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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道花火3 by 淮上

  当庭出证

  开庭那天是星期一,秘密审判。出庭之前方天河再次整理了一下资料,再看了一眼从另一边大门鱼贯而入的被告人律师团,不由得叹了口气。
  很多时候抓人是警察的责任,但是抓来之后经常因为种种原因又被迫放走,中间浪费时间精力无数,最后却什么结果也没有。上级的内幕,大人物的指示,高层利益交易……如果没有致命性、决定性的证据,很难把罗冀这样重量级的被告送进监狱。
  林风坐在休息室的长椅里,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深深的埋着头,阴影覆盖了所有的表情。
  一个警察走过来,随便的推了推他:“喂,不会是害怕到动不了了吧?马上要安排上庭,你快去准备一下!……啊!”
  突然话音戛然而止,林风头都不抬,五个手指紧紧的抓着那个警察的手臂,手背上青筋暴起,削薄的肌肉一条一条绷紧突出。强达上百公斤的抓握力让坚硬的腕骨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警察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痛呼:“啊啊啊啊啊——!放手!放手啊啊啊!!”
  咔的一声腕骨生生折断,林风猛地当空一轮,警察活生生被扔了出去!
  轰的一声巨响,被狠狠撞击到的门板在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之后重重反弹回去,外边人惊慌失措的跑进来:“喂,怎么了?”“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阿文!阿文你没事吧!”……
  “怪、怪物……”警察颤抖着爬起来,一边指着林风一边连连往后退去,“这人,这人是个怪物……”
  单薄消瘦的少年还是静静的坐在长椅上,连额前头发零落下来的角度都没有变化半分。手已经垂在了身边,顺着手臂的线条向上看去,少年的脸笼罩在阴影里,一点表情也没有。
  “喂喂,在法院里不能做这样的事哦,吵架的小朋友是要到走廊上去罚站的哟……”储北叼着一根烟走进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轻而易举的拎着那个惹祸警察的衣领,轻轻的丢出了房间外。
  “我们的小鬼第一次上法庭这么严肃的地方,会紧张也是正常的嘛,不要刺激他啦。”
  储北轻描淡写的踢上房门,笑了一下,转身走到长椅边,居高临下的面对着林风,“怎么啦小鬼?害怕还是紧张?要去上厕所吗?”
  风从未关紧的窗间呼啸吹过,几张散落的纸在桌面上拂动了一下,紧接着呼的一声从两人之间刮了过去。
  “……这种时候……”
  储北猛地眯起眼睛退去了半步。
  “这种告别的时候……不要来打扰我……”
  上一秒种要好端端坐在那里的少年,下一秒那沙哑撕裂的声音已经逼到了耳际。连肉眼都不上的速度,林风从储北身边擦身而过,鬓边的头发刹那间在风中飘扬了起来。
  “你听到了吗?房子里有怨灵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和嘶号,那些都是故人前来迎接我。我要准备向你们告别了,最后一件事,让我做得漂亮一点吧。”
  储北猛地转身抬手抓住了林风一个肩膀:“……你说什么?”
  “以后有机会的话,帮我转告罗冀一句话。”
  林风轻巧的摆脱了钳制,拉开门,走了出去。
  “——告诉他,我讨厌有人背叛我,也想要完全断绝自己背叛别人的可能。”
  “休庭!休庭!”
  喧杂声中法庭上乱成了一团,法官几次被人粗暴打断,庭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公诉人的陈述都没有做完就不得不休庭三次。
  底下旁听席上消息灵敏的知情人士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来这次罗家还是倒不了呢,从老爷子那一辈开始起用巨资金条砸出来的门路在这时候终于发挥作用了。早就听说罗家有了不得的背景撑腰才能在道上呼风唤雨这么久,哪有这么容易倒下?
  罗冀默不作声的站在被告席上,突然转头向高处望去。在高台上有一道修长的侧影正凭栏俯视众生,全身都裹在妥帖的纯色西装里,深红色衬衣领开了两个纽扣,一粒璀璨的钻石耳钉倏而反出一点夺目的光,越发反衬出那个人俊秀眉目的冰冷严峻。
  “切,这点事还用不到楚家的关系,楚汐这人还是多虑了啊。”罗冀回过头去,根本不在意周围嗡嗡的议论,“罗家多年苦心经营出来的惯有生意模式,早就已经被高层官员暗地里认可过了,怎么可能被告倒在法庭上呢。”
  远处高高的栏杆边,楚汐偏过头低低的笑了一声:“行贿也好走私也好,这些都不足以打击到百年道世家的根基。我原先害怕罗家和我们家联手开辟航道的机密被捅出来,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照这个样子下去能定罪的大概只有开车闯红灯吊销驾照、涉嫌非法持有枪支这种小事了吧。”
  他挥挥手向大门外走去:“这种庭审没什么看头,我先回去了。”
  一边的郑平深深俯下身,微笑着伸手替他打开门。楚汐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在尾随而出的时候郑平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突然一惊。
  庭审的门被打开了,两个警察并排走了进来。在他们之后跟着被传唤而来的污点证人,虽然是单薄削瘦的少年,但是站得笔直孤拔,面容出奇的秀丽并且出奇的冷淡,那个眼神,好像看一眼就会被冰凌刺伤一样。
  郑平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这不就是……罗冀一直带在身边,连和我们密谈的时候都从不避讳的那个孩子么?”
  “安静!安静!”法官一下下的敲着锤子,好不容易才让底下嗡嗡的窃窃私语安静下来。
  “作为重大走私军火案的重要污点证人,现年二十二岁的外籍人士林风一直在警方的严密保护当中。林风向我们呈交了被告罗冀和某些政府高层官员之间勾结开辟新航路、非法运送走私大量军火、并从中牟取巨额利润等犯罪行为的证据。经鉴定全都是原件复印件,具有非常高的可信度……根据这些证据,被告人可能面临如下严重罪行的指控……”
  简直全身肌肉就僵硬到冻结了,完全无法动弹。
  一寸一寸的传动脖颈望向证人席,罗冀艰难的声音在喧杂声中简直难以分辨:“林、林风,你……你……”
  隔着人群林风偏过头向他微微的笑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笑意,完全没有激烈的仇恨或刻意的乖顺,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什么牵挂、什么宿怨都放下了一样。
  罗冀毫无意识的握紧了拳,指甲深深的刺进掌心里去,他却浑然不觉。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风,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啊,谁知道呢?”林风淡淡的笑着,“我也不知道啊。”
  他扬起头,顺着投射到天花板上的一点阴影寻找光的影子,视线最终停在了大厅高高的玻璃窗后那一方有限的天空上。
  “我曾经恨你比恨余丽珊更甚,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年夏天一个下着暴雨的晚上,母亲被父亲出了家门,闻讯而来的我对印象中一贯温柔宽厚的父亲改变如此巨大而震惊了。那一直支撑着我从无数修罗战场上浴血归来的父母和家庭毁在了余丽珊手上,在那个恶毒女人的撺掇之下,父亲不仅仅抛弃了母亲,甚至连我也不顾了。无奈之下,我带着母亲回了南美,把母亲安置在基地的一处临时住宅里。然而基地里那种恶劣的天气是只有我们这些特种兵才能勉强承受的,没过多久,因为水土不服、积郁成疾等等原因,母亲一病之下,丢下我一个人去了。”
  “从小父母双全的你一定没办法理解我当时的感觉,就像是整个人一下子被抛弃在了地狱的深渊里,连一点光明都没有了。一直以来我就生活在最险恶的战场上,枪林弹雨中一次次的陷于困境,然而我从来就没有惧怕过,只要一想到在遥远的大陆还有等待着我回去度假的父母,我就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亲情,家庭,对于未来的憧憬和幸福,只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我原本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然而你的妻子余丽珊,她轻易就毁灭了这一切。”
  “因为母亲去世、父亲杳无音讯而变得非常颓废的我,随随便便接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暗杀任务,因为任务中精神涣散而不幸失手了。虽然因为逃得快而没有被生擒,但是在逃脱中背后中了四颗子弹,被救出的时候已经濒临死亡。为了挽救我的性命,叶莲校长不得不给我全身一百多块骨骼做了替换和加固,那一年我整整接受了十五次大手术,很多次差点因为手术失败和并发症死在冰冷的病房里。当我最终好不容易从病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我的仇恨和愤怒,也到达了极点。听说你那一年带着余丽珊回香港罗家去拜年,于是我偷偷溜出了基地,决定去香港找你要个说法。”
  记忆里一个微妙的接口突然接通了,罗冀一惊,几乎手脚冰凉:“你……五年前新年的时候,在罗家门口……”
  “是啊,那就是我。”林风淡淡的微笑着,“——想起来了吗?当时我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天真的以为只要向你说明了一切就可以惩罚你可恨的妻子,所以一个人去了罗家。当然他们不会让我进罗家的门,下着那么大的雨啊,我站在门口固执的等你出来,谁知道,你竟然从里边开着车,甚至明明看到我了都没有丝毫停顿,故意把我狠狠撞翻在了路边。”
  明明是平淡的语调,说话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怨恨情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罗冀就是觉得全身发凉,仿佛血管里都结了冰一样。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在宴会上喝多了,和罗大夫人吵了一架,开着车愤而离开……我好像感觉到自己撞了人,但是当时停不下来,我当时醉的连手都有点麻痹了,而且是下山非常危险的一段路……后来我叫人回去检查到底是不是撞到人的时候,他们告诉我现场有一滩血,但是你已经不见了,看门的说好像看到有几个人把你给救走了……”
  “这样啊,”林风嘲讽着轻轻笑了一声,“是我被叶莲校长派去的人救走了。拜你所赐,路边被撞起来的树枝擦到了我的脸,整个下颔骨都被撞裂了,真是惨不忍睹呢。你现在看到的这张脸,是我经过好几次整容手术才修缮好的脸。拜你们夫妻所赐,我可是经过了很多次危险的大手术,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不少次呢。”
  罗冀震惊得无以言表,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
  那天他心里知道的确是撞了人,但是年少气盛的道家族公子,压根就不关心到底撞到了谁,心想只要赔一笔钱就能万事大吉了。后来看到被害人被送走,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他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大口气。
  没想到那竟然是五年前的林风,没想到一切竟然是这么巧,没想到他自以为是最相爱的情人,却已经在五年前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就深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没关系了,罗冀,那些痛苦现在我已经全都忘记了……”
  林风扬起头,轻轻的闭上眼睛。他的神情是如此安详,就像是真的已经泯灭那血腥的仇恨,甚至就要随风飘逝而去了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罗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好的预感来得如此猛烈,刹那间他不由得伸出手:“喂!你到底想——”
  “安静!都安静!”
  砰砰几声锤子重重的敲击桌面,法官脸上已经虚汗直冒了:“证人!证人!公诉方的证人林风,你能确保证据的真实性吗?你知道如果提交伪证或经过改动的原件复印件会造成什么后果吗?触犯此条的将以伪证罪提起诉讼,你将面临……”
  “全都是真的,”林风打断了他,“我亲眼看到被告人罗冀和政府相关人士洽谈开辟航路等事宜,还有利用赌博等相关手法进行巨额行贿,也可以为被告人非法藏匿大量军火等罪名作证。”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当庭一些被请来压阵的官员当时就流下了冷汗:“等、等等……”
  “休庭!休庭!”
  “不能让他说出来!快!快休庭!”
  “庭审暂停!”高台之上,郑平一脚踹开急匆匆跑来请示的法院长,把冷汗直冒的局长庭长们狠狠拂开到一边,大步流星的走下了台阶,“——叫那帮混蛋暂停审判,今晚叫人来鉴定证据真假,明天重新开庭!”


  极道花火
  作者:淮上

  叶莲校长番外 红之书

  第一次见到叶莲的时候,这个男人狼狈得就像条路边的野狗。不,说男人也许不准确,在那个时候叶莲还介于少年和青年的交界之间,满脸脏污,看不出年龄。
  那天下着倾盆大雨,触目所及全是灰蒙蒙一片水的世界。雷诺有点无聊的坐在夜店宽大的沙发里,周围浓妆艳抹的小姐们娇笑连连,香水熏得人太阳穴都突突的跳,简直就像是催吐剂一般。
  “雷、雷诺老大,我们是真心合作,当然我们‘Adward’也不是随随便便就组织起来的乌合之众,我们可是和当地政府有良好关系的,如果跟我们联手的话您一定会觉得如虎添翼……这样……关于利润分成的问题……”
  雷诺的视线从努力做出庄重表情、又忍不住露出谄媚笑容的当地帮老大脸上转了开去,微笑着饮下女人娇媚递来的酒。
  “里斯啊,你说的的确非常诱惑人,但是有一点你搞错了。我来到这个南美边缘的小镇上,不是来找合作伙伴的。”
  周围众人一愣,雷诺放下酒杯,漫不经心的道:“——我是来找部下和仆人的。”
  里斯的视线好不容易从身边舞女丰满的胸脯中间拔出来:“可、可是雷诺先生……”
  “我的梦想和你们所说的不一样,不仅仅局限于统治一个小镇或一个贫瘠的城市,也不是在街头恐吓着小贩多收点保护费,或在肮脏的夜店里拥有更多的这样的女人,”雷诺伸手捏起边上舞女粉饰过厚的脸,随即又轻轻的甩了开去,“——仅仅满足于这点东西的话,你会被酒和肉欲蒙蔽双眼,看不清前方更宏大、更壮观的美景。不,不是肮脏的小城镇或贫困的小山寨,而是辽阔的土地,渺远的大海,一个完全臣服的,完全平等的国家。”
  大概是因为优美低沉的呃意大利语在这样昏暗暧昧的夜店里听起来格外有蛊惑人心的效果,众人都愣住了,搂抱着女人畅饮着美酒的帮老大们怔在了那里,小喽啰们亢奋的吆喝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怎么样?你们自己做出选择,是在这个小镇上继续过着吞吃腐尸的野狗的生活,还是成为我的手下和部众,跟着我一起,向外边的世界走出去。”
  雷诺环视了周围一圈,被他的目光扫过的人纷纷战栗着低下头。雷诺毫不在意的笑了笑,站起身来:“抱歉,我酒喝多了,回去睡一觉。”
  只是一间狭小而空气污浊的夜店而已,几步走到门口,阴雨天的寒气和潮气迎面扑来。店外等待的手下刚要上前为雷诺撑起伞,突然边上砰的一声巨响,一个人撞翻了好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后轰隆一声倒在了地上。
  “明天你不用来了!真是,连点伺候人的活都干不好,这里便宜的当地人劳工这么多,凭什么雇你啊?就像条狗一样让人看了就恶心……”肥胖的老板骂骂咧咧的走出来,大概是还不解恨,又往倒在地上的那人身上狠狠踹了几脚,“快滚快滚!病病歪歪的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就断气,真他妈晦气!”
  雷诺的视线转到地面上,那人一声不吭的承受着那几脚践踏,这样的剧痛之下还勉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完全只是咬牙忍着罢了。
  身边撑着伞的手下人忍不住稍微避开了一点,低声嘀咕着:“真是,比野狗还脏。”
  这话其实真没有说错,因为脏污结在脸上所以看不清那人到底多大,但是从身体骨骼上看来也不过是十几二十这样的年龄,穿得破破烂烂,就像是垃圾箱里捡来的衣服。大概是因为长期饥饿和麻木,那人显得格外削瘦单弱,裸 露在外的皮肤苍白到近乎泛出青灰的颜色来。
  “还不快滚!半死不活的歪在这里影响我做生意,小心你的皮!”
  老板示威性的挥了挥拳头,骂骂咧咧的往店里走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只手从伸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衣领,力气之大竟然让他完全没法移动半分:“……钱……今天的工钱……你还没给我……”
  老板又惊又惧的挣扎:“还不快放手,你这王八蛋!放手!放手!什么工钱,你打碎我珍贵的玻璃杯的帐还没算呢!那可是一套的,碎了一个整套都不能用了,算起来你还得赔我钱呢!”
  冰凉的手抓住老板肥胖油腻的后颈,就像是从地狱的死人堆中挣扎出来的恶魔之手,没有半点生气,却坚硬阴冷得让人心悸,“……给我工钱……一定要……给我工钱……”
  “不要抓了!放手!放手!”老板吓得魂飞魄散,从口袋里随便掏出一把硬币哗的一声扔到地上,溅起一摊污水,“给你了,全都给你了,快滚!”
  那人默不作声的半跪在地面上,也不嫌弃泥污肮脏,从污水中把那把硬币一个一个的捡了起来,仔细数好,然后扶着墙,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真是个怪人,看一眼就让人作呕,呸呸!力气还真大……”老板骂骂咧咧的跑回店里,一边紧关门还一边心有余悸的向这边望着,一直到看见那人渐渐走远了才砰的一声关上门。
  “雷诺先生?雷诺先生?”手下低低叫了几声,“咱们该走了。”
  雷诺没有动,饶有兴味的看着那个人渐渐走近,头也不抬的和自己擦肩而过,就这么毫无遮挡的在这瓢泼大雨中渐渐走远。他目送那个人走了很远,突然转过头对手下笑道:“你闻到了吗?那个人身上的气味。”
  “啊……不……好像很臭……”
  “不,不是臭味,”雷诺笑道,眼睛在阴影中泛出奇异的光芒,“是血味,还没干涸的血味,刚刚吃过猎物、但是还很饥饿的野兽的气味。”
  手下一愣,雷诺伸手拿过伞,笑道:“我去散个步,你们不用跟来。”
  如果不是那个人的脚步还在跌跌撞撞,那他的背影看上去真像是下大雨的傍晚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行走的僵尸。青灰色的,僵冷而坚硬的,散发着腐尸的味道。
  雷诺原本以为那个人一定拿到工钱去找个不淋雨的地方吃饭,哪怕买点劣质的酒喝下去,或者找个女人都不奇怪。谁知他竟然就这么踉踉跄跄的穿过了三条大街,对街边的小酒馆视若无睹,一直慢慢的走到了街角一家毫不起眼的花店门口。
  花店?这种已经被践踏到底层不能再底层的家伙也有买花的闲情逸致吗?是情人的生日还是讨哪个女人的欢心?
  “一等白菊花一束,收您十五块九十九分,谢谢!”
  包裹好了白菊花小心的护在怀里,那个人出了花店,脚步缓慢的顺着大街向下走去。大雨已经把他整个人浇得透湿,连路边飞驰而过的汽车溅起的大片脏水他都已经无力躲避,但是仍然小心的把花护在怀里,尽量不让花束淋到一点雨水。
  雷诺真正开始好奇了。他举着伞跟了上去,不远不近的跟在那人身后十步的距离,看着他几次差点摔倒又踉跄着爬起来,慢慢的顺着大街走了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连雷诺都觉得走得有点乏味的时候,那个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雷诺抬头一看,是墓园。
  家人?妻子?情人还是朋友?……
  守墓的大概已经很熟悉他了,视若无睹的让他走了进去。那人穿过一条条青草甬道,在大理石墓碑之间穿梭着,最后停在了连绵在一起围成一圈的墓碑群之前。
  一般这样的墓碑都是一个家族的成员都埋在这里,互相之间的距离非常近,和其他的墓碑有隐隐的分离之势。那个人跪在台阶前,把花小心翼翼的放在墓碑上。大概是因为大理石墓碑太滑了,那人在俯身放下花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咚的一声摔倒在地,然后就一动不动的仰天躺倒在了那里。
  “不会是死了吧?”雷诺这么想着,上前走了几步。
  他大概的数了数,只见那人面前的墓碑一共有十七座,走近了才看见前边几座墓碑上刻着的字和相片,大概是新坟的关系,相片都还十分清晰,并不是雷诺所想的家人或女人,而是清一色的……士兵。
  不,不是普通士兵。雷诺瞳孔猛地紧缩,那是前段时间被派往本地执行特殊反恐任务的C国特种兵战士,号称特种部队中的特种部队,全部都是最顶层的军队精英,据说一行十八人全部殉职在了这里!
  “水……”
  雷诺猛地回过头去,仰面躺在地上的人正微微的睁开眼,嘴唇颤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水……给我一点水……”
  雷诺用脚尖踢了踢他:“喂,你还活着?”
  “……水……”
  “我给你水,但是作为交换,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雷诺半蹲下去,盯着那人的凌乱额发下的眼睛,指着那群墓碑问:“他们是你的什么人,这么大雨天还要来看他们?”
  那人闭了闭眼睛,半晌,轻轻的道:“……是我的战友。”
  雷诺愣了愣,“——你的战友,你也是C国特种兵战士?为什么没有回国去?……为什么自己穷困潦倒都快要饿死了,还要花钱买花看望他们?”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那人微微的睁着眼睛,麻木苍凉的目光就这么一眨不眨的望着阴霾的天空,就好像已经全无生气了一样。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雷诺甚至以为这人真的已经死了的时候,才听到一个撕裂沙哑、仿佛从地狱深处断断续续回响起来的声音:
  “……因为是我杀了他们。”
  雷诺震惊的僵在了那里。
  那人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的艰难的翻过身,凑到水洼边去喝肮脏的雨水。
  “……喂,喝那种水你会直接病死的。”雷诺反应过来,伸手去抓住那人,从后腰摸出一把战俘刀划破手腕,抓着那人的头发把手腕塞到他嘴边。
  “既然是吃人的野兽,那喝点血也没什么吧。总要付出点什么才能有回报是不是?”
  那人只犹疑了一下,紧接着血液的甘甜和营养就迫使他不由自主的主动吮吸起来。他好像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血液的气味让他整个人渐渐变温暖,就像是从自甘堕落的地狱中苏醒过来的野兽一般,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唇角还残留了一点血迹,但是突然眼睛就活了,不是死沉沉的样子,而是整个感觉都不一样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夜店里那几个当地帮老大的声音:“雷诺先生!”“雷诺先生!怎么回事?”“怎么流血了!怎么搞的?”
  几个人争先恐后的跑过来,看到雷诺脚下那个人的时候都愣了愣。雷诺没有多跟他们啰嗦,漫不经心微笑着按住手上的刀口,一边站起身来,“怎么,关于我说的事都考虑好了吗?”
  “这个……”为首的里斯顿了顿,“我们不能接受这样的条件,手下什么的……我们在这个镇上已经统治很久了,这个……”
  雷诺蹲下身,把那人从雨水里拎了起来,然后把战俘刀塞到他手里去强迫他抓住。大概是因为喝了血身体情况稍微恢复了一些,那人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身上也有了一点点不像是腐尸的正常的温度。
  “喂,还能杀人吧?你还活着吧?”雷诺拍拍他的脸,“既然付出了血的代价那我就要向你索取回报了,去,看到那边那几个人没有?他们是我的阻碍,去杀掉他们。”
  那人半死不活的靠在那里,看起来就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一样,但是在雷诺强行把刀塞进他手里的刹那间,突然他的眼神变了。就好像是给一头奄奄一息的野兽面前放上鲜美的血肉一样,这头曾经悍惊世人的强大的野兽,突然猛地惊醒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空中慢慢的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里斯的脸上。
  雷诺挑起一边唇角笑了起来:“去,就从他开始。”
  在那之前,雷诺看过很多次杀人,自己手上也沾染鲜血无数。但是他从来没有看到有人可以这样利落而精确的收割生命,就仿佛一台世上最强悍最精准的战斗机器一般穿过人群,手起刀落、一步一杀,刀光剑影他不在乎,惨叫哀嚎也无法阻挡他死亡的脚步,鲜血刹那间滑过血槽,发出类似于风一样的、死神冷酷残忍的微笑。
  扑通一声尸体重重摔倒的声响,最后一个人也倒在了地上。那人喘息着站在那里,许久,哐当一声扔下满是鲜血的刀。
  雷诺走过去把刀捡起来,刀刃上已经磨出了细微的刮痕。那是因为战斗方式太粗暴和直接,经常把刀刃插到人体骨骼里去才会出现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注视着前方的侧脸,大概是因为雨水和血水冲尽了脸上的脏污,雷诺发现那人竟然长得非常好看。眼梢高傲的挑起来,眼睫纤长精密,没有一处不是线条冷俊而秀丽,就好像高高在上毫无感情的死神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从眼角淡淡的看了雷诺一眼,“……叶莲。”
  雷诺伸出手去:“我想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家,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做这件事吗?”
  那人没有理会雷诺的手,他转过身,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满世界沙沙的雨声中传来他清淡的声音,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在风中一样,“……我是个会残杀同伴、会经常弑主的人,很多人想要我的命,我是个罪大恶极的叛国者。如果你不怕将来有一天被我砍下头颅的话,就试试看让我臣服于你吧。”
  雷诺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看着叶莲一步步走远,然后突然拔腿大步跟了上去。
  “切,原来你是一旦苏醒,就会在杀敌之前首先杀掉主人的刀啊。”雷诺撑着伞,偏过头去对叶莲笑了起来,“——人活在世上都是要死的,被你背叛而死的话也算是一种荣幸,所以只要你愿意跟随我的话,背叛之类的事就随便你好啦。”
  那一年的雨季出乎意料的长,次年,雷诺的势力连贯南方,带着雄厚的财力、兵力和其手下“死神”叶莲,开始向沙漠中进军。
  这个组织开始被人们称之为——红。

  死缓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渐渐深了,从小小的铁窗向外望去,连一点淡薄月色都隐进了乌云之中。
  林风光裸着双脚坐在床上,因为看守所里的木板床非常窄小,他尽量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窝在墙角里。额前柔软细碎的头发覆盖了眼睛,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连呼吸都冻结了一样。
  身后铁门咔哒一声,有人稳步走了进来,随即反手把门关上了。
  “我知道罗冀那家伙非常喜欢你,不过很抱歉,航道这件事牵扯到的背景太大,就算我不杀你,上边也会派人来灭你的口的。”郑平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端着枪,眯着眼瞄准了林风的方向,“如果你放聪明点就好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跟着罗冀好好过你的小日子去,我也不必在这么美好的月夜里杀掉你这么年轻的孩子。真是两全其美的事啊。”
  林峰头也不回:“您这样的人也会害怕杀人吗?”
  “不是害怕,是惋惜。人虽然是自私、愚昧、阻碍社会和自然发展进程的种族,但是毕竟生命可贵,毁灭生命的行为就像是把珍贵的水晶摔碎在地上一样,真是让人痛心啊。”
  郑平向着那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走过去,少年单薄的侧影抱膝坐在床上,还是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你看,”郑平说,“你今年才二十出头,我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天高地厚,夜以继日的放纵享乐,用酒和女人来麻痹自己的神经。有一天晚上我突发奇想要去阿尔卑斯山看日出,于是连夜调动飞机,折腾了人力物力无数,总算是在日出前到了当地最著名的景观酒店里。现在想起来的确非常荒谬,但是不可否认那就是一种享乐,人这一辈子总要在年轻时制造些让自己心情愉快的回忆。你看,你现在比我年轻多了,罗冀那样的条件也是任你予取予求,金钱,美酒,享乐,挥霍,这些都是放在你眼前任你摘取的东西,为什么你要抛弃美好的人生,而拖着我们一起走向死路呢?”
  如果不是手里时刻对准目标的AK47,郑平这样的语调几乎称得上是年长者对于晚辈的劝说和指引了。
  一切放纵和沉溺,把最美好的诱惑都展现在你眼前。一边是金光灿烂的堂皇大道,一边是布满泥泞的死亡之路,大概不管是谁都会立刻放弃坚持、向郑平所劝诱的那个方向奔去吧。
  突然林风动了动,古怪的笑了一下:“郑先生,你当过兵吗?”
  “……我当过军官。”
  “那么就是没当过兵了。当兵这个词在我们那里的意思是成为战士,只有直面战场、冲锋在最危险的第一线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作是战士。在我们接受培训的第一课里,所有教官和前辈都会用最严厉、最郑重的语句告诉你:抗拒诱惑是一个战士必须终生恪守的不二准则。”
  郑平脸色微微一变:“……你是在逼我在这里当场杀掉你吗?”
  “你不会的,”林风淡淡地说,“明天就要开庭了,重要的污点证人竟然神秘身亡在看守所里,连翻供的机会都没有。您说谁的嫌疑最大呢?真的没有人敢追查我的死因吗?”
  郑平冷冷的道:“你以为我敢把国家重大项目私下里以个人名义出售出去吗?这件事的内幕比你想象的复杂多了,就算出了人命也照样有人兜着,没人会追查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你们是一层层权力集团勾结在一起,都是利益上的同伙罢了。但是郑先生,这个权力集团今天存在明天存在,会永远都存在吗?没有换手的一天吗,没有倒台的一天吗?一朝天子一朝臣呢郑先生,不笑到最后,谁知道谁笑得最好呢?”
  郑平沉默半晌,慢慢的放下了枪:“……你赢了。在这么敏感的时候杀你的确非常不智,你说服我了。”
  林风偏过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影的原因,他的侧脸泛出一种奇异的神色来,就像是在居高临下、莫测高深的微笑一样。
  “……不要太逼我们了,孩子。”郑平把枪塞回口袋去,转身向门外走,“明天开庭的时候会有狙击手从外边瞄准你所在的证人席,法官会问你是不是证言属实,如果你不翻供的话,罗冀就有可能被判死缓——到那个时候我会向狙击手发信号,你就比罗冀先一步上路去吧。”
  在他身后的林风眼底突然闪过一点类似于嘲讽一样的笑意,然而只是刹那间过去,他又低下了头。当郑平返身关上门的时候,他只看见少年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墙壁,就好像一座雕刻秀美的石雕一样。
  第二天庭审实在千万瞩目中开始的。一干相关人士无一不明里暗里的紧盯着这场审判,暗中捏一把汗的,坐立不安到处走关系的,到处求爹爹告奶奶的,托关系找人打听罗家这次到底倒不倒的……搞到后来只有事情漩涡中的两个人反而心不在焉,一个是罗冀,一个是郑平。
  罗冀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和上庭听候审判结果相比,他发现自己好像更期待在法庭上看到林风一面。不论是无罪还是死缓这些在他眼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风到底给自己下了怎样的判决。他有多想让自己死?在他眼里自己已经毫无生还的可能了吗?明明曾经如此相爱过,到底为什么转眼就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了?罗冀一向不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人,但是只要想到林风那天望向自己的沉默的脸,就会难以自拔的陷入到难以面对、难以相信的怪圈里去。
  他就在这样外表看上去沉稳镇定、实际上脑子里空空落落的情况上走上了法庭。
  还有一个人是心不在焉的是郑平。郑平压根就没有准时到场,因为在早上开庭前楚汐突然急性阑尾炎被送到医院去了。平时楚汐有个头疼脑热的全家都不得安生,何况是要动刀子的手术?郑平手抖得连方向盘都把不稳,被手下强行架到车后座上去,跟着救护车一溜烟就去了医院。
  医院急救室的走廊上,楚汐躺在推床上紧紧咬着牙,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半晌才盯着郑平吐出一句:“……你还不快去法院?”
  “你都混到这个地步了我还去法院干什么,要是你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楚汐脸色苍白中夹杂了铁青:“阑尾炎开刀而已,你在诅咒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吗?”
  “郑先生!郑先生!”突然走廊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副手气喘吁吁的闯进来,声音紧绷得都变了调:“不好了郑先生,储北中校那边的军方鉴定专家鉴定出证据文件都是真的,证人林风咬死了不翻供,怎么逼都没用,现在军方正强烈要求法院判处被告死缓啊!”
  郑平来的时候是被人架来的,走的时候也是被人架走的。一路上往医院里打了好几个电话确定楚汐的手术一切顺利,到法院的时候整个人精神绷得就要断了,结果一进法院的门,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证人林风,你确定你所呈交的证据文件全部属实,不存在字句涂改、签名伪造、时间篡改等伪造手续吗?”
  “是的。”
  “你愿意为自己的证词负责吗?”
  “是的。”
  公诉人立刻开始宣读漫长的陈述,一条条指控一条条定罪,法院里有关系人偷偷递来一张纸条,上边就四个字:回天乏术。
  郑平猛地一下拍案而起,脸色森冷铁青,半天没说一个字。
  “……综上所述,应依法判处死刑缓期执行,请上交上级部门进一步进行审判结果鉴定和讨论……”
  满座一片哗然,罗冀站在被告席上,突然偏过头,直直的看向林风。
  林风低下头去淡淡的笑了一下,说:“虽然是建议审判结果,但是就算送到上边去,以储北中校为代表的军方也一定会强烈要求他们改成死刑立即执行吧。时间拖得越久暴露出的问题也就越大,照这样下去,大概他们也只有让你一死了之吧。”
  罗冀半天才勉强发出声音:“……到底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我厌倦了。就这样。”
  林风也望向罗冀,唇角挂着一点轻淡几乎难以发觉的微笑,“——罗冀,从开始到现在我们就在玩一场你隐我瞒、互相欺骗的恋爱游戏,就算说再多的我爱你,也难说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这种欺骗已经让我厌倦到不想再继续了,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在这里,我们就都没有背叛的机会了。”
  罗冀看着他,就像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中间鼎沸的人声都静寂不见,只有他们在人群中彼此凝视,眼中除却彼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罗冀想说什么,无数种微妙又强烈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因为太多太强烈,以至于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几秒钟的时间里好像流逝了一整年的光阴,罗冀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才说出来一句话:“……如果我真的死了……你怎么办?谁还能来照顾你?……”
  “这个啊,”林风叹息着说,“这个你一点都不要操心,我没机会比你晚死了啊。”
  就在这一刹那间高台之上的郑平高高举起了手,半空向窗外中打了个手势。隔壁大楼顶层反光一闪,狙击手已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林风刹那间扬起头向窗外望了一眼,神色间极其的轻蔑。明明处于低矮的地势上,他却仿佛居高临下一般冷笑起来:“我怎么可能死在你们这种杂碎的手里呢,除了我自己之外,还有谁有资格取走我这条命!”
  罗冀突然全身一僵,发狂一般厉声喝道:“——快住手!”
  伴随着那个冷淡的微笑,林风上下牙交错猛地啃碎了口中的什么东西,咔嘣一声好像玻璃胶囊破裂开来的声音从他唇齿间响起,紧接着在狙击手扣下扳机之前,林风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颓然倒了下去。
  虽然说是审判但是罗冀手上就从来没带过手铐那种东西,边上人因为这剧变都惊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跃翻过被告席,冲到证人座位那边一把把林风抓到了怀里。
  “林风!林风!”罗冀眼底一片血红,声音撕裂得变了调,“快来人!还不快来人!”
  边上旁听的储北中校低声一句不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扒开林风的眼皮看了一眼,说:“是中毒,他们那边的雇佣兵只要一出道口腔里就会被镶上毒药胶囊,他服毒了。”

  极道花火
  作者:淮上

  抢救

  夜幕渐渐的笼罩了这座海湾中的城市。一辆悍马从法院里缓缓开出,从无人的岗哨边驶向了公路。
  “为了你这条小命可真是花费不小,如果这次航道开辟计划不成功的话,估计我会被上边那帮老爷子们发配到生化工厂去当活人试验品的。”驾驶席上,郑平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罗冀一眼,“喂,我可是为保下你而牺牲了不少替罪羊啊,你就摆出这么一副黄瓜脸来感谢我吗?”
  罗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如果要用词句来形容的话,就是因为整个人都笼罩在过多的绝望和悲伤的夜色里,所以反而麻木得一点情绪都表现不出来了。
  “……喂,虽然这次的事情是搞得你挺狼狈的,不过往好处里想,至少你彻底把继母和弟弟打压下去了,而且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储北中校他们都不会再去找你麻烦了啊。就算你坐牢吃了几天苦,不过罗家没有伤到元气,回去整理整理好好吃一顿睡一觉吧,醒来就当是做了场噩梦好了。嘛,要不要我在‘京城’给你包个厢庆祝庆祝?也是,开两瓶好酒痛痛快快喝一场,就当是给你压惊好了。”
  郑平方向盘一转,突然罗冀低声问:“……林风呢?”
  “怎么,你还在想那个小美人儿啊?”
  “……”
  “在抢救吧大概,他们那一支军方的事情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香烟在手里静静的燃烧而至越来越短,火光就要烫到手上的时候,罗冀把烟灰弹了弹,深吸了一口烟:“……我要带他一起回香港。”
  郑平手一抖车差点开到树上去:“喂,你什么时候养成这么恶劣的癖好了啊?我说,他们雇佣兵放在嘴里的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根本没有抢救回来的可能的。放着那小美人自生自灭吧你,人都要死了还搞什么打击报复?”
  车窗外华灯初上,高高的路灯下霓虹幻彩飞速逝去,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热闹无比的都市里,清凉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间呼啸着窜了进来。
  “郑平啊,”罗冀说,“一个人恨另一个人,到底能恨到什么地步?我原本以为剥夺那人的性命就是最好的报复方式,现在我才知道,真正让人生不如死的是杀掉他的灵魂,但是却让他的肉体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日复一日的生活在被欺骗和被抛弃的折磨里……”
  郑平怔住了。
  “啊,别这样看我,我没事。”罗冀笑了起来,“得多谢谢他,从此以后不论遭遇到怎样的欺骗和背叛,我都完全不会再感到疼痛了。”
  “走吧,去医院。”罗冀点燃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侧脸在烟雾缭绕中格外朦胧不清,“怎么说都是我害死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个人死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医院特护病房外的走廊上,雪亮的灯在地面上反出毫无温度的光。
  头发凌乱、眼圈明显的储北中校靠在长椅边,貌似一脸陶醉的抽着巴西雪茄。他上身套着迷彩作战背心,绷带从肩膀上一圈圈缠绕下来裹住了整条手臂,上边隐约还带着点渗透出来的血迹。松松垮垮的皮带勉强挂住了迷彩裤,沉重的及膝军靴在地上一蹬一蹬发出有规律的、类似于小黄曲儿节拍那样的声响,是这安静的医院走廊上唯一的声音了。
  罗冀目不斜视的从楼梯口走上来,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枪指向那个男人,一边稳步向病房门口走去。咔哒一声短突开了保险栓,储北盯着枪口笑了起来:“喂,喂,我可是在这里不眠不休的照顾了这个小鬼两天两夜哟,大叔我是很辛苦的哟,刚刚才从死缓刑罚下钻洞逃脱出来的家长可不能这样对待兢兢业业的保姆哟,罗冀先生!”
  “不眠不休的照顾小鬼能把你照顾成这样?”郑平远远的站在楼梯口,扬了扬下巴:“——血流出来了。”
  储北抬手看看,舔掉绷带指缝间渗出来的血滴,“啊,中途被长官命令去厕所扫清不对准马桶好好尿尿的小混混……”
  “刚刚执行完任务就紧接着亲自过来看守吗?你也太热爱保姆这项职业了吧储北中校。小鬼的情况怎么样?”
  “啊,还行吧。果然毒药胶囊这种东西还是要记得及时更新换代啊,放进口腔十几年的胶囊了,毒性早分解得差不多了,十几年前的军事生化技术果然不行。”
  “是吗?”郑平向罗冀那边扬了扬下巴:“多谢你的照顾,不过现在不用麻烦你了。那家伙要把小鬼带走,你不会不放行的吧,喂?”
  淡淡的白烟袅袅升腾而起,模糊了雪亮的灯光。储北垂下眼睛,随手把雪茄在墙上摁熄,挥了挥手转身向楼梯走去,“既然家长要来带小鬼回家,那当然就没我什么事了。现在的小孩越来越可恶了,我果然很讨厌照顾小鬼啊!”
  储北走下楼梯,擦身而过的刹那间郑平轻轻地说:“恭喜你升迁进入联合国反恐特种部队,储北中校。”
  “不,应该是恭喜你们终于把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撒花送走。”
  储北头也不回的顺着楼梯走下去,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郑平的视线里,只远远丢下来一句:“告诉罗先生,我强烈希望他用满清十大酷刑去对付那可恶的小鬼,要是把叶莲引出来的话,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罗冀走进病房的时候,大概是被门开关的声音惊动,躺在病床上的少年微微睁开了眼睛。
  那样疏朗的眼睫覆下精致的阴影,看不清眼底流动的光。林风看到罗冀手中的枪,轻轻的合上了眼睛:“你是来拿走我性命的?”
  罗冀站在病床边,然后突然松手,任由短突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你哪有这么容易死?……”男人一贯低沉稳当的声音竟然有一点尾音克制不住的颤抖,“你以为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
  “容易啊……”林风轻轻的叹息着,慢慢的抬起那只扎了针头还在输血的手,就像从来没见过自己这只手一样,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要死的话,真的很容易啊……”
  刹那间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紧缩,已经被毒素吞噬虚弱到极限的身体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凝聚了最后的力量,五个手指弯曲如钩,电光火石之间逼到了罗冀左胸心脏的位置上。
  一切都只是发生在难以用肉眼确定的短短刹那间,啪的一声脆响罗冀一把抓住了林风的手腕,被那极限的力量逼得退去了小半步。不过这已经是林风最后的力量了,哗啦一声铁架被林风这个大动作掀翻在了地上,血袋摔碎在地,鲜血在两人视线里飞溅起来,在血液的飞花中林风颓然倒在了床上。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机器警报声频频响起,心跳加速到了危险的程度,呼吸衰竭,呼吸机自动加大运作,顿时红灯狂闪。
  罗冀板着林风的下巴,把他硬生生从床上提了起来:“你以为到了这个地步我还会对你一点提防也没有吗?!就凭你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还妄想能从我上天堂?等着在床上把我送去天堂吧你!”
  林风剧烈喘息着,呼吸口罩被摔落在了一边,因为竭力的呼吸而导致他脸色在苍白中隐隐泛出青灰,好像稍微再一用力就能把他整个人都捏碎了一样。
  “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不提防过我吧,罗冀……”
  罗冀怔了怔,随即冷笑一声。
  “……你提防不了我几年了。”林风淡淡地说,“我的五脏六腑都已经开始衰竭了,细胞分裂的次数已经接近耗尽,早年过多的任务开始产生负效应。加上这次服毒,你看,我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何况是活下去这么艰难的事。我啊,我大概很快就要下地狱去了。”
  罗冀的手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林风蜷缩在狭小而冰冷的病床上,微睁着床沿望着天花板上雪亮的灯。
  “……其实我一点也不怕死啊,罗冀。余丽珊变成这个样子,不管会不会跟你离婚,她的下半辈子都一定不会爽快吧。至于你经过了这件事,大概不好的记忆也会跟随一辈子吧。母亲的仇也好我自己的仇都报了,我可以安心的去地狱里等待你了,罗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唇角始终带着一点轻淡的笑意,疲惫然而安定,有种尘埃落定之后的解脱的感觉。
  罗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花板,刺眼的亮光耀痛了他的眼睛,刺刺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扎进了眼球,让人一直痛得连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我真不想看到你啊……”仿佛是感谓着什么一样,林风轻轻的叹息着说,“我想再看一眼天空……不是通过窗口,而是真正的完整的、可以飞翔的天空……”
  郑平在外边等了很长时间才看到病房的门开了,罗冀扛着那个林风走了出来。那小鬼脸色非常的难看,咋一看上去就像是已经没有生气了一样,裹在雪白的床单里,皮肤比雪还要白还要冷,连嘴唇都是窒息的青灰色的。
  “喂,我说,这样真的没事吗?”郑平一边去开车门一边心有余悸的问,“不会到了香港就直接送墓地去吧?还活着吗罗冀?你肩膀上扛着的那个人真的还活着吗?”
  罗冀没有回答,也没有跟上来。在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抬起头望向天空,低声问:“林风?”
  肩上那人好像真的死了一样,完全没有动静,连呼吸的声音都好像停止了一样。
  “……算了,不看也无所谓。”罗冀叹了口气,低下头。
  他已经记不得上一次看到晴天是什么时候,天空是如此阴霾,月亮被遮蔽在乌云之中,都市里只看得见霓虹灯闪烁着浮华的光,远远的映在天际之上。
  突然罗冀感到肩上有点湿湿的,他偏过头一看,只见林风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腮边还残留着泪迹,在夜风中半干着。刹那间罗冀很想抬手去拭去这一滴泪水,但是他狠了狠心,抬起头走下了医院的台阶。

  监禁

  回到香港罗家,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汽车从大门里驶进去,一路上佣人毕恭毕敬的弯腰鞠躬,保镖从主宅门口就荷枪实弹的等着,连家庭医生都配备好了。五个护士,三个医生轮班倒,说是护工其实是保镖的西装男人数不定,有些在你眼前随时随地的晃,有些隐蔽在暗处,随时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罗冀打横抱着林风走下车,边上立刻上前一个医生高高举着输液瓶,几个护士看护着尾随他们走上楼梯。林风懒洋洋的蜷缩在罗冀怀里,头发稍微长长了一点,柔软的覆盖在眼睫上,只隐约看见他眼神冷冷的,看不清楚他到底在望向什么方向。
  “为了防止你做出什么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房间里已经被改装过了,”罗冀走进自己的主卧,就像抓着后颈把小猫轻轻丢下来一样,把林风随手往宽大柔软的床上一扔,“——在我改变主意以前你就住在这里好了,没有我的允许,别自己擅自出去。”
  林风面无表情的别过脸,下一秒钟被罗冀捏着下巴硬生生扳过脸来。
  “一路上就像个死人似的,别到家里也摆出这副脸色来,咱们还有不少年要在一起过,总不能让自己和别人都活在相看两相厌的境地里,你说是吧?”
  林风皱起细细的眉,因为肉体已经被透支到极限,一点点疼痛都被强化到承受不了的地步。那样强忍着的神情让罗冀突然间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被厌恶着的感觉,他松开手,退去了半步。
  “随便你怎么样吧,跟自己仇恨的人生活一辈子也不妨是一种珍贵的人生体验。”他转身向门口走去,离开房间的时候只淡淡的丢下了一句话,是对医生说的:“——给他喂药,然后打一支营养针。”
  林风猛地蜷缩起身体,警的盯着医生举起的针头。
  不,不要打营养针。那种不知道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注入血管里的感觉让人光是想一想就好像皮肤被蛇爬过一样,冷冰冰的,滴滴答答的,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医生低声劝道:“小林少爷,就这一针就好了,罗先生说您一路上什么也没有吃,光靠吊水都没法补充营养的。”
  “我不打针。”林风又往床里缩了缩。
  “小林少爷请稍微忍耐一下,这个针管里是我们针对您身体情况特殊调配的营养剂,对改善您肠胃功能有很大的帮助……”
  “我不打针!滚出去!”
  医生向左右保镖使了个眼色,叹道:“那就没办法了。”
  林风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还没有来得及做出抵抗,训练有素的保镖已经一拥而上,分别按住他的手脚强迫他仰躺在床上。林风虽然身体非常虚弱,但是毕竟曾经彪悍的底子放在那里,即使被紧紧按住也拼命挣扎着,声音虽然微弱但是仍然尖利的大叫大嚷:“放开我!放开我,混蛋!罗冀你这个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你,混蛋!……”
  不管他怎么挣扎,医生还是动作迅速的把针头推进了他手臂静脉里。一阵刺痛传来,林风刹那间僵了一下,保镖趁机把他结结实实的按倒了。
  仿佛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流进血管里,整个身体都冷了下来。手脚都不能动,就好像是在做恶梦,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深渊,却挣扎不了,连一声悲鸣都发不出来。
  刹那间林风瞳孔紧缩,眼眶睁大到几乎要撑裂的地步。保镖一个不留神,他猛地一缩手,医生措手不及,针头咔地一下断在了他的身体里!
  “啊——!”
  所有人都慌了手脚,医生刚想扑上去查看,结果被林风剧痛之下猛地踢了一脚,当即就跌倒在地。
  “小林少爷!请您放松!放松!”护士急得团团转,可惜林风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一只手紧紧捂着胳膊在床上滚来滚去。医生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了多少了,大声对保镖吼道:“快按住他让我来把针头拔出来!万一针头游进血管里就糟糕了,快!”
  四个保镖同时扑上去,两人按手两人按脚把林风结结实实按倒。林风痛得不行,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着,虽然拼命忍耐,但是还有一点点湿润的液体从眼角里流了出来。
  竟然被这种人看到自己在哭……
  还不如死了算了……
  医生急得满头大汗,但是林风一直在微微的抖动,肌肉紧绷无法顺利拔出针头。不管怎么劝说都无法使这难缠的小祖宗安定下来,保镖组长实在没办法,对同事点点头说:“要是让他自由活动的话一定会出乱子,万一我们眼错不见他跳楼了怎么办?还是先铐起来吧。”
  其他三个保镖稍微迟疑了一下,但是都无声的同意了这个提议。上边已经有人警告过他们这小祖宗非常难缠,谁知道竟然难伺候到这个地步,狂暴起来几个人都未必制得住他,这个孩子实在是太危险了!
  保镖组长掏出手铐来,没敢铐两只手,就把林风那只受伤的手铐在床头上。林风拼命挣扎,但是这时候他已经累了,声音都已经叫哑了,沙哑得几乎难以连续成句:“你等着……王八蛋……告诉罗冀叫他给我等着……”
  这样折腾了大半天医生才满头大汗的从林风手上把针头拔下来,周围的人全都一身冷汗,林风更是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苍白得几乎要随时断气一样。医生看他实在是太虚弱了,忍不住低声问:“小林少爷,要不要去洗个澡?要不要吃点东西什么的,光靠输液的话还是……”
  林风不说也不动,闭着眼睛,拒绝外界的一切交流。
  “那……您要喝水吗?”
  林风还是没有回答。
  医生实在是没有办法,起身叹了口气,对护士说:“时刻看着他,有什么需要立刻叫人,实在不行的话……就打镇静剂。”
  护士惨白着脸点了点头。
  林风躺在床上,听见有人走出去的声音,门开了又关的声音,然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手臂上的疼痛一跳一跳的,他想去摸摸伤口,但是那只手已经被铐住了,没有人想起来给他把手铐解开。
  林风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从床上这个角度望去,窗口被一片大树挡住了视线。从重叠的枝叶中可以隐约看见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完全望不到广阔的天际。
  他想伸出手去触摸天空,但是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让手从手铐里脱出来。他手腕已经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咬着牙用力把手往外挣扎,连痛苦都不能使他停下。
  皮好像被磨破了,皮下渗出一点血迹来,很快被床单吸干。一直到很痛很痛了他还没有收手,手铐被卡在指关节那里,上不得也下不得,卡得骨头都好像裂开了一样,一跳一跳的疼。
  林风把头埋在被子里,泪水从眼角涌出来。
  谁也看不到,幸好,谁也看不到……他这样一遍又一遍倔强的想着,就好像是最后一点能安慰自己的借口一样。
  其实经过几天的奔波他已经很累了,只是精神上病态的亢奋支撑着他一口气吊到了现在。大概是因为罗冀给他准备的床铺非常松软舒适的缘故,被子散发出一阵阵阳光的香味,他就在这香味中呼吸绵长起来,渐渐的睡着了。
  罗冀处理完所有事情,已经是深夜了。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问管家:“那小鬼怎么样了?”
  管家欠了欠身:“小林少爷睡着了,一直没有动,很安静。”
  罗冀轻手轻脚的打开门,房间里一片静寂,床头灯调到最暗的亮度,灯下林风的身体蜷缩在床上,微微的打着鼾。
  罗冀坐在床边上轻轻的抚摩着林风的脸。这段时间一直忙得人仰马翻,根本没有发泄过,晚上为了提神又喝了两杯酒,原本就有点火在烧,这时候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几乎让他有点难以自制的感觉。
  他俯下身去温柔的亲吻着林风的侧颈,突然手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他猛地抬头一看,赫然看到那只被铐在床头上的手。
  刹那间罗冀顿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就紧紧的盯着那个手铐,半晌一声不吭。
  大概是感觉到不安定的气息,睡梦中的林风哼了一声,转过头更深的把脸埋进被子里。就像是被他的动作惊醒了一样,罗冀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钥匙,咔哒一声把手铐解开了。
  虽然声响非常轻微,但是林风猛地缩了一下,紧接着警的睁开眼睛,“谁?”
  罗冀一把抓住他俯身亲吻下去,就像要把皮肉咬碎噬饮鲜血一样撕咬着林风的唇,强迫他打开牙关。林风瞪大了眼睛,条件反射的想推开罗冀,但是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被罗冀抓住手腕反折到了身后去。
  “别……不要……”
  声音被罗冀堵住咽在了喉咙里。这个男人的动作不算粗暴,相比于以前来说甚至称得上是温柔。前戏轻柔而有耐心,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说不定已经因为被挑起欲望而轻易的屈从了。林风头脑昏昏沉沉的,因为过于虚弱的身体而无法承受这样漫长的前戏,缺氧和被强迫挑起生理欲望导致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几次要在罗冀身下晕厥过去。
  也许这样失去意识的话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了……林风昏昏沉沉中这样伤心的想。
  罗冀错以为他不再挣扎是因为前戏已经足够充分了,他已经难以忍耐到发狂的地步,下身的器官胀痛到让人发疯,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要深深的插 入身下这具美好的躯体,尽情的发泄出来。
  不管是肉体和精神都在渴求着,咆哮着,寻求发泄的出口。
  “我爱你。”罗冀低声说,语句断断续续的夹杂在彼此沉重的喘息里,“从那天你从大门里闯进来的时候看到你,那个个时候开始起我就一直喜欢你,特别特别的喜欢。”
  在插入的时候林风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类似于哽咽一样的呻吟,任何人都会误以为那是愉悦和满足,实际上那是林风最后能发出的难以承受的哀求。
  受不了了,快停下来……
  怎么样都好,快点停下来……
  身体和精神都难以承受这种巨大的压力,仿佛在一寸寸的断裂,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浮在虚空中浑浑噩噩的俯视着自己的身体。
  “要是早几年遇见你就好了……”发泄出来之后罗冀没有立刻把自己抽离出去,仍然深埋在林风体内,在他脖颈间低低的叹息着,“……要是早几年的话,你一定像只骄傲的小公鸡一样天天趾高气扬的昂着头吧……”
  林风的意识在半昏半醒中,他隐约感觉到罗冀在说话,但是他不知道到底是在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精致的眼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不堪。
  罗冀翻过身去,轻轻的抚摩他光裸在外的脊背。激情时难以控制留下的吻痕和噬咬的齿印还留在皮肤上,刺痛在温柔的抚摸下,触发出一种微妙的痛觉来。
  没费多少时间林风就发出了轻微又均的呼吸声,非常轻浅,他睡得并不深。这个时候如果稍微一动就会把他再次惊醒过来,罗冀精神还处在亢奋阶段,欲望也没有完全平息,但是只能强迫自己一动不动的躺在原处,静静的望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风渐渐的陷入了深眠中,罗冀披衣起身,脚步轻轻的走出了房间。
  老管家正要就寝,非常惊讶的接到通知要求他立刻去主宅一趟,说是罗先生要求立刻见到他。老管家一边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一边匆匆过去一看,罗冀正叼着烟,因为欲求不满而导致原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暴躁,一见面就指着他的鼻子问:“以前当家的叫你做事时你也这样随随便便就敷衍过去吗?”
  老管家一下子懵了:“这……这话是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我叫你做什么了?我只叫你看着那小鬼别出什么事,你看到他躺床上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都不用去确认一下死活的?我问你如果他今天下午已经躺在床上断气了你怎么办?连呼救都来不及呼救一声就直接心跳骤停了怎么办?你也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小孩都搞不定?!”
  老管家张口结舌,一般人看到有人躺在床上那一定是睡着了嘛,谁会好好想到去确认睡觉时有没有呼吸骤停?
  罗冀的怒气好像完全还不止于此,他厉声问:“今天下午值班的医生和保镖是哪些人?”
  “这个……好像是……我、我要先回去查一下名单……”
  “告诉那个医生,要是连个针都打不好的话就不用再来做了!你问问他是不是每次给自己家孩子打针的时都会把针头折断进孩子身体里?还有那个保镖,叫那帮人直接滚蛋!现在立刻就去!最迟明天,我不想在家里再看到他们!”
  老管家吓了一大跳,连忙应声:“是!是!”
  罗冀狠狠的把烟头摁熄,连脸色都有些扭曲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告诉剩下那些人,以后如果再让我发现有人把林风铐在床上,……就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面了!”
  管家倒抽一口凉气,连忙低下头嗯嗯的应着。罗冀霍然起身,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脚踹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极道花火
  作者:淮上

  哪吒闹海

  林风躺在床上,呆呆的望着窗外一方小小的天空。
  他已经渐渐的分不清白天和夜,有时意识昏沉的睡过去,醒来时不知道自己只睡了几秒钟还是几天几夜。
  罗冀仍然每天晚上都来,他好像从来不在外面找人发泄,每次都会半诱哄性的强迫要求林风解决他的生理需求。除此之外,白天林风很少见到他。
  会不会就这样一直到死……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好像连那微弱的光线也承受不住一样,林风抬起手挡在了眼前。
  从那天被铐在床上开始起,再也没有人敢铐他,也没有医生强行往他身体里打奇奇怪怪的针。林风还是讨厌打针,也没有胃口,所幸他非常的安静,一躺就能躺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所以医生可以用不断输液的方式给他虚弱的身体提供基本营养。
  “小林少爷,不可以呀!”护士急匆匆跑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蹬蹬蹬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静,“不可以乱动啊,万一针头歪了怎么办?手会肿的呀!”
  林风默不作声,就像个漂亮而麻木的人偶娃娃一样任凭摆布,顺从的把手放平,眼睛瞥向窗外,一动不动。
  护士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忍不住走过去拉起窗帘:“您还是睡个觉比较好,房间里有光线的话神经是得不到休息的。真是,是谁整天把窗子开着?根本就不像个病房的样子……”
  “……开着。”
  护士一怔:“您说什么?”
  “开着窗子。”
  “但是您……”
  林风动了动,慢慢的抬起手放在眼前端详着。就算是躺在那里,他身上也还保留着一种微弱而让人不容忽视的气质,护士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就呆在那里看着他。
  林风抚摸着手背上被输液针头扎着的地方,因为整天都在吊水,所以手背上留着密密麻麻的针迹,在迅速削瘦下来的手背上显得有点惊心动魄的意味。
  他轻轻一动,在呈弧状滑出来的一线血迹中拔掉了针头,然后漫不经心的把输液管扔到了一边,“我要去院子里走走。”
  “不行啊小林少爷!这……”
  林风动作非常缓慢但是仍然尽量稳当的坐起身,掀开被子,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光裸着双脚走了下来。护士上前几步去想扶住他,但是被他挥开了。
  再这样下去,也许整个人都会死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就像苟延残喘的幽灵一样挣扎着活下去,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的仰望天际……
  恍惚间好像有惊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有很多人的脚步声接踵而至,纷纷围在身边七嘴八舌的说:“请您回到床上去小林少爷……”
  “不行,如果您吹风吹出什么毛病来我们可担当不起啊……”
  “快去通知罗先生,快去!”
  ……
  林风俯下身,一手扶着墙,仅仅是几十步的距离就已经让他开始喘息起来。毒素留给他身体的负担还没有完全清除,甚至还在发挥着强烈的作用,在身体细胞和毒药的夜以继日的战斗中,他整个人从身体到心理都疲惫不堪,连这样一点点运动量都难以承受。
  肺部开始疼痛,就好像那天服下毒药之后那剧烈的痛觉一样。
  好像有什么人伸手过来要拉住他,林风用尽全力狠狠一挥,那个人摔倒在地。
  “滚,”林风直起身,居高临下的喘息着,“就凭你们没资格对我说话,都给我滚!”
  有悲惨的前车之鉴当作血淋淋的教训,没有哪个保镖敢对这个重病在身风一吹就能倒下的小公子动粗。林风一步步缓慢而艰难的前进,慢慢的穿过走廊向楼下走去,保镖和医生不断的围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又紧张兮兮的盯着他,好像他下一秒就会力尽身亡,一头栽倒在地断气似的。
  有人在拼命的给罗冀打电话。罗冀今天不在家,白天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在家,这个谁都知道。
  通向花园的大门口紧紧的关着,阻挡了林风出去的步伐。佣人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林风目不斜视,冷冷地说:“开门。”
  “这……”
  保镖在身后拼命使眼色,没有哪个佣人敢轻举妄动。
  “开门!”
  声音几乎称得上是有些尖厉了,佣人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的往回跑:“不不不不行,我们得,得去请示一下管家先生的意见……”
  林风靠在墙上,几乎没有力气再往前走半步距离。
  头很晕,肺部针刺一样的疼。因为毒素侵蚀而终日冰冷的四肢开始微微的颤抖,但是还有那么一点尊严支撑着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任何人都不能看到他虚弱胆怯、想要退缩的样子。
  突然大门从外边打开了,一辆车缓缓的驶进院子,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打开了,罗冀脸色僵冷,甩开了手下大步走上台阶。
  “我听他们说你要出去?”罗冀拦住林风往外走的脚步,不知道是被悖逆了所以挑起了怒火,还是因为工作被打断而格外不耐烦,脸色非常的不好看,“老实告诉我,你这是要去哪里?”
  林风盯着他半天,突然轻轻的笑起来,说:“罗冀,你其实是把我当成你家的佣人了,对吧?”
  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十分的好看,罗冀很久没有看到他笑了,这样一下微笑起来,就好像是整个冬天的坚冰都在刹那间春花消融,漂亮得让人忍不住要沉醉其中。
  然而他这样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好听,罗冀的脸色先是缓了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立刻变得更可怕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风说:“只有佣人,才要做什么事情都要先问一问管家。”
  他轻轻的推开罗冀,脚步有些踉跄,但是还是走出了大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的喘息着。胸腔里气息翻滚,很想咳嗽出来,但是他忍住了。
  这个时候咳嗽的话,出来的一定是血。
  “罗冀,”林风说,“要是有一天我死了的话,一定不会死在你家里,一定是死在外面。”
  “等我死了以后随便你想死在哪里都没问题,现在不行。”罗冀一把架起林风,大步流星的上了楼,一把摔在床上,“你这人出去了也是害人,学得都是杀人放火的东西,赚的都是人家的买命钱,不定哪天逃跑的速度不够快,就蒙主宠召了。”
  林风俯在床上重重的咳嗽了几声,罗冀扳过他的下巴,粗糙的指腹用力摩挲着林风细嫩的脸,“与其出去害人不如我自己留着,能留一天是一天,也算是我行善积造福社会了。”
  林风呆呆的看着他,突然张口狠狠咬住了罗冀的手指。
  这人一口细白的小尖牙,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罗冀只觉得锥心的痛一闪而过,紧接着温热的液体哗的一下冒了出来。
  “痛痛痛痛痛!”罗冀一抽手指,没抽掉,反而把伤口拉扯大了,鲜血从林风唇角一下子涌出来,“——你个小王八蛋!我刚从外边回来手也没洗,你就当作泡椒凤爪啃?医生呢?再打两支抗生素来!”
  医生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几个人七手八脚的试图把罗老大可怜的手指抢救出来。不过林风打死也不松口,一边和医生护士们抗争着,一边咯吱咯吱的咬罗冀的指关节,那血就跟井喷似的哗哗往外冒。
  “你他妈快点松口!”罗冀痛极了,重重的拧着林风的脸,“这谁家教出来的孩子啊,上哪儿磨出来这么尖的狗牙!嘶嘶,快松口!”
  林风终于撑不住喘了口气,牙齿稍微松了松,罗冀趁机一鼓作气把手指猛地抽出来。只见那根手指上已经被咬得皮开肉绽,所幸没有见骨,那血是顺着手臂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罗冀面色沉郁的坐在床边上,一手按着还不老实的林风,一手伸给医生去包扎。林风从被子里好不容易伸头出来,又被罗冀一手重重抓着脸仰天按倒,随即被堵上了嘴巴。
  “#¥@¥(*()*……”林风就像一只愤怒的小兽一般呜咽着。
  罗冀充耳不闻,但是脸色更加铁青,给他包扎的医生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
  “闭嘴。”
  林风伸手竭力去扳开罗冀覆盖在自己脸上的手。他那样用力,罗冀又怕把他捂死了,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牙疼。”
  “……什么?”
  “咬得牙疼。”
  罗冀久久的注视着林风,脸色阴晴不定,好像下一秒就会暴怒的把林风活活掐死,又好像在竭力忍耐着这种罪恶的欲望一样。
  医生环顾四周,眼神游离不定:“罗、罗先生……小林少爷这个葡萄糖……要重新挂一下……”
  半晌之后才听见罗冀从牙缝里逼出三个字:“给他挂。”
  医生一个劲默念着大悲咒,目不斜视全神贯注的架好葡萄糖连好软管,小心翼翼的托起小林少爷一只瘦骨伶仃一折就断的手,刚要把针扎进去,突然林风猛地把手一挣,医生措手不及,针头刷的一下擦过林风的手背,当即医生的冷汗就和林风的血珠一起渗出来了。
  “小林少爷……”
  “你到底要干什么!”罗冀哐当一声踢翻了那个吊水架子,葡萄糖砰的一声摔碎在地,“你到底想要什么,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到底怎么样你才觉得高兴!”
  林风一言不发的盯着他,然后向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鼻尖。
  “……”罗冀大概是感觉到自己吼得太大声了,强忍怒火在房间里大步转了两圈,就像是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横冲直撞一样。
  林风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突然低声说:“从遇见你开始我就没高兴过。”
  罗冀猛地停下脚步,盯着他:“那小祖宗,你现在打算怎么样?”
  林风垂下眼睫,那样的神气就非常漫不经心,却又好像在思索着什么让他觉得十分有趣、实际上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半晌他低声说:“……手不准包扎。”
  罗冀额角抽了一下,怒火中烧到无可奈何,于是狠狠的拆下了手指上的绷带扔到地上。
  他的手指还没止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鲜血和药粉的混合物,一跳一跳的疼。
  “今天不打营养针。”林风想都没想就紧接着说。
  罗冀突然觉得林风正在打一种叫做“得寸进尺”的坏主意,他想一口拒绝,但是话出口前顿了一秒钟,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以往打营养针时林风又哭又闹声嘶力竭的样子来。每天一针营养针,打得就像是活受罪,且不谈能不能真正补充营养,光是打针的过程就能让林风装哭装得活活昏厥过去。
  “……好吧,就今天。”罗冀妥协了,“还有别的什么过分的要求没?”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低声说:“还有……我想去外面,我不想被你关在这里。”
  他扬起头看着罗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扬起了尖削的下颔,睡衣宽大的领口下露出细致的锁骨,一直延伸到暧昧不清的、胸口大片的皮肤上。
  凶性未退的小野兽被关久了,终于忍不住伸出爪子来,向主人乞求放风。
  罗冀呼吸有些急促,瞳孔的颜色渐渐变深,脸上却维持着没有情绪的冷静,只挑起一边唇角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今天不行,外边下着雨呢。”

  河蟹

  罗冀这个人,大概是从小就学会了怎么样把心思牢牢的藏起来,林风这样对战场以外的世界完全涉世不深的小菜鸟根本不是罗冀的对手。
  第一天罗冀说:“外面下雨了,不能出去,留在家里。”
  第二天罗冀说:“今天太阳太烈,不是我不让你出去,是医生不让你出去。”
  第三天,罗冀说:“今天外面又不热又不下雨,可是你连半碗饭都没有吃完,哪来的力气走出去呢?”
  第四天的时候林风早早起身吃了半碗饭,趴在窗口上眼睁睁的看着太阳出来,薄薄一层阴云笼罩着天空,既不过分炎热也不够分潮湿,不论是温度还是湿度都极其的适合出门散步。罗冀下班还下得特别早,刚走到房间门口,就看到林风趴在椅子的靠背上,眼巴巴的看着他。
  “……”罗冀说:“好吧。”
  他把林风抱在怀里走下了楼梯,来到大门口,门一开,外边院子里烟尘滚滚,推土机轰隆隆开来开去。
  罗冀恰巧在那天兴致勃发,想要在院子里挖一个池塘。
  “其实你就是想让我死在你家里是不是……”林风呜咽着说,“从遇见你以后就一直没发生过好事,我讨厌你,就算死了下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罗冀轻轻拍着他,就像是哄小孩一样,一直把他重新哄回床上去。林风想挣脱他的怀抱,但是罗冀紧紧搂着他,贴在他耳边低声笑着:“知道么,今天回来的时候开车路过植物园,里边养的花全开了,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鲜花铺成的地毯一样……还有电影院里放经典大片回顾,最新的格斗游戏也上市了,连巴士站的大广告牌上都到处是广告呢……”
  林风哭得更伤心了。
  “听说游戏加了最新版本的地图,重新设计了通关情节,现在在年轻人当中销售火爆呢。哦,说起来过两天就是新游乐园开张的日子了,听说里边还有什么飞车啊蹦极啊快船啊乱七八糟不少大型游乐项目,开张那天甜品屋里的所有点心全部都打折……”
  林风几乎要哭得闭过气去了。
  “喂,喂,我只是想说点有趣的事让你开心开心啊,怎么越哭越伤心了呢?”罗冀亲吻着林风的脸,“就这么想吃甜品屋么?哪天回来我带给你就好了,有必要伤心成这样吗?”
  “我、我想出去……”林风断断续续的哽咽着,“求求你放我出去……”
  罗冀不停地亲吻着他,一开始是轻巧而柔和的,慢慢的带上了火热的情 欲意味。
  林风不安的扭动了一下,罗冀抓住他的手,覆盖到自己裆部开始勃 起的器官上。
  “乖,自己坐上来。”
  林风惊恐的飞快把手抽回来:“你……你不会自己到外面去找人发泄吗?”
  “这可不行,是你告诉我背叛是很严重的不可饶恕的事,再说我本质上可是个非常忠诚的人呢。”
  林风拼命想挣脱下来,但是罗冀按着他,半强行的逼迫他坐在那里。单薄的睡衣只在腰间系了松松一道衣带,罗冀用牙咬着他的衣襟慢慢脱下来,一寸一寸的露出手下肩膀处光洁柔软的皮肤。
  “不行……会很痛的……”因为恐惧和畏缩,林风的声音带着细细的颤抖。
  “乖,勇敢一点,人要勇于尝试新事物。”
  呢喃声很快被湮没在唇齿之间,林风绷紧了腰身,感觉到胸前的皮肤上湿热的吻一路延伸而下,他拼命并拢双腿,但是很快发现他就坐在罗冀的大腿上,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
  在对将要发生的事恐惧之余,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快感就像是微小的电流一样流过皮肤。林风竭力想控制这种快感,却反而使身体的感觉更加强烈,无声的乞求着更多刺激。
  “你也硬了。”罗冀不怀好意的笑着,“我的失败感终于稍微减轻一点了。”
  林风把头深深埋下去,因为下身器官被恶意玩弄着而无可避免的发出细微喘息声,那种呻吟又像是痛苦又像是愉悦,很快就让在上床这件事上没有多少经验的林风沉沦了,耳朵里嗡嗡响,只能隐约看见罗冀在说什么,却听不见他到底在说什么。
  “乖,乖孩子……”罗冀亲吻着他的耳朵尖,“自己坐上来。”
  只被匆匆扩张了一下的内壁无法立刻接纳罗冀已经完全勃 起的大家伙,林风哽咽了一声:“轻……轻一点……”
  话音未落突然转变成难以忍耐的呻吟,罗冀把他抱起来又猛地松了手,在重力作用下,两个人结合的部位前所未有的深,让林风刹那间产生了一种自己就要被整个人贯穿的错觉。
  “嘶……”罗冀因为强烈的快感而猛地倒抽了一口气。
  林风的身体骤然软倒,如果不是被罗冀的臂膀支撑着,可能他已经彻底瘫软在床上了。
  “他妈的,还是流血了。”罗冀皱起眉。
  在强烈的快感刺激下林风暂时感觉不到痛楚,相反那疼痛更加刺激了愉悦感,林风扬起头,虚软的抽泣着:“以前我过得好好的……每天都高高兴兴的……自从遇见你以后,就一直……一直没有高兴过……”
  欲望胀痛得让人难以克制,罗冀尽量温柔的亲吻着林风的身体,想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自从你出现以后,就不断的带给我灾难……”林风的哽咽夹杂在喘息和泪水中,如果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清,“……如果来生再也见不到你就好了……”
  如果一辈子都再也没有联系的话……
  如果连彼此相遇过的记忆都一同消失掉的话……
  罗冀紧紧的皱起眉,指甲深深的刺进掌心去,几乎硌得人骨头发痛;然而他的亲吻仍然轻柔而美好,带着竭尽全力的珍惜和安抚,不停安慰着身下的人。
  夜深的时候房间里陷入一片暗,床头的闹钟时间指向两点,身边的林风已经小小打起了呼,罗冀动作尽量轻的掀起被子,翻身下了床。
  卧室配套有一个小书房,是罗冀把林风绑回家以后特地设置的,只要他从公司回家,就可以随时随地呆在离林风最近的地方。
  罗冀没有开灯,轻轻虚掩了书房的门,然后开了手机拨下一串号码。第一次的时候被粗暴挂断了,他锲而不舍的重播了好几遍,到第七次还是第八次的时候终于对面传来一个愤怒到抓狂的声音:“罗冀!你他妈知不知道现在几点!没有时差吧?香港和内地是没有时差的吧?你不会以为我现在是正午十二点悠闲的享受午餐吧?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没有十分严重的正事要说的话我保证揍得你爹妈都认不出来!”
  “有很严重的正事,”罗冀说,“郑平,你有没有过告白被拒绝的经历?”
  郑平抓狂了:“老子经常有!”
  “楚汐有没有对你说过,从你出现后他就从来没有高兴过?”
  “这个没有,老子不是那么废柴和无能的男人!”
  “……假设有的话,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郑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电话那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细微声音。大概是过于响亮的说话声把什么人惊醒了,伸懒腰和打哈欠的声音之后楚汐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半夜的搞什么?……跟谁说话呢在?”
  “楚汐,”郑平说,“如果我说自从你出现后我就再也没有过什么高兴的事,那你会怎么反应?”
  楚汐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请你自由的离开我或自己去死好了。”
  “听见了吗?”郑平说,“对我这样又贱又M的人来说差不多得到的就是这个回答,没什么事我挂了,有什么事也不准打电话,拜拜。”
  罗冀面色僵硬的盯着嘀嘀作响的手机,然后随手把它丢到桌面上:“……完全是不对路的答案。”
  第二天罗冀没有去公司,即使醒了也没有立刻起身,只静静地注视着林风的脸。林风好像已经醒了,却完全不睁开眼睛,明明能感受到罗冀的目光,却根本不愿意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喂,喂,不是你说要出门去的吗?”罗冀轻轻的扳过他肩膀,“再晚的话就直接去吃午饭了哦。”
  林风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拒绝回答。
  “生气了?还是害羞?不好意思?那今天就不出去玩了,你想呆在家里对不对?”
  林风一动不动。
  罗冀站起身:“那我走了哦。”
  他假装去洗漱,然后披上外套,走到房间门口,故意让门锁发出咔哒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看林风的反应。林风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更深的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削瘦单薄的肩膀细微抽动着,就像是被欺负了的小动物在伤心的趴着舔舐伤口一样。
  罗冀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去,半跪在窗前,用力扳过林风的脸。
  “再给你一次机会,今天外面天气这么好,我决定带你去游乐园里玩,或者你要去电影院啊打游戏啊都可以,喂,再不说话我真的走了哦。”
  林风轻轻地说:“你走吧,我不去了。”
  罗冀刹那间有点手足无措。他想起朋友家养过的小孩子,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别扭得要命,明明很想要的新玩具,只要你跟他说“只要你怎么怎么样我就把这个玩具给你哦”,那么小男孩一定别过头去,满不在乎又兴味索然的说:那我不要了。
  搞得你措手不及,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是什么反应啊,”罗冀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的笑了起来,“起来吧,你明明这么想出去玩的是不是?别瞒了,我知道你想出去,乖乖起来咱们走吧。”
  林风抓着被子,脸被埋住了一半,柔软的发滑过罗冀的手,软软的凉凉的。罗冀有点尴尬的强行把被子扒开,贴在耳朵边低声问:“是不舒服吗?还是你真的不想出去?好了别闹脾气,新开的游乐场很好玩的,专门给你这样的小臭孩子开的。”
  林风别过头去,背对着罗冀,轻轻地说:“你是个人渣。”
  “……”罗冀顿了顿,叹了口气:“好吧,人渣。但是为什么?”
  “我不会再问你要自由了,”林风低声说,声音因为脸被埋在被子里所以有些朦胧不清,“自由本来就是我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能关我一时不能关我一世。有本事咱们耗下去吧,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逃得无影无踪,然后这辈子你再也别想看到我了。不,甚至下辈子你都别想看到我哪怕一根毫毛,人渣!”
  罗冀刹那间咬紧牙,霍然起身:“你以为我关不了你一辈子吗?”
  因为床铺很宽敞,被子堆云一样绵软,林风削瘦的身体陷在被子里,显得格外单薄弱小,完全无法承受一丝一毫的怒火。
  罗冀软下去,又重新坐到床边上,一手安抚的轻拍着他的背:“我不是故意不让你出门,也不是要剥夺你的自由,但是现在放你走就是在害你,知道吗?你每天要注射大量药物维持器官运行,这边你自由了,那边突然出个什么差错,我又不在身边,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办?你想把自己活活害死吗?”
  “那我就去死好了,我从来就不怕死,我的命跟你没关系。”林风固执的小声说。
  罗冀扬起手,强忍要重重一巴掌打下去的欲望,忍了半晌才轻轻一掌打在林风后腰上。实在是不重,但是林风却像是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猛地坐起来,怒视着罗冀狠狠一掌相回。
  啪的一声脆响,罗冀的头偏到了一边。
  一阵让人心悸的沉默之后,罗冀突然霍然起身,一把扛起林风,完全不顾他的捶打和哭闹,就像扛包裹一样一脚踢开门大步下了楼。
  “你干什么!放下我!好难受!”林风声音发抖的激烈抗议,“放下我!我不要跟你走!放下我!”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罗冀一直把林风扛出了大门,重重丢进汽车后座上,在林风爬起来之前就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去市区游乐园。”罗冀对司机吩咐了一声,然后顺手狠狠扳过林风的脸,盯着他漂亮的眼睛一字一顿的发狠:“老子今天非要带你出去放风,不去不行,你看怎么着吧?!”

  欢乐的儿童游乐园

  游乐园的股东之一是罗冀的朋友,一早就接到电话说罗冀要带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士前来捧场,那朋友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礼数是一定要有的,那朋友特地吩咐了手下人准备好第一次见大嫂的厚重礼包,谁知道罗冀的车在门口一停,走下来一个步伐有些缓慢的、虽然非常漂亮非常耀眼但是的的确确并非女性的……男孩。
  这男孩还非常年轻,因为大病初愈的关系,显得面容清瘦素白。非常温暖的天气他还穿着松松垮垮的戴帽外套和牛仔裤,被罗冀强行搂在怀里,大摇大摆的走进了游乐园。
  “罗先生今天怎么想起来赏脸上咱们这儿,这位是……?”游乐园负责人凶猛的好奇心压倒了一切。
  “我祖宗。”
  “……什么?”
  罗冀面无表情:“这小臭孩子是我祖宗。”
  负责人脸上的汗混合着好奇心滋滋的从毛孔里冒了出来。
  林风头也不抬的看着地,游乐园里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欢笑和尖叫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在某些方面完全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对热闹有着抑制不住的向往,忍不住偷偷抬眼来打量着不远处缓缓运转的摩天轮、正传出阵阵尖叫的海盗船和过山车。
  罗冀笑了。
  林风立刻低下头,闷声闷气的说:“我饿。”
  游乐园餐厅门前排了很长的队,因为开业打折,门口的长龙还在持续不断的长中。林风毫无特权意识的自觉站到了队尾,还没站两分钟就被太阳烤的头昏眼花,罗冀得胜般愉快的笑着把他直接架进了餐厅。
  “玉米奶油浓汤、五分熟的牛排、蔬菜沙拉、饭后甜点要提拉米苏,一支红酒,一瓶……橘子汁吧。”
  罗冀放下菜单,侍者还没来得及离开,突然林风面无表情的说:“汉堡薯条。”
  “……”罗冀额上爆出了青筋。
  “我要汉堡薯条,大杯sunkist。”
  侍者脸部奇怪的抽搐着:“可是这位先生刚刚点了玉米奶油浓汤、牛排和沙拉……”
  “两份汉堡薯条,”林风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的重复着,“要大杯加冰的sunkist,如果没有的话可乐也可以。”
  侍者的目光转向罗冀,满脸都是对垃圾食品的不赞同。
  家长于是试图跟小孩沟通:“汉堡薯条里含有高热卡路里,油炸食品对身体不好,长期食用会导致脂肪肝。想象一下你的肝脏被一坨脂肪包裹着,油腻腻白花花的……”
  “我的体重暂时还不用担心这个,你才要小心脂肪肝。”
  林风盯了罗冀一眼,从罗冀的头到罗冀的腰到罗冀的脚,目光重点在腹部停留了两秒,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裸的蔑视。
  ……没有腹肌的男人不叫男人,不要用这种轻蔑的眼神讥讽男人的尊严啊,小心我回去整治你!罗冀愤怒的坐回原位,咬咬牙把咆哮咽进肚子里。
  林风面无表情的转向侍者,一秒钟后侍者的脖子上多出了五个铁钳般的手指,“汉堡薯条,两份,快。”
  侍者点点头,然后风卷残云般架起菜单一溜烟跑了。
  年过而立家业有成风度翩翩的纯爷们罗冀罗大少,终于在一间满是笑语沸腾的游乐园餐厅里,被迫和自家欠操的小孩一起吃完了一份汉堡套餐。罗冀少年时被送到美国,不会自己做饭,不知道外卖电话,为了图省事,整整吃了三个月的汉堡三明治。从此一见汉堡就犯恶心的罗大少发誓此生再也不碰此类食品,谁知道某年某月某日坐拥金山锦衣玉食的罗家掌门,竟然再一次沦落到了被迫吃垃圾食品的悲惨命运中去。
  三下五除二把薯条塞进嘴巴里囫囵咽下,罗冀眼神凶猛的盯着林风:“这下你高兴了吧?”
  林风慢条斯理的撕着汉堡里的鸡肉吃,说:“你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番茄酱,”林风伸手把番茄酱袋子撕开,放到罗冀面前,“吃薯条的时候应该蘸番茄酱,不然就是看不起薯条。把番茄酱吃了,不然不算吃完了饭。”
  罗冀默然半晌,说:“我真想打你啊,林风。”
  林风睁着明又水亮的眼睛盯着他,长长的浓密的眼睫一眨一眨的,小扇子一样。
  罗冀于是用三根手指捏起番茄酱袋子,一鼓作气把番茄酱全部挤进了嘴巴里。一秒钟后他的五官全部移位了,大概是神经刺激过大导致面部表情异常可怕:“……喂……这下你满意了没?……”
  “不,完全不满意,一点也不满意。”林风指指自己眼前的薯条,“我还没吃完呢,你已经把我的番茄酱都吃掉了,真是个自私鬼。服务生——!这里再加两大袋特大号的番茄酱,谢谢——!”
  游乐园里临近中午的时候反而游人更多,所有人都挤在鬼怪城堡前争先恐后的往里冲。开张第一天城堡里举行了一个试胆大会,不断传出应景的幽灵呜咽声,很多情侣纷纷手拉着手哆哆嗦嗦的走了进去。
  “我要去坐过山车。”林风说。
  “太激烈了,你受不了的。”罗冀说。
  “那我要去坐海盗船。”林风说。
  “你是想当场晕倒对吧。”罗冀说。
  “那你说玩什么?”最后林风问。
  “鬼怪城堡,”罗冀掩饰不住嘴角不怀好意的微笑,“的暗暗的,妖魔鬼怪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随着一声尖叫,欠操的小臭孩子终于连滚带爬的主动扑向了大人的怀抱……”
  林风平淡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向鬼怪城堡走去:“妖魔鬼怪吗?我好害怕啊勇敢的大人,要记得保护我啊勇敢的大人!”
  城堡里的吸血鬼在满地乱窜,城堡里的尸体从棺材里往外爬,城堡里的吸血蝙蝠们哗啦啦扑棱着翅膀,从东头飞到西头,高声叫着傻瓜。
  半个小时后城堡的后门开了,勇敢闯关的家长带着小孩走出来,小孩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家长哼着黄色小调,声音非常轻快非常欢乐。
  “罗冀,世界上是没有妖魔鬼怪的,那些都是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假扮出来骗人的,你说是吧。”林风说。
  罗冀大力的确认:“是的!完全没什么好怕的!一点也不可怕!全都是骗人的!”
  “……那些吸血蝙蝠什么的也都是假的,还有那个突然趴到你身上去的幽灵也是假的,那个骨头架子其实是陶瓷做的,你说是吧。”
  “是的!那个幽灵其实是工作人员扑上来吃我豆腐而已!还有那半截断手,红色的燃料一看就好假!完全不值得害怕啊哈哈哈!”
  “……既然你完全不害怕的话能不能把我的袖子松开啊,”林风瞥向自己被紧紧抓住快要撕裂了的袖口,“你这样我完全走不动路了也,勇敢的大人。”


  极道花火
  作者:淮上

  潜入

  游乐园晚上八点钟关门,因为某家特权小孩强烈要求走第八次鬼屋的关系,游乐园延迟到了九点钟。为此罗冀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让人转交自己那个朋友,那红包上不知道为什么留下了湿湿的汗迹,好像罗大少在因为害怕什么而满手冷汗一样。
  “不能再玩下去了,再玩下去鬼屋里的工作人员都要哭了,人家为了娱乐你整整戴了一天的鬼怪面具,你不回家吃饭他们还要回家吃饭呢。”
  林风依依不舍的告别了鬼屋,拉着罗冀满是冷汗的手往外走。
  在出游乐园大门的时候突然林风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路灯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虽然大半部分都笼罩在暗里,但是林风仍然可以凭着身影认出那是谁。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回过头去。
  “怎么了?”罗冀转过头去,“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林风说。
  林风实在是玩累了,就像是被关起来的小野兽突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有放风的权利,他暂时安心了一点点,不再像前一阵子那样整天木呆呆的无缘无故就开始伤心。
  罗冀晚上洗完澡出来,林风已经快要睡着了。他躺到林风身边,把他轻轻放到自己臂弯中,林风挣扎了一下,但是没有拒绝。
  “林风啊,”罗冀一边从床柜上拿起烟盒一边问,“对你来说,什么叫做自由?”
  林风顿了顿,迷迷糊糊的回答:“……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什么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会想来到哪里?走到哪里?回答问题要说清楚嘛。”
  “……想回家……回南美。”
  “南美?”罗冀抽出一支烟,嚓的一声点燃,含混不清的问:“喂,南美有什么好?叫你接任务就得接任务,一条小命提在腰上过活,万一哪天被抓住被拷问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别说有人照顾你了,就是一个起码的安定的生存环境都没有。那样你还想回去?”
  林风翻了个身,嘟嘟囔囔的说:“自由。”
  “在香港不自由吗?”
  “不自由。”
  罗冀把他扳过来:“你说怎样才叫自由?好吧,从现在开始一个小时之内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管,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你打算干什么?”
  林风蹭的一下坐起来:“真的,不骗我?”
  “不骗你,”罗冀看看手表,“从现在开始到十一点半,一个小时。”
  林风兴奋无比,坐在床上呆了一会儿,又躺下翻过来翻过去,好像是在抓紧时间计划接下来要做什么。翻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翻累了,四肢大张着一躺,说:“我觉得还是睡觉好。”
  罗冀悠悠的吐出一口烟雾:“喂,你这不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嘛,自由对你来说有跟没有都一个样。”
  他不提醒还好,一提醒林风立刻沮丧了,失望的耷拉下脑袋,翻过身去不言语。
  罗冀凑过去,贴在他耳边轻轻的吹气:“你看,除了强迫你静养和按时吃药打针之外我其实没有禁止你做什么,你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吃饭睡觉,被人照顾,医生说再过一段时间你身上的毒素就都代换干净了,甚至恢复以前的身体素质都没问题。到时候你能跑能跳了,我就放你上街去,想干什么干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怎么样不比在南美好?”
  “可是……”
  “可是什么?”
  林风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他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只得呆呆的看了罗冀一会儿,才小声说:“我还是想回去。”
  罗冀皱了皱眉,突然想起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不由得脱口问:“你在那里别是有个恋人什么的吧?”
  林风一愣,果断摇头。
  罗冀松了口气:“没有就好,没有不就好了嘛。反正在南美和在香港自由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回去过那种把脑袋提在刀尖上过活的日子?难道你不愿意由我来照顾你吗?难道你过惯了南美那种生活,就以为人就应该活成那样子吗?”
  林风说不出话来,罗冀亲昵的揉了揉他头发:“我会好好照顾你,永远都不会背叛你,让你生活得无忧无虑,一辈子都不会像以前那样受苦。别多想了,你这个年龄的年轻人不应该想那些有的没的,睡吧。”
  他关了灯,房间里陷入一片暗中。罗冀明天还要去公司里开会,今天又活动了一天,很快就浸入了梦想,然而林风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虽然罗冀说在南美和在香港自由都是一样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着微妙的不同。
  辛苦吗?在南美基地里的时候,起早贪的跟着叶莲校长,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开始就懂得要用自己的拳头去争取自己的位置,学会了开枪,学会了杀人,学会了浴血奋战,连身体都被改造,以一个雇佣兵的身份活下去,每一天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升起……
  雇佣兵没有忠诚,他们只对金钱抱有向往,用本事换钱,用金钱换取安稳富足的将来。
  暗中林风望着隐约露出雕花的天花板,毫无疑问罗冀对他是很大方的,如果安安稳稳的呆在这个男人的庇护之下,等于是直接得到了每一个雇佣兵都梦寐以求的充裕安定的下半生。
  这个男人……
  林风转过脸去,望着罗冀在暗中的侧脸。
  罗冀长得不丑,但是也不俊,面相上非常像罗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总带点阴霾的味道,就像是在心情不快的思考着什么一样。第一次见到罗冀的时候他的确是有点怕的,带着未成熟的少年人对于成年男人的忌惮心理,总觉得这个道上靠手段靠实力拼杀出来的男人身上有种危险的气味,就像兽群里老大的地盘总是让刚成年的小兽感到惧怕一样。
  是罗冀自己给了林风逐渐放开胆子的机会,是他自己,对着别人露出尖锐的獠牙和雪亮的利爪,却宽容的允许林风颤颤巍巍的、小心翼翼的走进自己的地盘。
  在外人看来一定是很好的模范爱情吧,容忍了自己的报复,任凭自己兴风作浪,宽厚而可以依靠,给自己最好的最细心的照顾。如果从此收起自己的爪子乖乖和这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的话,一定有很多人都会觉得顺理成章吧。
  林风从被子里伸出手放在眼前,在暗中仔细端详着。这双手曾经沾满了鲜血,在无数次雇佣兵战争中,在无数次戍边任务中,在无数次协助政府军方打击毒贩和军火走私犯的交锋中……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受命去保护政府金库,一群武装歹徒包围了他,他死守在金库大门口,端着一把冲锋枪砰砰砰飞速扫射,硝烟滚滚中完全分不清第一个死在他手上的人是谁。
  这双手从此再也不会接触曾经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武器了吗?
  从此再也不用出现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只要听话乖顺的呆在家里就可以了吗?
  林风突然坐起来,拼命的摇晃罗冀:“醒醒!醒醒!”
  罗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一把搂住林风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去:“这么晚了干什么……”
  林风挣脱出来,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我要回南美基地去。”
  罗冀没说话,半晌之后沉沉的笑了起来,那声音就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一样。
  “回南美去?搞了半天你一直在想这么无聊的事啊,好吧下次去委内瑞拉订货的时候带你一起去吧,要不放假的时候去亚马逊雨淋冒险也行。乖,这么晚了,睡吧。”
  林风挥开他的手,声音还是很冷静:“罗冀。”
  “嗯?”
  “留在这里的话,我的自由是你给的,只有回到我的地盘,自由才是属于我自己的。我要回去!”
  罗冀噗的一声笑了:“真是孩子气,你多大了啊宝贝儿?我给的还是你自己的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林风说,“在你的地盘上我只能在地面上行走,只有回到我自己的地盘,我才有一片天空去飞翔。”
  罗冀一动不动的看着林风半晌,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许久才听他打了个哈欠,淡淡的说:“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罗冀就被紧急电话叫醒了,公司里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要惊动大老板,林风醒来的时候罗冀已经走了,临走时叫人看住他,只让他去院子里坐坐,不准出门去散步。
  罗冀在照顾人这方面还算是比较细心的,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林风无聊,早上走得这么匆忙,还是给他留下了几张游戏光碟。林风慢吞吞的起床吃东西,然后百无聊赖的打了几盘游戏,满心厌倦,把电脑一丢,说:“我要去院子里坐一坐。”
  罗冀那个池塘已经挖好注满水了,阳光下泛出粼粼金光,非常漂亮。林风蹲在池塘边上捣鼓那几盆小破花,捣鼓得兴味索然。
  这是放风吗?连放风都不是。
  他坐在池塘边,裤管高高的卷起在膝盖上,雪白的小腿浸在水里,一踢一踢的拍打着水花。
  突然身边无声无息的出现一点阴影,林风抬头一看,头顶上多了一把遮阳伞。
  他的目光顺着伞柄转过去,一个保镖打扮的人站在边上,微笑着看着他。
  林风皱起眉:“你……”
  那人嘘的一声竖起食指,看看左右没人,便用伞遮住自己和林风,然后顺手扯下了头上薄薄的仿真人皮面具。
  林风的瞳孔紧缩起来,半晌他转过头去望向水面,轻轻地说:“你胆子还真大啊,吴彬。”

  空中潜逃二十四小时

  罗家的祭祀时节近在眼前。
  很多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都有着祭祖的习惯。每年清明或冬至的时候,合家聚集在一起,对着祖先的坟墓祭拜饮酒,请祖先保佑家族来年也能繁荣昌盛。罗冀上位后把祭祖的日期改成了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对其他先祖没什么感情,不过对父亲倒是怀有深深的缅怀和尊敬。
  祭祖的那天外人不能留在罗家,只要是外姓都不可以。林风显然不能跟罗冀姓,罗冀不得不提前三天把他送出去,安排在近郊的别墅里。
  “余丽珊去吗?”在驶向郊区的车里,林风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罗冀其实事情忙得火烧眉毛,但是仍然坚持亲自送林风去外边住。他坐在车后座上,半晌说:“我已经跟她离婚了。”
  “……你们离婚了?”
  “我猜你想让我这么做,或者说以前想吧。”罗冀说,“林风,有可能的话我还是想跟你好好过下去,一辈子其实很短,说不定哪天就结束了。我现在是跟你商量,实在不行的时候,我也是会用非常手段的。”
  林风看他半晌,“什么叫非常手段?”
  “你不会想知道的。”
  林风把头扭向窗口,罗冀就从窗口的倒影里看着他:“喂,我这么好,你为什么还总想着要走?”
  林风默不作声。
  “你看,我从来没打你骂你,没强迫过你,唯一被你惦记着的是五年前的旧事。虽然我继承的是道家业,但是从来都跟政府保持良好关系,也没做什么欺行霸市的坏事,就那么一次酒后驾车伤到了人,结果谁知道恰好就撞到了你?林风,你不能因为那件事就否定我一辈子,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这话说得好像通情达理,逻辑上也无懈可击。林风眉毛皱在了一起,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他不知道不对在哪里。
  难道是我自己太别扭了?
  但是……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种感觉有点类似于小孩被告知因为没完成作业所以不能看每晚固定收看的动画片,那种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感觉……
  林风把脸深深埋在掌心里,罗冀俯在他耳边郑重其事的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给我机会就行了。”
  汽车停在近郊别墅门前,罗冀打开车门,林风磨磨蹭蹭了半天,慢慢爬出来问:“如果我坚持不同意你会不会真的采取非常手段?”
  罗冀温文的说:“会的。”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罗冀俯下身,轻轻的一个吻印在林风额前,“你害的我折腾了这么长时间,闹出一系列风波,最后再弃我而去的话,我可就太悲惨了。”
  林风靠在别墅窗前,看着罗冀的车在公路上渐渐远去。
  罗冀在别墅里留下了他最信任的保镖队伍,门外随时二十四小时听命,不是为了防外人——林风在香港没结什么仇——只是为了防里边的小祖宗跑出去。
  林风坚信房间里有监视器,他乖乖坐在窗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走到电视前坐下,开始看滨崎步的演唱会。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以后房门被敲响了,一个相貌无奇的清洁工站在门口,彬彬有礼的问:“需要在房间里喷洒空气清新剂吗?”
  林风摇摇头:“谢谢,不过请在房子的其他全部范围喷洒清新剂。”
  清洁工点点头,关上房门,林风走回电视前继续看演唱会。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房门外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和重物扑倒的声音。林风坐在电视机前安然不动,直到房门被人从外边打开了,那个清洁工闯进来,一把扯下仿真胶皮面具:“快走,这个麻醉喷雾的时效有限。”
  林风踉跄了一步,被吴彬拉起来,然后迅速被一块湿布堵住口鼻。
  “等一下!”
  “我不敢肯定房间里有没有监视器,可能我们现在行动都在罗冀的眼底下,再不快点不上飞机了!”
  林风皱起眉:“什么飞机?”
  “去南美基地的飞机。”吴彬低声而坚定的说,“我说过在我心里您的意愿永远都是最高的,您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教官,永远都是。”
  ……真的要回去了?刹那间林风手指都颤抖起来,真的要回到从小长大的、自己的地盘上去了?
  突然间他想起来一件事:“你不怕被罗冀报复?”
  吴彬把他一把拉出房间,匆匆在走廊上跑过,头也不回地说:“罗冀他算个鸟。”
  因为跑得太急他们甚至踩到了地板上倒下的几个保镖,门口停着一辆悍马,风驰电掣之间他们从别墅门口横闯了出去,直接开上了公路。
  一分一秒都十分宝贵,从这里穿过去要一个小时才能到达机场,然后有专人在南美基地接应他们。
  林风坐在车上,忍不住回头去看那栋别墅远远逝去的影子。罗冀有没有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呢?发现的时候,会有什么表情呢?
  大概是从后视镜里看见林风频频回头望,吴彬头也不回的说:“放心吧,等到了南美基地那边你就自由了,谁也不能招惹你,你啊就是个丛林怪兽,根本无人能敌。”
  “……那你呢?”
  “我就要离开香港了,原部队改建,上边人把我要去联合国特殊部队了。”
  林风默然不语,风从车窗未关好的缝隙吹灌进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整整一年。从他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到再一次离开,为时经历整整一年。余丽珊生不如死,罗家留下重创,罗冀自己想必也不会好受吧。
  好像是报仇了,虽然和原先设想的,有那么一点点微妙的不同。
  吴彬一边开车一边时刻注意着后边有没有人追来,一直到了机场都没有发现被跟踪的迹象。一个小时的车程愣是被飚到四十分钟跑完,到机场已经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了。幸亏他们没有行李,过关一路绿灯,仅仅十分钟就办完了从填登记卡到入关到通过检查、进入候机室的全过程。
  到达候机室的时候,正好广播里在通知排队登机。
  林风身体还没全好,有时会感到腿脚发软身体发虚,尤其是经过一连串紧急行动之后有点呼吸不继,在排队的时候就有点吃不消了。
  一个机场人员恰好经过,见状好奇的走近:“这位先生没问题吗?脸色很难看啊,需要叫医生吗?”
  林风勉强站起身,对她笑笑:“没问题,刚才跑急了所以……”
  机场人员还是没走:“但是您脸色真的很难看,需要用药吗?如果需要用药的话我们可以……”
  吴彬把林风推到自己身后去,明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的对那个空姐点点头:“没关系,他坐一坐就好了,我们不需要您帮忙。”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前边的队伍一点一点缩短。空姐满腹疑虑的走了,林风扶着墙勉强站直,轻声道:“我心跳得好快。”
  吴彬一摸他脉搏,确实嘭嘭直跳。
  “……会不会是太紧张了……”话一出口吴彬自己就打住了,林风是什么人?在南美基地里算得上响当当的老资格人物,多少大风大浪枪林弹雨搜经历过来了,怎么会因为这点有惊无险的逃亡就心跳加速呢?
  没想到林风迟疑了一下,还是面有难色的承认:“我确实有点紧张,总觉得预感不是很好。”
  吴彬飞快的往四周逡巡一圈:“罗冀没有来,你放心。”
  “但是……”
  “就算他来了也没法入关,这个时候海关已经关了,他根本没法进入候机室的。”
  林风垂下目光:“……是啊。”
  心跳一下一下的冲击着脉搏,好像有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是他还没有察觉到。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他经常会觉得紧张,有时候看上去很冷静的指挥行动,手指稳当眼神坚定,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大概是因为这种野兽一样的直觉,很多不好的事发生的时候他都会有预感,让他坐立不安。
  罗冀发现了,他想。罗冀一定已经发现了。
  林风抬起眼睛来环顾四周。队伍还在持续缩短中,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的等待登机。候机室里窗明几净,从落地玻璃窗里可以看见外边停机坪上巨大的客机正安静的等待着起飞。
  不,只要罗冀想,他还是能得上的。吴彬不知道那个男人有多么疯狂,他完全可以冒着被控告的危险强行突破海关,然后带人一路冲进候机室里来。
  那个男人不怕为了自己上法庭,不知道为什么林风就是这么认为。那个男人,连因为自己而被判死刑都不怕,何况是因为强行闯海关上法庭呢?
  “您的登机牌,谢谢。”
  吴彬把两个人的登机牌递过去,空姐撕下小卡片,甜美微笑着把登机牌递回来。
  穿过长长的空中走道,机舱门口站着好几个空姐,微笑着对每一个旅客点头致意:“欢迎您乘坐本次航班。”“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祝您旅途愉快!……”
  吴彬忍不住回头担心的看着林风:“别多想了,已经上飞机了,没有人能追过来的。”
  林风默不作声的点点头,找到座位坐好,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飞机一震,随即开始在草地上缓缓滑动。林风没有睁开眼睛,他能感觉到滑动的速度由慢变快,突然在某一点上机身猛地倾斜起来,冲上了蓝天。
  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林风想。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后来看到罗冀的场景,那天深夜,他闯进罗家,第一次近距离的亲眼看到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让他联想起刚刚结束杀戮的野兽之王,凶猛精明,让人不寒而栗。
  后来这副场景很多次出现在他不安的梦里,每一次出现的时候他都会问自己,我真的已经骗过了这个男人吗?他真的,真的就像他说得那样爱我吗?
  不,不会的林风,爱情是怎样遭到背叛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化蝶的爱情是因为梁祝死在了最相爱的时候,朱丽叶为罗密欧殉情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遇见另一个英俊多情的男人。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的爱情总是在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那一刻戛然而止,再也不会告诉你此后这一对夫妇的感情后续。
  可能他的确是爱过我的吧……林风这么想着,不知道为什么眼前总是闪过一些以前的场景。同床共枕时的罗冀,一遍遍重复我爱你的罗冀,带他去吃东西为他盖好被子送他最新游戏光碟的罗冀,还有那天,在警察单人炮的硝烟滚滚中,对他说请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再也不要回到香港来了的罗冀。
  吴彬低下头,看到座位边林风搭在身上的手。那只手原本坚定有力,现在却因为重病而明显削瘦了下去,甚至有些瘦骨伶仃的感觉。
  他想去抓住那只手,但是突然一滴水迹溅在手背上,让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那滴水迹在林风的手背上缓缓滑落,就像是泪水滑过脸颊的痕迹一般。
  飞机经过二十三个小时的满场飞行,到达约翰内斯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下飞机的排队出关,然后他们还需要转机和搭乘越野车,经过漫长的颠簸之后才能进入基地的分区。
  “我去买几瓶水,”吴彬出了关,站在大厅里向周围环顾着,“啊,还有餐厅,我真是吃不了飞机上比橡皮筋还坚韧的牛肉,我去叫点外卖来。你要一起去吗?”
  林风站在垃圾箱前,扶着墙站起身,喃喃着道:“我意外的竟然晕机,竟然晕机,我怎么会竟然晕机……”
  “我在原地等你,”林风摇摇晃晃的走到长椅边坐下,脸色苍白,“我呕吐的时候不想被人看见……”
  刚刚才抵达了两个航班,餐厅和免税店里都很热闹,吴彬大概要去一会儿才能回来。林风靠在长椅上,因为神经放松而稍微有点迷糊,然而刚刚要坠入梦乡的时候就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两个西装男一左一右站在眼前,彬彬有礼的欠了欠身:“请问是小林公子对吗?罗先生抽不开身,让我们过来一趟找您。”
  林风瞳孔微微紧缩,一只手在口袋里不自觉的握紧。
  “你们要干什么?”

  大叔的恋爱情书

  林风瞳孔微微紧缩,一只手在口袋里不自觉的握紧。
  “你们要干什么?”
  两个西装男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低下头递上一个信封,说:“请您放心,罗先生只说让我们来交给您这个,没说其它任何事。”
  林风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信封,半晌没有去接。
  “小林公子……”
  林风抬起头,盯着那个人的眼睛,轻轻的问:“罗冀呢?”
  “这个……罗先生他还在香港……”
  “……哦,他没有自己来啊。”
  林峰伸出手去结果那个信封,久久没有动作。保镖看他的脸色也不像是高兴或不满,好像什么情绪也没有,如果硬要说的话,倒是给人一种隐隐的失落的感觉。
  “这个……您……”
  “啊,哦。”
  林风撕开信封,里边滑落出一张信用卡,一封信,他展开来一看,却是银行欢迎开通业务的公函。
  没有罗冀的只字片语,一个字也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林风举起那张卡问哪两个西装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罗先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说如果以后游戏公司发行了新游戏……至少您可以随心所欲的买点卡来玩……”
  “我可以扔掉吗?”
  “……啊?”
  林风看着那张信用卡,“我可以扔掉吗?”
  两个保镖一时语塞。林风顿了顿,站起身来把卡塞进裤子口袋里。
  “算了,以后我自己去问他好了。”
  吴彬买了咖啡和外卖,回到原来的地方,长椅上却不见林风的影子。他环顾周围,看见林风正坐在墙角里,抱着膝盖,脸深深的埋在手心里。
  “……您怎么了?”
  林风没有抬头,半晌轻轻的说:“我觉得好像被抛弃了……”
  吴彬稍微惊讶了一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风把脸埋下去,瓮声瓮气的说。
  吴彬于是坐到他身边去,一言不发的喝咖啡。过了好半天才听见林风的声音,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问:“我是不是个个性特别讨人厌的人?”
  “没有吧,”吴彬说,“虽然有时候很嚣张,但是责任心很强,有让人跟从的能力。个性很固执,对正确的事情很固执,对错误的事情也是。有时候就像野兽一样,不能随时随地保持最近的距离,必须隔着一段距离才能和平共处。”
  林风抬起头:“必须隔着一段距离?”
  “您是习惯于生活在丛林里的人,应该很熟悉野生动物的生存法则吧,”吴彬说,“两只野兽如果想要和平共处,就绝对不能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只有各自生活在各自的领地里,才能保持一生友好的关系。这就是野兽的相处模式,和您很相像。”
  林风愣了愣,然后慢慢的低下头去。
  “这种模式……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人适应得了我吧。”
  吴彬看着他,眼底有微许的忧郁。
  丛林里最高贵的野兽都是孤独的,在孤独中淬炼它锋利的爪牙,只有在世人仰视它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它的高傲和美丽。
  别的野生动物可以被人驯养,给人温情,收起利爪,与人共享一片温暖的房檐。然而它不能,它丰厚华贵的皮毛只能用来让人信仰和膜拜,不能给人毛茸茸的温暖。
  机场里人群渐渐散去,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窗外撒下一片光,没有温度的映在一片铮亮的地板上。林风坐着的侧影在地上留下长长一道阴影,因为反光的原因,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郑平白天被一帮糟老头子操练了一天,在各种数据和可行性报告分析中暴走数次,下班的时候已经几乎精尽人亡,趴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直翻白眼。
  楚汐精致的侧脸不动如山,一张张翻看报告书,最后优雅的一哂:“都他妈是废话。”
  “亲爱的……”郑平摇着尾巴扑上去。
  楚汐一手抵住忠犬的脸,牢牢抵在一臂距离之外:“发情期请自重,外卖请拨110,解决生理需求请自行去浴室谢谢!”
  郑平拼命摇晃尾巴:“可是亲爱的,我们已经有整整十三天零十二个小时零五十分钟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秒没有【哔——】了!身为一个生理正常的成年男性我觉得我有享受正常【哔——】的权利!我……”
  “你不是生理正常,是生理超常了,”楚汐站起身来优雅的拍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外走去,“今天晚上有个饭局必须要去,再晚一点有跨时区电视会议,明天早上六点终究要起床飞机,下礼拜回你的大陆去,别老是赖在我家骗吃骗喝。”
  郑平不甘心的伸出手:“可是亲爱的……”
  桌上的电话突然狂响,几乎要把文件都震到地上去。
  楚汐拿起话筒:“喂,这里是研究所办公室……是你啊?最近怎么样?”
  他把话筒递给郑平:“找你的。”
  忠犬的尾巴耷拉下去,无精打采的接过电话:“喂——”
  “还在香港吗?”电话那边罗冀的声音沉沉的,那种抑郁的情绪隔着话筒都能清楚的传过来,“有时间的话出来陪我喝一杯吧。”
  “老子自己的事都理不清楚呢,你到底多大了啊?把烦恼寄托于酒精上的男人迟早会变成废柴大叔的哦。”
  “是吗?那就算了。”
  察觉到对方有挂电话意图的时候郑平突然觉得有点担心,不由得脱口而出:“喂,你没事吧?这声音怎么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什么?”郑平的口音非常不标准,罗冀一时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正当郑平为这个荒谬的猜测哈哈大笑的时候突然察觉到对方的静默无声,罗冀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也许……竟然……有可能……难道这小子真的失恋了?!
  “啊,喂,”郑平的嘴角抽搐了,“你多大了啊,竟然还失恋?”
  “那臭小子他不要我了,”电话那一边,罗冀坐在堆满杂物、纸屑、烟头和文件的高大办公桌后,深深的吐出一口烟,声音仿佛叹息,“……那臭小子,果然不要我了啊。”
  “所以他就这么走了?你也没去追他?”
  酒吧里狂欢的人群在音乐中耸动着,吧台高高的座椅上,透过深褐色的酒液可以折射出迷离的光。罗冀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酒杯里的冰块,苦笑一声:“我没去,我已经对一厢情愿的游戏感到厌烦了。”
  “但是如果真的不去追可能一辈子都要打单身了哦,”郑平不怀好意的怂恿,“去追吧,小孩子不听话的时候总要家长绑回家来对吧,你不想在孤独的岁月里慢慢变老然后变成没有人要的老的掉渣的老头子,是吧?”
  罗冀惨淡的笑了一下,在已经高高堆起的烟灰缸边上摁熄烟头,“你不知道,他想走,他身上野性未退,根本绑不住。”
  “野性未退?”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沟通,”罗冀又点起一支烟,“他还这么年轻,这么小,什么事都不懂,什么事都凭着本能去做。你跟他说人情世故吧,他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忠于一种野生动物的本能去行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你长时间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就跟野兽一样,紧紧盯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别的什么都不理。”
  罗冀苦笑一声,“他感兴趣的是自由,在丛林里快乐的上蹿下跳,小猴子一样。我已经老了,报完仇以后他就对我不感兴趣了。”
  郑平摊开手:“你就没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地方吗?”
  “我想没有吧,一个只知道提醒他按时吃药打针的老男人。”罗冀长长的抽了口烟,“有时候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么小那么漂亮,就像只洁白的小动物一样,软软的温暖的,简直能托在掌心里。你养过宠物没有?那种小动物,哪怕你一只手就能把它抓起来,它还是会忍不住从你的指缝里拼命挣扎出去,好奇的往外边的世界看。”
  郑平其实没遇上过这种情况,也想不出什么安慰之词,只能沉默的坐着陪他一杯一杯的喝酒。
  “可能从此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吧。”罗冀低声说,“可能从此以后,那臭小子连跟我说句话都不愿意了吧……”
  郑平认识罗冀好几年,从被放逐的罗家大公子一直到罗家掌门人,种种困境里走出来,从没有看见他这样颓唐的时候。他皱起眉,一口饮尽残酒,然后重重的把酒杯一跺:“不行,你自己在这悲伤万分的自言自语他也听不见,哥们你必须行动起来啊。”
  “……行动?”
  “你从来没有失恋过对吧?上高中的时候写情书也从来没有被人退回来过是吧?一帆风顺的恋爱是不存在的,想要追求别人就要做好百折不挠的准备,别以为什么事都像高中时早恋那样!”
  “……我没有写过情书。”罗冀艰难的说。
  “那从现在开始写吧!”郑平举手高呼:“老板!最辣的特调伏特加一杯!笔一支纸一叠,快点!”
  “不我都多少年没用纸笔写过字了……”
  “总是用电脑的话人类会退化的,快点写!”郑平把笔塞进罗冀手里,“你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在用E-mail谈恋爱吗?不那早就过时了,不流行了,out of fashion了。写在纸上的情书才是年轻人最喜欢的情调,没有哪个懵懵懂懂的小臭孩子抵挡得了纸质情书的冲击力!快点写!想想看,你到底想对他说什么?”
  罗冀一言不发的看着纸面半天,突然重重的把笔一搁,举起伏特加一饮而尽,然后提笔在纸上重重的写下一句:
  “林风:展信平安……”
  “你除了平安以外什么都写不出来了吗?”郑平说,“你的想象力原来已经退化到大叔水平了啊,真悲哀。老板!伏特加再来一杯!”
  罗冀再一次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在纸上写:
  “林风,不知道你到达南美基地没有,我查了天气情况,大概最近很热吧?……”
  “不论是写信还是写小说开头都是很重要的啊,慢热的东西越来越不流行了,你打算让林风看完三页纸之后才看到重点吗?”郑平振臂高呼:“老板!伏特加再来——哦谢谢,您已经准备好了啊?”
  罗冀把酒一口闷掉,再一次提笔:
  “希望你一切都好,不用在意我怎么想……那张信用卡是给你备用的,不要因为酬劳多就接一些危险的任务,在扣动扳机前想一想世界上还有我在地球的另一端想念你,冲锋的时候不要冲在最前线,不论干什么事都要慢一步再好好考虑自己的安全……”
  “如果我是林风的话直接就把你这封信扔进垃圾箱,唠唠叨叨的你以为你是老妈子对吧?”郑平转过头,“老板!伏——哦谢谢……”
  废纸在吧台上一团一团的揉在一起,慢慢的夜深了,桌子上的空杯越来越多,最后堆得放不下,于是被老板拿去清洗了。
  罗冀歪倒在吧台上,已经吐了几次,意识昏沉呼呼大睡,还打着鼾。郑平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踉跄了一下,从罗冀的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递给老板,然后挥挥手大着舌头说:“不……不用找了……”
  老板殷勤的给他们开门,郑平把罗冀架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外走。
  身后的吧台上和地下到处都是团起来的废纸,最终罗冀只紧紧抓住了一张,那张纸上的字迹已经因为醉酒而歪歪斜斜,整封信里勉强可以认出只有两行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林风,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还在这里,等你回来。”



  小林教官收情书

  南美亚马逊河流流域某秘密基地沐浴在火流一般的骄阳下,一架高耸的铁丝网上挂着一个铁牌,半米见方,白底红字写了个19。
  南美雇佣兵培训基地十九区。
  五个副教官扛着枪,在一片看似空旷的、及膝深的草地周围转悠着,就像等待觅食的秃鹫。一个身量不高、体型削瘦而步伐矫健的少年穿着迷彩服,在草坪上走来走去,突然对脚下的土地狠狠踹了一脚:“干什么呢,废物!脑袋都露出来了,等着被爆头吗!”
  那个人高马大的非洲学员被踢得翻了几个滚,他穿着全套丛林迷彩服,全身扎着草堆,在高达五十度的骄阳下汗水浸湿了厚厚的装备,却一点不敢吱声,紧爬起来举了个躬,又重新趴下。
  谁知道还没趴好,少年教官用脚尖给他整个翻了个身,一脚踩在他肚子上,居高临下的问:“脱水了没?”
  非洲学员虚弱的摇了摇头。
  “连话都不能说啦?”
  “……不……没有……林教官……”
  林风一脚把他翻过身去,一只脚踩在他背上,对周围草堆里演习埋伏的学员厉声道:“还活着的都举手!”
  稀稀拉拉有几只手举了起来,过了几秒钟又几只手举起来,那些人已经徘徊在意识昏迷的边缘,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了。
  “报告教官!”
  一个学员挣扎着从草堆中爬起来,因为暴晒脱皮和汗水,黝的脸上几乎分辨不出五官,只张口露出一嘴大白牙。
  林风有点惊异于这个学员的体力,“说。”
  学员喘了口气,高声吼道:“我觉得教官你对我们种族歧视!”
  这句话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他颓然跌坐到地上,指着周围的同期学员们:“我们当中有的是白种人,有的是黄种人,也有的像我一样是种人。您要求我们一起渡河和长跑,不论名次如何白人都有饭吃,而有色人种则要竞争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口粮;您要求我们在这种鬼天气里演练定位潜伏,白人却可以坐在树荫下休息!”
  他伸手一指,操场对面一棵棕榈树下,几个已经快累瘫了的白人学员歪在一起。
  “就像您说的那样,您才是十九区的主人和神,您有自由像践踏垃圾一样对待学员!”人的声音咆哮起来,“但是别忘了!您自己也是个有色人种!”
  声音在阳光的烘烤下格外刺耳,然而很快就沉寂了下去。
  人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呼呼喘着气瘫倒在地面上,其他学员有的紧紧埋头,有的偷眼看一下少年教官寒凉的脸色,紧接着又飞快转过目光。
  “他完了,”一个印度人低声说。
  “三十九号疯了。”他的同僚表示赞同。
  “竟然敢当面质问那个魔鬼!……”
  “他会像上次那家伙一样被揍到送出基地去……”
  窃窃私语很快在烈日下被烘干得一点痕迹都没有,胆大的学员三三两两偷眼向教官们望去。一个副教官走到林风身边,低声问:“拖回去再处理?要么干脆直接丢大太阳底下算了,这帮菜鸟的命也不值钱。”
  “真要了他的命校长会找我麻烦的。”
  副教官不耐烦的甩了甩手上的鞭子:“您怎么看,给点教训?这帮菜鸟真他妈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上次教训过一次才老实不到两天!”
  林风淡淡的把手向下一压,副教官噤了声退去半步,不怀好意的盯着那个人。
  “其实我不是头一次听到种族歧视这种指控了。”林风步调很轻缓、甚至称得上是很悠闲的向前走去,“——歧视人啦,歧视女人啦,歧视宗教信仰者啦,……最后他们干脆声称我歧视学员。”
  他走到人面前,用脚踢了他一下:“跟教官说话的时候要立正站好。”
  人在他冰凉的目光下站起来,笔直的站在他面前。
  “其实我歧视的东西在你们来的第一天就告诉你们了,我讨厌印度人,讨厌越南人,讨厌北非来的有色人种,讨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日本人,讨厌身高从来达不到标准线的高丽矮子。我讨厌菜鸟,讨厌无知无识的愣头青,还讨厌只会在训练场上拖累同伴在战场上拖累战友的胆小鬼。”
  林风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字一顿的厉声道:“不过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自以为是、质问教官的蠢货!”
  人忍不住退去了半步,林风当胸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对周围的学员厉声喝道:“我他妈就是歧视你们!不仅你们,那边那几个没用的白种猪我一样歧视!因为他们都是些没用的废物,所以才有无限制消耗基地粮食的权力!等特训结束以后,他们统统都会被我一脚踢出大门外,哪怕像狗一样跪倒哀求我都不会让他们回来!”
  人眼底出现一点松动之色,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风陡然加重了脚下的力量,人顿时听见了自己肋骨间危险的咯吱声。
  “还有你,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废物鬼,别他妈一副世界上人都欠了你们的样子,皮肤就有特权了?皮肤就特别要被尊重了?告诉你们,在这里弱者就是三等公民!弱者就活该被歧视!像你们这么没用的渣滓菜鸟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们还剩多少羞耻心啊先生们?”
  林风一脚把人学员踢了出去,边上他的同僚踉跄着接起他,被砸的退去了好几步。
  “我要是你们,早羞愧得自杀了!”林风疾言厉色的丢下一句,转身对副教官挥了挥手:“收兵回营,今天晚上没有晚饭,这帮废物没资格吃饭!”
  在他身后有冲动的学员忍不住扑上去,但是立刻就被同伴按住了。
  副教官明明看到了这一切,却连个警戒都没有,只嗤笑一声,跟着教官向前走远了。
  没有实力的学员在这里连被蔑视的资格都没有,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拳头和力量去争取。
  各区的教官就是各区的主人和上帝,他们主宰着学员的命运,随心所欲荒诞不经。十五区的那个教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日本女人,二十七区的杨教官是个堪比昏君的独裁主义者,而十九区这个年轻漂亮的林教官,则兼备了残暴、压迫、独裁、昏颓和不讲道理各种让人憎恨的特质。
  其实这很正常,每一届十九区学员对林教官的看法都是如此,从来没有改变过。
  小林教官从基地里消失了一年,所有人都没料到他还会回来。他瘦了很多,像是吃了很多苦,神情里总有些萎靡不振的东西。回来之后的一段时间他都呆在房间里一个人打游戏,很少出门,很少见人。和他交好的几个教官去看他,都被满房间的空啤酒罐和零食袋吓回来了。
  “我被人抛弃了,”小林教官一边打游戏一边头也不回的说,“失恋皇帝大,十九区的菜鸟们就暂时拜托诸位操心了。”
  几个同样失过恋的单身男人认为小林教官需要时间去平复伤口,于是丢下他一个人,继续呆在那满是零食碎渣的房间里。林风听凭自己发霉发了一个星期,然后某一天黄昏突然出来活动,就像冬眠觉醒后迫切需要补充食物的野兽一样,冲到十九区去把他的学生们统统操了个遍。
  干什么呢,林风有些赌气的想,这明明是我的地盘,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仅仅是你罗冀的势力,就算是你的名字都不能出现在我的地盘上。
  别以为你能对我施加一丝一毫的影响,我已经自由了!
  我已经从你的拘禁和怀抱里走出来了!
  林风坐在食堂里,盯着面前因为天热而格外难以下口的椒牛排和啤酒,突然想起罗冀一勺一勺搅动碗里晶莹剔透的凉粥,然后非常温柔非常稳妥的,一口一口喂到自己嘴巴里。
  ……我是不是……也从你的爱情里走出来了呢?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始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得到的小林教官生着无来由的闷气,用叉子奋力戳着盘子里的牛排。
  食堂里人很多,从十五到二十九区的教官和学员鱼贯而入,坐在标有自己号码的餐盘前。学员在吃饭时严禁说话,只有教官和工作人员肆无忌惮开啤酒、说荤笑话、碰杯骂娘的声音。
  突然一个工作人员推开食堂的门,高声叫道:“十九区的林教官!林教官!”
  林风正沉浸在自己愤怒又咬牙的情绪里,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怎么?”
  工作人员挥舞着手里的信封,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捧出一束火红的玫瑰花,笑出一口白牙:“您的信——是真的信,写在纸上包在信封里的。还有这束花。”
  嘘声四起。
  那帮狗娘养的伙计们疯狂的吹着口哨,拼命拍桌子敲板凳:“Lin!Lin!玫瑰和情书!是玫瑰和情书啊!”
  “他妈的!是谁把妹把到基地里来了?”
  “什么把妹啊明明是有哪个小姑娘思春了!喂,这鬼地方哪来的玫瑰?空运来的?”
  “Lin!拆信大家分享,快啊伙计,别不厚道!”
  ……
  林风迟疑的接过信封,那一大束玫瑰抱在怀里,因为数量太多而不得不抱了个满怀。信封是普通的航空快递,他拆开来以后还往下抖了抖,确定没什么粉末或不该出现的东西,然后只见轻轻抖出来了一张纸。
  这年头,还真有人用纸寄信?
  林风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满满的胀大了什么东西,哽在胸口,沉沉的呼吸不过来,又压迫心脏跳动得格外明显。
  “快点啊Lin!”二十七区的杨教官带头拍桌子叫嚣:“伙计们!上去抢!有照片没有?”
  “照片!有没有照片?”
  “是中文,谁给翻译一下?杨!快过来!”
  林风一脚踹翻那家伙一把夺回信纸。薄薄的格子纸上写着两句话,明明是最简单的汉字,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无法把意思传递到大脑里。
  因为脑海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嗡嗡的,因为下意识的害怕和恐惧,所以自动屏蔽了这些汉字组成的信息的传递。
  杨教官从桌子上一个利落翻身,半空中从林风手中刷的抽走信纸,蹲在地上看一眼,用英文大声念:“DARLING FENG LIN……”
  林风顺手操起一把椅子,轰的一声,杨教官七窍流血大字型瘫倒在地。
  ——我还在等你回来。
  林风慢慢的叠起信纸,想了想又不知道往哪里放。他想塞进口袋里,但是制服口袋被泥水浸湿了很脏,他想抓在手里,但是一不留神就把那张纸揉成了纸团。
  他想把纸放在餐桌边上,但是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在看他会不会对这张纸表现出特别的珍视和偏袒。
  不,我偏不,我偏不稀罕这男人的情书。林风颇有点愤怒的想着,故意把纸揉成一团,假装随手丢进了垃圾桶,然后把大到碍事的玫瑰花往桌上一放,抬起尖尖的下颌轻描淡写的说:“单身汉们,送你们了。”
  说完也不等自己的神色露出一点点异常,趁着自己脸上还是一片风淡云轻的时候立刻飞快转身,连晚饭也不要吃了,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食堂。


  捕鼠记

  半夜三更,南美基地里炙热的温度已经降了下去,操场上的草丛里虫鸣声声,清凉的夜风让人精神舒爽。
  林风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不耐烦的抓了抓已经乱糟糟的头发,抱着个小粉花枕头在床上打滚,宽宽松松的及膝短裤下露出一节雪白粉嫩的交叠的小腿。
  罗冀大叔的信,完全不想回。搞得这么声势浩大的样子,还折腾来一大把花,让我们小林教官在众教官面前大大的丢了脸,前一段时间刚刚发布的独身宣言也不攻自破,任谁都知道十九区的林教官名花有主终身有靠从此以后不得染指了……啊呸呸呸!还我年轻快乐的单身生涯来!
  林风狠狠的咬得牙咯吱咯吱响,又飞快的翻了个身,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去。
  ……但是,叶莲校长明明教过,别人寄来信以后一定要回信,不然就不叫礼尚往来,就显得自己不懂礼貌,往小处说是缺乏家教,往大处说就是丢掉了东方人的传统美。
  叶莲校长不一定知道白天自己收到了信,可是万一他突然问起来呢?万一他突然有了说教欲,趁机再把自己语重心长的教育一通呢?
  叶莲校长的说教欲萌发时是很有杀伤力的,再说,……万一……万一罗冀收不到回信,会……会很伤心也说不定呢?……
  啊呸呸呸!小林教官在心里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罗冀伤心关他什么事!罗冀几乎就是造成了自己一生颠沛流离的罪魁祸首!这种人伤心一百万年都不够!
  我只是担心罗冀收不到回信的话会一封接着一封寄信过来罢了。小林教官在心里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如果不回信的话,保不准罗冀会寄多少封信过来呢。
  想通了的林风一骨碌爬起来,拧开灯,抽了张纸,提笔苦苦思索。怎么样回信才能显得自己已经完全把罗冀忘在了脑后,自己目前的生活十分快乐十分自由,怎么样才能让罗冀在看信的时候更暴跳如雷一点呢?
  “罗冀:
  来信已经收到,……”
  林风愤怒的把纸揉成一团,干嘛还要刻意提起来信已经收到,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有什么好提的?一句话,就一句话罢了!
  林风重新抽了张纸,提起笔:
  “罗冀:
  我现在的生活非常快乐自由,每天食堂里都做牛排吃,……”
  林风再一次狠狠的把纸揉成纸团,开头就这么写实在是太刻意了,而且凭什么我要向罗冀汇报生活啊?他又不是我家长!
  林风再一次抓出一张纸,烦躁不安的抓起笔:
  “罗冀:
  晚上什么也没有吃,现在肚子饿得慌,……”
  啊呸呸呸!我是脑子糊掉了吧!一定是脑子糊掉了吧!夏天太热所以热昏了头吧!
  林风怒气冲冲的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导致椅子在地上划过嘎吱一声响。随即他狠狠摔掉了笔,不多时隔壁传来杨教官困意连天的抗议的敲墙声。
  “睡睡睡!就知道睡!你是猪吧,一定上辈子是猪对吧!”
  隔壁的杨教官被小林教官咬牙切齿的咆哮所震撼了,沉默几秒种后无声无息的重新滚回了床上。
  既然怎么写都无法满意的话,不如把罗冀寄来的信重新抄一遍,换个人称直接寄出去得了!叶莲校长就是这么对付他上司的求爱信的,这么做真是最恶毒最省事最节省时间的办法了!
  (小林教官,叶莲校长的上司是人类中的特例,你不能效仿啊。)
  打定主意的小林教官套上拖鞋出了宿舍(“我只是想把信拿回来重新抄一遍而已抄完了我再扔掉就好了嗯嗯我就是这么想的绝对没有其他不正常的心思”),然后砰地一声甩上门,在基地无瑕的月光下怒气冲冲,大踏步的走远了。
  许久之后,隔壁传来杨教官愤怒到无力的呻吟。
  “……老子多年的失眠症啊……好不容易才睡着一次……”
  基地操场,空旷无人。月光下助手一溜烟跑过来,啪的一声立正:“校长,时间到了。”
  叶莲看看手中的怀表,点了点头。
  “紧急集合模拟是一区、五区、十一区、十九区和二十七区对吧?”
  “哪个区的学员最慢,明天那个区的教官负重十公里越野。”
  助手“是”了一声,举起口哨,猛的一吹——
  一区、五区、十一区、十九区和二十七区的宿舍走廊上,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口哨声。几个区的宿舍楼刹那间灯光大亮,几秒种后房门纷纷被推开,有的学员一边套上衣一边冲了出来,有的学员连裤子都来不及套好就蹦了出来,还有的学员一边系武装带一边往楼下冲,速度快得就像是屁股后边烧着了火。
  开什么玩笑,这次是叶莲校长亲自出手!被教官折磨折磨就算了,至少还能留下半条命在;要是被这位全基地第一人的叶莲校长出手整治,那就等着直接挂掉吧!
  学员迅速在操场上集合,少数几个动作慢的也飞快找好了自己的位置钻进队伍里去。校长的几个助手提着鞭子,看谁动作慢就劈头盖脑一鞭子过去,简直和抽打畜生没有什么两样。
  百十人的队伍,一片静寂无人,只听见呼吸声此起彼伏。
  叶莲穿着军装,披着一件军绿风衣,背着手,从队伍的每一排中间走过去,视线从每一个学员脸上扫过去。他的神情有种说不出来什么意味的淡,但是很锋利,毫不留情,好像在用一种屠夫挑剔猪肉的眼光打量着他的学员,从他们的脸部皮肤上看进去,刺穿他们的肌肉,看进他们的大脑,看见他们每一点细小的心理活动,然后刺穿他们的后脑头骨,赤 裸裸的一览无遗。
  叶莲平时不这么看人。
  可能是这么多鲜活的人体——不,实验体引发了他的兴奋,让他不自觉的用上了看实验材料的眼神。
  他走过一个助手身边,助手忍不住轻轻道:“校长。”
  叶莲咳了一声,声音平缓的道:“……二十七区最慢。明天通知二十七区杨教官,负重十公里越野。”
  二十七区学员面如死灰。
  “现在的时间是……”叶莲看了看怀表,“……凌晨一点整。为什么叫你们下来,是因为今天下午,我在基地里看见了不明生物。”
  所有人齐齐一僵。
  不明生物?……炭疽?病毒?杀伤微生物?……生化武器?!
  “——地球历史上最顽强、最有团结精神、最有繁衍能力、其进化史让灵长类动物人类都望尘莫及的、遍布全球七大洲的小生物,曾经带来大规模瘟疫和霍乱的罪魁祸首,被屡屡捕杀却始终无法抹杀其存在的危险物种,今天下午,我在我号称连原子弹都打不进的办公室里,发现了它们的踪影。”
  叶莲校长缓缓的转过身来,肃穆道:“……基地里,竟然混进了耗子。”
  “……”
  “身为全球范围内被征调过来的兵王,我对你们感到很失望。”
  “……”
  “你们竟然连耗子都打不过——上次是哪个区的学员妄图摸进我办公室结果差点被步兵地雷炸成碎片的?”
  “……”
  “全体集合,放弃睡眠时间,捕杀全基地的耗子。”叶莲举起手在空中,干净利落的往下一劈,“——在太阳升起来之前,给我消灭耗子!不然被消灭的就是你们了!”
  全体学员肃然立正,声音响彻云霄:“是——!!”
  在轰轰烈烈的捕耗子行动中,十九区的学员当仁不让争取到了去食堂捣灭耗子老巢的重要任务。
  理由一,十九区擅长攻坚,在战场上经常被派去执行捣灭敌人指挥部的重要任务。
  理由二,十九区决心强烈,意志顽强,其学员大多是由有色人种组成,不像白人那样在家里看到老鼠就要大惊小怪的尖叫半天。
  理由三,……十九区没吃晚饭,这时候已经饿得头昏眼花,想趁机去食堂揩点油回来。其他几个区的友军纷纷对他们表示了很大程度上的同情和理解,并向他们表达了真诚的祝愿。
  ……
  夜幕下,一队十九区学员向食堂方向全速前进。到了大门口,突击手几步上前,观察地形,确定没有异动,便轻轻招了招手。
  后继部队一个接着一个跟上,相继埋伏在食堂大门之外的树丛中。
  “记住,”队长通过耳麦低声说,“进去以后,迅速搜罗一切能打包的食物,备用部队把现场恢复成原状,尽量使第二天来上班的基地工作人员不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是!”
  “动作要尽量轻,不能触动报警器,万一被林教官发现,我们将面临三天没饭吃的困境。”
  学员不寒而栗:“是!”
  “尽量做到蝗虫过境,寸草不留,不要浪费一切可打包带走的资源,因为谁也不知道林教官以后还会不会罚我们不给吃晚饭。”
  “……是!”
  “好了,”队长挥挥手,“突击手,去开门,小心不要发出声音。”
  突击手迅速上前,脚步在树丛间迈过,只发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沙沙声。很快他轻手轻脚的打开了食堂大门的插销,出乎意料的是门锁已经被人用钥匙打开了,轻轻一推,大门应声而开。
  啪的一声食堂里灯光大亮,与此同时,食堂拐角的垃圾桶的位置传来一阵翻翻捡捡、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十九区的学员们一股脑涌到了食堂大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一切都暴露在了雪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角落里的垃圾桶边,小林教官戴着手套,从一堆废纸里小心翼翼的捡出一个纸团,摊开来确认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视线相对。
  十九区的学员们,和十九区的教官,都同时石化了。
  ……一阵清凉的风吹过,有眼见的学员认出来,小林教官手上的那张纸就是他白天漫不经心丢掉的那封情书。
  ……
  林风竭力控制自己的声调,使它听上去不那么颤抖:“……你们,你们来干什么?”
  为首的学员哆哆嗦嗦的说:“我,我说我们是来,来打老鼠的,您相信吗?……”
  十几秒钟完全的静寂之后,突然一声愤怒得咆哮直冲云霄,连大地都为之战栗了几下。
  “——统统给我滚出去三天不准吃饭——!!”
  ……
  经过其实只有几天而已但是罗冀却觉得无比漫长的等待,一封普通的航空快递寄到了罗家,并由管家检查无误,放在了罗冀的餐桌边。
  罗冀拆信纸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几乎要蹦出胸膛。
  洁白的纸上写着寥寥几行字,林风坚定的认为这是最能表达对寄信者的不屑的方式——直接把来信抄一遍,人称首尾调换一下,然后反手寄回去。这是他从叶莲校长那里学来的,叶莲校长就是这么对付他那喜欢性骚扰的上司的。
  于是映在罗冀眼底的是这样一封回信:
  “罗冀: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亲爱的林风。”
  家长罗冀捂着心脏,退后半步,哐当一下跌坐在椅子里。
  ……“亲爱的”这个词,是罗冀写在信上寄给你的,你不能用来称呼自己啊小林教官。
  ……不,问题的重点完全不是这个吧!你看你在给家长的回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啊!


  新菜鸟空降

  小林教官寄了回信之后,就莫名其妙的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晚上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烙得床板咯吱咯吱响。
  第二天早上起来,两只眼睛得跟熊猫一样,精神萎靡不振,柔软油的头发乱得像个小鸟窝。
  小林教官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跟着科学怪人叶莲校长,他几乎没有什么生病的机会,一切生病的萌芽都被扼杀在了摇篮里。他觉得心里乱乱的,静不下来,烦躁不安,青春期逆袭了一样。
  一定是夏天天气太热了,小林教官坚定的告诉自己,一定是天气太热了所以才会睡不着觉的。
  林风坐在教官食堂里,沮丧的看着眼前一碗糯米粥几碟小凉菜,边上还放着两罐啤酒。校长大人惊闻自己学生身体不适,关心之下利用特权,搞来了基地里绝对稀有的正宗中国糯米小菜,吩咐大厨仔仔细细熬了粥,谁知道小林教官喝了几口就难受得喝不下去了。
  心里忐忑不安。哦不对,是七上八下。也不对,就像是踹了个小兔子,总觉得有什么事在心里蹦跶,一蹦一蹦的,让人吃不下睡不着,总觉得欠了什么一样,难受得要命了。
  小林教官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我不吃了。”
  杨教官说:“你不吃了?那很好,师傅过来帮我把这粥热热,晚上我留着夜宵——!哎哟你看着小米粒儿,多难得,老子我多少年没吃过家乡的米了。”
  林风无精打采:“你就得瑟吧你。”
  杨教官一笑,眼底几乎能看见一汪坏水转来转去。
  “我滴个小心肝儿……”杨教官饿虎扑食,凌空一跃,把小林教官狠狠的揉进怀里,搓啊搓的搓成一个球,“哥哥特地让人给你留的鸭骨架子,咱哥俩晚上正好下酒,喝多了就别回去睡了,留哥那儿让哥好好疼疼你……”
  “哥,”小林教官说,“您老十个晚上最多睡两个晚上的觉,还有八个晚上要提防你区里菜鸟们搞夜袭,弟弟我就不去打扰你那两个晚上的春眠了。”
  杨教官道:“哥哥我的春眠中一定有你的踪影。”
  “我勾引你?”
  “不,我被吓醒的原因每次都是你。”
  杨教官给自己点了支烟,这是他从学员口袋里搜出来的,打火机是从一个美国大校身上缴获的战利品,不锈钢精凿表面,据说是什么珍品,被他宝贝似的天天揣口袋里得瑟。
  “我说小林子啊,有什么需求了跟哥几个说,别老憋着,年轻力壮的,天天晚上憋得滚床单,那样不好。”
  林风抬眼一看,周围几个教官都一脸真诚的点头。
  林风脸上一红:“你们,你们趣味太恶劣了你们。”
  “去你妈的恶劣,”杨教官说,“你爸跟你妈不恶劣,就能有你?男人跟女人不恶劣,人类还能延续?小林同学你怎么总是在原则性问题上犯错误呢,你思想觉悟不高啊。”
  杨教官从作训服口袋里鬼鬼祟祟掏出一张碟,餐桌底下强行塞进林风手里,“拿着,哥为了缴获这张碟,昨晚连夜突击搜剿了二十七区的学员宿舍。”
  林风一看碟,上边画着俩妖精打架,赤条条白光光,重点部位呼之欲出,也不知道是哪国学员带来的极品。
  小林教官脸色刷的一红:“拿回去拿回去!不然我跟校长告密去!”
  杨教官劈手夺过来塞进林风裤兜里,“校长从来不管这档子事儿。”
  “你低俗你,脑子里就剩黄色废料了吧!”
  “滚你妈的,这叫人类进化史上最源远流长的行为艺术。人类从起源到现在,基因序列变了,脑容量变了,骨骼毛发变了,生活习性变了,甚至连自己是什么物种都变了。翻天覆地沧海桑田,什么东西从人类诞生到现在就从一而终、自始至终没变过?——□啊!只有□这项原始的行为才完完整整一点没变的从几万年前就流传了下来啊!——谁低俗了谁低俗了嗯?”
  “……”
  边上十一区教官路过打菜,探过头来神神秘秘的挤眼睛:“Lin,整个基地教官几乎人手过了一遍,就差你了。哥几个不把你也污染了,就觉得心里有愧,良心不安。”
  杨教官跟十一区教官勾肩搭背:“就是,十五区的丽子教官都看过了,说她觉得姿势很新颖,男优很过瘾。”
  林风喘着气,看了他们半天,愤愤然丢下一句:“下流!”
  说着气呼呼起身,头也不回的落荒而逃了。
  食堂里一群猥琐的魔鬼教官们嬉皮笑脸打闹着:“下流。”“说你下流。”“你才下流呢你全家都下流。”“你们全家加全区都下流。”……
  林风一路狂奔到外边,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眼睛被晃得有点发晕。
  操场上叶莲校长的助手拿着个大喇叭,满世界的狂叫:“教官们!别他妈的光喝酒不干活!上午军需处来了新菜鸟,快点各自领回家!”
  林风没吃什么东西,晚上又没睡好,被太阳一晒就有点蔫,刚走两步就觉得暑气冲上来,对着路边草丛就吐了两口。
  吐一吐也没什么,暑气上来吐两口反而清醒,晚上也吃得下东西。一帮教官从餐厅里懒洋洋勾肩搭背的走出来,杨教官走过林风身边,突然石化了:“这孩子该不会是……”
  “……”
  “……”
  “……杨,叫你平时少压小林,你看后果出来了吧。”
  从十一区教官开始,每个人都上前同情的拍了拍杨教官石化的肩,然后长叹一口气,沉痛的摇摇头,转身离去了。
  “要负责啊杨。”
  “叶莲校长会找你麻烦的啊。”
  “怎么说也是一条小生命你不能抛弃他啊杨。”
  “唉……什么都不说了,兄弟保重啊。”
  ……
  人都走光了,最后连吐好了的林风也站起身,抹抹嘴巴,奇怪的看了杨教官一眼,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杨教官站在原地,面对着小林教官留在草丛里的呕吐物,抽搐了半晌,然后就慢慢在正午的阳光下飘散了。
  基地里最热闹的时候,就是每届新菜鸟到达的时候。
  新菜鸟,顾名思义,连老菜鸟的资格都算不上,属于底层中的底层卑微中的卑微,甚至不用教官出手,任何一个老资格的学员都能捏死他们。欺负弱者是基地里生存的乐趣,强者尤其享受这种乐趣。
  更关键的在于,一般新来的菜鸟他们都不认为自己是菜鸟。这帮人很牛啊,从各国精英部队中选出来,在模拟战场上无往不利,在演习中出类拔萃,在原部队都是说一不二的家伙,选拔出来跨国参训,兵尖子中的兵尖子。一伙尖子聚集到了一起,一个个都是扬着鼻孔看人的,一个个都打着要现一现身手震一震别人的主意。
  新菜鸟们越狂妄,教官们就越高兴,甚至是越亢奋。
  教官们亢奋的时候,一般会直接勾住那个新学员的脖子,大声吆喝着:“走!这个菜鸟老子我要了!”
  然后这个懵懵懂懂的新菜鸟就这么被勾走了,跟菜市场买菜似的,一截白萝卜被挑进了菜篮子里,还得意洋洋鼻孔朝天,浑然不知自己是去扒皮削肉,给教官做汤喝的。
  林风背着手,在新菜鸟的方阵里一行一行走过去。他脸上涂着油彩,大热天穿着结结实实的作训服,武装带勒着,冲锋枪挎着,作战靴在地上发出沉稳有规律的咚咚声。和其他教官相比他个头不高,身材太瘦,年纪也显得小;说话声音不大,也没有蹦多少脏字儿,如果不看胸前铭牌的话,大概谁都会以为他只是个新来的大头兵。
  这个看上去很像新兵的小教官转了几圈,用看菜市场烂萝卜的眼神看着新菜鸟们,随手指了几个,对副官扬了扬下巴:“这几个都给我带走。”
  “报告教官!名额未满,还差几个。”
  “那再加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啧,长得真够肥的啊你。这个是越南人吧?越南人不要。看什么看,不要就是不要,要了就迟早有一天踢死你。那边那个小眼睛小鼻子的,高丽棒子么你?”
  高丽棒子大吼:“报告!”
  “干什么呀你?”
  “请尊重我的国家!你无权污蔑我国军队的荣誉!”
  林风背着手,懒洋洋的笑了:“没污蔑你,我说的是事实。你们高丽棒子个子矮,一般出训就刷下来一半。在这里没人歧视你的国家,我只是歧视你们国家的士兵的糟糕成绩罢了。——当然了士兵,如果你能在训练中出类拔萃,那么我的话自然不作数。前提是你得至少熬过初训才行。”
  他挥挥手跟苍蝇一样示意那个高丽棒子让开,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过尽头一个新兵面前的时候突然他顿了一下,扭过头,盯着那个人的脸,看了一会儿,撇过头,然后又揉了揉眼睛,再看一眼。
  副官说:“教官……”
  林风喃喃的道:“我靠啊。”
  副官说:“教官你……”
  林风退去半步,又退去半步,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副官还没来得及招呼,小林教官全身炸毛,背都弓了起来,要是有尾巴的话他尾巴上的毛估计都要炸开了。紧接着他一溜烟拔腿就跑:“我一定是做梦了!你们招生作弊!徇私舞弊!校长!我要找校长!”



  关于FBCB2

  叶莲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突然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林风气喘吁吁的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校长,我举报。”
  “……举报什么?”
  “招生办的人徇私舞弊,招来超龄新生,属于危险人物,十九区将不予接收这位学员。”
  叶莲长长的哦了一声:“你是说罗冀?”
  林风一边嘴角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不过看上去更像是在抽搐。
  脸部表情万年冷冻的叶莲难得露出一个称得上是温柔的神情,咳了一声,合上文件夹:“小林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非常能理解啊。最近一段时间来你的种种表现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组织对你的遭遇实在是感到非常痛心啊……”
  林风说:“校长你不打自招了。”
  叶莲默默的闭上嘴。
  “说吧,”林风拉开椅子坐下来,“罗冀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叶莲顾左右而言他:“你不要这么担心嘛,罗冀过来这里不是受训的,亚洲有一批特种大队人员过来进行现代电子作战信息课进修,他占了其中一个名额,等于是过来上成人大学。只要你不去上那门课,你就见不到他,这不是很好嘛。”
  “……”林风加重语气重复:“好处。”
  叶莲眨了眨眼睛:“我看上去像是那种出卖学生的人嘛?”
  林风再次重复:“……好处。”
  “……唉,”叶莲叹了口气,“他答应捐献一套全新电子作战信息模拟设备。”
  林风说:“所以您为了一套新设备就把我给活生生卖给敌人了。”
  叶莲一抬手不小心打翻了烟灰缸,低头去捡的时候又撞到了桌角:“哎,不要这么说啊,我怎么会因为区区一套设备就把你给卖了?——他还答应提供我们下季度的军火呢。”
  林风霍然起身,平生第一次用超过人耳所能承受的声波对叶莲尖利的咆哮:“老子不是会乖乖就范的!”
  叶莲捂着耳朵说:“是,是,你起码挣扎一下。”
  “老子是不会喜欢一个老得都嚼不动的男人的!”
  “不会啊,貌似我的年纪才比较大吧。”
  林风重重的呸了一声,然后颇有气势的转身,恶狠狠的摔上房门,在砰地一声地动山摇之后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
  “……青春叛逆期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完。”叶莲看着仿佛狂风过境之后的办公室,忧郁的喃喃道。
  十九区的新生里果然没有罗冀出现,那天小林教官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火大,新生进门当天,野外五公里负重越野,当晚操练到十点钟上床熄灯,凌晨两点吹哨紧急集合。
  林风穿着城市迷彩服,略微带点灰白的迷彩色,把他的脸在凌晨灰蒙蒙的天光中映得格外模糊不清。小林教官套着色作战靴,步伐很沉稳甚至于优雅,一边肩膀上挂着M16,腰上勒着武装带,一只手抓着皮鞭,在手心上啪啪啪的掂着,看谁不顺眼就劈头盖脑的抽过去:“他妈的站直!没骨头吗你们!”
  有个香港人以为站在队尾教官看不到,偷偷靠在树上打了个哈欠,几秒钟之后被迎面而来的皮鞭重重抽倒在地。
  林风用鞭柄指着他:“没生骨头吗你,站都站不直,走哪就往哪一靠,扭得很爽啊?我不指望你怎么像个男人!但是你起码别像女人一样扭扭捏捏的,随便往那一站,立刻就扭腰撅屁股!你他妈知不知道恶心?嗯?——副教官!”
  副教官小跑过来,啪的一声立正:“是!”
  “全体三十五公里长跑,这个菜鸟跑完直接关禁闭,在练好军姿之前别滚出来丢人现眼!”
  林风嘴巴毒,刻薄起来能把人气的脑溢血。香港人忍无可忍,整张脸涨的通红,一骨碌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边上一起来的学员不要命的把他拖了回去:“冷静点!”
  “他,他简直不说人话,老子一定要投诉他……”
  “嘘!”跟他一起来的学员被别人指点过,急忙把他按下来,“你不知道,有几个区的教官是上过战场的狠角儿,都杀过人的!这帮人才不管你投诉不投诉,你投诉上去别的教官也会帮忙瞒下来,他要真有心整你,整死你都没处说……”
  那人瞪着眼睛,半响狠狠的说:“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话说得还挺大声,林风站的不远,又听得懂,回头就用粤语问了一句:“说什么呢娘们儿?”
  那香港人又想扑过来,被同伴拼命拉住了才作罢。
  林风今天心情特别不好。绝对不是因为他没有在自己的新生队伍里看到罗冀,而是因为他今天不得不去上电子作战信息这门课了。
  罗冀其实没必要学这门课,林风听他说起过他以前在美国就学过。问题是,罗冀不去上这门课可以,林风却不得不去——因为他是这门课的代课老师。
  电子作战信息课老师、二十七区杨教官,正蜷缩在床上咬被角,委委屈屈,泪流满面。
  林风开着一辆装甲车在前边,一群新生负重五公里越野,越完了野回去时间刚好吃早饭,十分钟就地解决个人卫生为题,然后小林教官穿着一身作训服,踏着重磅战靴,一手掂着皮鞭,一手夹着课本,顶着一副墨镜,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上了讲台。
  教室里学生皮肤颜色各式各样,五湖四海什么地方人都有,从军火贩子到特种部队指挥官,甚至某恐怖组织也花了重金派来两个人观摩学习。每个学员眼前一台电脑、一个类似于头盔一样的模拟作战机,只要带上以后就会出现仿真战场,然后你可以选择系统提供给你的不同战地、不同武器装备,可以和人组队,也可以执行系统派发的任务。
  林风站在电子讲台前看一眼点名册,慢吞吞的点名:“十三号——”
  第一排站起来一个人。
  是罗冀。
  林风整治过无数学生,用暴力,用语言,用羞辱,用谩骂,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让他们温顺的就像伏在他脚边的小绵羊。罗冀站起来的那一刹那,是他第一次在学生面前感到紧张。
  小林教官不自觉的伸手,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罗冀看着林风因为装模作样低着头而露出来的一段白皙后颈,微微的笑道:“——教官?”
  林风咳了一声,厉声道:“称呼教官时不要带私人情绪!”
  学员罗冀无辜的说:“我没有带私人情绪。”
  没有带私人情绪?第一这么长时间没见了第二你现在是在老子的地盘上称呼老子,你竟然一点私人情绪都不带的?小林教官更愤怒了,把点名册一摔,说:“教官说话不准反驳,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学员罗冀说:“是是。”
  林风消停了一下,又说:“十三号——”
  罗冀再一次站起身:“是,教官。”
  “GPS首次被正式应用于现代战场是哪一场战争啊?回答错了全班关禁闭。”
  “报告教官,伊拉克战争!”
  “回答正确。20世纪90年代首次应用于波战场上的美军指挥和通讯系统名称是什么?回答错了全班关禁闭。”
  “报告教官,FBCB2指挥通信系统!”
  “回答正确。请问FBCB2在确定一辆时速一百公里每小时的军车位置时,误差范围在多少啊?回答错了全班……”
  “报告教官,十几厘米到几十厘米范围,误差不超过一米!”
  “……回答正确。”
  地下一众惶惶不安的新学员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小林教官又慢悠悠的开了口。
  “十三号同学,既然你对FBCB2指挥通信系统的了解这么深刻,干脆你实际操作一遍给我们看吧!操作失败的话全班关禁闭——!”
  教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是一副被雷轰过的表情。
  能把FBCB2全套系统熟练操作的人才,十个中有八个是美国校级指挥官,还有一个已经战死了,另外一个暂时没有出生。
  副教官用复杂的眼神望向讲台。小林教官,其实您只是想找茬对吧,其实您只是单纯想管他们紧闭对吧,您对于关禁闭到底有多大的执着啊!
  罗冀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咳了一声。
  小林教官脸上立刻露出类似于恶作剧得逞以后的愉悦笑容。
  “……”罗冀慢悠悠的走上讲台,慢悠悠的打开电脑,慢悠悠的启动FBCB2系统,然后进入,然后……他登陆了他的FBCB2个人账号。
  “前一段时间在卖这个东西,还真是蛮贵的,”学员罗冀对小林教官解释,“喜欢吗?喜欢我送你一套。”
  小林教官脸色变幻莫测,半分钟后,把手上的书重重合上,啪的一声。
  “今天没有课上,大家全体自习。”小林教官干净利落的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教室。
  ……
  “哦,对了,”几秒种后林风从门口探出头,对副教官招招手:“这个班的学生下课后全体关禁闭。校长要是问理由,就说他们上课捣乱,不尊敬老师。”
  副教官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小林教官,貌似这间教室里捣乱课堂纪律的,始终就只有你一个吧?



  677战事急召

  林风坐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烟,啪的一声点燃了它。
  “今晚又要往返马拉松了。”林风不无惆怅的叹了口气。基地里边没有贩卖烟酒的地方,要买这种东西只能趁熄灯以后翻过高墙,潜入传达室,来回跑上四十公里山路才能到达最近的小卖店。没有哪个学员能做到这种事,连教官都有点勉强,所以经常一买就是好几条烟,藏起来慢慢抽。
  香烟袅袅的烟雾慢慢升腾起来,尼古丁的味道弥漫了神经。突然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近,在他身后停住了。
  林风没有回头:“你来干什么?”
  罗冀绕到他身边坐下,没回答,只转过头去仔仔细细的盯着林风看。他从来没有看过林风抽烟,乍看上去就像看到自己上高中的儿子瞒着自己偷烟抽一样惊悚。更惊悚的是,林风竟然还抽的很熟练很地道,两根细长的手指夹着那根马可波罗,也不知道烟龄多少年了。
  罗冀忍了忍,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从没看见你抽过啊。”
  “你看见我什么呢?”林风在轻烟中漫不经心的回答他,“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明知道和自己同床共枕的是一个危险人物,却还控制不了自己欲望的男人没资格跟我说这句话。”林风弹了弹烟灰,语气和袅袅的烟雾一样轻渺,“再说我们之间已经没关系了,罗冀,我们已经结束了,谁也不欠谁的了。”
  罗冀用一种家长的眼神看着小林教官,“结束一段感情是双方的事啊孩子。”
  “……那就是我把你给蹬了。”
  “这么干脆?”
  “你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这话说得其实底气有点虚。小林教官受过专业抗审讯训练,知道在说言不由衷的话时人的鼻子会因为血管膨胀而稍微变大几毫米,尽管肉眼看不出变化,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尖。
  罗冀不以为意,反而稍微坐近了一点,笑问:“为什么我不值得你留恋?”
  林风面无表情:“……你是大叔。”
  “哦。”
  “离过婚。”
  “啊。”
  “不懂得情趣。”
  “嗯?”
  “还不会追求人。”
  “……”
  “充其量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是暂时的教官和暂时的学生而已,我要关你禁闭就关你禁闭,我要你当射击活靶子你就必须当活靶子,在这里教官的命令大过一切,甚至我叫你乖乖躺下让我上,你也得照做。”
  林风摁熄了烟,刚要站起身,被罗冀拉住了:“嗯,我躺下了,你来吧。”
  小林教官鼓起了包子脸:“我凭什么上一个比我老这么多的大叔啊?你又没有我好看!”
  罗冀一下子笑了:“是是是,没教官您好看,没您好看啊。”
  林风拍拍屁股就要走,罗冀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一摸,摸出来崭新一盒特供中华,林风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定住不动了,然后猛地一个饿虎扑食,骑在罗冀身上抢过了烟盒:“基地禁止吸烟,违禁品教官没收了!”
  他那一扑当即把罗冀狠狠撞翻在地上,身手灵活得就像一只丛林中的小豹子,在金黄色的阳光中流光溢彩,漂亮精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罗冀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林风,或者说,他看到的、他认识的都不是正常状态下的林风,真正的、日常状态下的林风,他今天才第一次看见。
  这样也很好,罗冀看着一条大腿跨在自己身上、急急忙忙把那盒中华往自己口袋里揣的林风,这样想着。
  这样一只小野兽,带着他骄傲的獠牙,挥舞着他尖利的锐爪,时不时对你威胁的咆哮两声,然后又趾高气昂、得意洋洋的拍着爪子慢慢走远。傲气、昂扬、优雅而高贵,你只能一点一点靠近他,耐心的等待他,不厌其烦的照顾他,最后才能雷霆出手,一举擒获。
  这个姿势非常方便罗冀摸到林风身上某些不大会被碰到的地方,于是他也就理所应当的拍了拍林风的屁股:“我说,教官……”
  林风嗷的一声,狠狠挥了罗冀一爪子,捂着屁股跳起来:“干什么?你干什么?”
  罗冀忍住色狼大叔不怀好意的笑容:“我说,我还有。”
  “什什什什,什么还有?”
  “香烟。中华。还有一盒子雪茄。”
  林风眨眨眼睛,慢吞吞的伸出爪子。
  罗冀的笑容更大了:“刚才有个人说我们俩之间谁也不欠谁的。”
  林风皱起鼻子来哼笑:“不懂情趣的大叔就是不懂情趣的大叔,幸亏我蹬了你。连怎么追求人都不会,你真应该跟基地里暗恋我的小护士和那几个追求我好几年的特种兵学学。”
  罗冀僵化成一尊石像。
  林风用一声冷笑来表示了一下他的不屑,起身要走,罗冀如梦初醒一把拉住:“你你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小护士?什么追求好几年?”
  “就是指天天帮我打饭给我买烟下雨了帮我撑伞郁卒时让我撒气的、传说中真金不怕火炼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的追求者啊。怎么,你没见过?”
  “……”
  “那下次介绍你和他们认识。”
  林风摸出手机,接通了电话,语调十分拽的懒洋洋招呼:“喂?XX吗?……嗯告诉食堂中午帮我炒个土豆丝儿,放辣,再帮我要个白水煮的鸡骨头,我喂猫。……什么,问我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没了没了,你这人真烦。……什么,放假去看电影?看你妈的电影啊,咕隆咚的坐上俩小时,还不如陪我去玩小弹珠呢!……”
  罗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按断电话,林风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他紧紧按住肩膀抵到了墙上:“林风……”
  “怎么了你?”
  “我陪你去玩小弹珠。”
  “……”林风沉默了一下,“光陪玩小弹珠就够了吗?”
  “还有我房间里那几盒特供的中华。”
  “……那也不够。”
  “我请求组织给我留用察看的机会,本人保证好好表现。”
  林风挑起一边眉毛,现出一个类似于轻蔑的神情:“表现?笑话,你连怎么表现都不知道。追求人你会吗?用尽手段讨好我,让我开心,让我舒服,在我没开口之前就满足我的想法,这个你都会吗?”
  “……”小孩儿太顽劣,家长突然有点哭笑不得的感想,“那你先说说你都有哪些想法?”
  林风眼珠子转了一圈,想说什么,突然又忍住了。那脸上表情一看就知道在冒坏水,看得家长牙痒痒的,恨不得冲小孩那包子脸一口咬下去。
  “我不能说,你得自己猜。”小林教官笑得那叫一个得意洋洋,“总之就是拍我马屁,讨我欢心,我高兴了你才能高兴,我不高兴啊,你就……嗯,你就GAME OVER啦。”
  罗冀无奈的摇摇头,林风洋洋得意的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努力吧罗冀。当然如果你不努力的话,很多人愿意代替你努力的哟。”
  小林教官没心没肺的挥挥手,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看站在原地的罗冀,然后心情很好很愉快的哼着小调调,步伐轻快的往食堂去了。
  家长目送着小孩消失,半晌苦笑一声。
  也还算好,重新开始,从头追求一个人。
  这个人年轻、嚣张、缺心少肺、就像个刺头一样,同时对感情抱着怀疑的态度,从不相信,甚至隐隐怀着憎恶。
  他其实不是想要我追求他吧,罗冀想。他只是缺少对于感情的信任,所以他逃避付出感情,他只希望别人毫无保留的对待他。所以即便感情失去,他也从来没有付出过,不存在任何损失和伤害。
  把自己保护得真紧啊。罗冀望着基地上空渺远的天穹,无声的叹息着。
  小林教官在午餐里心满意足的吃到了他的土豆丝。虽然对土豆的直径还存在着微妙的不满,但是至少已经是他所能找到的最接近他要求的土豆丝了。
  杨教官把菜刀往餐桌上一剁:“告诉你啊小王八蛋,已经帮你切土豆了,还帮你喂了猫,再不陪我去看那个恐怖片,小心我砸了城里那唯一的一家小钢珠店!”
  “……真是基地的耻辱啊,”林风慢吞吞的放下勺子,痛心疾首的摇了摇头,“身为基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十七区教官,手下菜鸟无数,出行浩浩荡荡,携副官、拥雏儿,夹道山呼万岁,地动山摇,威风八面……如此猛人,竟然怕看恐怖片。哦不,那还不是恐怖片,不过是有点暴力的M级罢了。”
  林风斜斜的瞥了杨教官一眼,无限寒凉,“真是基地的耻辱。”
  “……”杨教官发飙了:“小心我晚上害怕,挤到你床上去睡!”
  “原来您老爱我如此,隐忍多年不发,已经兽欲难禁了?”
  “滚蛋滚蛋!”
  林风端着盘子凭空一跃,轻轻巧巧避过了杨教官他老人家的铁掌轻功水上飘。谁知道他跃起来还没落座,半空中突然响起尖利的警报声,差点直接刺穿了小林教官的耳膜。
  “干什么呢混蛋!”林风一手摔了他的汤,浇了食堂一桌子,“吃个饭都不让人安生,多少年没响警报了都!实验仪器吗?”
  杨教官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警报停了,食堂大喇叭里嗡嗡响了几声,然后一个声音咳了两声,听得出是叶莲校长身边一个副手的声音。
  “咳,咳——”
  有几个教官吆喝着:“听得见听得见——”
  “全体教官听令,全体教官听令——!”副手在大喇叭里一声停顿不带的往下吼,“校长677急召,677全体急召,基地二级戒备,请所有教官即刻前往677,即刻前往677,完毕!”
  林风和杨教官对视一眼,都有点发愣。
  677是基地大门口的地势代号,平时谁说677啊,直接说上大门口去就得了。
  只有在很少数情况下才会启用这种代号,第一是保密信件,第二是给新来的工作人员上课做培训,第三就是677发生情况,导致基地需要启动防御系统,最精良的战斗力——众位教官——被校长急召。
  教官平时是老师,离开了学员,就是南美大陆上最精锐的战士。
  “出情况了,”杨教官反应过来,从桌面上拿起帽子往头上一扣,大步往外走,“伙计们,咱们走。”
  十几个教官呼呼啦啦往外走,食堂的学员们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在后边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
  这些学员来这里的时候都签了特殊合同的,训练中因为无法承担训练量而失误致死,那怪不到基地头上,甚至教官都不会受到什么惩罚。但是如果因为基地被攻击而受到大面积伤害,那基地就会被这些学员的老部队们算账。
  在特殊时刻保卫学员、保卫这个基地的安全,是教官的责任。有时候他们用枪炮,有时候他们用血汗,有时候他们用生命。
  “这都多少年没有这样的事儿了,677怎么了?象群侵袭不成?”一个教官大声问他的同事。
  “象群侵袭不会用到我们的,”杨教官安静的说,“只有枪和枪、炮和炮、子弹和子弹、人和人之间的对抗才会让我们出场。”
  林风突然感觉到什么一样回过头去,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出了食堂,外边门口停着一辆悍马,是校长派人来接他们去677准备行动。
  正午炙热的阳光下,罗冀正从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望过来,眉心拧着,神情中带有很多复杂的东西,因为那情绪太多太复杂,以至于林风一时无法看清。
  他下意识接过了前边人丢给他的M16,同事们扛着单人火箭炮,一个一个上了车。车窗很快升起来,林风还想去看罗冀是不是站在原地目送自己离开,但是很快就看不见了。

  血色浪漫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杨一边拉下作训服的拉链一边问,“不会是真的象群向我们基地的大门进行攻击吧,喂喂,保护野生动物可是我们身为公民的职责啊。”
  校长那个忠心耿耿的脸副手在更衣室里到处散发子弹,“放心吧,不会要你们猎杀大象的,这个季节还不到大象迁徙的时候。”
  杨接过子弹看了一眼:“达姆弹?怎么我们还有这种东西。”
  脸助手撇撇嘴,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上头强迫咱们基地接收的,说是叫我们保管,其实就是强迫校长用这种子弹。”
  一个资历并不很久的教官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谁啊,上头?”
  林风套上裤子,光滑的脊背刹那间隐没在丛林迷彩服上衣之下,头也不抬,“——「红」。”
  更衣室里刹那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校长是恐怖组织「红」的成员,但是所有人都不会明着说出来。
  在「红」深达十层的地下核心里悬挂着一副巨大的世界版图,随着红色面积越来越大,人手渐渐不够用,军队也需要扩张。作为叶莲私人资产存在的这座南美雇佣兵基地对雷诺的吸引力越来越大,他要求叶莲为了「红」的任务而出动基地的力量,不,不是要求,有时候是胁迫。
  叶莲选择了服从这种胁迫。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叶莲大步走进来,身上迷彩服已经有点尘土,作战靴上泥泞还没有干,整个人有点风尘仆仆的感觉,“都到齐了吗?”
  一帮教官扯着嗓子回答:“是——!”
  “门外我挑了一些精选出来的学员,马上会跟你们一起行动。首先我要说明一下这个任务,我把它的等级定为A。一群预计人数在三十左右的恐怖分子正向基地大门靠拢,你们的任务是击毙他们,绝对不能让他们靠近677五百米之内。”
  杨举起手:“校长!”
  “什么事?”
  “来者何人?”
  “我说了是恐怖分子。”
  杨放下手,疑惑万分:“……那不跟我们是同行吗?”
  叶莲背着手,从每一个教官眼前走过,神情冷冷的,眼角的阴影隐藏着某种尖锐的残忍。都是身经百战的人,谁都闻得到叶莲身上还未散尽的硝烟气息,以及某种鲜血的气味。
  来者不善,势头汹汹。
  “这是一支来自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北方的雇佣兵部队,先头精锐,全副武装。武装直升机两台,对空打击两台,机枪点哨十九个,十五个热成像观察仪。我们的狙击手用他的鲜血换来了情报,对方持有反狙击装备,预测对方具有八百米外干扰战场的能力。”
  叶莲在所有人面前停住脚步,目光在室内逡巡了一圈。
  “你们不需要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这次任务,要求你们将对方全歼。”
  每次都是一样,不需要知道什么是敌人,谁会变成敌人。有时林风会混淆敌人这个称号,从狙击镜往外望去的世界里,只有能打的目标,和不能打的战友。
  教官从更衣室鱼贯而出,外边已经等了几辆装甲车,被调出来的十几个尖子学员蹲在另一边,弥漫着兴奋、紧张、好奇、忍耐等等混杂起来的情绪。
  杨教官从学员边上走过,丢下一声懒洋洋的哼笑:“老大,真的要带上这群菜鸟吗?我们这是上战场,可不是上幼儿园啊。”
  林风眼睛都不斜一下的擦肩而过:“这不是日常训练,不用伪装了。”
  教官们通常都有一见到学员就忍不住要阴阳怪气打击人的通病,这其实是一种条件反射,或称职业病。杨教官哽了一下,半天才放缓脸色。虽然杨教官是个流氓的废柴,但是在学员面前他通常都以酷帅朋克小青年的形象出现。
  “再说,这应该不叫战场,只是一次反侵袭实战吧,对正规军来说连过家家酒都算不上。”林风继续说,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去,“所以才敢带上这些菜鸟啊。”
  ……
  一直到抵达677,菜鸟们的脸色都没有缓过来。
  677在正午高达五十度的高温下几乎要蒸发地面上最后一点水分,地温可以直接煮鸡蛋。从校门外走出去,正对着丛林,山峦,无边无际的树和随时隐藏的沼泽。
  几枝树丛在地面上不引人注意的移动。一个教官头上扎着鸟窝,从狙击镜里注视着五百米外的勘探地点,半晌抬起手,笔直往前一侧。
  在他身后,统一行动小组的成员呈V字形往前突破。他们下了山坡,埋伏在一处天然战壕里,周围全是灌木丛,蚂蚁到处乱爬。地面上非常干燥,林风偏过头去跟人说话时不小心被树枝挂到了脸,他小心翼翼的避开了那根细小的树枝,却没有折断它。
  “小十八,小十八,”杨在耳麦频道里低声说,“去埋诡雷。”
  “新兵蛋子不会把我当成目标,一枪毙命吧。”
  “滚你妈的,叫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十八区教官向前摸索前进,每一步都尽量避免发出树枝的踩踏声和摇动。不一会儿他消失在茂密的树丛里,接下来他们从狙击镜里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二百米外,只是短短一晃,然后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十九,喂十九。”
  林风向边上扫了一眼,二十一区教官远远地对他扬了扬下巴。
  “干什么?”
  “地图,快点啊你。”
  “你没了地图就不能活吗?路痴其实也是一种病吧。”
  “回去以后一定治。”
  林风打开红外成像仪,地图上圈出了蓝色的友军位置和红色的敌军位置,一片色的是地雷布成图像,中间有一块绿色的通道,那是已经被友军清除出来的安全通道,可以指引他们顺利通过布雷区。
  突然林风皱起眉,叫住即将起身前进的战友:“等等。”
  “怎么了?”
  “快看这个。”林风指着彩色镶嵌屏幕上的一个蓝色小点。
  “……”几秒钟之后,教官们发出了类似于愤怒和沉痛的嗷嗷声,“——这是哪个小组的啊,纵深达到这个程度,孤胆英雄啊?”
  “再往前就是敌方区域了吧,我靠,不是说好了锁链式前进的吗,他们怎么单独脱出了?”
  “是新兵蛋子吧!是菜鸟吧!”
  “哪一区的菜鸟啊?回去统统关禁闭!”
  ……
  “校长让我们实施援救。”林风收回指挥处传来的电子邮件,“目标是G56区,两点方向前进。”
  杨叹了口气,一边拨开树丛一边为同事们开路,“所以说我讨厌现代战争中无孔不入的、娇贵新型的、号称什么高科技的通讯指挥系统,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指挥官完全的锁定了,连放任菜鸟们被烤熟的自由都没有。”
  “所以我代替你成为了电子作战信息课的教官。”林风在身后说。
  杨张口结舌了一秒钟,迅速反驳:“根本不是那样,我的被迫退出完全是某高层人士和外部人员进行利益勾结后的结果,这完全是政治幕,我是权术交易的牺牲品。身为一个现代单兵战士我的科技能力比你强多了啊小林,要不要我们对抗看看?”
  小林教官毛都炸起来了:“你不是因为痔疮手术才请假的吗?”
  “什么痔疮手术?老子的菊花没毛病啊?”
  小林教官在原地呆呆的站了半分钟,然后仰天咆哮一声,低头继续路。
  这支行动迅速的小组在G56高地之下抓住了正深入敌腹的几只菜鸟。菜鸟联盟被毒舌教官刺激得心智全失,第一次打实战的兴奋和重捡尊严的强烈欲望冲昏了他们的理智,他们脱离了锁链式前进的大部队,孤军深入,无依无靠。
  教官小组抓住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触发了一处诡雷,有一个成员受伤,但是万幸没有造成致命性伤残。杨把那个伤员架在树上,然后让那几个学员站成一队,教官每人走过,挨个一人一脚。
  杨说:“菜鸟就是菜鸟,烂泥糊不上墙的东西!”
  林风做了一件让菜鸟们更感到羞耻的事:他挨个记下了他们的国籍,谁也不知道这个有严重种族歧视情绪的中国少年教官会做出什么来。
  十五区那个风姿撩人的日本女人北村丽子去挖诡雷,那是敌方布下的,足足长达五米的诡雷线上一排三十八个雷,她小心翼翼的挖出它们的引线,有的埋在地下,有的隐藏在树丛后,还有的被巧妙的用树叶挡住。如果真的完全触发,可以让这支孤军深入的菜鸟小组被整个炸成肉泥。
  林风坐在边上用电子邮件向指挥部汇报他们的行程,然后在系统上标注这个雷区以及绿色的安全通道。他所传输出的信息将提供给整个战场上的友军,随着他确认上传,所有的友军电子地图上都会出现他刚刚标注的东西,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一队菜鸟进入了这片区域,然后教官们排除了这里的诡雷。
  杨坐在那个因为受伤而非常沮丧的菜鸟身边,一边喝水一边问:“你从哪来啊?”
  “河内。”
  “哦,越南。”杨拧上水壶盖子,把水壶塞进背包里去,“我以前有个战友就死在越南。”
  “战争?”越南人疑惑的看着杨,虽然隔着油彩但是仍然可以看出杨的年龄不大,要知道越战都过去多少年了,战斗英雄的岁数都多大了。
  “不,执行任务。我以前在某地的特种部队。那是一次狙击越南特种部队的行动,我的一个战友踩中了步兵地雷,就在我面前,炸得粉身碎骨。”
  越南学员久久的看着他。
  杨从作战背心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环上吊着一段黄白色的骨头,“知道这是什么吗?”
  学员摇摇头,杨站起身来,笑道:“一个越南兵的顶脊椎骨。”
  杨拍拍他的肩,迈着大步离开。边上一个教官正好经过,哈哈笑了起来:“真不应该来救你们,一帮活该被炸熟的菜鸟。”
  学员们的脸色苍白。
  这些人是他们的教官,但是不是他们的长官。长官对士兵有爱护和引领的责任,教官则没有。
  这些教官残忍、冷漠、强悍和可怕。如果这时候子弹呼啸而来,教官们一定毫不犹豫让这些学员给他们做人肉防弹衣。
  越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糟糕的设想一样,前方百米处突然传来轰然一声巨响。就在刹那间,几个教官不约而同的把身边人头往下狠狠一按,子弹擦着他们的头发飞了过去。
  枪声在刹那间炸响。教官们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怀疑,没有一个人有刹那间的不知所措。每个人都行云流水般自然的进入了战斗模式,他们在刹那间就势滚到最适合他们的掩体里,枪声卡擦作响,M16就像他们手臂的一部分,随时随地,随心所欲。
  几个学员是第一次打实战,第一次真真切切的面对死亡。在意识到他们枪管中射出的子弹有可能让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刹那间消失之后,部分人有了片刻的犹疑。在这片刻的时间里教官们的子弹已经飞过了阵地,战斗仅仅只持续了几分钟而已。
  “我们被发现了。”频道中杨的声音非常凝重。
  林风说:“我们深入敌腹,”他顿了顿,又道:“我们已经被包围。”
  丛林中时刻都隐藏着不详。
  十几个人埋伏在掩体之中,穿着迷彩服,背着重达十公斤的装备和八公斤的单人反爆破火箭装置,有一个教官甚至背着XM109。超过五十度的阳光让他们眩晕,但是没有人移动,没有人触动哪怕一片树叶。
  “……两点钟方向确认击毙一名,五点钟方向确认击毙一名,……”
  “十二点钟方向正对我们,有一处对空打击点……”
  “一点、三点、五点、七点钟方向,我们已经确认被包围。对方正在收口,我没法确认对方指挥官所在地……”
  频道中北村丽子的声音顿了顿,半晌,杨的声音响起来:“林风。”
  “是。”
  “掩护我们。”
  “是。”
  学员们还不知道这确切意味着什么意思,但是有几个教官已经反应过来:“杨!这样太危险了!”
  “我们已经没时间考虑什么是危险,小林当过狙击手,除了他我们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杨冷静的反驳,声音在频道的沙沙声中听起来有点暗沉,“这并不是冷酷,也不是贪生怕死。尽量减少伤亡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所有人注意,呈V字型撤退,我是你们的突击手。”
  频道中一片沉默,半晌林风的声音响起来:“你们走吧。”
  杨率先站起身来,哗啦一声树枝发出轻微的震动。就仿佛是开战的号角一样,寂静的丛林刹那间活了。教官带领着学员飞速撤退,敌方一名狙击手的枪口咬住了杨,但是随即他感觉到一颗子弹击穿了他的心肺。那名狙击手倒了下去,林风掉转枪口,对准他的下一个目标。
  在敌人的阵地里,他们发现他们的狙击手正以惊人的数量消失,对方在迅速撤离的同时还留下了一股精锐的力量掩护他们。敌人以为这是个八百米以外进行战场干预的狙击手,但是很快反狙击装置探测出对方的精确位置,所有的子弹都是从这个位置发出的,对方仅仅留下了一人!
  敌方阵营里爆发出一声粗哑的号令:
  “——捕杀他!”
  林风就地打了个滚,然后迅速的爬起身,开了两枪然后往大部队撤离方向跑。其他人都撤离得差不多了,只要跑到几百米外的装甲车边他们就到了安全范围。
  林风脚步有点踉踉跄跄的,脚下路面情况非常不好,但是他精神非常冷静,完全没有杂念。他甚至有余力看穿敌方向他对准的枪管。在那个敌人狙击镜反光的刹那间他抢先开枪了,两百米外,那个狙击手应声倒地,鲜血汩汩的从他的腹部流出来。
  “抓住他!”
  “生死不论,抓住他!”
  对方的咆哮声渐渐逼近。林风越过一节横跨的灌木,挥手啪啪两下点射。
  “——就在那里!”
  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林风突然心里一沉。多年来已经融入血液的条件反射让他预感到了危险。然而他没有时间避开,万分之一秒之后一颗子弹呼啸而来,撕裂了他的小腿肌腱,然后穿了过去。
  是反狙击探测装置。
  林风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倒在地,滚下了山坡。
  完蛋了。
  耳边风声呼啸,林风在刹那间睁大了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
  两个敌方人员追到山坡边上,对他遥遥举起了枪。
  ……罗冀,罗冀还没有追我呢。林风茫然的想。
  就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那两个敌人猛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倒了下去,杨抓着一根蔓藤,就像人猿泰山一样当空而降,丛林砍刀在血色中划出夺目的雪光,拦腰把两个人劈成了四段!
  “林风!”杨嘶吼了一声。
  林风张大了嘴,他想说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身后起码两辆装甲车正对你撞过来,下一秒咱们都该去见上帝了。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短短的一秒钟里突然发生了一件他们都万万没有意料到的事——
  一辆车在山坡对面猛地停下,人还没出来,首先车门里就扔出了一架XM109单人火箭炮!林风重重的坠落在地,十公斤装备巨大的下坠力撞得他生生闷出一口血,随即火箭炮当头砸下,林风看都没来得及看,顺手一接扛在肩上,炮筒直直对准了敌方那两辆装甲车。
  杨不想跟着敌人一起殉葬,无路可逃之下,大叫一声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闭起眼睛往山坡下一跳。
  轰轰两声巨响,第一声是林风一炮轰碎了敌人那辆直冲过来的装甲车,火光冲出了丛林上空,一千米以外都能清晰可见;第二声是杨栽倒在林风脚边上,轰的一声砸出了一篇烟尘弥漫。
  这是林风最后的力气。他踉跄退去了半步,XM109轰然掉落在地,然后他颓然坐倒了下去。
  爆炸的余韵还没有平息,被轰成碎片的装甲车还大块大块的往下掉零件,就像下了一场雨一样。
  林风一只手捂着自己咕咕冒血的小腿,还没来得及回过头,突然那辆刚刚扔下来火箭炮的野战车里跑出来一个人,几步冲下山坡,紧紧地抱住了他。
  “……罗冀?”林风满脸混合着油彩、灰尘和血迹,呆呆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哪来的火箭炮?”
  罗冀手指有点抖,但是很快抑制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微笑了一下,“……前段时间正好在卖这个东西,……喜欢吗?”
  他扛起XM109,一只手扶起林风靠在自己肩上,“喜欢的话这架炮就送你了。”


  接孩子回家

  林风被送上野战车,在山林间颠簸周转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基地。这个时候外边战事正酣,基地大门口都能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诡雷爆炸声。
  叶莲坐在总指挥室里看着大屏幕,周围一圈高参坐着,作战室里烟雾缭绕。手术床上推着林风,呼呼啦啦的从门外飞快滑过,叶莲却连眼皮都没跳一下,头也不抬的问:“他怎么样?”
  罗冀站在门口,脸色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小腿膝下穿透性枪伤,纯铜狙击型弹头,M14。”
  “M14啊……”叶莲轻轻放下手中的笔,“……对方的装备虽然多,但是并不精良啊。”
  上一秒还在询问自己学生伤势的人,下一秒钟就自然而然的把思维发散到了战场生存当中去,好像刚才门外手术床上推进去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阵风一样。
  罗冀脸上抑制不住的显出了一点不愉之色,却没有多露,点头就往外走。
  叶莲一个助手前前后后被罗家打点了不少好处,这时眼看周围没人注意,就悄没声息的跟了出来,一直到走廊上才作势拦住了罗冀。眼看周围没人,那助手轻轻的道:“罗先生不要挂心,叶莲大人一直是这样,能多问一句已经是难得了,换了别人他眉头都未必皱一下的。”
  罗冀鼻腔里淡淡的哼了一声:“那承情,多谢他了。”
  助手摇摇头,说:“还有一件事估计罗先生你不知道。小林教官从小在这长大,和校长一向亲密,每天都会来校长办公室转几圈。结果前几天他不知道什么小事做的不好,校长竟然把他点名痛骂一顿,到最后说了一句话……什么‘我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你找你该找的人去吧’……”
  叶莲从来不喜欢跟人说重话,林风虽然从小被放养,可也终究是他亲手带进门的小弟子,基地二十九个区,只有林风属螃蟹,横行无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叶莲说出“我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这样明明白白要人的话?“找该找的人去吧”又是指什么,又是指谁呢?
  林风睡在特护病房里,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么精心的看护,他只是腿受了伤,没有伤及肌腱,修养一阵子就能下地。他的骨骼非常轻又非常坚硬,他的细胞分裂远远比正常人要活跃,这点伤对他来说完全算不了什么。
  可是叶莲亲自吩咐说把林风移到特护病房去静养,上好的医药用着,最先进的仪器日夜监测着,一群医生天天照顾着——的确是静养,刚进这间病房大门时林风还活蹦乱跳的精神好得很,一转眼的功夫就被医生推了一支镇静剂,随后就连着睡了三天三夜。
  “外边情况怎么样了?”叶莲站在病房外,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里边病床上的林风,玻璃上映出他身后杨教官的影子。
  短短三天的周转作战对曾经是顶级特种兵的杨来说算不上非常大的消耗,他套着丛林迷彩服,踏着作战靴,提着一把缴获的M14,对叶莲的背影敬了个礼:“报告校长,G56已经收复,敌方潜入一个半埋入式的指挥所里,十九个对空打击点,八个机枪点射,三个狙击手日夜轮班。阵地战对我们来说不占优势,我们预计在今天晚上集中火力,发动攻坚。”
  叶莲点点头:“……早就该这么做了。第一轮如果攻不下,就换人继续打,三班倒别休息。我们这边是大本营,他们长途奔袭千里作战,最多打游击,抗不过我们打拉锯。”
  杨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去,突然大步退回来,伸伸出爪子:“烟。”
  叶莲瞥他一眼,甩给他半包薄荷烟。
  “……”杨一脸嫌恶的撇撇嘴,把“女人抽的玩意儿”这几个字硬生生咽了下去,嘀咕了一声:“聊胜于无聊胜于无。”然后就把烟往口袋里一揣,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刚走到医院楼梯口,突然身后叶莲唤了一声:“等等。”
  杨没有回头,叶莲也没有。两个人中间隔着半道走廊,一点声音也没有。半晌才听叶莲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问:“后天基地就要封了——你就没有想过走?”
  杨怔了怔,刹那间似乎想了很多,但是种种念头都在转瞬之间就过去了。他摇了摇头,说:“想太多的人通常都缺少福气,我不喜欢想没用的东西,战场生存更多是要靠经验和直觉。”
  叶莲点点头,道:“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你走吧。”
  杨背对着他敬了个军礼,然后大步走下楼梯,一会儿脚步就消失在了很远的地方。
  罗冀一直站在走廊另一侧,远远的看着林风那间特护病房的落地玻璃窗,什么话也不说。杨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也没有抬头看他,叶莲长久的保持沉默,一时连空气都几乎要静止到窒息了。
  “……后天这里就要被封锁了?”罗冀终于忍到龟毛了,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叶莲缓缓点头,语气平平的道:“今晚你就带林风走吧。”
  罗冀稍微一愣,刹那间几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怀疑的神情是这样明显以至于叶莲瞥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再不走就没机会了。从后天开始,这座基地将被完全封锁,内部渐渐改造分化,成为生产、储存和周转燃烧弹、核武器、脏弹的兵工厂。这里的一切人和事都必须为南美头号恐怖组织「红」服务,我臣服于他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必须臣服于他们,如果林风不走,他一辈子都再也走不了了。”
  “……怎么这么干脆?”
  “……”叶莲合上眼,拢去眼底最后一点情绪。罗冀是商人,充其量是个走道的商人,他不是他们这个世界的人,他不理解他们这个世界的人道。
  “林风——差不多是在这片丛林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长大的,他来的时候已经十一二岁了,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外边的世界已经在他骨髓里留下了印记,他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叶莲回过头,盯着罗冀的眼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会陪着我去死,但是林风不行。他有父母,有家,有爱他的人,他在这个世界活得很恣意,但是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一直在等待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带他离开,所以你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很高兴。”
  罗冀默然片刻,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希望跟你们在一起,甚至有一天会死也无所谓?”
  “我没有权利让他留下来,”叶莲的声音简直称得上是温和的,“没有人有权力帮别人选择死亡。”
  “……”
  “这次来袭击我们的人实际上是「红」的敌人,他们知道这里即将变成「红」的兵工厂,所以抢先一步对我们动手。以后这样的情况会越来越多,这次他们用M14,下次可能用车载火箭炮,最后他们会用生化武器,用尽一切力量毁灭这里。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无处可去,除了林风。”
  叶莲最后说:“罗冀,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林风的家。我现在把他交给你了,只要你还没死,你就要让他好好的活着。”
  林风迷迷糊糊睡了很长时间,睡得天昏地暗。中间他好像是醒来了几次,他朦胧间看到杨大大咧咧的把臭脚丫子翘在他床边,他甚至能闻见那惊天地泣鬼神、活死人肉白骨的脚臭,但是他醒不过来。
  镇静剂一针一针打下去,林风的生物钟完全混乱了,恍惚间分不清白天,分不清夜。
  朦胧间有人把他抱起来,周围有杂乱的脚步声,空洞而遥远。他好像知道自己已经从室内走出来了,仿佛是来到了室外,机场上风声很大,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
  罗冀把林风放到直升机上,拢了拢他披风的领子,然后转过头去望了下边一眼。凌晨的机场蒙蒙的,除了道路边一排排小灯光之外,整个天地都是一片漆。
  突然远处一个人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大概是因为怕引人注目所以没有打灯,只在手里打着狼眼手电,近处了才看清是叶莲。他披着一身呢大衣,带着色鹿皮手套,指尖还残存着硝烟的气息,一靠近就是一股战场上硫磺的味道。
  叶莲俯身去看了看熟睡的林风,这个孩子的眉眼和小时候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面向生嫩,但是也好看,睡着的时候显得很乖很听话,醒来就像丛林里的小野兽一般,上蹿下跳精力无限。
  收留他是一时兴起,就像叶莲曾经收留过的好几个孩子那样。很多年以前他亲手杀害了自己的骨血,然后用漫漫一生不停在其他孩子身上寻找自己那个孩子的影子,隐秘的想念着,不动声色的疼痛着,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得见。
  其实林风跟了他最久。林风心思最单纯,天生有依赖人的本性,娇憨任性,所以能跟着叶莲长长久久的过下去。
  叶莲也曾经真的以为这个小弟子会由自己照拂一辈子,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林风终究还是要离开了。他真正是命犯孤星,注定到死都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走。
  “最后一个能陪我的人都去了啊,”叶莲叹道。
  林风好像睡得很不安稳,梦中皱起了眉,哼哼着蜷起身体。直升机座位上睡得不舒服,他喃喃的说了句什么,但是很快就湮没在了呼啸的风中。
  叶莲退去半步,对罗冀挥挥手:“你们走吧。……”
  他看上去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千言万语都最终被他悉数咽了回去。叶莲退到很远的地方,看着直升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升上了天空。从机舱窗口上向下望去,已经只看到他一片飘扬的衣袂了。
  罗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去南美就是为了把林风带回来,如今林风真正窝在身边神智无知,他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欣喜若狂。
  机身颠簸很厉害,林风呻吟着蜷缩起来,紧紧抱住头,依偎在罗冀怀里。
  罗冀伸手抱住他:“怎么了?难受吗?怎么回事?”
  林风抱着头的手改为紧紧抓着罗冀的衣服,烦躁不安,辗转难眠,嘴里喃喃的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罗冀以为他是晕机,要么就是镇静剂药物之后的登机反应,他怕林风辗转翻身的时候撞到伤口,就一手托着林风的小腿,一手搂着他的腰,防止他乱动从座位上掉下去。谁知道折腾了几分钟之后林风竟然好像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睛慢慢的睁开了一点,目光涣散的盯着罗冀的脸,过了好几秒才近乎无声的问:“……在哪里?”
  罗冀俯下身:“什么?”
  林风的声音相当沙哑:“……我在哪里?”
  罗冀不知道怎么回答。直接说在直升机上?林风会乖乖回去吗?他更可能做的是立刻去跳机吧。
  “你先睡吧,睡好了咱们再说。”
  林风闭上眼睛,然而罗冀这口气还没喘过来,林风突然又是眼睛一睁,这回已经带了点惊骇呆滞的意思,顿了好几秒钟才竭力翻身坐起来:“我在哪里!校长!人呢!你要把我带到哪里,我要回去!”
  罗冀紧紧的把他按在座位上:“发什么疯呢你,直升机都飞了两个小时了,现在回去正好上他们战斗最激烈,你回去锻炼敌人的对空打击点吗?”
  林风茫然的看着他,好一阵子才消化了罗冀的意思,“……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出来?其他人在哪里呢?为什么我不在战场上?”
  他眼里的茫然怯生生的,让人连轻轻触摸都唯恐触痛了那片柔软。罗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林风推开了他,遥遥晃晃的站起来:“……我是基地的人,我应该回去跟校长他们共存亡的……为什么我在这里?放我回去!我要回去!……”
  话说到后来已经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尖利,几乎成了悲怆的叫嚷。罗冀冲过去把他按倒在座位上,怕他乱动,又怕压狠了上了他的小腿,一条胳膊牢牢地圈着林风,试图阻挡他狂暴的挣扎。
  “乖,亲爱的,听话,别乱动,听话……”罗冀不停亲吻着林风的眉心,声音轻柔而又小心翼翼。
  “我要回去!”
  “不,不行,回不去了,听话亲爱的……”
  “放开我!我要回去见校长,我不跟你走!我要回我自己的地方去!”
  “回不去了……”罗冀不顾林风小兽一般的撕咬,强行把他搂在怀里紧紧的抱住,“回不去了啊亲爱的,乖一点,啊,你乖一点……”
  回不去了啊,那片丛林已经笼罩在枪弹之中,等大硝烟散尽的时候,那里就将成为一片被封锁的寂静的土地了。
  林风的挣扎慢慢的弱了下去,声音从声嘶力竭慢慢的变轻,最后以至于无声。很久很久以后罗冀感觉到林风已经完全不动了,他轻柔而不容拒绝的板开林风的手,托起他的脸,只见林风呆呆的注视着窗口外暗沉的天空,半晌,轻轻的问:“校长他不要我了,是吗?……”
  罗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选择了沉默。
  林风拼命的回过头,可是就算极目远眺又能看到那里?那片他魂牵梦萦的土地,已经遥遥落在千山万水之外了。
  罗冀亲吻着林风冰凉柔软的头发,一边一边低声道:“你还有我,不论怎样我都要你,我永远都不丢下你……”
  林风在他怀里僵硬着,就像一块永远都拒绝融化的坚冰。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风的声音从罗冀怀里渗出来,就像有什么水迹慢慢的渗透出来那样飘渺,“……连校长都不要我了,有一天你也会抛弃我的……罗冀,你自己回去吧……我不要跟你走。”


  世界上最危险的职业

  罗冀这次把林风带回来,整个罗家上上下下都做好了迎接一个活祖宗的准备。林风的破坏力和行动力是有目共睹的,更可怕的是没有人能对他怎么样,连罗冀都不能。没有人能逆着这个小祖宗的意思行事,甚至罗冀都不能——在林风回来的第三天,罗冀被闹钟、袜子、手表和镇纸打出了卧室,凄凄惨惨的跑去书房睡了一晚。
  林风的怒气就像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的小腿伤还没好就发炎了,医生来给他处理,他就一直用那只受了伤的小腿踹医生。医生败退之后罗冀卷起袖子要镇压,结果一不留神被小乱党用牙齿咬住了胳膊上的肉,林风那一排小牙尖得发光,差点把罗冀咬下一块肉来。
  医生一边躲避林风那只脚的攻击,一边跟罗冀委婉的提出意见:“病人腿上已经开始化脓了,再这样下去会烂到骨髓里,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挖除坏死部分。”
  罗冀有点震惊:“怎么可能会化脓?”
  管家小声说:“小林少爷每天都嚷嚷着要回南美去,经常下地走动,说不定伤口沾了灰沾了水,所以就……”
  罗冀望向林风,林风蜷缩在床上一声不吭的,一发觉罗冀在看他,立刻顺手抄起床边的小摆饰用尽全力扔过来。
  罗冀一偏头,那个水晶招财猫立刻砸到对面的墙上去摔了个粉碎。
  “不让我回去的话我宁愿死在这里!”林风声音沙哑的对他们咆哮,“我不要你们送我走!只要放我出去,我自己爬也要爬回去!绝对不麻烦你们给我收尸!”
  罗冀走过去想触摸他受伤的腿,但是刚伸出手就被林风咬住了。这孩子几乎是在以一种小野兽般的力道狠狠撕咬着罗冀的手,就像藉此发泄着什么极度恐慌害怕的情绪一样。
  老管家惊慌失措的扑上来,罗冀摆摆手制止了他,一动不动的等林风牙齿咬酸了,自己放开了罗冀的手。这时候罗冀手背上已经鲜血横流就跟被狗咬过一样了。
  林风喘着气看着罗冀,眼神是单纯的愤怒,不含其他任何杂质。
  “……别这样看我,宝贝儿,”罗冀叹息着板住林风尖削的下巴,不准他半途中又拿什么东西砸人,“你不是被我从南美偷回来的,是你那个校长要求你离开,他不希望你陪着他们送死啊。”
  林风一低头又要去咬罗冀的手,罗冀把手一缩:“你不相信就不相信,非要用这么血腥的方式来表达抗议吗?”
  林风没能如愿咬到人,于是脸色极端暴躁的拍床:“放我走放我走放我走放我走放我走!你这人不值得我相信!我要回去,我不在你家呆!”
  “这不仅仅是我家,也是你家好不好。”
  “我家没这么小!”
  “……”你不能指望我把家里的院子修得和亚马逊丛林一样大吧。
  “也没这么穷!”
  “……”是,养不起美洲狮,大门口也没那上百条鬃狼。
  “更没这么寒酸!”
  “……这跟你上一句是同一个意思吧!”罗冀咆哮,“不要拿香港的房子跟你们丛林基地比好不好!根本不是同一个次元里的东西吧!”
  林风默不作声的盯着罗冀,几乎用肉眼都能看出他脑袋在高速运转着寻找更多抱怨的理由。
  ——其实他很难找到什么抱怨的借口,罗冀对他是真的好,专门给他改建了房子,几代人没动过的内部建筑被罗冀打通了一层楼,因为林风在南美时看惯了宽敞高远的环境,突然来到这座水泥格子里的城市,他脾气不由自主的就开始暴躁不安、胡搅蛮缠起来了。
  不仅如此,罗冀就像养一只国宝似的养他,医生护士二十四小时轮班,营养师每天围着他转。自从全套PSP豪华版游戏被批发回家之后,林风就连无聊的理由都找不到了。一开始他还没事咬人当消遣,从死神嘉年华2开放下载之后他连咬人都没时间了,罗冀的手因此才得从绷带中解脱出来。
  不是有一句话说吗,越找不到理由抱怨就越有抱怨的冲动,林风现在的心情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每天他都在找茬和罗冀作对,吃饭时摔碗,睡觉时蹬被子,还动不动就打电话到罗冀公司去扬言要自杀。
  连罗冀这个正儿八经的罗家继承人都没受过这等优渥待遇,所以他完全没法体会林风为什么脾气这么坏。比方说那天被出来睡书房吧,其实他根本没什么亲亲抱抱搂搂的下流举动,完全是因为林风嫌他打呼噜声音太大,所以就蛮横无理的把他打出来了!
  后来罗冀百思不得其解,就问天天晚上上夜的老管家:“我真的打呼噜吗?”
  管家摇摇头:“您睡觉只发出呼吸声。”
  “……那他还嫌我声音大是什么意思?!”
  “也许小林公子是希望您干脆不要呼吸算了。”
  “……”
  罗冀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手伤痕累累,林风又不准他包扎,他只能一边叹息着一边捂着手上的牙齿印,挥退了其他人,紧挨着林风坐在床边上。
  林风凶狠的瞪着他:“你要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现在是白天。”罗冀平淡的说。
  “……”
  “如果你乖乖接受手术把腿治好的话,我就告诉你有关于南美基地的消息。虽然并不完整,但是至少能告诉你你那几个同事和校长怎么样了。”
  林风瞳仁紧缩:“他们怎么样了?”
  “还活着,但是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想知道?”罗冀揉了揉林风额前的碎发,“先去做手术把腿治好,然后顺便治治你那糟糕的坏脾气再说。”
  “……”林风失望的看着罗冀,半晌喃喃自语:“……无耻的要挟。”
  “这不是要挟,如果想要挟你的话我有很多办法。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没法对付一个连自己下地走路都办不到的孩子吧?”罗冀对林风那条虚弱的小腿挑起眉,“别,别用这条腿踢人,再踢就真的坏掉了。”
  林风一怔,然后咬牙切齿,那一口小牙无比健康,以至于发出咯吱咯吱类似于啃骨头一样的声音。
  罗冀就这么饶有兴味的看着他咬牙,咬了半天,林风嘟嘟囔囔的冒出一句话:“……你一点也不爱我。”
  罗冀喷了:“你说什么叫爱你?老子差点就真的死在你手下了,还记得吧?是不是我要真被你弄死了才叫爱你啊?你个不知好歹的小混蛋!”
  林风恶狠狠的踢了罗冀一脚,然后翻过身去不说话了。林风某些方面很厉害,但是情商只接近于孩子,赌气起来就只会伤害自己:不好好吃东西,不好好睡觉,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其实完全伤害不到别人,只能把自己折腾得越来越虚弱。
  罗冀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心里不知不觉的柔软下来,“……又打算冷战了?你说你怎么跟麻雀似的,气性这么大呢?”
  林风不说话,咬牙。
  “我要是你那个校长啊,就根本不费心把你送出来,干脆让你留在那里好了,至少还多一个垫背下地狱去的。”罗冀的语气轻轻松松好像说笑话一样,偏偏对着林风的耳朵,故意往里吹气,“你说什么才是真正对你好呢?留着你在身边送死就是对你好?还是在自己即将坠入地狱的时候用最后一把力把你推出来才叫对你好?——你知道在那个时候把你送出来多不容易吗?他是故意这么做的,那里就要被封锁了,里边的人一个都逃不掉,只有你能活在自由自在的地面上。”
  “……”林风把头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说:“我要的不是那个。”
  罗冀叹了口气:“这就跟父母对孩子的心理是一样的。父母总希望孩子平平安安过正常人的生活,而孩子总想往外面的世界跑,就像长成了的小马驹一样拦不住。林风,你只想过你要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校长他要什么?”
  林风怔住了。
  “他在那种时候抛弃你,是因为他想让你活下去,因为他爱你啊。”
  林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人爱的家伙。他心里有个地方停留在了少年时的一瞬间,不能长大,不能走开,始终就徘徊在那个晦涩的雨季里,被家人抛弃,没有爱也没有温暖。
  他潜意识里知道是有人对他好的,比方说放养他的叶莲校长,比方说任他怎么咬都不反抗的罗冀;但是这种好却总令他怀疑,他没法让自己相信。叶莲在林风的心中已经被神格化了,他可以为了叶莲去死,但是他从没想过叶莲对他的的确确是秉承着长辈的关怀和爱的。
  他总是竭力使自己对别人有用,让别人必须需要他,所以就不会抛弃他;但是他从来没想过,也许别人对他好不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而单纯的就是因为爱他。
  “……那个基地很好,你的同事也没有人伤亡。只是他们都销声匿迹了,是你那个校长命令他们这么做的。”罗冀叹了口气,轻轻抚平林风眼前凌乱的头发,“就算他们死了,你也得替他们活下去,替他们看着这个世界对吧。”
  林风把头埋在枕头里,不愿意让罗冀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看到的只是一片暗。
  他能感觉到罗冀动作轻缓的起身离开,脚步在厚重地毯上走过的声音,和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临离开前,罗冀在门外低声说:“……如果你腿伤好了,也许有一天我能带你回去看看,你那些同事也会很欢迎你回去的吧。”
  任何一个认识罗冀的人都不会认为这个男人有柔软的一面,然而在他隔着房门对林风这么说的时候,的的确确是充满了男人特有的温柔的。
  林风治疗腿伤的过程对医生来说是个痛苦的过程。首先那是一个穿透型枪伤,因为林风故意的幼稚赌气行为,这个伤口已经开始化脓腐烂,虽然打了麻醉但是林风本身的抗麻醉性很强,手术到一半的时候竟然麻醉药醒了,疼得林风咆哮不止;然后是已经直接堕落到老妈子水准的罗冀,一看那血淋淋的场景几乎当场就要拔枪杀人,结果医生差点忍不住把镇静剂捅进罗冀的脑袋里。
  好不容易割除了腐肉,重新上药包扎好,林风哽咽着指着医生,对罗冀抽泣:“把他们,把他们统统都拉出去,拉出去毙了……”
  罗冀说:“好好好,都拉出去毙了,拉出去毙了。”
  他把医生统统拉到门外去,对天放了几声空枪,然后一边抹汗一边下令:“从今天开始起给咱们家的医生涨薪!发奖金!每人每年八个星期带薪休假!还有把我这句话记到罗家的祖训上:家族医生真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行业,以后罗家的子子孙孙,就算穷到没饭吃的地步也绝对不能跑去给人当医生!……”

  垃圾食品狂奏曲

  林风小腿上的伤好得非常快,全体医生大为惊奇,于是趁机撺掇着罗冀给这个小祖宗做全身检查。
  在医生眼里,研究一个稀奇古怪的病号比什么都要有趣,虽然林风这小孩脾气不大咋地,但是他身体方面的种种异常给医生造成了巨大的诱惑。为什么一个人的体重可以轻到这地步,难道他身体里的骨头不是钙质的?为什么他的伤痊愈速度如此惊人,难道他的细胞代谢速度比别人快几倍?为什么这小破孩子的脾气这么爆,难道大脑神经构造跟别人不一样(……)?
  “你们才不一样呢!你们全家神经构造都跟人不一样!”林风被绑在手术床上大叫大嚷,不断企图用他尖利的小牙咬罗冀的手,“小爷我警告你们!一旦小爷恢复自由!就把你们统统拖出去毙了!全都拖出去毙了!啊啊啊,不要用这么粗的针头啊,先打麻药再打针好不好?……至少给抹点酒精啊!”
  护士姐姐微笑着举起针管,林风的脸色顿时变了:“……姐!您是我亲姐!别!小爷我最怕打青霉素了!我,我青霉素过敏!不骗你们!”
  护士说:“爷,我们比较相信刚才的皮试结果啊。”
  “不其实我体质特异所以皮试结果跟实际结果是相反的!真的不骗你们!我真的是青霉素过敏,不是因为我怕痛,我真的不怕痛!……啊啊啊啊啊啊真的不怕痛啊啊啊……”
  林风紧紧咬着枕头角,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捂着他被暴力侵犯了的屁股,含恨望着那被扔进废药箱的青霉素瓶子。善哉,遥想千年以前关公刮骨疗毒、谈笑自若,英雄气慨流传千古——那时候关公他一定没打过青霉素。
  “你们,你们不是已经被拖下去毙了吗?”林风含着眼泪,怀疑的望着医生们,“为什么你们还在这里?为什么拿我的身体做实验?嫉妒小爷我的美貌吗?”
  “……”医生说:“马上我们再出去被毙一次好了。不过爷啊,您老身体里的骨骼已经有九成被换成人工合金材料了,您老就不怕哪天突然关节生锈,必须要打开往里滴机油吗?”
  林风费力的抬抬左臂膀,之所以说费力是因为狂热的医生们怕试验品反抗,所以把可怜的小羔羊五花大绑了起来,“——这里关节已经生锈了。”
  “爷,打算换关节吗?”
  “……喂!你是医生吧!不要用上门推销员的口气来问我要不要换关节好不好!”
  “身为一个科学工作者我真心希望爷您能为现代科技的进步做出贡献,”医生摩拳擦掌,“等哪天您想换关节的时候,请一定要记得把您现在用的这个关节贡献出来给我们研究!”
  结果那天罗冀进门的时候,看到一群医生围着病床上精神奕奕、五花大绑的林风。这小破孩子从来没有被实力比他弱的人联手绑起来过,虽然他充分的发挥了他野狼一般尖利的牙齿,但是到底没能把绳子给咬断,于是只能可怜兮兮的看着狂热的医生们不停给他照X光,然后对着X光片指指点点、亢奋异常。
  “……”罗冀咳了一声:“你要喝水吗?”
  林风愤怒的盯着他。
  “……医生也是为了你好嘛。”
  林风的目光几乎可以用暴怒来形容了。
  “……宝贝儿,别用这么勾引的眼神看着我,太危险了……”罗冀可惜的拍拍林风身上的绳子,“我比较喜欢你反抗时的感觉。”
  林风立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装死去了。
  林风很快就能下地走路,没过几天就开始满房子跑了。家里狭小的地方已经不够他的活动范围,当初那个安静嗜睡的乖孩子不知道消失到哪个次元里去了,现在的林风简直活跃——或者说是烦躁得让人吃不消。
  他天天往院子里跑,蹲在院子里玩泥巴,别人家孩子早就不玩了的东西,他从来没玩过,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林风的兴趣通常保持不久,总是飞快的喜欢上一件事又飞快的感到厌倦,然后顺手就丢到一边,再也不沾了。
  他喜新厌旧的速度就像个天真又残忍的孩子,有时候让罗冀都有点心惊胆战。对东西苟且如此,对人又如何呢?他能对同一个人保持几年的兴趣呢?当他厌倦了无聊了的时候,会不会也把人丢到一边去再也不管不问不关心了呢?
  一个人要吸引另一个人,总需要一定的外在条件,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就是这个道理。罗冀在上流社会圈子里好歹算是个钻石王老五,虽然结过婚,但是和余丽珊离婚的过错并不在他;拜林风所赐,他也从来没闹过乱七八糟的绯闻。罗冀出身名门、身家殷实,虽然很少出席上流社会那些乱七八糟的豪奢宴会,但是每当他出现在那些场合的时候,总会收获一些贵族小姐或豪门贵妇暧昧的暗号。在外人看来,他是非常优秀的伴侣人选。
  但是罗冀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身上这些吸引别人的条件,在林风眼里可能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林风喜欢钱吗?——不,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林风对钱其实是没有概念的。他的生活要求很简单,有零食有游戏有动画片,每天下午出门打个球,什么费钱的爱好他都没有。
  林风喜欢什么呢?——他喜欢好枪,喜欢加农炮,喜欢野战车;但是他从没想过这些高精尖的武器需要大量金钱才能买。他能一个月打掉数万发子弹,但是他根本没想过这数万发子弹值很多很多钱,很多人很长时间才能赚来的钱。
  林风这个人是军队培养出来的特殊品,某些方面他是专家,但是正常的社会常识方面,他连个孩子都不如。
  罗冀对此有一种奇异的心理。一方面他确认如果没有自己,林风会无法在这个残酷的现实社会中生存下去;另一方面他又隐约担心着,万一哪天林风真的对自己厌倦了,打起包袱非要跑的话怎么办?
  他这样年轻这样漂亮,会有很多人愿意照顾他吧?他会不会遭到有心之士的利用?会不会被囚禁起来残酷对待?会不会被这个社会的充满了欲望的阴暗面所吞噬?
  有时候罗冀有种极端阴暗的心理,他想如果真让这孩子出去见见世面就好了,让他知道他现在无依无靠,让他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把他撕成碎片一口一口吞下去。等他吃够了苦头,他就知道他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自己了。到那时候也许他会变得很乖很听话、出乎意料的温顺也说不定。
  这种残忍的念头通常来说一旦萌发就立刻被罗冀掐死在摇篮里。他相当清楚的知道,如果这个念头一旦被林风察觉,那么这个警性比小野兽还要强的小破孩子就会立刻离开自己,离得远远的。
  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林风对自己保留多一点的兴趣,尽量让这个兴趣维持的时间长一点。他把林风领到兵工厂的实验室里去,让他试验最新式的武器,带他乘军舰出海,在海滩上捕鱼然后烤了吃。闲暇的时候他带林风出去玩儿,各种各样的游乐园逛了个遍,几乎没哪个游乐园的大项目他们没玩过。到最后几个游乐园鬼屋的工作人员都要认得他们了,直接给他们办了张VIP优惠卡。
  只有在林风在外边玩到精疲力尽,回家来倒头就睡人事不省的时候,罗冀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才有种“啊,这个人确实是在我身边没有走啊”的感觉。
  他俯身下去亲吻林风的眼睛,林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就像一只熟睡时打鼾的大猫。
  “……就算你以后一定要离开我,也起码要记得没有人会像我这样,对你这么好。”罗冀叹息着,声音轻得还没来得及震动耳膜,就在空气中渐渐的消散了。
  罗冀公司楼下新搬来一家麦当劳,每天有漂亮的侍应生小姐在大街上发优惠券。林风每天装作在大街上路过五次,积攒了一大张优惠卡,逼着罗冀带他去吃垃圾食品。罗冀无法拒绝这种要求,他只能事先在公司食堂里用韭菜炒鸡蛋填满了自己的胃,然后就像唠唠叨叨的父亲一样,带着林风走进了麦当劳的门。
  不管是多么有钱的人,在麦当劳使用优惠券都是一种无上的乐趣,这快乐本身比任何趣味套餐都更让人高兴。林风趴在前台数他精心积攒的优惠券,挑选了半天,端回满满两大盘薯条、汉堡、冰激凌、冷饮、炸鸡块,然后计算自己利用优惠券节省了多少钱,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罗冀没法体会这种快乐,只能郁卒的在边上沾着番茄酱吃薯条,问林风:“加了防腐剂的番茄酱比家里厨师现做的新鲜番茄酱还好吃吗?”
  林风说:“你不懂,我以前在南美基地里看电视,电视里边老放麦当劳广告,馋的我简直没办法。那边哪有麦当劳啊,所以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把麦当劳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全尝一个遍。当时我用一个小卡片把麦当劳广告里的东西全记下来,结果有一年好不容易回国休假,第一件事就是奔去麦当劳,拿着我珍藏了好久的小卡片,跟人家说:这上边的东西我都要,每样来三份!结果你猜侍应生怎么说?”
  罗冀摇摇头。
  林风叹了口气:“人家告诉我:这上边的东西我们去年,啊不,前年就不卖了!”
  “……”
  罗冀一口水顿时硬生生呛在了气管里。
  林风其实吃不掉那么多东西,这小破孩子吃东西仔细,到最后撑不下了,终于弃战场而逃。罗冀一口半个把他啃了一半的汉堡吃掉,站起身说:“别有负罪感了,咱们回家吧。”
  林风深感可惜:“其实我很想打包……”
  “家里的厨师会恨你一辈子的。”
  “……你们家生意这么多为什么不开一家麦当劳呢?”
  罗冀额角抽搐了一下,环绕店面一圈,默然道:“投资这家店大概需要八百万,如果市口再好一点的话就要上千万了。其实加盟不难,但是……你确定你真的想要吗?我只卖过军火,没卖过快餐……”
  林风垂下头:“……算了。”
  林风走三步退一步的跟着罗冀往店外磨蹭,一半是因为舍不得离开,一般是因为实在吃撑了,这样子活像个恋恋不舍的跟着父亲回家的儿子。罗冀其实下午还有个会议要开,这时候已经迟到了,但是他仍然站在门口,极其有耐心的等着林风战胜垃圾食品的诱惑,自己走出麦当劳的大门。
  ……话说回来,短短十几步距离磨蹭个十分钟,也算是一种本事吧小林教官。
  林风推开店门,这时候正是人流拥挤的时候,一窝拥挤进来的客人把他挤了一下。林风退到门边上,贴着门和人之间的缝隙出来,突然他抬眼瞥了边上一个正往里挤的人一眼,一开始好像没在意,但是紧接着就愣住了。
  罗冀一时看着他,看林风神态有些不对劲,转而就望向另一个人。那是个上了年纪的五十多岁左右的男人,普通上班族打扮,一点没注意到周围的异状。很快人流通过,他跟着那些要进麦当劳的人一起走了进去。
  林风突然松开扶着店门的手,想要冲进去的样子,但是紧接着又站住了。
  罗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了?”
  林风突然一个激灵,就好像猛地回魂了一般,“……不,没,没什么。”
  “看谁呢在?”
  “应该是认错人了……”林风慢慢的转过身,皱着眉,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听得见,“……应该是认错人了吧……”


混蛋的爱

  景星房地产开发公司财务科的职员陈荣,在午餐时间突然被主管找到,说是大老板从总公司大驾光临,指名道姓要见他。
  主管传达这个消息的时候感到很奇怪,陈荣进公司差不多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年纪已经大了,再过几年就该退休了,本来这个年纪是不应该被招进来的,但是据说陈荣早年在内地做生意认识不少朋友,其中一个又是财务科科长的朋友,于是几经辗转,最终还是进了这家公司的门。
  也许的确是年纪大了做事牢靠吧,陈荣在财务科里做了两年,基本上不犯错,对待同事也和气,谦卑恭谨到有时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可能每个公司都有这样的人吧,本分的做事,领着不丰厚也不微薄的薪水,平平淡淡的熬到退休,办公桌一收就干干净净的走人,可能要很长时间以后别人才会注意到他已经退休走了。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又不起眼的小人物,为什么整个集团的大老板罗冀,会突然特地驾临这里指名道姓的要见他呢?
  
  陈荣有些惶恐的在衣角上搓了搓手,跟着主管上电梯去顶楼。顶楼一般是这家房地产公司主要领导的办公室,像他们这样的小职员只会偶尔上来送一趟文件,来不及仔细看就走了。这样跟着主管从专用电梯里上来去面见总公司的大老板,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走廊上铺着厚厚实实的波西米亚风格手工地毯,走到总经理办公室外,主管敲了敲门:“经理,陈荣先生已经请到这里了。”
  里边传来总经理绷紧了的声音:“进,进来。”
  
  陈荣其实早年也打拼过,见过不少世面,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总经理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或者说就像是用手指去弹一根已经绷到了极限的橡皮筋,有种即将断裂的危险。
  他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总经理坐在办公桌对面,平时他坐的那张大班椅上则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不用说就是那位突然驾临巡视的大老板了。
  大老板把桌面上的文件一合,“您就是在财务科工作的……陈荣先生,是吧?初次见面,我是罗冀。”
  
  陈荣张开嘴,在复杂人事中打滚了一辈子的神经立刻敏锐的感觉到,这位大老板的口气很微妙,甚至有种超乎了礼仪的慎重,“——老板您客气了,鄙人就是陈荣。”
  罗冀挥挥手,总经理立刻抹抹汗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丢给陈荣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尽管总经理对这个老实的员工也没什么印象,但是在面对相同的危险人物时,人类的本能给了总经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难道是财务资料做错了吗?不可能啊,再说就算做错了也不会劳动大老板亲自来审问吧,不是还有科长等上面人吗?也没有贪污和玩忽职守的情况出现吧,仅有的那几次公款“小金库”吃饭喝酒,也是各个科室之间心照不宣的传统了,连总经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啊。退一万步说,就算大老板要决心整顿“小金库”,也不会单独找到自己头上啊?自己只不过是个带一张嘴跟着吃饭的人而已吧。
  
  陈荣正胡思乱想着,突然罗冀咳了一声,道:“陈先生不要紧张,您请坐,请坐。”
  陈荣连连答应,然后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
  罗冀说:“其实是这样的。我看了一下人事档案表,发现陈先生以前结过一次婚,是吧?”
  陈荣呼吸一顿,半响才缓缓的点点头,低声道:“是的。”
  “那么,余丽珊这个人,陈先生还有印象吗?”
  
  这话就像一个重磅炸弹,一下子炸得陈荣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罗冀伸手凭空往下压了压,这个动作的指示意味很明显,陈荣愣了一会儿,才脱力的坐了下去。
  “余丽珊是我前妻,看来我没有找错人,当年的事情的确是发生在贵府上的。”
  陈荣这下子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这是您的公司……如果……我不会……”
  “今天我请您过来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您不必惊慌,”罗冀打断了他,“坦率的说,当年贵府家破人亡,我也有从中指示,何况余丽珊现在已经和我没有法律关系了。发现您在鄙人公司里做事实在是个巧合而已。”
  陈荣失神的坐在座位上半晌,只见嘴唇微微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冀等了他一会儿,看他不说话,才缓缓的道:“至于尊夫人林凤女士……很抱歉,好像已经在年前去世了。”
  陈荣失声问:“是你动的手?”话音刚落才发现自己口气里竟然带着质问的味道。
  “林夫人是积郁成疾。”
  “……是我害了她……”陈荣深深地低下头去,“是我害了她啊……”
  罗冀垂下视线,叹了口气道:“您还害了一个人,就是陪伴在尊夫人身边、为她送了终的林风。——啊,他后来改的名字叫林风,他小时候是叫林梢的对吧。”
  陈荣震惊的抬起头:“是林梢!……他还好吗?他……他活着吗?”
  一刹那间很多被刻意遗忘的事一起涌上心头,说林风的话这个当父亲的未必能反应过来,说林梢,则能勾起很多很多尘封的回忆。
  林梢,树林纤细轻巧的梢头,微风最先拂过、阳光最先照到的地方,树林中最高的地方,父母寄托了希望和祝福的地方。
  那是他杳无音讯的儿子的名字,那个孩子跟着母亲一起离开了家,从此泥牛入海杳无消息,连生死都不知。
  
  “我今天请您过来不是为了谈论当年的旧事,不是为了讨论余丽珊或林凤女士……”罗冀似乎觉得有点难以开口,但是终究咳了一声,沉声道:“事实上是关于您的儿子林风。他……他在我那里。”
  陈荣就算已经在人世间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已经大起大落人情练达到成精的地步,这是也不禁愣了一下:“在……在您那里?……”
  
  陈荣突然站起身,几乎要扑过来:“求求您罗先生!当年是我们大人的过错!这么多年来我妻离子散,也没有一天好受!不关他的事的,真的不关他的事的!他只是个可怜的孩子!是我对不起他,我把他出家门,我后悔啊!真后悔啊!……求求您放过他吧!哪怕我死都没有关系啊!……”
  罗冀一言不发的盯着他,手里捏着一支金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高深莫测无法言说。但是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看见他一根手指无意识的不停摩挲着笔身,这是一种潜意识里快速思考的反应。
  
  陈荣看他始终不置可否,终于脸色越来越白,最终像耗尽了全身力气一样踉跄着,退去了半步,“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个孩子……这几年来没有一天不生活在悔恨中……只有这个孩子……”
  罗冀道:“你想回到你以前的生活吗?”
  陈荣茫然的看着他。
  “我看了下档案,好像陈先生这些年来的生活也比较拮据,一直是一个人。尊夫人已经仙逝,不可能再回来了;不过那些被迫卖掉的产业倒是还在,只要有钱的话,仍然能赎回来。妻子可以再找,孩子可以再生,只要有和当年一样的财力——或者说,比当年更多的财力的话,要回到以前的富贵生活不是什么难事。”
  罗冀口气不温不火,顿了顿又问:“陈先生已经快到天命之年了吧?就算仍然在这家公司里做到退休,以后得到的退休金也很有限。这里的医疗系统虽然完善,但是没有钱的人生了病一样是活生生吃苦受罪。没有钱,没有人照顾,一个人孤苦伶仃,以后人生无望啊陈先生。”
  
  陈荣下意识问:“……您是什么意思?”
  罗冀把自己面前的一张薄薄的纸轻轻推到他面前,陈荣的目光随着那张纸移动,竟然是一张没有填写金额的支票。
  “……您这是什么意思?”陈荣喃喃的重复道,不过这一次语气中已经夹杂了更多、更激烈的情绪。
  
  “就算您想带走林风,他也未必会跟你走的。您是害死他母亲的仇人,是背叛了他的父亲,估计他恨您都来不及。”罗冀的语调一转,“——再说,早年他受了伤,身体非常不好,跟您走以后谁来照顾他呢?他每个星期开的药足够养活一家药店,您有这个能力保障他的生活——啊不,是生命吗?”
  陈荣的动作僵住了,整个人呆呆的站在那里,半晌声音才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您说他在您那里,……他为什么在您那里?怎么回事?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喜欢他,”罗冀加重了语气,说:“我真喜欢他。我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陈荣就像被雷打了一样整个脸色都变得灰白,眼里几乎空洞洞的连一点生气都没有了,就像连心脏都要停跳了一样。
  罗冀怕他一下子心脏病发倒在这里,刚想叫人,突然陈荣机械的抬起手,拿起那张支票。
  他盯着那张可以满足重重匪夷所思的欲望的支票,仿佛要把那张薄薄的蓝绿色的纸看出一个洞来,就这样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突然做了一个让人相当出乎意料的动作来。
  ——他一点一点的把那张支票撕得粉碎,然后握成一团,任凭纸屑纷纷扬扬洒落了一地。
  
  罗冀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荣惨笑道:“罗先生,虽然我是个混蛋,但我也是个父亲的。”
  罗冀心平气和的反问:“当年把尊夫人和亲生儿子出家门的,难道就不是您这个父亲了吗?”
  “当年我对他们母子做了错事,我不会再错第二次了。”陈荣抬起头,直直的盯着罗冀,“虽然我是个没用的父亲,但是只要能保护我的孩子,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他能原谅我,他九泉下的母亲能原谅我,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罗冀盯着陈荣的脸,沉声问:“就算给你再多的钱,你也还是要儿子?”
  “我要我的孩子!”
  “给余丽珊呢,也还是选儿子?”
  陈荣不假思索的大声道:“要我的孩子!”
  
  “……”罗冀叹了口气,深深的仰坐在大班椅里,“我说的不错吧,不管是丈夫对妻子还是父亲对孩子,那种爱都是值得相信的……林风,林风?出来吧,抱歉之前没跟你打招呼,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爱你的。”
  
  办公室连通一间小小的休息室,门咔哒一声响了,陈荣难以置信的回过头,林风站在门后,因为过度的悲喜起落以至于脸上木然没有表情,好像自己都没法支撑自己站立的重量,必须要勉强扶着什么才能站稳。
  罗冀低声道:“我早就告诉过你要相信别人是爱你的,别因为那一次背叛就把所有人都否定了。你现在发现我是对的了吧?”
  
  林风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因为削瘦而显得眼睛特别大,下巴特别削,宽大的衬衣套在身上,扣子开开的露出深深的、削瘦的锁骨。
  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以至于整个人都显出一种病态的迷惘和虚弱来。
  罗冀走上前去想拉住他,但是之间眼前一闪,啪的一下挨了不折不扣的一拳,打得他脸都偏向一边,嘴里立刻泛出了血腥味。
  林风对他咆哮:“凭什么管我的事情!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不是!看着我你感到很好笑是不是!”
  罗冀张了张口,林风一把拽住他领口,声音尖利到尾音几乎破裂开来:“谁给你的权力搞这么一出!你算是我的什么人?你谁也不是!随随便便找什么人就来冒充我父亲,你以为我傻到相信你吗?我父亲已经死了!被余丽珊杀死了!你跟他们都是一伙的,我一个都不原谅!没门,我就是不原谅你们!”
  
  陈荣喃喃的道:“梢梢,我是爸爸,我是……”
  林风就像被电突然打了一下,猛地退去半步,毛都炸起来了:“不要叫我!妈妈不在了,你们谁都没权力管我了!”
  陈荣心痛如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风突然推开罗冀,就这么光裸着脚往前冲去,差点撞到陈荣身上。他就像是突然要踩到什么有毒的东西一样,猛地躲开然后冲出了门。
  
  陈荣要追上去,但是林风的身影已经一阵风一样在走廊上消失了。
  罗冀直起身,揉了揉脸上被揍的红肿,神态自若的拎起电话:“喂,保安科?”
  电话里传来训练有素的回答:“是,罗先生。”
  “他跑出去了,别拦着他,但是要跟着他。”罗冀伸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嗯,大概往河边方向去了。”
  



妥协的小爪子

  林风往河里打水漂,罗冀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扔出一块手掌大的石块,电光火石间啪啪啪打出了足足五六个漩。
  罗冀默默的擦了把汗,“喂,你一定是跟这河面有仇对吧。”
  林风说:“把河面想象成你的脸,所以就觉得有仇了。”
  “……”
  “在你面前我总是觉得挺没有自尊的,”林风捡起一块石头,头也不回的对着河面扔出去,“你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地盘,想让谁生谁就生想让谁死谁就死,别人只有看你脸色的份。我呢,我什么都没有,现在连从小生活的基地也没有了。”
  林风不再扔石子了,大概有点累了,他扑通一声坐在青草地上:“罗冀,你就不能给我留点自尊吗?就不能装作已经把我家的事忘掉了吗?”
  
  罗冀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林风突然问:“——你爱我吗?”
  “……这还用问?”
  “哦,那么我们来假设另一种情况,”林风语调平平的,“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留我下来,如果你没有爱上我,那你在发现我身份的时候,会不会直接把我杀了或把我折磨一番,让我生不如死呢?反正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人罢了,杀了我 以后就没人知道你老婆干的丑事了,你还可以安安稳稳过着你养尊处优的日子,对不对?”
  “……”
  “也就是说,我现在能活命的先决条件就是你爱我,我基本生存的权力都是你给予的,你想给什么就给什么,而我只有接受的资格而已。你高高在上,而我则家破人亡一无所有,是不是这样?”
  “话也不能这么……”
  “罗冀,”林风说,“你对我挺好的,这个我知道。我只是放不下以前的事而已。我这人经历过那场变故之后脾气就有点怪,想东想西的很惹人嫌,你不要见怪。”
  
  “……”罗冀想出声为自己辩解,但是张开口又发不出声音。他看到夕阳下林风落寞的脸,一行泪水缓缓流下来,仔细听能听出他语调后的哽咽,但是被强行压抑在了平静的声音深处。
  罗冀默默的半跪在他身边,半晌道:“我请你父亲来不是为了要羞辱你。”
  “原来你是打算羞辱你自己啊。”
  “……我其实就想让你把当年那个阴影解开……”
  “当年的事不是你们干的吗?别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余丽珊,罗冀,别太高看你自己了。”
  罗冀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上不来下下不去,他撑着额角深深地叹了口气:“林风,你总是把人看得这么坏。”
  林风立刻道:“对不起。”
  罗冀被他哽得一愣。
  林风真心诚意的说:“我看错你了,其实你是好人,是小的狗眼不识吕洞宾,小的错了,实在是抱歉。小的这就肝脑涂地粉身碎骨的给您以死谢罪去,从今往后小的再不出现在您眼前玷污您老的贵眼了,拜拜。”说着起身大步往回走。
  罗冀猛地站起身,反手抓住他手腕:“你上哪儿去?”
  林风头也不回:“我去把这话跟你老婆说一遍,请求你们贤伉俪宽容大量的原谅我。”
  “回来!”
  林风反手一推,罗冀被他推得踉跄半步,“回你他妈!罗冀,你知道我为什么看到你就不高兴吗?因为我看到你就想起以前的事!我看到你就想起自己曾经有多可怜!你,还有余丽珊,还有我父亲,你们都是我妈妈和我曾经受尽屈辱的证明,活生生的证明!”
  罗冀死死抓着林风不放手,他一放手林风就可能发狂,甚至可能跑到什么一辈子都找不会来的地方去。
  “除非有一天你们都落到我曾经的惨况中去,”林风咬牙切齿的说,“除非有一天你们都经受比我多一千倍一万倍的痛苦,否则我就永远也不原谅你们。我永远也不原谅高高在上施舍给我同情的你们。”
  罗冀拼命按着他,林风狠狠给了他一肘子,罗冀倒抽一口凉气,闷声不响的咬牙忍了。
  
  林风心里有个地方,被永远的留在了少年时代那个阴霾暴雨的傍晚里,不论时光流逝不论人事变迁,那个地方都永远长不大。那个林风被永远留在了暗的角落里,瑟缩着,哭泣着,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武器,张牙舞爪的保护自己。不管怀抱着善意还是恶意,只要靠近他的人都无一例外被他拼命攻击,哪怕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他都紧抓着武器不愿意放下。
  如果他母亲还活着,应该会比较容易原谅一些。可惜唯一陪他走过那段岁月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无法原谅,无法宽恕,否则就是对逝去的人的亵渎。
  其实他不需要别人怀着善意走近。他只需要有个发泄仇恨的对象,这个对象必须确保不伤害到他,但是又必须时刻无条件承受他的紧张、不安和愤怒。就像长成了利齿的小野兽必须咀嚼什么柔韧的东西来给它磨牙,不然它的利齿就会撕裂它自己柔软的嘴巴。
  
  “实在觉得难受的话,恨我会不会让你觉得好过点?”罗冀一手按着乱踢乱挣的林风,一手不断捋开垂落到他眼前的碎发,“好了,不要哭了,还高高在上呢,遇见你以后你就是我祖宗了。”
  林风狠狠的一挥手打歪了罗冀的脸,然后气喘吁吁的躺在草地上,别过脸去。
  罗冀半跪在他身边,只见夕阳金红的余晖映在他侧脸上,几乎要把眉眼都融化在了无边无际的金水里。几次受伤生病都没影响到他极度的秀美,五官惊人的标致,就像一笔一画细细描绘上去的一般。
  
  罗冀伸手去摩挲着他的脸,半晌说:“我小时候也没家,其实跟你一样。”
  林风伸手堵上耳朵。
  罗冀知道他偷偷留了条缝隙,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母亲是当年别人送给我父亲的女人,运气比较好,她来的时候大夫人还没进门。据说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喝了一晚上闷酒,他不想要孩子,如果给他选择的话,他不会想要我的。”
  “后来大夫人进了门,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脾气很重。人都是这样,一对比就能显出高下来,父亲是个性格极其刚硬偏激的人,根本和大夫人过不到一起,所以才慢慢发现我母亲的好。谁知道又过了几年大夫人生了二弟,跟父亲说要把我去美国,父亲竟然也真的同意了。”
  “那时我真恨啊,都是一样的孩子,凭什么就有个贵贱高低的分别?凭什么他一个毛头小子出生,我就得背井离乡的避开他?我去了美国,当时就一点点大,什么都不会,底下人看我无权无势没有后台,也不大待见我。当时我母亲自身难保,也根本顾不上管我;父亲一年半载难得来一次电话,我整个感觉就是已经被世界抛弃了,每天上学放学,木木呆呆的,有时候好几天一个字都不说,也没人问我。这样的生活大概一直持续了十年左右,一直到我研究生毕业。”
  
  林风低声嘟哝:“你学历还挺高的。”
  “你去过正规学校吗?”
  “没。校长请了老师教我专业课。”
  “学历也不过是一张纸而已,”罗冀心平气和的说,“主要原因是我一旦毕业就要回罗家,但是我不想回去,我不想看到家里人的脸。”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亲自来信叫我回去啊。他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是在家学的,专门有个老师带他,结果造成我父亲一辈子都搞不清学历这玩意儿是干嘛的。他说我再把书念下去就要把人念废了,叫我紧回去跟余丽珊结婚。余家当时势头还挺旺的,余丽珊本人又是个大小姐,我一看就很抵触她,但是我父亲……”
  罗冀顿了顿,林风忍不住问:“于是你就奉父母之命了?”
  “没有,其实我父亲不大命令我。小时候我真恨他,但是到二十多岁的年纪,突然发现他其实事事都在为我考虑,很早以前就把路一点一点给我铺好,而且对我寄予很大的希望。真可笑,以前我一直以为他偏心正房出的二弟,结果到他快去世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他喜欢的儿子一直是我。他跟我母亲说:‘我早就觉得人世索然无味,不如尽早离开这个世界,如果罗冀能继承这个家的话,我就没什么不能放心的了’。”
  林风嘀嘀咕咕的说:“有什么用,他根本不打算让你知道他爱你。”
  罗冀笑起来:“我父亲其实是个很浪漫的人,如果他和我母亲到现在还活着的话,我母亲未必能接受你,但是我父亲一定会很喜欢你。他很早以前就鼓励我跟余丽珊离婚,然后勇敢的出墙去寻找真爱。”
  “……”林风把头别到一边去。
  
  “林风,”罗冀说,“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自己也曾经经历过,被亲生父母背叛,被所有人抛弃,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了十年。现在回想起我的少年和青年时光,几乎已经完全没印象了。”
  林风闷声闷气的问:“有那么惨?”
  罗冀失声笑道:“你才有多大?你才痛苦几年?我从小时候背井离乡到现在,美好的回忆屈指可数。你觉得和余丽珊结婚之后的日子算得上愉快吗?得知父亲的死讯后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回港奔丧,这种事算得上愉快吗?”
  他说得其实有道理,林风想起自己孤苦伶仃的少年时代,刹那间对罗冀的回忆产生了相同的感受。
  人都是这样的,当你痛苦的时候看到别人幸福,就会觉得愤怒,觉得不公平。但是如果你痛苦的时候看到别人和你拥有相同的痛苦,就会觉得格外同病相怜。
  
  罗冀看着林风,低声问:“那天晚上我回港奔丧,大夫人派人在车上装了炸弹,临爆炸的时候救我出来的,还是你对吧?”
  “……”林风默认了。
  “为什么当时不看着我炸死?”
  “……我不想让你这么痛快的死。”
  罗冀沉默了很久,低声道:“不管怎么说,如果你当初没救我的话,这辈子我也没法遇见你了,所以还是谢谢你。”
  林风眼睛撇到一边去,专心致志的盯着一根小草看。
  “林风,”罗冀说,“我这一生最美好的记忆是从你出现开始的,如果你离开我的话,那我就一点地位也没有了。从你出现在我面前开始,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就一直是你。”
  他摩挲着林风的脸,半晌轻轻吻了吻他柔嫩的眉心,“——而我,只是个一直匍匐在你脚下,努力想讨你高兴,却又总是失败的人罢了。”
  




Happy Ending

  
  陈荣回去后心神不宁,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突然打开箱子,一阵拼命的翻找。
  港岛寸土寸金,他当然买不起房子,只在尖沙咀一带租了一间公寓。市区房子贵并且很小,大半位置都被一张床占据了,墙角里堆着几个箱子,那是他破产之后从深圳带来的全部家当。
  以前他的生活不是这样。他有温柔贤淑的妻子,调皮捣蛋的儿子,家业在夫妻二人共同的打理下蒸蒸日上,生活优裕不愁吃穿。
  可是转眼间美梦破碎,妻子含恨离去,儿子生死不知,直到家业散尽生不如死的时候,他才体会到自己的愚蠢和无知。他亲手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抛弃了,然后无数个夜晚在泪流满面中醒来,梦中不断回忆起儿子小时候一家人呵呵乐乐的画面,那样美好甜蜜,似乎在无声的嘲笑着他现在的惨状。
  他曾经试图联系过儿子,林风在去南美的时候留了联系方式,但是这次他带他母亲离开之后就切断了联系,断然不愿再见到父亲。这孩子从小就是非常激烈的性格,经过一场大变更是偏激之极,和他母亲非常相似。
  “找到了!”陈荣从箱底翻出一个层层报纸包着的小包裹,打开一看是一个相框,里边是他仅存的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照片已经非常陈旧,那是林风小的时候,一家三口依偎成一团,对着镜头甜蜜微笑。陈荣看着看着突然眼底发酸,他把相框紧紧贴在胸口,发出竭力压抑后低沉而痛苦的嘶吼声。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门铃响了:“陈先生!陈先生您在吗?”
  门外站着两个衣冠楚楚的西装男,其中一个陈荣在总经理办公室见到过,认出是罗冀身边的人,“请问两位……”
  “罗先生吩咐我们把这个交给您。”
  陈荣接过信封,拆开来一看,一张支票滑了出来。他捡起那张支票看一眼数字,摇头回绝:“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西装男打断他:“罗先生说,小林公子愿意和您见面,请您稍微置办一下,不然小林公子看了难保会不会伤心来着。”
  陈荣难以置信:“梢梢说要和我见面?什么时候?”
  
  林风坐在咖啡馆里,紧抿着唇,勺子不停搅拌咖啡,好像咖啡里有什么难以溶解的剧毒物质,需要他保持这个频率,一直搅拌两个小时。
  罗冀坐在他身边,不得不出言提醒:“已经要凉了。”
  林风放下勺子,仰头把咖啡一饮而尽,然后伸手:“再来一杯。”
  “你已经喝下去三杯了,头不晕?”
  林风机械的摇摇头。
  罗冀审视他半晌,起身问:“你要是觉得我在这里,你们的谈话不方便……”
  林风目视前方:“坐下。”
  罗冀心里一喜,这么说林风已经把他当做家人的一部分,开始在隐私的事情上接受他了?
  “虽然你在这里很讨嫌,但是只有我跟他两个的话我会紧张的。”
  “……”罗冀默默的坐下,今天下午第一千次看时间,并再一次怀疑这块镶钻卡地亚已经停滞不走了。
  
  时针指向三点差五分,陈荣急匆匆的身影出现在咖啡馆门口,往周围一望,然后视线定在他们这一桌,脸上一喜,快步走来。
  罗冀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头。
  周围几张桌子上都是他们的人,如果林风这时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昏过去的话,最近桌子上立刻就会跳出一支专门的医生小组,以媲美饿虎扑食的速度冲刺过来,一秒钟内把林风抬上救护车。
  可惜林风意志很坚定,喝了三杯咖啡,目光炯炯不似人类。
  
  陈荣走过来,有点慌乱的拉开椅子,嗫嚅了一会儿:“……梢梢?”
  “我叫林风,凤上边少一横的那个风。”
  林风改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母亲,他本来也不姓林,后来干脆连父姓都改成母姓了。
  陈荣低声道:“林风,林风……这个名字也挺好。”
  他好像抬不起头一样盯着桌布看,林风则瞪着远处墙上的钟,一言不发。大概足足过了两分钟,陈荣才熬不过这压抑的沉默,低声说:“……好久没有看见你,都没怎么变,个子都没长,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爸爸已经老了是不是?”
  “是,大概不能去拈花惹草了。”林风知道自己不应该说什么,但是他仍然忍不住要说,这种偏激的性格已经融合到了他的血脉里,“不过妈妈已经去世,现在你爱怎么拈花惹草也无所谓。”
  陈荣更加抬不起头,不知所谓的喃喃着道:“是,是,还是你这样好……你这样好。”
  
  林风沉默了一下,突然道:“我这样是因为换过骨骼,内脏也被修补过,细胞代换得非常快,所以看上去外貌变化会延缓。”
  陈荣一惊:“怎么会这样?你,你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他刹那间响起来林风小时候回国度假,一开始还会把身上的伤秀给父母看,那些狰狞的伤口如果出现在平常小孩子身上,大概会把父母活活吓死的;但是他却那样习以为常,甚至当做跟父母撒娇的理由,把他和林凤都心疼得不轻。后来他长大一点,回国度假的时候却再不提出了什么任务、受了什么伤,好像那些都浑然没有发生过一般。
  陈荣还记得有一年林风回来,背着大大的行李站在门口,进门就给他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给爸爸放下两盒正宗巴西雪茄。他开口闭口都是回来在机场看到什么好玩的人好玩的事,却丝毫不提这一年在南美都经历过什么。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吃了饭,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里说到某敏感地区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画面放到一队雇佣兵从直升飞机上空投下来,突然林风指着电视笑道:“妈妈你快看,上边有我!”
  那是林风第一次在家里提起他做过的事,他经历过的战火,和他面对过的生死。
  
  “执行任务失败,逃跑时被人从身后放冷枪,后背,四颗子弹。”林风语气漠然,没有任何起伏,“两颗嵌在肋骨里,一颗肾脏,一颗肺部。”
  陈荣语无伦次:“都是爸爸的错,我竟然都不知道……都是爸爸的错……“
  “嗯,都怪你,”林风说,“要不是精神恍惚,我不会失手的。”
  陈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林风说完这句话后又闭上了嘴巴。两个人之间再一次回到让人心悸的沉默,在一边装作自己不存在的罗冀直觉谈话已经进入到难以维持的地步,他换了个坐姿,暗示性的咳了一声。
  没想到林风立刻扭过脸:“你不耐烦了吗?”
  “……没,没有!”
  林风站起身:“那我们回去吧。”
  
  我说的是没有吧?的确是没有吧?罗冀张开嘴,在走还是不走之间心念电转,这时候陈荣急忙站起身拦在林风前面:“梢梢别走!爸爸这么长时间没见到你,好不容易……”
  林风平淡的说:“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
  “……其实,其实我一直都很思念你和你妈妈……”
  “妈妈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陈荣再次意识到这个事实,虽然不像第一次听到那样难以接受,却也被重重打击了一下,跌坐到椅子里。
  林风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他。
  “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话,”陈荣语无伦次的说,“如果再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不会感触这么愚蠢的事……太愚蠢了……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一定要对你妈妈说对不起,我要求她原谅我……我跟你妈妈说过的,说过我要保护她一辈子的,但是我,我背叛她了,我竟然背叛她了……”
  “嗯,你还害死了她。”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陈荣锤着自己的头,“都是我的错!”
  林风眨了眨眼睛,罗冀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看他的表情。
  他一定很想哭,但是拼命抑制着,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要哭的样子。
  
  “你没必要这样了,”林风缓缓的说,语调中压抑着不易为人察觉的哽咽,“爸爸,你没必要这样了,感情走到尽头了当然会背叛,你做的没错。”
  陈荣却突然仰起头,痛苦的握紧拳:“不,其实我还爱你妈妈啊!”
  林风刹那间紧紧抓住了桌沿,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至于失态,“你以为我看不清楚吗?你都把她抛弃掉了,还说你爱她?”
  “你不懂的,孩子,你不懂的……人一生可能会在诱惑前迷惘,可能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可能会在错误到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但是人一生只能真正爱上一个人。我到现在都能想起第一次见到你妈妈时的情景,那第一次的爱过后,以后的爱情就全都是残缺的了。”
  陈荣看着手心,自己因为痛苦而掐出的深深几个指印还留在上面,似乎凭借这种痛苦,就能回忆起那个女人曾经在掌心留下的温度,“……是不是很可笑?到我这个年纪才懂得这个道理,一无所有之后才知道自己抛弃了什么。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孩子,不要走我的老路……我是个可悲的人,不要走我的老路。”
  
  这要是放在以前,也许林风会觉得不可思议。他不相信爱情和家庭,也不相信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能从一而终。这样的观念在他的骨子里根深蒂固,然后某一天突然那个背叛了他的人跑回来告诉他,其实他错了。
  其实爱情是只有一次的,其实两个人组成的家庭是可以从一而终的。
  林风脑子里拉锯一样的痛,刚才喝下去的咖啡因强烈刺激着他的脑神经,因为实在太清醒,以至于神经都清醒得发痛起来。
  罗冀有点担心的看着他。他直觉这次谈话对林风是好的,他把陈荣找来的目的也是如此,否则以他一贯的行事作风,陈荣现在可以已经从港岛消失了。不过话虽如此,一旦林风因为情绪激动发生什么身体不适,他就会立刻中断这次谈话,把林风送出去。
  
  “……其实妈妈临走以前,最后和我谈起过你。”林风没有看他父亲,而是盯着空气中漂浮的某个点,突然开口道。
  陈荣刹那间全身都僵硬了:“她,她说什么?”
  “……我问她恨不恨你,要不要我帮她……报仇,”林风顿了顿,似乎有点犹疑,但是还是开了口,“她说不要,她说让我以后遇见你的时候,问问你还爱不爱她。”
  陈荣紧紧盯着林风,连呼吸都忘记了。
  “现在我得到答案了。”林风说。
  “……”
  “爸爸,我很想揍你,我可以打你一下吗?”
  陈荣还没反应过来,林风已经举起手,狠狠地、啪的一声脆响,把陈荣的头重重打到了一边。
  “这一巴掌是替妈妈打的,她说如果你还爱她,就让我帮她打你一耳光。”
  
  陈荣摸着脸,呆呆的僵硬在那里。好像彼此之间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听到他沙哑的低声道:“……是,我是应该挨你妈妈这一巴掌……你妈妈……她还说了什么吗?”
  林风久久的凝视着他,好像透过这个男人看见了自己的母亲,而他则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这样正视的看着自己的父母。
  “她说,”林风眼底的泪水终于无声无息流下面颊,“她还爱你。”
  
  林风到底没有跟着陈荣离开,临走的时候罗冀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和父亲说了几句话,然后摇摇头,拒绝了父亲的什么建议,然后向自己走来。
  在车上罗冀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忍不住问:“你父亲想带你走?”
  “我跟他说我要跟你回去。”
  罗冀有那么几秒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你回去!”
  罗冀猛地扭过头去看他,林风神情安然,一动不动的望着窗外。
  “……你不是说一看到我就觉得恶心吗?”
  “是啊。”
  “还有一看到我就想起我有多么可恶?”
  “是啊。”
  “那你还……”
  “嗯,因为你那天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后来我想了一下,的确应该是那样,”林风吸了吸鼻子,回过头,扬起下巴,“像你这样又离过婚、又这么老了的老男人,能有人要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所以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就应该是我嘛。连我这么优秀的人都屈尊纡贵的要你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罗冀张大嘴巴,直觉这番道理很诡异,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而且你照顾得我很好,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小林少爷伸手去大力拍打罗冀的肩,“请继续这样保持下去。”
  “……”罗冀说:“等等……”
  “再说,如果哪一天你背叛我了,我还有父亲在呢,大不了揍你一顿然后拍拍手走人。”林风威胁性的挥了挥拳头,“现在我跟以前不同了,可不是非你不可了,所以你搞外遇的时候小心点!”
  罗冀张了张口:“……你该不会是想说现在你有娘家了吧?”
  
  林风看他一眼,一拳挥过,轰隆一声巨响,车门上凹下去四个清晰的关节印。
  
  “……”罗冀沉默半晌,缓慢而危险的摇头:“臭小子,其他事可以由着你,只有一件事的上下位置不能搞混淆。”
  “啊,什么事?”
  车在大门前戛然停下,罗冀瞄了林风一眼,突然一脚踹开车门,猛地把林风扛起来摔到肩上,就跟扛一口袋面粉一样大步往楼上走。
  面粉还尖叫着挣扎:“慢一点!轻一点!啊!头好晕!”
  罗冀顺脚踢上卧室的门,把林风往床上一扔,然后慢条斯理的解开领带、捋起袖子,跨坐在林风身上,“——就是这件事。”
  林风脑海中警钟狂响,呆愣两秒钟,爬起来就往外溜。
  罗冀拎着脖子把他抓回来,按倒在床上:“往哪儿跑?”
  “跟我爸爸回去!”
  “没事别回娘家。”
  林风看着身上越来越少的纺织品:“这还叫没事吗?!”
  “好了,好了,”罗冀亲吻着他的脖子,含混不清的道,“已经是我在你面前唯一一件保证地位的事了,你就乖点吧,啊。”
  
  在家庭生活的主动权中,林风同学取得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绝对地位,偏偏在最关键的那件事上屈居下风,不得不说是战略上的巨大失误。
  小林教官,你真是白混了这么多年!
  而罗冀在签署了一系列丧权辱国条约之后,终于在关键问题上保住了主动的地位。罗家长深觉威风凛凛,可喜可贺。
  “你不要太得意了!”小林教官一边哽咽着一边喘息,“我还没说原谅你了呢!你还在我的仇人名单上呢!”
  “是是是,”罗冀只得亲吻着哄他,“我还是阶级敌人,现在正努力改过自新,被你这个小祖宗留用察看,是吧?”
  林风在床上的关键问题中一败涂地,带着哭腔没什么气势的警告:“你知道就好!……哎呀,轻点,小心我一会儿揍你!……等我下床以后真的揍你哦!……”
  
  ……虽然是以残忍的背叛作为开场,但是雨季中的人们在泥泞中摸索着,慢慢找出了一条通向晴天的路。
  没有哪一个雨季是永远不能结束的。总有雨停放晴的那一天,也总有回归到初始的爱。人心经历过背叛,并不意味着再也回不到过去;在雨中迷失了道路的人,说不定也能找回曾经拉住过自己的手。
  以背叛为初始,却未必一定要以背叛为结局。
  两个人之间的爱是这么复杂的东西,虽然磕磕绊绊的,但也许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永远也说不定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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