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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道花火2 by 淮上

  勺子上的剧毒

  林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他躺在书房宽大的沙发上,睡意朦胧的打了个哈欠,微微睁开眼睛。
  罗冀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见他醒来,语气出乎意料的温柔:“醒了?想吃什么吗?”
  林风摇摇头,翻了个身,把头缩在臂弯里。
  这个姿势就像是一只懒洋洋打盹的小猫一般,只露出耳朵尖,在夕阳的映照下,连细软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罗冀转过扶手椅,捏捏林风的耳朵,低声笑道:“乖,起来听我说话。”
  林风固执的把头紧紧钻到沙发的一角里去,这小东西近来越发懒得出奇。罗冀一把把他捞起来,紧紧的禁锢在怀里,拼命前后摇晃他:“你给我起来来来来来——”
  “别晃!别晃!”林风鸵鸟一样缩起脑袋,义愤填膺的指责:“你说过你要对我好要照顾我的,你就是这么照顾人的啊?”
  “我有责任促进你良好的生活习惯,……你看你这一身小骨头,再睡就要睡酥掉了。”
  “那也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罗冀咬着林风的耳朵尖,含混不清的低声笑道:“我是你的饲主兼喂养员,当然要义不容辞的承担起监管你的义务。或者你想现在睡个够,然后到晚上精神十足的做一些其他事?比如……”
  林风一个激灵,猛地笔直坐起身,眼神炯炯,精神万分,仿佛刚才哈欠连天的那个不是自己而是罗冀一样。
  罗冀笑起来,揉了揉他额前柔的碎发:“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想起我父亲来了。也许你听说过他,他当年上位的时候罗家几乎四分五裂,他一手撑起了这个家族,并且超越了祖辈的辉煌。小时候我很怕他,也曾经很恨他,但是他说过的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会爱一次,如果遇见自己真心所爱的那个人,就一定要追到手。”
  罗冀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林风,眼神近乎是温柔的。
  “我知道你经历过那种事情,一定会对爱情和婚姻有不信任的心理……我也很想给你一个家庭,但是我不能和余丽珊离婚。”
  林风呆呆的望着他。
  罗冀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他抬手轻轻的覆在林风漂亮的眼睛上。
  “你还是选择了余丽珊……”林风的声音细微的颤抖,“……果然你还是选择了你的妻子……”
  罗冀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是问我如果给我选择的话,余丽珊和你选择哪一个?现在我告诉你,我绝对是选择你。”
  林风依偎在那里没有动,罗冀能感觉到他的眼睫在自己掌心一扇一扇的,就像蝴蝶轻薄柔软的翅膀。
  “我不能和余丽珊离婚,不是因为我选择了她,而是不论是我还是罗家,都经受不起离婚的丑闻……如果我跟她离婚的话,所有人都会知道是因为你,以她在上流社会的地位和八卦能力,她能让你我都身败名裂。我倒是不怕,没人敢把我怎么样。但是你怎么办?如果你是个女孩子那我干脆娶了你就没事了,你偏偏又是这么个一点伤都受不得的小家伙……”
  林风许久没有说话。罗冀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突然沉静得不像是平时的那个人了。
  林风坐在他腿上,按理说这样一个男孩子,再怎么单薄也总有个五六十公斤。然而林风的体重似乎出乎意料的轻,他的骨骼好像没什么重量,罗冀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整个搂起来。
  有时罗冀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林风的骨头不是钙质的,好像他正在渐渐的化作一股烟,随时都会毫不犹豫的离开自己身边一样。
  “……没关系……”林风轻轻地说,“……没关系,我可以等……总有一天你会不计代价的抛弃那个女人……”
  最后的话音轻得几乎是耳语,仿佛是一阵轻风,从唇齿间眨眼的工夫就飘散而过了。
  这样轻淡,这样漫不经心,然而这种独特的用词和口吻,都给人一种类似于痛恨的错觉。
  林风没有让这种感觉持续下去,他站起身略略有些羞涩的对罗冀微笑:“我饿了,你负责喂养我吗?”
  罗冀忍不住在他后腰上拧了一把:“我特地叫厨房做了你喜欢吃的八宝粥,你个挑食的小东西,吃太多甜的对身体不好,下次不准了。”
  林风笑着跳开,在罗冀追上来的刹那间拉开门躲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愉快的笑声。每次都是这样,罗冀总是说不准这样不准那样,但是前边总会加上下次这两个字。他其实没有办法真正的拒绝林风的要求,除了和余丽珊的婚姻。
  ——除了这个最关键的婚姻。
  罗冀以前很少在家吃饭,大多时候都在外边。后来林风要人陪着,他只能推掉大部分应酬,专门回家陪这个腻歪人的小家伙。
  他走到楼下,林风已经规规矩矩的在餐桌边坐好了,两条光裸的小腿还在椅子下晃来晃去的。厨师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粥放在他面前,低声说了句:“林少,请慢用。”
  林风漫不经心的用勺子在碗里搅拌了两下,突然抬起头,目光从厨师脸上一瞟而过。
  厨师正要退走,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他前边就是椅子,眼看着整个人就要扑倒在桌面上,林风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他,微微的笑道:“师傅,小心啊。”
  厨师慌慌张张的一把推开他,大概是突然意识到太生硬了,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多、多谢!”
  林风也不喝粥,笑吟吟的托着腮,竟然跟厨师闲聊上了:“前一阵子没看到过师傅啊,您是新来的吗?”
  “不、不是……是夫人她吃不惯这里的口味,把我从外边调进来的。”
  “哦,那您以前是伺候罗夫人的了?罗夫人对您真不错!”
  厨师抹着汗讪笑,连连点头:“是!是!”
  林风眼珠子一转,问:“罗夫人每个月开你多少薪水?”
  “这个……差不多是我以前酒楼薪水的两倍,夫人有时心情好,也赏些东西下来,所以……所以……”
  罗冀拉开椅子坐下,一边用刀叉切割面前的牛排,一边笑道:“吃饭就好好吃饭,你缠着人家大厨问工资做什么?”
  林风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唉,这你就不知道了。以前人出去打仗的时候,两种人是不能得罪的——一个是军医,还有一个就是厨师。跟厨师打好关系总不会错,要是跟厨师弄不好关系的话,很可能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呢!”
  罗冀摇摇头笑了笑,只当是林风又别出心裁的出了什么新鲜主意,便不再过问,只切了一块牛肉放到嘴里。
  谁知道听了林风这话厨师突然脸色剧变,几乎站立不稳,刷的一下冷汗就这么下来了。林风正舀了一勺八宝粥,一抬眼看到厨师这个样子,慌忙站起身:“咦师傅,你怎么了?我不过说说而已,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厨师见了鬼一样挥开他,连连退去几步:“没……没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只听叮的一声餐具碰撞的声音,紧接着只见罗冀捂着嘴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然后颓然坐倒在了椅子上。
  林风猛地转过身:“罗冀!”
  罗冀眉峰剧烈的震动了几下,嘴唇发紫,眼珠上迅速的布满了血丝。他只痉挛了几下,紧接着就一头栽倒在桌面上。
  周围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动弹。
  林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猛地冲上前一步,翻开罗冀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厉声道:“快去叫医生!打电话给医院!他中毒了,快准备洗胃!”
  那个厨师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不是,不是我……”
  林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刹那间眼底掠过一点残忍的笑意。
  “把这个厨师给我关起来……待会儿我要好好的审问他。”

  人心之毒

  罗家的家庭医生在第一时间来做了急救,紧接着被直升机运往私人医院,作进一步的清洗和解毒工作。
  林风也跟去了医院,在直升机上罗冀的意识稍微清醒了几分钟,大概是因为搬运中动荡的缘故,他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心腹医生立刻就猜出了他的心思,急忙转头问:“小林公子在什么地方?”
  “我在这里。”
  罗冀望向林风,半晌微微的笑了笑,把手伸过去。
  林风抓住他的手,罗冀张开嘴,费力而断断续续的问:“你……你没事吧?”
  林风轻轻的摇了摇头:“我很好。”接着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罗冀这才放下心,又合上了眼睛。
  林风侧坐在他身边,脸色沉静,眼神轻淡。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的松开手,转眼望向窗外。
  罗冀的心腹家庭医生正好调试仪器,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个秀丽的少年正望向直升机之外的天空,那些飞速逝去的流云倒映在他清的眼里,深深的望不到底。
  他突然觉得这个少年似乎完全没有把自己身侧生死一线的罗冀放在心上,他好像正专注的望着天空中某团无形的气流,周围的任何一切人和事,甚至包括罗冀,都完全不曾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他曾经听罗冀带着纵容的口吻说起过这个少年,他有多可爱有多单纯,有多么的眷恋自己,虽然有时腻歪得有点烦,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暖和柔软的,就像是喜欢蜷缩在人膝盖上团起来睡觉的小猫一样。
  但是此刻他突然发现,林风好像并不是像罗冀说的那样,他坐在那里的时候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远离地面、远离众人、远离这纷乱的一切的事情。
  就仿佛哪怕罗冀这时候突然死了……他也不会回过头来看上一眼一样。
  “……是我的错觉吧。”家庭医生低下头去低低的道,竭力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闪烁着红光的仪器调试上。
  医院已经做好了手术的一切准备,罗冀刚刚被运送到医院里就被立刻送进了急救室。当天晚餐的一切都被送去化验分析,结果很快送出来,那份牛排和八宝粥里都被投了毒,而且是通过刀叉和勺子的途径传递到食物里的。
  “看来的确是那个厨师所为啊。”林风拿着那份报告单,低声的笑起来。
  大概是被他这种奇怪的态度所震慑到,保镖心里有些发毛:“但是林少,具体的情况我们还需要对当天大宅里的所有人进行排查,所以现在最好还是把所有人都拘禁起来,然后等罗先生醒来之后一个一个的审问比较好吧!”
  “我不这样认为。”林风优雅的合上报告单,抬起头来注视着那个保镖,“事实上,因为惧怕被审出主谋和幕后真凶,真正投毒的那个人很可能会选择自杀或被灭口,这样的话我们就无法防范下一次类似的危险事件了。为了抢在幕后真凶毁灭人证之前采取行动,我们必须立刻回到主宅去,对那个厨师严加审问才对。”
  “但是林少,没有罗先生的命令我们不能……”
  “不会让你承担后果的。”林风微笑着把手搁在那个保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低声的笑起来,“你们留在这里,我回主宅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保镖一惊:“但是罗先生严格要求我们保护您的安全……”
  “我不会有事的。呐,这是我的命令。”
  林风和保镖擦肩而过,大步走出了检查室的门。
  虽然罗先生的要求必须要遵守,但是眼下这个兵荒马乱的状况谁也没有权力强行留下这个娇贵万分的小林公子啊……保镖望着走廊上跑来跑去乱作一团的同僚们,很是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眼睁睁的看着林风的身影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罗家没有留下多少人,厨师被临时关押在一间小房间里,林风没费多大工夫就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见到了他。
  “切,还真是粗暴啊……”
  林风自言自语着,用两根手指夹出那团塞在厨师嘴里的布,丢到了一边。厨师被反绑在地上,见到他的时候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更向里的往角落里缩了缩。
  “不要做出一副很害怕我的样子,我并没有强迫你什么,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吧。”
  林风退去了半步,清瘦的腰身依靠在厨房的案台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厨师,“——在几个星期前你开始往我的饮食里下铊的时候,就应该得到了余丽珊的丰厚报酬……如果不是被我及时发现的话,可能现在我已经因为铊中毒而开始身体器官衰竭,一步步的走向死亡了。”
  每个人都可能接触到建筑材料中的金属铊,但是铊中毒在今天已经非常少见了。这种慢性毒素发生作用的周期非常短,在中毒一到三个星期之内就会出现毛发脱落、下肢无力、足部疼痛、运动障碍等现象。当人体毒素累积到12毫克每千克的时候,就会致命。
  林风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他没有这么嗜睡,但是最近他越来越想睡觉,身体疼痛麻木,神经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麻木感。这种不适是隐约的,如果不仔细回忆的话甚至很难感觉得到,最先发现异常的不是林风自己,而是罗冀。
  罗冀只是奇怪为什么林风变得越来越嗜睡了,他睡觉的时间变长,开始讨厌活动,厌恶室外的阳光。他以为是林风这个小家伙变懒了,所以只开玩笑一般捎带一提,然而因为职业习惯而对自己的身体情况非常敏感的林风则从罗冀的提醒中发现了严重的情况。
  他发现自己的手指甲上出现了白色的横贯线条,并不明显,但是仔细看的话能分辨出来,这种线条被医学上称之为“米氏线”,是铊中毒的明显症状之一。
  叶莲是个医学专家。他对于人体的秘密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也经常对自己的学生提到各种诡异的中毒现象。其中铊中毒被称作是最易被误诊、也是最险恶的慢性中毒情况之一,其唯一有特色的外部征兆——米氏线,曾经在课堂上被提过多次。
  林风在发现自己手指甲上的米氏线之后几乎立刻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每天和罗冀同进同出,接触的人和事都差不多,唯一有区别的就是食物。罗冀在美国长大,习惯于吃西餐,而林风喜欢甜点,所以在食物中下毒是余丽珊唯一对自己下手的机会。
  “利用铊元素来投毒,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神经失调致死……这种方法实在是太恶毒了。”林风的目光转向那个厨师:“你就没有想过万一被发现的话自己会遭到怎样残忍的对待吗?”
  厨师震动了一下,低哑的说:“我没有办法……从我父亲那一代就开始为太太他们家服务,我还有妻子儿女,我不能拒绝……再说太太告诉我最多一个月你就会、会送命,我想如果只是一个月的话,也许没有人会察觉……”
  “算算看也有一个月了。”林风叹道。
  厨师突然抬起头:“少爷,求求您告诉我!我每天都会在您的饮食里下铊,但是为什么您一直……您到现在还……”
  “啊,这个问题嘛。”
  林风走到他面前去,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厨师布满血丝的眼睛。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个时候的确已经毒发了,不过余丽珊不知道我曾经被手术改造过,肌肉纤维和内脏器官都具有极强的韧度。比方说吧,我的骨骼曾经被替换成特殊的合金材料,具备常人难以企及的轻度和硬度,即使是从十层楼上跳下去也只是摔断几根骨头罢了。”
  厨师呆住了:“为什么?这样的话,您……”
  “因为某些原因所以细胞新陈代谢的速度会很快,一些毒素在还没有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候,就会被新细胞飞快的替换掉……从而产生减轻毒性发作的效果。”
  “也就是说,您根本就没有、没有中毒?”
  “啊,也不完全是这样。”
  林风站起身,不再多做解释。
  人一生中细胞分裂的次数是固定的,加快细胞替换的速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自行削短了细胞维持的时间,从而……
  ……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为了成为叶莲最优秀的试验品,或者说,为了贯彻叶莲的某种意念和信仰,这些牺牲都是不得不作出的。
  “呐,总而言之,为了报答你,我已经把你的妻子儿女从余丽珊他们家接出来并且安置在安全的地点了。虽然我不是个非常有钱的人,不过他们下半辈子的生活费我已经准备在一个秘密的帐户上了。”
  厨师深深的跪下去:“……谢谢您。”
  林风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那么,我既不打扰你了。余丽珊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呢,你在这里好好的构思一下该怎么说吧,等见到了罗冀的时候要好好表现一下啊。”
  厨房的门开了又关,在静寂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响。
  在空无一人的室内,厨师跪倒在地,发出嘶哑的哭泣。偶尔可以听见一两个含混不清的人名,那是他苦苦思念的妻子和儿女的名字。
  其实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第一天在饮水里投下致命的铊元素开始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久病的妻子从此会得到良好的治疗,两个孩子也被送到最好的学校里去。林风会代替他照顾他们,精心而周到,比他这个丈夫和父亲做得还要好。
  而他原本的主人余丽珊,会跟着他一起下地狱。
  林风穿过罗家空无一人的庭院,一直走到后院深深的角落里去。
  在那片大湖的另一畔有着一间木质的小宅院,很久以前是惩罚犯了罪过的家族子孙的静室,后来就变得荒芜了。罗冀上位以来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就好像那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一样。
  人字拖在不满灰尘的游廊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林风停在一扇门前,从怀里拿出钥匙来,打开了粗重的大锁。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道光线射进许久不见阳光的房间里,几秒钟之后里边传来一个干涩女声的诘问:“……是谁?”
  林风推开门,步伐可以称得上是非常优雅的走进低矮潮湿的暗室,声音平稳冷淡,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
  “罗大夫人,是我。”

  操纵【完】

  跪坐在阴暗角落里的女人抬起头,逆光处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整个人都裹在晦涩的披风里,兜帽覆盖了大半个脸,只看见微笑着的唇角和精致的下巴。
  “……你又是谁?”
  话音里昔日罗家说一不二的女主人的威严还残存可辨,然而更多的是凄凉的沙哑和无奈。女人是最经不起时间的,支撑着精神的赫赫声威一旦烟消云散,整个人就会迅速的衰老下来,连保养良好的皮肤也会立刻松弛,无力的耷拉在两颊边。
  林风走进房间里,随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小屋子立刻陷入了一片暗中。
  “我是谁并不重要,也不是您需要关心的,我只是奉罗冀之命前来看看罗大夫人您过得如何罢了。啊,还有您的儿子罗硕涵少爷,罗冀对这个原本应该成为当家人的弟弟可是关注备至呢。”
  少年细瘦纤长的手指轻轻擦亮火褶子,然后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猛然蹿起来的烛光下两根拈着火褶子的手指优美得就像兰花一般。
  这样明亮的天气,长久不见阳光的屋里非常阴暗潮湿,连一盏电灯也没有,只能靠几支烧剩下来的蜡烛头来勉强维持照明罢了。
  林风转过身,果不其然,墙角里那个衰老女人的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扭曲和可怕:“跟罗冀说我们母子不劳他操心,滚!”
  “唉,这个态度可不好,怎么说您也曾经是优雅富足、权柄在握的罗大夫人啊。”林风走上前去,毫不在意的跪坐在布满了灰尘的粗木地面上,微笑着注视眼前的罗大夫人,“——还是说这几个月的监禁生活已经完全泯灭了您的斗志?我所听说的罗大夫人,可是个相当强势并且智慧的女人,而不是像您这样只知道虚张声势、毫无风度、智慧咆哮的泼妇呢。”
  兜帽的阴影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从罗大夫人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鼻尖下秀美的唇,自始至终都带着温柔的笑意,柔和文静仿佛少女。甚至在说出泼妇这两个字的时候,那笑意的弧度都没有一点变化。
  罗大夫人内心奇异的憎恨被这笑意所完全点燃了,她骤然尖叫起来:“滚!滚出这个地方!滚!告诉罗冀他这种人休想来怜悯我!他算是什么东西?下贱女人生的庶出儿子,就凭他也——就凭他——”
  “就凭着这样一个生母卑微的庶出的儿子,也一样击败了您身份高贵的正室夫人,并且把您拘禁在这简陋的房子里。”林风稍微抬起脸,向周围望了一圈,目光在触及墙角发馊的饭菜和破败的木头桌椅时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的转过头。
  “也难怪啊,”他淡淡的道,“这样的生活条件真是养狗都不如,竟然用来对待身为贵族的您和罗硕涵少爷,也难怪您会愤怒到连身份和气度都不顾了。看看您现在的样子吧,一个衰老虚弱、长牙舞爪的女人,满口都是粗鄙不堪的话,强烈的怨念笼罩在您脸上,让您看上去比乡下野妇还要愚昧粗俗……”
  啪的一声脆响,罗大夫人猛地拿起面前缺角的饭碗向林风扔了过去。少年只是轻轻的侧身一避,那个饭碗就呼的砸碎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你这个下人没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愤怒的女人霍然起身,因为强行忍耐的愤怒和强撑出来的威严而微微的发抖,脸色也僵硬得可怕,“回去告诉罗冀!我们母子就算是死,也是罗家明媒正娶进门的夫人和他父亲唯一的正室之子!罗冀那种小人,一定会被天谴!他会遭受报应的!”
  一直隐没在阴影中的少年突然抬起头,目光微带欣慰的望向盛怒中的罗大夫人。
  “对,就是这个姿态……不过我倒是从来不相信天谴,我只愿意由自己的力量来复仇。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天谴上的人,通常都只是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罢了。”
  愤怒的罗大夫人稍稍冷静下来,她低下头看见少年的眼睛,那显露出来的脸在暗中就像是玉雕而成的一样,非常精致而冰冷,没有一点常人的温度。那秀美的容色就像是弱不禁风的少女一样,然而他眼神里的冷酷和残忍是那样有力,让他的脸显出一种异常强硬和可怕的意味来。
  罗大夫人警的退去了半步:“你到底是什么人?谁叫你来的,难道是罗冀派你来试探我们母子?”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房子的后门响起轻微的吱呀声,一个胡子拉渣的男子走进来,一手拿着一个大木盆。罗大夫人见到他,立刻叫道:“硕涵!”
  罗硕涵之前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后来骤然被软禁,日子着实不好过,很多家务和粗活都必须他自己动手来做,于是他只能想办法开凿了一个后门,每天偷偷溜出去在后院里种一点蔬菜之类。近乎于侮辱一样的条件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场深重的刻印,他的母亲虽然衰老了,但是气势和敏锐的头脑还没有变;他则是变得麻木不仁、消沉不已,整天唉声叹气,就像个病人一样神经质。
  林风只看了他一眼,心下微微的叹了口气,淡淡的道:“呐,看来这就是罗硕涵少爷了。日子过得真不容易啊。”
  “硕涵!”罗大夫人扑过去,“这个人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你快来看看!”
  罗硕涵浑浊的目光打量了林风一眼,冷笑起来:“没什么好说的,一定是罗冀派来试探我们的,说不定罗冀还会叫他来杀掉我们……母亲,不要犹豫了,我们杀了他吧!”
  罗大夫人犹疑了一下:“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母亲你就是这样,如果早点杀了罗冀那小子的话,我们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罗硕涵逼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林风的脸上:“就是因为母亲你心慈手软,不然趁早把罗冀那小子毒杀,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你不要被这小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等我杀了这小子,然后咱们冲出去,就算是死也不能让罗冀好过!……”
  罗大夫人一阵心悸。儿子说的这一切都很有诱惑力,连她自己都无法抵抗这长久的艰苦生活所带来的神经质的愤怒和压力。这个少年看上去清瘦单薄,应该是非常好解决的,如果杀了他然后逃出去的话……
  她的目光落到林风身上。这个时候她发现,林风稳稳当当的跪坐在那里,发梢垂落到眼前,披风散落在地面上,双手自然的交叠在膝上。那个样子非常的安静甚至是婉约,好像罗硕涵的话对他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好像死亡的威胁压根就不存在,根本就没有被他放在心上一样。
  这不是懦弱,也不是被吓呆了。罗大夫人和她一无所用的儿子不同,她是见过大世面的、掌过权的女人,她能看出来这个少年身上的危险和威压,那种深不可测的压力不是罗硕涵那种人能比拟的,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个少年给人带来的震慑。就连罗冀……也许就连现在的当家人罗冀,都不会给人这样肃厉和可怕的感觉……
  罗硕涵危险的逼近了一步,顺手抄起边上一截带着铁钉的凳子腿,高高举了起来。
  “等杀了他……”罗硕涵眼底闪烁着危险的、病态的光芒,“等杀了他,我们就从这个狗笼子里出去……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2.
  尖利的铁钉在空气中呼啸而过,发出类似于哨声一样的啸响。刹那间罗硕涵重重的把凳子腿砸向林风的头,这一下又快又狠,如果砸中了,估计林风的脑袋会当场迸裂也说不定。
  罗大夫人忍不住尖叫起来:“啊——!”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林风一把抓住了罗硕涵的手腕,铁钉在他头顶上仅仅几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一切都静止在刹那间,罗硕涵咬紧牙,低沉的咒骂了一句,下狠力向下压自己的手。然而少年看上去细致秀美的手竟然蕴含着可怕的、压倒性的力量,五根细瘦的手指就像是钢铁铸造的一般,紧紧的攥住了罗硕涵的手腕骨。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话是没法伤到我一根头发的。”林风连眼皮都没有抬,声音安然甚至于冷淡。
  “该……该死!”
  罗硕涵猛地要挣脱手腕然后再砸下去,然而紧接着林风手一扬,刹那间爆发出来的骇人的力量把罗硕涵整个拎了起来!
  罗硕涵少说也有七八十公斤,林风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竟然就把他挥起来,就像手上抓着一只兔子一样把他在半空中挥舞了两圈!
  罗大夫人惊叫一声,踉踉跄跄的后退,免得被罗硕涵绕圈子挥过来的脚踢到。她的儿子连惊叫的机会都没有了,直接昏头涨脑的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被林风狠狠的掼到了地面上。
  重达上百公斤的撞击力让罗硕涵发出一声惨叫,地板上的灰尘迸溅起来,久久没有散去。
  “硕、硕涵!”罗夫人扑了过去。
  罗硕涵在地面上抽搐着,脸色惊恐就像活生生见到了鬼。
  林风拍拍宽大衣袖上的浮灰,还是跪坐在那里,神情文静秀丽,微微的向前俯身低下头:“呐,冒犯了。”
  罗大夫人霍然起身,瞪视着少年:“你究竟是什么人?谁叫你来的?你想干什么?”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唯有仇恨可以指使我,人类的力量是无法命令我的。”少年微微的扬起下巴,在暗中盯着罗大夫人苍白的脸,眼神深邃而冰冷,“——我在这里嗅到仇恨的气味,您的仇恨,罗硕涵少爷的仇恨,对于失去权势和被人侮辱所产生的怨念的气味,在这个院子里久久盘旋不去,所以才引来了我的注意。”
  笼罩在阴影里的少年的脸这样安然而冷酷,一半是仿佛天神一样的美貌,一般是仿佛恶魔一样的可怕。刹那间罗大夫人产生了深深的、混杂着厌憎和恐惧的感觉,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并不是人,而是从深渊中爬出来的,披着美丽人皮的魔鬼。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复仇。”少年微笑起来,“——替您复仇。”
  罗大夫人踉跄着退去了半步。
  林风视而不见,微笑着道:“今天晚餐的时候罗冀被人下毒,误食了含有强烈置幻作用的毒药,现在在医院里紧急抢救。做晚餐的是余丽珊的厨师,经查实,投毒者是余丽珊。因为侵吞罗家产业和屡次惹怒罗冀,余丽珊正面临着被大陆方面银行起诉追债的困境,因此她对罗冀怀恨在心,铤而走险在罗冀的晚餐里下了毒。”
  “这不可能!”罗大夫人失声道,“余丽珊和罗冀是利益共同的,她不可能想要毒杀罗冀,她没这么愚蠢!”
  “呐,事实是怎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罗冀怎么认为。”
  林风站起身,宽大的披风垂在地面上,摇曳的烛火在墙上投下他静默的侧影。他的脸一半在烛光映照之下,一半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上去诡秘而奇异。
  “余丽珊即将和罗冀正式翻脸,为了保持自己的权势,她需要助力。她需要您这样曾经掌管过罗家的女人给予她指点,关于如何当一个失去丈夫的罗家女主人,关于如何……联合起来对付罗冀。”
  林风对僵硬站在原地的罗大夫人笑了笑,那笑意几乎是轻淡而羞涩的,真正就仿佛是一个害羞娴静的少女一般。那淬了毒汁的一字一句从他秀美的唇齿间说出来,声调平稳优雅,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一点点凶狠。
  “我不能为您做得更多了。我会把大门的锁开着,今晚罗冀会住在医院里,余丽珊得到了错误的消息,她以为罗冀在家,所以她马上会来。也许——我是说也许,她可能会经过这里也说不定哦。”
  少年转身向门口走去,手指触到木门把手的时候罗大夫人忍不住道:“等等!”
  林风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嗯?”
  “你究竟……究竟是谁派你来的?你是罗冀的手下?”
  林风推开门,因为长年得不到润滑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湮没了风中轻轻一声冷笑。
  “罗冀?……他那点力量,根本就没被我放在眼里过。”


  极道花火
  作者:淮上

  审讯

  罗冀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接着无数条导线,身边布满了冰冷的医疗仪器,病床边上,心腹医生正弯腰看着他,满脸都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罗冀慢慢抬起扎着针头的手,医生想拦住他,但是被罗冀用眼神阻止了。
  罗冀缓缓的、费力的摘下氧气面罩,咳了两声,低声问:“有什么异动?”
  “没有,厨师已经被关押起来了,别人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您来审问。”
  罗冀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又费力的抬起眼向周围望去。在环视了空无一人的病床周围之后他稍微露出一点失望的眼神,医生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咳了一声:“这个……罗先生,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罗冀没有做声。
  医生当他是默许,便低声道:“罗先生,那个叫做林风的少年,我看您还是稍微提防他一点比较好。可能只是我的错觉罢了,但是他好像没有您说得那么……那么和善,相反有时候他给人的很奇异,甚至于可怕……要知道我在为您服务以前当过法医,见过的穷凶极恶的罪犯也有不少,那个少年身上总有股似曾相识的血腥气味,让我觉得他没有这么简单。”
  医生懒了罗冀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忍不住又道:“当然您如果只是宠爱一个美丽的少年就罢了,如果过分信任他的话,很可能会陷入可怕的陷阱里边……”
  “我没有过分信任他。”罗冀突然淡淡的道。
  医生恭敬的低下头去。
  “我只是想让他过得开心一点,他曾经因为家庭的原因而被亲人背叛,他不会相信别人,而且非常敏感,容易被伤害。因为他无法承受一点点怀疑,所以我必须做到至少看上去对他完全没有危险。”
  罗冀叹了口气:“就像是把刚出生的幼猫从母猫身边抱走,小猫会非常警和恐惧,这个时候就算它抓你挠你,你也必须做出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来。因为只要你稍微反应一下,它就会认为你准备伤害它,哪怕从此以后你使出全身解数去讨好,它也再不会亲近你了。”
  医生忍不住打断他:“可是罗先生,我真的觉得他没有那么简单!您抱来的可能不是一只小猫,而是一只还没有长大的小老虎!”
  “……那你就把这种感觉当作是错觉好了。”
  医生在病床前重重的低下头:“非常抱歉罗先生,但是身为罗家的手下,我没有办法对有可能伤害您的事装作熟视无睹。您知道吗?在您昏睡期间有人目睹林风离开了医院,他一个人回到了罗家不知道在干什么,如果他真是这么关心您的话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
  “算了,”罗冀淡淡的打断了他,“通常来说被自己养的小动物所厌恶,都应该是主人的错。”
  医生还想急切的说什么,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林风走进来,看到两个人在说话的时候条件反射性退去了半步,“抱歉,打扰到你们了吗?”
  罗冀的视线越过医生,向林风温柔的招了招手:“没事,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林风顺从的走过去,病房里惨白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皮肤苍白到透明,连一点瑕疵都没有,就好像是个无机物一样没有一点人气。
  在和医生擦身而过的时候,林风轻轻的微笑着低下头:“呐,这段时间以来真是辛苦您了啊。”
  医生难以察觉的颤抖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出了病房。在关上房门的刹那间他看见林风坐在床边上望向罗冀,而罗冀微笑着,几乎是很温柔的拉住了林风的手,看上去无间无隙,没有一点是虚假的深情。
  医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关上了病房的门。
  罗冀在住院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没有过问投毒事件的一个字,也没有见余丽珊。余丽珊好几次请求去病房里探视,但是都被罗冀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林风在医院里。这个少年每天都跟随着罗冀,时刻形影不离,如果放余丽珊进来的话他们两个人可能会当面撞上,引发出严重的后果。
  所幸余丽珊最近好像在忙着其他什么事,一直遮遮掩掩的,罗冀不想见她,她也未必真心想见罗冀。她最近被银行催促得很紧,罗冀在中毒前就不想帮她,中毒后就更不愿意见她了,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跟银行交涉的,竟然到了这一步都没有被送上法庭。
  七个星期之后罗冀出院了。毒素在体内腐蚀了内脏器官,虽然现在可以出院,但是他必须在家里静养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有可能会在将来产生一些器官问题。林风对此似乎有些忧虑,趁着医生来做最后检查的时候他忍不住问:“您说毒素会给身体留下后遗症,也许会是器官方面出现问题,按照罗先生目前的身体状况看来,这些后遗症会在什么时候爆发呢?”
  医生遗憾的欠了欠身:“这个我们也不大清楚,只能尽力而为。不过罗先生身体根基非常好,也许十年二十年都说不定。”
  林风唇角颤抖了一下,罗冀以为他紧张,安慰性的按住了他冰凉的手。
  手指尖触到少年的脉搏,心跳出乎意料的快,并且杂乱不稳。
  “……那到时候……”林风轻轻的问,“……他会死吗?”
  罗冀以为那是紧张和恐惧,他不知道那少年手上冰凉的皮肤下,其实正隐秘的传递着兴奋的脉搏。
  “也说不定吧……”医生为难的笑着,“十年二十年过后,可能医疗界就已经研究出更先进的治疗方案了,所以其实也不必这样担心。”
  林风垂下眼睫,温和的微笑:“这样啊,……”
  在乘车回到罗家的一路上,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疲惫还是心理上到了极限,林风一直背靠在车后座上闭目养神,长长的眼睫扇羽一样覆盖下来,从侧面看去神情貌似是安静的,仔细打量的话,却有些自始至终挥之不去的焦躁。
  车没有在罗家大门停下,而是转去了偏门,停在后院一栋青灰色砖瓦院子前。罗冀拍拍林风,低声道:“下车,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风条件反射性的伸手去扶他,但是被罗冀挥开了。他自己走下车,虽然行动还暂时有些迟缓,但是非常的稳当。
  林风跟在罗冀身后看着这一切,眉心皱出了细小的纹路。
  灰暗的院子里,大门口站着两个石雕一样的警卫,一左一右端着冲锋枪。穿过大堂里边有一条长长的、幽深的走廊,在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站着贴身保镖,看到罗冀他们走来,立刻欠了欠身,为他们打开了房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朝向的关系,石头房间里非常冷,林风刚走进去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扇小小的窗户开在墙壁上方,而且仅仅是半开着,所以即使是大白天,房间里的光线也非常昏暗。
  房间中间的木椅上坐着一个人,被反绑着,面对着前方的审讯台,两条腿都在不停的发抖。林风定睛一看,是那天的那个厨师。
  短短几个星期的工夫,厨师整个人就像是老了十几岁一般,两鬓边的头发都显出了大片的灰白色。
  林风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轻轻垂下眼睛。他知道什么叫做一夜白头,看起来只会发生在小说里的情节其实是真的,总有那么一种痛苦和绝望可以泯灭你生存下去的勇气,让你一夜之间须发近白,十几年的时光在短短刹那间从你身上悄然溜走,带走你的生命力,只留下一副由仇恨驱使着的悲哀的躯壳。
  厨师咳了两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罗、罗先生……”
  “听说你终于决定要交代了,我觉得很高兴,再拖下去的话于我于你都非常不利啊。”
  罗冀拉着林风在审讯台上坐下,这是一个面对被审讯者的方向。林风一开始有些犹豫要不要坐下,但是罗冀坚决的把他按在了座位上。
  “您……”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把你也带来,”罗冀打断了林风的疑问,声音近乎是温情的,“我觉得你也差点成为投毒事件的受害者,所以处理的时候不能瞒着你,总不能让你觉得跟着我的话自己的生命安全没保障吧。”
  “……”林风无声的低下头:“是。”
  “那么我们开始吧,厨师先生。”罗冀转向几步之外的犯人,声音比石头房间里的气温还要冷淡,“——第一,在背后指使你对我们下毒的人是谁?”
  厨师抬起头张开嘴,刚要说什么,突然房门被一把推开了,医生急匆匆的走进来:“罗先生!夫人她在门口,说一定要见您!”
  “她来做什么?”
  医生犹豫了一下,“夫人说……说怕您在审讯的时候被其他人误导……所以一定要来参加审讯……”
  没有等罗冀开口,林风平静的打断了他:“夫人说的是我。”
  他站起身,征询的眼神望向医生:“您需要我先行离开一步吗?”
  罗冀坐在林风身边,当林风站起身来的时候,从他的角度是看不见少年的脸的,只有医生才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他有着什么样的眼神。那是怎样的目光呢?带着巨大的压迫和居高临下的残忍,虽然是用征询的口气在对自己说话,然而眼睛里却明明白白的写着对自己的憎恨和厌恶。
  刹那间医生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对这个少年的防备都被完全看穿了,这个认识让他不由得有点狼狈。
  “小林公子……当然如果不介意的话……”
  “林风,”罗冀稳稳当当的说,“你留下。”
  医生忍不住劝解:“罗先生,夫人她才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她——”
  “叫她在隔壁房间等我。”
  医生迟疑了一下,这片刻的犹豫险些点燃了罗冀的怒火,他猛地一拍桌子:“如果她还敢跟我胡搅蛮缠的话!就叫她滚!”
  医生吓了一跳:“是!是!”说着紧关上门,匆匆的跑回去向余丽珊汇报去了。
  一直都不言不语暗中忍耐着的人,只有到了最厌恶和最憎恨的时候才会脱口而出滚这个字。
  罗冀的神色非常可怕,几分钟之后才慢慢恢复了正常。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望向厨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在背后指使你投毒的人到底是谁?给了你什么好处?”
  厨师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是……是余夫人……”
  虽然声音压抑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但是余夫人三个字还是清晰的传到了罗冀的耳朵里。
  林风默不作声,从眼角望过去,只见罗冀的脸色阴晴不定,似乎要猛地拍案而起扑上去杀人,又好像因为什么特殊的理由而竭力压抑着。
  余夫人三个字一出口,一切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厨师咬紧牙,一字一顿的说:“夫人她说,她说她想让您死!”

  零度以下的体温【完】

  罗冀很久没有做声,沉默的坐在那里。
  光线从高高的石头窗口上洒进来,窗下的罗冀正好处在一个阴影里,看上去晦暗不清。
  厨师低着头,光听声音就可以听出他牙关在咯吱咯吱的发抖,“夫人希望在您万一有什么不测的时候,以遗孀的身份继承这个家族。还有小林公子的粥里也被投了毒,但是剂量更大,……”
  罗冀突然开了口,低声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指使你投毒的人到底是谁?”
  这声音沉沉的,听不清是什么意思。林风坐在他身边,面上表情无异,心里却悚然一惊。罗冀为什么会这么问,他不相信吗?难道罗冀是不希望余丽珊受到惩罚?还是他其实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余情未了?
  那边厨师张口结舌的愣在原地,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是、是余夫人……”
  罗冀盯着厨师看了几秒钟,突然冷笑一声,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淡淡的道:“嗯。”
  林风完全听不出来罗冀这短短的一个嗯字里包涵着什么想法和暗示。他一直觉得这个男人非常好看清楚,今天才第一次见识到这个男人有自己无法看透、深不可测的一面。
  果然是百年道家族培养出来的掌门人么?林风暗中咬了咬牙,掩饰自己无法压抑的焦躁。
  接下来的一切就非常好办了,厨师爽快的交代了自己从余丽珊那里得到了什么好处,他得到了一大笔钱,他的家人受到钳制,一切动机和理由都解释得清清楚楚。但是罗冀好像并没有在意厨师说什么,他闭着眼睛听着,是不是的嗯上一下表示自己还没有睡着,等到厨师口干舌燥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的时候,罗冀站起身,轻描淡写的吩咐手下:“把他关押回去。”
  手下沉默的一点头,一左一右走上前去把厨师带走了。
  “你在这里等我,”罗冀没有回头,话却是对林风说的,“我等一会儿就回来。”
  林风柔顺的说是,清清楚楚的听到罗冀的脚步走出房门。他是去了隔壁房间,去见那里等待着他的余丽珊。
  他们会说什么?罗冀到底相信不相信?明明人证物证皆在,他为什么没有百分之百的相信是余丽珊投的毒呢?一向做什么事都顺风顺水的林风从来没有遭遇到这么难以勘测的情况,他咬紧牙关,无意中触碰到自己的手,感觉自己手指一片冰凉。
  这其实是非常不好的生理反应。
  像他们这种人,都经过严格的审讯模拟训练,防止在任务失手落网被擒的时候遭到敌人的审讯。他们可以面不改色的隐瞒真相,可以利用身体、眼神、动作、言语等各种因素迷惑敌人,就算遭受严刑拷打也不会吐露情报一个字。就算是面对吐真剂和测谎仪,他们也能抵抗一阵子,不至于像普通人一样承受不了心理压力而叛变投降。
  做到林风这个等级,抵抗审讯这门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了,唯一有可能透露他真实想法的就是他的皮肤温度。
  只要他想试图隐瞒什么或心情亢奋的时候,他的手就会变得冰凉,有时候还会不易为人发觉的颤抖,只有拼命抓着什么才能压抑下来。
  林风闭上眼睛,长长的吸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有任何异样。罗冀的那些心腹保镖都在身边盯着他,一双双训练有素的眼睛就像侦测仪一样扫描着自己,连呼吸的频率都不会放过。
  我讨厌这一切,他在心里默默的想。我讨厌这个家族里的所有人,夫妻是假的,爱情是假的,荣耀和信仰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罗冀关上房门,余丽珊立刻站起身来,嘴唇颤抖了半天,才说出来一句:“不是我!”
  罗冀冷冷的看着她:“厨师指证是你,物证毒药都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真的不是我!我怎么会想杀你,你想一想啊罗冀!我们结婚十多年,我什么时候做过真正要害你的事了?”
  罗冀沉默不语,余丽珊扑上去抓住他的肩膀,绝望的摇晃他:“罗冀,我知道你因为当年林家的事情恨我,我给你惹了这么多年的麻烦,我知道你喜欢那个林风,你恨我想把他从你身边带走!但是罗冀你想想,我难道不是为你好吗?我是你的妻子,是罗家的女主人!如果你死了,我还有现在的地位吗?”
  她这话倒是完全出自于内心。余家的小姐这个名头现在根本不值钱,罗冀的妻子,这个位置的含金量才真正惊人。罗冀还不是十分资深的罗家掌门人,这个时候如果他有什么不测,其他族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来掌控罗家的。
  “你想想啊罗冀,我也曾经帮助过你对不对?我们一直是相互不干涉的,在危机来临的时候只有我能作为你的妻子帮助你度过难关,我怎么可能害你呢?我怎么可能是我要下毒杀你呢?”
  余丽珊描画精致的睫毛上挂满了泪水,罗冀想起她总是喜欢不停的尝试更换睫毛膏,加长的,加重的,闪光的,各种各样色彩的,这个女人对能塑造第二张脸的化妆品总是这么狂热,以至于很久之后他都不再能记得这个法定妻子的真正的脸。
  然而林风完全不同,他极少用化学制剂,洗脸只用清水,头发里总是柔顺干爽,散发着少年温暖干净的气息。
  “……我在让人搜查那个厨师住处的时候,发现了铊。”
  罗冀的声音低沉,却像惊雷一样让余丽珊刹那间苍白了脸。
  “林风这段时间的身体情况很不妙,我以为是因为他暗地里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谁知道是这个原因。余丽珊,下绊子或打小报告这种事我能忍受,但是铊中毒不行,太恶毒了。”
  余丽珊僵在了原地,手脚冰凉。
  “关于这次的投毒事件,”罗冀退去了半步,不动声色的摆脱余丽珊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这次中毒的事,我不会再追问了。”
  余丽珊声音颤抖:“……你……你还认为是我……”
  “我怎么认为的不重要,我只想让你知道,没有下一次了。”
  罗冀没有看余丽珊一阵青一阵白的脸,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余丽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刹那间给人一种她喉咙的哦要因此而撕破了的错觉:“罗冀!就算是为了我,求求你就算是为了我!离开那个林风吧!他会把我们都毁灭掉的!”
  罗冀打开门,头也不回。
  “不行,我爱他。”
  他关上石头房门,余丽珊在冰冷的房间里,因为恐惧和绝望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刺痛耳膜。
  林风在房间外,低着头站在罗冀面前,轻声道:“我……我在那边房间里有点冷,所以……”
  罗冀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林风单薄的肩上。做工精良的西装外衣,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和人体残留的温暖,一直沁入到人的肌肤里去。
  林风想说什么,罗冀打断了他,淡淡的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接着他拉着林风的手,顺着长长的、阴暗的石头走廊,慢慢的向外走去。
  ……以后不要这样了……是说不要哪样了?擅自离开他指定的地点,还是其他的什么?
  林风脸上神色无异,被抓在罗冀掌心里的手指却止不住的颤抖着,一片冰凉。
  2.
  被层层戒严的建筑笼罩在清晨淡淡的雾霭里,叶莲从卡夹里抽出一张卡,密码和虹膜检测通过,大门无声无息的在眼前滑开。
  合金墙壁映出他清瘦笔直的倒影,头发绑成马尾,鬓发一丝不苟的垂在耳际,血红色的钻石耳钉在发际中若隐若现。色的风衣上银扣一直扣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下踏着沉重的及膝色皮靴,全身上下除了袖口中偶尔露出来的一截清白色手腕之外,就完全看不到多余的部分了。
  “每次看到你都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啊,叶莲大人,不论冬夏都是同一种姿态,难道你已经舍弃了身为人类的正常冷热感觉了吗?“
  走廊拐角里拐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年轻人,披着浴衣,端着一杯咖啡,摇摇晃晃的从身边擦肩而过。叶莲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公式化的嗯了一声,“原来你从越南回来了啊。”
  “不要说得好像我会死在那里啊,对待同伴应该有温柔一点的态度。话说回来虽然我讨厌越南军队,但是我更讨厌你们国家的特种兵,一个个都如狼似虎完全不怕死一样。呐,你们民族的战士都让我讨厌,即使是对待在历史上有着深仇大恨的敌国也那么不计前嫌,还派出精锐部队去帮他们对付我,差点让我付出了一条手臂的代价呢。”
  叶莲扫了一眼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关节处有明显缝合的痕迹,想必那里曾经被齐根炸断过。
  “你太掉以轻心了,越南军队是敢于用铁锹铲除美军手榴弹的。”
  年轻人咽下咖啡,“你在指责我并且赞赏越南人吗?是你们国家的特种兵把我逼到布满毒蛇、沼泽和地雷的丛林里去的。在他们协助越南人作战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脚下的土地上曾经沾染自己同胞的鲜血,他们就这么站在自己父辈倒下的战场上,帮助自己曾经不同戴天的仇人来对付我……”
  “不要一口一个‘你们国家’。”叶莲打断了他,“我早就是个罪大恶极的叛国者了。”
  年轻人仰头把咖啡一饮而尽,“啊,我忘记了。”
  “话说回来,海图到手了吗?”
  “啊……没有,任务失败了。我到他们交易地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年轻人漫不经心的把纸杯揉成一团,准确扔到五米以外垃圾桶小小的入口里,“现在海图已经被传递到了香港那一带吧,据说是当地最有名望和地位的家族在保管这份海图呢。”
  叶莲皱起眉,“罗家。”
  “什么?”
  “港岛近年来最强盛的家族是罗家。”
  年轻人摊开手:“这样巨大的财富应该由政府来保管才对吧。”
  “政府没有能力不引人注目的在那片海域上进行开采,必须得到当地家族的支持和掩护。罗家和政府的关系一向都很好,把海图交给他们保管应该是最妥善的。”
  “那你怎么想呢叶莲?我觉得从那个罗家手里盗走海图,比从政府手里夺食要容易得多啊。”
  叶莲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一片波澜不兴,“这种问题,还是交给组织集体讨论吧。”
  他面无表情的继续向前走去,身后传来年轻人愉快的声音:“呐,那么叶莲大人,既然你不动手的话那我就抢先一步往罗家派人了哦!”
  叶莲头也不回:“随便你,总之任务得到的财富都是要上缴组织的,这一点别忘了。”
  身后传来轻松自得的小调声,想必那个断了一只手还丝毫都不吸取教训的人很快就会把他的杀手部下派往香港吧。
  在这个组织里好像没人会把断手断脚这一类的事放在心上,每个人都在本能的追求强大的力量,再利用力量来敛财,通过财富取得更大的权力。为了实现最终的目的,他们毫无顾忌的进行暗杀和犯罪,利用一切罪恶的途径去扩大组织的势力。
  在走进会议室的大门时叶莲抬起头,大门上空雕刻着半只眼睛,眼睛里流出鲜红的泪,凝结在眼角下方的位置,浓墨重彩的一点血红,就像是杀人时滴下的血一样。
  那是罪恶者的图腾。
  圣诞节就快要到了,早上林风还蜷成一团缩在被窝里,罗冀把他拎着耳朵捏出来:“不要再睡了,乖,至少在我去公司之前给一个早安吻吧?”
  林风乖乖的吧唧一口,可惜完全没对准位置,重重的亲在了罗冀的外套领口上。
  罗冀揉揉他头发,转手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在他怀里:“这个是送你的圣诞礼物,好好玩吧,不然天天除了睡觉就是发呆,你就要长成一只小猪了!”
  林风无精打采的睁大眼睛:“电脑?……你想让我网恋嘛?”
  罗冀捏捏他的脸:“我这么个帅哥放在这里,干脆就跟我网恋了吧。”
  林风躲闪不及,被某帅哥非礼一把后晕晕乎乎的坐在床上,一直到十分钟后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离开的声音,他才猛地清醒过来。
  “真是的,这种生活再过下去就会彻底变懒惰的吧……”林风一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一边爬下床,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好不容易才感觉清醒了一点。
  上网打游戏是每个青少年时期的男孩子都会偷偷去做的事,林风也不例外。后来他渐渐断了网游的瘾,但是偶尔在大街上看到最新格斗游戏的广告,还是会心痒痒一把。
  林风打开电脑连上网,管家突然推门进来,笑容满面:“小林公子,不先吃了饭再……”
  电脑屏幕上是普通的网游界面,端坐在电脑前的少年全神贯注的选择玩家角色,用罗冀的账号充值,准备毫不心疼的大批购进极品装备。
  看来人民币玩家的确是存在的。
  “等我半小时……嗯……二十分钟就下来,我要先进去新手村打怪兽。”
  完全普通的、爱好正常的少年,管家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下那个游戏,是市面上最流行的那一款,林风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会迫不及待的试玩,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
  管家点点头:“那我过二十分钟再来叫您吧,抱歉打扰了。”
  林风没有回头,听到房间门关上的声音的管家脚步离开的声音,过了十几秒钟之后他轻轻的哼了一声,切换了游戏画面,熟练而迅速的登陆了自己的邮箱。
  上次登陆时间是半个月以前,这次上去后多了一条未读邮件。紧急性最高,类属机密,竟然是叶莲亲自发来的。
  “听说你现在还在罗家。有人准备对罗家动手,目的是海图。小心被牵连。”
  林风皱起眉头。海图这个称谓大概是指描绘海底矿藏和石油的图,但是这和罗冀有什么关系?难道罗家掌握着海底矿藏这样巨大的财富吗?是什么人打算对罗家动手,难道他们打算暗杀罗冀?
  林风匆匆回复:“知道了,谢谢老师。是什么人要动手?”
  选择了发送邮件,他切换到游戏界面去,心不在焉的杀新手村的鸡。大概过了五分钟,新邮件弹出对话框,上边竟然只有短短一句话:
  “不要插手,这些人都是罪大恶极之徒,你应付不来。”
  “可是老师……”林风喃喃的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愿意看到罗冀死在别人手上,还特地通知我这一声……反而让我更忍不住想插手啊!”
  他叹了口气,断了线,抓起一边的电话。罗冀这个时候已经到达了公司,不过他刚刚到达的时候不会立刻开始工作,都会先小憩一会儿,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绝对是他自己接,不会假手给秘书或其他人。
  手机仅仅响了两声,那边传来罗冀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了,才半个小时就开始想念我了么?”
  “是呀,”林风漫不经心的对着话筒吹气,“让我去公司看你吧好不好?如果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的话,小心我离家出走去当不良少年哦。”
  罗冀哈哈大笑:“你去吧,最好去当酒吧男孩,然后我把你给买回来当宠物养,可他妈带劲了……”
  来自于成人世界不良幻想的哈哈大笑声戛然而止,因为林风甩上了电话。过了一分钟,电话再次响起来,林风在电话那边懒洋洋的命令:“快说你求我去看你,快说!不然今晚我就去睡客厅哦。”
  罗冀还想嘲笑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突然变得很温柔,声音都小心翼翼的带着抚摸一样的温情:“嗯好吧,我想你了。过来公司吧,中午我们一起去楼下新开的餐厅吃饭。”
  颐指气使的准不良少年终于心满意足的挂上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嘀嘀声。罗冀注视着电话半晌,默不作声,脸上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助手在身边停顿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罗先生,最近情况特别险峻,在您身边布下了重兵保护,这个时候把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接过来的话……”
  “我知道。”
  助手一愣:“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会顾不过来。”罗冀淡淡的道,“所以才要把他接来。”
  “这个……恕我冒昧,我还是无法理解——”
  罗冀摇了摇头,制止了助手的疑问,“你不需要理解,到时候……到时候看着就行了。”

  极道花火
  作者:淮上

  逐猎与暗杀【完】

  罗冀从来都没有在人前避讳过他对林风的喜爱,办公楼顶层的办公室一般是不经过通报不准进去的,但是每次林风要溜进去的时候守卫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罗家夫妻不和,董事为了一个出身普通的秀美少年而冷淡夫人,这件事情很多高级经理都心照不宣,见到林风的时候大多是一副亲热讨好的样子。
  官场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枕边风,高深莫测,威力强大,诚独一不二之无上暗器也。
  林风是个从小生长环境比较特殊的孩子,对于官场、人际、关系学这类传统知识完全不了解,也想不到为什么一路上遇见的那些眼高于顶的办公室白领精英们会对自己这么热情。那个为了保养皮肤不出现皱纹平时连笑都要掩嘴作淑男状的一级助理竟然抛下他老板,亲手把林风恭恭敬敬送进电梯,脸上笑得跟菊花一样。
  林风战战兢兢的看着淑男助理的笑脸隐没在电梯门之外,恐惧的回头:“罗冀,他是看上我了吗?”
  罗冀沉思片刻:“不,他看上我的可能性比较大一点。”
  “那你是打算不要我了吗罗冀?”
  “不会的!我怎么会不要你!”
  “但是我不打算要你了诶罗冀。”
  “什、什么,你打算抛弃我?”
  电梯门打开,写字楼大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他们要去的餐厅在穿过小巷的一条街以外,罗冀看看阴霾的天空,竖起大衣领子就大步走下了台阶。在他身后林风却迟疑了一下,去前台匆匆拿了把伞撑起来,快步上前去,撑在罗冀头顶上。
  罗冀突然拉起林风的手放到自己的大衣口袋里,说:“我不会不要你的。”
  “嗯?”
  “十几年以前我和余丽珊结婚的时候,我父亲说我不会和她过一辈子。人类作为单独的个体,只有在遇见特定对象的时候才会有‘想和这个人生活一辈子’的想法。”
  罗冀偏过头,看着林风,眼神里有些让人说不上来的东西,非常的温柔:“虽然我比你大不少,也不是个生活安全稳定的男人,但是我非常想和你一起陪伴着度过余生。不论你曾经是怎样的人,也不论你将来会选择什么,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都会一直陪伴着你,你觉得怎么样呢?”
  林风微微张开口,好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才勉强笑了笑:“不要突然说这么煽情的话啊,这么严肃的人生话题,总要给人一段考虑的时间吧。”
  罗冀点点头:“那给你半个小时好了。”
  怎么听都像是在搞笑的一句话,林风却吃不准这到底是在认真表白还是在威胁什么。他撑着伞站在了街道边,看着罗冀上前去推开小餐馆的门,回过头对他微笑:“还不快进来,不想吃这里厨师秘制的大虾了不成?”
  这只是一家新开的小餐馆,下雪的天气里没有多少客人,壁炉在墙角里熊熊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微声响。木头桌椅边偶尔有两三个零碎客人在等外卖,靠墙背对着他们坐着一桌看上去像是中午出来吃饭的办公室白领,除此之外就只有侍应生在收银台后打瞌睡了。
  也不知道罗冀是怎么发现这家店的,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是厨师烧菜倒是很正点。林风心里焦躁,嘴里没滋味,只略略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透过蒙着薄薄白雾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餐厅门口的街道边停着一辆色捷豹,车里隐约有人,外边站着两个西装男,时时刻刻的注意着餐厅里的动向。林风被他们装作无意的扫了好几眼之后终于忍不住戳戳罗冀:“这是你的保镖吗?”
  “是不是太愚蠢了所以看上去不像是我这么英明神武的帅哥培养出来的保镖?”
  “……帅哥,拜托你前边不要加这么多定语啦。”
  罗冀非常自我满足的哈哈一笑,“确实是保护我们的,但是不是我的人。”
  林风微微一怔,脑子里飞快掠过叶莲邮件中的几句话。如果不是罗家的人也开始注意保护罗冀的人身安全的话,难道罗冀手中真的有一份让人垂涎的海图?政府一般会派出保密人员去保护民间掌握重要社会财富的家族,这一点林风最清楚不过,他也曾经被“借调”去保护过南美当地的重要人物。
  罗冀压低声音,轻轻的笑道:“是大陆派来的正规军哦。”
  林风眉梢不受控制的跳了一下,猛地回过头,一眼就触及到罗冀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看我?难道他在观察我的反应吗?他是不是知道了……或者是察觉到了什么?不会吧,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来注意我一个普通路人的反应呢,政府人员或海图什么的,明明跟我这个路人身份是没有关系的啊……
  林风脑子里刹那间转过万千思绪,脸上却在稍微一愣之后立刻显出了迷惑的神情:“你和政府人员也有关系吗?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
  罗冀紧紧的盯着他:“林风,我以为我们两个之间最好还是尽量透明比较好,你做什么让我知道,我做什么也让你知道,不仅仅是指晚饭在哪里吃或有没有跟别的女人出去鬼混这一类小问题……”
  林风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罗冀顿住了,半晌叹了口气:“既然吃好了我们就回去吧。”
  林风顺从的站起身,罗冀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种类似于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当响起,紧接着靠墙那一桌的客人突然飞快而敏捷的从椅子上跳起来,四个人分别占据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箭步向罗冀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林风猛地抬起头,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已经察觉到向自己冲过来的那个人把手伸进怀里。他在掏武器!能放在冬天胸口口袋里的除了小型枪支之外不作他想!
  目标是谁,自己还是罗冀?不对,有三个人是向另一边冲过去的,目标一定是罗冀!自己只是个可以顺手解决的、没有胁迫价值的连带受害者罢了!
  多年养成的神经反射让林风刹那间全身肌肉绷紧,这一刻他的肌肉纤维已经到达了普通人难以激发的最高潜能水平。有人研究过数据,据说当普通人在全身肌肉绷紧到达极限的时候,纤维可以承受把一辆大卡车拉动起来的力量,可想而知人类的潜能有多么惊人了。
  当然,普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在自愿状态下发挥这种潜能,他们所能利用的肌肉强度只是全部潜能的百分之一罢了。只有经过手术改造过的特殊肉体才能承受这种纤维强度,在短短几秒钟之间让全身的力量提升到最强标准,以林风这种肌肉厚度,他可以爆发出十几个他这样体型的普通人同时爆发得到的力量,同时他的神经可以自由控制身体速度,让他的动作比百米田径运动员的冲刺速度还要快。
  只要顺手抓起桌上的餐刀,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就可以在那人开枪之前切断他的喉咙……
  林风的手在被大脑阻止之前就抓住了餐刀,然而紧接着,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他看到了身边罗冀的目光。
  罗冀在看着他。
  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候,三个杀手同时扑过来的紧急时刻,罗冀竟然还在看着他。
  林风脑子里就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一样猛地清醒过来。他是在观察我有什么反应!他在看我到底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惊慌失措,还是表现出一个特种雇佣兵的自卫本能!
  时机稍纵即逝,就在林风动作僵住的刹那间,那个向他扑过来的杀手已经掏出了枪。一切慢得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回放,枪口缓缓的对准林风所在的方向,食指伸向扳机,就要扣下来。
  是的,我在杀手的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顺手解决掉、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羊羔罢了。
  林风的瞳孔刹那间放大,他感受到疼痛,因为用力过大,餐刀迟钝的刀刃深深切进了他自己的手指里。
  就在这几秒钟的工夫,那个杀手已经冲到了林风面前,眼看着枪口就要对准了他的心脏。
  2.
  如果死了的话……
  就什么也没有了……
  林风以前听人说起过濒死感受。那是一个曾经因为任务失手而被敌方擒获的同事,他遭遇了诱供,但是抵死不招,最后对方把他送上了军事法庭。就在被执行死刑的时候他被自己的战友救了出来,经过抢救,从鬼门关逛了一遭之后重返人间。
  “死亡啊,就像是玩网游GAME OVER一样,看到自己倒下的刹那间总会电光火石的回忆起一生最重要的时候,比如在新手村里第一次晋级,第一次打怪,第一次刷到极品装备,……不过那就短短的一瞬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呐,不过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最多也就是想起爹妈啊,想起哥们啊,想起第一次考不及格吧?你有女朋友吗,看上去好像没有,临死的时候你会后悔自己还是个小处男的哦……”
  那个时候林风一笑置之,尽管他时刻面对着死亡,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可能会死。
  年轻人总是气壮山河,年轻人总是精气旺盛,使不完的劲说不完的话,从来没想过这一切有一天会戛然而止,HP耗尽,然后GAME OVER。
  游戏的话可以退出重来,人生呢?
  林风的瞳孔刹那间放大。
  他还不想死,但是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好像没有更多的选择。那一瞬间他心里突然涌现出对罗冀的强烈的恨意,这种仇恨是井喷式爆发出来的,强烈得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咆哮着对罗冀这个人的没齿痛恨。如果林风就这么死去了的话,也许他到死都会无法瞑目,说不定下辈子转世投胎都会牢牢的记着对罗冀的仇恨。
  杀手从桌面上跳下来,在半空中掏出枪,然后落到地面上。
  食指按在扳机上,因为用力而指尖开始变色。
  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几乎就是刹那之间,突然林风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迎面扑倒。就在他后脑勺着地的那一秒钟,连神经都来不及感到疼痛,就只听子弹出镗的一声巨响,砰!
  林风重重的摔倒在地,一个男人压在他身上,然后迅速的起身掏出枪,砰的一声那个杀手仰天倒地。
  “都住手!警察!”
  餐馆的门被撞开,门外色捷豹里的人冲进来举起枪,店堂里一片混乱,尖叫和杯盘被砸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另外三个杀手见状不妙,有一个刚想逃,被那个扑倒了林风的男人一枪打中大腿,当即摔倒在地。
  “都不准动!举起手来!我是特别行动部门一组组长吴彬,警察!”
  林风张开嘴。这是他第一次在枪战现场保持这么长时间毫无动作,一脸震惊。
  突然他被一双手用力拉回去,罗冀紧紧攥着他的肩膀,手掌用力到几乎青筋暴起,还一边拼命摇晃着林风:“你没事吧?你没有受伤吧?说话!快说话!”
  因为看到吴彬而产生的恍惚的惊慌和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在罗冀眼里毫无疑问的被理解为恐惧和害怕。林风被摇晃了好几下,突然低头剧烈的咳了几声,好像因为过度的惊恐而产生了肠胃痉挛等不良反应。
  罗冀紧紧的把林风按在怀里,声音因为少见的惶恐而变得有点嘶哑:“抱歉,抱歉,我真的搞错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可以……”
  “……你想看着我死吗?”
  罗冀一愣,林风慢慢的推开他,站起身。
  少年清瘦的身影在落地玻璃窗后的漫天雪影里,就好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样没有重量,稍微不小心一点就会随风飘走,再也回不来了。
  “罗冀,”林风说,“你就当作我刚才已经死掉过了吧。”
  他摇摇晃晃的转过身,扶着墙向外走去。警员押着那几个杀手往门外走去,见这个脸上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的少年走过来,都纷纷忍不住的让开一条路。
  经过吴彬身边的时候吴彬拉住他,想说什么,但是林风轻微的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谢谢警官。”
  这个样子的林风就好像和五年前某个时刻的影像重叠起来,恍惚间吴彬好像又回到了时光逆流的某个原点,他不由自主的松开手,目送着林风的身影缓缓的走出门。
  ……也曾经是这样在操场上,倾盆大雨,满地的泥水,他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断了几处,只知道神经在燃烧着咆哮,除了眼前那个少年教官,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是他的结业考试。
  那天他终于第一次把自己的教官按倒在泥水里,哨声响起,胜负已定,迷彩服上满是泥浆的少年教官摇摇晃晃站起身,虽然满身狼狈,但是神情桀骜居高临下,一如当日初见的时候。
  他说:“可以了!十六号的小菜鸟,恭喜你毕业了。”
  那个时候的吴彬如同五年后一样,只能呆呆的站在雨水里,看着少年教官转过身,摇摇晃晃的慢慢离去。
  一切的光影、色彩和角度都不由自主的重叠,五年前他看着这个人离开,还以为那就是永诀。五年后他再一次在漫天大雪中目送着少年远去,明明是重逢,却好像变成了再一次的告别。
  林风推开餐馆的门,没有带伞,就这么慢慢的走进大雪中,渐渐消失在了街角的尽头。

  吴警官的爱情问题

  “老板,加一碗面,再来两串叉烧!”
  “再来一箱啤酒!”
  街边的大排档里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喝得满面红光,一点也不受外边深夜寒气的影响。任务结束之后一组的组员们通常会凑份子吃一顿,这是他们第一次全体搬迁到港岛执行任务,刚下班就忍不住跑来街头品尝正宗香港小吃了。
  吴彬一手抓着一罐啤酒,一手夹着烟,满脸颓废的坐在角落里。灯光的暗处里只隐约看到他阴霾的眼神,制服外套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衬衣松了两个纽扣,领带歪歪斜斜的,好像被主人粗暴的扯开后歪到了一边。
  坐在边上的警员喝得半醉,大力猛拍吴彬的肩膀:“组长你这个样子可不行啊,是失恋了吗?还是被驴踢了?要不要帮你叫两片药啊?哈哈哈……”
  有人唧唧歪歪的怪笑:“别提醒他,组长一定是在想白天那个小美人啦。”
  “哪个小美人?哥怎么没看见?”
  “你进来的时候人家都走了!啧,那个罗冀也真是忍心,眼睁睁看着那么鲜灵水嫩的小情人被枪抵着,要是老子啊,被那样的美人儿看一眼,说不定骨头都酥了!”
  “骨头酥了你还怎么扑上去英雄救美啊?哈哈哈……”
  吴彬抓抓头发,叹了口气:“别闹了,那人真发狂起来,你们全部上去未必是他一个的对手。”
  边上的警员伸手来作势要摸吴彬的额头:“哟,组长酒没喝多少,怎么人先醉了啊?”
  众人之中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些把黄段子都当成餐桌必须调味料的家伙笑得格外幸灾乐祸,一个个都叫嚣着组长要不你趁虚而入把那小美人儿收了吧,如此美色当前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反正任务结束以后就回去了,也不怕将来有麻烦……
  吴彬心里一阵厌烦,猛地把啤酒罐头一摔:“都他妈闭嘴!”
  笑声戛然而止,店堂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大排档的纸门被推开了,一阵寒风从门板的缝隙中猛地吹了进来。吴彬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少年穿着灰色高领毛衣,套着牛仔裤,正反手关上门。雪花挂在他的头发上,被融化的雪水从发梢流淌下来,一直洇进后颈里去。那后颈的皮肤被柔的头发衬得越发润白,微微的低着头弯出一个柔美的弧度,在灯光下仿佛连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少年转过头,头也不抬的对老板吩咐:“两罐啤酒,一碗饭,两个小菜。”
  吴彬眼睛一眨不眨,是林风。
  他还穿着中午从餐馆里出去之后的衣服,单薄一件贴身的毛衣,一条低腰牛仔裤,鞋子里大概都进了水。也不知道他吃了什么没有,脸色看上去真不好看,如果是普通少年的话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冻僵在哪个桥洞里了吧。
  吴彬突然把烟头在桌面上狠狠摁熄,起身走了过去。
  他身边警员惊恐万状的小声嘀咕:“不会吧,我只是开玩笑的而已,组长要谈恋爱了吗?”
  “说起来……谈就谈吧,看上去不也挺浪漫的嘛。”
  “喂不要说话!”一个警员按住他们两个的嘴巴,“不要打扰组长开始施展的猎艳计划!”
  吴彬站在林风面前,灯泡在他身后的房梁上悬挂着,他的阴影覆盖在林风身上。林风啪的一声把啤酒开了罐,抬起头来:“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没什么。”
  林风喝了一口啤酒,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切了一声,不满的抱怨:“怎么能用洋葱丝来代替笋丝,太他妈骗人了吧。”
  吴彬呆呆的看着他吃饭,半晌说:“我很会炒鱼香肉丝……下次来我家,我炒给你。”
  林风头也不抬的吃饭,咀嚼声中含混不清的反问:“凭什么?我们很熟?”
  “……”吴彬张了张口,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林教官?”
  “……”
  “也是,像您这样每一届都呆在基地里带学生的教官,手下伤残学员无数毕业学员更是无数,怎么会轻易记住别人呢。既然如此真心把您当作教官的我还真是傻,五年了,现在在您心里还是罗冀最重要对吧?其他人不管怎么样都能随便忘记,没错吧?”
  其实吴彬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说话的,这样让他看上去就像个抱怨得不到大人宠爱的孩子一般,特别幼稚并且强词夺理。
  他知道自己姿态难看,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拍案起身紧走人的冲动。
  可惜林风的话把他牢牢的钉在了原地:“……你……不就是九八届的那个十六号么。”
  “……是啊。”
  “早说号码不就好了,谁记得你叫什么啊。”
  ……您真的只靠号码来记人吗我亲爱的林教官?
  “话说回来,”林风喝了一口啤酒,把嘴里的食物送下去,“——你怎么会当了警察?我以为你一定会回到原部队去在特殊部门服役呢,其实干雇佣兵这个行当也比干警察要赚钱啊。”
  “回归后资料送回原部门,我在香港做过一段时间。这次是执行特殊任务来到香港,顺道兼任和罗家有关的任务。”
  吴彬没有说百分之百的实话。这个任务原本是交给他上级部队的一个同事的,他在看到有关于线人林风的资料之后,强烈要求兼带执行有关于罗家的任务,这种意志让上边的官员们非常震惊,最后不得不被他的坚定要求所说服了。
  他来到香港,那种想亲眼看到林风的意愿是这样强烈,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神智。
  结果他确实看到了,只不过是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罗家最近好像很危险,罗冀手里似乎有……”
  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了,林风吃不准吴彬到底知不知道海图的事,叶莲给予的情报他通常都看过之后立刻毁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即使是同事之间都有所隐瞒,何况是吴彬。
  吴彬勉强笑了笑:“没事,不用告诉我。”
  林风耸了耸肩,把最后一口米饭扒拉进嘴,几口啤酒送下去,紧接着把空手啤酒罐拧成了一个麻花。
  “有烟吗?”
  “哦,有。”
  林风接过烟叼在嘴上,凑过去就着吴彬手里的打火机。一阵烟雾袅袅升起,渐渐模糊了昏暗的灯光。
  吴彬轻轻的问:“林教官。”
  “嗯?”
  “你和罗冀……你对他是真心的吗?”
  林风笑了起来:“真心?我真心想把他送上法庭还差不多。”
  吴彬看了他一眼:“非常抱歉,不过我今天看到你这个样子,总觉得你好像对他也不是完全抱着任务的心理……后来想起来我感到非常后怕,如果当时罗冀不出手救你的话,你真的会让自己面临生命危险吗?这种男人值得你跟他在一起吗?你真的愿意……愿意……”
  愿意爱上那种在危机时不会保护你的人吗?
  林风淡淡的打断了吴彬:“我没有。”
  “什么?”
  “我说我没有爱上他,吴警官,你对线人的私生活关心得太多了。”
  吴彬低下头,半晌闷闷的吐出一句:“对不起。”
  这个样子让林风想起五年前那个基地里的学员十六号,规规矩矩跟在自己身后的大个子,就像一只温驯的大狗,沉默而顺从的抱着三个巨大的购物袋,里边装着零食、杂志和游戏光碟。
  林风深深的抽了口香烟,又缓缓的吐出来:“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有点失望,那个人原本说怎么怎么爱我,结果事到临头,我突然觉得他说的全都变假了。其实本来我是有点相信的,毕竟以前从来没有人说过爱我……现在看来世界上的爱情也就那样,都是蠢人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
  “……并、并不都是自欺欺人……”
  林风挑起眼皮,略带点讶异的望向面前深深低着头的警官。
  “其实我对您的感情从五年前到现在都一直没有变……”吴彬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从胸腔里闷闷的发出来,“……如果是我的话,我绝对不会像罗冀那样,请您至少相信我对您的感情……”
  林风刹那间有点混乱感。这只温顺的巨型大狗一直到现在都生活在五年前吗?他不是被自己从三楼打到一楼去了吗,怎么这小子还他妈越打越贱?敢情这哥们不是玩少男初恋的悸动情怀,他是玩真的啊?
  真是太荒唐了。林风站起身,把被拧成麻花一样完全扭曲的啤酒罐丢到桌面上,懒洋洋的说:“别傻了十六号。”
  他刚想转身离去,突然吴彬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他的手:“林教官,在我心里您一直是高不可攀的梦中的对象!请您不要在罗冀那种人身边玷污自己,请您继续……继续……”
  “继续什么?”林风问,“继续高不可攀的站在队伍前方抽打你们这群菜鸟吗?”
  他抽回手,不带感情的宣布:“高中学园的基地培训模式已经结束了。十六号,你已经毕业了,醒醒吧。”
  吴彬想抓住他,但是林风已经叼起那根烟,转身向门口走去。情急之下吴彬从桌子后冲出来拦住他,但是仅仅眼前一花,一股大到扭曲的怪力迎面把他踹出了几米远,轰的一声重重倒在墙边上。
  林风从钱夹里抽出一张整票压在钱柜边上,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排档单薄的纸门,消失在了外边的漫天风雪之中。
  “……组长!”
  “组长你没事吧!”
  “那小子也他妈太怪力了吧,他的腿是金属合成的吗?你醒着吗组长?组长!”
  “喂喂喂,要不要叫救护车……”
  吴彬被警员们七手八脚的抬起来,因为剧烈的撞击,脑海里还暂时有些昏昏沉沉的。他用力甩了甩头,低声问:“林风呢?”
  “啊?什么啊组长?”
  “那个人呢?”
  机灵点的警员立刻接口:“那个人啊,已经出去了,往前边去了……”
  吴彬猛地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警员,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外边还下着雪,路上很滑,吴彬差点在台阶上滑了一跤,但是他一点也不介意,爬起来就顺着林风离开的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组长!”警员跑到门口,“你到底干什么去啊!”
  吴彬置若罔闻,顺着林风离开时的脚印,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茫茫风雪里。
  “喂……”第一个开起那个小美人玩笑的警员忍不住颤抖着说,“我怎么觉得组长是真心爱上那小子了啊,谁来告诉我这只是错觉?那人好像是……好像是罗冀的情人吧……”
  身后一片沉寂,大家都张口结舌,没有人能回答他。

  神秘的夜袭者

  视线在大雪中变得很模糊,深夜的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小店边上偶尔闪烁着霓虹灯,却一点人声也没有。
  顺着脚印踉踉跄跄的往前追去,拐过凄清的小巷,在大屿山坡地的一处台阶前,林风扶着巷角站在那里。
  他没有撑伞,还是那件单薄的毛衣,领口下露出一截青白的后颈。一截手腕撑在电线杆上,清瘦得可以见到骨骼以及皮肤下蓝色的血管。
  见到他的时候吴彬突然站在原地松了口气,然后慢慢的走上前去。林风望着脚下不远处的市区,连绵的雪片中可以看见连成一片的万家灯火,就仿佛仙境中的斑斓灯海一般,一片辉煌。
  吴彬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林风身上,夜风拂过少年额前的碎发,他这样眺望着远方,就好像对其他的一切都毫无知觉了一样。
  “您在看什么?”
  “……灯。”
  吴彬一愣:“什么?”
  “灯光。”一阵猛烈的风吹过,林风把外套裹得紧了紧,“我在看灯光。”
  “你看,从这里望下去,小半个港岛的灯火都能看见。每一盏灯都代表一个家庭的团聚,父母庇护着孩子,老人指引着年轻人,有的在吃晚饭,有的在看电视,母亲在洗碗,父亲在抽烟,孩子在玩闹……”
  “一切都是这样平和安详,充满了幸福,只是什么都不属于我。”
  林风扬起头,轻轻的叹了口气,“……我已经失去了一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从五年来到现在,吴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少年教官的脸上出现这种孤独的表情。他总是桀骜不驯的,严厉到几乎恶趣味,但是稳稳当当的,让人一看就知道可以依赖。这是他第一次从林风的身上看到哀伤,这巨大的反差几乎让人无法把他和那个南美丛林间野兽一般的少年教官当成一个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五年前我毕业前夕您从基地里无故离开了,叶莲说你回国去处理私人事物,您一直走了一个月,直到我毕业考试当天您才回来。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您很反常,但是一直都没有机会问您到底是为什么……”
  吴彬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风突然因为剧烈的、闪电一般的痛苦而呻吟了一声,右手猛地抓住自己的左肩,踉跄着跪倒在雪地里。
  “您怎么了?”吴彬跑过去抓住他,“没事吧?怎么回事?”
  林风扬起脖颈,因为左肩骨骼处传来的剧痛刺激得他脸色发白,一时间连呼吸都像刀割一样。
  吴彬迅速掏出手机开始拨打999:“喂,请转到急救中心,我需要叫一辆救护车……”
  突然手机盖子被啪的一声合上,林风艰难的喘息着,紧紧按着手机,对吴彬摇了摇头:“不要叫救护车,动静这么大会被罗冀发现的。”
  “可是您……”
  “只是天气的关系罢了。”林风扶着电线杆,慢慢的站起身,“五年前我回到基地后不久,也就是你毕业离开没几天,我接了一个任务是去保护重要人物,但是因为状态不好心神不定,一时疏忽被打中了左肩……虽然接受手术后挖出了子弹,但是从此关节就不太灵敏了。后来叶莲校长帮我换了一个合金的人造关节进去,当时技术有限,现在人造关节的寿命已经到了,所以在磨合方面经常会出一些问题。”
  “每次到湿冷的天气就会犯毛病,不过……”林风咬了咬牙,“稍微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吴彬低声问:“您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任务中疏忽大意?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您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关你什么事?”
  “您可以不告诉我,”吴彬盯着林风的眼睛,“但是我关心您的心情却不会变。我会自己去调查相关记录,凭我现在的地位,只要愿意下功夫疏通关系的话有什么调查不出来?”
  “……”林风沉默了一下,冷冷的苦笑了一声,“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从街道居委会里翻翻离婚记录就出来了。那一年我父母离婚了,因为我母亲无处可去,所以我把她带到了南美基地里。呐,仅此而已,父母离婚对孩子的影响可是一辈子的啊。”
  吴彬难以置信的摇头:“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嘛。”
  林风摇摇晃晃的转过身,把吴彬的外套脱下来随手丢到了雪地上,一步步踉跄着向前走去:“……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十六号。你心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那个林教官,其实只是个在人性的背叛和恶劣之间束手无策的普通人而已。抱歉打碎了你对我的幻想,不过我现在只想报仇,为了平复我心里的仇恨,别说是付出身体的代价了,就算是这条命都交付出去我也在所不惜……”
  吴彬冲动的冲上前去抓住了他。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还是精神上到了一个极限,林风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狠厉的把吴彬摔开。他静静的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连吴彬紧紧抓在他肩膀上的双手也没有挣脱。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吴彬的手指深深掐进林风单薄的肩膀里,因为用力过大,几乎连指关节都突兀的暴起了出来,“……不管你怎么轻贱自己,我都希望你能一直高贵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这样压抑以至于卑微,因为强烈抑制的情感而显得尾音颤抖,几乎无法继续说下去。然而这一切都被忽略了,因为渐渐的从他的指尖传来林风身体的战栗,他颤抖的频率是这样明显,以至于好像马上就要倒下来一样。
  吴彬用力扳过林风的肩膀,发现林风正在无声的哭泣。他的左眼因为以前受过伤而无法流泪,右眼里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一直滴落到下巴上。
  不知道为什么吴彬鼻腔里酸酸的,他跪倒在了林风面前的雪地上。
  “您可以不答应任何人,不接受任何人的爱也永远不爱上任何人,包括始终对您抱有感情的我。”吴彬的手撑在膝盖前,在雪地里紧紧的抓着一把雪握成了拳头,“……请您一直这样孤独的活下去,宁愿自己一个人站在最高处,也不要下到凡尘里来轻贱自己的身份……”
  林风深深的吸了口气,没有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泪迹在深夜里渐渐风干,皮肤紧紧的,连多余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那一刹那间他几乎丧失了力气去做任何事,连稍微眨一下眼都做不到。他只能面无表情的望着前方,眼底空空茫茫的,半晌才轻轻地说:“我知道了,你说得对。”
  那一刻他几乎苍老得无法动弹,他就这么转过身,离开了跪在雪地上的吴彬,顺着来时的路慢慢的走了回去。
  要去到哪里呢?
  在这样一个千家万户都团团圆圆的夜里,连月亮都圆满无缺,万家灯火映照在天际,好像没有任何愁苦和怨愤,整个人世间都被幸福美满所包围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快乐,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归处,唯独他是一个人,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家在何方。
  热腾腾的晚饭,响彻着欢笑的电视,满屋子追闹的孩子,慈祥可亲的父母……大家都忙着让自己更幸福一点,没有人注意到高高的山阶前,漫步目的的行走在风雪里的他。
  他已经没有家了。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没有人在万千灯火中亮着一盏灯,等待他深夜叩门,孤旅归来。
  连哭泣的能力都没有,林风扬起头,有什么液体从鼻腔里倒流回去,热热的酸酸的。只有拼命扬起头才能让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楚一点,五脏六腑都已经在这个寒冷的夜里被吹得冰凉,连最后一点体温都被风带走了。
  大概口袋里还有最后一支烟,林风颤抖的手打了好几次才点燃打火机,凑到嘴边去燃了香烟,深深的吸了一口。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身后传来吴彬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是啪的一声重重摔倒在雪地里,林风没有回头,只听吴彬声嘶力竭的大吼:“林教官!小心!”
  林风猛地一抬头,眼角处瞥到反光一闪。多年练就的条件反射神经及时提醒他避开,但是身体已经被冻僵了,反应稍微迟钝了半秒钟,就在这刹那间刀刃的光芒划破夜色,刷的一下挥过了他胸前的皮肤。
  林风一把抓住偷袭者拿刀的那只手:“什么人!”
  那个偷袭者身手相当了得,从这么高的地方顺着电线杆滑下来,中途脚在树枝上踏了一下,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见那是个裹着夜战型武装的年轻人,大概在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虽然是头发眼睛,但是林风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立刻确定了他不是华裔,十有八九是日本或越南人。
  越南出杀手,金石是个最好的例子。有些越南人皮肤不是那么,头发也很直,而且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是单眼皮,长得很像是时下日本年轻人。长期跟不同种族的亚洲人打交道的话,一眼就能看出中日韩三国人之间的长相区别。
  那人一笑,猛地跃起,半空中猛地一脚狠狠把林风踢出去了几米远。轰的一声林风重重摔倒在雪地上,吴彬飞快的拔出枪,但是那个年轻人动作更快,明明上一秒种还拿着短武士刀的手,下一秒就几乎鬼魅一样出现了一把短突,消音器下子弹几乎没发出声音来,啪的一下就把吴彬手里的抢打飞了。
  就在这刹那间林风已经冲到那人面前,但是林风手上半点武器也没有,飞起一脚就从那年轻人手里踢飞了那把刀。短刀在飞转着从半空中跌落,林风一把夺过刀柄,下一秒钟刀刃已经卡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脖子上,狠狠一勒。
  就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突然林风胸前一痛,短刀从手中滑落,掉到了雪地上。
  他软软的倒下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点也使不出力来,连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视线都开始模糊起来。
  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中的招?
  年轻人笑嘻嘻的弯下腰来,在林风脸上捏了一把:“好嫩的弟弟,叶莲SAMA很会养小孩嘛。话说回来不愧是叶莲的关门弟子,竟然在无色无味的麻醉剂喷雾里呼吸了这么长时间还能保持灵敏的活动,要知道要多年都没人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也。”
  你是什么人?林风没法说出话来,只能用眼神表达警的疑问。
  “不要这么看着我啦,呐,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就不杀你哦。当然如果我不得不杀掉你的话,我会回去跟叶莲大人道歉的,还会帮你召集法师帮你超度的哦。”
  年轻人就像背口袋一样把林风一把扛起来,走到吴彬身边去,这个男人呼吸了比林风更多的麻醉剂,已经昏迷过去了。
  “怎么办,是杀还是带走?杀的话处理善后时间来不及,带走的话又要多背一个人……这个人应该不会像这位弟弟你这么轻吧。”
  年轻人一边碎碎念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松松的把吴彬扛起来,还叹了口气遗憾的抱怨:“果然很重啊。”
  他就这么左手扛着林风右手扛着吴彬,好像不是背着两个大活人,而是拎着两个菜篮子一样,不疾不徐的顺着雪地往下走去。
  山坡下停着一辆悍马,车边站着一个大概是司机摸样的手下,见他们过来,急忙快步上前用日语道:“阿隽大人。”
  年轻人漫不经心的应着:“都搞好了,这个男的是意外产品,跟着一起带回去吧。”
  司机指着那个阿隽背上的林风,叫道:“大人,这个人他还醒着!”
  “哦,没问题,我估计叶莲大人会给手下做抗药性训练,所以会清醒一段时间。幸亏我用的是给丛林野兽准备的药剂,他现在已经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不会有危险的……喂,”年轻人用脚踢了踢车门,“我没有手了,快滚过来给我开门!”
  司机匆忙过来毕恭毕敬的打开车门,九十度鞠躬把那个年轻人送上车。
  大概是车里的温度非常暖和,药性也终于发作了,林风上车后没有几秒钟意识就渐渐的开始模糊。最后进入他记忆的是汽车开始在雪地上颠簸,他们正在下山。
  那个年轻人哼着一首日本的民歌小调,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稀奇古怪的单调的调子,就在这样不断重复的声音里,林风渐渐的坠入了暗之中。

  〖红〗

  位于撒哈拉沙漠中某处废墟基地前,叶莲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仰视着太阳。炙热的阳光刺得他墨镜下的双眼都微微眯了起来,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转开目光。
  据说长久的注视着阳光,眼睛会流出眼泪,但是久而久之目光会显得清明朗,一看就能看出来不同。
  叶莲倒没有这个隐晦的目的。深藏在血肉中的冰凉金属机械已经让他的瞳孔具备了抗强光能力,经过刻意的锻炼,一般人在遭遇闪光弹的时候会立刻失明,而他还能反抗好几秒钟。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优势,但是在单兵作战中很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叶莲大人,”基地破败的大门前走出来一个持枪警卫,低头向他欠了欠身,“雷诺大人请您进去。”
  不管是哪里的基地,只要被那个男人改造过,就会加进去长长的走廊和密道等各种诡异布局,加上惨白的人造光照射和泛着冰冷金属光芒的墙壁,咋一看上去就像是拍好莱坞奇幻大片的外星飞船一样。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前雕刻着组织的图腾——半只眼睛滴下血红的泪,凝结在眼角下边,猩红得刺眼。
  叶莲敲了敲门,里边传来隐约的女人的调笑。他猛地把门一推,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很奢侈,金光富丽得好像宫殿。前边有一个又像是床又像是榻的巨大无比的台子,垂着重重床帏,摆满了酒的水晶茶几之后,几个衣着不整的美丽女人围绕着一个男人,正娇柔无比的调笑着喝酒。
  叶莲面无表情的欠了欠身:“雷诺先生,我有事要知会您。”
  男人放下酒杯,懒洋洋的把长腿从座椅扶手上放下来。他看人的眼神让人联想到打量着猎物的野兽,不管面对谁都是如此,随时随地都显得异常有压迫力。他看上去像是巴基斯坦人,皮肤是棕色的,身形比一般旁遮普族人要更加高大强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年生活在战争中的关系,他的一举一动都散发出比常人要精悍得多的感觉。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在说那些无聊的事情之前不妨也放松一下,叶莲。”雷诺抽出一根烟,立刻有个金发美女风情万种的凑过去给他点了火。雷诺深深的吸了一口,缓缓的吐出一口白雾,然后对那个女人一笑,向叶莲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好好伺候他。”
  美女的上半身几乎是光裸着的,仅仅披了一条轻如蝉翼的纱。她轻摆纤腰的走上前去,半跪在叶莲身后,调情意味十足的把脸凑在叶莲的侧颈边,声音轻柔得就像随时要化成蜜一样:“亲爱的宝贝,你……”
  声音在没有出口的时候就被硬生生堵在了叶莲的掌心里。叶莲五个手指头抓着那个女人的脸,毫不费力的把她提到自己身后离地半米远的高度上,却头也不回,只直视着前方的雷诺。
  “脖子是人重要的关卡之一,不要轻易让人靠近。”
  他轻轻一挥,女人飞出去摔倒在两三米远的地面上,轰的一声。
  那女人倒是非常乖觉,尽可能的飞快爬起来溜到了一边去。所幸叶莲没有要继续找她麻烦的意思,雷诺也好像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粗暴的态度,只哈哈一笑:“叶莲,你人生的唯一乐趣就是看书和做研究吗?女人可以让你的神经得到休息和放松,你真的不试试?”
  “不了。”
  “你这样很让人怀疑啊,作为〖红〗的七个主要成员之一,竟然到你这个年龄还像个小学男生一样排斥女人,难道真的像阿隽他们说的那样,你早年打游击战的时候被弹片伤到了下边以至于现在某些功能有问题?”
  叶莲一言不发,雷诺耸了耸肩膀:“或者说,……你喜欢的不是女人?”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我都没兴趣,不是生理的问题,就算我臣服于你也并不代表我就要在你面前坦承自己的床上工夫如何。”叶莲冷淡的打断了这场有关于自己床上功能的猜测,并迅速截断雷诺接下来的话,“我求见你是想说另一件事,阿隽为了得到那份海图已经到达了香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得到了你的命令?”
  “啊,我确实告诉他想要得到财富的话就要自己行动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他准备对罗家动手,但是我有个学生暂时居住在罗家。”叶莲顿了顿,继续道:“昨晚我的学生被阿隽绑架了。”
  雷诺深觉有趣的啊哈了一声。
  “我今天动身去香港,今晚就去找他交涉,尽量在不影响组织得到海图的情况下把人弄出来。你看可以吗?”
  雷诺叼着烟,居高临下的望着叶莲。大概仅仅是两三分钟之后一整支烟就燃尽了,他长长的吐了口烟雾,把烟头摁熄:“就算我阻止你也没什么理由,随便你吧。顺便看到阿隽的时候告诉他,一份海图所记载的财富有限并且开发资金巨大,〖红〗需要的是比这多得多的社会资源,我们有更多的事要去做,所以不要在区区一份海图上耗费太多时间了。你们都早点回来,我有其他事吩咐你们。”
  叶莲一低头,简单的道:“是。”
  转身出去的时候刚刚走到门口,突然雷诺在身后开了口,问:“叶莲。”
  “是。”
  “你好像什么欲望都没有,不论是财富还是权力,酒色都不能让你动心,苦行僧都没有你严格。你这个样子,清心寡欲,毫无弱点……让我觉得你很难琢磨。”
  “因为没有暴露弱点所以无法彻底掌握吗?”叶莲打开门,头也不回的走出去,“——抱歉了,是人就有弱点,只是我虚弱的地方您还没有发现而已。”
  2.
  林风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头晕欲呕,眼前一阵阵发,好半天才渐渐看清周围的一切。
  这是一间废旧的民宅,估计在即将被拆迁的郊区,外边透不进一点光。布满灰尘的地板尽头是一扇木门,听不见传来什么人声。
  林风的手脚都被绑起来了,被随便的丢在墙角里。吴彬靠在身边,这个时候动了动,抬起头来:“您终于醒了啊?”
  “你早就醒了?”
  “后来又睡了一觉。”吴彬望了望窗外,被厚厚的碎花布窗帘挡住了,看不清外边是什么天色,“根据我的睡眠时间来看,离我们被绑架已经有一天一夜过去了。”
  林风感觉了一下胃部饥饿程度,估摸着自己已经有三顿没吃,也就默认了这个说法。
  吴彬短促的笑了一声:“我试过把绳索磨断但是看上去很难做到,也试图过叫人来救命但是也失败了。虽然情况凶多吉少,不过能和教官你一起被绑架,这个机会还是很难得的。”
  “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林风试图在双脚被绑的情况下勉强站起来,他的身体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但是在仅仅只差一点的时候力气不支,重重的摔倒了下来。
  “操,看来不是凶多吉少而是完全没有逃生希望了,对方是‘红’的人,都是玩弄人命的老手。”
  吴彬皱起眉:“‘红’?我好像听说过……”
  “应该在绝密卷宗里也有所记载吧,是一个近年来发展很快也很低调的犯罪组织,以敛财和勾结各国政府要员为主要活动,因为关系网深厚,所以目前为止还没有哪国警方提出消灭这个组织的计划。组织由首脑和几个主要成员为主体,每个主要成员手下都有自己的一批势力,等级非常鲜明。如果你查阅过各国通缉卷宗的话就会发现,组织里的主要成员都曾经犯下叛国罪或是政治犯,而且,每一个人都是绝对的战斗专家,整个组织的目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的追求力量,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变得更强大。总而言之,这是一群莫名其妙的政治犯为了求得庇护而聚在一起的小集团。”
  吴彬疑惑:“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
  “我不是,”林风打断了他,“但是叶莲校长是主要成员之一。绑架我们的这个人,我听到有人叫他阿隽大人,他也是一个主要成员。”
  “什么,叶莲怎么会……”
  “叶莲校长曾经犯下过一级叛国罪。”林风不带什么感情的说,“这个阿隽,校长对我说起过他,是个为了追求力量而心无旁骛、除了金钱和力量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事可以做的家伙,出身于古老的日本道家族,沉溺于武学和争斗,非常可怕。”
  吴彬立刻问:“如果他喜欢金钱的话难道他的目的是海图?但是如果是海图的话,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来绑架你,他跟叶莲有什么私人仇恨吗?”
  林风神情困惑的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门被推开了,阿隽悠然自得的走进来,还向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在说什么,我跟叶莲SAMA吗?喂喂,‘为了追求力量而心无旁骛’、‘除了沉溺于武学之外没有其它任何事可以做’这样的话,应该是形容叶莲SAMA比较合适吧?我可是个生活多姿多彩的人啊。”
  林风警的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阿隽走到房间里破烂的木桌边,慢条斯理的掏出手帕擦了擦灰,然后坐在了桌子边缘。
  这一系列动作都相当从容,如果不是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也许都称得上是优雅了。
  “我想要海图。”阿隽抬起头,平和的望着林风,“为了得到海图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连手都差点断掉一只,我一定要得到它。”
  吴彬忍不住喝道:“就算是拿到海图你也没法一个人跑去开采,这种财富只有对国家才能起作用的!”
  “呐,我知道,”阿隽说,“不过第一,我本身就对巨额的财富抱有强烈的渴望心理;第二,这份海图不是我要,而是我的老板、‘红’的老大要。”
  吴彬极其的诧异:“就算是犯罪集团要这个也是没用的,你们打算成立海上捞运公司吗?别傻了!”
  “你才傻呢,我们没办法开发的财富,别的国家有办法开采啊。就算是无法开启的宝物箱好了,只要在我们手里就是我们的筹码,在我们和别国的外交和谈判方面一定会产生至关重要的作用。更何况万一哪天我们成立了自己的国家、有了自己的领海权呢?……一切都是说不定的嘛。”
  就算是林风,也不禁怔住了,愕然之中又觉得说不出来的荒谬:“建立自己的国家……”
  “你是无法理解的啊,弟弟。”阿隽摊开手,语气带着一点点自我调侃的意味,“一群背叛了自己国家的人,不,应该说是一群被自己国家抛弃的人,没有国籍,没有归处,在大漠和荒谷里流浪,没有固定的城镇和家园,这种不被接纳的感觉是你无法理解的。国家的统治权掌握在驱逐我们的人手里,只有我们自己掌握国家大权的时候,才会真正被这个国家所接纳。不论是我还是叶莲大人,或是‘红’这个组织里的任何一个人,我们的信仰和希望都是一样的啊。”
  林风缓缓的摇着头:“不,校长的信仰不是这个……”
  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追随叶莲,被叶莲抚养长大,也被叶莲主持改造,人生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为了实现叶莲的意念和信仰而活。他一直在追随着叶莲的信仰,虽然并不能完全看清楚,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老师的信念是没有恶意的,叶莲始终在追求着一种平衡而平和的关系,他的信仰绝对没有阿隽所形容得这么野心勃勃,这么让人……感到恐惧。
  阿隽深深的吸了口气又徐徐的吐出来,他跳下桌面,说:“你不会理解的,大概是你还不够了解叶莲这个人吧。不过没关系,我们谈判的重点不是我的理想,而是罗冀手里的那份海图。”
  吴彬忍不住看了一眼林风。
  因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所以让他为了海图去死是没有异议的。但是如果林风因为罗冀和海图的关系而遭到不测的话,他是宁死也不会饶过罗冀的。
  没等他说话,林风已经开口平淡的说:“你绑架了我也没有用,罗冀不会因为一个区区的床伴就放弃这么大一笔财富的。”
  阿隽抓抓头发,微笑着歪头:“呐,我也不知道,我是听别人说绑架你就有用的哦。”
  林风突然脸色微微的变了:“——谁?”
  阿隽再次摊开手,然后客客气气的向门外招呼:“余小姐——!余丽珊小姐——!你可以进来了吗?”

  极道花火
  作者:淮上

  鹬蚌相争

  林风冷冷的望着余丽珊走进门,这个女人倒是具有当地贵族女人的显著特点,就算是多么紧急的情况也一定要尽量保持仪容。虽然头发稍微有点凌乱,但是仍然化了掩饰疲惫的浓妆,看上去神情僵硬而凌厉。
  “你还在愣着干什么?”余丽珊指着林风,对阿隽尖声道,“为什么这小子还是好好的,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在罗冀来之前给他点颜色看看的吗?”
  “呐,我没有凌虐人质的习惯。话说回来,凌虐是一门艺术,在这种环境下——”阿隽环视了周围一圈,目光扫过破旧的房梁、布满灰尘的地板和肮脏堆满杂物的角落,“——太没有美感了,不是玩□游戏的好地方啊。”
  余丽珊狠狠的一跺脚:“你在说什么啊?罗硕涵和他老娘已经把罗冀扣下来了,他们正想办法逼罗冀交出大权,如果他不再是罗家掌门人的话他就不能再保留那份海图了。你不是想要海图吗?万一罗硕涵他们没有成功把罗冀逼下台的话,你可就没法从他手里把海图抢走了!”
  “话是这么说,”阿隽悠闲的抱着臂靠着桌边上,“不过,我凭什么相信罗硕涵上位之后就会乖乖把海图交给我们‘红’呢?”
  余丽珊冷冷一笑:“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放任那个连罗冀十分之一的能力都没有的二世祖罗硕涵和他那个恶婆婆一样的老娘上位,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我冒了这么大风险背叛罗冀,不是为了让他们母子有朝一日把我出罗家去的,归根究底那对母子不过是我获得权力的梯子而已!喂,听好了,我不知道你所代表的那个什么组织到底在想什么,不过如果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话,等那对母子除掉罗冀、我除掉那对母子之后,我就是这个家族的主人了!作为给你的报答,我会把那份海图交给你,除此之外会有其他很多优惠条件……”
  “不必了,”阿隽平淡的打断了她,“我只要海图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不感兴趣。”
  “想得到海图的话,就照我说的去做!现在罗硕涵他们母子正在和罗冀争斗,就算他们母子赢不了罗冀,估计也能把罗冀所能调动的势力摧毁大半。到这个男人苟延残喘的时候,你就帮我把这个姓林的小子带出去给他看,告诉他要么放弃投降,要么就当着他的面杀了这个小子!……”
  “你想让这对母子和罗冀两方面鹬蚌相争啊,你当自己是渔翁吗?”阿隽哂笑一声,“不过算了,我会想办法帮助你的。呐,现在让我做什么?你最好出去看看形势,罗冀他们说的粤语我不是很懂啊。”
  余丽珊猛地朝林风看过来,目光中充满了仇恨:“这小子把我害得好惨,不好好报答他的话,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阿隽索然无味的挑起眉毛,只听余丽珊厉声道:“去!砍下他的手脚!我要看到他流出血来,就像当年他母亲那个贱女人一样,他害我到这个地步,我要看到他流血才甘心!”
  阿隽耸了耸肩,从后腰摸出一把战俘刀来,空中刷的一声转了一圈紧接着啪的一声抓在手里,刀刃漆沉肃,半点光也反射不出来。他绕过余丽珊,径直走向林风,语调漫不经心:“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强烈要求的话……”
  “要挖出他的眼睛!”余丽珊咬牙切齿,“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想起他母亲,简直一模一样,自以为很高贵的霸占住男人的心,自以为出身于优雅高贵的古老家族的那种高傲眼神……”
  阿隽明显觉得砍掉一个人的手脚或是挖掉眼睛这一类事情并不有趣,倒并不是认为这种事太残忍所以不愿意去做,他的目光里完全没有对流血的反感,只是因为余丽珊太吵了,他想息事宁人,所以才勉为其难的这么做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的吴彬一股寒意从心里蹿起来。这个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已经完全不把杀人当作是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了,断手断脚这一类小事对他来说大概就像是走在路上鞋带送了一样频繁吧?到底要杀多少人才能变成这样的魔鬼?他身体里的灵魂到底还是不是人类啊?
  “住手!”吴彬忍不住厉声喝道,“砍掉手脚的话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的,这样还有什么要挟罗冀的资本!”
  “呐,放心好了。”阿隽漫不经心的用刀刃在林风手臂上比了比,“我会很讲究位置和力道的,稍微止一下血就……”
  林风突然开口道:“等等,我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不易为人察觉的颤抖,但是仍然底气沉稳,阿隽不由得停了手,抬起头来看着他:“怎么了?”
  林风紧紧的盯着阿隽的眼睛:“我很小的时候就听叶莲校长谈起过组织里的事,你是‘红’的七个主要成员之一,是吧?”
  “是啊。”
  “听说你是一个沉溺于武道,曾经面对上百人的攻击都面不改色、来去自如的人,是吧?”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为什么要用麻醉剂这种不入流的方式来绑架我们两个呢,说到底在我面前你还是对自己的实力没有足够的自信是吧?因为你害怕我和你的实力相当,不,甚至有可能超过你,所以你害怕自己失手是不是?”
  阿隽的脸色微微的变了:“喂,你……”
  “想必你也听说过我林梢的名字对吧,不论是单兵作战还是智谋韬略你都曾经惨败在叶莲校长手下,那么对叶莲身怀畏惧的你难道已经害怕到了对他的学生都不敢挑战的地步?非要借助于麻醉剂、绳索、刀子这一类东西才能砍下我的手,你懦弱胆怯到了这种地步吗,阿隽大人?”
  阿隽的瞳孔危险的紧缩起来,林风注视着他的眼睛,不仅没有一点惧意,甚至声音更加严厉起来:“我猜你根本没有胆量来跟我堂堂正正的对决吧?据说惨败给叶莲的时候,你伤重到躺在床上三个月都没能起身,你是怕被我也打成那个样子吗?”
  沉默半晌之后,阿隽猛地举起战俘刀。紧紧盯着这一切的吴彬还没来得及倒抽一口凉气,就只见刀光划下,把绑住林风的绳索砍成了几段。
  阿隽站起身,随手扔了刀。
  短刀掉在地面上发出砰的声响,阿隽站在房间中间,扬起头,居高临下的望着林风。
  “喂,乳臭未干的小鬼,”阿隽活动着肩膀,冷冷地说,“来打一场吧。”
  林风一边揉手腕一边站起身,惊呆了的余丽珊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急忙对阿隽叫道:“喂!你怎么能这样,罗冀的人随时有可能冲过来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能不顾大局就——”
  “闭嘴,女人!”
  超乎想象的嘶哑恐怖的声音,让余丽珊立刻就噤了声。阿隽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仿佛饿了三天的人面对着一桌丰盛宴席一样,那笑容在贪婪中混杂着让人心惊胆战的亢奋。余丽珊的目光在触及到他眼睛的时候不禁一愣,只见这个日本年轻人的眼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泛出暗红,就仿佛……就仿佛那对眼珠,曾经在血海里浸染过一样。
  “只要赢了我,我就不砍你。如果你输了……”阿隽伸出舌头,毫不掩饰的舔了舔嘴唇,“——我就把你的舌头切下来,让你再也没法说出我输给叶莲这种话!”
  吴彬胆战心惊的望着林风向前走去,忍不住叫道:“住手啊林梢!你不要真的……”
  “我会尽力拖延时间的,”林风淡淡的道,“不过面对这种对手,敷衍的话绝对是死路一条。喂,把你卷进这种事真的很抱歉,万一真的死了,下辈子我会跟你道歉的。”
  贫民区破旧的租借屋边上,有一处已经废弃的港口。暮光中一辆色奔驰从远处驶来,在阴暗破败的巷口戛然停下。
  啪的一声轻响,打火机在昏暗的车厢里发出微弱的亮光。一缕香烟的轻烟袅袅升起,尼古丁更加妥帖的安抚好神经,叶莲徐徐的吐出一口气。
  报纸上醒目的标题异常耸动,金融版娱乐版都放上了首条:
  “罗家继承人疑议再起风波!昔日正房二少爷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罗家掌门人身陷困境,集团陷入动荡,高层纷纷辞职!”
  “百年道即将分崩离析?目前警方已插手纷争!”
  ……
  “无聊。”叶莲把报纸合上,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外边正是傍晚时分,贫民区里没什么人,穿过堆满垃圾的小巷子,叶莲站在一处空地上,看看手腕上的表。
  卫星信号显示,目标正两点方向,一百二十米。
  微型耳机里突然传来私人频道电话,叶莲抬手接通,右耳上血红色的耳钉里传来雷诺的声音:“已经到香港了?”
  叶莲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不斜视的向右前方走去,“嗯。”
  “见到阿隽了没有?”
  “正在过去。”
  “见到他之后立刻回来,情报显示,当年负责追缉你的那个储北中校最近在香港执行任务,我不想让自己手下的大将折损在这种微不足道的任务里。”
  叶莲抬手,按断了通话。
  没有了嗡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顿时世界都清静了不少。在这种温暖的夕阳里,理应好好的听着海潮声、在黄昏中悠闲的散步才对。
  “储北啊……”半晌,叶莲停在一栋民宅的房门前,唇角挑起一点轻淡的笑意。
  “……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还是中校啊。”

  毁灭

  这一切都太快了,甚至连目击这一切的吴彬都震惊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打斗双方的动作速度快得让人目不暇接,躲避在一边的外行人余丽珊只看得到两个人的身影在光影中飞速变换。即使是作为内行人的吴彬,也只能勉强看清他们两人之间动作比较大的攻击,比如从上半身进攻变换到腿部踢击。然而如果是连踢好几下的话,他甚至只能看见腿抬起两三下,其他的动作全都被隐蔽在了飞快变动的光影里。
  不,不仅是这样,同样作为全能型的格斗高手,林风也好阿隽也好,他们在极度提高速度的同时,都具备了寻常格斗家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道。轰然巨响就像雨点一样响起来,阿隽每一次没有击中的飞踢都会重重的砸碎一片墙壁。砖石的碎渣就像硕大的冰雹一样,连没有被绳索绑住、能够自由移动的余丽珊都只能尖叫着,完全不能避开。
  破旧的木门轰的一声被整个砸飞了起来,林风被阿隽重达半吨的一脚横踢踹了出去,刹那间湮没在了门板倒下的漫天烟尘里。
  阿隽放下腿,笑着慢慢擦去唇角的血迹,优雅的走上前。
  “站起来啊,”他停在破碎堆积的门板碎片前,居高临下的望向倒在里边的林风,“应该不至于连一脚都受不了吧?喂,你这样敷衍我可是不行的哦,万一真杀了你的话,我是要向叶莲大人道歉的哦。”
  林风咳出两口血,手指痉挛的动了两下,“……的确……”
  “呐,的确什么?”
  “……我说你的确非常欠揍!王八蛋!”
  电光火石之间,林风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了阿隽的领口,借着这股力道凌空跃起。阿隽整个人猝不及防的被他一拉,不由自主的向下扑去;不仅仅如此,林风一手抓着阿隽的衣领,一手在半空中顺手抄起门栓被折断的一截尖锐木刺,一个膝盖重重抵在阿隽的背后,就这么把他整个人狠狠的、迎面按倒在了废墟里。
  ——噗呲!
  空气被斩裂的声音,木刺穿透人体肌肉的声音,血流喷泉一样涌出来的声音,……种种声音纠缠在一起,刹那间,林风以一种绝对不容抗拒的速度和凶狠的力道,用木刺把阿隽整个人钉在了废墟里。
  “……呼……呼……”
  林风喘息着,摇摇晃晃的站起身,退去了两步。
  阿隽头朝下大字型扑倒在木板堆里,一根足有三十厘米长的木刺贯穿了他的肩膀,从第一根肋骨下把他钉穿在了那里。
  余丽珊颤抖着,砰的一声跌坐在地上,“杀……杀人了……你把他给杀了……”
  林风仰起头,吴彬看到他的侧脸上一片淡漠,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点波澜也没有。
  “是啊,把他给杀了。”林风缓缓的说,“下一个就杀了你,然后,再去杀了罗冀。把我所厌恶的这一切统统杀光,统统都毁灭掉,把整个世界都毁灭掉,什么都不留,什么都不剩。”
  他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除了毁灭之外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了,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剩,你们有的我都没有。你们出征的时候有亲人在身后挥手,我即便是战死沙场,也无人收骨。”
  他把脸埋在这双手里,血滴从额头发际里流下来,从鼻翼流淌到下巴,但是他就像是浑然不觉一样毫无反应。
  “家人啊,妻儿啊,思念啊,……你们一边理所应当的享受着这些珍贵的东西,一边毫不在意的把我最珍贵的家庭都毁灭掉,看着我痛苦万分的样子,你们还幸灾乐祸的站在一边哈哈大笑……”
  林风从血迹斑斑的手掌里抬起头,吴彬的目光触及他的脸,顿时悚然一惊。少年秀美的脸上,眼珠已经隐约泛出了鲜血一样惨烈的红色,扭曲而绝望。不,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他给人的感觉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一头开始变异发狂的野兽了!
  “你们应该笑够了吧?”林风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瘫倒在地的余丽珊走去,“……现在,差不多应该轮到我来毁灭你们了……!”
  寒意从吴彬心底猛地蹿起:“住手!林梢!快住手!”
  林梢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一丝扭曲而可怕的笑意,向地上的余丽珊伸出手。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倒在废墟里的阿隽突然动了一下,然后一手捂着胸口,慢慢的坐了起来。
  “呐……你还真是疯狂啊……”阿隽满不在乎的抬手拭去唇边的鲜血,一边站起身来,“我根本没有听到有人在笑你嘛,我只听到他们恐惧的颤抖和愚蠢的呼救。呐,其实他们是怕你的,想当然啦,没有人会不怕一个即将暴走的人形兵器嘛。虽然是初级的,不过能变异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啦,没关系,反正你还很年轻嘛小弟弟。”
  噗呲一声,阿隽把血淋淋的木刺从自己肩膀上拔出来,紧接着大股鲜血哗的喷出来,他却毫不在意的向前走了两步。
  “如果你不是叶莲的学生的话,也许我会强力推荐你加入‘红’也说不定……可惜了,不得不在这里杀掉你,我心里也很难受啊。”
  林风回过头。阿隽站在血迹斑斓的地板的中间,舔了舔自己手臂上的血,咧开嘴笑了。随着那个笑容,他的眼珠慢慢泛起更加浓重的红色,给人的感觉是整张脸都开始扭曲起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生物正破壳而出一样。
  林风低低的重复:“……人形兵器。”
  肩膀前后刺穿的洞渐渐不再流血,阿隽脱下外衣,随手丢在了地面上。他原本上身穿的是一件素色浴衣式和服,腰间系带早就散落在地上,下现在上半身全 裸了出来,只穿着一条宽松长裤,光着脚站在血河里。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阿隽笑着,舔舐着自己唇上的血,慢慢地说,“——其实我啊,我真的很想杀掉叶莲大人呐。如果给我机会,我会把他好好的凌虐上三天三夜再慢慢杀掉他的,可惜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来给我抓到。这样吧,先杀了你吧,如果叶莲大人生气的话,我就有理由也一起除掉他了。”
  林风喘息着,转过身来面对着阿隽。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渐渐的蔓延到整条手臂,肌肉就像是完全绷紧了一样,血流加速,肾上腺素急剧上升,整个身体情况都被人为的调整到了最巅峰状态。
  这其实是很危险的。人的身体虽然潜力巨大,但是如果随心所欲想用就用的话,会很快的损耗细胞寿命,加速衰败过程。虽然经过药物和手术改造,但是林风毕竟只是个试验品,试验品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是完全无法预测的。
  “呐,”阿隽笑着道,“你已经没有时间去毁灭什么东西了哟,小林桑。”
  林风低下头冷笑一声,下一秒中,就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一样,以一种绝对强悍的压倒性力量冲向了阿隽。
  “老子就先在这里毁灭了你再说——!”

  与真相面对面

  突然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只听啪啪两声,林风挥出去的拳头打到了一个人的掌心,阿隽的踢出去的脚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紧接着轰的一声被扔出去了几米远。
  林风一惊:“叶莲校长?!”
  阿隽在被溅起来的漫天烟尘中撞裂了一面墙,然后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半天才慢慢爬起来,喘息着抬头望去,脸上的笑容近乎扭曲:“叶、叶莲大人……”
  鬓边的长发随风扬起又平复下去,叶莲放开林风,双手重新插进风衣口袋里。
  林风惊呆了:“校长?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来救你。”叶莲平淡的说,然后平淡的转向阿隽:“雷诺叫你跟我回去,有其他任务。”
  阿隽龇牙咧嘴的爬起来:“海图……”
  “放弃。”
  “什么?!”
  “放弃。”
  阿隽猛扑过去:“你到底在开什么玩笑,说放弃就放弃?我已经被这份海图拖了几个月几大洲之间都快要跑疯了,结果你轻飘飘说两个字放弃我就要跟你回去?你疯了吗?吃错药了?Are you ok?你给雷诺灌了什么药让他神经错乱下了这个命令的?”
  叶莲一根一根的掰开阿隽揪着自己衣领的手,“几个月的时间都没能完成任务,这是你的失败和无能。”
  “你个八格牙鲁!现在眼看着就要成功了,罗硕涵他们母子已经把罗冀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了,只要借助他们的手就可以完成我们的大计,你竟然叫我现在就放弃?!”
  “不,外边情况变了。”叶莲淡淡的道,“我来的时候,罗冀已经从罗硕涵他们母子手中逃了出来,集结了一批部众进行反扑。罗硕涵底子太差,不会撑多久了。”
  在一边的余丽珊刚刚才爬起来,一听这个消息险些又跌坐了回去。
  “除此之外,国际刑警已经插手罗家的内讧,好像是希望借此机会把罗冀和罗硕涵这两方人马都一网打尽的样子。他们两方面鹬蚌相争,国际刑警一定是希望能渔翁得利的,在失败者被杀、胜利者不堪一击的时候,再雷霆出击,不费吹灰之力就擒住罗冀送进监狱,真是个好办法啊。不过你想想看,当警察尾随罗冀来到此地的时候,他们发现在场的所有人,第一个想抓的是谁?一定是立刻放弃罗冀,首先就来抓你吧。”
  阿隽神色间动摇了一下:“国、国际刑警……”
  大概是想起自己以前策划的各种恐怖活动和自己在通缉名单上的排名位置,他切了一声,耸了耸肩:“算了,走吧。”
  “等等!”余丽珊扑过去,“你就这么走了,那我怎么办?你明明说帮我除掉罗冀的!只要你帮我!我一定把海图给你!我说到做到……”
  “不行啊女人,我的肩膀痛得受不了啊。”阿隽漫不经心的说,“再说叶莲大人出马,谁敢违抗他的命令呢,是吧叶莲SAMA?”
  余丽珊立刻转向叶莲,但是叶莲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仰头望着小小的窗口外一方天空,眼神冰冷毫无情绪。
  林风迟疑的看了看叶莲,半晌低声道:“……抱歉,校长。”
  “没必要向我道歉,”叶莲淡淡的道,“擅自离开基地也好,伪装成罗冀的情人也好,为了报仇自甘堕落那都是你的事,伤害的只是你自己罢了。你以为这样会伤害到我吗?不,我只会在有能力拉你一把的时候拉你一把罢了,如果有一天我自顾不暇,那你就自己去死好了。”
  阿隽低下头去切了一声:“还真是温柔的好老师角色啊。”
  林风怔在原地,半晌叶莲转向他,向他伸出手。
  “要不要一起来?”
  “什……什么?”
  “跟我一起回去,杀了你觉得应该杀的人,然后放下你那毁灭一切的念头,回到五年前正常的生活里去。”
  林风完全僵在了原地,望着叶莲向自己伸来的手,一动不动。
  杀掉余丽珊,用最快的手段了结掉五年以来的怨恨,然后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吗?
  虽然也怨恨着罗冀,但是他正在被国际刑警抓捕,所以也可以当作已经报仇那样放过他吗?
  这段时间以来在罗冀庇护之下的一切,那个男人所谓的爱和保护,对自己而言不过是一段被扭曲的人生罢了。有什么爱能持续一生一世呢?难道自己也要像被抛弃的母亲一样堕落到那种世俗的恋爱关系里去吗?会不会太可怕了呢?
  林风战栗着,几乎无法思考。香港这个地方好像还有什么感情在牵绊着他离开的脚步,不仅仅是仇恨,还有很多其他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他心里清楚的知道,其实他是不想离开的。
  但是这样真的正确吗?如果当断不断的话,会不会有一天像母亲一样被抛弃呢?那种仅仅只靠爱情维系起来的关系一直都是自己最为不齿的,难道自己也会沉溺于一个人的爱,直到被抛弃被伤害的那一天,才幡然悔悟为时已晚吗?
  陷于这种恐怖幻想里的林风全身因为紧张而僵硬无比,完全无法做出选择。他习惯性的望向自己的老师,叶莲平静的看着他,神情波澜不惊。
  是了,一直以来自己都习惯于听从老师的,跟随着老师的步伐走,甚至连做手术改造这样大的事也都完全顺从于叶莲的意志。叶莲从来没有害过自己,相反,他清晰的思维、坚定的意志、精确的逻辑,一直以来都在帮助自己做出正确的决定,所以只要听从老师的话,就一定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我知道了……”林风转过身,向余丽珊慢慢走去,“……校长,我解决了这边一点小事就跟您回去。”
  余丽珊仓皇退去,一不留神摔倒在地上,“你要干什么?救命啊!救命!”
  阿隽伸出一根手指戳戳林风的后背:“喂,不要什么事都听老师的啦,老师不能管你一辈子的啦。叶莲SAMA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哦,我告诉你,我可是很了解他的哦。”
  林风置若罔闻,只是慢慢的摸出了刀。
  “喂,你这小鬼怎么不听人的劝啊,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要报仇,怎么叶莲招招手你就摇着尾巴跑过去了?真是的,都让我不爽,老师让我不爽,学生也一样让我不爽!”
  叶莲抽出一支烟,打火机嚓的一声点燃了,许久只见袅袅烟雾从他唇齿间轻轻吐出来。
  “深陷于仇恨会让人变成妖魔,我只想把他从那个状态中解放出来而已。”
  “真会说,归根结底还不就是强迫学生接受自己的意志嘛,不愧是号称战场上的哲学家,什么事都能说的冠冕堂皇。”阿隽翻了个白眼,突然嘶的倒抽了一口凉气,捂住肩膀:“好痛痛痛痛痛痛痛……我好久都没有伤到过这里了也,自从上次被你毒打一顿之后埋进满是蚂蚁的沙堆里,只露出一个头,在侧颈上开了个口子放血……”
  叶莲深深的吸了口烟,默不作声。
  阿隽沾染了血迹的唇裂开一个笑容:“总有一天我会把您吊起来S M的,叶莲大人。保持这个让人厌恶的样子活下去吧,这样我会一直对杀掉您这件事抱有欲望的哦。”
  突然间叶莲狠狠的把香烟摁熄,猛地转过头:“不好,有人来了。”
  “这里会有什么人,您以为谁都像您一样鼻子比狗还灵吗——”阿隽漫不经心的回过头去望向门口,猛地一怔:“有人过来了!”
  他一步上前去拽住林风:“快走,不是你男人就是罗硕涵,总之有人来了!”
  一拉之下林风却没有动,只是居高临下的站在余丽珊面前,一动不动。余丽珊已经吓瘫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叫都叫不出来。
  阿隽疑惑的向林风脸上望去,一看吓了一大跳。少年的侧脸精致秀丽,长长的眼睫之下,眼珠已经变成了完全的赤红!
  “喂!你干什么!”
  林风猛地一挥手打开阿隽,但是这个力气未免也太大了,当即就把猝不及防的阿隽打飞出去了几步远。阿隽猛地爬起来一步冲上前,雷霆重击的一拳直接打在林风小腹上,短刀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已经神思恍惚到狂暴状态的林风硬生生接受了这一拳,但是在这种亢奋状态下,这种程度的疼痛只能给他更暴烈的神经刺激。他一把抓住阿隽的拳头,猛地把他踹翻在地,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人:“放开我,你这个王八蛋……!”
  “八嘎!有人来了!听外边汽车声!八嘎!”
  已经来不及了,杂乱的脚步声已经顺着走廊来到门口,眼下就算是国际刑警他们也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林风完全不察,进入这种状态之下,外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毫无反应,在选择间他已经深深陷入了自我认知的怪圈里,仇恨燃烧着他,谁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让我杀了这个女人……”林风剧烈的喘息着,“让我杀了这个女人……”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喂!下一次吧!下一次养肥了再杀吧喂!不!啊啊啊啊啊——”
  阿隽的眼眶刹那间睁大到几乎挣裂的地步,瞳孔里清楚的倒映出林风扭曲的脸,紧接着是那起码上百公斤重量的一拳,由上而下直直的袭来。
  这个时候外边有人厉声问:“就在这里吗?他们就被关在这里?”
  罗硕涵软弱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是……他们就在这里,那小子也在……”
  门被一脚踢开,重重的反弹在墙上,一帮人刹那间涌了进来。为首的赫然是全身浴血的罗冀,罗硕涵已经软成了一滩泥,如果不是被枪顶着,估计下一秒已经瘫倒在地板上了。
  与此同时,就在这同样的刹那间,林风的拳头从上而下,轰然一声巨响。
  被按倒在地上的阿隽只听见自己耳边雷鸣一声,嗡嗡得震得发痛。就在紧贴着他耳朵边的地上,木地板被四百公斤的一记重击砸成了碎片,然后喀嚓几声,硬生生被洞穿了!
  一片静寂。
  林风喘息着,收回拳头,松开手。
  血迹从五指间滑落下来,一滴滴滴到地板上。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径直向余丽珊走去。
  少年的背影上漂亮的肌肉绷紧,每一寸线条都是无可挑剔的流畅优美,难以想象的挺直和孤拔。在他身后,罗冀的声音奇怪的颤抖着响了起来。
  “——林风,住手……”

  极道花火
  作者:淮上

  死者之爱

  随着罗冀话音刚落,林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回头。罗冀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从来没有见过的,从来就没有用这个角度去仰视过的,这样的一个背影。
  在他眼里的这个孩子,秀美趋向于阴柔,仿佛上古流传下来的精美瓷器一般珍贵而脆弱。林风一向是直面他的,不论是微笑还是静默,不论是凝视还是回眸,都是正面或侧面的看着他,在他怀里温驯的贴伏着。
  他从来没有看过林风的背影,原来这个柔软沉默的少年,背影竟然是惊人的孤高和挺拔。
  “住手,林风……”罗冀的声音颤抖着,几乎难以维系,“……别当着我的面,至少不要让我……”
  不要让我直接面对这样的真相,就算我知道你真正的面孔是什么样的,我也不想这样血淋淋的直接面对它。没有看过的事就算是真的也可以假装不知道,但是一旦把一切都摊开在眼前,那就不论如何也掩饰不下去了。
  那样的生活不好吗?相爱的两个人,作为罗冀和作为林风,有什么不好呢?为什么一定要抛弃林风的身份,回到那个背负着惨烈过去和沉重怨恨的林梢的角色身上呢?一旦两个人中间背负了那样仇恨的过往,从此以后还能像以前那样毫无嫌隙的继续相爱下去吗?
  林风仍然背对着他,半晌突然低沉的笑了起来。
  “罗冀啊,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阻止我杀掉余丽珊的呢?”他问,“——作为余丽珊的丈夫?作为罗家的主人?还是作为……我的情人?”
  罗冀想说什么,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多么奇怪,明明爱的是那个叫做林风的少年,但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的灵魂在那个相同的身体里被一点一点抹杀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做林梢的人,一个叫做林梢的、恨着自己的、完全忘记了他们曾经相爱过的人。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却完全阻止不了。
  “如果是作为余丽珊的丈夫的话,”林风淡淡的道,“老实说,你们夫妻俩我一个都不会饶过,即使是下地狱也要拖着你们一起。如果是作为罗家的主人的话,港岛的道还没有任何力量来阻止我们,在我们绝对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你们渺小得简直不堪一击。如果是作为我的情人的话……”
  林风回过头,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扩大,看上去就像是秀丽面孔之下的、即将破壳而出啜饮鲜血的野兽。
  “……如果真爱我的话,就去死吧。我不相信活人能保持永恒的爱情,只有死人的爱才会永不变心。”
  猛烈的风穿堂而过,挟带着鲜血浓烈惨重的气味,呼啸着奔向远方。
  房间里一片静寂。
  罗冀僵立在了那里,久久不能动弹。
  “做不到吗?不敢自行了断吗?”林风笑着回过头去,“你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轻轻地抬起手握成拳,手臂上薄薄的肌肉刹那间完全绷紧,青筋暴出,关节发出尖利的咔咔声,肌肉纤维急速拉升到百分之百极限力量,厉风呼啸之间只听轰然一声巨响,仅仅一拳就重重洞穿了整堵墙壁!
  哗啦一声,砂石尘土倾盆而下,雨点一样洒了余丽珊一身。
  余丽珊瘫倒在地瑟瑟发抖,林风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很享受一般舔了舔唇,俯身一只手捏着她的脖子把她悬空拎了起来。
  “真想熬个三年五载的再杀掉你,慢慢的折磨和煎熬,让你每一天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一千倍一万倍的品尝我母亲当年的痛苦。可惜现在来不及了,我期盼了五年的享受啊,只能在五分钟之内解决。嗯,怎样获得最大的享受呢?”林风慢慢的摸出刀,在余丽珊头顶上比划了一下,“点天灯怎么样?”
  余丽珊颤抖几乎无法自制:“求求你!啊啊啊!救命!救命!”
  罗冀带来的那帮人中有人忍不住向前上了一步,然而叶莲抬手把香烟从嘴边拿开,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紧接着那些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完全畏惧不敢动弹了。
  “呐,叶莲SAMA,”阿隽抓了抓头发,问:“外边有卖糯米丸子和扇贝的吗?怎么说也算是来香港旅行一趟,我到现在还什么也没有吃也。小林桑杀人之后也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的吧?呐?你带我们去吃糯米丸子和扇贝好不好?”
  “是叶莲!”稍有耳闻的众人中发起一阵恐惧的骚动,“顶尖单兵作战专家叶莲!”
  “就是那个全球通缉的叛国罪逃犯叶莲?”
  “那是个变态!是个以杀人为乐的恶魔啊!”
  叶莲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脚下踩熄,才淡淡地说:“荒宅区,没有小吃店。”
  “呐?你只是找茬不想请客吧?小林桑——!喂,小林桑——!动作快一点啦,杀完人以后叫你老师请客吃丸子了啦——!”
  林风皱了皱眉,手起刀落,在余丽珊的尖叫声中在她头顶上划了一个血十字。刀尖极有技巧的在十字中心一挑,皮肤一端被挑了起来,顺着这块皮往下拉,就像剥桃子皮一样很快就能把余丽珊整个头的皮肤给剥下来!
  鲜血顺着额头流淌下来,余丽珊呆呆的盯着眼前一片鲜红,全身抽搐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一声简直要撕裂喉咙的尖叫声。
  “林风!”
  罗冀要扑过来,但是被手下人拼死挡住了,他表情都要扭曲了,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林风!不要这样!你不是在杀人,你在杀你自己!林风——!”
  “是啊,杀掉自己。”叶莲垂下眼睛,不去看那血迹斑斑的房间,而是转脸望向窗外那一方小小的、灰蒙蒙的天空,“——杀掉那个软弱无能的、沉溺于仇恨不可自拔的自己,就算是伤痕累累,也要勉强站起来,用最坚强的面具把自己伪装起来,一步步走向明天。如果一味沉溺于仇恨的话,就会被那仇恨的恶魔反噬,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话说回来啊,叶莲SAMA,”阿隽说,“你知道什么叫爱情嘛?到了您这个年纪的男人,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段风流韵事吧,当然不排除您已经被弹片啊碎砖啊什么的废掉了某个重要部位……”
  “啊。”叶莲不带什么情绪的说,“像你一样有空去跑去夜店买欢的,不叫爱情。”
  阿隽哈哈大笑:“再强悍的战士也是需要女人的嘛,一般的女人就罢了,值得爱的好女人可是民族的灵魂哟,叶莲SAMA!”
  叶莲沉默不语,身后传来余丽珊的尖利的嚎叫。
  他轻轻的闭上眼睛。
  大到一个民族的精神,小到家庭乃至个人的命运,女人的心性品格如果恶劣,就会把一切都拖入地狱。如果女人的品质优良完美,就可以成为个人、社会甚至是国家的救星。
  抹杀掉这个让你坠入地狱的女人吧,林梢。有一天你会遇见合适你的好女人,组成和美的家庭,重新建立起对爱情和亲情的信心。你可以不当战士,你可以退出战场,甚至你可以跟我们这暗的世界一刀两断——但是作为你的老师,我希望你可以在杀掉余丽珊之后,获得新生。
  仿佛在钢丝抛向天际之后渐渐隐没痕迹然而紧接着又重重掉落回地面一般,余丽珊的尖叫在断裂之后,猛地爆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嚎。阿隽抬头一看,只见在鲜血和复仇的刺激下林风已经难以控制自己,在神智狂暴的情况下,他甚至已经剥下了余丽珊的半个头皮,然后硬生生的撕裂了她的眼珠!
  阿隽的瞳孔紧缩,这小子到底有多恨这个女人啊?到底有多大的仇恨在五年如一日的重压着他啊?
  “到那个世界里去向母亲谢罪吧……”林风满是鲜血的手握着刀,高高的举了起来,“记得要像我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跪在地上谢罪,告诉她她的儿子给她报仇了……!”
  罗冀一把推开拼命拦住他的手下,踉踉跄跄的扑上前:“林风——!”
  身体在枪战中受的重伤被撕裂了,剧痛一下子席卷了他的身体,罗冀扑倒在地,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心腹医生跌跌撞撞奋不顾身的跑过去:“罗先生!快来人!把罗先生带走!带走!”
  就在刀子落下的刹那间,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一颗子弹穿墙而过啪的一声打飞了林风手上的刀。大门被轰然一脚踹开,国际刑警一拥而入,喀嚓一片子弹上膛的声音哗哗响起:“不准动!警察!”
  众人都是一惊,迅速包围整个房间的警察中渐渐让开一条路,一个扛着XM109单人狙击炮、制服随随便便搭在肩上的警察稳步走近,站在了大门口。
  “哟,真巧,都在。”那人漫不经心的吐出香烟,一脚碾碎,“省得我兜圈子了,在这里解决了吧——喂那个红眼病的小鬼,把那个女人放下来,就要被你勒死了哟。”
  阿隽切的一声:“不好,是储北中校!”
  储北咳嗽一声,懒洋洋的扬声宣布:“喂——这里已经被国际刑警组织维也纳驻英国国家中心局香港联络处大队接管——!请各位同事注意!各位同事注意!优先抓捕叛国罪一级通缉犯叶莲!优先抓捕一级通缉犯叶莲!生死不论!其他人连锅端!”
  叶莲猛地一把抓起林风直接丢给阿隽,阿隽一手抓过林风的后领,一跃而起两米多高,直接从小窗口翻了过去。
  “叶……叶莲校长!”
  叶莲一个箭步挡在他们身前,一手一边从及膝皮靴里抽出两把短突,啪啪两下贴着储北的耳边射进了墙壁。
  储北懒洋洋的举起单人狙击炮,冷笑一声:“叶莲,装备太差了哟。”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阿隽在被气浪掀翻的时候感觉手上一松,林风已经挣脱了他,奋不顾身的冲进了被熊熊火焰包围的房间里。
  “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救自己的老师吗?切,这个时候应该快跑才是啊,小鬼!”阿隽呸了一声,猛地一个翻身跳到了房子外的遮雨蓬上,在警察追出来之前迅速的跳下地面,向外边的车冲去。
  林风完全看不清眼前的道路,他想找叶莲在哪里,但是狭小的房间完全被浓烟包围了。他咳嗽着摸索,突然被一个人拉住了手。
  “……快跑,不要回来了。”
  林风一怔:“罗冀?”
  罗冀已经受了重伤。按照原定的计划他应该一边紧急疗伤一边迅速跟自己身为政府要员的朋友联系,让官方出面摆平警察的。但是一听说林风被余丽珊绑架了,他就不管不顾的从罗硕涵嘴里拷问出林风的所在位置,一分一秒都没有耽搁的跑了过来。
  完全不顾会不会被警察追缉,完全不顾自己的伤势会不会严重,只要一心想着林风可能有危险,就仿佛神经被绷紧了一样支撑着自己,不能倒下。
  “不要……再……回来了……”罗冀在浓烟中咳嗽着,说话断断续续,“香港这个地方……不要再回来了……以后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林风僵硬在站在那里,突然罗冀把他向后猛地一推:“还不快走!快走!”
  叶莲一个箭步冲出来,一把抓住林风,砰砰两声也不知道打中了挡在前边的什么人,然后高高跃起从窗口里翻了出去。
  身后有重重的脚步声跑来,那是储北。
  阿隽已经发动了汽车,叶莲一手抓着林风,从遮雨蓬上一跃而下,轰的一声摔倒在了汽车顶上。阿隽一秒钟也没有耽搁,直接就发动了汽车,风驰电掣一样冲了出去。
  阿隽在驾驶室里大吼大叫:“我们去哪里?还能吃糯米丸子和扇贝吗?”
  叶莲一手抓着学生一手抓着车顶,在猛烈的风中沉声道:“去码头,雷诺给我们准备了船。离开香港。”

  海上惊魂

  海面上一艘快艇的甲板上,阿隽斜斜披着一件浴衣,倚在舱门边换绷带。
  和服从肩膀上花落,被洞穿的创口里鲜血缓缓的流淌下来,绷带上沾染了药粉气味,一头咬在齿间,一头仔仔细细的缠绕在肩膀上。
  沾染了血迹的绷带和铺开的和服衣摆散落在一起,阿隽咬着绷带,漫不经心的抬眼望向大海。大概在两海里不到的地方,一艘全副武装的军方快艇正全速向这里来,一会儿工夫就几乎近在眼前了。
  “喂,喂,”阿隽说,“叶莲大人,你朋友找你哦。”
  林风面无表情的跨过他走到船舷边上,一手抓着手雷,一手扛着狙击炮,遥遥的对准了军方快艇追来的方向。
  “他们会在接近的时候先放水雷炸翻我们的,你的手雷没用处啦。”阿隽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我去看看雷诺的船里有哪些武器配备,怎么说老大的船都应该非常生猛才是……”
  一分钟后他捧着一本封面美女全 裸的杂志走出控制室,一边目不转睛的翻页,一边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果然生猛,意大利吊灯全方位解说加用具推介,21禁也。”
  军方快艇已经全速逼近,一队警察在甲板上举着枪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进行海战。最前边的储北迎面站在海风中,扛着XM109,望远镜看了看林风他们那艘船,不由得笑起来:“咦,要玩对射吗?”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吩咐:“准备发射水雷!”
  全神贯注在21禁杂志上的阿隽突然踉跄了一下,狠狠摔倒在地,杂志刹那间飞出去几米远。与此同时船身剧烈动荡起来,水雷爆炸波及的巨大冲击力让船身断成了两截,甲板上的所有东西都滑落到了水里,整艘船飞速的开始下沉。
  阿隽紧紧抓住一块舢板,声嘶力竭的吼叫:“我X他XX的!好歹是雷诺老大的船,一点武装也没有吗?”
  林风差点被卷进巨大的帆板里,他猛地从水里扎出头来喘息了几下,在他身后即将下沉的舱门里,叶莲就地一滚冲出来,及膝军靴一脚狠狠踏在没有来得及下沉的舢板上,随即一跃而起踩到下一块破裂的甲板碎片。这种前进的方式非常迅捷凶猛,阿隽猝不及防,被叶莲一脚踩在头顶,然后借力一跃就跳到了下一块舢板上。
  这一踩差点把他头盖骨踩碎,阿隽抓狂了:“叶莲!你不是一直在控制室吗,怎么连个鱼雷都避不开!你一直在看十八禁对吧?完全没有在驾船对吧?”
  叶莲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我没那兴趣。”
  “那连一颗鱼雷都没法避开吗?八格牙鲁!”
  “避不开,船上没有武装。”叶莲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烟,平静地说:“这是雷诺的度假用豪华快艇,倒是有个酒水间和皇家级大浴缸。”
  “……喂!太过分了吧,我不想死在大海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隽痛苦的捂住肩膀,靠在舢板边大口喘息着,冷汗涔涔浸湿了脸颊:“好……好痛……被水淹到了……”
  叶莲停在一块漂浮的舢板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直视着前方渐渐驶来的军方快艇。那艘快艇上起码有二十个警察正把枪口对准他,为首的储北居高临下,手里的狙击炮还在袅袅的冒着火烟。
  阿隽抬起头,瞳孔刹那间缩紧:“喂叶莲,不要这样啊,虽然你很强悍但是这么乱来的话你会死的哦,喂,我说你真的会——”
  “如果是你的话更没有生还的可能。”叶莲背对着阿隽,仰头望着向自己驶来的庞大快艇的阴影,在汹涌的海面上声音平淡波澜不惊:“带着林梢快跑,我只能拖延五分钟,万一被警察追上的话,我们就真的会死了。”
  阿隽刹那间全身僵硬,眼里倒映出已经迫近眼前的巨大的军舰倒影,还有挡在那遮天蔽日的阴影之前的、叶莲的背影。
  “……可是如果你在这里挂掉的话我可怎么办……上次把我埋到沙地里去点天灯的仇还没有报,雷诺也会敲死我的……喂,叶莲大人……”
  “闭嘴!”叶莲沉声厉喝,“还不快跑!”
  随着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就仿佛字字千钧猛砸到水面上一样,海面突然爆起冲天浪花。随即而来的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在警方的快艇甲板上仿佛下了一阵暴雨,警察们纷纷挡着眼退去了几步。就在这个时候储北抬起头,水幕中高高跃起一个悍厉身影,风衣在狂风中剧烈的摇曳着,直直向他扑来。
  刀光在连接海天的水墙里反出一道耀眼的雪光,刹那之间,斩裂天地。
  ——叶莲,转战敌阵三千里如入无人之境,战场上最强悍最凌厉的一把单刀。
  储北低声一笑,猛地抬起了手上的狙击炮!
  轰的炮响在波澜万丈的水声中响起,整个海面都仿佛震荡起来。
  沉船在海面上掀起巨大的漩涡,阿隽水性不错,虽然肩膀上的伤被海水刺激得剧痛无比,但是仍然咬牙冲出了平流层,猛地冲出水面长长突出一口气。林风紧随身后冒出头,一把抓住了舢板。
  “你没事吧?”林风看阿隽脸色已经苍白到泛出青灰,不由得问道。
  “我不会死在这种地方的。”阿隽爬上舢板,喘息着脱下一边衣服,绷带湿淋淋暴露在空气里,撕裂的伤口涌出大股大股鲜血,一直顺着素色的和服滴落下来。
  “竟然在这个时候天阴下来,我们有危险了,可能马上会下暴雨。”阿隽喘了口气,望向不远处湮没在浓烟中的海面,“叶莲大人说只能给我们拖延五分钟的时间,但是就算有这五分钟我们也很难逃过国际刑警的搜捕,如果马上刮起暴风的话,没有船只的我们会很快葬身在这里。”
  林风把呛到的海水咳出来,抬手拭去脸上的残迹:“不能把校长一个人丢在那里,十有八九会被抓住的。”
  “不是抓住不抓住的问题,储北那家伙据说手里有政府军方高官下达的密令,一旦抓到叶莲就立刻就地处决,一个字都不用审问。追捕叶莲的任务是由某个特殊部队的中校军衔的长官负责的,为了不把这项任务让给别人,储北在中校这个军衔上停滞了九年,据说军方几次想把他提升为少将都被他拒绝了。”
  “……为、为什么?”
  “我加入‘红’的时间比叶莲大人要晚,也是听说来的,好像是叶莲九年前叛国出逃的时候血洗了自己连的所有战友,其中包括储北怀孕的未婚妻。啧,一尸两命不留活口,还真是绝。”
  林风呆了呆。他从来没有过多关心过叶莲当年叛逃的事,虽然并不是不知道,但是抱着对校长敬畏和尊重的心理,他从来不会在这件事上多想。
  “所以说啊,你根本不了解叶莲这个人,只是抱着对前辈依偎的仰慕而已……”阿隽疲惫的按着肩膀,有气无力的俯倒在舢板上,“叶莲SAMA啊,据说是个连雷诺老大都感到棘手的冷血无情的可怕人物呢。”
  轰的一声军方快艇上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阿隽猛地坐起身向那边望去,滚滚浓烟和火苗中一个身影高高跃起,刹那间退到海面上。因为巨大的冲击力他连踩了十几块碎片和舢板才稳住身形,顺势就地一滚半跪在地。
  那是叶莲,但是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这样狼狈不堪的叶莲。风衣被撕裂开来,鬓发散落在胸前,脸颊上被弹片擦了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在海风中呼的滴落下来。
  他眼神极其的锋利,紧紧盯着不远处小船上的储北。
  一贯懒散悠闲、没有存在感的男人,当他扛着狙击炮、肩膀上随便搭着警察制服、一步步向你走来的时候,就突然爆发出让人无忽视的力量和恐怖来。声名远扬的储北中校站在小船上,随着猛烈的海风急速驶进,只稍微几秒钟就要近在眼前了。
  “哟,不愧是叶莲,砍瓜切菜一样放倒了一大片警察嘛。”
  叶莲站起身,“我不想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让我离开这里,你已经抓到了罗家的掌门,今天我们相遇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吧。”
  “这可不行啊。”储北懒洋洋的拖长了尾音,“你犯下的罪也太恐怖了,上边等着要你的人头呢,就算前辈我有心放你一码也做不到啊。”
  “我可以把性命交付给你,但是不是今天,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在身上。”
  储北一边眯着眼睛调试狙击炮对准叶莲,一边漫不经心的问:“什么任务,‘红’交给你的?暗杀还是走私?”
  “不,是我真正的任务。”
  叶莲在狙击炮洞洞的枪口前轻轻闭上了眼睛,紧接着下一秒,相隔几米远的两人同时冲向了对方,就像是两道飞速撞击的闪电一般,交手的瞬间快得就像是闪电划过。连手枪都来不及掏出,铿锵几声刀刃交激,泛出漫天雪光。神经必须牢牢绷紧不能有一点松懈,视线必须时刻紧盯不能稍微眨一下眼,只要有万分之一秒的疏忽,就会立刻被对方的刀砍下头颅,或是被活生生的轰成碎片。
  嚓的一声轻微响动转瞬即逝,在叶莲脚步停滞的刹那间,储北猛地顺着他的后脑劈头砍下。离目标稍微偏差了一点点距离,刀刃从叶莲脑后束起的头发划过,割断了发绳。
  哗的一下长发在海风中扬起,叶莲落到舢板上,就在刹那间储北瞳孔猛地紧缩——危险!身后有人!
  他只来得及稍微偏过头,林风从海水里猛地跃起,从身后一刀深深砍进了他的左臂。
  狙击炮哗啦一声掉到了水里,林风一把拔出刀,狠狠的抵在了储北的脖子上。
  左臂上血流就跟喷泉一样喷涌而出,刀刃紧紧贴着喉咙,储北微微挑起眉毛:“哟,是红眼病的小鬼嘛。”
  林风站在储北身后,刀尖威胁的往里抵了抵,隐约已经渗进了喉咙上的皮肤:“我的眼睛是不是红的不重要,再不收手的话,我就让你全身都变成血红色的。”
  储北喃喃的抱怨:“现在的小鬼也太嚣张了吧……”
  叶莲在储北面前站起身,微微控制了一下急促的喘息,忍不住猛地按住胸前咳出了一口血。
  “校长!”
  “我没事……”叶莲低声道,“林梢,你快走吧,不要牵扯进大人的恩怨里。”
  林风摇摇头:“应该走的是您,校长。我不知道你们大人的世界有什么恩怨,我只知道我在香港还有些事没有完成,我得回去做完它。”
  “你……”
  储北想动,林梢刀刃猛地一卡,一股血流刹那间从他脖子上流进衣服里:“喂,请老实一点中校先生。”
  储北咳了一声:“小鬼,你这叫做袭警哦袭警!”
  “来做一笔交易吧,中校先生。”林风靠近储北,在他耳边低声的冷笑,“罗硕涵已经不战自败,罗冀已经被你们抓住了,现在罗家的势力基本上已经被打击得七七八八。但是百年道死而不僵,只要掌门还在就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所以你们警察现在一定要抓到确切罪名去把罗冀送上刑场,对不对?”
  “……啊,对。”
  “罗冀这个人和政府的关系很好,后台相当硬,甚至传闻说有红色贵族在其后保驾护航,所以你们即使抓到他也很难定罪,弄不好还得乖乖把人放回去,是不是?”
  储北忍不住抓抓头发:“虽然很郁悴,但是好像也没错……”
  “我有罗冀参与军火走私和向政府官员行贿的证据,”林风打断了他,“我参加过他们的秘密会议,我是人证。”
  储北轻轻抽了一口凉气,沉默下来。
  “做个交易吧中校先生。让叶莲校长走,我就放了你,然后作为污点证人和方天河警官的线人的身份跟你们回去,我会帮助你们作证。给校长他们提供一艘船,在他们抵达公海之前不准找他们的麻烦。如果你不愿意这样做的话……”
  叶莲把刀又紧了紧,几乎要直接切断储北的喉咙。
  “那对不住,我只能在这里就宰了你了。”
  储北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什么啊,还以为今天可以好好跟以前的同僚叙叙旧呢,看来我们要改到下次喝茶了啊,叶莲。”
  叶莲喘息着站起身。
  “我知道校长您一定对我很失望,但是很抱歉,我想过了,如果我现在就离开香港的话,也许这种仇恨会纠缠我一辈子……”林风的声音低低的,几乎要飘散在海风里,“从来没有人像罗冀这样说爱我,我不能接受他像父亲当年一样变心爱上其他人,或者是和余丽珊重修旧好。我一定要让他的生命停留在最爱我的这一刻,这样我这辈子才能过得安心……”
  叶莲叹息着闭上眼睛:“……随便你吧。”
  他转过身,那边已经有人划过救生艇等待着他。叶莲跳下船,正要向远处阿隽的方向远去时,突然储北朗声笑道:“叶莲!”
  叶莲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下次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储北慢慢地说,“不然就真的肃清了你这个叛徒。”
  叶莲淡淡的笑了一声,也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他划着救生艇,很快消失在了浓烟滚滚的海面上。
  林风收回目光,对储北冷冷的道:“我们该回去了吧?”
  储北一笑。
  就在这刹那间,就算是林风的神经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储北猛地抓住他拿刀抵着自己脖子的手,脚下一踢反身一扫,同时紧紧抓住了林风一只手,电光火石之间呼的当空一轮,硬生生把林风摔了出去!
  “啊!”
  林风重重摔倒在甲板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储北闪电般一脚把他踩在了地上,然后就像拎小猫小狗一样捏着后颈把他拎了起来。
  “所以说我最讨厌你这样的小鬼了!”储北一手拎着林风,一手捂着自己不停流血的脖子,愤怒的抽着凉气:“痛痛痛痛痛痛!就算是威胁人也要适可而止一点!不要以为你年纪小又是污点证人就有特殊优待,听好了,晕船药数量有限,不会多发给你一片的!”

  变种小鬼头

  “中校,您真的相信那种小鬼会为我们出庭作证吗?看上去只是十几岁的小鬼而已,而且还脾气恶劣娇惯任性……”
  团长办公室里,储北弹了弹烟灰,惬意的仰头吐出一口烟雾:“放心吧,虽然是小鬼,不过不是普通的小鬼,是经过手术改造后的特殊品种。”
  办公桌后几个手下一愣,对视一眼:“这……手术改造?”
  “啊,是啊,”储北漫不经心的说,“还记得九年前屠杀了战友之后就挟带机密叛逃的叶莲吗?他在这里的时候曾经参与过绝密的人体研究计划,据说他对提高单兵作战能力这一点非常狂热,曾经提出过有关于‘人形兵器’改造方案,当时被命名为‘莲华计划’,一度还被上边的人认真考虑过。”
  “虽然我对他的做法不能认同,不过看上去他确实是把这个方案应用到人体身上去了。”储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个小鬼,一只手就能悬空提起成年人,一拳下去整面墙全塌,发起狂来的话连我都只有等死的份。这明显是肌肉骨骼都被改造过了嘛。”
  几个军官目瞪口呆:“太、太乱来了……原来以为那个罗冀的情人只是个孩子而已就没有多加注意,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厉害的角色啊。”
  “话说回来,储北老大啊!”副官突然反应过来,急匆匆拉住储北的衣角,“据说罗冀非常宠爱这个孩子,感情异常的好,让这小鬼在这样危急关头去和罗冀翻脸成仇的话到底会不会成功?虽然你说他们之间其实是有仇的,但是我觉得太不保险了……”
  储北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很多爱情之后其实都隐藏着深深的仇恨啊,反过来也是如此,很多仇恨的来源其实是因为难以言说的爱,只是你们不懂罢了。”储北一边开门一边无精打采的抓了抓头发,“果然我因为晕船就没有睡好过,真是背运透了。我要去探视一下我们的小污点证人,哈——欠……”
  走廊尽头一间反锁的小房间里,林风坐在床边,望着小小的铁窗外透出的一点点光线,一动不动。
  哐当两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储北摇摇晃晃的走进来,一边打哈欠一边口齿不清的打招呼:“喂——小鬼头,精神不错嘛,年轻人果然是年轻人啊,连晕船都没能造成丝毫影响。果然像我这样一把年纪的男人在晕船一夜过后就连去逛窑子都提不起兴致来了啊。”
  “我不晕船。”
  “真慕不晕车不晕船也不晕机的人啊。”储北耸了耸肩,“对了,听守卫说你昨晚一直叫嚣着要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昨晚我一直晕晕沉沉的所以就叫他们不要理你——”
  突然声音被粗暴的堵了回去,林风一只手揪着储北的衣领猛烈摇晃着:“昨晚偷袭我的看守所警卫是你安排的吧?下了毒了饭菜也是你安排的吧?连枪支不小心走火向我这边打了好几颗子弹的巡逻警察也是你要求他们这么做的对吧?你到底有多恨叶莲校长啊,就这么想迁怒到别人头上吗?!”
  “你不也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完好无事嘛,就不要计较这么多了,不要跟晕船失眠的大叔计较了……”储北摇摇晃晃的扶着墙,慢慢的站稳,“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补眠……不,回去工作了,拜拜哦小鬼头。”
  林风一把抓住他的后领。
  储北徒劳的向前挣扎:“喂,你到底想干什么?”
  身后一片静寂,半晌林风淡淡的道:“我要见罗冀一面。”
  “啊?分手宣言吗?虽然现在关系恶劣,但是大叔我当年也是你师傅的前辈,你比辈分大很多哟。听长辈的话吧,像你这样粉嫩可爱的小男孩还是应该找同样粉嫩可爱的小女孩来谈恋爱才好啊。上了三十岁的男人,”储北不在意的挥挥手,“——都是不可信任的恋爱对象哟。”
  林风的手垂了下去,低着头站在原地。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脸,眼神隐蔽在阴影里,看上去阴郁不清。
  “……余丽珊……余丽珊她怎么样了?”
  储北一怔。
  “你们警察会做现场善后的对吧?余丽珊一定被你们带走了,现在她怎么样了?”
  “……哦,那个女人啊……好像是必须要去做整容手术的样子。现在在监狱医院里,视情况而定吧,可能她也面临诉讼。总之,作为一个女人的话现在这种情况真是比失去性命还要糟糕了。”
  “比失去性命还要糟糕。”林风淡淡的笑了一声,“是啊,比失去性命还要糟糕啊,母亲看了一定会觉得很解恨吧。”
  他扬起头,碎发从额际滑下,储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铁窗外一方小小的天空。
  “勉强也算是报仇了,之前有很多次都差点忍不住把她抓过来千刀万剐,但是都一直忍耐着,那天终于是出手了。我原本一直以为只要报仇就能得到解脱,但是真正对那个女人动手之后,却感到很空虚。”
  就像是承受不住那微弱的光线一般,林风抬起手,轻轻挡住了眼睛。
  “我原本是一个一心沉溺于现代军事医学、偶尔接两个任务赚零花钱、偶尔也会喝喝啤酒打打电玩的普通人,从十七岁到现在,从少年到青年这最重要的五年时期,现在回想起来竟然什么也没有做。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就一直颓废不堪,因为被害怕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所以被校长关在基地里,整天无所事事的东晃西晃,有时甚至几天呆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垃圾随手扔了一地。后来周围的人都看不下去了,都说:‘这孩子再这样下去就要毁掉了’,校长才把一家杀手公司交给我来打理,但是我仍然做得毫无起色,整天浑浑噩噩的,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样的活着。”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那天杀手公司接受了罗家的委托,我预感到向余丽珊他们报复的时机终于来了,所以主动找到了方天河警官,向警方提出寻求合作。”
  林风叹了口气,捂住左胸那心口的位置,低低的苦笑着:“一直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事现在完成了,感觉就像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一样。现在回首往事,好像我什么正确的事都没有做过,没有上过学,失去家庭,无法收获爱情,从来没有朋友,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进行战争和破坏,杀过很多人,虽然很多都是政府进行的委托,但是也牵连到一些无辜的人的性命。你知道我现在的感觉吗?我已经累了,就像是终于绷断了发条的钟一样,终于可以停息下来了。”
  储北皱起眉:“喂,你可别做什么傻事——”
  “我不会的,”林风低声道,“我要去见罗冀一面,有些话想告诉他,之后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我会配合你们的。”
  储北“喂”了半声,剩下半声卡在喉咙里。他眼睁睁的望着林风走出房间,这样年轻人的背影,却衰老得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一般。
  储北垂下了手。
  上级因为要不要对百年道世家罗家动手而争吵了很长时间,一直到罗冀被关押的这段时间也没有停息。一方人主张放,一方人主张抓,作为执行任务的储北中校只能把罗冀好吃好喝的往看守所里一放了事。
  林风被带到会客室长长的圆桌一头,坐了很长时间,才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罗冀的样子看上去和在家里时没有什么不同,整洁而精神,甚至连伤口都得到了很好的医治,已经快要痊愈了。看到林风他怔了怔,继而低声笑道:“没想到是你啊,林风。”
  林风面无表情:“我的名字是林梢,森林的林,树梢的梢。”
  “那都没有什么不同,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你还是你。不过我叫林风已经叫顺口了,暂时改不过来。”
  罗冀拉开椅子坐下来,林风注视着他,这个男人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一向很温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现在似乎是更加温柔了,仿佛没有任何要伤害自己的意思。
  林风暗暗的咬紧了牙。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装什么呢,还真把浓情蜜意的恋爱骗局当成真了,这个时候应该做的是扑上来狠狠给自己一拳是吧?
  “……你知道吗?”林风低下头,因为竭力要表现出平淡而显得声音有些古怪,“余丽珊的情况据说很糟糕,搞不好会毁容一辈子哦。”
  “嗯。”
  “现在已经在监狱医院里了,可能会面临诉讼。她犯下的罪行也不少,如果真要判刑的话,搞不好会死缓的。”
  “嗯。”
  林风猛地抬起头盯着罗冀,就像是想说什么又无比烦躁说不出口的样子,半晌狠狠的攥紧拳头,强行忍耐着冷笑一声:“哈,果然对于结发妻子这种人是完全不用在意的,眼睁睁看着结婚十几年的老婆陷入困境里还完全无动于衷,果真是罗家当家人的气量啊,哈哈!”
  他霍然起身想掉头就走,但是突然手被抓住了,在他身后传来罗冀平静的声音:“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是代代世传,生下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力。亏心事不是没做过,既然有受到报应的一天,就要学会敢作敢当,没什么好抱怨的。”
  罗冀顿了顿,苦笑一声:“再说,从我知道她对你们家做过那些事情开始起,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报仇的。现在她这个样子不是你希望的吗?只要你从仇恨中解脱出来了,就算我真的上法庭进监狱什么的……只要你觉得高兴,我也就无所谓了。”
  被男人抓住的手腕就好像被火烧炙着一样,滚烫刺骨。这样直入骨髓的热度和记忆里那个阴霾的雨天完全重合,刹那间就好像再一次回到了离开家门的刹那间,哭泣的母亲,娇笑的情妇,父亲那让人憎恶的脸,还有满世界冰凉的雨声,沙沙沙的毫无止境。
  那天也是这样,父亲从身后拉住自己,许久才传来充满了犹豫和迟疑的声音:“阿梢,爸爸是爱你的,但是你妈妈她实在是……你也长大了,爸爸想你也可以理解大人了,所以……”
  被背叛的父亲抓住的手,也是这样滚烫入骨,好像要烧灼灵魂一样的、被千针万刺一样的痛苦。
  林风猛地转身狠狠甩掉罗冀:“你凭什么说希望我高兴?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说希望我高兴,只有你没资格!你老婆毁灭了我的家庭,你毁灭了我!你开车撞我的时候怎么没下车检查一下我有没有真的被撞死?怎么五年过去了转头就爱上那个当初差点被你活生生撞死的人了?罗冀,我现在拿刀把你捅个半死,五年后再回来我哎呀我现在爱上你了,你信不信?啊?你信不信!”
  罗冀震惊的僵在原地:“什……什么撞死?”
  “你装什么傻,自己做过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了?还是你老婆干的亏心事太多,你帮她杀人毁尸灭迹的次数太多,现在已经都记不清楚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记忆里一闪而过,罗冀皱起眉,眼前暴躁愤怒的少年就像只炸了毛的小猫一般,仿佛某一处和记忆里曾经发生过的片段相重合,但是刹那间又消失在了脑海里。
  “五年前,我曾经……”罗冀喃喃的道,“我曾经见过你?”
  林风猛地一脚踹翻了椅子,恶狠狠的扑上去抓住了罗冀的衣领咬牙切齿:“全都忘了吧?为了那个破坏别人家庭的无耻女人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罗冀,不过抱歉我没死成,我对你们夫妻的痛恨太深!给我听好了,在没有报仇之前我是不会自己一个人下地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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