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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道花火1 by 淮上

  庶出的长子

  凌晨两点多种的时候林风被电话惊醒了,迷迷糊糊接起来一听,是助手打来的,声音紧张得简直变了调:“林少不好了,方总被罗家那帮人给扣下来了!”
  林风一愣:“怎么会?”白天罗家老爷子的葬礼明明进行得非常顺利,自己离开会场的时候罗家正摆开酒筵邀请客人入席,看样子还挺和气的呢。
  助手说:“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是司机晚上看罗家的宴席都散了,别人都出来了,方总迟迟没出罗家大门。司机忍不住打了个电话进去问,谁知道罗家的下人接了,客客气气的说留方总下来喝茶,说什么新任掌门有一笔血账要好好跟我们算一算,你说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扣人了吗?”
  “我马上就去,你们先别慌。”林风说完挂了电话,开了车就往罗家冲去。
  香港道上名震一方的罗家掌门老爷子前些日子去世了。这老爷子威压一方几十年,出道时做事雷厉风行、作风非常狠辣,一连几十年铁腕统治权倾一方,的罪过不少人。按理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然而这老爷子竟然罕见的得了个善终,上个月中旬一天睡午觉,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走得面目安详,毫无痛苦。
  老爷子留下两个儿子,大儿子罗冀的母亲是偏房,下等人家出身,是早年过生日时人家送他的贺礼。后来老爷子在三十岁上娶了正式的夫人,是当时港督的亲侄女,生了二儿子罗硕涵。就在二少爷出生的当天,那个偏房生的大儿子罗冀被送到了国外去留学,这么一留就留了二十多年。
  港人很少见到有关于罗冀的新闻,这个大少爷只有在清明祭祖、春节过年、老爷子祝寿的时候才会回家一趟,匆匆住一晚,第二天就走了。据说是正房夫人看他不顺眼,一直琢磨着要弄死他的缘故。
  相比较而言罗家老爷子倒是很喜欢这个庶出的儿子,据说老爷子曾经当着人面指着罗冀说:“此子类我。”又指着自小众星拱月娇生惯养的二少爷罗硕涵说:“百年之后,此子难当我家大业!”
  就因为这句话,正房大夫人记恨了罗冀好几年,生怕这份庞大的家业落到他手里去。这次老爷子刚去世,罗大夫人就把回港奔丧的罗冀挡在家门之外,还秘密委托了杀手公司,开价一百万要罗冀的命。
  这个杀手公司,就是林风现在供职的这一家。
  罗家大夫人的委托谁都不敢疏忽,杀手公司连夜出动最精锐最强悍的人马,一连三批埋伏在罗冀回港的必经之路上。谁知道罗冀这个二十多年不回香港的人竟然有一批死士给他保驾护航,第一次伏击被迫撤离,第二次杀手一击不中,只 伤到了罗冀一只手。第三次到底是炸翻了罗冀乘坐的那辆捷豹,但是清理碎片的时候,明明加上司机应该有四个人的遗骸,杀手公司却只拼出了三个人的骨架子。
  杀手公司的老板不敢回去对罗夫人说委托疑似未完成,只敢说罗冀已经被伏杀。幸亏葬礼按预定时间举行了,罗夫人亲生的二少爷罗硕涵也顺利的继承了家业,一切都没有出现丝毫纰漏,葬礼上罗硕涵宣布成为下一任当家人的时候,所有人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谁知道仅仅只是一场晚宴的工夫,就天翻地覆江山易主了呢?
  罗冀背着手站在灵堂前。白天的时候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怕被人发现,远远的躲在外边人群里,没敢上来仔细看一眼。如今大局已定硝烟散尽,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走过来,在冷清的灵堂前好好看一眼父亲最后的脸。
  老爷子生前家里的大管家在身后轻轻的道:“少爷终究是回来了。老爷生前最后一段日子总觉得时日无多,跟我说想把您接回来住一段,却没想到走得这么突然。如今少爷能正大光明的站在这个灵堂前悼念,想必老爷的在天之灵会感到很欣慰才对。”
  罗冀叹了口气。他少年时就被送到国外去,说不记恨父亲偏心,那是假的。但是随着年岁长,家里的情况或多或少也了解了一些,老爷子一分钱不给的把他送出家门,其实不是不爱他,而是对他抱有太重的期待了。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庶出的,只想自己安心呆在海外经营自己的事业,谁知道老爷子临终前几天秘密找律师重写了遗嘱,偌大一分家业全数交给他,怕他回港继承时遭到继母阻挠,还特地给他安排了一批心腹死士充当保镖。结果幸亏老爷子有心,这次回港奔丧一路上遭到三批伏杀,到第三次的时候险些葬身在车里,要不是最后一刻被神秘人士救出,可能他现在已经魂归天外了。
  那个从即将爆炸的车里把他救出来的人套着防爆面罩,可惜当时天晚,他又是刚刚从车里脱险,还没来得及问那人姓甚名谁,那人就已经离开了。
  他躲在罗家外边,只有今天早上葬礼开始的时候才混进来,直到晚宴的时候才在众人面前现身。老爷子事先在家里给他留了家底,律师出具了遗嘱证明,里应外合一击得手,顺利拘禁了二少爷罗硕涵和正房夫人。
  罗冀少年时离家,一个人挣扎求生白手起家,如今二十多年过去,终于能正大光明的回来一统江山。
  暗中老管家看不清罗冀的表情,只听他淡淡的道:“大夫人和二弟好歹陪伴了父亲晚年,看在父亲面子上,别太薄待了他们。”
  管家道:“是。那个杀手公司的人现在被我们关了起来,不知道少爷打算怎么处理?”
  罗冀回过头,阴影里显出嘴角冷酷的弧度:“这个么,他们隆重迎接了我三次,如果我不去亲自看望他们的话,岂不是有点太失礼?”
  杀手公司的老板方天河早年在飞虎队做过,后来因为警队改组等种种原因惹怒了上级,被发配到下边去看人脸色过日子。他一气上来,自己辞职开了家保镖公司,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就染了,成了杀手基地。
  方天河作风非常硬气,被结结实实绑在椅子上连小手指都动不了,周围一圈罗家手下包围着,他还面不改色气度沉稳,除了衣着稍有凌乱之外,看不出任何狼狈的痕迹。
  罗冀坐在方天河对面的沙发上,点了一根烟,说:“方老板我说一句话你别不信,我生下来就没有跟人见过血。”
  这话要是普通人说出来那不算什么,但是罗冀是什么人?罗家又是什么地方?半片岛屿的地下生意掌握在手里,每天杀伐决断、大笔资金来去,他家堂堂的新掌门,二十多年来都没有拿刀动枪见过血,就跟古时候妓院的老鸨还是雏差不多。
  方天河脸色不变:“罗先生应该不是想要放过我才说这句话的吧?”
  “不是,”罗冀长长的吐出一口烟雾,淡淡的道,“我是想告诉你,你是我这辈子动手杀的第一个人,在你以后我可能会杀很多人……有一天可能,我也会被人杀掉。港岛道发展上百年,一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今天杀人明天被杀,每天都在重复着上演。所以你也没必要为自己的死感到不平,方老板,你走得安心点吧。”
  罗冀举起枪口,方天河感觉冷汗在背上冒出来。原定计划还需要起码十分钟的时间,他们原本以为罗冀不会这么快就动手,谁知道这个第一次拿枪的罗家新掌门杀人这么利索的?
  “等等!”方天河突然高声道,“罗先生,我有话问你!”
  罗冀没有移开枪口:“什么话?”
  方天河紧张的咽了口唾液:“……我想问一句,杀手不过是杀人者手上的一把刀子而已,我既然接了罗大夫人的百万美金委托,就必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不去找罗大夫人,反而来跟我计较恩怨,是不是搞错了人!”
  外边的人还没有行动,原定计划还没有完成,这个时候他多说一句话就是多拖延了一点时间。
  方天河紧张的盯眼前的枪口,几秒钟之后罗冀笑了起来,放下了枪。
  “我知道是谁想杀我,但是新任的掌门杀了自己的嫡母,这个传出去就是笑话了。”罗冀的神情甚至称得上的愉快,“——你想,人死了,棺盖一合黄土一埋,万事都了了,多便宜啊。真正恨一个人就不该让他死,要让他每天都活着,活着才好慢慢的算账嘛。”
  方天河几乎要僵住了,半晌才叹道:“我果然没办法理解罗先生你的思维。”
  “这就是为什么你只能从死人身上牟利,而我能从活人手里夺利的原因了。”罗冀再一次举起枪,站起身,高高在上,“抱歉了方先生,我非常喜欢和你谈话,如果我不是罗家现任家主的话,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就在他准备扣下扳机的刹那间,门被老管家推开了:“少爷!有个少年人要见你,说是方天河他相好,现在堵在门口怎么都不走!”
  方天河一呆,罗冀挑起眉毛:“哦?方老板你相好的很痴情嘛。”
  方天河不知道这是演的哪一出,一时呆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倒是罗冀今晚心情特别愉快,笑吟吟的道:“罗家百年道向来是有进无出,这人为了方老板你倒是连生死都不顾了。也罢,带上来我看看吧。”
  老管家欠了欠身迅速离开,过不了多久,只见几个保镖按着一个少年进了门来。
  方天河一看见他,顿时呆在了原地:“——林风?”
  房间里灯光比较昏暗,罗冀一开始是不经意的扫了一眼,扭过头。紧接着他的动作顿住了,又慢慢的回过头来盯住了那个在众人压制下的少年人,如果他的目光能凝成实质的话,估计这个人已经被他按倒拖过来无数次了。
  这人很年轻,好像连二十都不到的样子,这是罗冀的第一个想法。
  他穿着白衬衣,大概是来的急,领子翻了起来,柔的发梢扫在领子上,露出一点点润白的脖颈,那白极其的调和又素净,清清淡淡的在那里。下边套了一条牛仔裤,不知道是因为挣扎还是因为匆忙,出来的时候还穿着人字拖,一只脚还踩着鞋子,另一只脚的鞋已经不知去向,只能光裸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这样弱小、细致和单薄,就这样在几个人粗暴和禁锢的压制之下,反而显出一种让人不敢触碰的精致来。
  罗冀的声音有点异样,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你抬头起来,让我看看你。”
  林风有点恐惧的抬眼望过来。很久以后罗冀都记得那个时候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林风额前散落下来那一点碎发的弧度,还有小心翼翼仿佛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神。在场的任何人都在第一时间就认定了这是一个生在象牙塔里的学生,没有经过人,温驯、柔软、精致,却弱小而容易受惊。
  罗冀向前走了几步,低下头去看林风的眼睛。直直的修长的眉,清明澄的眼珠,刹那间他想起那天偶然一瞥看到的防爆面具下的眼睛。
  当时已经快要爆炸了,情急之下他看的不清楚,只隐约从眼罩下看见那个人的眼。随即他就被重重的扣上了一个防爆面具,然后被扯出了车厢。
  眼前这个孩子这样弱小,但是那种感觉又如此相近。虽然明知道可能性不大,但是罗冀在这条道上混了十几年,锻炼出敏锐的、野兽一样的直觉,很少会出错。
  罗冀低声问:“这个月十五号,也就是前天方天河第三次派人伏杀我的那天下午,你在什么地方?”
  林风颤抖着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但是被保镖按住了。
  罗冀又问了一遍:“前天下午你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去过八号公路?”
  “没……没有……”
  罗冀放缓声音:“真的没有?”
  方天河高声道:“这跟他没关系!他只是我以前资助过的学生,现在一时找不到亲友所以我在照顾他而已,杀手公司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你要动手就快点,但是不关他的事!”
  罗冀顿住了脚步,半晌淡淡的笑了一声,“算了。”
  他半跪下去,用指关节捏着林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方天河说:“他是……”
  “我要你自己告诉我,来,乖,”罗冀紧紧地盯着林风的眼睛,“——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林风。”
  “林风啊,……好名字。”罗冀停顿了一下,俯在林风耳边,声音贴着他的薄薄的耳朵,几乎称得上是低语了,“——好孩子,别跟方天河了。要是你跟了我,我就放过方老板和这个杀手公司,你看怎么样?”
  林风瑟缩了一下,但是罗冀按着他的下巴,他的手非常有力,让他无法后退。僵持了十几秒钟之后林风为难的、轻轻的说:“罗先生,我不是……”
  罗冀根本就没听他不是什么,他头也不回的抬手扣下扳机,砰的一声子弹贴着方天河的耳边射进了墙壁上。
  方天河的脸色变了变,林风猛地一下子挣脱保镖,一把抱住罗冀的手,声音颤颤巍巍的,就像是某种年幼的小动物在呜咽一样:“罗先生求求您!千万不要!……”
  他这么害怕,好像这样紧紧的一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勇气一样。他的头发揉到罗冀脸颊上,带着洗浴过后的少年干净的清香,一丝丝柔软微凉,却让人心里急不可耐的火气一下子猛溅上来。
  罗冀一把扛起林风,大步走出房间猛地甩上了门。
  马路边一辆经过伪装的奔驰车里,警员摘下仪器探头,低声道:“方sir说情况有变,今晚的行动取消。”
  “那我们撤离吗?”
  “传回来的消息说线人进去把方sir弄了出来,但是要出来还有一阵子,叫我们先走。”
  “那线人呢?”
  “不知道,给扣下了。”
  前排的队员发动了汽车,银色的奔驰很快就溶入了大街对面的车流里……

  浴衣

  罗冀一脚踢上房门,林风只觉得天旋地转,转眼被摔到了床上。
  罗冀跨坐在他身上,因为长年拿枪而磨出细茧的手掌在他脸上抚摩着,“你生得真是漂亮,方天河从哪里挖到你这么个尤物的?”
  “……我上学的时候他资助过我……后来到了香港,我借宿在他家。”
  “上学?高中吗?”
  “不,大学。”
  “那所大学?”
  林风说了一个大学的名字,非常有名的高等学府外文系。
  “哦,看来你念书还不错,现在还在念?”
  林风哆嗦着摇摇头,因为罗冀带着热度的手掌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颊,所以他全身都要绷紧起来了,“……今年毕业了,想早点出来工作,所以来了香港,暂时还没有找到事做……”
  罗冀饶有兴味的问:“方天河不养你?”
  林风这次用力的摇摇头:“方总和我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我只是暂时受他帮助,以后会还他的。”
  “你今天已经还他了,”罗冀笑了起来,他对这个漂亮的小东西和方天河到底是什么关系一点兴趣也没有,“——话说回来,你这么个小模样儿是在怕我么?”
  一般人在微笑的时候总是能让人放松和亲近的,但是罗冀不同。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笑意完全到达不了眼底,脸色还是阴霾的,让人无时不刻的感受到压力。
  有人说那是因为他少年时一个人在外打拼,压力太大长期抑郁造成的,罗冀脾气不大好,就算是非常心腹的手下也有些畏惧他。
  林风没有回答,他垂下长长的眼睫,往床里缩了缩。罗冀估计他已经上完大学了,今年少说也有二十出头,但是这样子那么单薄那么精致,就像是十几岁大的孩子一般。
  他拍拍林风的脸,“乖,别这么怕。先去洗个澡,回来我再整治你。”
  浴室里热水奔腾而下,白雾一样的水蒸气充斥了不大的空间。林风光裸着身体站在水中,看着手腕上的佛珠串。中间一颗佛珠里镶嵌着微型联络器,闪烁着一点一点的红光,那是外边的特警组成员在拼命要求联络。
  林风慢慢的弯起一点冷笑,伸手扯断佛珠串,把那个联络器丢进了下水道口。
  “五年了……”他喃喃着叹息,声音低沉近乎于无声,“我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了呀……”
  大概是因为等待了太久、蛰伏了太久,以至于心脏和神经都变得麻木起来;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一刻,反而觉得有点冲击力巨大的、猝不及防的突然。
  浴室里的水到很久以后才渐渐停下来,罗冀也不急,坐在床头点了一支烟,慢慢的看着它燃尽。
  纸门被轻轻的推开,罗冀抬起头,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只光裸的脚小心翼翼的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被热气蒸出一点薄薄的粉色,还带着没有擦拭干净的水滴,一走就留下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足印。
  他没有给林风专门准备睡衣,林风穿着他的浴衣走出来,尺寸太大了一点,衣襟差点从肩膀上滑落下去。
  罗冀笑起来,抽了一张纸巾,俯身去给他把脚踝上挂着的水滴擦干净。林风条件反射的想退去半步,但是被罗冀一抓,紧紧的按在了原地:“你怕我?”
  林风轻轻的嗯了一声。
  “为什么?”罗冀站起身,微笑着盯着林风,“我看上去很凶?”
  林风犹豫了一下,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罗冀低下头,贴在他耳边,轻轻的问:“——那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还特地跑去把我从车里救出来呢?”
  林风垂下眼睫:“罗先生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罗冀稍稍离开了一些,仍然非常近距离的盯着林风的脸。这孩子恰到好处的低着头,灯影覆盖在面额上,似乎有些畏惧的颤抖着,却看不清楚表情。
  罗冀微笑着命令:“抬头看我。”
  林风畏缩了一下。
  罗冀猛地一把拽起他的手腕,用力之大让林风踉跄了一下,猝不及防间差点摔倒。一阵让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从腕骨那里传来,几乎要被硬生生掰断了,林风失声痛呼:“啊!”
  罗冀淡淡的冷笑:“反抗啊,你不是身手挺不错的么。”
  “啊……我不知道您说什么,放手!放手!”
  声调到最后已经称得上是尖利,紧接着喀嚓一声脆响,腕骨在手掌中错位开来,罗冀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风几乎脱了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腕因为脱臼而显出大片的肿胀和青紫,看上去真有点瘆人。
  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反抗,只是不断的挣扎,那挣扎都柔软而无奈,只需要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的压制下来。身为一个格斗高手,罗冀知道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身体会不受控制的做出反击反应,这种反击是完全逃不过内行人眼睛的。林风刚才被拧断手腕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一点反应能称得上是受过训练,就像只小猫一样脆弱而娇贵,完全和那天从车里把他拉出来的迅猛身手判若两人。
  也许有人经过格外严苛的特训,可以在危急时刻压制住反抗的本能,装出一副普通人不堪一击的样子来……但是那种人属于此道高手中的高手,林风有那个演技么?
  ……难道真的是自己认错了,他真的只是个被方天河资助过的学生,因缘凑巧的落到了自己手里?
  罗冀俯身去温柔的把林风拉起来,手腕一卡嚓的一声接上了骨头。这孩子因为疼痛和恐惧而脸色微微发白,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泪珠,微微的颤动着。
  “别怕,是我错了。现在还疼么?”
  林风喘息着反问:“罗先生大权在握说一不二,难道我说一个是,您就住手了不成?”
  这话说得很不留情面,但是他这时候因为疼痛而带着微许的哽咽,声音也细微柔软,让罗冀联想起上好的棉布,触感极致的细软,伸手就能揉出褶子来一样。
  他纵容的微笑起来,低头温柔的亲吻林风的额角:“乖,这次是我不对,下次不会这样对你了。你这么漂亮,乖顺点听话点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林风突然觉得肩上一凉,罗冀伸手把他的衣襟拉了下来。原本这件浴袍就非常轻软宽大,腰带堪堪一系,勉强裹住身体,被罗冀这么轻轻一拉,肩膀到背脊上大片皮肤立刻光裸在了微凉的空气里。
  林风一把按住罗冀的手,声音有些发抖:“罗先生……”
  罗冀不急不躁,居高临下的盯着他。那目光仿佛带着无穷的威慑力,哪怕一句话也不说都能让人感受到焦躁的、沉重的压力。
  林风慢慢的松开手,紧接着只听刺啦一声浴袍整个被撕了下来,然后罗冀把他扛起来重重摔到了床上。林风还没来得及起身,罗冀一把把他按在床柱上,一条腿抵在他胸口防止他跳起来逃走,然后三下两下脱了自己的外套。
  他的领带在晚上宴会夺权的时候沾上了血,暗红色的一大片在淡金色的领带上非常明显。这样血腥的颜色让罗冀的感觉非常好,他的眼珠都似乎泛起了暗红的血色来。
  “轻……轻一点……”林风被按得太紧了,有些喘不过气来,线条优美而脆弱的脖颈向后竭力的仰着,但是仍然没有办法避开罗冀带着茧的大手的抚摩。
  “现在要后悔也晚了,罗家的门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我不让你走,你就要死都得死在这。”罗冀在他耳边低沉的笑着,声音因为突然勃发的情 欲而带上了明显的沙哑,在暧昧的灯光下透出异常危险的意味,“——放松点儿乖孩子,不然今晚有你受的。”
  林风整个人都战栗起来。罗冀是个中老手,经验技巧一样不缺,他知道怎么给予和索取最大的快感,但是他从没遇见过这样生涩而美丽的身体。
  他以为这孩子已经被方天河抢先一步,但是林风的反应太生疏,一点经验也没有,完全就像是白纸一样任人肆意涂抹勾画。进入的时候他抑制不住的呻吟起来,惨痛无助,罗冀伸手去捂住了他的嘴。
  “忍着,”罗冀粗重的喘息着,一只手臂铁钳一样禁锢着少年赤 裸的身体,连汗水都交融在一起,“你他妈太紧了。”
  林风紧紧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太不争气了,疼得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这样的疼痛让他回想起五年前那个下着大雨的下午,捷豹的轮胎在地面上紧急刹车发出刺耳的声音,紧接着他能感觉到的就是疼痛,好像飞了起来,然后重重的摔倒在地上。他想睁开眼睛,但是眼前全都是血,一世界的鲜血,那样惨烈那样无望的血红。
  他紧紧的咬着牙关不让呻吟泄露出来。罗冀,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百倍千倍的还给你,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像我一样,坠入地狱,家破人亡。
  罗冀没有用套,直接发泄在了他身体的最深处。第一次发泄过后他吻去了林风腮边的泪水,那样温柔缱绻,仿佛真的深情不渝。但是林风没有感觉到,因为罗冀在射出来的同时他疼得昏过去了,神经里那根弦承受不住,嘣的一下就断了。
  罗冀心满意足的撩开林风眼前被冷汗浸透了的发,“方天河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倒是白便宜了我。”
  那天晚上林风昏过去了三次,痛醒来又痛昏过去,感觉就像是全身的骨头被拆下来又重新装上去了一次,连动一动小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罗冀倒是发泄的很爽,第二天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心满意足,林风却发起了高烧。
  罗冀不是个喜欢照顾床伴的人,他的一贯思维是既然你情我愿并且银货两讫,那么下了床就不该有其他纠葛。他也有两个特别亲密的床伴,但是那些人都是有经验有技巧的老手了,根本就不会在床上受伤,享受还来不及。
  这样严重的伤害,罗冀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按他的一贯方式也根本就不会去管。但是林风给他的感觉格外脆弱一些,这孩子长得太精致了,五官非常细腻,皮肤是清冷的磁白,格外给人一种娇贵柔软、不能受到一点伤害的感觉。
  外边有人敲门,助手恭敬的低声道:“罗先生,该去公司了,您起身了没有?”
  罗冀犹豫了一下,看看凌乱的大床。林风半垂着眼睫,一截手臂裸 露在丝被外边,布满了青青紫紫的吻痕。
  罗冀伸手去试探了一下温度,很高,非常烫手。
  “今天上午不去公司了,叫司机中午来接我。”
  助手忍不住提醒:“今天早上太太也是要来的……”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罗冀看看林风,又低声吩咐了一句:“叫一个医生来,顺便叫厨房做点粥。”
  林风想要坐起来,但是一动就传来一阵难言的剧痛。罗冀稳稳当当的把他扶起来靠在怀里,肌肤相贴之际,突然就看见他耳朵尖都变得通红。
  罗冀稍微一怔,紧接着心里就泛上难以言说的柔软来:“还是疼?”
  林风几乎把头都要埋进被子里去,要不是罗冀看得仔细,几乎都看不出来他点了点头。
  “……你以前有没有过小女朋友?”
  林风摇摇头。
  罗冀笑起来:“我想也没有。”他心情非常好,连人带被子的把林风裹在怀里,狎昵亲吻他的头发,笑声低沉仿佛从胸腔里发出来,“——我真的很喜欢你。听话一点呆在这,我的东西,我不想被人动。”

  你看,就像这样

  林风在床上发了三天烧,吃什么吐什么,最后连胃里的清水都吐出来了。
  他昏昏沉沉的躺在那里,身体和意识好像分离成两个单独的个体,灵魂飘升在半空,冷冷的看着陷在大床里的自己苍白的肉体,不带任何感情。
  那种濒死的感觉,简直就像是一种极致的快感,从神经末梢深入中枢,就像是溺水一样没顶,让人全身心的沉浸在这种纯粹的感觉中,遗忘其他的一切。
  很长时间以来他都生活在绝望里,生活的压力,暗的压力,分分秒秒你死我活带来的心理压力,无时不刻的压在他心上,让人食不下咽睡不安寝,让人神经崩溃。
  那样拉锯一样慢慢的折磨,还不如现在濒死的愉悦感,苍白的灵魂漂浮在半空中,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林风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恍惚间他仿佛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林家坍塌的大门犹在眼前,阴霾的风呼啸而过,一切美好的家庭的回忆都好像水中花镜中月一样,在这样的寒风里喀嚓一声就碎了。
  他觉得冷,那样阴寒的风好像附骨之蛆,无时不刻的穿透他的骨骼,带走他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温度,连血液都要结成冰一般。
  罗冀把林风拉起来楼在怀里,少年单薄的身体一只手就可以环过来,一点都不费力。他抓住林风的一只手,啧了一声:“怎么烧得这么烫。”
  林风挑起眼皮看看他:“都怪你!”
  罗冀怄得笑起来:“是是,怪我怪我。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听管家说你白天还起来看书,看来精神还不错么!”
  “你不在家,我无聊啊。”林风的话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几乎感觉不出来的笑意,连挑逗都含蓄得一闪即逝,“你白天做什么去了都不带我,丢下我一个人半死不活的,连看看你的书都不给了?”
  “我白天当然是在公司。”
  “胡说,”林风伸手去从罗冀的衬衣领子后拈出一根长长的头发,对着灯光仔细打量:“嗯,还染了点酒红,颜色挺正的嘛。不是年轻女孩可不敢染这么艳的颜色,她皮肤挺白的?”
  罗冀伸手去夺过那根头发弹开来,“猜错了,不是什么年轻女孩。”
  林风心思何等机敏,立刻轻笑一声:“您夫人?”
  罗冀之前在美国娶过一个妻子,是老爷子亲自给指的,在香港颇有名的建材集团千金小姐,据说也是个风流的主儿。不过人家外边风流归风流,该帮着自家先生的一样没有少帮,这次罗冀能平安从美国回来夺位,他夫人帮了至关重要的大忙。
  罗冀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赠送了他夫人相当数量的干股,夫妻之间明算账,一笔一笔都清楚得能当镜子照。
  罗冀站起身解开领带,漫不经心的道:“算你这次猜对了,她来公司里开股东会议。话说回来,她大概要回来住一段时间,你可不能留这儿了。”
  林风光裸着脚走到罗冀身后,踮着脚帮他脱下衬衣,俯在他耳边轻声的笑:“您打算把我送哪儿去?我是从方天河家里出来的,出了这个门,我还回方天河家里去,您看怎么着?”
  罗冀从镜子里看着他:“你敢。”
  林风轻轻咬住他的耳廓,“您看我敢不敢。”
  罗冀猛地转身把他扛起来,几步摔回床上,一把扯下他身上宽大的睡衣。林风至今没有安置自己的衣服,还套着罗冀以前的睡衣,罗冀低头就能闻到他身上属于自己的、浓厚的味道。
  只要是人都有独占欲,对于美色的独占欲望在男性、尤其是罗冀这样的男性身上尤为明显。这样明显的气味刺激让罗冀几乎立刻就硬了,他粗暴的把林风翻过来按倒,只来得及匆匆做完扩张,就迫不及待的把自己插入了进去。
  发烧的人体内炙热的高温让他舒服得哼了一声,林风紧紧皱起眉,声音颤颤巍巍的:“……你慢……慢一点……”
  罗冀一捅到底:“以后还敢跟我乱说么?”
  “你等着瞧……不就知道了……”
  暖黄色的灯光印在林风被冷汗浸湿的侧脸上,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唇,投下细小的阴影。皮肤好像泛出古老瓷器一样的光泽来,温润内敛,极致的脆弱。
  这样的旖旎让罗冀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公司里的事情家族里的一切,统统都被丢到了脑后去,在难以控制的欲火中被烧得一干二净。
  罗冀到底还是找了个离罗家主宅比较近的小别墅,等林风烧退了,就亲自把他送了过去。别墅大门两把钥匙,一把他自己留着,一把给了他安排过去的管家,唯独没有给林风自己。
  罗冀属于那种非常会看人的,他眼神很利,林风这小东西没有他第一眼看上去的那么单纯胆怯。这孩子有点妖气,虽然隐藏的很好,但是毕竟年纪轻,没办法轻易瞒过罗冀这样老江湖的眼睛。
  那天林风说他要回去找方天河,虽然好像只是赌气话,以后也没有再提起来,但是罗冀确定他有这个胆子。这孩子不害怕触怒他,甚至有时故意的试探他底线在哪里,有时候胆小得可怜,有时候又嚣张得让人心惊。
  罗冀喜欢这样的小东西,所以不想给他越过底线的机会。一旦真翻脸了,就坏了他们之间的情分了。现在的相处模式很好,罗冀觉得很满意,不想轻易的破坏它。
  结果罗冀刚把他送过去然后掉头离开没一会儿,在车上就接到了林风的电话,声音懒洋洋的好像在打盹:“你在哪儿?我想你了。”
  罗冀笑起来:“这才几分钟就忍不得了?乖乖给我滚回屋子去眯着,外边太阳大,别站在院子里。”
  “我在屋子里呢,刚刚才看到你车从外边马路上过去。”
  罗冀从来没遇见过这么喜欢腻人的小东西,心里痒痒里就像有只小猫爪子在抓一样,“……好了听话,我现在要去公司里,等晚上我去陪你。”
  林风侧身坐在二楼窗台上,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挡着阳光,微微的眯起眼睛望着远远大马路上一辆色的捷豹开过去,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好,晚上你可别忘了。”他轻轻的低笑,然后按断了电话。
  佣人已经被他出了房间,加了隔音塑胶的门紧紧关着,林风关上大玻璃窗,刹那间脸上的笑意完全沉了下去:“方警官好身手,这院子好歹还有几层保卫,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溜进来。”
  方天河推开柜子门跳到地面上,一点声音没发出来:“那天为什么不遵守计划行事?现在特警组的步调全乱了,你打算怎么办?”
  林风淡淡的道:“遵守计划你现在就已经死了,方警官。”
  方天河语塞。
  “我很恨这罗家的一个人,”林风悠悠的说,“我本来好好的在南美过我的小日子,但是这个人破坏了我的一切。我是个非常记仇的人,一直惦记着要找罗家这个人来要回这笔帐,但是整整五年过去了,一直都没有机会。方警官我得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们警察的帮忙,我这辈子说不定都进不来罗家的大门。”
  “……你是说罗冀?”
  “不,”林风笑出声来,“不是他。”
  “就算你要找罗家算账,也不能随便破坏警方的计划!你自己的案底你自己心里清楚,再擅自行动下去就算是港督都没办法保你了,知不知道?”
  林风突然俯下身,几乎要贴到方天河的脸上去:“方警官,我可以理解为这是您在担心我吗?”
  方天河稳稳当当的盯着他的眼睛:“每一个线人我都是很担心他们安危的。”
  林风冷笑:“您可真是个好警察。”
  “不敢当,过奖过奖。”
  林风伸出手去,轻轻的抚过方天河的脸,“好警察,下次出任务的时候小心点,你看这里都擦伤了……”
  方天河猝不及防的把他猛地一推,林风踉跄退去了几步,直起身来望着方天河大笑:“——方警官!我不过也是关心关心你罢了,干吗这么大反应?怕我吃了你还是睡了你不成?”
  他的笑容是这样肆无忌惮,在这阴暗没有阳光的房间里,就好像是一朵盛开的、剧毒的花。
  方天河猛地一阵心悸,他霍然起身,头也不回的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在他身后传来林风的大笑,一声声就仿佛附骨而让人沉溺的毒,很远都萦绕在耳际,让人无法挣脱。方天河翻过院墙,因为神思刹那间的恍惚,差点在地上绊了一跤。
  林风这个人太可怕,他对于人性有着极其精确而冷酷的把握,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是提线的木偶,任他勾挑摆弄,任他随心所欲。
  太阳实在是太大了,方天河鬓角渐渐的渗出了汗珠。他直觉警局选择跟林风合作是错误的,但是他又不情愿在这时候叫停。
  林风身上有太多绝密的情报,他生在最顶级的道上流社会里,他能轻而易举就拿到手的财富和秘密,可能他们这些反组警察一辈子都触及不到。
  如果林风甩手不干,那他们可能熬到退休都无法推翻罗氏这个港岛第一道世家。
  罗冀因为一个会议而出来晚了,刚出董事局的门就看见余丽珊等在外边,穿着名家剪裁的低胸套装,恰到好处的露出胸前深深半道沟。余丽珊已经年过三十,但是皮肤保养得如同少女,脸上浓妆一化,彻头彻尾的雍容精明女强人,风情姿态都优雅无比。
  她是老爷子生前指给罗冀的,但是这个出身名门又精明强干的儿媳妇并不十分得公公的喜欢。老爷子喜欢那种出身并不怎么高贵、但是温顺安静心里藏得住事的女人,也就是像罗冀生母的那一种。
  余丽珊也知道老爷子不喜欢她,所以对罗家主宅能避则避。罗冀继承了罗家产业之后她成了女主人,但是一直没有搬回去,只是想回去时才回去住几天。
  罗冀基本上知道她在外边干什么,但是夫妻俩各享受各的,这个情况非常和谐。只要他们之间的夫妻名义还存在一天,那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合就还稳固一天。罗冀刚刚在香港站稳脚跟,这个家族力量的联合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走吧,我已经在餐厅订了位置,吃过饭再回去。”
  罗冀稍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上星期已经答应过今晚陪余丽珊吃饭,顺便商量董事会重组的问题。白天林风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完全把这回事忘到脑子后边去了。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转头对助手道:“去给林风打个电话,我今晚不回去了。”
  余丽珊问:“谁是林风?”
  罗冀没有回答她,率先走进了电梯。
  余丽珊看他的脸色,只心思一转就反应过来。听秘书说罗冀刚刚入主董事会一个星期,倒是有两天早上没有来公司。据说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相当漂亮的男孩子,竟然把他迷得神魂颠倒,连杀手公司的人都放过不追究了。
  余丽珊心里冷笑一声,心说瞒我什么呢,我又懒得去管你这档子风流韵事。
  只要罗家女主人的位置不变,其他的细节问题都可以稍稍放过不去追究。一两个漂亮的小情人罢了,有什么要紧?
  林风在餐桌边百无聊赖的等罗冀回来,白天被方天河推了那么一下,他记恨了一个下午,一直在脑海里不停的设想用怎样残酷的手法才能把这一推的仇给报回来。
  管家敲了敲门,低声道:“林少,罗先生说今晚不回来了,叫您先吃,不必等他。”
  林风懒洋洋的问:“他干嘛去了?”
  “今晚本来和夫人约好了出去,罗先生说白天忘记告诉您了。”
  管家其实心里也讶异得很,罗冀在处理和床伴的关系上非常强势,他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不会跟人说明理由的。这个新弄到手的小孩儿看上去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少,竟然让罗冀在他面前露出了这样温情而弱势的一面。管家在接电话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罗冀试图表示的一点歉意来。
  林风笑起来:“夫人?是余丽珊吗?”
  管家沉默不语,不知道为什么他用这样厌恶和不耐烦的语气提起夫人的名字。
  “我知道了,”林风站起身,“我没什么胃口,下楼去院子里逛逛。”
  管家只得跟在后边,走到楼梯口,林风率先往下走了几级台阶,突然回头对管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其实这几年里我经常受伤,经常摔断骨头或者是头破血流。”
  管家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来是什么意思,他愣在了楼梯上。
  “其实我真的非常怕疼。我小时候被父母养的非常娇气,任性妄为肆无忌惮,一点点疼痛都忍受不了。后来每当我因为受伤而疼痛难忍的时候,我就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把自己所承受的一切都百倍千倍的还回去,还给那些应该承担它们的犯下了罪行的人。这么想着我就会好受很多,连疼痛都渐渐的感受不到了。”
  管家突然感到不安:“林少,您……”
  林风伸手去示意他住口。他的手势非常优雅,是那种非长期家教训练而不能养成的优雅。
  “不要说话,你看,”林风轻轻的微笑:“就像这样。”
  紧接着他脚步一空,刹那间从刚打了蜡的十几层楼梯上摔了下去!
  管家眼睁睁的看着他滚落到地面上,一路发出巨大的声响,他手脚都发软了,心跳砰砰的窜到喉咙,好半天才变了调的高叫起来:“来人!来人!”
  门砰的被推开,佣人和几个保镖一拥而入,一看林风倒在血泊里,几个小姑娘当场就尖叫了起来。
  “快,快送医院!快打罗先生电话!快!”

  罗家女主人

  林风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一睁眼就能感觉到背部传来疼痛。他粗略的逡巡了一下,全身骨骼都完好无损,但是下坠的时候挂到了楼梯边缘尖锐的金属,划伤了背脊上的肌肉。
  所幸神经系统无损,这当然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的万无一失。
  罗冀稳稳当当的坐在病床边上看书,见他醒来,淡淡的问:“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风颤颤巍巍的抬起那只挂着输血管的手,罗冀一把抓住它:“别乱动,要做什么就叫外边的护——”
  “我是故意的,”林风轻轻的打断他,眼底闪烁着小孩子恶作剧一般的光芒。
  罗冀说:“我知道。但是为什么?”
  “你答应我晚上回来,所以我想见到你。”
  罗冀知道这孩子喜欢腻人,但是没想到会极端成这样,一时倒是愣了一下。
  “好了,现在我见到你,你可以走了。”林风把手挣脱出来,轻描淡写的挥挥手,“继续去陪你夫人吃饭吧,再见了。”
  罗冀俯下身去紧紧的盯着他:“我一听到你摔下楼梯的消息就立刻回来一直守到现在,你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我睡着在呢。”
  “你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林风吭哧笑起来:“不是跟你解释过了,我想见到你嘛。”
  “那你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林风扬起头,几乎贴着罗冀的脸,轻微的鼻息都拂过他的脸颊,“——您给过我其他办法吗?比如说,打电话给正在陪夫人的你?或者自己出去找你?再或者呆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传出去成为整个港岛道的谈资?您想让我怎么办,您说,下次我就照您的做。”
  罗冀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珠,那么精致的眼睫眉毛,就跟他小时候在美国见过的玩偶娃娃一样,上流社会小女孩之间的玩物,昂贵而娇嫩,妥帖的放在最柔软而舒适的玩偶盒子里。
  罗冀突然觉得自己也在干相同的事,弄来一个手心上的宝贝,得小心翼翼的捧着照顾着,一不留神就挣脱了逃跑了,让人咬牙切齿还偏偏牵肠挂肚。
  “下次你想找我的时候自己打我手机,你叫司机开车送你去公司找我也行,但是别太招风了。”罗冀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捏起林风的下巴,“——别以为你不用为今天的任性付出代价,回来我再跟你算这笔帐。”
  “你现在上哪里去,急着回去陪夫人?”
  “我把她晾在餐厅了。”
  罗冀站在病床前面对着林风,从病床的位置上可以看见罗冀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余丽珊踏进一步,正抬起头。
  罗冀没有听见声响,林风微微一笑,催促他:“快去,您把夫人丢在一边却在这里跟我耗这么半天,传出去叫人怎么说?”
  罗冀一怔,这时候高跟鞋走进室内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他回头一看看见余丽珊,这个一贯强调妆容精致得体的女人有刹那间脸色难看异常。
  林风咳了一声,“哎呀,果然,来了。”
  余丽珊高高在上的走过来:“罗冀,你把我晾在餐厅里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来看这么个男孩子?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林风大半张脸埋在罗冀身侧,余丽珊忍不住哼了一声:“抬起头来我看看!别躲躲藏藏的,就跟你还知道要脸似的!”
  罗冀低叱:“在病房里闹什么,真不像样子!”
  余丽珊一摔包,“你做出来的像是人事吗?”
  “他一个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这一脸妖精相还叫孩子呢,罗冀你层次倒是越来越高了,找的人也越来越上去了!”
  余丽珊有个脾气就是说一不二没人敢驳,要说怕也就怕她先生一个,别人是不敢招惹她的。就是这唯一怕的罗冀,真到了现在这样激怒她的地步,她也能张牙舞爪毫无顾忌,一点不怕罗家丑闻传出去丢脸。
  罗冀站起身,冷冷的道:“我们出去说。”
  “我不走!你叫我来我就来你叫我走我就走,你把我当成罗家的女主人,还是当作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情人?”
  罗冀厉声喝道:“来人!”
  门外顿时冲进来两个训练有素的高级保镖,罗冀一指余丽珊:“把她给我请出去!”
  老爷子刚刚接手罗家的时候,曾经训练出一支只听命于家主、不听从其他任何人的特殊武装小组,在执行家主的私密任务时发挥了重大的作用。罗冀即位后这些人被他全盘接手,立刻改装成了自己的武装队伍,别说余丽珊了,就算将来罗冀的继承人也不能命令他们分毫。
  这两个保镖眼里完全没有女主人这个概念,一听家主的命令,立刻一左一右恭恭敬敬又不容拒绝的站到余丽珊身边:“夫人,请。”
  余丽珊脸上勃然变色:“大胆!你们敢动我试试?”
  罗冀厉声道:“你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
  林风倚在床头冷冷的看着这一场戏,眼底冰凉,满心厌烦。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看上去无比的要脸面无比的彬彬有礼,实际上满肚子都是蛇蝎心肠,私底下做出来的事比畜生还不如。
  要是能都杀了该多好,他想。要是不管不顾,直接动手杀掉他们的话,世界该多清静。
  余丽珊一眼瞥见冷眼看着他们的林风,一时怒从心头起:“罗冀,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个什么身份,你也看看清楚一点!这人你不能要,从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最多给他点钱打发走,这个样子一看就不像是正经人,你怎么能把他弄回家里去?”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还把不把我当成罗家的女主人?”
  林风看着她的脸,比记忆里的稍微老了一些,即使是浓妆也不能掩饰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是这种颐指气使的神态还是一模一样的,不,可能还更盛气凌人一些,要更伤人一些。
  哎呀我错了,林风想。这么大一笔债还没有还,应该留着慢慢讨才是啊,怎么能直接动手杀掉呢?
  ……真是太粗暴了啊。
  罗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风咳了两声,轻轻的笑道:“阿姨这两年显老了一些,但是脾气还是这样没变啊。”
  余丽珊一愣:“你乱说什么,你见过我?”
  林风仿佛极其害羞一般低下头,“我见过您,但是夫人您哪里记得我呢。五年前您不是往内地去旅游过一次么,那时我还在外地上学,假期回深圳时途中见过您一面,印象么……印象可是相当、相当的深刻啊。”
  余丽珊猛地触及往事,刹那间一愣,脸上竟然掠去一点惊骇的神色:“你……你是……你不会……”
  林风静静地道:“阿姨多虑了,我单纯景仰您风姿罢了。五年以来,心心念念,不敢稍有遗忘。”
  这句话别人听来可能很正常,余丽珊那时候高调的很,经常以名媛贵妇的身份出席活动,别人在飞机上或在游艇上看见她都是很正常的事,甚至要求签名合影都有过。香港很多高调的名媛参与广告拍摄或模特走台等活动,或给家里品牌做代言人,或游走于各大交际盛会镁光灯下,拥有一批粉丝不足为奇。
  但是余丽珊听来,一字一句都暗有所指,仿佛针刺一样掀起旧事。林风躺在病床上,罗冀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是余丽珊看得到——这个看上去单薄柔弱的少年人看了看罗冀,又看了看自己,眼神里尽是一片冰刀一样锐利、凶狠、甚至仇恨的锋芒。
  余丽珊心脏狂跳,忍不住退后半步:“你,你套旧情也没用,我现在是罗夫人,我要你走就没人能把你留下!”
  林风低下头:“真的?”
  “不信你就试试!来人,把他给我弄走!弄走!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林风猛地坐起来,手上因为过分用力而扯断了输血管,血瓶砰的一声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溅得一地都是血。他也不顾疼痛,一手紧紧的搂着罗冀的脖子,声音软弱而颤抖:“罗冀,不要我走……”
  罗冀满怀里都是他削薄柔软的身体,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一跳一跳的刺激着他的神经。
  从来没有过的混乱。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两个手足无措的保镖,一地狼藉的血,还有一只闯完了祸就窝在自己怀里舔爪子的小猫。
  罗冀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够了!都给我滚出去!”
  手下再也没有犹豫,鞠了一躬立刻退出病房门。
  余丽珊还要闹,但是罗冀的脸色已经阴沉得怕人,她犹豫了一下看见林风,突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狠狠的跺了一脚冲出了病房。
  林风问:“包括我?”
  罗冀脸色很可怕:“当然包括你。”
  “但是我走不动。”
  罗冀一把拔了他手上的针头,接着打横扛起他大步走出了病房。这一层是罗家以前包下来的,整整一层都是罗家的医生护士,看到罗冀扛着一个孩子走出来都紧退到一边去,没有一个敢抬头多看一眼。
  林风用力捶着罗冀坚实的背,“好难受,把我放下来!你要带我上哪去?放我下来!”
  罗冀不理他,一路下了电梯来到大门前,司机打开车门,罗冀一把把他扔到了车后座上,紧接着绑上了安全带。
  林风咬着下唇,头发揉的凌乱不堪,非常可怜:“你要把我扔到哪里去?”
  罗冀怒极反笑,在他脸上拧了一把:“放心,我绝对不会扔掉你。咱们回家去,好好算算今天这笔帐。”

  订婚宴

  林风以为自己会被送到那个小别墅里去,谁知道罗冀直接把他带回了罗家主宅,一路扛着上了楼梯。
  林风看他脸色不对,这才知道怕了,拼命捶打罗冀的背:“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罗冀充耳未闻,一脚踢开主卧边上的客房门,就像从身上扒下一只猫一样把他扔了进去。林风撞到柔软厚实的长毛地毯上,倒是没怎么很疼,晕晕乎乎的站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罗冀挽起昂贵的衬衣袖子,把领带一扯一扔,大步走进去把房间尖锐的家具和细小物品统统扔出了门外。老管家带着佣人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看见一样东西扔出来就紧接住,然后忙不迭的送下楼去。
  房间里只留下包裹着圆润边角的家具和床,连一支笔一面镜子都没留下。罗冀居高临下的拎起林风,扔到了大床上。
  “好好在这呆着哪都不准去,我晚上有个酒会要参加,在我回来前你要是再弄出什么事来,就等着挨揍吧。”
  “你不能关我禁闭!”
  “这不是关禁闭,”罗冀捏着他的下巴,眼神冷酷一字一顿,“——这是拘禁。要是你再敢故意摔跤的话,这个月都别想走出这道房门了。”
  他带着狎昵和色情的意味拍拍林风的后腰:“我不介意亲自来丰富你这一个月的晚间生活。”
  他大步向门口走去,一个枕头随之狠狠飞过来,重重的砸在了被摔上的房门上。
  “把他给我看好了,不准他走出房门一步,不准他受伤,要吃要喝随便。”
  保镖紧点点头,罗冀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林风的大叫:“放我出去!我不要呆在这里!放我出去!……”
  老管家听得心惊胆战,刚想说什么岔过去,抬头一看罗冀,只见他嘴角竟然带着一点愉快的笑意。
  “少、少爷……”
  “这小东西今天要气死了,明天公司没事,准备一下我带他出去玩玩。”
  老管家低声提醒:“老爷,明天是夫人回来住的日子……”
  罗冀点点头:“好生伺候着,我就不迎接她了。”说完头也不回,径自上车去了。
  这场酒会是军火业楚家大少和自己部下董小姐的订婚礼。楚家人丁单薄,这一辈就他一个,毫无疑问的继承了整个家族的最高权力。这次订婚宴是楚家在上流社会十几年来的唯一一次东道,他们包下了整座酒店,排场相当隆重,酒店门外一里之内摆放着流水席,只要通过金属检测门,任何人都可以进去大快朵颐。
  从电梯上去二楼整场是盛大的酒会,整港名流齐聚一堂,钻石首饰、水晶酒杯、大理石地面在堂皇吊灯下闪烁着璀璨的光。罗冀来得有些晚了,他到场的时候今天订婚典礼的主角之一楚大少已经借身体不适为名告退,也亏的是楚少面子大,丢下一堂贵客在外边,他自己一脸阴郁的进了休息室。
  楚家的心腹金石站在门口,笑容可掬:“罗先生来得晚了,我们家楚少刚刚才走,本来说好一定好好和您喝一杯的,但是他实在身体不支,提前回去了,改天一定上门告罪。”
  罗冀笑了笑:“他不在,留下你在这,也算是给了我面子。”
  金石哈哈一笑,神情风流不羁,耳边红宝石耳钉狰然一闪。这个男人是楚家未来少夫人亲自挑选出来保护楚少的金三角流亡杀手,当年神话一般的人物,在大陆犯了起重案,被追杀到无路可走。要不是楚少及时出手庇护他,现在他已经被抓去枪毙一千次了。
  金石这个人,凶狠而风流,潇洒而残忍,喜好好车快枪,有着越南帮传统的孤勇和忠诚。人人都知道金石是楚家最受重视最得信任的心腹,他在就代表楚少在,专门留下他在这里迎接罗冀,就相当于楚少亲自站在这里迎接他一样。
  金石向左右环顾一圈,低声道:“罗先生,上次楚少和您谈的那件事,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交易既然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楚少的意思是最好约个时间见个面,也好面对面的把合同给签订了。”
  罗冀笑道:“不是我说,你们家楚少有点贪心不足了。这才几个月时间就迫不及待的开辟新航路,敢情他在政府的关系后台很硬么?就不怕惹来国际刑警?”
  “嗨,这您就有所不知了,”金石把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才听得见,周围最近的侍应生都远在几步之外,“——我们家楚少,最近医生已经下诊断书,也就差不多……是这个冬天的事了。”
  “怎么会这样?”
  “这会儿不是急急忙忙的订婚么,过不了多久就要结婚了,全家人都盼着董莎快点怀上个血脉,不然这边一去,那边没少主上位,楚家赫赫百年的威名可就断在这一代了。话说回来,到时候如果楚少有个万一,少主人年幼当不得事,外边的麻烦还得多多拜托罗家帮忙挡一挡。”
  罗冀刚刚才回来香港,已经听说军火业第一世家楚家大少身体虚弱,近来已经不见客了。很多世家之间有协议,在发展的时候彼此提携,在危难的时候彼此营救,利益往来非常的密切,罗家和楚家就是这样的关系。
  他笑着点点头:“那是当然,到时候世侄降生,我一定厚厚的封一个礼包。”
  金石叼上烟,啪的一声点燃打火机:“有您这句话我们楚少就放心了。晚上出去喝一杯?罗先生刚刚回香港,我请个客权当接风洗尘?”
  “怎么好意思!你不是一贯好请人喝断命茶的?”
  金石哈哈大笑:“我早就洗手不干了,把把妹泡泡妞,快快活活的是正经。”
  罗冀刚想说什么,突然大厅外边一个保安过来在金石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金石哦哦几声,揶揄的看一眼罗冀。罗冀也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有关自己的话题,只含笑道:“难道是专门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不成,要躲藏着不让我听见?”
  金石拍拍手:“可不是惊喜么,你们胆子太大了,竟敢把人拦在门口。来人!把罗先生的惊喜给好好请上来吧。”
  罗冀突然心生不妙,他抬眼向大门口望去,只见樟木雕花门从外边往里推开,几个楚家保安模样的人围着中间一个人,一步步的走进来。
  ——是林风。
  他就穿着一件罗冀的白色短袖T-恤,底下一条短裤,从膝盖一下小腿全露在外边。不知道是大厅水晶吊灯光芒太璀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一段雪白的皮肤显得格外夺目,几乎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金石的脸色微微变了,随即装若无事一般别开脸,笑道:“听说罗先生最近弄到一个漂亮孩子,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真是好艳福。”
  罗冀脸色铁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脱下外套裹住林风,声音几乎称得上是咬牙切齿:“好你个小兔崽子,你怎么跑出来的?”
  大厅里觥筹交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注意到全场,但是附近一圈客人的眼光都投了过来。林风好像刚刚还在家里洗过了澡,头发因为潮湿的水汽而显得有些凌乱,水滴顺着鬓角流下脸颊,低落到深深的锁骨上去。那一截半明半昧的精致的线条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十有八九的人都把目光定在了他微微张开的、粉色的唇上,罗冀甚至可以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几个毒品行当的走私商牢牢的盯着这边,连目光都移不开。
  罗冀的脸色已经沉得可怕了:“你怎么会跑过来?人呢?一大堆人都他妈看不住你一个吗?”
  林风靠近他,几乎是故意把唇间温热的气流吐在他耳廓上,“——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金石你太悲催了

  罗冀抓住他后脑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一个粗暴又深入的吻几乎要把林风的唇撕咬嚼碎,吞噬下去。
  林风一只手被罗冀抓着反拧在身后,因为呼吸不过来而站立不稳,只能用另一只手拼命掐着罗冀的肩膀,指甲都几乎掐到肉里去。看上去罗冀非常享受这种刺激性的微妙痛楚,他在林风的唇角上咬了一下,看着他:“现在告诉我你怎么跑出来的?只有你一个人?你怎么过来的?”
  “我拆了浴室的排气扇,现在他们都以为我在浴缸里昏过去了。出租车在楼下等着你付账,”林风懒洋洋的摊开手,“你在跟那个人说什么?他看上去一脸不像正经人的样子。”
  金石正好走过来,触到林风的目光,那眼神就像是存心要挑衅一样。
  金石打了眉钉的眉角抽搐了一下。
  事实上再见到林风之后,他的表情已经算是非常正常的了。因为大厅中很多道上有名有姓的人都在用目光视奸这个勾人的小东西,那眼神几乎能把林风一寸一寸从头到脚的剥光。
  罗冀把林风打横抱起来,穿过走廊,绕到宴会大厅之后。这里有一排预备好的休息室,他随手推开一间把林风扔进去:“你给我在里边呆好了,我去应付一下就回来。”
  林风抓住他的手:“如果你敢惩罚我什么的话,你回来的时候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罗冀不怒反笑,伸手在林风后腰上狠狠的捏了一把:“哦对,你个小王八蛋滑溜得像鱼,万一转身回来就不见了怎么办?”
  他眼神太邪恶,林风蜷缩了一下,然而罗冀的动作更快,一步绕过去用膝盖把他胸口抵在地面上,然后刺啦几声,动作利索的把林风全身剥了个精光。
  林风大惊,竭力的反抗:“罗冀!不要这样!别,别,你干什么?”
  罗冀把他抱到休息室的小床上,用毯子裹起他□的身体,狎昵的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很好孩子,我看你这样还逃不逃得出去。”
  林风蜷缩在床角上,惊恐的看着他。
  他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让人无法抗拒,柔软而温暖的,就像小动物一样。罗冀原本一头恼火,看着他这个样子又实在是狠不下心来,只在他脸上轻轻抚摩了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最多十分钟,乖。”
  林风咬了咬唇角,眼眶迅速的泛红,仿佛泪水随时都会掉下来:“你快一点……”
  罗冀一个从不对人心软的人,这时几乎要说算了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吧。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晃了一下就立刻引起了他的警醒,为一个这样的小东西就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罗冀俯身亲了他一下,温柔而不容拒绝:“听话一点在这里等我,明天带你出去玩。”
  林风哽咽着点点头。
  门的声响开了又关,脚步声从走廊上渐渐远去。林风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大概过了半分钟,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谁在外面?”
  门再一次被推开了,金石靠在门框上,上上下下打量着裹在毯子里的林风:“啧啧,几年不见,莲花儿你出落得越来越水灵了嘛。”
  林风一低头,神情轻软,仿佛无限害羞:“这位大哥你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若不是金石有抵抗力,此刻估计是个男人都会忍不住扑上去化身色狼。
  金石走上前,大大咧咧的往床上一坐,手指在烟盒下一弹,准确的跳出来两支烟。他自己点了一支,另一支在林风眼前一晃:“不来一根?”
  床本来就小,他占据的位置又大,林风又往里缩了缩,毯子因为不够裹,一截光滑细腻、线条优美精致的小腿□在外,“……刚毕业的大学生,哪儿会抽烟呢,您真说笑了。”
  金石嘴角抽搐了一下,叼在嘴里的烟掉到了地上。
  林风仿佛极其的不好意思一般,瓷白的脸颊上泛出轻薄一点血色来:“这位大哥您最好把烟捡起来然后快点离开,我心情正不好过,万一怎么着冒犯了您,那可怎么好意思?”
  金石一把扔了烟头,抓住林风一只脚踝,狞笑:“我倒想看看你想怎么冒犯本大爷!”
  他原本是坐在床边上,这会儿非常敏捷的起身,一手抓住林风小腿,一手就向他锁骨之上细白的脖颈抓去。金石一只手的力量足足有两百公斤,这一抓别说林风那一截脆弱不堪的小脖子了,就是床柱都能给他抓得粉碎断裂开来。
  林风猛地侧身偏过那一击,刹那之间的动作轻得仿佛落花拂动,连一点风声都带不起来:“这位大哥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的这是何必!”
  金石一个字不答,咔的一声双指并拢弯曲,关节凸起,手背上青筋暴涨,直直的向林风眼窝上捣去。林风背后是墙壁,一只脚踝被金石抓着,看上去躲无可躲的时候,竟然轻轻巧巧侧身反拧,腰身柔软得像没有长骨头一般,从金石的手臂之下穿了过去。
  金石只觉得眼前风声一闪,林风另一条腿横空劈来。他猛地放开林风的脚踝,刺啦一声退去几步远,还没站稳就只见林风转身猛地一挥,长毯被他一头裹在身体上、一头缠在手臂上,随着手臂的力量化作一道风声狠厉的绞索,刹那间绞住了金石的脖子。
  金石不可能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避开来,只觉得天地旋转,被林风硬生生的绞住了脖子顺地拖到眼前。金石一只手急速抓住脖子上的长毯几下挣出一点点呼吸的空隙,然后猛地发力一个鲤鱼打挺,一拳挥到林风面前。
  林风狠力抽回长毯,半空中连续几个空翻退去了房间的另一头。金石一击得手趁胜追击,一步冲上前抓向林风的脖子,却不防在这刹那间被长毯绞住了手腕,顿时心里一惊: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林风一手抓着毯子裹住身体,一手绞着金石的手把他扔上墙,随即整个人俯冲,结结实实的把金石按在了墙面上。
  金石倒抽一口凉气,只看见林风右勾拳直直挥来,顿时心道完蛋。这一拳起码有上百公斤,不打断他鼻梁都是好的。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狠辣的拳风震得耳廓发痛,那声音贴着耳膜响起,简直震得人站立不稳。金石睁开眼睛,只见那一拳贴着自己耳朵打到了墙面上,龟裂的细小纹路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四散开来,很快覆盖了整整半面墙。
  林风抬起头,温热精致的唇几乎贴在金石下巴上:“——师兄,你真粗暴。”
  金石盯着他小臂白皙细腻的皮肤下绷紧的肌肉,“……粗暴的是你吧。”
  “师兄说什么呢,明明是你要我冒犯你的,不然我这样胆小的人,怎么敢轻易招惹师兄您呢。” 林风收回拳头,娇软柔弱的裹起自己身上的毯子,极其害羞的掩好光裸出来的锁骨,“——师兄您说是吧?”
  金石毫不留情的推开怀中精致娇弱的小美人:“你得了吧你。你不是在南美呆得好好的,没事你跑来香港做什么?难道你真的爱罗冀爱到要死要活,终于忍不住万里寻夫跑来献身?”
  林风就像一个真正的文弱学生一样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扶住墙才站起身,脸上泛起害羞的轻红:“我当然是爱罗冀爱得恨不得要死,我以为师兄五年前就知道。”
  “……啧啧小样儿,我看你是爱余丽珊爱得寻死觅活吧。”
  金石低下头去拿烟盒,冷不防突然被人一把拎起领子,林风的脸仿佛被冰冻过,幽的眼神深深的看不到底:“师兄,药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我没乱说,”金石心平气和的看着他,“师兄有一句话是为了你好,罗家百年威慑,在道上都赫赫有名,整个港岛有一半的地下生意归他们家管,就凭你一个根本撼动不了他们家的根基。你知道罗冀这个人有多狠?到时候你被剥皮抽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一天,别怪师兄不顾旧情不救你。”
  林风松开手,金石一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口,一手拍拍他的脸。
  “何必呢莲花儿,你要是单纯贪图罗冀其他什么也就罢了,自己过得好好的,有钱有闲有一堆女人着凑着,师傅也不为难你,在南美过你的小日子不好,偏要来香港受这等罪。实话告诉你,港岛上这些道家族一个比一个森严,何况罗家百年的家规,错了一步就足够你粉身碎骨!”
  林风一动不动半晌,慢慢显出一点扭曲了的笑意:“那我也认了。”
  金石叹了口气:“你醒醒吧你!罗冀和余丽珊他们家关系好得很,根本就没你插足的地方。你以为谁都跟你家似的——”
  啪的一声脆响,金石的脸被生生打偏到了一边去,林风咆哮道:“——滚!”
  金石摸摸脸,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走廊门口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是罗冀!
  门被推开了,罗冀走进门,看到他们两个,顿时一愣。
  林风眨了眨眼睫浓密的长挑眼睛,泪水一下子掉了下来,一头扑过去紧紧抱住罗冀,哽咽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石结结实实的僵在了原地。
  一个只能由掌管休息室钥匙的自己可以开启的房间,一个文弱无力无法反抗的小美人,一个看上去非常凶残,并且花名在外的自己。
  一切都非常自然、顺理成章的得到了解释。
  罗冀的脸色阴沉下来,一手搂着怀里的林风,冷冷的道:“难得金先生看得上眼,别人也就罢了,唯独这孩子我真不大舍得。明天我送两个比他好得多的人去府上,权当给今天赔罪了。告辞!”说罢也不等金石解释,直接拉着林风大步走出了房门。
  金石那根烟还是没点上,再一次掉在了地下。
  罗冀大力关上车门,保镖只看见他脸色不豫,却都不知道是哪里不好得罪了这个惹不起的主儿。林风偎在他身边,已经不掉眼泪了,但是全身颤抖得厉害,怎么都止不住。
  罗冀亲吻着他的额头,低声说:“不要怕,乖,别哭了。”
  林风哽咽着说:“都是你不好……”
  “是,是我不好,乖,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你说你不会亏待我,你就是这么不亏待我的?我不要跟你了,把衣服给我,放我走!我不要再见到你了!”
  罗冀一时无言以对。林风不是那种目的很明确、会要求他提供怎样条件的人,这孩子只是腻人,喜欢撒个娇淘个气,不要求吃不要求穿,从来不讲究物质生活条件。他这么漂亮,这样的年轻,能一心一意依偎着自己,其实是罗冀捡了大便宜了。
  但是为什么就算这样,还是很难照顾好这个小东西呢?
  罗冀低下头去仔仔细细的看着林风的脸。这样乖顺而文弱,什么都不挑剔,看上去好像非常好养,实际上却很难把他照顾得完满无缺。
  罗冀亲吻着林风的眼睛,低沉的问:“你想要什么?想要什么你说出来,全部都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
  林风紧紧的抱住了罗冀的脖子,把自己的脸埋在他胸膛里。不管怎么听,那都是无可错认的泪水和深情。
  “我只要你爱我……”林风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哀求,让人无可抵挡的沉溺进去,迷醉到无法自拔。
  “只要你爱我……足够爱我就可以了……”
  这样温软,好像满怀里搂着他,整个心脏都被填充得满满当当。
  “——好吧,”罗冀叹息着,亲吻着那柔的头发,“我爱你。”
  林风一眨眼,眼睫下掉落一串泪水,顺着腮流淌下来,洇进了罗冀胸前的衬衣里。在没有人看到的阴影里,他缓缓的显出一点冷酷而残忍的微笑来。
  是的,只要你爱我就好了。
  爱到可以不顾家室的地步,爱到可以抛弃妻子的地步……
  ——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九八届的林教官

  第二天罗冀果然带着林风出去,第一是给他添置衣物行装,第二是给这孩子压惊。罗冀对情人从来不吝啬,只要讨得他欢心,一般都出手阔绰,物质要求从来都供大于求。林风是他格外喜欢格外放在心上的,他尤其不愿意委屈了这孩子。
  林风安安静静的依偎在他身边,早餐时乖乖的,给什么吃什么。罗冀一手搂着他一手指着面包问:“要什么果酱?有玛奇朵和各种水果,你喜欢什么告诉我。”
  老管家深以为异。如果不是这个少爷一贯对情人就是如此,那么这个姓林的孩子手段也太能耐了些。
  林风摇摇头:“我什么都可以吃,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罗冀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只得给他沾了一点玛奇朵。太妃糖的口味太甜腻,但是林风一个字都不抱怨,照样乖乖的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喝了牛奶,起身换外出的衣服。
  他还是穿着罗冀的一件白衬衣,对他来说有些大了,一直垂到大腿根部上。罗冀看着镜子里的林风,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声道:“你这么乖,在我这里没必要这么拘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告诉我,别什么都不说,知道么?”
  林风乖巧的点点头。
  罗冀问:“你还怕我?”
  “我怕你不要我。”林风转过身,勾着罗冀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胸前。这个姿态让他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年幼的小动物一样娇贵不能受伤害。
  罗冀心里一动:“是不是今天余丽珊要回来,你害怕她?”
  “我不在乎她……我在乎的永远都只有你。”
  林风轻轻的笑起来。是啊,只有你啊。
  罗冀突然一僵,林风轻轻的舔舐着他胸前的皮肤,低头望去可以隐约看到粉色灵活的小舌头留下湿润的痕迹,一阵阵酥痒直入心底。
  “林风……”
  林风抬起头,神情无辜纯净,尖削的下巴连着脖颈优美的线条,延伸到深深凹下去的锁骨,在散开两个纽扣的衣领下隐约看见昨晚留下的青青紫紫的吻痕一闪而过。
  罗冀心里的火呼的一下烧起来,他一把把林风按在换衣间的衣柜上。
  “不、不要……不要在这里……”
  纽扣啪啪几声四散在地,细白的大腿被强行分开,内侧隐约还有昨夜留下的凌虐的痕迹。插入的时候林风拼命扬起脖颈啊的叫了一声,然后无声无息的就软了下去。
  罗冀激烈的动作着,贴在林风耳边低声笑道:“再点一次火,今天你就别想走出这道门了。”
  林风喘息着,瓷白的侧脸上泛起□带来的轻红,汗水从锁骨上慢慢流下,连一点微小的刺激都让人无法承受,几近崩溃。
  那天林风是被罗冀打横抱出房门送上车的,什么人也没带,只有一个司机跟着。林风在车上睡了一觉,头枕在罗冀手臂上,结果醒来一看,半个多小时了罗冀的姿势动都没有动一下。
  罗冀揉了揉酸麻的手臂,笑问:“小兔崽子,睡舒服了没有?”
  林风凑到他耳边,柔柔的反问:“您呢,先头舒服多了去吧?”
  罗冀伸手抓他,还没抓着,林风已经大笑着跳下了车。
  真他妈勾人……要不是时候不对,地方也不对,罗冀这股火就又要烧起来了。
  林风不挑衣服,什么都无所谓,罗冀有时甚至觉得他完全不是为物质上的东西才跟自己的。这孩子看什么都还行,按他自己的说法,他明明只是个大学刚刚毕业的穷苦孩子,但是在面对奢侈品的时候,他比一般豪门贵妇还要坦然淡定,好像这些东西他都见惯了,完全不当一回事了一样。
  罗冀看那个最新款的金表样子挺贵气的,回头问林风:“喜欢不喜欢?”
  林风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眼底流动着一点璀璨的、仿佛是在笑的光芒:“没趣儿,这么个麻烦东西,戴着做事情也不方便。”
  “什么都无所谓,你到底喜欢什么?”
  “喜欢你呀。”
  罗冀一愣,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难以名状的喜悦和成就感,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风已经靠了过来:“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楼下有家酒吧挺有名的……”
  罗冀哈哈一笑,亲昵的揉了揉他头发。
  皇后大道之下的酒吧,就是林风说想去的那一家,其实是罗家白道为数不多的产业之一。罗家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风流过一段,在这里开了家酒吧自娱,完全不赚钱,只光赔,玩一个情调罢了。罗冀接手之后很想把这个酒吧卖掉,在他完全理性化的思维里,一个光赔钱的产业是绝对不允许在罗家出现的。但是他刚刚开始经营罗家百年基业,一时顾不过来这边,所以暂时就搁置下了。
  没想到林风倒是很喜欢这一家酒吧,这小东西吃东西不多,但是在吧台边上的大沙发里一口气点了满满一桌吃食,说是周围环境设计得好,让人胃口大开。
  “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经常来,有什么难的,反正是自己家的产业。”
  “你不怕我吃穷你?”
  罗冀笑了起来:“罗家百年基业,你当这么容易就被你吃穷了?”
  林风很坚持:“那万一呢?万一我真把你们家吃穷了怎么办?”
  罗冀在他脸上不怀好意的拧了一把:“小王八蛋,那我就把你给吃了。”
  林风笑而不答,轻轻的垂下了眼睫。
  ——咱们都别把话说得这么早,林风微微笑着想。像我这么大胃口的人,也许就有那么一天,活生生的把你们家吃穷了。
  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哦。
  这个时候突然边上经过两个人,林风正好一挥手,碰巧打翻了其中一人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吊在了地上。林风忙道了声抱歉弯腰给他捡起来,刚递到那人手里,没想到那人看见他的脸,竟然一愣:“林教官?”
  林风笑容不变:“你认错人了。”
  那男人和他朋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望向林风:“教、教官说笑了,我们是九八届的……”
  林风背对着罗冀,面对着两个男人,刹那间眼底滑过一线凶狠的光,语气却还是笑吟吟的:“什么教官?大学军训的时候我倒是叫过别人教官,别人叫我可还是破天荒第一次。两位,你们怕是认错人了吧。”
  他眼底的凶光太过熟悉,两人刹那间退后了半步,冷汗刷的一声就下来了:“是、是认错了,抱、抱歉!”
  罗冀起身走来,一只手搭在林风后腰上,脸上笑容可掬:“抱歉了两位,鄙人姓罗,不巧是这家店的东家。林风是我家内弟,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两位,还请多多海涵。店长!”
  这家酒吧的店长慌不迭跑来,一边擦汗一边对着大老板点头哈腰:“罗先生叫我有什么吩咐?”
  “我们家林风刚才不小心得罪了这两位先生,今天他们的帐记在我单上了。”
  店长忙一个劲的点头:“是是!是是!两位请这边来,我们还有一个包间,今天鄙人做东全免了,请进请进!”
  那两人还战战兢兢的偷眼去看林风的脸色,林风似乎是非常羞怯的偎在罗冀身边,笑吟吟的望着那两人:“哎哟,真是对不住了。两位还不上座呀?”
  那两人慌忙说了句得罪,然后一阵风似的溜了。
  林风眼角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唇角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了点冷淡的意味:“切,没眼色的东西。”
  那两人坐到包间里去确定了周围没有人,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先前那个被撞掉了手机的拍拍胸口:“天啊,他不是在南美雇佣兵学校里当教头吗?我还以为毕业了就这辈子都不用见到他了,谁知道出来喝个酒还能跟这杀神撞到一块去,太背运了!”
  另一个也有点惊魂未定:“不会是他训练学生的手段太血腥,终于被叶莲出来了吧。话说回来我们这一届真他妈的倒了大霉,好好的落到他手里去,整整一届男生就没有一个没被他拆过骨头的。老子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吃枪子都不怕,唯独一看到姓林的人就打哆嗦!”
  “别提了,刚才看到他的时候我简直吓呆了,条件反射的就要立正敬礼。你说他边上那个姓罗的不会是罗家现在的当家吧?我怎么觉得他跟那姓罗的关系不大正常?”
  两人面面相觑,突然同时一阵恶寒。
  “不、不会吧,难道林教官还有这爱好?”
  林风一直跟着罗冀在外边逛到天快了才回去,刚进罗家的大门就看见余丽珊的车停在门口,林风吓得一缩,声音都变了调:“罗……罗冀,我还是回小别墅去吧,我,我看我就不进去了,行不行?”
  罗冀拍拍他的手:“别关系,有我在这里谁敢给你脸色看?”
  林风几乎恐惧得要哽咽起来:“我还是怕,余夫人……余夫人她本来就不喜欢我,我还是……我还是自觉一点……”
  刚才一下午还会笑会闹会淘气的小东西,一进门就害怕成这样,原本就不喜欢余丽珊回来住的罗冀心里也产生了相同的厌烦情绪。不过他毕竟是这家的主人,不好把厌恶自己夫人的神态在脸上表现出来,只得轻轻把林风拉过来强行按在怀里,低声道:“她要是敢对你怎么样,别怕,还有我在这里呢。”
  林风低低的道:“我不信,她是你妻子。”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柔软和说不清的悲伤。
  罗冀一时冲动上来,想说她是我妻子又怎么样,她哪里比得上你半分?幸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为心上人一句话就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毛头小伙子了,忍了忍才微笑着安慰:“没事,不用管她是谁。”
  林风像只小猫一般轻微的点点头,这才跟罗冀一起进了大屋的门。
  果不其然,一进门就只见余丽珊沉着脸坐在大沙发上,穿着精致色丝袜的小腿边放着几个小行李箱,地上砸碎了几个茶碗,佣人垂手战战兢兢的站在一边。老管家点头哈腰的对她说些什么,但是她理都不理,见罗冀和林风进来了只挑了挑眉毛,冷笑一声打断了老管家:“这就是你说的少爷去公司开会了?敢情是和这个贱人的儿子一起去开床上的会了不成?”
  罗冀厉声呵斥:“闭嘴!”
  余丽珊呼的站起身:“我哪点说错了?你自己问问他,林风林少爷,你说你是不是贱人的儿子?”
  林风站在罗冀身后,轻轻的道:“对不起罗先生,我……我先回房去……”
  余丽珊喝道:“站住!你过来!”
  罗冀这个人,他喜欢谁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动他喜欢的人半分,甚至是余丽珊也不可以。这么多年来唯独一个林风他是放在心尖上疼爱着,这孩子又乖得让人心疼,又漂亮得让人无法控制,整个就是个宝贝儿,罗冀连大声说一句都舍不得,何况是给余丽珊说呢。
  眼看着余丽珊要走过来,罗冀一手拦住了她:“佣人呢?何妈!太太今天脑子有点问题,把她带上房里去!”
  佣人迟疑着不敢动,余丽珊一跺脚,声音尖利得刺耳:“我脑子有问题?罗冀,我看是你被这个小妖精给迷昏了头了!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是来要你命的吗?你还天天把他带在身边,我看脑子有问题的是你!”
  罗冀真正恼火了:“余丽珊,你要是想出罗家的大门我绝对不拦着,滚!”
  余丽珊冷笑:“叫我出这个门?我看是姓林的滚出去才对吧!他妈当年滚出了林家的门,我看今天也该叫他滚了!”
  她倨傲的转向林风,冷笑一声:“你以为五年过去了就没人认识你了?你妈斗不过我,你以为你就行?笑话!林风林小少爷,别人不知道你是谁,我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今天咱们当着大家的面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罗冀简直要气笑了:“行,你倒是说说他是什么‘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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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丽珊又上前了一步,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指到了林风的鼻尖上去。林风退去了半步,委婉的道:“余夫人,你讨厌我这我能理解,但是我绝对没有抱着坏心。方天河待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所以留在这里是别无选择。罗先生待我不薄,他不愿意放我走那我走不了,他愿意开恩放我自由,那我也二话不说打包袱就走,您何必因此而牵扯我母亲呢。”
  罗冀拉过一边的沙发椅,跷着腿坐下冷冷的道:“你有这个认识就好,我不让你走,你就是死都得死在罗家!”
  他这话的意思,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余丽珊柳眉倒竖,还没骂出声来,林风突然一眨眼,泪水滚滚而下:“罗先生您这又是何必。我林风从小父母双亡,福利院里长到初中,要是没有方天河资助,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了。余夫人恨我,拉扯我故去的母亲来说事,这都能理解。只是您又何必口口声声咒我跟了我母亲一块儿去呢?”
  他掉眼泪的时候一声都没有,完全不想余丽珊底气那般的足,闹起来那般的无所顾忌。他这样静静的,语调里的哽咽都竭力的压制着,好像生怕哭出声来一样。
  罗冀心里一痛,伸手拉过他:“你这孩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林风跌跌撞撞的退去了几步,罗冀的手在空中空落下来,倏而一阵若有所失。
  余丽珊气得脑子发冲,恨不得当场上去给林风两耳光。她喘了两口气,厉声道:“表演啊,有什么你再表演出来啊,你以为你还能骗得了人一辈子吗?”
  林风拭去眼泪:“余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二十多年前台北林家小小姐林凤,跟深圳一个打工小子私奔逃跑,跑到大陆去生下了你这个野种,当年就是个天大的丑闻!林家跟你母亲林凤断绝了关系,你父亲做电子生意发了财,从小你跟你父母在深圳长大,我说得没错吧?”
  林风道:“我父母都是从内地去深圳打工的,小时候他们都去世了,我一个人在福利院长大。余夫人,挖人旧伤疤很有意思么?难道您想说因为我出身不是香港所以我就是洪水猛兽,值得您这样指着鼻子骂了?”
  余丽珊冷笑一声:“洪水猛兽?我看你比洪水猛兽可怕多了!你父亲从十多年前就开始涉足走私生意,后来因缘际会碰上了高人,说你根骨好,把你送到了南美去师从当年东南亚第一雇佣兵集团头子叶莲!我说得没错吧,林小少爷?”
  不仅仅是客厅里的老管家,连罗冀都刹那间额角一跳。
  叶莲。
  亚洲顶尖单兵作战专家、榜上排位永远前三的赏金杀手,当年拥兵八千,在南美开设雇佣兵学校,为各地武装势力及政府集团提供武力保护的作战指挥专家,叶莲。
  这个人的恐怖已经到达了只要一个人和他沾上一点点关系,这个人就绝对不会是什么良善之辈的境界。
  罗冀猛地回头望向林风:“你跟叶莲有什么关系?”
  林风茫然的摇摇头:“他是谁?”
  余丽珊厉声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父亲当年被我迷得三魂五道,什么都告诉我了!你妈被他出家门的那一天不是你从南美回来接她走的么?那天你妈指着我哭骂,你冲过来想打我,被你爸给拦住了,当时我一眼就记了你长得什么样子!林风,你长得跟你妈一模一样!当年她是个失败的窝囊废,今天你也是个注定要被出家门的废物!”
  罗冀突然咆哮:“你给我闭嘴!这么丢人的事情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余丽珊声嘶力竭的哭道:“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自己揭这个伤疤!当年的事情是我一时贪玩,我就是想逗逗他父亲这个当地出了名的痴情种子,谁知道天下男人都是一路货色!勾两手就甩都甩不掉,我又没有叫他休妻!是他自己要把他老婆孩子出家门的,怎么能怪我!”
  罗冀一耳光甩过去,余丽珊捂着脸倒在了地上。
  林风呆滞的站在原地:“你们……在说什么?”
  “你别给我装!”余丽珊哭得两眼通红,披头散发,指着林风尖利的叫嚷,“——五年过去了,你的样子确实是变了,第一眼看上去我都没认出你来。但是你这双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是这双眼睛,跟林凤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林风困惑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雇佣兵学校?什么叶莲?我这辈子就从来没有去过南美,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余丽珊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林风的手:“你不是很能吗?当年你父亲真骄傲啊,独生子被叶莲看中收为关门小弟子,想必你学了不少本事吧?”
  林风躲闪不及:“余夫人您放开我,您别,这……”
  余丽珊一耳光打过去:“少装出这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啪的一声脆响,林风白皙的侧脸上浮起了四个清晰的鲜红指痕。
  这如果是稍微懂一点防身术的人都能轻而易举的避过去,林风却根本是措手不及的挨了这一耳光。从他的反应看来,他根本就是个没什么运动神经的普通人家男孩罢了,根本和余丽珊说的那些完全扯不上关系。
  然而余丽珊红了眼,尖利的指甲没头没脑的就向林风手臂上抓去:“你还跟跟我装,你还敢跟我装?你就是来报仇的,不然你好好的勾引我丈夫干什么,你想让我也尝尝你妈当年的滋味是不是?告诉你,想都别想!……”
  林风哪里躲得开,一时疼得叫起来,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余夫人你放开我!”
  “够了!”罗冀啪的一声拍案而起,“都给我住手!”
  门外的佣人瑟缩着抖成一团,老管家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布满皱纹的手颤抖得厉害。余丽珊喘着粗气,优雅风度完全丢在了爪哇国,披头散发如同斗鸡一般。
  林风吓得脸色苍白,血从手臂上流下来,滴滴答答的滴在了地毯上。
  罗冀吸了口气,淡淡的吩咐:“来人,去拿医药箱。”
  佣人战战兢兢的在原地哆嗦,罗冀猛地踢飞了面前的椅子:“还不快去!”
  佣人吓得摔了一跤,连滚带爬的跑了。
  余丽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你还想着这个贱人生的儿子,你都不想想他这么危险的人,装出一副可怜样子跟在你身边,他到底是想干什么?罗冀,到时候你丢了命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他一定是来报仇的,一定是来报仇的……”
  “他不是,”罗冀冷静地说,“你真的认错人了。如果林凤的儿子确实跟叶莲有关系的话,那么我敢肯定他不是叶莲的学生,他可能真的跟林凤没有关系。”
  余丽珊厉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曾经调查过他,在他来到罗家的第二天我就叫人查过他以前的履历,虽然到大陆去查一个孤儿的身份非常困难,但是我仍然查到了蛛丝马迹。”
  余丽珊愣住了。
  “我知道你以前去深圳的时候干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只是当时我不想追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林家并不可怕,但是林家那个被叶莲带走当关门弟子的小儿子着实有点本事,我不想让自己和那样的杀手为敌。后来我通过层层关系要来了叶莲他手下小弟子在当时的近照,那个孩子,长得着实……有些怕人。”
  余丽珊喃喃的道:“怎么可能?”
  罗冀一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去的老管家走上前来,递给他一张塑膜的照片。余丽珊一把抢过来一看,只见远景是一片热带雨林中的空地,一个穿着野战服、背着冲锋枪、踏着皮靴的少年站在树干上,正侧身准备跃下去。他身形非常利落漂亮,但是脸上五官很恐怖。虽然隔得远看不清楚,但是可以看见他皮肤是色的,上边有纵横的伤痕,下唇翻过来,整张脸看上去扭曲而变形。
  “我派人去深圳调查了当年林凤儿子留下的痕迹,那个孩子以前学校的照片,证件照片,上边都显示这个孩子生下来脸部就有点异常。由此我断定,林凤的儿子确实和叶莲的学生是同一个人。”
  罗冀看都不看呆若木鸡的余丽珊,淡淡的道:“——另一方面,我派出去的人带回来以前林风在福利院生活的证据,林风以前确实是在福利院里生活过。在林凤的儿子身处南美的同一时期,林风还在深圳留下了活动痕迹,例如福利院的记录、户籍调查等等。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留下生活痕迹,他和林凤的儿子,确实不是同一个人。”
  余丽珊颤抖着道:“怎么可能,林凤的儿子明明俊秀无比,我亲眼见到的,怎么可能脸部五官这么恐怖,怎么可能?一定是你手下的人带回来的情报有误……”
  罗冀神色间有些不耐烦:“别装了余丽珊,当年我问你为深圳干了什么好事的时候,你不也一脸无辜的跟我说什么都没发生么?这么多年来你瞒着我侵吞公司的财产,拿着股权放高利贷,那罗家名下的产权去抵押高额风险贷款和申请社保公积金,你以为老爷子和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老爷子真的是因为你脾气不好才不喜欢你这个儿媳妇的?父亲虽然老了,但是他可没有糊涂!”
  余丽珊把照片一扔,整个人以肉眼看得见的频率颤抖起来:“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别把人当傻子,余丽珊。”罗冀疲惫的闭上眼睛,“你我心里都清楚,没有家族之间的联手,我们之间的婚姻什么也不是。很多事我装着不知道,并不代表我真的就不知道。我早就说过我对人的信任只有一次,谁敢欺骗我,下场只有一个死。你好自为之吧。”
  罗冀转身往楼上走去,还没走两步,余丽珊在他身后凄厉的叫起来:“这次我没有骗你!他确实是林凤的儿子,他真的是啊!你怎么就不相信,他要真是好人家的孩子,他会心甘情愿什么都不要的跟着你?你以为他真的对你坦诚无欺,他就是个一眼看到底的水晶人儿?”
  罗冀呼的转过身,猛地一拍楼梯扶手,砰的一声闷响:“你有完没完!”
  余丽珊站起身,厉声尖叫:“你要是完全相信这个小杂种,你就完了!”
  “我没有完全相信他!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孤儿,他是台北林家的人!”
  不仅仅是余丽珊,连林风都是一怔。
  罗冀站在楼梯上,眼底里都气出了血色。他喘了几口气,勉强冷静下来:“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别管了。来人,扶太太回去休息。”
  老管家上前想扶起余丽珊,但是余丽珊僵在了原地,喃喃的道:“你知道……你知道他是台北林家的人,林凤跟我这么大的夺夫之仇,你怎么还敢……”
  罗冀刚想说什么,突然林风轻轻的打断了他:“……罗冀,原来你都知道了……”
  他抬起脸望向罗冀,好像难以站稳一样,伸手扶住了墙壁。他袖口下露出一截青白的手腕,撑在墙壁上的五指削长细瘦,一折就断了一般脆弱。
  罗冀望着那只手,突然心里就像是被扎了一样的疼。
  林风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怕是给我面子才不说的吧。今天余夫人也在,我索性就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好了,省得大家以后白猜忌,我在这里……我留在你身边还有什么意思?”
  罗冀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那个意思,也完全不是你走。”
  林风摇了摇头,沉声道:“——我确实是台北林家的人,我那天会来罗家,也确实不是那么偶然的。”

  一千次的谎言【完】

  台北林家。
  这个家族人丁并不旺盛,现在已经渐渐销声匿迹。甚至在它处于本身最鼎盛时期的时候,它的影响力也不过就是本岛一个有些资本的书香世家罢了,和进十几年来如日中天的罗家是没有办法比的。
  但是最近几年来,作为罗家长子的罗冀却始终严密的关注着这个家族的动向,直到林家宣告破产之后才稍稍放松了监视。罗冀对这个家族的关心程度,一度让他身边的心腹都深以为异。
  ——原因很隐秘,因为罗冀奉旨成婚的妻子、千金小姐余丽珊曾经插足过林家小小姐林凤的婚姻,迫使她的儿子、南美头号雇佣军阀叶莲的亲传小弟子,千里迢迢回深圳,把母亲从破碎的家庭里带了出来。
  这场丑闻被罗冀一手压了下去,他并不怕林凤,但是他怕林凤的儿子。林凤的儿子据说在南美混得风生水起相当了得,像罗冀这样的道大手,最怕的就是和某个声名卓著的杀手结仇。最有本事的杀手都是最有耐心的人,他今天杀不了你明天杀不了你,他能数十年如一日的潜伏在你周围等待最完美的时机,然后雷霆出动,一举夺命。
  被这样的杀手惦记上,即使对在道呼风唤雨如罗冀的人来说,也是相当不愉快的事。
  以罗冀的能力,在当时掌握到叶莲那一支部队的动向那是不可能的事。他能对这件事做出的唯一关注,就是时刻注意着台北林家,提防着林凤的儿子有一天和母亲的家族取得联系,进而做出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林凤的儿子随父姓陈,单名一个字梢。后来改随母姓,叫做林梢。
  这个孩子当年十六七岁,五年过去了,他的年龄应该正好和林风差不多。
  那天当罗冀得从方天河嘴里得知眼前这个漂亮的男孩子姓林的时候,再一对比年龄,他确实是警了一下。林风出现的时机太巧妙,五年了,五年的时间非常适合一个初露锋芒的少年成长为一个成熟可怕的杀手,足够他精心准备,慢慢靠近,然后一步一步不动声色的报仇。
  罗冀第二天就命令手下查了林风的履历,他原本都已经做好了这个孩子就是故人的准备,谁知道这么一查,竟然查出了有关于台北林家的另一桩秘密。
  “我以前确实认识林凤……但是她不是我的母亲,严格按亲戚辈分算来,她是我的姑姑。”
  余丽珊僵住了,呆呆的盯着林风:“你说什么?”
  林风低下头,轻轻的笑了一声,说不出的伤感:“我父亲是台北林家的人,但是我母亲只是个歌女。父亲另外有妻子,我么,算的是私生子吧。当时父亲他面临议会选举,为了避免丑闻发生影响公众形象,我和母亲被送到了大陆。所幸小时候林凤姑姑经常接济我们,母亲带着我才勉强得以苟活……”
  他声调中已经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的哽咽,罗冀大步走过来,低声道:“咱们不说了。乖,上楼去喝杯热水休息一下吧。”
  林风突然一挥,踉踉跄跄的避开了他:“既然已经说了,就让我说完!罗先生你家是大户人家,名门世族,我知道我一个外乡来的私生子难以在这里立足!虽然我不是堂堂正正有籍有户的林家人,但是我也是爹生娘养,别人看不起我到罢了,难道我自己也看不起我自己?我自己都不敢提及自己父母是何人不成?”
  罗冀一时语塞。
  林风这样激动的样子刹那间给他一种错觉,好像经历过今天之后,有什么东西就在他们之间碎裂开来,再也无法弥补了。这孩子仍然这样柔软而温暖,但是却对自己产生了难以消弭的排斥,让自己的手即使伸过去,也难以触碰到他了。
  这个感觉非常不好,罗冀皱起了眉。
  “后来我母亲因为贫病交加而去世,我一个人被留在了福利院里。林凤姑姑原本打算把我接去他们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失去联系了。我从别人口中隐约知道她离开了家门,但是后来去了哪里我并不清楚。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却因为没钱而面临辍学的困境……是后来我偶然遇到了方天河,他当时还在警队,他慷慨解囊帮助了我。”
  余丽珊难以置信的问:“我不信,我明明亲眼见过你……”
  “余夫人,你见过的应该是林凤姑姑的儿子。他从小被送去南美,很少回到深圳,我被送到大陆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所以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从来就没有见过面。实话告诉您吧,他小时候曾经被一场车祸毁了容,所以一直就是那副可怕的样子。人类的整容技术,毕竟是有限的。”
  罗冀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他相信林风说的是实话,这跟他当年派人在深圳查到的事实细节都大概对的上。有一些小地方不吻合,大概是时间太久无法弄清楚的原因,也许当事人自己都不大记得,并不影响林风阐述的真实度。
  “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林凤姑姑的儿子曾经回了一趟深圳,见了我一面……”
  余丽珊猛地上前了半步,罗冀也一抬眼,盯住了林风。
  林风缓缓的道:“他是扶棺回深圳下葬的,据说林凤姑姑在南美的时候抑郁去世了。他回来的时候见了我一面,说要去找当年破坏他家庭的那个女人报仇,我很想拦住他劝他不要冒险,但是他不听。我很感激当年林凤在危难的时候施以援手,她唯一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冒险。我跟着他来到了香港,想一边跟着他一边尝试着阻止他,但是很快就被他甩掉了行踪。就在这个孤立无援的时候,我又遇上了方天河……下边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所以我说,我会来到罗家并不是巧合的。”
  这段境遇连罗冀都没有听说过。他曾经怀疑过林风好端端一个内地大学毕业生为什么会想起来到香港找工作,今天听了这段经历,如此一来林风和当年事情的联系就完全对的上了,连他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都清清楚楚完全没有了任何疑点。
  罗冀叹了口气道:“林家确实有人曾经把私生子送去过大陆,这个我也有所耳闻,没想到就是你。”
  林风苦笑道:“从小我就因为没有父亲而被孤立,邻居指指点点,家里人也不要我们。我原来以为只要长大了就可以完全摆脱这些往事,没想到人不论到了哪里,还是会受到别人的歧视和怀疑……”
  他退去了半步,勉强笑了笑,脸色一片苍白:“抱歉了余夫人,这段时间给你造成这么大困扰。”
  余丽珊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
  罗冀上前一步去按住林风的肩膀,温和的低声道:“先别说这些了,我不是想怀疑你什么,只是当时太凑巧……所以才让人去调查了一下,也没有什么恶意……”
  没想到林风平时这么柔和温软的孩子竟然猛地把他手一推,罗冀猝不及防之下连退了好几步,只听他声嘶力竭的厉声反问:“——你没有什么恶意?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我!你明明说你爱我,说你会好好对我,但是实际上呢?实际上你就是用这样伤害的方式来对我好的吗?”
  “林风……”
  “从你这里得到的伤害我都没有把它们当作一回事,因为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罗冀心下一软,酸麻的、细小的疼痛从心底泛出来,几乎要把他从没有软化过的心肠给彻底融化在了泪水里。
  “……我从来都没有想到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只希望你真的履行诺言,好好的对我,因为从来都没有人好好的爱过我……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你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林风哭得嗓子都哑了,手指痉挛的按住脸,那样的用力,好像马上就要被硬生生的掰断了一样。
  “林风……”
  “没想到你和那些人一样,一开始就是歧视我的……一开始就不相信我,觉得我是个心怀叵测的坏蛋……”
  罗冀想上前去半跪在地上,把林风抱起来。但是林风自己扶着墙,战栗着站起身,勉强站稳了身形。
  “别过来,罗冀……”他慢慢的摇着头,泪水把整张脸打得透湿,止都止不住,“我现在已经……已经不需要你过来了……”
  他踉跄着退后,然后转过身向门口跑去。
  罗冀这一惊不小:“林风!回来!”
  余丽珊霍然起身,被高跟鞋绊了一下,但是仍然冲到罗冀身前去挡住了他:“你疯了吗?他和林凤他们家也有关系!你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
  “这跟你没关系,让开!”
  余丽珊尖利的叫道:“你已经被他迷昏了头了,罗冀你简直疯了!”
  林风已经跑出了门,很快消失在夜幕渐渐降临的花园里。大门还没有关,这个时候他会直接跑出去,谁知道他会去哪里?谁知道他会不会重新回到方天河家里去?
  一股尖锐的疼痛攫住了罗冀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林风这个名字,不知不觉间就像柔软透明又无处不能渗透的水一样,渐渐的融入了他的生命。在一遍又一遍敷衍、哄劝、应付、玩笑一般的“我爱你”、“我不会丢下你”这些话的重复下,渐渐的他竟然当了真,恍惚间自己好像是真的爱着这孩子,真的全心全意毫无欺瞒,真的打算着永远都不丢下这孩子,一辈子都两个人陪伴着在一起。
  谎言重复一千次,自己都会当成真,何况是我爱你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所带来的魔性在无数次的重复中渐渐深入骨髓,他的每一根骨血,每一个细胞都被勾引得无法自持。
  ——他是真的爱上了林风,他不能放他走。
  2.
  罗家大门外是郊区的公路,林风出了门,正好一辆的士戈然而止。他匆匆钻进去关上车门,沉声道:“快走,罗冀应该很快就会追上来。”
  方天河点点头发动了汽车:“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又是玩什么把戏?”
  “欲拒还迎。”林风扬起头,泪水从眼眶里倒流回去,虽然眼梢还是红的,但是脸色已经回复了冷淡,“——可恶,我还真的哭了一场……先给我找个地方住吧,我需要休息一会儿再慢慢考虑下一步怎么做。”
  “已经安排了临时住地,我现在就带你过去。”方天河从后视镜里望向他,“不过你可别忘记警方的任务,罗家这几年涉足的毒品生意已经延伸到了东南亚海线,上级过问了好几次,今年之前一定要把这颗毒瘤连根拔除!”
  林风冷淡的闭上眼:“我知道。”
  突然一个人的气息覆过来,林风猛地睁开眼,只见一只手拿着纯棉的手帕仔细拭去自己脸上未干的泪迹。一个警察坐在副驾驶席上,一直没有说话,见他睁开眼,只笑了笑就缩回手。
  “这是国际警察总署派遣的调研警官吴sir,协同我们对这起案件进行调查。”方天河看看林风沉下来的脸色,“——你不要有什么顾虑,虽然你也在国际警察的缉捕名单上,但是这件案子结束后你就是警方的污点证人,不会牵连上太多关系。再说你也逍遥法外这么多年了,对国际刑警也习以为常了吧。”
  那个警察淡淡的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吴彬。”
  林风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突然凑上去低声问:“你是想主动把手递上来被我捏成碎片么?”
  他刚退回上半身,突然吴彬猛地抬手揽住了他的后颈,强迫他和自己几乎面对着面:“——你的态度还是一样的不好啊,林教官。”
  林风条件反射一拳挥出,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吴彬的头被打偏到了一边。
  方天河沉声道:“林风!”
  吴彬用舌头在口腔里抵了抵脸颊上受伤的部分,毫不在意的笑了,“没事,没事。我前几年因为任务和林先生交过手,印象十分的深刻。这滋味几年没尝过了,竟然还有点想念呢。”
  林风盯着他半晌,“……神经病。”
  方天河所说的临时住地,是警局在市中心租下的一个公寓,由警方轮流监控,名义上宣称是方天河的家。
  公寓里除了方天河和林风之外,还住着两个警察方便随时应付意料之外的情况。名义上这两个警察是保护和执行任务,实际上谁心里都清楚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监视和牵制林风。林风这个人太背景太复杂,警方需要他的帮助,同时也不得不提防这个危险人物。
  林风在房子里逛了一圈,又打开冰箱来看了看,说:“今晚我要吃醋溜土豆丝,放辣,土豆丝要直径一到一点五毫米,少放点油。他妈的这两天香港太热了。”
  今天轮值的两个警察都是新晋人员,一听他这话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瘦高个按捺不住:“少在那里唧唧歪歪!你以为我们警察是专门来伺候你的吗?有的吃就不错了,不准挑!”
  林风懒洋洋的合上冰箱门:“你们两个是新人吧?”
  “……是又怎么样?给老子老实点!”
  “怪不得,新人。”林风冷笑一声,“——新人就是专门伺候来伺候本大爷我的,难道你们还没有了解情况?”
  瘦高个被他嚣张的态度所激怒了:“操你——”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原本站在十步之外、背对着他们面对着电冰箱的林风,在刹那间出现在瘦高个警察的面前,风声中他的头发略微扬起又散下,声音低低的仿佛就在瘦高个警察的耳边响起:“——操这个词,通常都是我对别人说的,对我说这个词的人最后通常都被我操练得恨不得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过。这一点请给本大爷牢牢的记住了,新来的菜鸟!”
  瘦高个还没来得及发怒,吴彬洗完了脸从盥洗室探出头:“哎,你们在做什么?”
  “吴sir!这个人他……”
  “线人也是很辛苦的,土豆丝也不是什么娇贵东西,要吃就炒一个嘛,正好我也有点想吃了。”吴彬打了个哈哈,一手一个把两个警察推到了一边去,“呐,正好你们也没事做,今晚就炒几个菜开一箱啤酒,大伙儿乐一乐!”
  两个警察虽然还有余怒,但是在上司面前也不好表示出来,只得乒乒乓乓的去开冰箱洗菜。
  吴彬从厨房里出来,脚刚要踩上地面,突然眼睛往下一瞥,半空中硬生生的转了个向,险险避开了林风的脚尖。
  “反应不错嘛。”林风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吴彬谦逊的微笑:“过奖了。”
  “土豆丝稍微放点辣就可以,告诉那两个新来的菜鸟,要是放多了辣椒,我就把辣椒酱从他们的肛 门里塞进去。”
  吴彬低下头:“是。”
  林风掉头摔上房门,在门板砸到鼻子的千钧一发时吴彬退去了半步,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巨响。
  “……遵命,”吴彬低着头,低低的微笑,“林教官。”

  土豆丝【完】

  晚上吃饭的时候炒了一个土豆丝,一些荤素,开了一箱啤酒。方天河也留了下来,跟吴彬两个划酒令,面前很快就堆了高高一堆空酒瓶。
  林风洗完澡出来吃饭,刚刚坐下就挑起一筷子土豆丝,哼了一声:“这叫土豆丝么?我是怎么吩咐你们的,直径只准一到一点五毫米!这个起码有一倍粗!这种垃圾还敢拿到餐桌上来?”
  瘦高个警察忍了忍,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有的吃就不错了,不想吃就滚走!敢对我们指手画脚,你以为你是谁?”
  林风懒洋洋的笑了,轻轻的、一字一顿的笑道:“——我是你大爷。”
  警察忍不住一踢桌子捋袖子就要冲过来,吴彬一把拉住了他:“冷静点!不要打架!”
  “吴sir,这小子他太过分了!”
  “别动手!”
  林风放下筷子,无辜的摊开手:“哪里出错了吗?我说错什么了?这本来就不叫土豆丝,土豆棍还差不多。你们警察就是这么虐待线人的嗯?”
  吴彬转过身来,对林风笑道:“他们已经很尽力了,再说这个直径么,目测大概也就两毫米,如果每一根都像你要求的那样粗细,这顿晚饭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已经很晚了,将就点吧啊?”
  林风盯着他冷笑一声:“很费时间么?我不这么觉得。”
  他起身去厨房,不一会儿拿了一只削好皮的土豆出来,从小腿上抽出来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仿佛是很享受一样在舌头上舔了一下。匕首的侧刃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厉光:“——没用的废物和垃圾们!看好了!”
  瘦高个警察一愣,只见林风轻轻一抛,土豆飞上半空,匕首的刀光猛地从中切过。一切两半的土豆掉到桌面上,林风一手按住两个,匕首擦擦擦雪片一般让人目不暇接。林风把土豆片一横一撇,匕首绕着大拇指在空中画了个漂亮的圈,紧接着几秒钟之内横切上百刀,几乎比手术刀还要精确还要迅捷。只听当的一声匕首刀尖在桌面上一顿,紧紧十几秒的工夫刚才的土豆已经变成了几百根又长又细、直径一毫米的丝!
  林风舔舐着刀刃,眯着漂亮的眼睛盯着瘦高个警察:“在热武器横行的时代,单兵作战往往过分依赖于枪械和火箭炮的使用,对于冷兵器的运用技巧明显不如上百年前的古代战士。匕首,刀剑,长枪和盾牌,这种古老的兵器凝聚着人类最初的战斗技巧和血腥艺术,一直到今天都在单兵作战陷入困境的时候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他用刀尖挑起那个警察的下巴:“一把好刀往往抵得上一把枪的分量,请用你的性命记住这一点,新来的菜鸟、垃圾、没用的废物!”
  瘦高个如见鬼魅,慌不择路的倒退两步:“你、你……”
  方天河一手按住手下,轻轻的撇开刀尖,陪笑道:“林风你也累了……我再去炒一盘土豆丝来给你好了,要不你先回房去睡一觉,吃饭的时候我给你端过去?”
  林风挑起唇角,用刀背拍了拍那个瘦高个警察的脸:“宝贝儿,就要你炒。要是再不合格,小心我把你那 话儿剁下来切成土豆丝。”
  他啪的一声按回匕首,回房去甩上了门。转身的时候衣角甩在了吴彬的脸上,带着扑鼻而来的洗浴液清香和少年淡淡的体香,吴彬怔怔的顿在了当场。
  ……其实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了。
  “……不要忽视你们的匕首、战俘刀、甚至是瓦片和易拉罐!微不足道的冷兵器往往会在单兵作战陷入困境的时候发挥重要的作用!”
  “好的单兵战士一定是冷兵器高手!别以为你们个个会打枪会开炮就很牛逼了,其实你们是一群毛都没长全的菜鸟!”
  “看看你们这熊样,垃圾!废物!猪都比你们聪明!”
  “混蛋!笨到你们这个地步怎么不撞墙自杀算了!都他妈滚回去回炉重练!”
  ……
  那一年在南美热带雨林金黄色的炙热阳光下,强烈的紫外线炙烤着每一个人的汗水,一声声虫鸣让人昏昏欲睡,伤口被汗水盐渍得抽痛,那个刻薄到变态的少年教官的吼声让每一个人都噤若寒蝉。
  雇佣兵基地训练学校十九区,这个少年教官就是规矩,就是准则,就是公平,就是一切的主宰和上帝。
  他要你饿了两天之后跪在高达五十度高温下的地面上吃饭,你就不能坐下来吃;他要你在深夜零度的河水里泅水几个小时,你就不能上岸;他要你带着破裂的胸骨负重跑上十公里,你就不能停下来歇哪怕一口气;他要你出了一丁点小错误就跪在地上吼叫“我比猪还要笨”,你就不能不把声音吼到最大声。
  他随时都有可能一脚把你踢飞,让你重重的撞上树干,甚至有可能因为脊椎受损而一辈子高位截瘫。他随时有可能劈头盖脸给你一顿鞭子,因为他觉得你眼神让人不舒服,他看着不顺眼。
  九八届,南美十九区,十七岁的少年林教官。这几个关键词成为了很多尖端高危行业从业者一生的噩梦,甚至从此一接触姓林的中国人,就会神经紧张全身颤抖、让人难以自制。
  吴彬端着一碗饭和一些菜,敲了敲房门:“吃晚饭了,给你新炒了土豆丝,开开门!”
  里边没有动静。吴彬凝神静听,可以听见均的打呼声。
  他扭开把手走了进去,又反手轻轻的掩上了门。林风上半身赤 裸,下半身套了条低腰牛仔裤,光裸着脚躺在床上。空调的温度打得非常低,他只盖了条毯子,还被推到了胸口下,露出深深凹下去的锁骨。
  吴彬站在了窗前,眼神晦涩不清。
  他还记得那一天上午高达四十多度的高温下,他被狠狠的踢飞摔倒在地面上,紧接着一只脚重重踩在自己胸前,五官精致姣好、脸上涂着油彩、踏着军靴的少年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眼底的光矜贵而轻蔑,就好像是看着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
  “菜鸟,你不适合在十九区呆下去,你甚至不适合在单兵作战这个行业里继续干下去。”这个少年教官的声音从此以后无数次在自己深夜的梦里回响起来,一遍又一遍回荡在自己脑海里,“——你不具备我所需要的学生的基本素质,你可以选择现在就走人回家,或者被我打到残疾,自动退出。”
  那时的话音犹在耳边,转眼几年过去,眼前他毫无防备的躺在自己面前,少年的身体柔韧美好,给人最猛烈的诱惑和刺激。
  吴彬听见自己心跳的嘭嘭作响,他咽了口唾液,喉咙发干。
  只要看上去就能用目光感受到这样皮肤的温软,细腻紧绷的覆盖在薄薄的肌肉上,东方人像细瓷一样光洁和高贵的光彩。
  他抬起手。
  “——你打算这样一动不动的看我多久?”林风眼都不睁一下,声音懒洋洋的,“菜炒好了没有,老子已经饿了半天了!”
  2.
  吴彬几乎是有点慌张的退去了半步,然后定了定神把端盘放在桌面上:“好了,已经重新炒了菜,好好吃晚饭吧。”
  林风坐起身:“啤酒。”
  吴彬去屋外拿了啤酒罐头扔给他。林风埋头吃饭,头也不回,伸手稳稳的接住酒瓶。
  吴彬想说什么,其实以他现在的地位和立场,应该可以说两句类似于玩笑的、可以拉近距离的话。他也可以就任务内容讨论两句,询问林风这个线人的相关意见,甚至他可以作为长官而吩咐一些注意事项。
  他张了张口,说出来的却是:“……没有什么其他吩咐的话,我回去了。”
  话一出口他就紧紧闭上嘴。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在生命的某个时期他曾经重复过无数遍,每一遍换来的都是林教官那个相同的回答——滚吧。
  林风啪的一声打开啤酒罐子:“滚吧。”
  吴彬闭了闭眼睛,走出门外。在带上门的刹那间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晚上早点睡。”
  林风意义不明的哼了一声。
  吴彬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隔壁传来两个警察打呼的鼾声,除此之外就只有房间里时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
  安静的让人心悸。
  记忆在暗中席卷而来,就仿佛河流一样让人窒息。吴彬想起很久以前他曾经在那个姓林的少年教官手里生不如死,他的精神他的意志,随着肉体的负荷一次次爆发极限,从血汗的淬炼中脱胎换骨。他曾经差点因为被殴打而高烧感染致死,曾经差点被教官一拳从三楼打下去摔得脑浆迸裂。他以为自己会坚持不下来,不过到最终他终于可以把那个姓林的少年教官按倒在泥地里,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取得了压倒性的最终胜利。
  那是唯一一次他这么近的触碰到林风的脸,掌心在细腻微凉的皮肤下几乎焚烧起来。
  然后林风推开他,踉踉跄跄的从泥地里站起身,狼狈不堪但是居高临下,“可以了!——小菜鸟,恭喜你合格毕业了。”
  暗里吴彬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恍惚间他又看到那一年夏天足以把人烤熟的金色骄阳,从南美热带雨林茂密的树叶间射到地面,在操场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斑斓的光点。
  上个世纪末九十年代中期,南美亚马逊热带雨林深处的雇佣兵培训基地,由亚裔单兵作战专家叶莲开设的高危兵种培训学校。这座神秘的培训基地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不为世人所知,它仅仅存在于少数官方机密记载、当地人口耳相传的流言、以及少数毕业生的恐怖记忆里。
  这是一座全封闭式的无国界高危兵种培训基地,当时吴彬作为华裔英籍特殊部队的预备役队员,受英国政府派遣,成为这座培训基地的新生之一。
  他隶属于九八届,经过抽签分配,被分往基地第十九区。他和其他五十九名新生一起吃过了基地提供的早餐,准备于两个小时后在操场上集合,接受新教官的训话。
  吴彬至今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清早温度就高达三十八度,他和几个一同被派遣来的预备役队员一起吃过了早饭,准备去基地各处溜一溜。
  这座培训学校占地四千平方公里,提供给学生日常训练用的区域共分为二十八个区,其中第十九区占地五平方公里,生活、训练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一条小河流弯弯曲曲的从十九区丛林中穿过去。河水清冰凉,河边上覆盖有大修建精致的植被,在这样酷暑的天气里无疑是消暑的大好去处。
  美中不足的是,当他们走到河边上的时候,只见他们平时的位置——一棵巨大棕榈树下阴凉的石头平台——已经被人占了。占据这个绝佳地理位置的是一个四仰八叉躺倒在上边的东方少年,身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和几只烟头,看上去他喝多了,正悠然自得的打着鼾。
  “这人也是新生?吴,跟你一样是亚洲人嘛。”
  和吴彬一样接受上级派遣而来、身为特种部队预备役队员的沃瑞克是个非常高大的英国人,说话声音洪亮,吼起来就像一只大熊。当他在你耳边说话的时候,你甚至会感觉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吴彬点点头:“看起来是。”
  “但是这个比玩具熊大不了多少的小家伙可比你好对付多了。”阿比走上前去,粗鲁的用靴子尖头踢了踢那个少年的身体,“喂!起来!小家伙!”
  少年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吴彬拦住他:“另外找个地方吧。”身为同一个地方来的队友,他知道阿比这个家伙是非常好斗和逞勇的家伙。这人体重超过一百公斤,能一个人扛起小型车载火箭炮,背着一根巨大的木头能跑步三十公里。阿比和粗鲁但是生性豪爽的沃瑞克不同,在预备队里,阿比是个喜欢欺生、人见人怕的家伙。
  果不其然阿比甩开了他:“嗨,你不懂,吴。第一次见面的新生在这里需要树立自己应有的权威,这里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家伙,要是你让这他们,他们就会爬到你头顶上去。”
  吴彬耸了耸肩:“这家伙只是个孩子而已。”
  “他可能不是十九区的新生,阿比,”沃瑞克说,“他没有穿新生的迷彩服,也没有佩戴学生号码牌。可能只是个基地工作人员罢了,在小家伙面前逞勇没什么意思。走吧兄弟们。”
  他们向远处走去,阿比好像还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在转身的时候踢了那个少年一下。
  这一下正好踢到胃上,可怜这个单薄的东方少年突然跳起来,俯在地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刹那间酒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混合物吐了离他比较近的吴彬一身,酸涩的腥味扑鼻而来。
  无辜的吴彬跳去一步:“喂!”
  少年揉着太阳穴,痛苦不堪的抬起头,低声用中文骂了句操。紧接着他看见吴彬,摇了摇头用一口浓重当地口音的英语说:“抱、抱歉……”

  雇佣兵培训基地 一【完】

  少年揉着太阳穴,痛苦不堪的抬起头,低声用中文骂了句操。紧接着他看见吴彬,摇了摇头用一口浓重当地口音的英语说:“抱、抱歉……”
  吴彬拎着自己狼藉一片的衣角:“道个歉就行了?马上就要去操场集合了,这个样子可真丢人现眼。”
  “得了吧吴,又不是娘们儿,谁盯着你看啊。”
  “要不然把你的衣服脱给我啊沃瑞克?”
  “哈哈,这可别。你可以在这条河里把衣服洗洗或怎么着,太阳这么大,一会儿就干了。”
  吴彬骂了一句,脱下衣服往河岸上一坐。基本家务这些人都是会做的,在特种部队里的时候没人会伺候他们吃穿住行,向洗件衬衣什么的都是小事,只是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少年捂着胃部咳嗽了几声,扶着树干慢慢的站起身:“刚才是谁踢的我?”
  他抬起头轮番打量着三个人,细碎的发垂落在眼前,遮住了眼底锐利的光芒。他打量人的方式很少见,是从斜眼角里看人的,虽然个头不高,但是他眼梢相当吊,这样一个角度真正是居高临下桀骜不驯。
  其实这个少年长得很漂亮,按鬼佬们的眼光看来,真是比小妞儿还细嫩。很多漂亮的少年其实都非常好斗,因为天生的心高气傲和必须用拳头撑起来的男子汉气概,他们通常都有一副漂亮面孔下的劲瘦肌肉,比起相貌普通的少年,他们更让人感觉到气势凶猛、争强好胜。
  阿比皱起眉头:“是我,怎么着?”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踢我!”
  他的说话声音比沃瑞克还大,阿比掏了掏耳朵,“因为你占了我们的位置!这个位置是我们的,下次给我记好了小家伙!”
  少年向后扬起头避开阿比挥过来的拳头。大概是因为酒醉,他的动作并不那么利索,勉强避开了那一击,然后眯起眼仔细看清了阿比胸前的学生号码牌:“0098046号……我记住你了。”
  “你最好记得牢一点!下次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否则老子就打的你满地找牙!”
  阿比挥拳一击,边上一棵拳头粗的小树喀嚓一声从中断裂,在空中摇晃了几下之后重重的倒在了一边。
  少年痛苦的揉按着眉心,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因为是中文所以阿比并不能听懂,但是从少年的表情中直觉到这句话可不是什么好话,他上前了一步,摞起袖子显出手臂上虬结的肌肉:“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吴彬听懂了,那句话是:我操你X。
  他猛地站起身,湿淋淋的手一手拉住阿比一手拉住那个少年:“得了吧兄弟们!都省省!你们想在第一天就闹出事来?”
  “这不管你的事吴,告诉我这个婊 子养的刚才说了什么?”
  “不我不会告诉你的。”
  “快告诉我!”
  那少年抬起头,非常不耐烦的用英语吼道:“——FUCK YOU!”
  一切都来不及了,阿比猛地挣脱吴彬,然后扑了上去。
  阿比有着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彪悍力气,而且一旦心血来潮就完全不计后果,是个非常可怕的人物。在这样的距离被直接击中的话,很可能会当场丧命也说不定。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吴彬一手甩开那个少年,然后用全身力气架住了阿比。沃瑞克紧冲过来抓住暴怒的队友,吴彬踉跄着退去了半步,拼命甩手腕:“靠,卡到了……阿比!你能不能少动点手?”
  阿比吼叫着:“放开我沃瑞克!
  吴彬回过头,对那个少年叫道:“快跑!”
  少年在原地一动不动。
  “快跑!”吴彬拉着他,急切的用中文说:“跟阿比斗你没什么胜算的,别逞强了,他们说十九区打死人都是不偿命的,快跑吧!”
  少年还是没有动,但是毕竟喝多了酒手脚酸软,被吴彬带着跑了起来。沃瑞克用尽全身力气才架住阿比,阿比气坏了,大叫大嚷着:“有本事别跑,小鬼!”
  吴彬强行拉着那个少年,连自己的衣服都不顾了,就这么跌跌撞撞的往操场上有人的地方跑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二连三的制止阿比,实际上以往在预备队的时候这种欺负弱者的行为很常见,每一个人都熟视无睹,他根本就不会这么好心的加以阻止,还带着弱者逃跑……
  也许是因为这个少年太单薄太脆弱了,也许是因为这少年和他一样的华裔,和他说着同一种母语吧。
  一直从十九区的树林里跑到教学楼的阴影下,少年猛地甩开了吴彬的手,扶着墙剧烈的呕吐起来。他好像并没有吃什么东西,胃里除了酒就是清水,一直到吐干了才缓过劲来,靠着墙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你这样会失水的,”吴彬问,“要喝水吗?”
  少年点点头。
  吴彬跑去楼上的饮水机边上接了一杯温水下来,少年接过来,连谢也没谢一声,仰头就喝掉了。
  吴彬不由得怀疑:“喂,其实你根本就不会喝酒吧?”
  “……啊,会的。”
  “基地里的酒精饮料是绝对禁止出现的,你从哪里弄来啤酒和香烟?”
  “没必要告诉你吧。”
  “别这么绝情啊哥们,好歹刚才是我们救了你吧。”
  “那是你自作多情。”
  吴彬一阵气绝。早知道就应该让这小子被阿比揍一顿尝尝味道!
  “我走了。”少年把纸杯捏成一团,准确的丢进几米之外的垃圾箱里,“——记得马上去操场集合,不要误了新教官训话仪式。”
  吴彬大叫:“喂!你吐了我一身,叫我马上光着身去参加集合吗?”
  少年顿了顿,回过头来,发下冷静漂亮的色眼睛望着吴彬,眼梢高高吊起,在惑人的同时带着盛夏中绝对的冷冽意味。
  吴彬几乎可以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你怎么这么烦”这几个鲜明的大字。
  “离集合还有十分钟时间,足够你跑着去一趟后勤处,问他们要一套新队服。记得,是跑着去。”
  少年转过身,丢给吴彬一个背影,接着扬长而去。
  可怜的吴彬只得一边咒骂着一边进最快的速度跑去后勤处,所幸那些鼻孔朝天的基地训练人员并没有刁难他,甚至都没有问他要来干什么,一看到他跑来这里就立刻爽快的丢给了他一套新队服。
  吴彬很想问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来领装备的,但是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多说什么。他匆忙道了声谢,一边跑着一边脱下上衣,以最快的速度套上新T-恤。
  操场上的人已经陆续集合,六十个新生在副教官们的带领下分成五排站好,每一个都背着一个足有半个人高的装备包,穿着迷彩服,顶着炎炎烈日站得笔直。吴彬跑进队列,突然看到那个少年懒洋洋的站在队伍的尽头,他皱了皱眉,难道这人也是新生?
  他绕了个圈跑过少年身边,用中文低声道:“快进队伍吧,副教官在盯着你。”
  少年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不仅吴彬一个,很多队伍里的新生都以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单薄的东方少年。他已经不再是河岸上简单的衬衣牛仔,而是换了三层迷彩装,踏着军靴,头戴一个钢盔,虽然脸上涂着油彩但是仍然能分辨出精致美好的五官。他出现在这里就像是一个突兀的异类,一群狗熊中的梅花鹿,随便谁都能把这只漂亮的小鹿一脚踩扁了。
  阿比捅了捅身边的吴彬:“这不是河边的那小子么,他也是新生?”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眼里骇人的血色已经褪下去了。
  吴彬摇摇头:“我不知道。”
  队伍渐渐安静下来。几个副教官一使眼色,为首的一个——大概是个头儿——径直走到那个少年身边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点点头,从队伍边上大步走到了台前。
  “立正——!”
  很多人一震,犹豫着站直,哗啦啦的喧闹了几秒钟。
  少年背着手,在队伍前巡视了一圈,眼神比刀尖还要锋利,“首先介绍一下我自己。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站在这里,现在我告诉你们原因。”
  他顿了顿,突然厉声吼道:“——我姓林,我是你们这六十个菜鸟的总教官!新来的菜鸟们,都他妈统统给我用性命记住林教官这个词!”
  2.
  队伍里一片哗然,嗡嗡声骤然响起。
  “不会吧,这人是教官?”
  “看上去真弱,跟娘们儿似的……”
  “有没有搞错,我在教导部里看到教官的照片明明是个白人啊。”
  副教官兜头抽了说话声最大的几个人一鞭子,大喝:“安静!安静!”
  喧哗声勉强被压制了下来,吴彬望着前边那个面沉如水的少年,惊讶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比……”沃瑞克说,“……你惨了。”
  就在这个时候,前边第一排一个印度学生举起手,大声道:“报告!我有问题!”
  林教官用下巴点了点那个学生:“0098013号,说。”
  那个十三号犹豫了一下,接着理直气壮的问:“为什么入学报告书上写着十九区的总教官是白人,是南美著名的枪械设计师史蒂芬先生,但是实际上执教的却是林教官你?请问林教官,我看了学校的历史记载,听说上一届您曾经因为教学事故而被强制离开教官队伍,请问是什么原因?”
  很多人都没有去看学校发下来的官方记载,因此一听十三号这么问,都竖起了耳朵。
  “这两个问题问得都很好。”林教官淡淡的道,“首先,史蒂芬先生在上一个月执行一项特殊爆破任务时不幸身受重伤,现在正躺在我们十九区的医务室里——如果你们希望得到他的指导的话,可以现在就自行离开,前往医疗室去请求接见。顺便说一句,在未来三年之内史蒂芬先生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你们要做好坐着接受他的训练的准备。”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其次么,是关于上一届的教学事故。”
  林教官在队伍前转了一圈,刀子一样的目光从前排每一个学生的脸上扫过去,声音骤然大起来:“——上一届的菜鸟们跟你们是同一种货色!无知!愚蠢!沉不住气!自以为是!非常讨厌和烦人!而且还爱找麻烦!!所以后来我教训了他们,但是不小心教训的时候过了点儿火!”
  他挑起一边薄薄的唇角,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享受的味道。
  “——很不幸的,把两个学生给打死了。”
  明明是高达四十多度的烈日,却有大部分人都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战。
  美丽的少年教官站在队伍中间,收起笑容,声音平缓:“事实上,教官以正常训练手法磨练学生的体力和意志,但是学生因为本身身体素质不过关或违抗教官指令导致受伤,然后进了医务室,抢救无效死亡的——这个不算教官的过失,在你们被派遣或自愿入学的时候,已经有人替你们签下了这样的免责合同。但是如果教官在训练场上出手过重,导致学生当·场·死亡的,就算是教官的教学过失。死了一个,罚教官一个月津贴,死了两个或两个以上以上,教官被强制调离教学岗位一年。”
  “……报告!”又是那个十三号举起手,“难道两个和三个四个,都没有惩罚区别吗?”
  林教官凑近他,轻声问:“你知道本届十九区新生一共有多少个?”
  “……六十个。”
  “那两个和六十个,都没有区别。”
  十三号闭上嘴巴,明显颤抖了一下,过了几秒钟之后他仍然坚持问了下去:“我可以要求提供那两个死亡学生的资料吗?”
  林教官向最近的那个副教官扬了扬下巴。
  副教官啪的立正行礼,然后打开掌上电脑调出资料,面无表情的大声念:“九七届编号0097073,生于一九七七年,日裔,身高一米八九,体重九十公斤,脾脏破裂经抢救无效死亡。九七届编号0097076,生于一九七二年,日裔,身高一米九一,体重八十八公斤,头盖骨碎裂脑浆流出,当场不救身亡。完毕!”
  两个身高一米九体重接近九十公斤、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壮年男性,竟然以这种惨烈而绝对的方式被活活打死,并且都是绝对致命的伤害。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林教官环顾场内一周:“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他。
  “既然你们没有问题了,那么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林教官用膝盖顶了顶那个十三号的裆部,“——你是印度人?”
  “是。”
  林教官严厉的、一字一顿的道:“我最讨厌印度人!”
  十三号打了个寒战。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印度人吗?”
  “报告教官,不知道。”
  “不知道的话我来告诉你,”林教官说,“因为印度人好拉帮结派!好团伙私斗!好在餐厅挑食!还好用我听不懂的语言私下交谈!告诉你们,这四条规矩犯了任一一条,立刻就给我收拾包袱回家滚蛋!”
  他大步走进队伍,从每一行每一列中穿梭过去,盯着每一个学生的脸,“——给你们这帮新来的菜鸟宣布几点规矩,首先不准拉帮结派!不论我下达的任务还是私底下的交往,只要让我发现你们有拉帮结派成为小团伙的现象,立刻滚走!时刻记住你们是单兵作战,你们来到这座培训基地、并被叶莲校长所接受的目的是单兵作战能力!拉帮结派在这里是被严格禁止的!”
  “其次!是不准私斗!教官要打学生可以,学生要单挑教官也可以,但是学生之间发生肢体碰撞就会被认为是私斗,不论情节严重与否立刻给我滚回家!我不想听你们分辨谁先动手的谁是被迫反击的,只要一发生私斗现象!立刻所有人滚蛋!”
  “第三条,不准挑剔我给你们的生活条件!丑话说在前边,我就是叫你们都他妈去吃屎,你们也得照样吃下去!你们来到这里是来接受培训的,别一个一个都他妈以为自己来享福!”
  “最后,如你们所见我是个亚洲人,我是个中国人。在这里我会用英语跟你们交谈,但是我要求尊重我的语言!不要求你们流利运用中文,但是必须用中文熟练掌握‘立正’、‘稍息’、‘跑步’、‘前进’、‘开枪’等等日常词汇!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不会被走,但是随时会被我划分为十九区的三等公民!注意这种语言的尊重是单方面的,也就是说仅仅只是你们尊重我,我不会尊重你们。别他妈在这跟我说什么人权平等!在这里我就是公平!我就是主宰!我就是你们的准则!在这里像你们这样新来的菜鸟、弱者和懦夫没有人权,统统都给我记好了!听明白没有?”
  六十个新生啪的立正:“明白!”
  林教官刷的一鞭子抽过去:“早上没吃饭还是我虐待你们了?都一个个跟娘们儿似的?”
  “明白!!”
  声音震耳欲聋,每一个人都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教官看上去满意了一秒钟。紧接着他慢悠悠的走回台前,慢条斯理的卡着手指骨关节,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咔咔声。
  “下边我有一些私事要你们当中的某些人谈谈……那个号码是什么来着?”
  他好像是很苦恼的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慢慢的报出一串数字:“——0098……046。四十六号,出列!”
  0098046号阿比的脸色一白,在众人的目光中向前走了一步。

  雇佣兵培训基地 二

  阿比原本就站在第一排,现在又向前走了一步,就几乎是和林教官面对面了。
  林教官背着手扬起头,强烈的太阳光刺得他漂亮的眼睛眯起来:“话说啊,同学们,刚才我遇到一件很匪夷所思、很奇妙的事情,你们想不想听听是什么事情?”
  很多人都没有从他刚才的下马威中清醒过来,喏喏的不敢说话,倒是几个副教官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
  “刚才呢,我喝多了,在河岸边上的一块石头上睡着了。大家知道基地里是不允许提供酒精饮料和香烟的,基地周围被包围着高架铁网的围墙包围着,即使从铁网上越过去,最近的香烟啤酒销售点也在四十公里以外,来回呢差不多就是九十公里左右。晚上熄灯查勤是十点钟,早上点灯是五点钟,也就是说中间有七个小时是有机会偷偷溜出去买东西泡妞的时间!——当然了,只要你们能在七个小时之内跑完全程九十公里,买到香烟和啤酒,翻过两次高架铁网,并且保证不被叶莲校长养来看门的五十条野狼发现的话……我就允许你们第二天在宿舍里喝醉酒睡大觉,不用来参加训练!”
  林教官顿了顿,留下几秒钟时间给新生窃窃私语和恐惧讨论。
  “为什么今天我会喝醉酒呢,刚才你们当中的一只菜鸟问过我了,他说啊,基地里是不允许提供酒精饮料的,你从哪弄来的啤酒和香烟?”
  吴彬不易为人察觉的一震,绷紧了身体。
  林教官的目光却没有扫过他,只淡淡的道:“其实呢,是二十七区的杨教官打牌打输了,昨晚跑了九十公里外带和十几条野狼搏斗了两个小时,换来一箱啤酒和两条烟分给我们……现在他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宿舍里睡大头觉。如果你们也想出去买烟的话,可以解散后去二十七区的杨教官宿舍里,向他讨教翻高架铁网的经验心得。啊,话扯远了,我们接着回到刚才发生的有趣事件里。”
  “刚才呢,我喝多了,所以在河岸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睡着了。结果睡着睡着,突然呢,被人狠狠的、踢了一脚。于是我吐了,接着我醒了,醒来呢,就看到我们这位同学——”他眯起眼睛,再一次在阿比胸前的号码牌上扫了一眼,“0098046号,他挥舞着拳头,对我说了几句话。”
  林教官再一次为难的揉了揉太阳穴,以商量的口气,和颜悦色的问:“我喝多记不清楚了,四十六号同学,拜托你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新生队伍里响起不明的低笑,仅仅几声之后就立刻有人闭嘴了,因为站得比较近的副教官凶狠的扫了他们一眼。
  阿比嘟哝了一句:“算……算了吧教官……”
  没想到林教官转头就给了他一脚:“你跟我说的是算了吧教官?嗯?”
  这一脚几乎快得让人看不清,但是力道一点也没有随着快速度而有所减轻。阿比这么壮的人竟然发出一声听得见的呻吟,然后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那一脚踢到了他小腿骨,连带着肌肉痉挛,他半天才勉强爬起来。
  林教官厉声喝道:“我再问你话呢,没用的垃圾!”
  阿比啪的一声立正,牙关咬得死紧,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是教官!‘下次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否则老子就打的你满地找牙’!”
  “不是这一句,上一句!”
  “是教官!‘这个位置是我们的,下次给我记好了小家伙’!”
  话音刚落阿比就退去半步,全身神经紧绷,做出一副随时迎战的样子来。
  “……他完了,”前边第一排一个新生低声对同伴说,“这教官是个狠角色。”
  阿比显然也这么认为,他握紧了拳头,随时准备防御突如其来的攻击。
  谁知林教官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挑起一边唇角,那个表情……如果忽略他一贯的凶狠的话,那个表情倒是有点像“笑容”。
  “虽然你在不知对方深浅的时候就贸然挑衅,行动愚蠢、狂妄、充分表现了你天生大脑沟回发育的不完全,并且动作笨拙身手懦弱,让人一看就倒尽胃口……但是你至少有那么一点是只得表扬的。”
  林教官扬起头,对整个队伍大吼:“在十九区!如果你们想霸占某项公共资源,就必须靠自己的拳头去争取!如果你们想争取多一点的生存资源,如果你们不想在第一天就打包袱回家!就必须立刻学会威胁!学会强硬!学会争夺!虽然你们一个个都软弱无能不堪一击,但是如果学不会争抢的话,你们就一辈子都是地上的软虫!菜鸟们,都给我听清楚了!”
  “是!!”
  阿比那一口气松下来,几乎蹲倒在地上。
  “还没完呢,四十六号。”林教官用指关节敲敲阿比的胸膛,“有几点好心的建议我不得不告诉你——下次在贸然冲动的表现肌肉力量时,先把对方的水平衡量好。没有佩戴学生号码牌的不是基地工作人员就是教官,攻击前者会让你受到刑事处罚,攻击后者……可能会让你遭到灭顶之灾。”
  他伸手勾下阿比的脖子,不怀好意的低声笑道:“小样儿挺壮实的,实话说,虽然我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但是十几区有好几个教官非常喜欢凌虐你这种型号的壮男,他们觉得那样让人更有快感……基地里有规定不准欺辱和攻击女性,但是没说不准强 奸男性。”
  阿比脸色苍白的退去几步,“谢……谢谢教官提醒。”
  林教官挥挥手:“滚吧。”
  阿比退进了队伍里。
  “还有一个号码……还有一个号码……嗯,我忘了是什么号码了。”林教官背着手,从每两排队列的中间穿过。每一个学生在他经过的同时都会不由自主的退去小半步。最终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啊,对了,是你。”
  他转过头,面对着吴彬。
  “0098016,嗯,十六号。出列!”
  吴彬走出队列,面对着林教官站好。
  “我想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叫你出来,你一定觉得我对你印象不错,因为你制止了新生之间私斗的发生。还有,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在发布了禁止私斗的规定之后还会暗示他们用拳头争取权益,我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迎着少年的眼睛,吴彬轻轻的点了点头:“是。”
  林教官纹丝不动,近距离的盯着他。
  “其实我对你很不满……很不满。你对于弱者有一种天生的同情心,我不管这是出于东方人的民族本性还是你从小所接受的家庭教育,在单兵作战陷入某种不可预知的危险的时候,你的滥好心会让你陷入最可怕的境地。比起贸然展示自己的肌肉力量,你对于看似弱小的生物的慈悲之心显得更愚蠢和更可怕,如果你和同伴一起执行某项任务,这种掉以轻心的态度会把整个小队都悲惨的葬送掉。”
  年少的教官换了一个角度,从下而上的盯着吴彬的眼睛:“我看上去很弱对不对?”
  吴彬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如果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看见一个年幼的孩子,饥饿和疾病困扰着他,如果没有你易如反掌的帮助,他可能会随时死亡……你会帮助他的,对吧?”
  “……”
  “如果那个孩子身上的外套里绑着一公斤炸药呢?”
  吴彬不说话了。
  少年退去半步,平视着吴彬的眼睛,突然口气非常轻缓、甚至是温和的说:“我叫林梢,森林的林,树梢的梢,大树顶端随时会被风吹到的那部分的意思。”
  这句话他是用中文说的,但是随即就换成了英语:“告诉你这个,是为了让你知道是谁在你入学的当天,就把你给了出去。”
  吴彬一惊:“可是我……”
  “你不具备一个单兵战士的基本素质,”林梢打断了他,“我不管你是从哪来的,立刻从哪来回哪去,离开十九区。这是命令!”
  热带雨林的风带着亚马逊河特有的味道,从正午的阳光下拂过。阳光是这么刺眼,几乎面对面也看不清那凌乱发之下的眼睛。
  “……我不能离开……”吴彬低声道,“只是第一次见面,你不能断言我以后会怎么样,人都是会改变的……我拒绝这个命令!”
  林梢挑起眉毛:“你知道拒绝我的命令会有什么后果吗?”
  “请给我一个机会!”
  林梢沉默了半晌,突然转过身,背对着吴彬,只听见他的声音淡淡的传过来:“——攻击我。”
  吴彬一愣。
  “攻击我,只要你能碰到我的手……就算你赢了。”
  不需要他说第二遍,吴彬就像一支绷紧了弦的箭一样嗖的一声就冲了出去,与此同时一个右侧踢对准了林梢放下的手。然而林梢的动作比他更快,只轻轻一侧避过了攻击,转而就一记手刀向吴彬的胸前切来。
  胸前锁骨偏,是致命点,一刀过去切断锁骨,可以造成心脏血管刺穿,呛出几口血之后立刻身亡。
  长期生活在刀锋上的格斗技巧,每一招都直接毙命,没有一个动作是浪费的,没有一个动作不以夺命为目标。
  吴彬躲开了这一击,接下来几下击空。林梢的动作漫不经心,但是非常的实用,几乎每一下都能给予致命的威胁。吴彬就地一滚躲开下劈腿,林梢的军靴劈到墙角,刹那间训练场的墙面上细小的裂纹迅速龟裂开来,哗啦啦布满了半面墙。
  “还要继续吗?我已经听见你的喘息声了。”
  吴彬咬了咬牙,汗水从鬓角慢慢流下来。从英驻港军方特殊部队预备役中训练出身的队员,毕竟不适应南美酷热的天气,只运动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就已经出现胸闷、气短等现象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
  林梢回过头,那一刹那间风扬起他鬓边的头发,斜斜上扬的眼梢偏过来,从乱发冲冷静甚至是冷酷的望向他。
  紧接着一记重达四百公斤的飞踢,电光火石间把吴彬整个踹飞了出去!
  “吴!”
  沃瑞克刚冲出来一步就被从天而降的副教官整个架住,几乎一百公斤体重的汉子,竟然被副教官赤手空拳不费吹灰之力的扔回了队伍里。
  砰的一声巨响,吴彬重重的倒在了操场边上的泥地里,紧接着胸口被毫不留情的踏上了一只军靴,林梢居高临下的抱着臂,残忍的把脚往下压了压。
  吴彬在剧痛中听见了自己肋骨被迫弯曲的声音。
  “虽然表现可圈可点,但是对我来说仍然软弱得不堪一击。能够被送进这座基地的都是在预备队中服役三年以上的老资格队员,难道你所受的三年训练都训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吴彬咬紧牙关,疼痛使他不断的抽气,“……我不是废物。”
  林梢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
  “报告教官,我不是废物!”
  看上去林梢很可能会当场就一脚把吴彬的肋骨踩断,精致姣好的少年眉目流转着冰冷的光芒,半晌之后他俯下身,加大了脚底踩踏的分量。
  “菜鸟,你不适合在十九区呆下去,你甚至不适合在单兵作战这个行业里继续干下去。事实上,你根本不具备我所需要的学生的基本素质,你可以选择现在就走人回家,或者被我打到残疾,自动退出。”
  上百公斤的重量压在胸口,吴彬勉强吐出几个字,“……我不会……退出……”
  新生队伍里出现了一些骚动,两个副教官吆喝着让他们都闭嘴,其他三个副教官围拢过来,“Sir. Lin,通知校长让这小子滚回家吗?”
  吴彬竭尽全力的想站起来,但是林梢那只军靴实在是太沉重坚硬了,就像木桩一样把他钉在了地面上。
  林梢沉默了半晌。
  “……如果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中文重复你是没用的废物,”他慢慢的道,“我就让你留下来。”
  “……我不是废物。”
  林梢危险的加大了脚底的重量,“连我最后的退让你都不领情?”
  “……我不是……废物……”吴彬咬紧牙关,断断续续的音调从牙缝间不成语句的泄露出来,“……你不懂……这是军人的……军人的……尊严……”
  这句话是英语,话音落地的时候三个副教官同时闭上眼睛。果不其然一声清脆的喀嚓响声从林梢的脚底下响起,紧接着就是那个可怜的亚洲新生的惨叫。
  两根肋骨在林梢的踩踏下被硬生生折断了。
  “把他丢进禁闭室里去,不准给他食物和水,不准给他药。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林梢就像是踢一个垃圾一样踢开吴彬剧烈痉挛的身体,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回操场,“其他的人!立正!站好!”
  三个副教官抬起吴彬,其中一个红头发不满的嘟哝着:“我还以为会直接把这小子踩死,谁知道下手这么轻。”
  “可能是同胞的原因吧,就算是长官也会手下留情。”
  “啧啧,还得把这小子送去禁闭室,我很想留在这里操练那帮新生啊……”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没有药没有水,这小子活不过今晚的,别在他身上费心思了……”
  吴彬醒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疼得就像是在地狱里经过了一个来回。他几乎不能呼吸,每吸进一口气就会引发胸口剧烈的疼痛,很有可能碎骨已经扎进了肺叶。
  他在发高热。
  禁闭室类似于小型的监狱,没有窗,仅有一个小门,水泥地面上冰凉刺骨。他干渴得厉害,喉咙就像是横了一根五厘米长的鱼刺,火辣辣的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都没有,周围静悄悄的,昏暗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阴暗的房间里几乎微不足道。
  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吴彬费力的睁开眼,只见一双熟悉的军靴走进来,紧接着哐当一声重重的上了门。
  太熟悉了,这双军靴中的一只就是踩断自己两根肋骨的罪魁祸首。
  “你醒了?感觉很爽?”林梢走到禁闭室唯一的一张小床上坐下,冷眼看着地面上的吴彬,“这样像条狗一样躺在地上,还打算不打算跟我谈尊严?”
  吴彬急促的喘息着。
  “我的底线还是在那里,只要你说一句‘我是个没用的废物’,我就放你出去,还给你叫医生。很渴吧?”林梢一下一下的抛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这里有水。”
  吴彬撇过头去,一个字都不说。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被烧灼得昏昏沉沉的意识里飘来林梢冰冷的声音,恍惚间震动耳膜。
  “我猜你现在一定很愤怒,觉得我是个没有人性的人渣,践踏学生的尊严,甚至践踏人性最根本的尊严。事实上你正是抱有这样的想法,才会被我所不满。”林梢顿了顿,“问你一个问题吧,你知道单兵作战失败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吴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死。”
  “不,这个世界上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林梢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从古代冷兵器时代开始起,单兵战士就被赋予和团体作战不同的、特殊的任务,比如机密情报的运送,前锋突围,侦查战场等。这些任务使得单兵战士具有一定的拷问价值,在被生擒的时候,为了使俘虏就范,敌人往往会使用惨无人道的刑讯手段。在现代社会也是一样,你接触到的东西远远比新闻报纸上看到的更恐怖更惨烈。比方说吧,恐怖集团劫持人质后割下人质的耳朵,报纸上会大肆宣扬他们有多残忍有多变态,然而事实上这种手段并不十分血腥。有更多的办法,足够让你生不如死。”
  吴彬费力的睁开眼,林梢跷起腿,还是一下一下的抛着那个矿泉水瓶。
  “比方说……”他轻轻地道,“……让一百条狗来上你,让你产生一种自己都变成母狗了的错觉。比方说让你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被滚油煎熟,说不定还加点辣椒加点烤肉酱,强迫你自己吃下去……”
  吴彬忍不住干呕起来。
  “你不要不相信,我的同事中有人被这么虐待过。我想如果是你,可能会崩溃进而自杀吧?不过我的那个同事保全了性命并成功脱逃出来了,现在在这个基地里生活得很好。”
  林梢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吴彬:“你今天可能会很讨厌我,觉得我践踏了你的尊严。但是我告诉你,我今天把你的自尊踩在脚下,明天这份被践踏的自尊就可能会换回你一条命。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吴彬一动不动的睁着眼睛蜷缩在地面上,林梢越过他,大步走出了禁闭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归于一片静寂。

  驯兽场 一【完】

  “听说你关了一个学生?还是英国那边送来的特种部队预备役队员?”
  汇报工作结束,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林梢顿了顿,笑道:“校长也开始关心起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来了。”
  世外五十度的高温天气下,校长办公室里却没有开空调。叶莲啪的一声收起水墨骨扇,在扶手椅里跷起修长的腿,“我知道你们教官都不喜欢上级轻易干涉自己的教学模式,但是林梢,我不得不提醒你,在你手下的学生伤亡几率已经连续两年荣登二十八个区的榜首了。”
  “……我知道。”
  “如果真的不满意的话,就把那个学生直接遣返了吧。”
  “是。”
  林梢带上校长室的门,走廊上一个副教官匆匆跑来,见到他啪的立正敬礼:“教官!禁闭室的十六号撑不住了!”
  林梢唇角挑起一点冷淡的笑意:“哦?”
  禁闭室的门开了又关,吴彬费力的睁开眼,但是视线一片模糊,只隐约看到一个少年身影走进来,半蹲在自己面前。
  “我听说你到极限了,是打算被遣返?还是打算承认自己的失败?”
  吴彬张了张口,但是声音过于沙哑,完全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说大一点声。”林梢冷酷的命令。
  “……我……”
  “嗯?”
  “我是个……废物……”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嘛,你看,也完全不难。”
  林梢伸出手抓住吴彬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然后用牙齿拧开水瓶罐头,也不管他能喝进去多少,总之就咕噜咕噜的对着他的嘴灌了下去。
  “咳……咳!”吴彬贪婪的喝着清凉的水,因为吞咽得太急,水流从他的脸颊边流淌下去洇进地面,看起来狼狈不堪。
  一瓶水倒空了,林梢把水瓶一扔,漫不经心的踩上去,喀嚓一声把塑料罐头踩成了一团。
  “看,今天你的尊严就像是这个水瓶一样被我踩在了脚下,完全一文不值,变成了一堆垃圾。以后你所看重的东西,包括你的信仰、坚持、自尊、信任……那些今天你觉得无比珍贵的东西,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被人踩在脚下,在另一些东西面前变得就像垃圾一样分文不值。今天是一个开始,以后你就会慢慢习惯了。”
  失去了他的支撑,吴彬重重的摔倒在地面上,呛出几口血来。
  “呐,我会安排工作人员把你送去医疗室的,修养痊愈之后就归队参加训练吧。”
  林梢掉头往外走去,突然脚步一顿,因为地上的吴彬竭尽全力伸手抓住了他的一只脚踝。
  “另一些东西……”吴彬仰望着他,声音断断续续,“你说的另一些东西……比信仰和尊严都重要的……是指什么?”
  林梢轻轻的闭上眼睛。
  “作为一个人,第一重要的是自己的生命。作为一个军人,第一重要的是任务。还有,下次不要对我‘你’来‘你’去的,要叫我林教官。”
  吴彬无力的松开手,林梢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禁闭室。
  从那天开始起吴彬成为了南美亚马逊热带雨林雇佣兵培训基地九八届十九区的成员之一。当他把两根断了的肋骨接好并从医疗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六十个新生只剩下了四十五个,其中八个呆在医疗室里等待医生为他们结好被教官拆掉的骨头,还有三十七个在操场上等待被恶魔一般的少年教官狠狠的操练。
  那十五个失去踪影的学生,已经因为忍受不了地狱般的特训,被迫自动退出了。
  “今天我很高兴啊,”林梢背着手,扬着头从每两行队伍中穿过,“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每个人都屏声静气,一个字都不敢说。
  “因为呢,今天叶莲校长新进的一批宠物崽子终于驯化成功,成为毛茸茸、可爱又会撒娇的小玩意儿了!”
  林梢在四十六号阿比面前停下,用匕首的刀尖挑了挑阿比的下巴:“这段时间大家的表现都很不错,进步神速并且都没有惹出任何麻烦!尤其是你,四十六号。”
  阿比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谢、谢谢教官。”
  “当然了,其中有多少成分是因为害怕被我抓到小辫子……这个我不想去追究。”林梢用匕首柄随手撞开阿比的脸,然后径自继续从学生队伍里穿梭过去,朗声笑问:“听说大家最近因为刻苦训练,所以都感觉很累,体力上有点跟不上是不是?”
  所有学生不约而同的齐声大吼:“报告教官!不是!”
  林梢在全队唯一的女性成员面前停了下来,看一眼号码牌:“十八号!”
  那个美国女人迅速立正:“是,教官!”
  “你养过宠物么?就是那种毛茸茸的,团成一团的,听话忠实又喜欢玩闹的小宠物……喜欢吗,嗯?”
  “报告教官!是的!”
  林梢拍拍她的脸,“喜欢就好。”
  他走回台前,高声吼道:“所以今天!为了表彰大家这段时间的刻苦训练!我决定带大家去饲喂叶莲校长新驯化出来的小宠物!全队分成五个小组由副教官带往十公里外的驯兽场,半个小时后集合!”
  五个副教官同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是,教官!”
  “全体对齐!跑步——前进!”
  五个小队轰隆隆跑出操场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梢身后站了一个高挑修颀的男子,发绑成一束垂落到背心,这样炙热的高温下,他还穿着严整的军装风衣,青铜扣子扣到下巴,脚下踏着牛皮制军靴,仿佛全然不被这样的炎炎烈日所影响一般。
  “我发现你其实很有些恶趣味啊,林梢。”
  林梢回过头:“校长?”
  “别误会,我并没有要阻止你的意思。”叶莲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向武器研究所那边走去,声音淡淡的丢下一句:“——但是给驯兽场造成的损失,我会从你这个月的零花钱里扣的。”
  林梢猛地瞪圆了眼睛:“不要吧校长,太残忍了啊!”
  2.
  半个小时后,十公里以外的驯兽场门前,五支小队在副教官不耐烦的吆喝声中紧急集合,并鱼贯进入驯兽场中。
  这座圆形建筑物位于非常靠近基地大门的位置,几乎从这里走出去十分钟后就可以到达基地大门的外沿,因此经常有些丛林动物跑进来溜达。这个驯兽场非常接近于古罗马斗兽场的建筑构造,整体环绕围墙,四周有高台,中间是凹进去的巨大空地。极目远望可以看见高台之下有几处小门,都是铁丝网构造,门边还隐约贴着危险勿入的标志。
  吴彬随着队伍走进驯兽场中间的空地,突然感觉不妙,因为副教官没有一个下到场地里,他们都纷纷牵着狗站在四周的高台上,离他们大概有三四米的距离,幸灾乐祸的笑望着他们。
  “喂,伙计们,”沃瑞克心有余悸的皱起眉,“那个恶魔不会又想出什么点子来折腾我们了吧。”
  “很有可能。”吴彬刚想说什么,突然一个身影从高高的围墙上一跃而入,利落的着陆在高台上,随即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望向他们。是林梢。
  “尽管我很想对你们说,请尽情享受这次愉快的课外活动,但是为了我这个月的津贴着想,你们还是把动作放轻一点比较好。”林梢的声音猛然严厉起来:“——都给我听着!不准真的把校长的宠物给弄死了!否则自己去给校长当宠物!”
  绝大多数学生目瞪口呆:“什、什么啊?”
  林梢一挥手,五个方向的副教官点点头,同时在高台上启动了铁丝网门的开关。
  与此同时,在他们脚下的五道小门哗啦啦的开了,门里的暗中渐渐闪出一对对绿色的光点,低沉的野兽的嘶鸣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
  “今天的课余活动——制服减肥期的野狼崽子!你们可以选择身边的任一一种武器,但是不准真的把野狼给弄死了!当然野狼把你们给弄死的话是没关系的。”
  高台之下的场地上,吴彬难以置信的目光从林梢身上转到小门边,最开始一批野狼已经慢慢的踱出了小门,跃跃欲试的盯着这三十七个学生。
  阿比的语气中充满了惊恐:“这,这样的个头,这叫‘崽子’?!”
  林梢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的愉快:“由于叶莲校长想节约开支,所以它们已经饿了三天了。这个方法能够非常有效的检验你们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好好干吧伙计们!”
  第一只冲出来的野狼已经迫不及待的抖了抖浓厚的鬓毛,发出了瘆人的吼声。几个胆子小一点的学生已经谨慎的退去了好几步,剩下几个胆大的,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野粮数量,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林梢心情愉快的站起身,神情从容优雅,“……操不死你们这帮狗日的。”
  鬃狼,别名巴西狼,南美狼。这是一种全身金红色、有着长尾巴、性情并不凶悍的犬科动物,腿长而细,并且很少见的,它们喜欢偶尔吃一些水果和蔬菜。这种狼看上去体型苗条可爱,喜欢捕食小型的家畜,攻击力也不强。如果叶莲校长真的有蓄养大型宠物的爱好的话,鬃狼确实是非常适合的家养品种。
  ——但是没这一切都建立在鬃狼没有被恶意饿了三天肚子的情况下。在鬃狼野性大发的时候,它们是敢于从美洲狮口中抢夺食物的。
  “阿比!小心!”吴彬扑上去就地打了个滚,起身时顺脚狠狠的踹在了一条大概一米二高的野狼肚子上。接受过特殊训练的人一脚大概可以踢出上百公斤的重量,吴彬这一脚有超过两百公斤,当即就把那条野狼踢得翻滚了一圈扑倒在地面上。
  阿比猛地回身,架住一只扑面而来的鬃狼,尖利的犬齿和散发着腥气的血盆大口离他的脸仅有几英寸远,阿比摔倒在地面上,刹那间就有三条鬃狼扑了上去。
  吴彬一脚一个踢翻了几条狼,随即狠狠一刀扎进了阿比身上那条狼的后腰。
  “FUCK!”高台上,林梢狠狠的站起身吩咐左右,“一刀子扎掉了我半个月的零花钱,今晚的晚饭不要给他吃了,老子要亲自操死这小子!”
  副教官点点头:“但是这小子身手不错,我以为被您踩断了两根肋骨之后他会有一阵爬不起来……”
  “不要以为蟑螂是从东方来的就不叫蟑螂了,杰克。抛却他那让人厌恶的同情心不谈,这小子的身手倒是还值得一观。”说话间吴彬又一刀子挥过去,凌厉的刀势甚至当场就削掉了那条鬃狼的半个头盖骨!哗的一下鬃狼的大脑组织都流到了地面上,林梢脸色剧变,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我这个月……的啤酒钱……”
  鬃狼一共被放出来五十余条,虽然有林梢的严加命令,但是在生存受到极大挑战的情况下还是有几个学生慌不择路的杀掉了十几条狼。学生人人都带伤,最严重的那个美国女人被咬掉了半个手掌,其他的或轻或重都挂了彩在身上。
  吴彬穿着粗气,大腿上被咬了一口,撕掉了一块肉。面前一条饿红了眼的鬃狼对峙着,发出危险的呜咽声。
  突然小门那边响起了尖锐的哨声,紧接着几块血淋淋的生肉被扔下来。吴彬面前那条野狼猛地立起前蹄,紧接着掉头狂奔而去。
  那是平时驯兽员喂食的哨声,已经给这群鬃狼建立了深刻的条件反射。鲜血的味道强烈的刺激了神经,野狼们果断放弃了人类学生这批棘手的“食物”,掉头奔向了它们所熟悉的驯兽员。
  小门一扇接着一扇落下,场地上只剩下十几条狼尸,吴彬松了一口气,颓然跌坐在地面上。
  “差不多收队回去了。”林梢吩咐身边的副教官,却突然只见副教官神情一变。
  “教、教官!不好!那边!”
  林梢顺着副教官的手指望去,突然倒抽一口凉气,紧接着厉声吼道:“全体退后!退后!”
  底下的场地上,学生纷纷抬起头来望向林梢,然后又顺着几个教官目瞪口呆的方向望去。刹那间只见另一边的高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通向外边的大门被打开了,竟然跃进来两只巨大的成年美洲虎!
  吴彬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好!”
  平时这座大门都是紧紧关闭的,因为害怕基地之外的丛林动物溜进来,所以一直派了专人持枪进行看守。然而今天不知道是谁的疏忽,竟然忘记了把门关上,饥饿的美洲虎被肉味所吸引,竟然一路跟进了驯兽场。
  “吼——!”
  美洲虎的咆哮声惊天动地,底下的三十多个学生全都慌了。作为日常训练他们全都没有佩枪,而且刚刚跟五十多条鬃狼搏斗了一个多小时,全员挂彩,面对着雄性大发的两头成年美洲虎,他们连逃跑的时间都不够!
  千钧一发的时候,林梢刷的从左右大腿上抽出两把匕首,从三四米的高台上一跃而下。
  “教官!”
  “全都到我身后去!”林梢头也不回的厉声吩咐,“打开大门让学生上高台!通知麻醉部队,快!”
  他在草地上就势一滚然后迅速的弓下身,在他身后,副教官飞快的打开由场地通向高台的大门,一手一个的拼命把受伤学生拽了上去。
  林梢两手各持一把匕首,稳稳的站在最前边,孤身一人面对着两头从高处猛扑下来的美洲虎。
  林梢抓着匕首的手势其实很好看,手腕微微内撇,反拧刀刃,稍微一动锋利的刀面就会反射出太阳刺眼的光。
  讲究的格斗专家不仅仅在乎力道、角度、光影的变幻,同时还会追求技击之术中的美感。流畅的搏击仿佛音乐、舞蹈、绘画,是一种极致的、精致而锐利的美,是一种转瞬即逝就能永恒的艺术。
  林梢曾经在学生面前提过这种说法,但是吴彬完全没有办法理解。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头较大的美洲虎呼的一声向林梢扑来,接着猛地晃过的反光刺到了他的眼睛。
  “——教官!”
  沃瑞克一把拉住他:“别冲动!”
  吴彬一顿,随即大腿上传来的剧痛强迫他停下了动作。
  就在这一刹那间,林梢一只手硬生生架住美洲虎的前腿骨,一只手在电光火石之间把匕首送进了老虎的上下颚之间,锋利的刀尖和刀柄一上一下抵开了老虎的嘴巴,剧痛让老虎发了狂,猛地半空中跳起然后尾巴一扫,铁鞭一样的虎尾结结实实的扫到了林梢的大腿上!
  林梢一拧眉,紧咬着牙关,猛地把另一只反拧匕首的手挥下来,刀尖深深的没入了老虎的一只眼睛。
  “吼——!!”
  如果是一般的十几岁少年,这时候已经被老虎疯狂的挥舞甩了出去,甚至被摔得粉身碎骨。
  林梢看上去单薄的身体里,韧带在刹那间拉到极限,肌肉纤维爆发出巨大的、超出常人想象的力量,瞬间他的肌肉攻击重度达到五百公斤以上,足足半吨的巨大压力灌注在五个手指尖,让他深深的、紧紧的抓住了老虎的鬃毛。
  紧接着他抽出那条被虎牙深深刮伤的手臂,又准又狠的一拳,直接打中了老虎的头盖骨!
  “太、太可怕了……”那个十三号印度学生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这样的攻击速度和精确度,如果攻击对象不是野兽而是普通人的话……”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一拳已经足够把人整个头盖骨打得粉碎了!
  “吼!”较大的老虎受此重击,刺激之下合拢了嘴巴,匕首的刀尖顿时深深插入了它的下颚里。血喷出来的刹那间它疯狂在就地打起滚来,俯在它背上的林梢轰的一下子,被重达几百公斤的美洲虎活生生碾在了地面上。
  “啊!”
  痛苦的叫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吴彬脑子一热,一下子挣脱沃瑞克,猛地跳下了高台。
  “吴!”沃瑞克大叫,“不要下去!太危险了!”
  吴彬就地打了个滚然后迅速的冲上前,从后腰掏出一把寸长的短刀,一刀剁向了美洲虎的前腿。然而他的动作因为伤痛的影响稍微迟缓了一下,就是这么一下的工夫,后边那只较小的美洲虎已经呼的一声扑了过来,眼看着锋利的牙齿就要挨到了吴彬的后颈!
  林梢瞳仁紧缩。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仅仅是吴彬回过头来的半秒钟工夫,林梢挡在了小老虎面前,用仅剩的那把匕首深深捅进了小老虎的脖子。
  较小的美洲虎冲击力惊人,受此重创之下仍然一口深深的咬住了林梢的大腿,血肉刹那间迸溅开来。
  林梢咬紧牙,吴彬冲上来板住老虎的头,竟然硬生生把美洲虎的头扳过了一小点缝隙。
  林梢得到几秒钟的喘息机会,他退去半步,厉声喝道:“十六号让开!”
  吴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从头到尾林梢就从来没用名字称呼过学生,十三号,十六号,十八号,四十六号……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阿拉伯数字,都是一连串代码。
  就这一两秒的工夫林梢已经等不及了,他一低头从衣襟领口里咬出一段类似于细绳一样的东西,然后一脚把吴彬整个人踹出了几米远。
  吴彬砰的一声摔倒在地,紧接着一骨碌爬起来:“教官——”
  他一下子愣住了。不仅是他,高台上的所有学生都惊呆在了那里。
  只见林梢从衣襟领口里抽出来的细绳在阳光下反出夺目的光,那不是柔软的细绳,而是特制的、柔韧的绞首钢丝。他扔了匕首,嘴里咬住钢丝的中间,一手抓着一边,在美洲虎扑过来的瞬间高高跃起。
  然后钢丝紧追直下,在精湛而微妙的操纵下仿佛化作了有生命的蛇类动物,刹那间绞住了美洲虎的后腿。
  美洲虎仰天长啸,林梢从高空中跃下,手臂狠狠地、果断的往后一拉,绷到极限的钢丝在血肉迸溅中,活生生的绞断了那头美洲虎的一条腿!
  “吼!!”
  锋利的绞首钢丝反弹扬起,在阳光下反射出血色的光芒,就仿佛死神的镰刀一般森冷恐怖。
  较小的那头美洲虎愤怒之下猛扑过来,带着腥风刹那间高高跃起,直直的向林梢扑来。
  吴彬惊骇嘶叫:“教官,你的腿……”
  刚才被虎尾结结实实直接扫中的大腿骨已经出现了裂缝,紧接着又被美洲虎硬生生的咬住,鲜血在大腿上汩汩往外冒,小溪一样顺着小腿流淌下来,几秒钟工夫就已经在地面上积起了一个个血洼。
  林梢面沉如水,一点情绪都看不出来。他一步挡在吴彬身前,面对着那头挟着腥风血雨扑过来的美洲虎,声音淡淡的波澜不惊。
  “——十六号,到我身后去。”
  2.
  “给我一包马可波罗……再给我两瓶啤酒。好了,还要一盘炸薯片。”
  “好的,马上来!”
  吴彬付了钱,端着啤酒走到小餐馆外边的露天座位边。沃瑞克和阿比正对着马路上经过的女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无奈印度裔的大妈居多,每个都有着超常规的巨大身材。
  这就是印度裔少女给人的永远的困惑了:在她们没有结婚的时候,她们每一个都笑靥如花风情万种,身材如蛇一般美妙销魂;然而她们结婚之后,就会立刻开始发胖,吹了气一样变成身材臃肿的超级大妈。
  “也许是她们结婚以后就会吃不同食物的原因吧,印度咖喱的气味是超常规生化武器啊,”吴彬拉开椅子坐下来,“话说回来,这座小城市还真是贫穷,连个像样的餐馆都没有。”
  “知足吧老兄,一个月难得一次的假期,要不是因为林教官受伤住院,本来这个假期是要被拉到郊外去野战的。”
  沃瑞克惬意的点燃了一支烟,长长的吐出一串烟圈,“阿比,不要在这样好的天气里提起林教官……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一看到姓林的东方人就会神经紧张,上次看电视里那个中国片子,我活活吓出一身冷汗来。”
  阿比哈哈一笑,只是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勉强:“我们……我们还是换一个话题吧。”
  美洲虎闯入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据查是因为看门人那天偷偷溜出了岗位跑出去喝酒,结果忘记了关门。十九区的学生没有大碍,但是林教官因为大腿骨骨裂和全身多处重伤,被紧急送进了医院里。十九区因此而中断了一个月的正规训练,也由此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假期。
  叶莲校长大发慈悲,允许十九区学生搭乘食堂卡车进城去,无限制休假一天。
  吴彬在学生中的伤得最重的,他的韧带有撕裂,不得不接受了手术。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之后他勉强能下床走动,因为同在医院里,所以他一直很想去探望ICU无菌治疗室里的林教官,但是得到的回答是,林教官从来不见任何学生的私下探望。
  在休假的前一天他被沃瑞克和阿比拉出了医院,打着放松身心和享受人生的旗号架上了车,一起进城去风流快活。
  餐厅门口的吆喝打断了沃瑞克和阿比兴致勃勃的讨论,“21号!21号的炸薯片!”
  吴彬向侍应生招了招手:“在这里!”
  就在他回头的时候,突然视线撞上隔壁桌子上侧坐着的一个人,顿时愣了愣,“……那不是林教官吗?”
  阿比探过头:“妈呀,真是他。”
  林梢和一个日本女人对坐着一边喝啤酒一边打牌。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衣牛仔裤,踩着人字拖,露出五个白皙的脚趾头。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林教官穿着正常人一样的便装、脸上没有涂油彩、就像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样子,那样削瘦单薄、面目素白,柔的头发扫在耳后,样子清淡秀丽得就像个文静的少女一般。
  坐在他对面的日本女人看不出年龄,穿着传统的和服,在圭亚那的大街上说不出的突兀。她精心涂着妆底,长长的眼梢扫到鬓边,唇彩鲜红艳丽,笑起来用一只手捂住嘴,露出两根贴着妩媚兰花指模的长指甲。
  “……那是林教官的女人?他口味蛮特殊的嘛。”阿比低声道。
  吴彬猛地站起身来,直直的向他们走去。
  “喂!”阿比一拉没拉住,在他身后低声咆哮:“好端端的一个假期,你竟然还送上门去被魔鬼教官操!吴,你抽风了是吧?”
  那个日本女人抬起头来,看了向他们走过来的吴彬一眼,掩唇笑道:“林,这是你的可爱学生哦。”
  林梢回过头,漂亮的丹凤眼冷冰冰的扫过吴彬、阿比和沃瑞克三个人,刹那间成功的让有关于大街上女人身材的讨论戛然而止。
  “……靠,”阿比舔了舔嘴巴,恐惧的小声说:“这么多女人看下来,竟然是这个恶魔教官长得最正点……”
  吴彬走到桌边,微微弯下腰,这样和坐着的林梢目光稍微平齐。
  “教官,我一直想去医院看你,但是一直都没能……您现在的情况如何?”
  林梢一动不动的盯了他很长时间,半晌才从薄薄的、漂亮的唇里吐出一句:“……你是几号?”
  “我叫吴彬。”
  “我问你是几号?”
  原来手段残酷、性格恐怖的林教官,只要一刻看不见学生胸口的号码牌,就会飞快的忘记谁是谁。难道他一贯是靠着号码来记人的吗?
  吴彬沉默了一下:“……十六号。”
  “哦,就是那个那天碍手碍脚,还逞英雄跑下来打老虎的笨小子十六号啊。”林梢说,“如你所见,我还活着,仅此而已。”
  吴彬全身的肌肉都情不自禁的绷紧了,“那天……我只是……我听见您的呼救,啊不,您的叫声,所以……”
  “你们三个在一起喝酒吗?正好我找你们有事。”林梢果断的打断了吴彬的说话,他站起身把酒钱压在盘子底下,对那个日本女人礼貌的点了点头:“那么暂时再见了,丽子小姐。我还有点事要办,回学校后我回去找你的。”
  那个叫做丽子的日本女人优雅的对他挥挥手:“我会等你的哦,小林SAMA!”
  吴彬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林梢看都不看他一眼,带头向餐馆之外走去。在经过沃瑞克和阿比身边的时候他勾了勾手指头,头也不回的吩咐:“你们也来。”
  ……来干什么?!被他操吗?!
  沃瑞克和阿比对视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站起身:“林教官……”
  林梢冷冰冰的哼笑:“不想回去后被罚五十公里折返跑的话,就快点过来,别磨磨蹭蹭的!”
  穿过几条大街,马路上人很稀少,偶尔有行人也紧紧的贴着屋檐下的阴影匆匆走过。因为气候炎热,连狗都趴在各家各户的门口有气无力的吐着舌头。
  阳光几乎把脚下的路面都融化了,金灿灿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四个外国人走在马路上,让这座小城市里的行人都好奇的回过头多看两眼。其中吴彬、沃瑞克和阿比都穿着迷彩T-恤,人高马大强壮有力,走在中间的林梢则是简单的学生装束,文静姣好、神情严肃。不知情的人看上去还以为是这三个士兵劫持了这个学生在干什么坏事一样,殊不知林梢牛仔裤下的小腿上就绑着两把匕首,看他裤子后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不是塞着一把小型警用枪。
  阿比走在林梢身后,正好视线对着林梢牛仔裤包裹下的臀部,随着走路的动作显得线条年轻而紧致,然后往下看,是一双修颀优美的长腿。
  阿比偷偷吞了一口唾沫。千万不要再看了,他心里低声的警告自己,万一被这个恶魔变态教官发现的话,很可能会被活生生拧下头来当球踢的……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林梢的脚步停了下来,然后只见他扬起头,平静的宣布:“——到了。”
  扑通,扑通。三个神经高度紧绷的学生同时抬起头,心跳如鼓,忐忑不安。
  只见头顶上赫然挂着一个招牌,上边写着一行大字——吗维亚24H便利店。
  林梢转过身,对着三个目瞪口呆的学生伸出手掌。
  “借我点钱吧,三位,”林教官冷静的说,“我这个月的零花钱被叶莲校长扣光了……但是我还没有买牙膏肥,买新睡衣,订购网游杂志,还有新的游戏光碟……我还要吃玉米薯片和甘薯味夹心面包。”

  轻松愉快的过渡章

  就算是彪悍如小林教官,也无法抗拒最新上市的拳皇游戏的诱惑。在买完有着浅蓝色格子图案的睡衣和柠檬绿茶味薯片之后,林教官的目光落到了最新上市的梦龙薄荷口味巧克力冰激淋广告上,久久没有移开。
  半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充满希望的看了看三个人高马大的学生,“一个冰激淋三块三,如果是买四个的话,就是打折价七块九。”
  三只手同时举到面前,每人手里都有一个空空如也的钱包。
  “……我请你们好了。”
  吴彬、沃瑞克和阿比的额角同时抽了抽。一个未成年穿白衬衣和人字拖的少年就算再彪悍再冷血,也拥有在大街等公共场所吃薄荷巧克力冰激淋的权力,而作为三个身穿迷彩服的特种部队成员,一人手里一个冰激淋走在大街上的话……
  “就算是军人也要学会适当的放松,不会享受生活的人是不会努力工作的。”林梢咯吱窝里夹着冰激淋盒子,一手把零钱塞到吴彬手上,“——快滚去帮我排队付账。”
  一行人走出便利店的大门,突如其来的热浪把人烤得走不动路。下午最热的时候这座小镇的气温高达五十摄氏度,汽车尾气的排放和空调箱造成的热量,导致大街上的温度比基地操场上还要高。
  林梢一只手拿着冰激淋,一只手悠闲的插在裤子口袋里,晃晃荡荡的走在前边。身后沃瑞克和阿比都在试图偷偷把冰激淋扔掉,吴彬任劳任怨的抱着三个巨大的购物袋,就像只温顺的大狗一样跟在林梢后边。
  “十六号。”
  吴彬一愣,迅速回答:“是!”
  “现在已经三点了,你下午有安排吗?”
  吴彬犹豫了一下,“报告教官,没有!”
  林梢转过头来,几乎鼻尖都贴到了吴彬的鼻子上,眼睛弯弯的:“呐,既然你闲着没事的话,就帮我把东西送回学校去吧,我一个人拿不动三个袋子。”
  ……骗人……
  你这个彪悍的恶魔教官怎么可能连自己的零食袋都拿不动……
  “喂你们三个,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林梢指指自己的大腿,“这里的骨头上打了钉子,你们不要看我走路这么轻快,其实我一直在忍受着剧烈的非人的痛苦呀,知道吗?”
  头顶上一只乌鸦飞过,线从吴彬头上重重的挂了下来。
  ……骗、骗人的吧……
  沃瑞克和阿比在转角的时候就非常不义气的告辞了,还没等林梢想起来有什么可以使唤他们的事,他们就以要上厕所和要陪着上厕所的理由逃跑了,临走时丢给吴彬一个同情万分的眼神,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只留下两道长长的烟尘。
  “我还打算让他们陪我去买冰镇啤酒的呢,”林梢不无遗憾的感叹。
  “……教官……”吴彬喃喃的道,“他们这个月的津贴都用来给您储备零食和游戏光碟了……”
  “呐,我说说而已,不要这么紧张。”
  太阳开始西移,渐渐的在地面上拉长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林梢挺直着脊背走在前边,吴彬沉默的抱着三个比他还高的购物袋,一低头就能看见袋子里大大的薯片广告图案。
  第一次……第一次在没有受到肉体攻击的情况下,和林教官单独呆在一起……
  如果不找点什么话题说说的话,就太难堪了……
  吴彬张了张口,他想说天气真热,或马路上真安静,但是实际上他说出口的却是:“……您还记不记得……”
  林梢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尾音是上吊的。
  “记不记得上次在禁闭室……嗯……”
  林梢偏过头,漂亮的眼珠盯着他。
  吴彬慌了,他还记得自己要说什么内容,也许他可以就上次的话题继续讨论下去,也可以打听林教官以前的职业生涯,但是他忘了使用完整的语句去表述它们。
  最后他只能结结巴巴的问:“您、您当时喂给我的水是什么牌子?”
  真是烂到家了的搭讪方式……
  “……”林梢说:“Spring Water。”
  吴彬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牌子。”
  “……哦!”
  林梢转过头,“教官办公室里免费供应,这是学校经费提供的福利,同时提供的还有果汁和咖啡,但是咖啡很难喝。”
  吴彬大幅度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问:“您不喜欢喝咖啡?”
  “以前很喜欢,但是有一阵子熬夜喝得太多,最后神经失调了。咖啡因摄入太多会造成醉酒一样的效果,让你恶心呕吐,最后根本就不能沾那玩意儿。劝你也不要去碰学校的免费果汁,那些都不加糖。”
  吴彬看了一眼购物袋里林林总总的水果糖:“您很喜欢吃甜食?”
  “以前不喜欢……但是叶莲校长喜欢,有一阵子教官餐厅里炒肉片都要放两斤砂糖。后来慢慢的就习惯了。”
  吴彬想起十九区学生中的传说,据说林教官年纪轻轻就坐上高位靠的是叶莲校长的关系。林教官几岁时就来到这座基地里,被叶莲漫不经心的放养长大,结果养出了一只丛林野兽一般的怪胎。
  吴彬低着眼睛,头脑就像一台老旧的马达一样飞速的运转着,拼命思考着现在可以拿什么话题出来说。他就像个第一次和女孩子出去约会的小男生一样满心惶恐,不开口的时候全身都难受的慌,开口的时候结结巴巴,舌头上就像是打了个结。
  突然林梢头也不回的道:“腿不要再抖了,又不是帕金森综合症。我有这么可怕?
  吴彬猛地一个激灵:“不,没有!我、我有点紧张罢了。”
  “紧张?”
  吴彬的目光游离起来:“其实……其实我是非常喜欢您的——”
  这样紧张兮兮、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真情告白,话音未落就被林梢惊讶的声音打断了:“校长?”
  原来这时候林梢回过头去,一时没有看清眼前的路,一头撞到了站在一家商店门口的人。这么热的天,那人还披着军装风衣,一只戴着色鹿皮手套的手扶了扶眼镜,居高临下的盯着他们。
  这是吴彬第一次看到叶莲,如果不是林梢的招呼声,他根本认不出这就是基地里大名赫赫的校长。
  叶莲看起来还相当年轻,大概是已经在特种兵行业里沉浮了十几年的原因,显得气度非常沉稳甚至冷漠。风衣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身形清瘦高挑,每一寸线条都流畅而简洁,没有一点多余的部分。
  眼镜后狭长的眼睛冷冰冰的看了看自己的学生,然后又看了看自己学生的学生,零下的温度让吴彬一股寒意从脚趾头蹿起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林梢敬了个礼:“校长,我们在准备回学校!”
  叶莲转过头:“那就早点离开。”
  吴彬这才注意到叶莲身后站着一个东方人模样的男人,穿着旧兮兮的迷彩服,墨镜要掉不掉的挂在鼻梁上,嘴里还叼着一根烟。那人看上去实在是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如果不是他一直靠着墙站着,吴彬几乎要认为他马上就要睡着了。
  那个人的气息很隐蔽,是那种扔到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刻意的隐蔽。这种气质一般来能在长期执行特殊任务的人身上发现,他们擅于隐藏自己,永远都是一副普通、木然、甚至是散漫浪荡的样子,你看过他们无数次,却一次也想不起来他们的脸。
  这个男人,就是这种的典型。
  林梢退去了半步,“那么校长,学校里再见了。”
  叶莲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不要忘记明早回十九区报道。”
  年轻的学生和学生的学生从身边走过,叼着香烟的男人漫不经心的挑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叶莲。
  在他身后,林梢和吴彬渐渐的走远。
  “呐,真是巧啊,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呐。”男人一只手懒洋洋的弹了弹烟灰,“像你这样犯下骇人听闻的罪行的人,竟然也会随随便便的出现在大街上,真是出乎意料啊。”
  “如果您经常在这一带转悠的话就会经常发现我,中校。”叶莲淡淡的道。
  “可惜不巧我仅仅是路过啊。”
  “其实我也是路过。”
  男人一只手插进上衣口袋里:“——虽然很想悠闲的和人一起坐下来喝一杯,但是我们显然没有太多交情……那么叶莲,速战速决吧。”
  战俘刀的柄刚刚从口袋里冒头就被叶莲上前半步,继而一把按住了。
  四目相对之间两个人的眼底都倒映出对方的脸,有什么东西渐渐的在中校一贯漫不经心的脸上渐渐绷紧,显出骇人的、锋利的意味来。
  “我不想见血。”叶莲低低的道。
  中校一点一点的抽出短刀,“——谁见谁的血,还不一定呢。”

  忠犬之爱的表白

  这是吴彬第一次来到教官宿舍。传说中聚集了二十八个地狱恶魔一般的正教官的宿舍楼是白色砖瓦覆盖,门口站着两个持枪警卫,见林梢和吴彬一前一后走来,什么都没说就点点头放行了。
  楼道里非常干净,大玻璃窗覆盖了整整一面墙,在光洁的水泥地上泛出微微的光。
  “呐,帮我把东西搬到宿舍吧,顺便请你喝杯茶。”
  “不、不用了……”
  “喝一点吧,”林梢头也不回的打开宿舍门,“茶叶再不喝就要过期了。”
  吴彬抱着三个摇摇欲坠的巨大购物袋走进房间,没留神脚下绊了一跤,重重的跌倒下去:“啊!”
  林梢抢先一步抱住自己的薯片和游戏光碟,于是跟着手忙脚乱的摔倒下来,嘭的一声撞到了地板上。吴彬隔着三个购物袋跌倒在林梢身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到人体的柔软和温度,就只听一阵连锁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声响噼里啪啦由近及远,仿佛有数不清的东西哐当掉下来,重重的砸在了他们身上。
  吴彬躺在地板上抬起头,目瞪口呆。
  一间起码已经两个月没有清理过的宿舍,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袋子,薯片的渣滓倒的一地都是;喝完的水瓶和啤酒瓶东一个西一个,没有吃完的泡面碗筷随手放在床头柜、地上、椅子上,墙上贴着巨大的游戏海报和动漫人物贴纸,每一个都摆出最目的造型和最灿烂的笑脸,笑容满面的注视着交叠状倒在地板上的他们两个人。
  “我的腿……”林梢痛苦的呻吟,“混账,快从我身上滚下去……”
  吴彬一低头,正对上少年稚弱秀丽的脸。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吴彬猛地跳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不是!”
  林梢抱着小腿痛苦的呻吟:“好痛……”
  牛仔裤一层层卷上去,白皙的小腿还残留着手术留下的伤痕,那样长的蜿蜒而下的一道,突兀的出现在修长漂亮、光洁润白的小腿上。
  林梢非常愤怒:“你他妈走路小心一点,地上这么大的垃圾袋你看不见?野战环境观察训练都白学了是不是?这还好只是个垃圾袋,如果是炸药包你他妈也想都不想就踩上去是不是,你个狗日的,好痛……我站不起来了!”
  林梢深深的吸了口气,即将出口的无数精彩绝伦的痛骂突然被吴彬的一个动作打断了。
  吴彬俯身打横抱起他,以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在抱着婴儿的姿态,把他抱到了整个房间唯一干净的床上去。
  “……”林梢僵在了那里,呆呆的看着吴彬摞起袖子,把地上乱七八糟的购物袋收拾好,零食垃圾扫一扫装在袋子里扔掉,地上积了很久的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窗子打开流通空气,连桌面上的灰尘都被抹布擦了又擦,整个房间在二十分钟内焕然一新。
  “……青了。”林梢把小腿伸给他看。
  “药酒呢?”
  “……没有那种东西。”
  吴彬盯着他的小腿和光裸的双足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去拿来了剪刀,坐在林梢面前,低头去仔仔细细的修剪过长的脚趾甲。
  林梢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眼睫一扑一扑的,细碎精致。
  吴彬很早以前就知道林梢长得很好看,虽然整天裹在作战服里,脸上涂着油彩,随时随地都在粗鲁的大声骂人……但是他五官长得很好,绝对出乎标准之上。
  今天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林梢普通打扮的样子,这样素白干净的脸,有些稚弱又有些清明,在南美丛林这样残酷炎热的地方,所有人都粗糙而强硬,所有人都有着黝的皮肤和粗壮的肌肉,没有哪个人长得像他这样。
  这样的林梢就像个异类,就像南美充满危险和未知生物的亚马逊河流丛林里,突然出现了来自东方的神秘青鸟一样。
  “教官……”
  林梢抬起眼皮:“嗯?”
  吴彬不敢抬起头,只低垂着视线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其实不是很想用教官两个字来称呼您……”
  在一座女性稀有、并严禁侮辱女性的军事基地里,队友之间互相帮忙和解决生理需求的现象非常普遍,几乎每一个区里都会发生。甚至在普通的军营里,这样的事情也算不得少见。
  暗示并不明显,因为林梢皱起了眉。
  “我想……”吴彬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液,“……其实我对您抱有好感。”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有一分钟之久。
  林梢说:“基地里是严禁谈恋爱的,这个我在第一天就告诉你们了吧。”
  吴彬的心脏一缩一缩,但是头脑里却有些缺氧一般的感觉。
  “就算只谈生理欲望不谈心理需求的话……我到下个月才成年,这个你知道吧。”
  “我……其实……”
  林梢站了起来,声音平稳而眼神残忍:“上一个在学校里谈恋爱的情侣已经被遣送回原部队了,你可以选择离开,或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离开这里,回到驻英部队。
  或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当作什么也没有说过,什么也没有发生。
  部队从来都是同性之间感情抚慰滋生的温床,没有哪个部队会真的以严厉手段来处置这种关系。吴彬的第一个感觉是荒谬,第二个感觉就是不甘。
  “那您自己呢,今天那个日本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不要扯到不相干的事情上去,直接告诉我你是打算离开还是打算留下!”
  “我不打算离开!”吴彬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是我也不打算忘记这种好感。接受不接受是您的事。”
  他站起身想离开,林梢在他身后淡淡的道:“——其实我蛮喜欢你的。”
  吴彬的脚步停了下来。
  “不是那种喜欢,是教官对于学生的喜欢。如果你愿意,以后你会成为一个顶尖的特种兵,可能会转成军官或高级警官,甚至可能会进入调查局工作。物质条件虽然是一个很俗的东西,但是毕竟是人生得到幸福的保证。总而言之,你的未来还是比较光明的,如果你不会在退役之前就死掉的话。”
  林梢一根一根的卡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清脆声响。
  “感情会让你犹豫,让你的精神和意志受到影响,让你消耗毅力。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遗忘的话,我来帮你好了。”
  吴彬猛地回过头,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眼前一道劲风袭来,快得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紧接着重达上百公斤的拳击力量就让吴彬整个人飞了起来,撞碎了玻璃,从走廊上直接掉了下去!
  飞起来的刹那间他听到林梢冷冷的说:“那个日本女人北村丽子,是我的同事,十五区的正教官。”
  耳边风声呼啸,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剧痛刹那间席卷了身体的每一寸知觉。
  吴彬重重的倒在了地上,后颈磕在了石阶锋利的边缘上,温热的血流淌出来,很快他失去了知觉。
  有些身体的记忆会一直伴随着你,随着你的呼吸一起融入血脉,在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微小伤疤之下,里边却模糊了一个深深的、深深的、剧痛难忍的空洞。
  很长时间都难以忘记,那些伤疤,那些痕迹,是那个人曾经出现在你生命里的证明。
  那次的坠楼事件给吴彬的后颈留下了一个红色的伤疤,把衬衣的后领翻过去,可以看见一道长长的、丑陋的痕迹,总是在提醒着他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吴彬慢慢的把衣领翻折过去,正好挡住了那道伤痕。浴室的镜子里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面对着自己,面容沉稳,神情老练,每一道微小的线条都严格的遵守着警方政府最苛刻的要求,连脸部外表都是如此。
  一个最利落整洁的警官,外人眼中前途无量的督司,回归后军警组织改编,一份厚厚的卷宗掩盖了过去的一切。
  那些过往的记忆都永远的锁在档案柜里不见天日,唯独这道伤疤,无时不刻的提醒他遇见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以及,有着怎样的结局。
  喀嚓一声浴室的门开了,方天河拿着牙刷走进来:“哟,早啊吴sir!”
  “啊,早啊。”
  方天河挤过来刷牙,一边满嘴泡沫一边问:“吴sir脸色不大好,昨晚很晚睡?边上那两个小子打呼噜,吵得我做了一晚上噩梦。”
  外边传来乒乒乓乓开门的声音,然后拖鞋噼里啪啦的走到餐厅,林风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人呢?我要吃奶黄包和小粽子,还有你菜鸟!我不喝咖啡,这杯咖啡给我换成牛奶!”
  吴彬注视着掌心,印着方天河奇怪的目光,半晌才慢慢的笑道:“……是啊,我也做了整晚上的梦。”
  外边客厅里突然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瘦高个警察跑过去接起来,嗯嗯几声,接着就急匆匆的走到浴室,在门口探出头:“吴sir方sir,外边的人打电话进来,说罗冀已经查到这里,正开着车过来。”
  吴彬和方天河对视一眼:“带了多少人?”
  “没有带人,就他自己。”
  方天河问:“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我想,是来找我的。”林风站在浴室门口,对他们耸了耸肩,一脸完全的无辜,“——三十六计之欲擒故纵,只要你主动放手,对手就会自投罗网。”

  地下聚会【完】

  罗冀把车停在公寓楼下,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有过很多情人,从来没有哪一个像林风这样纵容,给他任性的权力,给他充分的自由,甚至默许他从罗家轻易的跑出去,因为害怕阻挡他的人吓到这个小东西,所以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而不去阻止。
  这个孩子,明明非常温顺妥帖,就像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一样温暖柔软、毫无破坏力。罗冀有很多同好此道的朋友,各自都养着个把美貌妩媚的男孩,一个个都妖妖调调、风情万种。那些人都带着冰冷的物质欲望的气味,除了美丽的表皮之外什么也没有。
  林风不是那样的。这孩子是个真实的人,贴心而温暖,是个真正的情人而不是眷养起来的宠物。
  昨天晚上他和余丽珊大吵了一架,这个女人做了很多比这更过分的让他恼火的事,但是罗冀一直没有真正动怒,只是不动声色的暗中警告。余丽珊的家族和她多年在罗家经营起来的势力对罗冀来说很重要,他从来没有想过真正抛弃这个女人。然而昨天晚上极其愤怒的时候,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如果这个女人能从罗家滚出去的话就好了”的想法。
  罗冀把自己深深的陷进汽车的座椅里,点起一支烟。
  突然外边有人敲了敲车窗,罗冀转头一看,是林风。
  林风穿着一件大大的白色T-恤,浅灰色运动裤,拖着一双白色的人字拖,像是早上刚刚醒来,下巴上还挂着一点牙膏沫。他低着头搓了搓手,低声问:“您来这里做什么?”
  罗冀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大拇指腹轻轻的擦掉他下巴上的牙膏沫。
  林风稍微躲了一下,随即就被罗冀一把捏住了下巴,强迫他抬起眼来看着自己。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散散心,我看你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罗冀没有提昨晚的事,也没有提余丽珊。林风迟疑着说:“可是您夫人那里……”
  “嘘,”罗冀举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现在看到你我心情很好,不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让我败兴的事。”
  林风还在犹疑,罗冀看看左右没人,突然上前一把把他拦腰扛起来,直接丢进了车里。
  林风拼命挣扎:“别!别!……不要在这里!”
  挣扎中罗冀一个膝盖牢牢的卡在林风大腿之间,□而下流的摩挲了几下,“宝贝儿,回家再叫,别在这里叫得这么勾人。”
  林风立刻闭上嘴巴,警的看着他。
  罗冀哈哈一笑,在林风细白的侧脸上拧了一把,起身去开车。
  罗冀带林风去的地方是一家圈内很有名的酒吧,门口百米以红地毯铺陈,整座建筑物分为几大区域,由大量玻璃打造,互相之间有花园小径相通。巨大的落地玻璃墙上缀以各色霓虹彩灯,如果是晚上大灯一打,整个建筑物看上去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只差在门口挂上大大的富贵两个字儿。
  林风下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罗冀帮他打开车门:“没事,穿随意点不要紧,都是熟人。”
  林风迟疑的伸出一只脚踩在地毯上,简单一只白色的人字拖,露出五个洁白秀气的脚趾头。
  罗冀一把把他拉出来,直接搂到自己怀里。
  林风脸色微微的红了:“有人看着……”
  两个门童已经见惯,视若无睹的一左一右打开门,鞠躬迎接客人进门。
  “没事,你看,他们都不看。”罗冀凑到怀里林风的耳朵边上,轻声笑起来:“谁敢看你,我就挖了他的眼珠子。”
  林风一震,罗冀拍拍他的脸,轻飘飘的道:“我说着玩玩的,逗你呢。”
  从大厅里进去,一个穿杭绸旗袍的美女领班含笑迎来,罗冀从卡夹里抽出一张钻石卡在她面前一晃,美女掩唇笑道:“哎呀,罗先生又来了,好长时间不见!恰巧今天您的几个朋友都在楼下玩牌,您也凑一桌?”
  罗冀点点头:“带我们过去。”
  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这个细微的语言差别立刻被美女领班敏锐的捕捉到了。对于一般风月场所的少年来说,就算长得再好再得宠,对于主人来说也不过是玩物罢了,不当人看的。一般的情妇娈童,谁会拿来说“我们”呢?
  美女转眼一看望见罗冀怀里的林风,笑容可掬:“这个弟弟生得真漂亮!怎么称呼?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咱们这里玩的东西少,但是楼下多,姐姐们陪你打麻将要不要?”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罗冀微微的笑开了,把林风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你别打趣他,他较真,经不得逗。”
  林风偷眼看了看那美女,又小声问罗冀:“你带我去见什么人?”
  “都是朋友罢了,互相认识一下。你要是觉得闷,就叫她们带你去吃现养着的龙虾。”
  他们进来的时候是在一楼,下到了负一层,电梯门一开,是一条装潢富丽的走廊。几个包厢都是特质的单层水晶玻璃门,每个门口随时有两个侍者等候召唤。美女领班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门前,刚刚打开门就只听里边传来笑声:“看看是谁来了?罗大少!最近都不看见你,你被老婆关在家里啦?”
  罗冀一步走进去,挥挥手权当作打招呼。几个人忙不迭的站起身来,几个人连忙正襟危坐,还有几个人随意的躺着歪着,笑容满面。
  从这些人的反应中,可以一眼就看出彼此地位的高低和影响的大小。一个小圈子往往等级森严不可逾越,在这里尤其能看得出来。
  罗冀搂着林风,对众人笑道:“我被这个小东西关起来了。对不住,对不住!郑少你既然这么想念我,下次直接来寒舍做客就好了,鄙人绝对是管饭的。”
  先前那个开玩笑的人哈哈大笑,从沙发上站起身。他说话的口音是纯正的国语,没有一点粤语的腔调,在港岛上流社会中非常的罕见。
  一般来说上流社会私密的圈子里接受的都是港人,就算不在香港长大,也没法把国语说得字正腔圆,有些人说外文比说国语还溜。这个大陆人能在他们这样的小圈子里占据这么高的地位,就说明他一定有逾越常人的过硬后台在撑腰。
  “呐,这个是郑少,是个打牌经常输到脱裤子的家伙。”罗冀拍拍林风,转去对那个男人笑道:“这是林风,我……内弟。”
  “哈,余丽珊能有这么水灵的弟弟?她爹妈生得出来?”那个男人明显看出了罗冀的托词,却也不明说,只伸出手来跟林风握了握,笑容满面的道:“敝姓郑,单名一个平字,这里大家都很和气的,你不要怕。”
  林风垂下眼睫,微微的向后退了半步。
  郑平愣了愣,罗冀一手搂着林风的肩,笑道:“他胆小。”
  郑平诧异了一下:“这孩子倒是有点意思……你哪次带来的人不是见人就恨不得化成一滩水贴上去,这孩子挺单纯的嘛。你从哪挖来的宝贝?”
  林风猛地挑起眼皮望向罗冀。
  罗冀竟然尴尬了一下,伸手去盖住林风的眼睛:“他胡说八道来着,乖,别听。”
  林风掰开他的大手,眉心微微的皱着,眼底流动的光芒细碎斑斓,仿佛被打破了的水面。
  罗冀受不住这样的目光,转过头去对郑平笑道:“咱们先不提那些事。咱们先把这圈牌打了,回头我还有件事要求你。”
  2.
  罗冀打牌怎么样林风是没有见识过的,何况他们玩的也不是普通的桥牌,而是州扑克。
  牌桌上除了郑平和罗冀之外还有两个做钢铁建材的商人,不知道这个郑平是什么背景,那两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牌桌上没几轮就输给了他上5位数的赌资。罗冀看着他们周瑜打黄盖,看了半天把牌一弃,笑道:“郑平,按理说既然是我求你办事,就应该在牌桌上表示点诚意。不过你这个水平要输给你太难了,我水平不够,难以办到啊。”
  他拍拍坐在身边的林风:“还是你来吧宝贝儿。”
  在场的有好几个人都貌似把注意力放在牌桌上,实则一直不停的偷眼看罗冀身边这个漂亮的小东西。林风低着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腻在罗冀身边低声笑问:“你不怕我把你家底子都输进去?”
  “只要别把你自己输进去就成了。”
  郑平一边翻看自己的两张底牌一边笑道:“这把跟定了。我猜猜你这次要求我什么,是关于罗家和楚汐签的新合同?这个可不要找我,刘辙是专门搞海路的,这条航线权在他们家手里。”
  林风看看自己的底牌,一张梅花Q一张方片3,不是什么好牌。他原先以为这个郑平也是个商人,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是政府当后台,怪不得那伙生意人都得顺着他。
  林风和上牌,“跟。”
  罗冀坐在身后搂着林风,一边帮他看着牌,说:“跟那个没关系,是关于余丽珊。”
  郑平对荷官点点头示意自己也跟,“——余丽珊?我早说这女人不是个省事的货色,看着就让人不舒服。娶媳妇儿么是一辈子的事,要是娶回来个不好看的岂不是一辈子都相看两相厌。”他伸手去作势挑了挑林风的下巴,“你这小宝贝儿被欺负了?”
  罗冀打开他的手:“已经有家室的人就规矩点!”
  林风往罗冀怀里微微躲了躲,小声说:“跟。”
  荷官翻出最后一张荷牌,是个方片10。郑平把底牌一翻,笑道:“哎哟,同花顺!拿钱拿钱!”
  罗冀爽快的推出两万块钱筹码,隔壁两个钢铁建材商人一人输了四万一人输了八万,两个人都输得心甘情愿并且满脸堆笑。
  郑平把牌一推:“不打了,你们两个净是在那输钱,打得都没趣味了……回去我给你们写一张条子,你们说的那件事就算是揭过了。下次做事干净点儿!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们真要是清清白白的,人家能老是抓着你们不放?”
  其中一个人忙不迭的敬酒:“果然还是郑先生大方,这件事说真的不能怪咱们,上边那局长胃口太大了,搞得我们下边做事的也很为难……中午在豪门包个房间,我请了!”
  罗冀在边上点头道:“原来你不是想赢钱,是想玩刺激的啊。最近楚少给你批的零花钱挺多的是不是?”
  郑平哈哈一笑:“我缺那点儿?……话说回来,是不是余丽珊欺负了你这个小宝贝儿,你想把他弄大陆去?”
  林风猛地回头看罗冀,罗冀一只手轻轻的按在他肩膀上,对郑平道:“实在不瞒你,其实我有两件事要麻烦你,一件挺棘手,还有一件就容易多了。首先是最近余丽珊闹得挺不像话,我有点烦她。她当年拿罗家的产业在大陆抵押了几处贷款,她家那几个兄弟偏偏又没什么做生意的头脑,几年下来都赔得差不多了。当时她是用我的名义去做的这件事,所以现在银行都想追帐又不敢追。当年我容忍她,但是最近她这个样子,就算我忍得,我们这小宝贝儿也忍不得。人家小孩年纪小小的就跟了我,不能总是让他受委屈呢吧。”
  郑平点了一支烟,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哥们你也别绕弯子,说这么多我也明白了。你是想让我逼着银行去追她的帐。”
  罗冀说:“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挺简单,单看你多大能量了。要是能让她在大陆吃几年牢饭我也没什么意见,真要是办成了,回头就在这里我请你一桌。”
  “再说吧,”郑平漫不经心的弹了弹烟头,“第二件事呢?”
  “还有就是不瞒你说,我们家这孩子,是台北林家的人。”
  郑平猛地坐直了,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看了林风几秒钟,才揶揄的笑道:“行啊哥们,你倒是有本事,他们家人你都能弄到手……台北林家可老出美人了!”
  罗冀哈哈一笑。
  台北林家是诗书世家,香火悠久的书香门第,极其的注重家风教养。他们家养了几代姑娘都是当地著名的美人,以前当地有个说法是娶妻娶,娶妾娶色,娶林家女,则才色艺都无一不得,可生不二色。
  现在林家败落了,败落之家的美人大多是怎样坎坷的命运,当然不必言说。郑平偶然能通过宴席酒桌上隐晦而卑劣的传言听说一些,大多不外乎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一类的艳色传闻罢了。
  他以为罗冀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弄来这么个林家的小美人带在身边,一定是中间弄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罗冀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但是也不好明说,只含糊了几句,说:“——你也知道当初我在大陆置办了一些地皮商铺之类,原本是洗底用的。这一阵子我看余丽珊几次想对我们家这个孩子下手,就想着趁早给这孩子留条后路,省得将来有一天万一我顾不上他的时候,他落到余丽珊手里去。你看什么时候抽个空给这孩子办个大陆身份,然后把我那些产业转到他名下去,也算是我提前给这孩子准备的压岁钱。”
  “这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一星期就给你搞掂。”郑平把烟一摁,对林风挑了挑眉毛,非常不正经的笑道:“——咱们孩子也能变成个小富翁了,到时候别忘记敬你哥我一杯。”

  强制催款书【完】

  郑平还相当有点手段,没过几天就打来电话说一切都办妥了,叫罗冀记得携家眷请他一桌。
  罗冀正坐在书房里看文件,林风蜷在身边的沙发上睡觉,白皙光裸的小腿垂在厚厚的深红色地毯上,让人联想起午睡的小猫。
  “现在可不行,得等到你把余丽珊那事儿也办成了。银行那边怎么说?”
  “你就赖吧你。那行长差点抱着我大腿叫爷爷,余丽珊贷了十亿资金,说好每年归还百分之四十的利润,但是至今一分钱都没见她还。十亿啊,都他妈够修一条河的了。”
  罗冀揉了揉眉心。他知道余丽珊背着他贷了不少资金,但是不知道数额竟然这么大。
  如果她自己在外边快活的话也没什么,但是她一边自己快活一边还要插手罗家的事,就让人忍无可忍了……
  罗冀皱起眉,郑平在电话那边轻松的道:“我已经让总行向她发出强制还款的信了,估计她今天就能收到。如果她限期不还,你就可以把她起诉上法庭去。后续如果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打电话给我。记得叫你家小美人好好敬哥一杯!”
  罗冀笑道:“一定一定。”
  他放下电话,林风在沙发上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然后光裸着双脚轻轻的走下地来。柔软的脚掌在厚厚的地毯上发不出任何声音,连走路都像一只踮着脚尖溜出去偷鱼吃的小猫一般。
  罗冀伸出手臂,一把把他拦腰抱过来。林风小声惊呼了一声,被他狠狠的勒进怀里。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这小样儿,我就觉得你这个小家伙在打什么坏主意。”罗冀扳过林风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余丽珊这个仇也给你报了,高兴吗宝贝儿?”
  林风一只手撑在罗冀肩膀前,竭力的撑开一点距离:“你……你说我有什么坏主意?”
  罗冀有些心不在焉的嗯嗯着,转手不老实的伸进大大的衬衣衣摆,继而滑进了身上这小美人儿的光洁的背脊。手掌上拿枪磨成的粗糙的茧在肌肤上摩挲着,引发细微的刺激和颤抖。
  林风的声音低软,近乎于呢喃:“大白天的……别……”
  罗冀几下扯掉他的上衣,开到低温的空调冷气刺激着光裸的上半身,林风打了个寒战,本能的偎进罗冀高温的怀里。
  罗冀倒抽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起来:“乖,自己坐上来。”
  林风颤抖了一下,身下器官被恶意摩挲和玩弄,大腿内侧绷紧到忍不住发抖。他迟疑着久久没有动作,脸色红得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罗冀沙哑的笑了,有力的手臂把怀里柔软的小美人举起来,然后对准位置重重的放了下去。
  “啊……!”
  林风拼命的扬起头露出修颀脆弱的喉咙。罗冀从他的喉管上一路亲吻往下,在少年清瘦的锁骨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齿痕。
  罗冀在床上往往有些粗暴,他喜欢这种强势和主动、甚至带点虐待的床事。这孩子这么娇贵而脆弱,让他有种恨不得捏在手心里活活捏碎、一点一点吃下去的欲望。
  林风瘫软的俯在罗冀耳边,声音带着模糊的哽咽:“让我出来……”
  罗冀的手伸下去,残忍的把他的欲望禁锢在掌心里,“乖,现在不行。”
  最终发泄出来的时候林风无力的俯在罗冀手臂里,大腿内侧的肌肉痉挛着,发出沙哑而无助的呻吟。罗冀肆无忌惮的发泄在了他身体的最深处,没有带套,微妙的刺激让林风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
  “乖,去冲个澡然后跟我去公司。”
  罗冀在林风的后腰上捏了一把,林风白皙的手臂还有点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半晌才慢慢的抬起身,接着脚尖刚一接触到地面就差点踉跄着摔倒。
  罗冀眼明手快的一把把他抱起来,不怀好意的亲了亲他的耳朵:“看来得我帮你洗了。”
  林风紧闭着眼睛,脸上飘红,不愿意睁眼看他。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早过了下午上班的时间,林风打着哈欠想睡觉,但是被罗冀拉着扯着强迫着带出了门,扛着扔进了车。林风嘀嘀咕咕的抗议,罗冀贴在他耳边哼笑:“再嘀咕一句就在车上办了你!”
  林风立刻闭上嘴巴,过了好一会儿,不无委屈的说:“我就是困么,连睡觉都不给……”
  “年纪小小的别一天到晚睡,不是看你窝床上就是窝沙发上,整天睡眼惺忪的,骨头都要睡得酥了。”
  林风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我以前出过车祸,差点连命都丢了……后来身体就不行了,总是精神不好,他们说是撞到了脑子的原因。”
  罗冀猛地看向他:“车祸?”
  “要不是方天河,我连住院做手术的钱都没有……哈欠……差点死在医院里……总之你就让我睡一会儿嘛。”
  林风懒洋洋的蜷缩在宽大的车后座上,找了一个最温暖的角落,舒舒服服的打起了吨。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揽在了怀里,一个声音沉沉的,仿佛叹息。
  “……别再提方天河了,以后我会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吃一丁点的苦……以前的事都忘了吧,还有我呢,我护着你……”
  你不会的,林风睡意朦胧中这么淡淡的想。
  你们都是一样的,爱情这个东西,看上去天长地久矢志不渝,实际上几年、十几年后就会变质,脆弱而不堪一击。深情的丈夫可以变得薄情,慈爱的父亲可以变成魔鬼,何况是你我。
  ——何况是带给我如斯痛苦的你,和对这一切都怀着如斯仇恨的我。
  汽车停在公司门口,罗冀拉着林风上到最顶层的办公室,把他安顿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然后着就要去开会。
  “别乱跑,好好的呆在这里。要是回来我发现你不在,今天晚上就给我小心点。”
  罗冀说得声色俱厉,大概是太严厉了一点,林风眨了眨眼睛,有些畏缩的蜷进了沙发里。
  “……”罗冀叹了口气,揉了揉他额前细碎的头发:“今天余丽珊收到了总行的强制催款书,她一定会很愤怒,会迁怒到你头上。我不在家的时候没人能制住她,公司里也不保险,只有我办公室不是随便能闯的。虽然我警告过她,但是她嚣张惯了,难保不会找你的麻烦。”
  罗冀转身刚要走,突然被手被抓住了。
  他回过头,林风忧伤的看着他。
  “……如果给你选择的话,你是要我……还是要余丽珊?”
  罗冀久久的看着他,这孩子的目光是如此柔软,以至于要把人深深的陷进里边,再也拔不出来。
  罗冀闭了闭眼睛,淡淡的道:“乖,不要问我不可能的假设。”
  他大步走出了办公室,咔哒一声关上了门。特助在外边工作,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老板,有什么吩咐?”
  罗冀大步向电梯走去,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里边有个孩子,要是他有什么要求一概都满足,但是不准他出来。还有我离开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准进去,记住是任何人都不准。”
  特助毕恭毕敬:“是!”
  办公室厚厚的桃木门里,林风久久的盯着被禁闭的门,几乎可以想象出外边罗冀大步离开的样子。
  半晌他唇边挑起一点冰冷的、仿佛带着一点厌弃的笑意,“……哼,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2.
  余丽珊怒气冲冲的从电梯里冲上来,长达五厘米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用力之大几乎要把铮亮的地板砖踩碎。
  顶层几个上来送文件的部门经理看到她这个样子,都识相的纷纷避开。可怜特助躲不开,硬着头皮站起身,勉强笑问:“夫人有什么事?罗先生他不在办公室,如果您要找罗先生的话我帮您打个电话如何……”
  余丽珊一把推开他:“让开!”
  “夫人,罗先生临走时吩咐谁都不准进去,您看是不是……”
  余丽珊倨傲的盯着特助,比了一个大概的身高:“这么高,一个妖精样子的男孩子,罗冀他带过来的,现在是不是在里边?在里边的话就给我开门!”
  特助为难的迟疑着,“夫人,这……”
  余丽珊今天中午的时候接到了强制催款书。她当年是拿着罗冀的名义去抵押贷款的,这样做并不合法,稍微推敲一下就会失去法律效力,甚至会构成犯罪。她知道罗冀对这件事心知肚明,只是这个男人一贯不好去计较这些事,他知道是知道,只是懒得挑明罢了。
  几年下来她以为罗冀已经足够忍耐了,谁知道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催款的文件!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件事有罗冀在背后指使,这个男人想给她个颜色看看,他在警告她,在表示他的愤怒。
  但是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忍不住了?余丽珊知道这绝对不是因为什么贷款资金,罗冀从来不跟她计较金钱!他计较的是她插手林风的事情,他是为了那个叫林风的小男孩出气!
  这个认知让余丽珊心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着。她余丽珊是什么人?没嫁之前她是个千金小姐,是罗老爷子在世时亲自指给罗冀的、明媒正娶通告全港的大少奶奶。罗冀是个庶出,他母亲没身份没地位,他自己少年时就被送出去,罗家的权势的光耀他沾不到一点边,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他这么个大少爷的存在。要不是娶了她这个千金小姐,谁知道罗冀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有个心理优势在,她觉得自己是下嫁,觉得自己是罗家的女主人,觉得自己有权力插手管理罗家的产业。罗冀没有明确的告诉过她这些是不被允许去做的,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得到了罗冀的默许。
  但是今天,这个心理优势被一个叫做林风的、一个失败女人的儿子所打破了。
  余丽珊没有敏锐到一眼看清事实背后的意义,她只隐约的感觉到自己在罗冀心里的地位被动摇了,如果林风不除,她终会有一天地位不保!
  特助为难的道:“夫人既然要进去的话,不如我先打个电话请示一下罗先生?如果罗先生发怒下来,我怎么承受得起……”
  余丽珊柳眉倒竖:“那我的怒气你就承受得起了?告诉你,我还是罗家的女主人,这个公司的股东之一!我说的话也是算数的!你以为罗冀能解雇你,我就不能解雇你了?要么现在就给我开门,要么你立刻就给我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特助迟疑着,这个时候突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风踩着一双拖鞋懒洋洋的扶着门,仿佛刚刚才惊醒一般,半天才把目光对焦在了余丽珊脸上,“哟,这不是罗夫人吗?”
  余丽珊气得说不出来话。
  林风轻松的笑着,退去了半步,“来,您进来说话。”
  部门经理在台上指着PPT图像做总结报告,台下每人面前一个屏幕做动态演示。总经理抹着汗看首座上面沉如水的罗董事,突然每个人的耳麦里都响起电话铃声。
  “内线,顶层董事办公室特助打来的,请求罗董事通话。”
  本着公开透明的会议原则……罗冀接通了公用频道,紧接着特助带着一点紧张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耳麦里响起:“罗先生,夫人她不听劝阻闯进了您的办公室,和林少他发生了一点争执,我觉得有必要通知您一声……”
  面面相觑之后所有人的目光的都偷偷移到了首座上大老板的脸上。
  罗冀脸色铁青,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会议继续,我先出去一会儿。”
  余丽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其实是不想和林风发生什么争执的。
  人总是有一个心理,就是厌恶某个人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就不想对他的所作所为做出反击了。因为挑衅来得太明显太频繁,甚至一看就能看出来这是来自于某人暗下里的攻击,所以逐渐产生一种高高在上懒得纠缠的心理,觉得一次次的反击会有失自己的身份。
  如果这样频繁的挑衅和攻击来得太过拙劣,让所有人一看就能看出端倪的话,那么这种不予理睬的做法是可取的,因为对手的攻击本身就会给你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但是林风不同,林风知道怎么样才能高明而隐蔽的挑起余丽珊的怒火,他知道余丽珊最恐惧和憎恶的是什么,他知道如何让余丽珊主动发怒甚至是失态。
  林风把余丽珊让进办公室,就像主人一样倒了杯茶,轻轻放到余丽珊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一系列动作熟稔而轻巧,余丽珊火不打一处来,哼笑一声说:“我也不绕圈子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要多少钱?”
  林风恰到好处的做出一个略略有点惊讶的表情:“罗夫人你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我问你要多少钱才能离开罗冀!”
  “我为什么要离开他?”
  余丽珊厉声道:“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你那天表演得再好你也瞒不过我的眼睛!你绝对是林凤的儿子,不然为什么偏偏就是你出现在了罗家?你这样……你这样年轻这样漂亮,怎么就偏偏要死要活的爱上了罗冀?罗冀被你迷得三魂五道的,但是我看得很清楚!”
  林风垂下长长的眼睫,眼神在茶气袅袅中有些朦胧不清。半晌他轻轻端起青瓷杯子喝了口茶,动作矜贵悠然,不带一点烟火气。
  “我是不是林凤的儿子,是不是抱着其他目的来到罗家……这些事实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罗冀怎么想,罗冀怎么认为。他认为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他认为我的目的是什么我的目的就是什么。至于您所调查出来的真相,只要他不相信那是真的,那它就分文不值。”
  林风放下茶杯,抬起头来平和的望着余丽珊,“如果您觉得我危及到了罗家,您尽管把您认为的真相去和罗冀说好了。只要他让我走,我绝对不会在罗家多留一分钟。”
  他眼底的一点点轻蔑让余丽珊无法控制的愤怒起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好歹也算是罗家的主人!我坚持要让你走,谁敢多留你?”
  她猛地站起身,从精致的皮包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刷刷的写了一串零然后撕下来,往林风脸上扔去:“拿着这笔钱,滚出我们家!”
  林风一把抓住那张即将被甩到自己脸上的支票,然后冷笑一声,轻轻的按在了桌面上,“罗夫人,你以为我缺钱么?”
  他伸出一根细瘦的手指晃了晃,“——不,我不缺那种东西,我对物质也没什么欲望。我曾经是个通过训练和手术改造出来的战斗机器,身体神经和肌肉纤维都异于常人,我的心,这里——”他轻柔的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有一股怨气,每天都折磨着我,让我食不下咽睡不安寝,让我整日整夜的痛苦不堪。这种痛苦让我无暇顾及金钱、权力、地位等一切享受,除了复仇之外,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报复的快感,才能把我从地狱的深渊中解救出来。”
  他轻柔的声音里仿佛有一股魔力,让余丽珊僵硬在那里,手脚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完全无法动弹。
  林风微微的笑起来,拉起余丽珊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你听到声音了吗?有没有听见哭泣?还有痛苦的咆哮和充满了仇恨的怨念,……这些魔鬼深深的扎在我心里,无时不刻的对我哭泣着,无时不刻的提醒着我血洗五年前的耻辱和仇恨。”
  林风凑到僵硬的余丽珊的耳边,声音轻缓近乎于微笑。
  “——那是你带给我的耻辱,以及你带给我的仇恨。”

  时光首尾相叠【完】

  罗冀推开慌张的特助然后一脚踢开办公室的门,猛地撞进视线的就是余丽珊把林风狠狠推开。林风踉跄了一下,跌坐在沙发里,青瓷茶杯从手中脱落,啪的一声脆响摔碎在地。
  “你干什么!”
  余丽珊猛地回过头,桌面上还放着那张大额的支票,被倾倒出来的茶水弄湿了一角。
  “罗冀,你听我解释,你必须立刻把这个人弄走,你必须……”
  “你没有资格对我要做的事情指手画脚!”罗冀拿起那张支票重重的撕成碎片,脸色一片铁青:“——你能给他的我都能给,有这笔钱你不如去早点还了那十亿贷款!”
  余丽珊手足冰凉:“罗冀你怎么就不听劝,他真的是林凤的儿子,你看看他来了以后发生了多少事情……如果你不紧悬崖勒马的话罗家真的会毁在他手里的啊!”
  “那不关你的事,你多关心关心怎么还银行的贷款吧!”
  “……你真的要逼我还钱?”余丽珊难以置信的摇着头,“罗冀,你不能这么做,你明明从来都不计较这些的……”
  “凡事都有一个底线,余丽珊,我一直不跟你计较,但是并不代表我永远都不会和你计较。”罗冀的声音冷冰冰的,打断了余丽珊即将出口的咆哮,“——还有,如果你再就林风的事情跟我胡搅蛮缠的话,我就真的把你送到大陆去吃几年的牢饭。你等着!”
  余丽珊的泪水慢慢充溢了描画精致的眼眶,但是罗冀完全不为所动。
  男人啊,男人都是这样。你对他而言还有价值的时候,你的泪水就价值千金;他不再爱你的时候,哪怕你流再多的血,他都会视若弃履。
  透过朦胧的泪水她看见跌坐在罗冀身后沙发上的林风,面目姣好的少年冷冰冰的注视着这一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清楚的看见林风唇角的一点冷笑,就像是嘲讽着什么一般。
  其实这是多么相似,五年前的林凤和五年后的余丽珊。来自港岛的千金小姐把自己扮作一条美女蛇,轻而易举的从禁忌情感游戏中获得快感,征服痴情的男人,打败比自己美丽的女人,享受着刺激和愉悦,然后游戏结束,拍拍手抽身就走。余丽珊以为自己是真正的胜利者,谁知道当年她并没有放在眼里的那个俊秀少年,竟然会有朝一日卷土重来。
  林凤并不可怕,她那俊秀的儿子,才是真正披着人皮的妖!
  余丽珊的手脚止不住的颤抖。
  五年前那个被她够上手的男人粗暴的抛弃了结发妻子,对跪在地上哭泣的林凤冷冷地说:不准再就余丽珊的事跟我胡搅蛮缠!——五年后这个被林凤的儿子迷惑了心神的罗冀,果断的抛弃了她,对余丽珊的泪水不为所动,说出了“不准再就林风的事跟我胡搅蛮缠”这样的话!
  连台词都如此相似!
  这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巧合,还是个精心策划的险恶的陷阱?
  余丽珊缓缓的摇头:“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的妻子,我们还是夫妻……”
  我们还是夫妻——五年前,那个娇美温柔的林家小小姐,也曾经这样流着泪乞求……
  一切都重合了,时光首尾相叠,中间的一切都消失不见,虚空中哭泣的林凤和跪坐在地上的余丽珊的身影渐渐重叠,刹那间她真真切切的品尝到了五年前林凤那锥心刺骨的痛苦。
  “太迟了,余丽珊,”罗冀居高临下,却没有看她,只微微的扬起头。
  “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插手我的事情,我给了你太多纵容,以至于你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位置和本分……”
  罗冀的话戛然而止,林风从身后紧紧的抱住他的腰,手臂微微的颤抖着,细瘦的手指几乎要掐到他的肉里去。
  “别这样罗冀……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我不能让你出去之后被人说是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男宠就休掉了自己身份高贵的妻子……”
  罗冀微微有些动容。
  林风的声音强压着哽咽,泪水顺着腮,渐渐的流到下巴。
  罗冀转过身去,轻轻的抹掉林风脸颊上的泪水,低声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别自责。”
  林风因为剧烈的吸气而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的说:“我知道你现在不怕别人有什么闲言碎语,但是以后呢?你今天为我而得罪了罗夫人,但是她终究是你的妻子,跟你伴随一生的人。有一天我老了丑了你不要我了,但是罗夫人仍然会陪伴在你身边,到时候你想起来曾经因为我而伤害过你的妻子,你会怎么样对我呢?”
  罗冀僵在了那里。
  “我见过的太多了……我见过的背叛和离别,爱情和伤害,我看过父亲把母亲出家门,我看过父亲为另一个女人不惜伤害他自己的亲生儿子……”
  林风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乞求一般望着罗冀的眼睛。这目光是这样深,好像能深深的看进罗冀的眼珠子里去。
  “罗冀,我不相信你,”他流着泪说,“我看过的婚姻由背叛组成,我从来没有看过两个人能天长地久生死白头。所以我不相信爱情,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任何人。”
  罗冀呆呆的看着怀里的林风,过了很久很久,好像他只能保持这个动作,完全无法移动了一样。
  ……这就是爱情吧……他这么想。
  这种感觉应该就是爱情了,有一点点疼痛,好像心脏都要蜷缩起来,一下一下震动着胸腔的感觉……
  “……我会让你相信的。”罗冀的声音干涩沙哑,就像是强忍着什么强烈的感情一样,勉强的笑了笑,“乖,我不会……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丁点的苦,所以你要相信我。乖,咱们还有一辈子要走。”
  林风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
  千万滴伪装的泪水里从有那么一滴是真的,不是收发自如的廉价液体,也不是来自于几年刻苦修习的潜伏伪装之术,而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到痛,所以才流泪。那一刹那间林风想起几年前一个相似的片段,母亲的泪水,母亲的伤痛,原来是都来自于这样所谓的爱情。
  原来爱情就是这样的东西,这么容易就能弄到手。男人由于轻信和愚蠢,背叛了当初婚姻的誓言,于是就成就了所谓的爱情。
  母亲啊,原来你就是因为这样的爱情,所以才会流泪的吗?
  真是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啊!
  林风想笑,但是他笑不出来,泪水汹涌而下,他几乎弄不清那是真是假。
  罗冀把他温柔的搂进怀里,低声劝慰。
  这一切都渐渐的和五年前那相似的场景重叠起来,余丽珊跪坐在地上,仿佛看见五年前那个痴情的男人搂着风情万种的自己。她到现在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输给林凤的儿子,不是因为长相不好或感情不够真切,而是因为自己没有林风那样的手段。一个强势的婚姻第三者其实并不可怕,只有会把自己伪装得柔弱无助、软弱可欺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高手。
  余丽珊看不下去了,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踉踉跄跄的冲出了门。
  她不是林凤这个可怕的儿子的对手,她必须除掉这个人。不论花费多大的代价,都必须让林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2.
  罗冀结婚很早。在美国念完金融管理硕士的那一年,他被罗老爷子召回了港岛,一个叫做余丽珊的千金小姐即将奉家族之命父母之言,成为他的未婚妻。
  “她是个有野心的女人,非常会享受生活,在家里很受父母的宠爱。她长得还可以,身世背景都很好,总之,不是个难以接受的妻子人选。”
  在父亲卧房之外的和室里铺着榻榻米,阳光透过纸门外的树梢,投下斑斓的光影。游廊之外有一片大湖,青青的竹筒接满了水,随即倾倒下来,磕在布满青苔的山石上,发出咚的一声。
  父亲年轻的时候喜欢好枪快车,脾气急躁行事偏激,非常的阴霾。他不喜欢女人,从来不耽于声色,说话走路雷厉风行,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让年幼的罗冀非常害怕。
  随着年纪的长父亲渐渐的和缓下来,有时也会大声的训斥儿子,但是为人做事已经渐渐的不那么激烈了。他开始喜欢和风,开始喝清酒,甚至开始信教。
  罗冀上一次回家的时候,某天早上,身为侧室的母亲突然冒昧的破门而入,一向温柔端庄的脸上布满了泪痕,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跪倒在父亲身边低低的啜泣:“先生,这是远方寄来的……给您的丧报。”
  父亲闭上眼睛,半晌叹息着低下头。
  “……他骗了我一辈子,对我没说过一句真话……临到死,终于没骗我了啊。”
  从那天开始起父亲深居简出,甚至开始研究佛教,对于权力等争夺开始渐渐淡漠,甚至对家族的发展都漠不关心起来。他一生有两个女人,母亲是出身卑微的侧室,但是到了晚年,却是父亲唯一带到静室里去陪伴说话的女人。至于罗家的正房大夫人,则在那个时候掌握了权力,开始一步步的成为罗家说一不二的当家者。
  这个局势对于侧室所生的大儿子罗冀非常不利,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失却了父亲的宠爱,在罗老爷子百年之后的继承人问题上,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希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罗老爷子竟然亲自出马,给他指了大财团家的千金小姐余丽珊作为未婚妻。
  罗冀跪在父亲面前的茶几之后,透过袅袅茶雾看到父亲日益衰老的脸。年幼时他记得父亲是那样英挺而强硬,脸部线条就像刀削一样坚毅,然而如今岁月渐渐染白了父亲的头发,甚至散发出老年人一样的垂暮之气来。
  父亲是真的老了,罗冀想。
  “我知道你未必会喜欢这个女人,也许你心里在怨恨我为什么擅自安排你的婚姻……”
  “不,我没有这样的想法。婚姻的事情当然是父亲做主,我没有意见。”
  父亲微微的摇了摇头:“你听我说完。”
  罗冀沉默了下来。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去见了那个叫做余丽珊的女人。她其实并不适合你,也不适合在未来成为罗家的女主人。看看罗家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了,其实罗家根本就不应该有任何女人来当家。这个家族在最危难的时候,是男人的手将它支撑起来的,也是由男性的思维作为主导来指引它前进的。女人,尤其是像今天的大夫人、以及未来的余丽珊这样的女人,根本就不适合来掌管这个家族。”
  罗冀终于忍不住问:“那您为什么……”
  “因为余丽珊是你现在的阶梯。”
  父亲安详的饮了口茶,清淡的香气在空中缓缓的散发开来。
  “罗冀,你太退让了。你的退让使你完全不被这个上流社会所认识,更别提接纳了。你的弟弟锋芒毕露,很多人都支持他,很多人都在我面前说他的好话,甚至你母亲也一样这么做……不,这不是她懦弱,你母亲是个伟大的女人。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很成功、实际上我最痛苦的时候,是她的存在和你的降生,给了我唯一的安慰。”
  罗冀连忙站起身来:“父亲言重了……”
  “我没有。”罗老爷子打断了他。
  “……”
  “也许你现在认识不到,但是将来你有一天也许你会发现,男人的智慧只是个人的智慧,而女人的智慧是整个种族的伟大。你母亲一辈子我都对她非常满意,唯一不能赞同她的一点,就是她不希望你继承罗家,而我则希望你在我死后,带领着这个家族,继续走下去。”
  “你这些年过分韬光隐晦了,”父亲继续淡淡的道,“我不得不安排你和一个名媛的婚事,借助一场盛大的联姻来让你被上流社会所认识。”
  罗冀张了张口,半晌才说:“……抱歉,父亲。”
  “没有必要道歉……事实上,余丽珊进门之后,以她的性格来看一定会和强硬的大夫人引发婆媳冲突。你未必有那个心思从他们母子手中夺权,但是余丽珊作为你的妻子,会逼迫你和她一起对抗强势的婆婆。她是你可以借助的力量,一个托着你上升的阶梯。”
  这个话里的意思,几乎就是直接在任命罗冀成为家族下一任的掌门人了。
  虽然心里并不赞同父亲,但是罗冀仍然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
  “我想,以你的性格来看,一定是不会喜欢余丽珊这样的女人的。你这样独立并且强硬,一定会和她产生很多冲突,也会争吵甚至是针锋相对。但是在对抗大夫人和你弟弟这方面,你们的利益一致,她是你重要的助力。在你没有坐上罗家掌门人这个位置之前,你千万不可以抛弃她……”
  父亲突然罕见的笑了笑,望着自己年长的儿子,眼神里有点温情的味道。
  “……等到有一天你功成名就了,如果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的话……就和余丽珊离婚,再把自己真心所爱的人追求到手吧。”
  父亲站起身准备回到静室。罗冀匆忙的站起来,完全没料到父亲会给予这样的教诲,声音甚至有点结结巴巴,“——但是父亲……您这么说让我很惶恐,为什么……”
  父亲头也不回的大步向门外走去。
  “没有什么好惶恐的。人一辈子总要真心爱一次,不管对象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好人还是恶棍……你都要努力争取,一定要得偿所愿。”
  从来没有被这样教育过的罗冀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木质走廊的尽头。
  和室里茶香渐渐的散去,霍山黄芽清淡的气味矜持而文静,虽然转瞬即逝,却和父亲最后的身影一样深深的印在了罗冀的记忆里。
  这个他曾经爱戴过、曾经敬畏过、曾经怨恨过、曾经想念过的父亲,留给他权力和财富,交给他责任和使命,指给他方向和路途,最后还教他要相信爱情,教他要得偿所愿。
  那一天罗冀在父亲的和室里,跪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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