  陆教主僵着身子立在那里,拿眼角扫到他走近又欲走远,抬手一把抓住:“你哪里去?”
  
  左冀也不看他:“捡柴火呗,你不吃晚饭了?”
  
  陆行大讪讪放手,又僵了会,最终还是拣了个树枝,继续练他的左手剑法去了。
  
  左冀一直溜达到山谷这头,疏林隔着,望不到那边的情景,这才抱头蹲了下来,面上赤色蔓延成一片。天哪,这算怎么回事?
  
  要说他长到这么大没动过春心,这是扯谎,好歹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碰到俊俏姑娘和他说话,他也会脸红,也想过等日后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之类的事情。另一边,读书时也听年长的同窗私下讲什么分桃断袖的典故,知道男人之间也可以有那么回事。甚至那天在破庙前,还亲眼见着了,姓陆的被下药后也吓唬过他。
  
  可是这些,都是幻想中、言谈中、和神志不清中的,都是不存在或者别人的。就算是统统加起来,也不如今天来的直接刺激。被拥抱了,被人以那么亲密的姿势贴近,还被咬了好几口。或者说那叫亲嘴?可是没听说谁亲嘴是用咬的……
  
  左冀苦恼烦躁地折断好几根树枝,方才之所以能镇定地走开,是因为他觉察出姓陆的比他更紧张激动。他推开时,那人都是微微发抖的。
  
  可是这算咋回事啊?又不是因为被下药,猛得来这么一口干啥?左冀一边嘀咕,一边顺手折着树枝。虽然这般念叨着,可仔细想来,他却不能去追问:既不愿听他说是捉弄自己,又害怕他说点别的什么。
  
  就这么糊涂着,隐约地欢喜着,挺好的。
  
  反正两人伤都未好,都还得在这里待下去,离不开。
  
  待到左冀打定了主意,才发现手边的树枝已经折了一大堆了。不要说做饭用的,明天一天的份量也有了。
  
  匆匆捆了一些回去,生火做饭。陆教主那边也练完了剑法,凑了过来。两人这一顿吃的分外安静,平日里即便是再不怎么说话,陆教主总还得指使人,左冀也会抱怨两句。如今反倒是客气起来了。递接之间偶尔相互碰触到,两人也都似烫着一样迅速移开。
  
  两人吃罢了,左冀收拾好摊子,洗漱完毕,也不管天色早晚,回到山洞内自己榻上,倒头便睡。
  
  这山谷内山洞有两处,一边堆放着生活杂物粮食,另一处就是人住的地方了。这洞内床榻原本就备有两张,只是都放置在洞穴里侧。他们掉下来后,陆教主便把其中一张移到了洞口处,美名其曰:腿脚有伤之人,睡外面方便活动。
  
  他睡了一晚才明白过来,什么行动方便,分明是洞口挡风!
  
  左冀闭着眼静了一会,就听得那人走过来,经过自己榻边时,停了一会,又进去,衣衫希瑟,床榻作响,之后便悄无声息了。
  
  他听着里面呼吸逐渐平稳,自己却是睡不着了。白日里那几幕始终来回飘荡着,怎么都挥不开。陆行大原是个什么都不能干的笨蛋,陆行大打小就被教得阴阳怪气,陆行大连个能全信的朋友都没有,陆行大……啃了自己几口。
  
  这些念头嗡嗡嘤嘤,一圈圈地围着他绕。左冀翻了半夜的烙饼,方才朦胧睡去。
  
  似是刚过了没一会,就陷入了梦境。梦中有个面目不清的人恶狠狠地揪着他的耳朵脸颊:“这猪头肉和猪耳朵正好下酒,我先割个半斤!”
  
  左冀被揪得难受,用力挥手打去,啪得一声,似乎碰到什么东西上,身体一挣,便醒过来了。
  
  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睛一看,原来已经到了早晨了。太阳照到对面崖壁上,白的晃眼。
  
  陆教主不知何时就起来了,此时正立在洞外。听得动静他回过头来:“左冀,今日我送你出山罢。”
  




第二十章

  左冀迷蒙地呆了一会才问:“你手好了?”嘴上问着,狐疑的目光直射陆教主垂下的衣袖:前两天还一副什么都不能干的架势,怎么今天就能窜能跳了?
  
  陆教主轻咳一声,把手负到身后:“走不走?”
  
  走不走?当然是要走的,还能在这呆一辈子?可是今天的柴火已经劈好了,昨天晾晒的衣物还没干透,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这么走了?左冀不做声,坐直了身子抬眼盯着他看。
  
  陆教主侧过头去,又重复了一次问话:“走不走?”
  
  “走!”左冀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一跃而起。用冷水抹了几下脸,就开始整理山洞。虽然两人空手来空手走,可动了这些东西,好歹也得给人打理整齐了。姓陆的都打定主意了,还啰嗦什么?
  
  不理会丝丝冒出来的委屈和懊恼,左冀心中默念:出来是为讨债的,现下无事了,趁早回去,还能上这季春高粱。打来杀去的江湖,和咱原本就没有一分干系。
  
  他心里念叨着,手上也不停,不过顿饭功夫,就收拾妥当。左冀朝一直戳在那里的陆行大一拍双手,爽快麻利:走就走!
  
  峭壁半崖上。
  
  左冀觉得两人停住了,便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打量。发觉还是在半空中,便瞬间闭上,闷声问:“你又要休憩下?”
  
  早就该知道,姓陆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就算昨天他一时失态,也不能忘了他往日是何等恶劣的。方才这人说他右手虽然未痊愈,可经这些时日磨练,左手亦能攀援。因此出山也并非难事,只是无法提携别人了,问左冀要不要用绳子把自己缚到他身上。左冀自然不乐意,那模样也太傻了!
  
  不背不缚怎么办?自然是要自己抱紧了。他起初还别别扭扭的,不肯贴紧抱牢,待到脚一离地,山风一吹,左右摇晃两下后,那些扭捏尴尬登时叫恐慌了个一干二净。不顾面子地死死扒住陆行大的人,又见着时而山石迎面,时而凌空无依,越发吓得连眼都不敢睁开。偏偏这姓陆的又一副辛苦模样,过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歇息片刻。起初左冀还以为到了地头,松手就要推开人,好在伸手的刹那睁开眼,发现依旧在半山腰,转推为抱,才没生生跌下去。
  
  现在又玩这一出。左冀把头埋到自己臂膀和这人项背之间,有些牙痒。
  
  陆教主一如既往没搭理他问话,却发声问道:“那次是哪次?”
  
  左冀被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哪次?”
  
  陆教主静了片刻,忽然轻哼一声,猛地如箭矢般跃出,向下落去。左冀被带了个猝不及防,几乎要惊呼出声,瞬间想到什么,要问什么话,自然也就被抛在方才的半崖上了。
  
  这之后陆教主再无停留,两人顺顺当当地来到山脚下。左冀本想同他说点什么就自己漂漂亮亮告辞的,谁知脚刚落地,不容他分说就又被拎了起来。
  
  再被放置到地上时,人已经在破庙了。左冀整理着被树枝挂擦过的衣衫,颇感无奈:“你到底想干啥?”
  
  陆教主目无下尘,对着神像说:“在此等着。”然后就攸然而逝了。
  
  庙内依旧那副模样,凌乱的稻草,燃尽的火堆。左冀这次却坐也不敢多坐,站了半晌不见人回来,便跑到庙门外溜达。出去走了几步才又想起,前面这个草窝处,自己曾经绊倒过。左冀忿忿绕回来,姓陆的不是又在耍人罢?
  
  又候了顿饭功夫,他决定不等了:这都在山外没人管了,自己怎么还这么老实听话,敢情是被欺负成惯例了?
  
  唾弃完了自己,抬脚出门。刚走不过两步,忽然迎面飞来一物。左冀信手抄住一看,却是一个包袱。
  
  陆教主在几丈外负手而立。
  
  左冀一头雾水:“啥意思?”
  
  陆教主也不望他:“此去你家乡甚远,这是盘缠。”
  
  左冀很是意外,这人方才竟然是为自己寻盘缠去了?
  
  陆教主继续道:“江湖之事,与你本无干系,切莫牵扯进来了。”顿了一顿,见左冀颇以为然地大点其头,才又说道:“若日后有人寻到你,问我行踪作为,你……只管如实回答便是,免得惹祸上身。”
  
  左冀张张嘴,却不知该说啥好。江湖这趟浑水,自己是肯定不能再蹚了。可要真要同眼前这人脱清干系,又不是那么会事。以后会如何尚且不知,可这大半年的相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怎么是用说,就能说的清楚的?
  
  若是姓陆的不是江湖人,不是什么魔教教主就好了……左冀模糊地想着,全然忘却了这人的恶劣和一直腹诽着的阴阳怪气。要不是的话,横竖他就是一个人,自己就可以邀他来家中做客,请他尝些自家的东西,或干脆邀他搬到附近居住,还能教他一些剑法外的乐趣。要不是……该有多好。
  
  这般胡思乱想着,眼瞅着陆行大又迟疑了会,一句“倘若日后……”没说完就甩甩袖子离开,却终究没能发出声来。
  
  人走没影了,左冀才回了神。那么……就回家罢?掂掂手中的包袱,左冀拆开一看,里面除了一吊钱和些许散碎银两之外,还有一大张叠地四四方方的白纸。书信?画像?
  
  小心地展开了,居然是一副简易地图。上面用朱笔细细地标注了从此处到左家庄的行径线路。他反复端详,正面看到背面,可地图就是地图,没发现什么别的门道。再仔细折好了放进包袱,左冀一头雾水,这算什么意思?
  




第二十一章

  踌躇了半晌,也一直再没见着有人来。左冀最终还是踏上了回乡之路。
  
  姓陆的说话虽然云山雾罩的,但是有一点他却是听得明白:他左冀只是个种地的庄稼人,不是那些武林人士,江湖上的是是非非不是他能明白的。即便是他有那个心,也应付不来打打杀杀的事。
  
  左冀扪心自问,确实如此。他打出门寻债起,就一直过的提心吊胆的,从来都是刀光剑影中的累赘,他拖累过严小公子、唐少侠、石护法,自然,最多的还是陆教主。这么想想的话,能平安到现在都是侥幸。
  
  陆行大说石护法害他,可让左冀来说,石护法和唐公子也不是什么坏人。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打来杀去的?果然江湖上这些事不是他能明白的。做人要本分,庄稼人就该老实种地才是正经。
  
  因着盘缠充裕,又记挂着春耕,左冀回程路上走得顺顺当当,不过十余日功夫,便回到了左家庄。
  
  村子里倒是一切如旧,乡邻们见他回来,都热络着上前招呼。族里五伯问,小冀你回来的正好,五伯家里养的花病了,你来给看看咋回事;村东大娘说,小冀你可算回来了,大娘正打算给你四兄弟写封信,连过年都不晓得回来一趟,你可帮我好好骂骂他;村里小娃们起哄,左大个你不是去城里做活去了么,咋没带个媳妇回来?
  
  口中答应了五伯,被大娘拽着,再挥挥巴掌吓散了小娃们,左冀连家都没进,就马不停蹄地忙碌开来。顺道从乡亲们口中打听着他没在家这些时日的事情。
  
  先是一直让他悬心的耕地,这大半年没荒了,有他兄弟和乡邻照料着呢。然后是自家房屋,他去了没俩月就有人来了,还是前后两拨。第一拨来的人很好说话,打听出房已修好,便赔偿了银两,也好声好气的同村人陪了不是,说是惊扰到乡亲不该。
  
  第二拨人就怪了,村人同他们说房修好了,债也有人偿了,无须再做什么,那群看着颇凶悍的人居然开始犯起愁来,说什么也不肯就这么走了。最终让他们寻到左冀的旧宅,楞是乒乒乓乓给原地重起了一座同左家兄弟住的一模一样的新屋,又写了封报安信,让左冀兄弟按了手印,这才消停了走人的。
  
  说到这里乡亲们很是赞叹,原来那些拿着刀子的大爷们也不是不讲理啊,左冀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这样的屋子咱们得攒好几年那。这下可好,自个娶媳妇的新屋也办利索了,你算是没啥愁事了。
  
  左冀无法同他们细说,只有嗯嗯啊啊应着。熟门熟路地做完那些杂事,回家同兄弟聚了,自然又是一番热闹。转过天来,又一一去谢过宴请帮忙照料的乡人,这样折腾了几天,才算安稳下来。
  
  本来以为就此能安生度日了,谁知道门前来往的人却开始多了。那些串门听故事问城里门路的也就算了,可这连着好几个的媒人是怎么回事?
  
  那些七大姑八大婶的众口一词,都是说临近哪村的哪个姑娘正当年纪,人也般配,左冀你也不小了,都不知道为自己打算打算,还得让我们操心。
  
  左冀活了这些年头,可是第一次被这么关照过。按道理来说,这事很好说通。原本自家就没什么依靠,自己还拉扯着个兄弟,无人问津也是常理。现在兄弟自立了,新屋也有了,又出门见过世面,长得……左冀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点了点头,嗯!也是端端正正,一表人才,有人家惦记自然也是正常。
  
  可是心里总是有那么点别扭。即便是当时应着去相亲,后面也总有事由让他反悔了,为此媒人都得罪了两位,左冀自己还浑然不觉。
  
  直到那天,兄弟愁眉苦脸地问他:“哥啊,你到底想要个啥样的啊?这些姑娘你都不满意,难不成要找个天仙?还是你早就有了相好的了?”
  
  左冀这才觉察到自己的不对劲。少年时的高心气早让生活磨平了,一直以来的盼头也就是给兄弟成家,然后自己也娶个媳妇,安稳过日子就算到头了。可事到临头,怎么就变着法的朝外推呢,有什么不甘心的?
  
  做人要本分,要懂得知足。左冀想了一宿,第二天对自家兄弟说:“没啥,一时不习惯。找个能过日子的好人家的闺女就成。”
  
  这话说过,也就不再想别的了。任着兄弟闲下来就同那些大娘们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他只管忙自个的,乐得省心。只是转眼就到了春夏交替之际,正是农忙时候。村里人个个忙的脚不沾地,说媒的事,反到暂时搁下了。
  
  这一天翻完了自家这块麦茬地,左冀躺在田头树荫下乘凉。
  
  按说这日子和原先也没啥不一样,可回来也有数月了,却始终有些转不过劲来。白日里忙起来还好说,到了夜里,往往睡梦中听见点什么动静就能惊醒——他老觉得有人会来偷袭。
  
  昨晚上也是如此。所以此时的左冀,有些懒洋洋地没精神。丢个坷拉吓唬下鸟雀,再捏个蚂蚱玩一会,又揪了片大叶子来扇风。正百无聊赖着,瞅着手上的麻棵叶,他忽然想起当日里唐歌向他提及的那宗夺药的事来。
  
  唐公子说,有种怪花,长得和这野麻子差不多,紫蕊白花。原本就在这左家庄附近被发现的,稀罕得不得了。唐公子和那个辛显为这还大打出手过,好像……姓陆的也偷过。
  
  左冀想到这里,忽然就来了精神。他跟自个说:严家对自己是多有照料的,自己不妨去寻一下这东西,若是找到了,给他们通个信,也算是好事一桩。越想越觉得在理,横竖用不了多少工夫,不如现在就去!他唬地一下坐起身来,刚刚聚回来的鸟雀,有被扑楞楞又吓飞了。
  
  从此向西南,不过里数,便到了小山脚下。这山是他打小爬惯的,何处有沟哪里藏洞他早摸得清清楚楚,现在寻起来,自然也是驾轻就熟。
  
  方转进一个山坳,左冀就发觉此处的野麻棵株比着寻常的要大上许多,正凑近了准备细看的时候,忽然身后风起,似是有人掩了上来。
  
  他尚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一股大力推向山壁,撞了个头昏眼花。再动弹时,一柄冷嗖嗖光闪闪的钢剑,已搭上了肩头。
  
  “转过身来,敢轻举妄动,小心你的脑袋!”背后声音传来。
  
  左冀惊怒着,又有些急促地转过身去,与来人打了个照面。两人均是一楞,左冀说:“怎么是你?”那人道:“居然是你这个恶贼!”
  
  来人却是当日破庙里的那个二弟。
  
  左冀瞬时想起他最后所见时这人的模样,顿时就不自在起来,低下头去再不肯直视此人了。
  
  那二弟手中剑一抬,语气阴森:“知道怕了?那也晚了!今日便送你这奸人去见阎王!”
  
  左冀听着话锋不对,眼见剑锋擦上脖子,那点不好意思登时抛到九天云外,仰头大叫:“住手!毒不是我下的!”
  
  二弟手中剑丝毫未松:“你可同那陆教主是一伙的?”
  
  左冀稍一迟疑,剑又紧了一分,只有急忙答道:“我只是同他走一路,毒是别人下给陆行大的,他也中毒了!”
  
  二弟面上阴晴不定,又重新打量了左冀几眼:“当真?”
  
  左冀应道:“当真,不信你去问他!”
  
  这话刚落,二弟脸色一变:“奸人居然还想糊弄我,我这就让你去和他对质!”本来收回的剑锋又递了上来。
  
  左冀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大喊出声:“破庙!”
  




第二十二章

  要搁在平时,他是万万不敢如此的,这事放谁身上也得杀人灭口啊!可是如今剑在颈上,稍一犹豫连那被灭口的机会都没了,好歹也得赌一把。
  
  二弟手一抖,剑锋下沉,划过左冀的肩头,插入他身后岩壁中。
  
  左冀僵了一会,见他再无动作,就小心翼翼地从剑下挪出身来,结巴着开口:“我、我当日看见了……”二弟身形一颤,手中施力,剑锋与山壁相抵,石粉簌簌下落。左冀急忙续道:“这事我谁也没说!若我真是你口中的江湖败类,早就,早就……”抬头瞅瞅二弟白过又红的面色,左冀识相地闭了嘴。
  
  “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此时大意不得,左冀便苦着脸将自己无辜受累,讨债反遭捉之事从头讲起。初时尚觉得紧张,后来说到一直以来所受的压迫,满腔的冤气,倒痛快淋漓起来。直说到客栈中毒,出城后破庙相遇时,忽觉得背后一寒,石粉又落,方才打住。
  
  二弟神色略松快了些:“照你这说法,那陆教主也是喝了酒中了毒的?”
  
  左冀急忙点头称是。
  
  二弟再打量他的眼色,少了几分防备:“那之后……”忽然顿住话口,面色一红,又意味深长地瞅瞅左冀:“那之后你便回乡了?”
  
  左冀被他瞅得心中发毛:“是啊。”那个什么魔教秘地,还是不说的好罢?
  
  二弟还剑入鞘,来回踱了两步:“如此也好,横竖陆魔头业已毙命,你也不用记恨什么了。”
  
  他这话说得颇轻,但是于左冀听来,却如霹雳一般:“哪、哪个陆魔头死了?”
  
  二弟见他关心,也不意外,竹筒倒豆子般将前些日子江湖事说了一遍。原来那日后,他兄弟二人自然不肯干休,就要去魔教寻仇。寻到崖下见着了断掉的绳索,又施展轻功上崖。谁晓得崖上总坛竟然冷冷清清,一人皆无。再去分坛寻衅砸场,也都无风无浪,不若江湖传言中的魔教睚眦必报。
  
  又过了月余,忽然有风声出来,说是魔教内讧,石成璧暗算陆行大得手,已夺了教主的位子,现下的魔教教主,已经姓石了。
  
  他兄弟二人自然不肯轻信,特意趁夜深潜去魔教总坛打探消息。这次去了,却在山崖上见了一座新坟,从坟前烧纸的中年妇人的唠叨中得知,原来那陆行大是在当日上山时,失足跌入崖底而死。只可怜被发现时已过两旬,连个尸骨都业已残缺不全了。
  
  说到这里,他对左冀道:“究竟是他自己失足,还是石成璧的暗算也就不用追究了,总归都是邪魔歪道,鬼打鬼罢了。因此你也不必介怀什么……”
  
  左冀也不计较这个,只抓住一句急急追问:“你确实听得说是那陆教主中毒当日便坠崖身亡了?”
  
  二弟颌首。
  
  左冀长吁了一口气,依着石壁滑坐下来。他就说,姓陆的怎么会就这么容易死了,当日落崖后两人还是在一块的,果然是谣传!只是既然没死,为什么又闹了这么一出?在崖底,陆行大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可石护法怎么看都不像戏台上那种白面奸诈小人呐,还有姓陆的怎么就这么消失了?这之后又有什么变故?这事……得弄清楚才成。
  
  想到这里,左冀抬头诚恳提议:“咱们江湖人不是讲快意恩仇么?如今下毒之人你也晓得了,不若我们去报仇雪恨罢!”
  
  月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左冀轻车熟路地翻过严家后院的墙头,两个肉包堵住扑上来舔他的护院恶狗,趁向唐大公子卧房摸去。
  
  本来依照他的意思,是直奔魔教总坛的,奈何二弟坚持冤有头债有主,无论如何,也该先去找严越来问个清楚。他说不出别的来,无奈之下也只有跟着。
  
  结果到了洛阳严家,二弟上门一问,人家说小公子近来潜心武学,不见外客。又说贵客若有何事,同我们家庄主和大公子说也是一样的。他支吾了会,在管家狐疑的目光中恼羞成怒,拂袖而出。
  
  “夜探!”站在大道上,二弟目露凶光,对一直试图遮住面孔的左冀说道。于是前严家花匠左冀,便在威压之下成了梁上君。
  
  两人来到严越的住所探查,却发现空无一人。就在二人准备翻墙而出的时候,二弟似是发觉了什么,居然连交代都不交代一声,便倏然消逝在夜幕中。
  
  左冀蹲在墙头吹了阵冷风,最终还是决定先去唐公子那里探探消息——从他有限的江湖阅历上来看,唐公子应该是最靠谱的一个江湖人。即便是探听邪魔歪道的消息,也不会欺瞒哄骗于他。
  
  溜进唐公子所在的院落,正要轻声唤人的左冀忽然听得房内一阵响动,然后就听得唐歌略带隐忍的低声:“轻一点,再折腾就要招人来了。”
  
  左冀脚步一滞。
  
  “你的地盘你怕什么?来了人不正好把我打出去么?”有人应道。
  
  这话说的颇有些不逊,左冀听这意思来人似敌非友,但唐公子却不欲人知。事情透着点古怪,一时间左冀进退有些为难,便先屏息静听下文。
  
  只是那人这般说着,再行动言谈却小声了许多,他又不是多耳聪目明的,听来听去也就只听出大概是那位来人是要寻什么东西,却在唐公子房内搜寻不到,又不信唐歌的话,两人正在纷争。中间夹杂着“我不知道你?打小有什么稀罕物件你不放身边晚上就睡不着!”“就晓得年前翻墙被狗追的人是你!”之类的相互揭短,听起来两人熟稔的很。
  
  看来这是不好打扰了。左冀对那人是谁、所为何事一点好奇也没。见此时不是见唐歌的时机,便打算先离开人家家院再做计较。谁知方抬脚,就听得房内唐公子隐含怒意的嗓音:“辛显你莫要欺人太甚!”
  
  左冀被吓了一激灵,回想了一下才明白辛显就是那位天天猫在影里偷袭唐公子的那位。
  
  就听得那位辛少侠冷笑道:“不过是讨回你们欠的,怎么唐公子就翻脸了?真当我不晓得你们的龌龊伎俩!你的好师弟石成璧是怎么入的魔教?你的剑法是如何得来的?我家那份‘紫风茄’是谁偷的?陆行大又是被下的什么药?我看再不用几天,严家庄只怕就能扫平魔教一统武林了!”
  
  唐歌不晓得是气极还是无语,此刻也不辩解,只是一味的冷笑。
  
  想来辛显是余怒未息,只听他继续道:“唐歌我告诉你,你若不肯老实说清楚,改日再有人来同你决斗,我请上一班人,专门在阵前替你唱小曲,让这洛阳人士都见见唐公子的风情。”
  
  “卑鄙!”呛啷一声,宝剑出鞘。又是一声清叱“长风破浪会有时!”
  
  “温泉水滑……”这句是出自辛少侠之口,只是尚未说完,便被唐公子大声盖住“无耻!”然后是“嘭”地一声,宝剑插在窗棂上,剑锋透出了大半。
  
  左冀记起唐公子的秘密,在心中附和了一句“无耻!”,又想了想那半句未完的诗词,凭空打了个寒战。
  
  大约是方才唐公子那声呵斥着实响亮,严家护院终于有了发觉,嘈杂着向这边行来。左冀这才想起自家的处境,急忙奔到暗处,要跳上墙头远遁。奈何这边是高墙飞檐琉璃瓦,又没二弟大侠提携,他只摸了墙头一把便摔了下来。
  
  这下连房内尚在争吵的人也听到了,唐公子扬声喝问:“什么人?”
  
  虽说自己是来寻人的,但听得了人家的私密事,再被捉个现行,总是不好说清的。耳听得身后传来开门的吱呀声,左冀搓搓手,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接再厉的时候,面前,墙头上,忽然伸下一只手来。尚未来得及惊吓,他整个人便被那只手拎起,摆到了墙头上。
  
  左冀惊魂乍定,有人在耳畔吐气:“左冀,如今你晓得了这许多江湖辛密,不若被我杀人灭口罢?”




第二十三章

  那声音,那语气,那提人的手法,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因此小心地后退一步,转头对上陆行大在在夜色中乌漆摸的身形轮廓,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左冀想凑过去摸摸这人,再跟他说声“我就知道你没事,教主什么的,不当也没啥”;又想辩白自己根本不是长舌之人,何况他根本啥都没明白,莫要这么吓唬人;还想埋怨他干嘛冷不丁冒出来吓人,是不是早就跟着等着看自己热闹了?
  
  不过做出来的,却是抓抓发痒的耳朵,嘟囔了一句:“你咋不穿白衫子了?”这人打第一次见着,便是白衣长剑,一副道貌岸然伪君子模样,如今居然舍得换下那套行头了,真是稀罕事。
  
  陆教主却不做声,只是侧头望了他一眼,便转向院内。此时唐歌已跨出了门槛,见墙上大模大样地立着两人,先反手将房门掩拢,然后拱手朗声开口:“哪路朋友这般记挂着严家,漏液来访?”
  
  左冀不愿同唐公子照面,便侧过头去,低低向陆教主催促:“快走快走!”
  
  陆教主却不急着动身,开口的语气都带着一丝惫懒:“为何要走?”
  
  唐公子说话间已经走近了,左冀又急又不敢如何,只好嗓子压得更低:“他房间内有帮手,你双拳难敌四手!”
  
  被催的尚未搭腔,唐歌那边却发出一声冷哼:“两位既然来了,便在本庄小住数日罢。”话音未落,人便腾身而起,直扑墙上两人。
  
  陆行大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讨出一物来,正好塞与唐公子伸来的掌中,声音也是不高不低:“是友非敌,大公子慢动手。”
  
  唐公子一楞,飘身落地,一瞅手中之物,又抬头发声:“你……”话未说完,一道身影闪过,手中的物件便被从暗影里冒出来的辛显夺走,辛少侠也低头一看,抬头对唐歌冷笑:“魔教密令!看你还如何狡辩,你那好师弟遣人来送信了罢?”
  
  “一派胡言!”唐公子拔剑怒目,“卑鄙无耻!”辛少侠横眉冷对。
  
  墙头上陆教主双手一拂,向左冀示意:帮手没了。然后不待他做何反应,便探手拎起人来,踏檐而走。
  
  左冀临去最后一眼,正好瞅见严家护院打着灯笼火把闯进院子,纷纷攘攘地向唐公子问安:“哪个不长眼的毛贼敢来惹大公子?”
  
  “便是此人!”
  “唐歌你个小人!”
  “哈,原来是杜家姓辛的小贼,放狗!”
  
  热热闹闹中,严家渐渐离远,融入到了夜色中。
  
  夜雾沉沉,冷风嗖嗖。左冀几次想开口问话都被灌了一腔子的风,也就识相的闭嘴了。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被这人拎得惯了,反倒觉出几分安心来,反正他不会把自个拐去卖了。
  
  翻过一个墙头,又磕碰着跳了次窗,他这才被摆到了地上。呆了一会,摸索到桌边,点燃了油灯。回过身就见姓陆的一脸高深莫测瞅着他瞧。
  
  这幅模样也是见惯的,左冀自然不怵,打量下四周,看来是家客栈的客房。想来是姓陆的歇脚处。起身去门口问小二要了茶水,斟了一碗自己喝罢,又倒了一杯推向杵在原地的陆行大:“呐,喝口热茶。”在夜风里跑了这半天,也不嫌累,还在那端着!
  
  陆行大没接茶水,目光微闪:“你又跑出来做什么?要去何处?可是左大侠耐不住寂寞,打算重出江湖了?”
  
  左冀从他神色中瞄出了一丝跃跃欲试,于是决定不理这茬:“你打算去哪里?”见他扬了扬眉毛,左冀便又补充道:“我听说了一些事……你现在没住山上了吧?”
  
  前教主大人“哦”了一声,应得漫不经意:“说起来我也有段时日没回崖了,有些事……去一趟也好,明日就动身吧。”
  
  左冀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时就觉得失口了,这时又听他顺着话溜,更是心中一揪。
  
  要知道传说中陆行大可是被石护法害死了。现在看来,即使他人好好的,可位子丢了,名声也被败坏的差不多了。这次过了半年才出来,只怕憋足了劲要为祸江湖、寻仇生事——就刚才他还挑拨唐公子和辛少侠打起来了呢。这时候他要回魔教总坛,能有好事?
  
  虽说是石护法暗算姓陆的不对,可对他左冀一直照料有加,因着自己多一句嘴,促着陆石两人相逢,姓陆的功夫又这么高……左冀小心翼翼探口风:“我记得,你是不杀人的对吧?”
  
  “杀人?”前教主大人先是重复一句,稍做停顿便迈开两步负起手来,声音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中显得飘渺萧瑟:“你怎知道是我杀别人?如今我非同往昔,孤立无援,命丧谁手都说不准。”
  
  要是别人这么说,他也就信了。可这姓陆的步一迈,手一背,他就知道这人又在装模作样不靠谱。既然有心思装,那么事情就没坏到收拾不了的地步。微一踌躇,左冀还是说出了打一见这人就想说的那句话:“你现在也不是什么教主了,这江湖打打杀杀的也没什么意思。你要是没什么打算的话,不如跟我回左家庄吧。除了练剑读书,还有许多事可以做的……”
  
  话说完了,站着的那人没动静,左冀有些不自在,就回身再去倒茶。喝到一杯见底的时候,听得后面人终于开口了:“许多事?譬如?”
  
  左冀转回来,望着面前神色有些喜怒难辨的人郑重许诺:“譬如我可以教你怎么支筛子捉雀儿。”
  




第二十四章

  他这么说时,是想起了当时两人在山崖下时,这人除了练武就无所事事,只有端着教主架子发呆,连个乡间小儿个个都会的小把戏都没玩过,也怪可怜的。如今他没教主这个帽子拘着,也该有功夫尝些凡人乐趣了吧,也免得他闲了就捉弄祸害人。
  
  前教主听了这话,先是神色一滞,然后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再上前一步,凑近了问:“就这个?还有呢?”
  
  还有?这是嫌少么?“要不再教你放纸鸢?到时候还能去逛庙会,那时候好玩的玩意多。你也可以找点事做么,比如我闲暇时候就爱弄些花草什么的……”左冀越想觉得越有滋味,这才是过日子,打打杀杀的算什么!
  
  “就没有,这个么……”前教主大人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啊呜一口,又咬了下去。尚在认真举例的左冀猝不及防,被堵个正着。
  
  被啃了两口,又被放开,瞪着身前气息相闻的人,左冀这才回过神来,然后恼羞成怒:“你整日都在想什么啊!”这人果然是无聊之极,都开始思□□了。
  
  “到底有没有?”陆行大背着光,看不出脸红不脸红来。
  
  “你爱去不去!”左冀觉得别扭万端,这种事怎么好说出来!这人都不知道害臊么?他两人又不是亲朋故交,都肯让这么个祸害来自家住了,自然是待他同别人不一样,要有什么也都是顺其自然罢,偏偏这人还要问问问!
  
  越想越觉得自己在理,左冀胆也壮了,不理会眼前僵着不动的人,转到床铺边,睡觉!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歇息会天都亮了。
  
  和衣躺下,面向内发了会呆,就听到脚步声来到床边,然后肩背上被人用手指捅了捅。左冀也不回头,只是朝里让了让。然后那人解履登榻,躺在了自己身边,再无声息。
  
  左冀又呆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转身过来。方才灯火熄灭了,只有外廊漏进来的一点微光。身边这人闭目卧着,平日这般那般的面孔,此时显得安静且柔和。他犹豫了下,伸出手来,握住了那人放在身侧的手掌。
  
  方握上去,就被对方施力反握,两只手十指相扣。再抬头打量,却见这人眼依旧是阖着的,嘴角却在渐渐弯起。左冀“切”了一声,手也不放开,就这样寻了个舒服姿势,闭眼睡了。
  
  一夜好梦。
  
  第二天起身,左冀本以为可以就此回家过小日子去了。谁知陆行大却依然执意要去魔教总坛。左冀立马就警醒了:“你想干啥,不是说好不当什么教主了么?还是想去报仇?人家又没真害了你,还计较这个干嘛。什么?只许我计较几间破房子,不许你计较被暗算?没房子你住啥?好好好,你去吧,我自个回家。”
  
  话是这么说着,左冀最终还得老老实实跟着踏上了去魔教的道路。前教主大人说了,要是两人去,这该叫访旧;只一人去,那才是寻仇。
  
  本来么,按说山崖上是姓陆的从小呆到大的地方,那个教主位子上也呆了好几年,有放心不下的事物也说得过去。只是现在非比往常,陆行大这人,在江湖传说中可是死了的,他就这么大大咧咧跑出来在大路上晃,万一被哪个江湖人见着了,回头一嚷嚷,再想脱身可就麻烦了吧?
  
  出于劳动人民的天性,左冀没有想到要雇马车轿子之类的代步工具,只是找了个斗笠来给陆行大戴,结果被冷峻拒绝了。左冀没办法,就只好尽快路,尽量带着姓陆的走路边。尽量少说话,少引人注目。因此跑了半天,左冀一句话都没说。
  
  当两人在歇脚的时候,陆行大忍不住问他,就这么不愿意去总坛?左冀看了眼左右才低声回说:“我是怕人认出你来。”
  
  前教主大人嗤笑出声:“你看我现下和以前一样?”
  
  左冀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软冠束发,苍青色衫子,白底快靴。穿着是和原先白衣披发、佩玉折扇的扮相不同,可人还不是那个人么?于是答道:“没什么不同。”
  
  陆行大没回他话,一扬手叫过忙碌的店伙计:“店家!”待伙计走过来接了铜钱,便继续道:“打听点事,你可晓得魔教的原教主形容如何?”
  
  那伙计得了赏,自然尽心:“您算是问着人了,要说别人我只能跟您说个大概,这个陆魔头,小人是亲眼见过的。”瞅了眼前两位一个震惊一个点头,说得更是得意:“当日诛魔大会上,咱也混进去看过热闹!那魔头一身白衣,目光如电,武功煞是了得。身畔更是常有个护法跟着,打眼的很!不过再嚣张也还不是被窝里反斗死了么?小的还刚探听到一些江湖新鲜事,两位客官可有兴趣?”
  
  谢过了意图再套小钱的伙计,前教主大人回过头来:“如何?”
  
  左冀瞠目结舌:“怎么会这样?”
  
  陆行大悠然叹气:“这混江湖,想让别人记住,总得有点特色才成。要不哪来那么多奇形怪状的江湖人。换下那副扮相,除非是熟识的,又晓得谁是谁。何况我相貌平常,也没几个朋友仇人。”说到此处眼神一转,“也就是你,才觉得我和旁人不同罢?”
  
  左冀冷不防被呛住:“谁、谁觉得你……”咳了两声,终于还是没把话说完。不想刚抬起头来,就听他慢悠悠续道:“我也觉得你显眼的很。”
  
  这下左冀真呛住了,大咳了好几声,憋得脸通红才直起身来。这人打哪里学了这些花花道来?原先多呆的一孩子啊。
  
  经此一番,再上路时,左冀也有略有些放心了。两人走走说说,倒也惬意。左冀问他为何非要去总坛一趟。陆行大奇怪地瞅了他一眼:“你不好奇我是如何失踪的?石成璧怎么当上教主的?当初我同那兄弟两人中的是什么毒?要知道这可是多少江湖人花钱都没处打听的。”
  
  左冀也奇道:“你的事你若愿意自然会同我说,别人的事我要知道做什么?”
  
  前教主大人摇了摇头,不再搭理这个乡下人。




第二十五章

  两人一路顺顺当当,来到魔教的地盘。快走到崖下的时候,左冀忽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这姓陆的不是好迷路么?怎么这一路上碰见岔道就没见他犹豫呢?此时也没什么不敢说的,于是他便问来了。
  
  前教主大人道貌岸然:“无稽之谈!当人人同你一般么?”
  
  左冀回想了下,这话是听唐大公子说的,那次逃离也确实很顺利,于是他就信了。可同陆行大在一处时,也没看出有哪里迷糊来,看来唐公子那边也许是误传。可什么叫人人同他一般?于是便问:“我不认路?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你我初相遇时,是谁在三五天的路程上盘桓了半个多月?”看看,铁证如山。
  
  “啥?你说第一次进城那次?我那是没盘缠,顺便找了点活干,陆少爷。”左冀一下想起那时每次碰到姓陆的总要被他故意失手打伤,心中只顾着恨恨,也就忘了想为何自己磨蹭了半个月还能一直碰见陆行大这件奇事。
  
  “不迷?”陆少爷从来没有为阿堵物犯过愁,所以判断失误也是在所难免。
  “一点都不,我闭着眼都能从这里走回家。”左冀斩钉截铁。
  “哦。”陆行大转过头去专心路。
  
  左冀跟在后面紧跟慢跟走了一会,后来跑得有些喘不上气来,索性停下来不走了。前面的人见他这样也停住了,立在荒草漫长的山路旁。左冀慢吞吞度上前去,寻了个树干靠着,瞅了瞅面色平常的陆行大,忽然嘿嘿笑出声来。
  
  陆行大扫了他一眼,负起手来仰望巍巍高崖陷入沉思。
  
  左冀咳了两声,勉力正色道:“原来要我回乡那日,给我包袱里放朱笔标记的地图是这个缘故。真是难为教主大人费心了。”
  
  前教主大人索性转过身去,背对他望向另一侧的苍茫群山。
  
  左冀本待多取笑他几句,可此时瞅着那人迎风而立的背影,忆起被困山谷中时,这人被识破了短处,也曾这般死撑的。再想想当时他说的那些话,一时心中既是欢喜,又柔软酸涩。也就不再做声了。
  
  两人静了一会,最终还是左冀嘟囔了一句“再不走都要过晌午了”,陆行大才回过头来,恍若无事般继续路。
  
  上崖的时候,左冀本来打算坐吊篮来着,也好顺便给上面的人通个消息。结果还没等他找到吊绳,便被姓陆的一把拽过去,嗖嗖嗖向上窜去。说起来左冀多少还是心有余悸的,毕竟从半山崖上生生掉下去这样的事太过难忘。可看看陆行大神色坚定行为果断,一副“今日定要一雪前耻,若你信不过我不妨上下多窜几次”的模样,也就只能摸摸鼻子随他去了。
  
  好歹姓陆的也是个武林的高手不是?要是别人因为他左冀耽误了一茬地就指责他不会种庄稼,他也会再打点精神下次比别人一亩地多收几斗粮食找回场子来。推己及人么,忍忍罢。
  
  所幸陆高手这次也不负所望,两人翻上崖来,落得稳稳当当。左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得前面房屋拐角有脚步人声传来。他回头看看身边,陆行大摇摇头。于是二人便朝旮旯里又退了退,安心听起墙角来。
  
  “师哥,师哥你等等我!”
  “严公子留步。你我正邪殊途,这些旧日称呼还是莫要挂在嘴边罢。”
  “师哥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
  “哦,此地乃我教驻地,严公子日后也莫要再来了,你不顾惜你派声誉,我教的面子还是要的,再这般肆意来去,莫怪石某下手无情。”
  “师哥我真知道错了,又被父亲罚面壁,我好容易才跑出来……”
  
  墙内忽然没了声息,左冀这才有空仔细打量了下四周。此处并非熟悉的前方平台,而是侧面院落外靠着山壁的一方空地。想来是姓陆的平日上下崖走惯的后门了。而里面那两人,应该就是石成璧和严越小公子,没想到平日笑嘻嘻的石护法也有这般正经的时候……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得石成璧朗声道:“属下恭迎教主回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就翻过山墙进了院子。左冀瞅瞅被石成璧挡在身后却非要探头探脑跟他轻声打招呼的严越,又看看一脸恭谨正抱拳施礼的石护法,最后转过身来,向拎他过墙的陆行大问道:“你不是高手么?怎么这么容易就让人发现了?”
  
  陆高手视他为无物,抬手还了石成璧一礼:“石帮主过谦了,你我云泥有别,这些旧日称呼还是莫要挂在嘴边罢。”
  
  石成壁面皮一抽,随即又挂上了笑容,向左冀道:“左兄弟别来无恙?适才我听得是你的声息,又晓得此处艰险,便猜教主同你在一处,果然叫我猜着了。”
  
  原来姓陆的是被自己拖累了。左冀摸摸鼻子,后退了一步,把前场交给两位教主大人。
  
  石成璧忠心耿耿:“属下对教主对本教从无二心,当日也是接到教主手令才暂摄教主之位,这些时日一直战战兢兢。如今教主回山,属下可算松了口气。”
  陆行大不为所动:“江湖上人人都知如今魔教教主姓石,前教主如何又有何干系?陆某如今不过一介白丁,石教主莫再客气了。”
  石成璧神色认真起来:“当日教主邀我入教时可不是这般说的。属下从未应过接掌教主之位这等事。”
  陆行大悠然道:“一本绝世剑谱换个忠心得力下属,我自然是记得。不过我却不晓得,暗算下药这等事哪件是下属该做的?”
  
  石成璧张口欲言,但扫了眼左冀后,又紧紧闭起。又顿片刻,略略侧身,甩开一直拉他袖口的严小公子,回头低斥:“你干的好事!去向左大哥赔礼!”让出半步后又补充道:“若是你能劝得教主回心,我便回头想下你那些话。”
  
  严越精神一振,大步跨上来,先朝左冀施礼:“年前那次对不住了,我不该把你丢在发癫的陆行大身边。听说还连累你落崖,幸好没什么事。可是耽误了什么么?回头我叫大师兄好好赔偿与你。”说完也不待左冀做何反应,就向陆行大道:“陆魔头你也别太摆架子,给你下药是我,和我师哥有什么干系。再说当教主有什么不好的,你还嫌三嫌四的。你要不是教主,能从这里到洛阳安置那么多人手点哨么?”
  
  说到这里像是想起好笑的事来,又向左冀道:“左大哥你不晓得,咱们陆教主排场可是大得很。前一次出行去洛阳,他派了一个分堂的教众到路上,每五里安插一个,让这些人看见教内信号便以烟花呼应,说什么是传递消息,其实不过是他不识路又好面子不肯问人罢。哈哈哈哈……”
  
  左冀疑惑地转头看陆行大,敢情当时让他背的那一包爆仗都是指路用的?陆行大面无波澜望向石成璧,石成璧以手遮口轻咳一声,扬声制止严越:“莫要胡扯,说正经的。”
  
  严越哎了一声,意犹未尽:“可能咱们陆教主也觉得太过奢侈,再说派来派去的也麻烦,还得需要借口。后来索性一路上安插了若干个点哨,每个哨位上立一杆大旗……”话音未落便被石成璧拽到身后,留下陆行大一人在原地散发冷意。
  




第二十六章

  这事听来本来是好笑的,可左冀见严小公子在一脸正经的石成璧身后笑得肆无忌惮,胸中油然生出一股不忿之意。谁没有个短处啊,至于这个那个笑起来没完没了么?
  
  走上前碰了碰那人的袖子:“哎!”陆行大望过来,一脸凛冽萧杀。左冀也不看他脸色,自管说道:“我记性好的很,以后去哪里我带你,用不着问别人。”陆行大先是定定地望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嗯”一声,就不言语了。
  
  有风拂过,温暖且柔和。
  
  似是瞅着这边好说话了,石成璧轻咳一声走向前来:“教主中毒之事,属下也该担三分罪责。是我看管不当,才叫严越将紫风茄窃去,致使教主一时不查,误食此药。所幸……”
  
  左冀纳闷了,那紫风茄不是什么稀罕的不得了的好药么?怎么给人吃了叫下毒?正想着,忽然听得石成璧声音戛然而止,再抬头看时,发现院中变了形势。原来严越听得师哥言语后,神色就变得古怪起来,待要张口辩解,却在就要发声之际,被飞身而至的陆行大点了几处穴道,做声不得。
  
  石成璧见师弟被劫,急忙抢上一步,语中也多了急切:“教主手下留情!虽说小越顽劣,只听得那物食用后能叫人神智不清难以自控便盗了去,其中利害他并不晓得。况且……教主所受裨益良多罢?”
  
  “裨益?”陆行大冷笑了一声,“你也不用遮遮掩掩,反正此处全是有干系的,不若我帮你从头说清楚罢。”
  
  “最初我找上你时,不过是想看看石叔的幼子过的如何,并无招揽之意。是你说不忍见你师傅因拨云剑法之事郁郁寡欢,宁愿投身我教换得绝学秘籍回去。又因你师傅性格端方不可言明,才施计让剑法落入唐歌手中。一个石护法换得严家庄近十年繁华鼎盛,也算值了。你说你一直忠心无二,这话我信,可那也不过是因为你觉得严家庄能同魔教分庭抗衡罢?”
  
  石成璧渐渐敛了神色,开始沉默起来。
  
  “晓得唐歌剑法有命门且被辛显知道后,你做了什么?找事由独自回山筹备,故意透露我的行踪给严越,还貌似无意让他晓得紫风茄在你处,他只知道这东西吃了后人会发癫但于武功有益,却不晓得这是大益补之药,所谓的癫狂不过是六欲难耐罢?更不明白若真是食用后虽然功力大进,但日后一旦嗅到此类花香情动,就功力尽失罢?”
  
  “石护法,你倒真打的好主意。非但算计了我,连碰巧知情的左冀你也不肯放过。瞅时机哄了严越来。算准我在自家地盘上不防备,又不会在露了行藏后抛下左冀在一人。如此我二人独处,毒发后要有了牵扯,日后他自是要留在这崖上同我一处,不去乱跑乱说。而我功夫有了罩门,也就同你师兄半斤八两,非但不会去随便挑衅于人,还得诸事多仰赖于你。”
  
  “甚至你都算计到若是我抛下左冀一人上山时又该如何:你遣散崖上之人,在我走惯的路上设机关,让我失足跌落,仓促中我必然要运功自救,因此即便是未曾动六欲我也得因血脉劲气流动而中毒,后果也就同原先一样。”
  
  “如此你既能保得住严家声威,又尽心做我下属,自问不负于我,对吧?你吃准了我即便是晓得中间内情也无可奈何终将同你妥协,这便是你的如意算盘,对吧?”
  
  一直面无表情沉默的石成璧听了这话后神色一肃,躬身单膝点地:“属下对教主绝无二心。”
  
  陆行大转身背向他,叹息了一声:“你可是认了?”
  
  石成璧原地不动:“属下对教主绝无二心。”
  
  一时声息皆无。
  
  左冀听得既有些惊心又觉得诧异,转到陆行大身前,迟疑道:“你、你那时……”这人当时虽然有些佻达可也不像欲火焚身的模样啊。
  
  陆行大向他微微侧身,一改方才的森然冷然模样,悄声道:“我那时定力如何?”
  
  呿!武功爱失不失,懒得管他。左冀挥开手,踱到墙角看着了。
  
  陆行大长吁一口气,绕过石成璧,走到严越身边,缓声道:“既然如此……”说着伸手解开严越穴道,向着他道:“那便把你刚才想说的话说完罢。”
  
  严越挣开后当即跑到尚在跪着的石成璧身边,动手拉他:“师哥你起来!那个什么紫风茄,我……我并没有下给陆魔头啊!”
  
  迎着众人锐利的目光,严越显得慌乱且无辜:“本来我是打算下的,可是陆行大偏偏勾搭了两个看着还像好人的家伙坐在一处喝酒。师哥……那次拆房后你曾说过,要我胡闹时莫牵扯无辜之人。我是记得了,于是为了稳妥起见,我去城中药铺问了下那里的郎中。”
  
  “那郎中说这紫风茄是个稀罕物,许多人想要都求不来的。用来害人实在太过暴殄天物。他说他铺子里有山茄制成的密药,叫人服下亦能发癫,如坠梦境。若这人平日里有什么不敢想不能做的,吃下去后保准全发作出来。”说到此处声音渐低,头也垂了下来:“我想同陆魔头一同喝酒的两人不像坏人,即便是吃了这个也没甚干系,就花五十两买了一包山茄粉……”
  
  “山茄?”石成璧声音空洞无物。
  “就是野麻子,左冀肯定知道。”陆行大好心补充道。
  “啊,这个东西我家那边满地都是,原来是有毒的,怪不得我家牛从来都不吃。”居然五十两一包!看来那郎中非但是个庸医,还是个奸商!
  
  “严越,无论后果如何,此次你的想法并无差错,这才是正派子弟的处事规矩,很好。”石成璧神色疲惫,沉默了半晌后又道:“你还是速速下山去吧,莫叫我再看到你。”
  
  说完也不再管严小公子,转向陆行大道:“所以教主根本未曾中毒是么?那后来种种,自然也不必说了。事已至此,成璧无话可说,但凭教主处置。”阖目以待。
  
  “成璧你该晓得,不论职位如何,我一直视你为友。你父邪母正,又受严家养育之恩,身份尴尬,耿耿于怀。自我接掌教主之位,你回教当了护法后,可有一起两道争端是我教挑起的?历年来众派联手围剿魔教总坛的事情可再发生过一次?我虽不好权势,可终年居住在着荒山高崖之上,也没甚么乐趣。这般忍让,你当我为了何人?”陆教主语气真挚,缓缓道来。
  
  石成璧睁开眼,望向他的目光中皆是震惊和愧疚。
  
  “我年少时候,曾问过先生:江湖上恩怨情仇,都是刀头舔血的生涯,为何还有这么多人身陷其中,不肯挣脱?先生说,纵然形形色色,终归都脱不了六个字‘还不清,舍不得’。还不清别人给的恩情怨仇账,舍不得别人欠自己的功名利禄债,这才纠缠纷扰,不得挣脱。我原本是不信的,迂夫子说的那么头头是道,还不是放不下他的仁义道最终也不得好死。可谁知道居然真叫我见着个放得下还得清的。”
  
  左冀见他意指自己,众人也都望过来,颇有些不好意思,瞪了陆行大一眼:“干我什么事?我就是个种地的。”
  
  陆行大接口:“不错,干我何事?教主不管姓陆还是姓石,魔教还是魔教,又有什么干系?成璧你若是放不下严家,又觉得愧对于我,那也好说,就此接了教主位子罢。我这些年当的一直没什么意思,居然一直没想到放手,倒也奇怪。”
  
  石成璧抬头欲辩,一边的严越却先蹦起来:“那怎么成!师哥都答应考虑要回家了!我们兄弟好好的,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少来牵扯人!没人当魔头更好,一群乌合之众,回头我就叫爹爹会同名门正派,正好灭了省心!”
  
  石成璧楞楞地瞅着严越跳脚,半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向陆行大施礼:“属下领命。”
  
  下山的路上,左冀一直欲言又止。陆行大看他难受:“有什么话你就问罢。”
  “刚才你说为了石护法做了那么多事,我不晓得,你这般……看重他”
  “我若不这般情深意切,他又怎么会觉得愧对我,又怎么会这般轻易让我脱身?”
  “……你有不装模作样的时候么?”
  “有啊,回头就让你见识见识?”
  “不用,敬谢不敏。对了,说起来我知道你一直都不肯脱离江湖的缘由。”
  “说来听听。”
  “你打小就做梦当大侠。没当成自然不甘心。”
  “一派胡言。”
  “陆大侠,陆大侠~哎,有本事你绷住脸别笑啊……”




第二十七章(结局)

  到了山下城中时,已是日落时分。二人一商量,打算在此歇息一晚再走也好。
  
  进了客栈,在到底要上房还是通铺的事情上起了点争执,最后陆财主拍板:既然如此,那么我住上房你去通铺,如愿随意,皆大欢喜。然后就要抛下他出门,说是处置一些杂务。左冀追到门口,殷殷叮咛:“这是城东第三巷北头第一家客栈。你看对街有家糖果铺子,那边楼上中还挂着灯笼。真不用我跟着么……”
  
  看人不见了,左冀回大堂喝下几碗茶水。因到了晚饭时候客人络绎不绝,只好到陆行大那间房内坐着去了。呆到肚子咕噜叫时,陆行大恰巧推门而入。两人一处吃饭的经历着实不少。但如眼下这般自在和乐的,倒也是初次。所以吃到后来,小二端进酒壶来的时候,左冀也毫不犹豫地倒了一杯喝下去。
  
  陆行大见他酒下了肚,便搁下筷子微笑起来。左冀被他笑的莫名其妙:“干啥?”
  
  一边示意小二收拾残羹,陆行大一边问道:“那个大侠甚么的,你是如何晓得的?”
  
  左冀想了下才明白过他指什么,然后便笑开了:“你自己说的呗。就你发癫那次。还一副抑郁模样,平日真是少见……”
  
  “原来如此,”陆行大打赏了小二,关上房门,回身过来继续微笑,“你可觉出身上有什么不妥来?”
  
  “你怎么晓得?是怪难受的。有些热,想喝水。啧!笑得这般古怪!不对!你你你、你方才……”
  
  “买药去了,”陆行大从怀中掏出一包拆过封的药包摇了摇,“严越也没说清楚,让我寻了许久。”
  
  左冀没再搭腔,他同那日中了药的陆教主一般,晕过去了。
  
  扶了人事不知的人到床上躺好。陆行大回到桌旁,又从怀中掏出本书,好整以暇的翻了起来。
  
  晕了的人悠悠转醒。陆行大走到床边,饶有兴味地瞅着他。
  
  左冀拍拍脑袋,撑坐起来。呆了一会,似是想起了前事,冲眼前人皱眉:“你……”
  “如何?”
  “你这药多少钱买的?”
  “……二两。”
  “那还好。”
  然后就是发呆。
  
  陆行大在床前度了个来回,然后停下问:“你没什么好说的?”
  左冀愣愣地瞅着他,忽然蹦起来要朝外走。
  “去哪里?”挡住他的人问。
  “我要去找我上学时的先生,向他赔礼,”推了推身前人不见动,左冀又坐回了床上,“我原不知晓那个曹子建说的这般好。‘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居然是那般好看。我不该给他起哄。”
  “……什么好看?”
  “舞剑。”
  “谁舞?”
  “你。”
  陆剑客心满意足了一会,想了想又问:“不舞剑就不好看了?”
  “阴阳怪气时很欠揍,装模作样时不想搭理你。”
  陆行大觉得空谈什么的很没意思。
  
  他靠上前去,搂住还在发呆的人,气势汹汹地问,这样?两人跌到床内,滚了一圈,这样?凑近了啃一口,这样?这次声音有点含混。
  
  然后他被推开了。还没等猝不及防的他恼怒,左冀又靠了过来:“我早想同你讲,不是如此,我来教你……”声音也含混起来。
  
  “你怎么晓得的如此清楚?”
  “人人都同你一般那就坏了……”
  “我?我清楚的很,哼哼……”
  
  灯熄了。
  
  灯又亮了。
  “你做什么?”
  “回通铺睡觉。白定了位子不去,太过奢靡了。”
  “我早给你退了。”
  
  灯又熄了。
  
  回到左家庄时,面对自家兄弟和父老乡邻,左冀是这么介绍陆行大的:
  “他救过我的命。”
  “他现在落魄了。”
  于是落魄的前教主大人在一片热情招呼中住进了左冀的屋子。
  
  媒人又不上门了,左冀安之若素。左家小弟起初焦虑了段时日,后来被他烦到不行的媳妇提着他耳朵回房闷了一晚上,左小弟也不折腾了。
  
  在秋日的某个下午,左家庄的乡亲看见一个背着明晃晃长剑的年轻人出现在村口。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村人虽然忐忑着,也都该做什么做什么,没关门闭户。毕竟农忙时候,恨不得一人分两人来用。
  
  左老伯瞅着走近他的来人寻思:不晓得左冀的那个恩人打不打的过这人?随即忆起原先那姓陆的来去都是蹦在房上,而这人是走大路来去。想到此处底气足了些,挺了挺腰板。
  “这位老伯,贵庄可有位叫左冀的人?”
  原来是找小冀的。左老伯咳了一声,捶了下背,带人去左冀家。
  
  应门的是陆行大,作为勤劳的种田人,左冀理所当然的还在田中忙活。左老伯晓得,但是他觉得带回来找陆恩人更恰当些。
  
  果然两人一照面,那年轻人便手按剑柄后退一步:“是你!你居然没死!”
  陆行大波澜不惊,先向左老伯点头致谢,又侧身让进一身戒备的来人,阖上门,两人屋内说话去了。
  
  左老伯不放心,拍了拍门墩坐下,打算听见真打起来了,就去喊人帮忙。虽说村里人不会什么武功,可好歹不能让人欺负到左家庄门口不是?
  
  过了顿饭功夫,门闩响动,二人走了出来。那年轻人一脸阴沉,陆行大照例神色看不出好坏来。那年轻人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郑重问道:“你说此事可是当真,确凿无误?”
  陆行大拱手相送:“严越人证,药铺物证。少侠只管去寻。”
  
  左老伯放心了。果然同左冀说的一样,这些会武功的人有时也是可以讲道理的。
  
  第二日。
  
  陆行大逛到村边田地里,发觉村人们正围成一群歇息。老远就听得左冀说话声。
  
  稍微凑近点,就听得有人在问:“冀大哥,昨日来的那是江湖人罢?我听小灵说,江湖上也分什么高手大侠什么的,你出去闯荡过,说来听听,也好叫咱们长长见识。”
  前教主大人整整衣衫,打算听得自己名字再迈步上前。
  左冀很是爽快:要说大侠,洛阳严家庄的“弹剑公子”唐歌,那轻功,那人物……还有个“影剑”辛显,那剑法……
  陆行大把脚放下了。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赞叹了一回,又想起来问道:“那有好人也有恶人吧,小灵说还有什么魔教,好打架,会害人?”
  前教主大人负起手来。在想睥睨和淡定哪个更适合自己。
  左冀那厢开口:当然是有的,魔教的教主姓石,非但功夫了得,手下帮众……
  陆行大拂袖而去。
  
  左冀回家时,发觉灶是冷的,水是凉的,姓陆的在院子里把剑舞的虎虎生风。于是左冀烧水,做饭,收拾桌子,摆放好。然后出屋门冲院子吼一嗓子:“你还吃不吃饭呐?”这人,看自己忙里忙外不说帮忙,居然还舞的更兴头了!
  
  陆行大停下手,沉默了阵,丢下剑进屋,坐在桌边端起饭碗吃了两口,还是忍不住:“我功夫高不高?”
  左冀正吃得欢快,把口中食物咽下后才接口:“高啊,我记得唐歌他们都打不过你么。”
  “那你今日为何未曾提到我?”
  “啥?哦!你啥时候去的,我都没看见。提你做什么?那些都是传说么,也就听个新鲜故事,跟咱们不沾边的事,把你扯进去做什么?真要让他们晓得,还能消停过日子?”三口两口吃掉最后的饭菜,左冀最终总结:“传说都是别人的,日子才是咱自己的。”
  
  传说都是别人的,日子才是自己的。与诸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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