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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 by 林苏


第一话

旧公寓里的暖气似有似无,方永辉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已经三月份了,纽约的天气却和股市一样,似乎还在经历寒冬。手放到笔记本上可以稍微取点暖,私人用的电子邮箱一直开着,等了一天的邮件却不见踪影。

三年前他刚刚升职时,在郊外用按揭买了一套四百多坪带六个卧室的房子。现在已经转租给一家富有的墨西哥移民了,虽然房地产这几年都不景气,不过租金还是够抵交银行月供的大半。他一个人住的时候,最麻烦的是每周请钟点工来清扫,每小时要付五十美元的工资。即使人搬出来,也不等于一劳永逸,还得在托管公司租一个储物间,把所有的家具和电器塞进去,因此每个月又要交几百美元的保管费。

搬到这栋城里的旧公寓已经有几个月了,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方永辉任职的公司没有发放年终分红,为保证月供,只好以房养房。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公司没有倒闭,没有被裁员,没有降薪,他已经比他的大部分同行幸运了。

要不是这场金融危机,即将迎来而立之年的方永辉,也许不会去理会找上门来的国内猎头公司。归与不归,这个问题在过去半年多一直困扰着他。街上的人都很明白,投资银行最后一层光鲜的外衣,也已经被资本市场无情地剥开了。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留下来,不过是继续收拾烂摊子。这也不会是守得明月见云开的传奇故事,金融界就好比一个国家的血液循环系统,可以把养分送到每个角落,也会把毒药传至全身,现在已经病入膏肓,无非是死马当活马医。在街上看似风光的日子,毫无疑问已经走到尽头了。

和女朋友分手是他先提出来的,那种动辄吃一顿饭几百美元办一张美容院卡几千美元买一块钻石手表上万美元的日子,他也没有特别反感,男人嘛,就是女人的信用卡。只是他现在支付不起了,有限的工资要承担一部分按揭月供、房租,还要留一点积蓄,在这个没人存钱的国度,这种行为是有点古怪。但是身在银行业,他很清楚住房贷款就是一份变相的吸血鬼合同,他准备当积蓄到一个数字之后,就申请提前还贷。

女朋友倒是装模作样地说要和他同甘苦共患难,坐在餐桌对面方永辉努力忍笑,怪不得她当初的明星梦没有实现,一点也不会演戏,太假了。共进最后的晚餐前,他大方地送出一只 Kate Spade的手袋,不算贵,起码比起那些欧洲的品牌便宜,在纽约也算送得出手。在听完他准备回中国之后,对方的反应和方永辉预料中一样急转直下。显然,这段你情我愿的逢场作戏应该划下句点了。临走时,他仍不忘保持虚伪的绅士风度,微笑着让有些尴尬的对方把新手袋带走。

每个人都撒谎。对方永辉而言,女人和商店里明码标价的商品极其相似,唯一的区别是退货条款,他可不想等到对方律师来索要天价赡养费的那一天。他知道,周围有很多这样的男人,为逃避离婚的高额代价,哪怕养小三或是找高级应召,也要千万百计维持婚姻的谎言。这并不可耻,尤其是他们这一群每天工作就是忽悠人的华尔街金领们。有一次参加公司酒会,金融衍生品部门的校友喝了个半醉跑来吐槽,说他负责的衍生品项目,七绕八拐连他自己都快搞不清楚那些所谓的原理所谓的模型。去年秋天,那哥们收到人力资源部的粉红信封,当天就卷铺盖走人了。

其实方永辉任职的证券研究部门日子不算最难过的,虽然已经取消了今年的招聘计划,也不再给金融专业眼高手低的大学生提供暑期实习了,写分析报告、参加财报会议这些日常工作还是正常进行中。

渐渐上了年纪又不喜欢美国生活的父母,是他说服自己回国最大的理由。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不想陪这个建在泡沫之上的帝国慢慢沉陷,不值得也不愿意为美国搭上他的下半辈子。当然,和猎头公司介绍来的国内企业老总交流时,他不会这样说出来。他还指望从大学三年级开始的十年华尔街经历,能帮他在国内找到一份好工作。

转眼已经到了星期天晚上十点多,寂寞了一天的邮箱忽然亮了起来——来自国内的新邮件。方永辉端着刚煮好的咖啡,才想起来这会儿是国内星期一上午开始办公的时间。

「月底我要去旧金山参加游戏开发者会议,到时候顺路到纽约和方先生面谈一次,如何?」

西海岸到东海岸,一点都不顺路。但既然人家这么有诚意,他也不好意思拒绝。而且这家游戏公司是他目标名单上的优选之一,从中国网络游戏公司开始到美国上市以来就一直在做该行业分析的方永辉,并没有像很多同行一样急于回国找个和在美国对等的职位,那样做无异于挂牌吆喝贱价卖身。说好听了他这叫另辟蹊径,实际上是故意保持一份跨行业的神秘感和距离感,找工作,一半靠实力,一半靠忽悠。至于运气,那属于人品问题的范畴;没准的事,以方永辉的职业习惯,不会去考虑。

诚意够了,年薪够了,愿景也八九不离十,隔周末在露天咖啡馆和未来老板的第一次见面很愉快。欲拒还迎这回事,关键是要掌握好分寸,再装神弄鬼就矫情了。问他到职的日期,方永辉说要到五一节后。人家老板是明白人,知道他需要一个月的离职过渡期,爽快地答应了。

「李总,你挑这地方也忒难找了。我都快饿死了,快给我来份三明治……」

身后传来熟悉的中文,不仅是语言,就连声音都好像在哪里听过。稍微倾过身体,他看见一个色短发的男人正朝咖啡馆走过来。来人抬着一只手遮住午时目的阳光,但方永辉从背光的角度看过去,那个人仿佛带着阳光而来。

「漆萧,快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即将到我们公司负责战略投资部的新同事——」
「方永辉!」
「你是……漆萧?」

世界真的很小。这是漆萧坐下后的第一句感慨,之后他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和老板聊起他和方永辉曾是高中同学的种种过往。他说话语速很快,经常伴随着手势,越说越兴奋,一看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方永辉没有忘记和眼前这个男人合作高中校际辩论赛的经历。他一直很善于说服对手,而方永辉的优点是在第一时间找出对手的破绽。

「漆萧现在是我们公司第八项目组的项目经理,你别以为第八项目组听起来很弱,其实他手下的正是我们的王牌之师。这次就他和我一起来参加游戏开发者会议,本来首席游戏设计也要来的,可是他老婆预产期走不开。」

简简单单三两句话,方永辉已经基本摸清了漆萧在公司的地位和轻重。国内游戏公司涉及国际性游戏开发者会议的不过凤毛麟角,光注册费就要上千美元的行业会议,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来参加的。

但此时看着因狼吞虎咽BLT三明治而暂时安静下来的漆萧,方永辉心下一叹。什么时候开始,衡量一个人只有地位、金钱和利用价值这些势利的标准?这个与他同龄的男人,是曾和他每个学期末暗战考分排行榜的对手;在篮球场上针锋相对过,也在天文兴趣小组的课外活动中握手言和彻夜长谈过。就不能把他只当作高中同校不同班的老同学么?

「李总,漆萧,我得先走一步。午休时间已经到了。」
「周末还工作?」
「见笑了,在街上不加班,随时都会失业的。」
「那我们就回国再见。」

回国再见,这句话听起来十分陌生。然而在乍暖还寒的纽约街头,却意外地令人向往。


第二话

星期一是上班族们情绪最低落的一天,漆萧拿着马克杯走进茶水间,不同部门的同事有的在吃早饭,有的在冲咖啡,也有三五个同事聚成一小桌,分享一下周末的趣事或最新的八卦。游戏公司向来是男多女少,而数量有限的女性职员又大多集中在行政管理部、人力资源部和客户服务部。这其中,又以人力资源部最受欢迎。原因很简单——不管男女,其实都很爱八卦。谁能掌握第一手的员工资料和个人信息?当然是无所不能的人力资源部。

「呐,你们有没有听说战略投资部新聘的主管?今天就要来报到了。」

这大一早,八卦就讲开了。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是人力资源部的 Samantha,漆萧认识她,但总叫不上中文名字。这些穿着时髦洋装化着精致妆容以白领自居的年轻女职员,都很喜欢取一个洋名,张口闭口就是“我的英文名叫……”,还把工作邮箱也注册成洋名,比如samantha.chen@什么什么.com,名片和工作牌也是如此,久而久之,也没人记得她们的本名了。其实漆萧觉得“白领”这个称呼挺搞笑的,是不是应该解释为“一个月的工资白领了反正连一平米房子都买不起”?别说一平米,只怕连半平米也凑不够。在这个市区房屋均价接近2万一平的地方,说实话,一个月赚的钱能买一平米房,起码可以算是全面小康了。

「哪儿人?男的女的?几岁了?结婚没?」

七嘴八舌,大家都很八卦。

「男的,今年29,单身。」
「他简历上写的?」
「什么简历啊?那是老板亲自去美国挖回来的人才,人家以前是华尔街一家投资银行的精英。说是通过猎头公司搭线的,但从头到尾都没让我们HR(人力资源部)插手,可神气了。一直到正式签合同,我们才收到他的护照和身份证传真件。」

「有什么了不起啊?华尔街?这年头,谁不知道华尔街不值钱了?投资银行全是虚的,倒闭的、被收购的、改制的海了去了。去年底我姨丈他们银行组了团去美国抄底华尔街金融人才,不去不知道,一去下一跳!」

「怎么说怎么说?」

「姨丈说他们到皇后区摆摊那天下着大雨,招聘洽谈会的主办方还担心因为天气很糟糕没人来,结果一下就来了上千人,场地太小还得排队入场,一个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都急着找份工作回国,单我姨丈他们银行就收了几十斤的简历。我一想起那个场面,和国内大学生跑招聘会人挤人的现场有什么区别?该,他们这些个“精英”高高在上惯了,现在在外国混不下去才回来,有什么好神气的?」

另一个人力资源部的职员也加入了晨间八卦剧场,气氛顿时热闹起来。那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那些夸张的描述,漆萧心想搞不好只是这个小职员为满足虚荣心的虚构。但表面上他假装和周围的同事一起津津有味地听八卦,这样做很容易,伪装并不需要成本,却能够带来良好的人际收益,何乐而不为?

「漆经理,你说对不对?」
「诶?」
「华尔街的精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家都是普通人嘛,吃喝拉撒谁也不少了。」

漆萧只想打哈哈混过去,这种八卦,听听倒没关系,参与进去却不一定是好事。他非常明白,想要在职场中明哲保身,最重要的就是人前人后要管住自己的嘴。

「对了,华尔街的精英来咱们公司干吗?金融和游戏,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啊。」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战略投资部。」
「咱公司还有这部门?」
「估计是新成立的,现在就一个人,好像还叫了行政部的Julie过去帮忙。办公室就安排在老板旁边,上周还吩咐IT部门的人去收拾准备新电脑和传真机。那人真麻烦,周末也不让人休息,昨天早上害我和司机去机场接人。」

「这么说你见过了?怎么样?帅吗?」
「哈哈,你别说,那一身西装还真挺有型的。」

女人感兴趣的话题,男人自然就会格外留意。听Samantha这样形容,在场的几位男同事都表示不屑。

「不就是套西装,谁没有啊?」
「人家那叫气质。」
「丧家犬的气质?」

听到昔日的高中同学被如此贬低,漆萧不动声色咽了一口咖啡,眼看时针马上要指到九点的方位,他转身离开茶水间回到自己的工作区。他所负责的第八项目组最近正在开发公司一款网络游戏的资料片,公司规定暑假之前一定要上线,所以组里的同事都很拼命。每个人都明白奖金是与项目成败挂钩,现在拼命就等于是在争取悠闲的暑假和年底的分红。他手下这支包括了动画、美术、程序和游戏设计的团队,创作的游戏在过去一个财年里为公司贡献了超过三分之一的收入。

和各小组的负责人确定好本周的项目进度和需要解决的问题,言简意赅的周会只开了十分钟,漆萧讨厌仄长低效的会议,最好的办法就是以身作则。几年合作下来,下属们也习惯了他的工作风格。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每周一上午10点公司管理层的例会。经常一开就到中午12点,散会可以直接去吃午饭了,一上午的时间都得耗在顶楼那间冷气十足的大会议室里。

幸好游戏公司里宅男比较多,老板也没有硬性规定工作要穿正装。十几个顶着经理头衔的年轻同事大多都是T恤或衬衫,再加仔裤。人到齐了,老板当然是最后登场,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

漆萧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那要回到十多年前,高一下学期的一天早晨,他因为迟到而跑错了教室,从后门溜进隔壁班才发现晚了,他蹲在最后一排,准备伺机离开。这时隔壁班的班主任带着一个转学生从前门走进了教室——

「大家好,我叫方永辉。」

那个男人,还是那样与众不同。和十几年前在板上用漂亮的粉笔字写出姓名让男生惊叹和清俊的模样让女生脸红的家伙,明明改变了很多,但只要看一眼就会牢牢记住。老板在一旁介绍方永辉的教育背景和工作履历,漆萧察觉到投向自己这边的视线,在表示旧识及友善的眼神交换中,漆萧想起在纽约匆匆一别和他说「回国再见」时,男人脸上职业化的微笑。

接下去的话,漆萧在前个月的美国之行时已经听老板聊过了。管理层被告之董事会的最新决议,公司决定建立战略投资部,请方永辉来担任负责人。连续几年稳居国内市场行业前列的广陵游戏,持有近十亿美元的现金流,在慢慢向国际大型游戏公司进化的过程中,成立投资部门,帮助公司更好的利用现金并发掘行业内潜在的游戏公司,对提升广陵游戏的产品线以及未来的扩张都是必要的。

「相信方永辉先生在金融资本运作领域的经验,会帮助公司更好地成长。请大家欢迎方先生加入广陵游戏,并预祝他在我们公司取得个人成功。」

在掌声中,漆萧想的却是别的东西。以往这些流程上的客套话,都是由人力资源部来宣布,再群发一封介绍邮件给公司所有同事,用不着老板亲自出马。从大学毕业就加入广陵游戏,大场面也见过不少,即使明白战略投资部的重要性,漆萧仍旧惊讶于老板对方永辉的重视程度。

例会上老板还吩咐人力资源部协助方永辉组建团队,并决定在一个月后正式对外公布战略投资部的成立和方永辉的加入。

哪怕外界暂时一无所知,漆萧隐隐开始担忧方永辉在内部如此高调地就职,也许不是一件好事。

战略投资部听起来是个蛮吓人的名头,不过方永辉所需要的团队,其实一点也不复杂。隔天漆萧就在公司内部员工推荐的招聘页面上,看到人力资源部挂出来的最新职位:需要两名游戏分析师。应该是评估投资对象公司时,负责评测其游戏可玩性的人。一看那个含糊的职位要求,漆萧就知道不是人力资源部写的:第一,基础的英语技能,能够为公司决策层提供中英文的分析报告;第二,对市场上各类型游戏有一定的了解;第三,有团队合作精神。真是太非主流了,寻常可见的四六级英语证书或是本科学历等要求,都没有出现。

才过了一个星期,漆萧去人力资源部串门时,就听到了关于方永辉的最新八卦。

「那个方永辉,太不知好歹了!居然回绝了采购部经理的表妹,就是之前在第三项目组做翻译的Gigi,听说采购部经理知道后脸都绿了。」

「Gigi?她为什么要应聘战略投资部?」
「她在第三组的翻译工作完成了,按照合同公司是要优先安排她内部转岗的。采购经理也专门过来我们HR这边关照过。结果那个姓方的一点面子都不给,说不行就不行。还当面说Gigi应聘动机有问题,哇!当时场面真是超尴尬的,Gigi都被说哭了。人家Gigi可是留学回来的高材生,这下他可得罪了不少人。」

人力资源部负责和方永辉共同面试应聘者的Samantha,毫无保留地把这段八卦抖了出来。漆萧知道,Samantha当然不会真心同情Gigi,不过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听她那兴奋的语气,说不定心里正幸灾乐祸。

又过了一周,漆萧为项目正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却意外收到老板转发过来的一份文件。忙归忙,身为打工仔,老板亲自发的东西当然还是要抽时间看。打开邮件,看得出初始发件人是方永辉。那是对一家连漆萧都没听过名字的小游戏公司的分析报告,财务的部分漆萧不懂行,就直接跳过了;不过针对那家公司已开发完成游戏的研究,倒是剖析得十分在理。虽然有些用词从游戏设计的角度,不是那么专业,却没有影响这份报告最终得出正确的结论——那家公司不值得投资。

漆萧不敢妄自揣摩老板的意思,隔天回了邮件说已经看了报告,并且认同报告的观点。老板什么都没说,只叫他中午一起去隔壁的中式快餐店吃饭。

「漆萧,你怎么看这个方永辉?」

老板倒是一点也不拐弯,但漆萧还是没搞清楚状况,至少没摸清老板想要听什么样的答案。

「我和他是老同学,这个你也知道……」
「你照实说就是了。」
「他那个职位,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当的。以后可能会有很多人请他吃饭,给他塞红包,为他办免费的高尔夫球场会员卡,等等。能力和操守,一样重要。」

「之前我叫他摸底那家小公司时,专门和他提过,那是我大学学弟兼老乡创办的公司。」
「你是想考验他?」

问到这里,老板露出狡黠的笑容。漆萧明白自己刚才没说错话。

「有小公司找上门来要投资,调查分析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你知道当初我问他最大的职业优势是什么,他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公事公办。这个方永辉,有点意思。」

临近六月,公共关系部正在筹划周五下午宣布战略投资部成立的新闻发布会。说是新闻发布会,不如说是一场小型宴会。游戏行业的圈子不大,这一次老板有意把方永辉推到台前,是因为他刚回国,有必要为他介绍一些人脉。

初夏的午后,空气中已经有些热度了。不过在白崇禧公馆的玻璃房内,阳光刚刚好的灿烂。老洋房被布置成冷餐会的格局,提供烤肉、鹅肝和甜点,服务生穿梭在人群中,送来香槟和软饮料。来宾不过二三十人,除了知名媒体的记者,大多是关注游戏行业的投资界人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虽然最近一年因为金融危机,很多风险投资都处于冬眠状态,但是国内网络游戏行业的持续走高,还是让这些投资家蠢蠢欲动。

老板来得有点迟,不过还是以郑重的致辞宣布了广陵游戏的重大举措。标准华尔街装扮的方永辉,从容地上台接过了老板手中的微型麦克风。他的发言不长,介绍了公司在投资发掘支持具有独特创意和发展潜力小公司方面的战略,标准的职业用词不不火,就像他的西装和白衬衫一样,让人觉得本来就该是那样,不必加入什么新鲜的东西也不需要多余的刺激。

简短的发言之后,有个金发碧眼的鬼佬迎过去,和方永辉来了个礼貌的拥抱,大概是熟人。随后方永辉就被几位记者围了起来,做起面对面的访问。

漆萧也是广陵游戏这边的出席人,不过他和在场诸多金融界的人士并不认识,交换名片时的谈话也显得干巴巴的。过了一会,他索性坐在一旁吃烤牛舌。

「你还真的一点都没变,只有吃东西时才会那么安静。」
「这里东西很贵,不吃是浪费。」

「好吃么?」
「托你方永辉方经理的福,很好吃。」

漆萧一边往嘴里塞刺身,一边回方永辉的话。

方永辉端着香槟走出洋房,漆萧也跟了出去,园子里的草坪刚修剪过,在阳光照耀下散发出青草的味道。

「你出来干吗?不是要和那些人联络联络么?」
「玻璃房有点闷。」

「方永辉,你很有种。采购经理的表妹,你也敢拒。」
「又不是相亲,男女都没差,我没必要给她特别的照顾。」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说她应聘的动机有问题?不就是混口饭吃?能有什么问题?」
「漆萧,我记得你以前没那么八卦。」

「说啦,就当我是今天到场的娱记。」
「她做过游戏翻译,对游戏的了解不多但是我觉得可以慢慢学。不过当我问她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她说看完公司目前在招聘的各个职位描述,只有游戏分析师没有硬性的技术要求,所以就申请了转岗。」

这么没常识没礼貌的回答,连漆萧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怪不得方永辉会当场发飙。

「你还是很有种,我听说采购经理事先关照过吧?」
「虽然我没当过HR,不过软实力定胜负这种常识我还是知道的。没有正确的职业认识,没有认真的职业规划,一开始对待工作的态度就是错的。这样的人,招来也做不久,不是我炒她,就是她炒我,又何必呢?她只工作了一两年,这种态度不改掉,以后在职场中会害了她,所以我才提醒她应该重新审视对待工作的态度。」

漆萧一抬手,猛地扯下方永辉的一根头发。

「啊!你干吗?」
「看看你还是不是中国人?也许头发眼睛都是染的。」

「你什么意思?」
「方永辉,你是傻子吗?就算你不想招Gigi,也不用当面说出来啊。你可以叫HR找个理由,事后发一封措辞委婉的邮件过去不就行了?你扮脸给谁看?」

「公事公办,我没有错。」

不欢而散的谈话,让漆萧有点生气。他看着方永辉回到那间华丽的玻璃房里,这种社交场合对那个男人来说完全是游刃有余。奇怪了,明明看起来是个八面玲珑圆滑世故的家伙,怎么连给人下台阶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

一脸严肃说「公事公办」的方永辉,和他记忆中那个老师们喜欢的优等生女生们暗恋的白马王子,那个有一次莫名其妙出现在17岁漆萧春梦中的方永辉,实在相差太多了。


第三话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是战略投资部两位新人的入职日,方永辉特地早到了公司。从前台接过新的一期纽约客杂志,习惯性地朝前台小姐微笑点头。

「Katie,你不要再盯着人家方经理看啦!会被发现的。」
「讨厌!我哪有?」
「不过方经理真的很帅,而且好像刚回国也没有女朋友。你是不是想……」
「不要再说啦,会被他听到的。」

已经走进办公室的方永辉,显然没有听到两位前台小姐围绕他的谈话。他也没注意每次去前台取杂志,都是那位自称Katie的前台小姐主动接待他。

两位新人是方永辉从几百名求职者中亲自面试挑选的——男的叫陈锐迪,以前是个公务员,方永辉问他为什么要跳槽,他说他一直喜欢游戏,当公务员有很多时间玩游戏;但是由于无心仕途,气坏了当初在公务员考试中靠裙带关系把他弄进衙门的亲戚长辈,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太憋屈,从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一怒之下辞了官差,把简历投到了广陵游戏。女的叫何晓楠,财务管理专业毕业后在一家小企业做了三年,跳槽的理由是小公司没钱赚,奖金更是少得可怜;投广陵游戏就是冲着人家说游戏行业钱多来的,而且她还是广陵旗下一款网络游戏的铁杆玩家。

当初面试意见交到人力资源部经理手中,这两个人连初选名单都进不了。方永辉却执意要招陈锐迪和何晓楠,在他眼中,一个是充满激情的游戏分析师,一个经验丰富的财务分析师,两个人都爱游戏,正好是他想要找的左右手。人力资源部经理则认为这两人跳槽动机有欠考虑,且无相关行业背景,更大的问题是何晓楠已经进入适婚年龄,入职之后如果很快结婚怀孕,对公司来说无疑会加一大笔用人成本。

「我记得我提交的招聘要求里没有性别歧视的条款。」
「你这什么意思?我是站在公司的角度,为节省公司运营成本考虑。」

方永辉的视线扫过人力资源部十几个20多岁的女职员,最后盯着与他争执不下的部门经理——目测四十岁上下略有秃顶的啤酒肚男。

「那么这个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可以回老家结婚了。」

当时互不相让的对峙情形,据说把人力资源部所有的年轻女职员都吓傻了。

本来是方永辉有权拍板的事,因为有严重分歧,最后还是闹到了老板那里。结果,方永辉才到任一个月,就因为招聘的事同时得罪了采购部和人力资源部。

「这就是新人啊,哈哈哈,不错不错,一看就是青年才俊!」

这一大早端着马克杯倚在战略投资部门口,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的,除了第八项目组的经理漆萧还有谁?

「漆经理,你来干嘛?」
「Julie,你对我好冷淡!上次我们不是还一起烤肉加K歌吗?」

Julie以前在行政部当助理时就和漆萧很熟了,知道他喜欢乱串门看美女,只要打听到新进的职员里有非雄性生物,他就会像苍蝇一样围过来。还说什么打好情报战是取得胜利的关键,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半开玩笑的话,Julie早就听厌了。

「我带小陈和小何去HR那边报到。Julie,你先整理下截至上周我们收到的案子,呆会入职手续办好,我们再一起开会。」

方永辉只是和漆萧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这就要带他的左右手去办入职手续。

「等下!」
「漆萧,现在是工作时间,你……」
「让Julie带他们去HR报到。你——留下来整理案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漆萧打断了。平时用来搅拌咖啡的小棒,现在正指向方永辉。在他搞清楚状况之前,Julie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了一眼漆萧,拉着两位新人迅速离开现场。

「漆萧,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救了你一命你知不知道?现在带着你亲爱的“小陈”和“小何”去人力资源部?别人只会当你带着战利品去挑衅,白痴。和HR搞好关系是在大公司里最简单的生存之道,喝洋墨水喝傻了吧你?」

「我的人际关系不用你来指手画脚。」
「我可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才好言相劝……」
「那从今天起,你可以收回老同学的面子。我不需要。」


第四话

连续加班一个月,不仅是下属们叫苦连天,漆萧也觉得快到体力和脑力的极限了。但是,在这个没人理会慢工出细活的市场上,速度和数量往往比质量重要得多。终于上了项目的预定完成时间,现在只剩下和营运部的同事进行数据交接。想放大假却还不到时候,作为项目经理,漆萧还得负责监测这个游戏资料片推出之后的各项反应数据,毕竟之前内部的小规模测试不能解决全部问题。一旦在真正的运营中出了状况,他必须立刻组织技术力量进行协调更新。

「头儿,你的手机从下午就一直在震,有电话吧?」
「是吗?那我去把震动也关了。」
「不去看看是谁找你?也许有急事。」
「没事没事,还有最后一组BUG,今天加班,改完就大功告成了。」

是谁这么没常识上班时间一直打他电话,漆萧自然心知肚明。这天刚好是周五,等加完班已经是9点多钟了,漆萧大方地请程序组一起奋战到最后一个BUG的同事们到附近的寿司店吃晚饭。

「你们啊,找女朋友要像工作一样努力。不然每次周末都是一群大男人在一起吃饭喝酒,就太悲哀了。」

喝得多了,话也越说越随便。

「老大,你这是各应人!谁能比得上你?张江男泡上南西女,那可是宅男的终极梦想啊。」
「就是!头儿,你老实说,你为什么不接未来嫂子的电话?我都瞄到了,下午你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人家叫“亲爱的”。」

提起女朋友非要在他的手机里把联系人名称改成“亲爱的”这档子事,漆萧只能苦笑。张江男是在郊区张江路科技园区工作的技术蓝领的代称,而南西女指的是像漆萧的女朋友Amber那样——在市中心高档写字楼扎堆的南西路工作的女白领。

「老大,什么时候把嫂子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什么嫂子?八字还没一撇呢。」

「诶,说起八字的一撇,我刚听说了公司里一对最新出炉的诽闻男女。」
「谁啊?快说说看。」

烦人的话题被另一个同事成功转移,漆萧乐得又要了一杯生啤。Amber一直催他在城里买套新房,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和她同年,都快三十岁了,Amber的父母想在今年就把婚事办了。而漆萧脑子里想的完全不是这回事:今年东京游戏展提前到九月,意味着要早点开始准备签证,机票和酒店也要重新找合适的折扣。对他而言,美国的E3游戏展和国的科隆游戏展都太远了,于是一年一度的东京游戏展就成了性价比最高的游戏展会,也是他这几年收入宽裕以来铁打不动的习惯。

「就是那个新来的战略投资部经理方永辉呀!」

漆萧用手指滑过啤酒杯表面细细的水珠,方永辉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让他酒醒了一半。

「只是听说,听说哦……有人看到方永辉连续三天中午都吃了和前台Katie一样的便当。」
「那种人会带便当来吃吗?我看不像。」
「问题就在这里,也没人见他带便当盒来上班,似乎是Katie为他做的,便当盒都是一样的。」
「难道已经同居了?」
「诶?那么快!那个姓方的才来了几个月。」

「没天理啊没天理,长得帅又有钱,那种男人简直就是我们宅男的天敌嘛。Katie可是当初我们第八组评出的公司美腿第一名,还有美胸第二名。」

一个刚进公司半年的新人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美胸第一名是谁?」

「Katie的前任,也是前台小姐。你小子,还嫩着呢。二十五岁以下的男人只会看女人的上半身,二十五岁以上的男人关注的重心已经向下移了。」
「前任?她辞职了吗?」
「傻小子,难道你不知道前台小姐是公司里最常更迭的职位吗?」
「为什么?」
「前台小姐最重要的是什么?只要能用脸蛋和身材搭上公司某位高管或经理,很快就会嫁人回家当全职太太,或者被金屋藏娇当二奶。我进公司五年,已经见过七、八个不同的前台小姐了。不信你问老大,他肯定见得更多。」

「又没我的份,关我什么事。」漆萧假装无辜地回了一句,惹得一帮苦于没有女朋友的宅男同事哈哈大笑。

凌晨散伙时,已经没有回市区的地铁了。漆萧在路边等同事们都拦到出租车,才一个人慢慢走回家。他住的地方离公司很近,也就等于离市区很远。两年前他不顾 Amber反对执意买下这套两层的排屋,面积虽大,但因为位置偏远所以总价并不贵。那时他手里的公司期权刚好到解禁期,不小心被Amber知道了,就天天缠着他一会去看新楼开盘一会去看房产交易会。结果漆萧压根就没动期权的念头,最后用个人积蓄交了那套排屋的首付,乐呵呵地和银行签了十年的房奴合同。为此 Amber和他大吵一架,还说就算请她也不会去那种乡下地方住。

漆萧偶尔和同事开玩笑,说和女朋友交往了三年,却一次都没有带回家过夜,所有人都笑他假正经。其实这件事是真的,Amber不仅没去过他那套排屋,连地址人家都不屑知道。

倒是组里很多同事都去过漆萧家,而且不是一次两次。离公司近,连夜加班实在困了,可以去那里冲个凉再小睡一会,反正大家都是男人不会介意;想玩桌面游戏不愿去城里贵得吓人的咖啡厅,就去那里糟蹋漆萧的大客厅;想打打牙祭却苦于月末囊中羞涩,也会去那里,因为漆萧的厨艺一直深藏不露——只要带足原材料就行;最重要的是排屋有一个后院,不大不小,漆萧装修时搭了一个凉棚和工作台,组里喜欢DIY手办模型的同事可算是找到福音了,诸如喷漆一类不方便在封闭房间里完成的工序,又通风又挡雨的凉棚再合适不过了。反正漆萧自己也爱玩手办,也不会有谁打搅谁的困扰。一个单身汉守着几百平的空房子,自然而然成了朋友同事首选的聚会地点。

这不——又有人开始打漆萧家的歪主意。七月的游戏展会上,组里有两个同事被临时调去现场做技术支持,此等肥差让两个宅男对着展会上无数穿着清凉的模特大流口水,还趁机和本公司请来装点游戏展台的漂亮美眉们打成一片。后来听说这些女孩子是Julie介绍来的,就缠着人家介绍更多。原来Julie以前在一家广告公司任过职,业内的人脉很广,打电话联系经纪公司找几个模特来不过是小菜一碟。

「老大,下周末在你家办个夏日祭吧。」
「在家里办什么夏日祭啊?」
「那烧烤大会怎么样?」
「很热。」
「错了错了,我们要为老大办一个告别单身派对!」
「诶?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告别单身了?」

漆萧知道这帮混小子就想找个借口去他家玩,前一个项目刚结束,他们都想玩想疯了。一帮人起哄,连第七组有个外国同事也过来凑热闹,穿短袖露出毛茸茸爪子的鬼佬还拍着胸脯说组织bachelor party(告别单身派对)他很在行。最后拗不过他们,就答应了。

怎么也没想到,派对那天最先露面是Julie……和十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妙龄少女。

「Julie,这演得是哪一出?」
「你就别管了,楼上的客房借用一下,你可别上来啊!姑娘们,跟我上楼去换衣服。」

Julie 如同青楼老鸨的口气更让漆萧摸不着头脑,过了一会大部队人马杀到,Julie也带人下楼来了。像模特般在他面前一字型站开,有水手服、有兔女郎、有浴衣,还有一个的装扮正好是模仿他最近在玩一款动作游戏的女主角,这一切让漆萧心想应该不会有邻居举报他在家里搞非法聚会吧?

「你们搞什么飞机?」
「老大你喜欢哪一款随便挑好了,我们可以煞费苦心连你喜欢的游戏角色cosplay都有准备喔!」

漆萧苦笑着摇头,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很快从酒店里请来的烧烤师傅也到了,在院子里支起烤具开始现场作业,还有人送来两个超大号的玻璃鱼缸,放在院子边的回廊上,看样子是要玩捞金鱼的游戏。

「喂喂,你们这分明是夏日祭、烧烤大会和单身派对三合一吧?」

可惜,那一群见色忘义的家伙早就按耐不住——有的和美眉捞金鱼,有的打开Wii带美眉玩马里奥赛车,有的和美眉一起烤章鱼丸子,谁还管他在说什么。

「代亦舟同学,请你给我解释一下。」

只有在私底下,漆萧才会叫Julie的本名。这会儿他无力地靠在二楼阳台的柱子上,看着楼下闹腾正欢的那帮混小子。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说我认识模特经纪公司的人,就天天缠着我。你放心,这些都是学生妹,正经人,出来兼职做模特的。也不贵,一人200块一天,钱是他们凑的,说是要让你最后疯狂一次,留下最美好的回忆——结婚前。」

代亦舟笑着把“结婚前”三个字说得很重,漆萧知道她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知道漆萧已经结婚了,因为结婚的对象正是代亦舟本人。两年前刚买这套排屋时,代亦舟主动找上他,请他帮忙协议结婚,如此她才能以配偶的身份支取从工作至今已累积了数万元的住房公积金。刚听到这个请求时,漆萧也很惊诧,没听说过一个姑娘家为了这点钱和人假结婚的。听了代亦舟的解释,就她那点工资,就算存十年也不一定够买房;她户口不在本市,以后要是去了别的城市或回老家,住房公积金不能跨省市结算,这笔钱就打水漂了。漆萧问她以后要结婚买房怎么办,她只说让漆萧不要担心。如果漆萧有需要,可以随时解除婚姻关系,绝无纠葛,也不涉及任何财产问题。

漆萧还是半信半疑,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当时他和代亦舟已经是很熟的同事兼朋友了,他也很欣赏代亦舟为人处世爽快的性格。直到代亦舟说出那笔钱的真正用途,一则是给她刚考上大学的妹妹做生活费,减轻父母的负担;二则是满足她追星多年的夙愿,出国去看一个摇滚团体的演唱会。几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确也能做到一些事情。思前想后,和代亦舟协议结婚这件事,好像无论如何对他都不会产生负面影响。在签下君子协定之后,两个人偷偷去领了结婚证,名义上是夫妻共同偿还住房贷款,实际上代亦舟答应拿出两成作为协议婚姻的回报。只是小钱,不过隔三岔五和下属们去腐败时,他总是争着多出点酒钱或者KTV包房费,就当有个小金库,也挺好的。用代亦舟的话来讲,一人领一本结婚证工本费才20块钱,这是以最低的成本换来最大的双赢。

唯一的一次“夫妻吵架”,是代亦舟后知后觉漆萧在“婚前”已经有女朋友了。她怪漆萧不早说清楚,害她变成破坏别人恋爱的第三者。

「没有的事,我不准备和Amber结婚。我为什么不结婚?那你为什么不结婚啊?哈哈……这就对了,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反正你不用觉得对不起什么的,我们这叫自由婚姻。有事以后再说。」

就这样,一纸婚约,不仅帮助代亦舟拿到了几年前缴纳的住房公积金,这两年来还能按月支取现时的住房公积金,只要不超过漆萧每月的月供金额就不会有问题。据漆萧所知,代亦舟不仅搬入了一间新的公寓,每年夏天请年假去看演唱会,还能给她妹妹买过年回家的机票,她说她以前念大学时每年春运回家挤火车的可怕经历不想让妹妹再受苦了。

得益于漆萧和代亦舟与人力资源部不少同事良好的私人关系,结婚这件事在公司范围内保持了绝对的低调。除了经手他们公积金结算和员工档案管理的两三位同事,不管是上司还是下属全部一无所知。当着众人的面,两个人和以前也没有区别,开一些不痛不痒的笑话,和一大伙同事出去吃饭 K歌;一旦有新员工入职,漆萧还是一脸嬉皮笑脸的老样子到处打听有没有美女。漆萧觉得代亦舟这个女孩子很与众不同,虽然都是奔三的人了学港台腔叫“女孩子 ”有点恶心,但漆萧也不想把她当作“女人”。在漆萧眼中,代亦舟没有性别的差别,她是他的合作伙伴,他和她签了一份只和财产有关的合同——婚约。

在盛夏的午后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过往,漆萧最终只得任命地被大家拖下楼一起玩。被请来当“特殊嘉宾”的女模特们,也知道他是今天的主角,都很大方地围着他提供各种不超出合法范围的“杀必死”(service)。

被拉去和一个身材超正的辣妹脸贴脸玩咬饼干的低级游戏,就是拿一根细长的POCKY饼干,一组两人,分别咬住饼干的一头,同时往中间咬断,哪一组剩余的饼干最短就算获胜。

前厅急促的门铃声传来时,还以为是烤肉和啤酒数量不够,酒店的人送新的过来。门打开,一男一女冲了进来。女人脸上在极短的时间里先后经历了震惊、呆滞、狂怒的表情变化,不是漆萧的女朋友Amber是谁?

「漆萧你这个人渣,你都结婚了为什么还和我在一起?」

在场的同事被这句话震得一片死寂,而漆萧惊奇的是为什么站在Amber身后的男人会是那个一脸高傲叫他收回老同学面子的方永辉。事后他想就算他的大脑装配了时下最快的CPU无法及时计算出事情的前因后果,更不可能知道Amber去他贷款买房的银行咨询时意外获知他已婚的消息,随后杀气腾腾跑到公司找人找不到又意外碰到加班的方永辉,再意外从前台Katie那里得知他家的地址——公司之前统计个人信息时正是由Katie负责登记的。在感叹私人信息没有绝对安全的同时,他也很敬佩方永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风范。

隔了一屋子的人,方永辉冷冷地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第五话

直到隔周听了助理的解释,方永辉才发觉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那场八点档狗血剧推波助澜的“幕后手”。

「Julie,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漆萧的事情?」
「你以后直接叫我的名字吧——代亦舟。」

本来不必说出事情全部的真相,但是到了这一步,再瞒下去好像有点侮辱方永辉的智商,迟早会被知道的吧。对于这个工作和生活都对事不对人的脸上司,代亦舟决定先用自己的坦诚换取日后的信任。

「那是因为——当初提出和漆萧协议结婚的人就是我。」

方永辉显然对这个答案准备不足,微张的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却半天没有开口。

「你一定觉得漆萧是那种不仁不义玩弄别人感情的混蛋吧,其实他不是那种人。我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荒唐,不过他只是为了帮我的忙。要说混蛋,那也是我,不是他。想要占点便宜,害得他丢了清白。你放心,我再混蛋也不至于死赖着不走,今天下午——请给我批半天的假,我和漆萧一起去办离婚证。听说比结婚证还便宜……」

「代亦舟,你和他结婚,是你丢了清白吧?你一个女生,以后再找男朋友,说出去就是“离异”,是不是有点那个……」

「哈哈,方经理你可真会开玩笑。那也没什么,我要和你说的就是这么多。总之我不希望有人因为这件事对漆萧产生误会,千错万错都错在我,现在我就去把这个错误了结掉。不过,要拜托你保守这个秘密,我还不想离开这家公司。」

「我知道了,你把请假申请发邮件过来,下午早去早回。」

中午吃的是Katie送过来的便当,章鱼香肠切得和往日一样可爱,西兰花也很爽口,可是方永辉却没什么胃口。想起Amber来公司里找人那天,虽然素昧平生,但当听说Amber是漆萧交往三年的女朋友而漆萧居然私下里和另一个人结婚,他的怒火几乎是瞬间被点燃了。他只是想着要为一个被欺骗的弱女子讨回公道,还以为当面对峙时漆萧至少会说一句「对不起」或是「请听我解释」,结果他干脆地回答「那分手好了」。

哪怕已经听过代亦舟的解释,方永辉还是不能原谅漆萧那种轻薄的态度。他越想越生气,要不是碍于公私分明的原则,他早就冲到开发部第八组兴师问罪去了。

当然不可能因为这么一点私事就耿耿于怀,自从在七月份的游戏展会上公布了广陵的战略投资计划,接下去八、九月份纷至沓来的案子压得方永辉差点喘不过气。负责帮他订酒店机票并安排各种出差行程的代亦舟都觉得累,更别说化身空中飞人的方经理。对于项目比较成熟或已经接近完成的公司,通常只要负责人把游戏DEMO拿过来就好了;但是方永辉坚持要实地考察所有潜在的投资对象,更不用说那些处于开发早期或仅仅停留在创意构想阶段的小公司。仅凭对方一家之言,在方永辉看来,完全不能当作左右投资决策的意见。

这样忙碌的日子让Katie颇有微词,于是方永辉每次在非工作时间的约会都主动送出一两件像样的礼物,或是当季的名牌洋装、或是新款的高级彩妆。只要有了这些东西,Katie脸上的晴雨表很快阳光灿烂了,依偎在他怀里娇嗔,拿手机和他拍亲密合照的样子,是蛮可爱的。就此他倒是总结出一条国内外都行得通的准则——衣服、手袋和化妆品,没有哪个女人会不喜欢。

星期六刚从外地回来,就接到邀请晚上去美大戏院看昆曲,方永辉看着来电记录的名字,只得咬咬牙换了衣服准时赴约。

「永辉,这里这里!」
「学姐,你真是好雅兴。」
「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是大忙人,要约你可真不容易!」

一袭绛红色旗袍,盘起的发髻上插着一只珠钗,一个30多岁的女人正笑着迎了过来。她叫黎黛云,是方永辉念商学院时的前辈兼同乡。和方永辉不同,硕士毕业之后,黎黛云出人意料地直接回了国。托了她的福,不能经常回家的方永辉,逢年过节就请她给家里拜年送礼,甚至有一次方永辉的姑妈突生胆囊炎,黎黛云去医院不仅垫付了所有医疗费,还在病床前守了两天等病人醒了才离开。方永辉十分感激她,这些年来一直把黎黛云当作恩人。虽然不能直接投资美国股市,但他为黎黛云介绍了业内口碑甚好的信托基金,收益稳定风险不大,哪怕这次经历了金融危机也没有赔钱,反而小赚一笔。黎黛云有多少资产他并不清楚,不过以她在国内近十年的精算师职业经历,方永辉也能猜到个大概。同样在金融界混日子,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彼此彼此而已。

「学姐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难得出来看戏,把压箱底的旗袍也找出来了,原本一年到头也穿不到一次。以前小时候我外婆带我来这里看戏时,穿得比过年还隆重。这次刚好朋友送了票子,他说不会听戏,我就想到你了。」

「那倒是,小时候听过的东西印象都很深,家里那边经常都会去听戏。」
「对啊,现在的小孩子哪里懂什么昆曲。走吧,我们进场找位子坐。」

尽管称不上戏迷,两人仍然看得津津有味。收场时方永辉十分绅士地让黎黛云挽着他的手,有说有笑一边走还一边谈论起演员和情节。走到门厅时方永辉忽然觉得有人总盯着他,回过头去只见一位五十岁出头的太太,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当下觉得蹊跷,觉得那人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像谁。也没多在意,便和黎黛云离开了。

没想到刚出门就开始下雨,方永辉正准备脱下外套给黎黛云遮雨,只见一辆色的轿车靠戏院门口停住,黎黛云拉着他就往车里走。

「这位是……?」
「他啊,就是今天送票子的人,我的朋友——冯思泉。」

坐在后排看不太清司机座位上的男人,从侧面看过去很年轻的样子。这时黎黛云说肚子饿了想去吃宵夜,方永辉不好推托,就遂了她的意思。

「你好,谢谢你开车过来。不然我们都要被雨淋了。我姓方……」
「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方永辉,是我以前的学弟。」

车子停在一家饭店旁边,黎黛云拉着方永辉先下了车,就去找位置点菜。等冯思泉停好车子再走进餐厅,方永辉明显能感觉到一众女服务员和女顾客的视线都被他吸引过去了。浅咖啡色的单扣紧身西装和领结,下身配的却是落在膝盖之上的白色马裤,再加上大挎包和时髦的罗马凉鞋;如此出位的装扮在他身上却没有任何怪异不协调之感,反而显得活泼又帅气。这些倒都还好,真正让方永辉惊奇的,是等冯思泉走近之后,他才敢断定——这个充当雨夜司机的男人,何止比黎黛云年轻,恐怕比他还小好几岁。

「让你们久等了,都点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点了冷菜,你来看你想吃什么?」

再配合上黎黛云一副宠溺的口吻和表情,方永辉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这种情形他不是没听说过,却当真是头一次见到。他暗自感叹黎黛云很会挑人,这修长挺拔的身材,这干净漂亮的脸蛋,这礼貌贴心的言行,无一不透露出高级小白脸的特质。也许,最重要的是他很年轻,二十来岁的青春和活力,恐怕才是学姐中意的理由。

冯思泉要了一些点心和热汤,就起身说要去洗手间。方永辉在他离座之后,和黎黛云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学姐,会不会太小了?我怕你们没话题。」
「喂,你是在说我老啊?」
「哪里哪里……」
「臭小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拜托学姐,不是每个二十岁的男生都有钱买Z Zegna最新款的西装和马裤好不好?」
「眼光倒不赖。干嘛,你嫉妒啊?」
「哈哈,好吧,我是老了。快满三十岁的人哪好意思再穿Z Zegna这么青春的牌子。」
「其实我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我喜欢看他穿我给他买的衣服,只有年轻人穿才好看的衣服。」

只要提到冯思泉,黎黛云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的。方永辉看在眼里,也没再多说什么。这种事情本来就很私人,黎黛云也不是在耀,她和方永辉是多年的好朋友,很多旁人不知的私事,彼此都相互有过照应。就连方永辉这次选择回国,也事先问过黎黛云的意见和人脉。

「你啊,回国了怎么也不多去你姑妈家走走看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脚一落地,刚回来第二天就开始上班,新的部门、新的职员、新的业务,这几个月忙得都快挂了。」
「干吗那么拼命?」
「工作,都是这样的啊。」
「你就是工作太爱拼命,真是的……」

既然看出了黎黛云和冯思泉不同寻常的亲密关系,方永辉也没把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当外人,有什么话只要是能在黎黛云面前讲的,就无所谓被冯思泉听到。不过,时不时发现对方盯着他看的眼神,倒是让方永辉怀疑出门时时间随便换上的白衬衫西装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不然怎么会接连遇到陌生人对他行注目礼呢?

才过了一天,答案就自动找上门来了。周日本想好好睡个懒觉的方永辉,被一阵坚持不懈的手机铃声吵醒。接了电话是陌生的号码陌生的声音,一个中年妇女告诫他不要再和人家的女儿交往,听得方永辉一头雾水反问你女儿是谁啊,电话那头传来的名字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只好说阿姨您打错电话了我不认识那个谁,这下可惹恼了中年妇女,顿时破口大骂:

「臭流氓,别以为你在广陵游戏当个经理就有什么了不起,你和我女儿谈恋爱,还每天吃老娘做的便当,你还想不认账?我告诉你,我亲眼看到你和别的女人在外面搂搂抱抱,我绝对不会让女儿再和你这种人来往。」

骂完还被挂了电话,方永辉恍惚中想起来对方说到了公司的名称还有便当,莫非是Katie的母亲?怪不得说了名字他也没认出来,他根本不知道Katie的本名,从来没问过。彻底醒了过来,走进浴室冲澡,方永辉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脸,不由地自言自语。

「你看你这张负心汉的脸,连人家女儿名字都不知道,这叫活该!」

一番自嘲之后,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刚才忘记和那位阿姨说「您做的便当很好吃。」

Katie 提出想和他交往时,方永辉很随意地就点头同意了。他对女人一向如此,只要是年轻漂亮的,来者不拒,而且很大方,保证有求必应,满足女人的虚荣心,带给女人安全感。之前没觉得这个大学刚毕业一年的女孩子有什么特别,但自从她开始为方永辉带便当,倒真对她有一点另眼相看。以至于方永辉过了两个月还没有把她带上床,还想过也许这一个可以交往久一点。有次他在一本厕所杂志里看到一篇文章,觉得很有认同感,文章列举了上百条让女人开心的方法和准则,包括要时刻保持温柔、在低落时安慰她、听她倾诉、不能忘记她的生日、一定要在情人节送出礼物等等一大堆,最后两行字写着「让男人开心的方法就简单多了,只有两条:给他食物并脱光自己的衣服。」

食色,性也。方永辉一直把古人的话当作真理。他原以为遇到了一个想用食物绑住他的胃的女人,没想到却是一个用妈妈的爱心便当来讨好他的娇娇女。算了,既然娇娇女的妈妈不高兴这样的交往,刚好有借口和娇娇女说再见了。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打电话和Katie说清楚的时候,公寓的门铃意外地响了。方永辉不记得之前叫过外卖,也没有告诉旁人这里的地址。对着猫眼望出去,却什么人都没有。是恶作剧吧?刚转身门铃又响了。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冯思泉?」
「很好,你记住了我的名字。」

打开门是昨晚那个年轻的男人,但这一次黎黛云并不在他身边。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你猜?」

眼看门就要被方永辉关上,冯思泉抢先用身体抵住半边门缝。他故意贴近方永辉,在靠近男人耳朵的地方低语: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穿白衬衫不打领带的样子很性感?」

方永辉不得不后退半步,得寸进尺的冯思泉干脆一脚踏进了房间,像挂在男人身上一样粘了过去。

「你想要怎样?」
「我想跟你上床。」

嘴唇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危险的信号提示方永辉不能再任由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胡闹下去。还没来得及推开,却先听到女人刺耳的尖叫声。烦人的家伙终于有点觉悟放开了方永辉,一转身,Katie失声尖叫之后捂住嘴巴的样子,让方永辉觉得这个星期天真是糟糕透了。

「我……我本来想来告诉你不要介意我妈说的那些话,你……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Katie,你误会了。这个人我不认识,你听我说……」

Katie在电梯门口甩开他的手,按下关闭电梯门的按键,留在方永辉脑海里只剩一张流泪的脸。

「你不去追?」
「没差,反正本来就准备和她说分手的。」
「这么无情?不过也好,我的机会是不是更大了?」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黎黛云会纵容你,不代表我也会那样做。」

被看穿了的年轻男人也不好再纠缠下去,在楼道里抽完一根烟后就灰溜溜地走了。

方永辉也没太在意那天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糟糕的事,手头的案子忙到天昏地暗,战略投资部的另两个下属看他一直加班的架势,也不敢按点走人,准备演示文档,补充财务资料,一起为最后向董事会提交的收购意向书而努力着。一直忙到九月底,方永辉上任5个月来的第一笔投资合同终于正式达成了。

「代亦舟,国庆和中秋连休之后我还会请几天年假,陈锐迪和何晓楠也提前请了假。那几天我们都不在,如果有案子找上门,就全靠你了。」

这点小事,当然难不倒职场经验相当丰富的代亦舟。

「方经理,你请假是要回家吗?」
「对,这段时间忙得都没回家。」
「你可以搭漆萧的顺风车,我听说他这次过节也要回家,你们不是高中同学么?」

不晓得哪阵阴风,刚好把漆萧吹了过来。他抱着几箱公司发的月饼礼盒,大概是从后勤部过来跑腿的。

「诶?你要搭我的车?」
「我……」
「那明天下午提前一小时下班,到我家门口汇合。」

一个多月前那次尴尬的碰面还记忆犹新,方永辉想推掉这个莫名其妙的提议,可是漆萧鲁莽地塞到他嘴里的莲蓉月饼,让他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六话

休假前一天下班之后,方永辉拉着色的旅行箱楞在火车站售票大厅门口,连黄牛都懒得搭理他。不在国内这些年,虽然知道节假日一票难求,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短途城际列车也买不到票。没有人告诉他,这种小事,和他平日对外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形象完全不搭边。

「方永辉,你小子人在哪儿?等你老半天不来,不是说好了提前下班等在我家门口么?」

手机来电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之后只听到漆萧在那头咆哮。谁要搭他的顺风车了?莫名其妙,昨天只是他一个人自说自话,等方永辉咽下那块莲蓉月饼,人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还说去他家门口等,在方永辉听来这分明是漆萧对上次和Amber当场闹翻那件事耿耿于怀。虽然方永辉后来觉得插手同事的私事不应该,但是那时迫于情形他也没想那么多。再说理亏的人又不是他,就算听过代亦舟的解释,方永辉始终觉得漆萧之前明明已经结了婚却瞒着女朋友是很不道的事。

「不劳你操心。」
「去买火车票是吧?不要说今天的,未来七天的都卖光了是吧?要不要打车?对了,你这样的有钱人直接打车也不算什么,区区几百公里……」
「漆萧,你管不着……」

电话还没挂,一辆色丰田停在他面前。坐在驾驶位上的漆萧扯掉耳麦,手一指,示意他坐到副驾驶座。

「你怎么知道……」
「就你这身西装,怎么着也值万八千吧?你好意思和辛辛苦苦过节回家的外来务工人员挤火车汽车吗?」
「我光明正大买票坐车,关你什么事!」
「问题是你买得到吗?」

不是没想到转身走人,可当务之急是要在今晚回家,明天一早再走就迟了。

「后备箱打开,我放行李。」

懒得和漆萧再争什么,方永辉只想快点回家。明天是表姐的婚礼,姑妈打了几次电话来催,他知道这次他必须出席。

「这种车?还真不像你开的。」
「车子小,大众车型,便宜;而且日本车省油嘛,现在中国油价比美国还贵,我工资可以没和美国人接轨。」
「得了吧,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哭穷。」

「以前女朋友也笑话过这车,看上眼的不是MINI COOPER就是BEETLE,我可买不起。」
「你是说……Amber?」
「算了,不说这些。」

看漆萧一脸不悦,方永辉识趣地换了一个话题。聊起这次回家要参加表姐婚礼——

「什么?明天你是伴郎?」
「对啊,你姐没和你说过?」
「为什么?」
「干嘛你嫉妒啊?好歹我和你姐高中时也是煞众人的一对,你该不会又处心积虑要拆散我们吧?得,正好合你的意,反正现在我是被发伴郎卡的那一个,又不是要当你姐夫。」

还在磨嘴皮子,车子已经上了高速公路。方永辉系紧安全带,不再和漆萧争执。车窗边的夕阳晃得眼睛难受,他干脆往后一靠假装睡觉。怎么睡得着?闭上眼睛,高中那段荒唐岁月就浮现出来——比他只大几个月却逼他叫姐姐的是姑妈的女儿,因为借住在姑妈家,大人经常要求他和表姐一起结伴上学放学。因为觉得丢面子,他和表姐曾约法三章不让同学知道他们是姐弟;那时漆萧每天一封情书追求表姐,还以为他是情敌,有天放学后在校外拦住他威胁他离表姐远一点,他不理后来有一次漆萧还找他打架;也说不清是因为受气还是别的什么奇怪念头,一时冲动就向姑妈告了密,家长找上班主任最后导致漆萧和表姐“早恋”不到一个月就分手,自己却在一个月后的校际篮球赛上被漆萧撞伤。

怎么会有那么愚蠢的过往?回想起来方永辉觉得自己当时真的蠢鄙了,漆萧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还喜欢我姐么?」
「开玩笑,都十几年过去了什么喜欢不喜欢,大家是好朋友我才答应给她当伴郎。」
「不是说初恋最难忘,她是你的……」
「方永辉方经理,拜托你恢复一点理智。我和你姐好过没错,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早过去了我不会再追她更不会破坏她以后的婚姻生活,懂了吗?」

十几年前他不知道方永辉破坏他和表姐关系背后真正的原因,十几年后他也不会知道方永辉其实有点担心他如果旧情难忘,拿到喜帖去那种场合也许会觉得受伤。

「不会最好。」

故意留下冷冰冰的一句,方永辉再次中止了两人的对话。

车子直接往方永辉姑妈家开去,新搬过家他都不太认得路,倒是漆萧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想是他和表姐一直都有朋友之间的往来,所以他才知道姑妈家的地址。

「对了,方永辉,我有个事拜托你。」
「想劝我姐回心转意就算了。」
「怎么还钻牛角尖呢?死脑筋。」
「那还有什么事?」

「你们搞金融的理财一定很在行吧。我表妹,怎么说呢……就一刚工作没几年的小白领,钱挣的不多花的可不少,好几次找我救急还信用卡。明天她也来吃喜酒,你帮我给那丫头讲讲理财的重要性,行不?我是怕她以后没人敢要,这种年代男人也不是只会一味帮女人买单的傻瓜了。你这来头靠谱,说了她准能信你。」

因为搭了漆萧的车,方永辉又不想觉得欠他人情,虽然不大乐意,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那好,先谢谢了。明天见。」

踏进姑妈家的门,方永辉觉得比回自己家还安心。当年父母的工作性质,导致小时候方永辉经常跟着大人辗转,搬家转学都是家常便饭;升高中了,亲戚里最疼他的姑妈建议让他留在一个安定的地方好好念书,而那次就成了他少年时代最后一次转学。在姑妈家度过的三个夏天,对他而言是一段非常特别的经历。

给表姐提前送上了厚厚的红包,又陪姑妈姑父聊了一晚家常。第二天大早就起来跟着一家人忙里忙外,做婚礼前最后的准备,各种大事小事,方永辉都毫无怨言。在他看来,姑妈家的事就是自己家的事,忙点累点都不算什么。上午十点整,新郎家的来正式敬茶迎亲了。

打开门,只见换了一身西装的漆萧代表新郎打头阵。方永辉看着他被一群新娘家这边的女性朋友围着讨要礼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新郎倌跟着进了屋,原来也是以前的高中同学,怪不得会请漆萧当伴郎。

接下去走的婚礼流程,方永辉觉得十分无聊,不过既然是表姐的大喜之日,他只要跟着就是了。到了酒店,一会被叫去帮忙迎宾,一会被叫去检查现场要播放的视频和音箱设备,里里外外忙得团团转。那边漆萧也没闲着,直到新人正式入场才得了空闲,跑到主桌夹了两口菜,连忙把坐旁桌的表妹叫过来介绍给方永辉。

「我表妹小,来来来,这位是我跟你说过好多次——我老同学方永辉,人家可是美国名校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华尔街回来的,外国投行,懂不懂?多聊聊,人家说什么你可听着点,错不了!」

方永辉觉得和陌生人一见面就谈钱的事很奇怪,尤其当着漆萧的面,见他被招呼去别桌帮新郎挡酒,才慢慢开始和他表妹聊起来。小是个很典型的孔雀女,家境不错,大学毕业找到一份本地的工作,吃住还在家里,所以工资花起来也就随心所欲。

「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干嘛?你想追我?」
「你误会了,我只是受你哥哥的委托……」
「我不介意你追我啊,你长得还蛮帅的。」

对方的主动让方永辉一头线正无处发作,漆萧又回来救场了。

「臭丫头,来是让你取理财经的,正经点!」
「什么嘛!哥你分明是嫉妒人家方先生比你帅又比你有钱,哼……你看人家身上这套Jil Sander的西装多有型。」

「什么吉尔……我才不管这些。」对名牌啊时尚啊没有追求的漆萧,听到这些洋名只会皱眉头。

「好了好了,都是玩笑话。其实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年纪的确应该开始理财了,你有没有长期的固定资产投资计划?」
「固定资产?」
「就是房子。」
「喔,家里一套房子,不过等我结婚总归是要男方买房,这个应该和我没关系。没有房子怎么可能结婚?而且嫁妆我爸妈已经给我准备好了,反正结了婚肯定是花老公的钱,我觉得我没有理财需要。」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离婚后的私人财务状况呢?」
「诶?有你这样的人吗?我还没结婚你就咒我离婚,你什么意思!」

「抱歉,是我表达有误。我是想说无论男女都应该好好经营私人财务,尤其是女性,如果以年龄为横轴,以婚姻价值为纵轴,画一幅男女婚姻价值渐变图就是这样的。」

方永辉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就着白色的餐纸画了有两条类似三角函数曲线的示意图,边画边给坐他两侧的漆家兄妹解释。

「比较粗的曲线表示女性,细一点的表示男性。以20岁为起点,女性的婚姻价值保持较快的长势头,从20岁到30岁女性婚姻价值都是呈上升趋势的,这期间男性的婚姻价值虽然也在加但是速度和总量都比不上女性。以30岁这个交叉点为转折,女性的婚姻价值就像正弦函数一样掉头向下,一点点减少;相反男性的却像正切函数继续节节攀升,一改30岁之前的颓势,已经完全超过了女性。」

「你是说女人过了30岁就不如男人?」
「话不是这么说,在社会外因和生理内因的共同作用下,女性的婚姻价值在30岁之后的确会走下坡路。简单说年轻没经验是女人的资本,年长有经验是男人的资本,反之亦然。你别生气,我只是在跟你分析。」

方永辉顿了顿,又继续说。

「结婚之后担当家庭主妇,倚靠丈夫为主要经济来源的婚姻模式,是一种很古老也很常见的社会基础。我不是说不好,只是因为国内的物权法和婚姻法尚不完善,一旦发生纠葛,比如男方包二奶导致离婚,女方能在法庭上争取到的财产十分有限。这对30岁后婚姻价值逐渐减少的女性来说是非常不利的。不管以后当不当主妇,从年轻时用自己的余钱开始做一些简单的理财或投资,保证随时随地的财务独立,对你只有好处绝无坏处。如果每个月都是月光族,没有储蓄或理财分红,即使不结婚对你自己也不利啊,假如你要买大件的商品,要去旅行,一直仰仗信用卡其实很亏,只要你算算你总共交了多少分期利息就明白了。」

「还有就是——我建议你在结婚之前做一份婚前财产公证或者签一份财产分配协议,我有当律师的朋友可以介绍给你。」

「听你这么说,结婚很像是做生意,要讲那么多条件,还要签这个证明那个协议的……」
「结婚本来就是做生意啊,婚约就是合同,本质就是夫妻双方能提供对方所需要的东西,包括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的,只不过很难做到等价交换而已。」

「哈哈,从三角函数能讲到等价交换,你这个人真有趣。」

在方永辉看来,二十出头的小只是太年轻,和她说这些听起来不那么动听的道理好像有点残酷。不过终究是要明白的,早点知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坐在另一边的漆萧,不时点头附议。话题刚告一个段落,表姐和新郎刚好回到主桌敬酒。

「恭喜你咯,到三十岁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不然就成老女人了。」
「漆萧,你还吃醋啊?我老不老只有我亲爱的老公才知道,不用你操心。」

红光满面的新娘顺势搂过漆萧和方永辉,嚷嚷着把摄像师叫了过来。

「快帮我们拍照,这一左一右可是当年在学校里为我大打出手的帅哥,给我赚足了面子,哈哈……今天机会真难得,我要拍下来留作纪念。」

起哄的人都围了过来,笑声和欢呼声让婚礼看起来十分热闹。在人堆里方永辉忽然感到手机震动,瞄了一眼屏幕,便朝酒店大厅外走去。

在确认洗手间只有他一人的情况下,方永辉开始和电话那头的人激烈地讨论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越来越高。那是一位多年交情的老朋友,方永辉回来之前把在美国的房子委托给他打理,没想到才过半年就出了大岔子。他再是好脾气也忍不住想发飙了。

「我看过那家租客的证件,以前是墨西哥人没错,但是已经算是合法移民了啊。什么?移民局说证件是伪造的?怎么会这样?还和贩毒团伙的活动有关?房子被警方扣押?他们有什么理由扣押?涉案场所留待更多调查取证?搞什么啊,难道不会一次查完吗?拖久了,以后人家听说那里犯过案谁要还租我的房子啊,可恶!这个月的房租我还没收到!」

「拜托你再帮我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请律师吧。我知道,律师费肯定少不了,但是总比一直拖着好。不瞒你说,没有那份房租维持的话,我的月供会很吃紧。嗯,先这样,麻烦你了。我回头也看下还能找什么人帮忙。」

刚刚受到不小打击的方永辉,完全没注意到他在隔间里讲电话时,洗手间多了一个人。

「好巧,我也来上厕所。」

尴尬的对话和尴尬笑容,方永辉和漆萧面面相觑楞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的方永辉夺门而出,而漆萧也十分茫然,刚才那通国际长途的内容,他真的不是有意要偷听。


第七话

比宿醉更糟糕的事情,就是宿醉之后被拉去相亲。完成伴郎任务的第二天,漆萧就被母亲逼去见一个阿姨的女儿。可是到了约好的咖啡店,他觉得头更疼了,再加上话不投机三句多,母亲走后不到十分钟,他就说服女方接受他需要回家继续睡觉的哀求。

回笼觉睡到傍晚,再起来吃饭,等待漆萧的却是父亲的叹气和母亲的怒气。知道Amber的事情后,母亲对他一边展开严厉的批评教育,一边忙着为他找更多的相亲对象。

「妈,你想想高中时用扫帚抽我逼我发誓不准早恋的劲儿,现在这又何苦逼我”晚恋“呢?」

「你都快三十的人了,你妈我能不急吗?混小子!人家姑娘哪儿不好了,你居然那样作践人家?我和她妈妈是多年的老朋友,你叫我这脸往哪儿搁?你倒是说啊,偷偷摸摸和你结婚的究竟是谁?现在人在哪儿?」

「离了。」
「什么?」
「现在已经离婚了,你儿子又恢复单身了,妈!您就省省心吧。」
「小兔崽子,这婚姻大事哪有说结就结说离就离的……」

不管怎么样,母亲的唠叨还是得听。至于是哪只耳朵进哪只耳朵出就随便吧。

「对了妈,你认识跟我高中同级的方永辉家吗?他爸妈还在本地吗?」
「方家啊,他爸妈好像早几年离婚了。都老几十岁的人了,还闹出这种事,真是……」
「离婚了?」
「嗯,你也知道他妈以前当过市博物馆的鉴定专家,经常出差;听说房子倒还在,不过这几年没怎么见到人。他姑妈家倒是一直在呢。」

从认识方永辉起,就只知道他姑妈家。对于他的本家,只是零零散散从大人们的闲聊中听过一些谣传。漆萧知道他父亲早年是做建筑工程预算的,早早地就从公家单位下海单干,房地产火起来的时候忙到常年都顾不到家,所以方永辉就算在本地有家,却是长期借住在亲戚家。

整个假期里听到的都是母亲苦口婆心的劝导,又安排了几次相亲却被他硬生生推掉,最后却不得不接过两三本时下流行的相亲简历。有好几次想打电话给方永辉问他哪天回公司要不要一起回去还有他在美国的房子没事吧,又觉得太多管闲事了不好。等到假期最后一天一个人开车回程时,却意外收到他表姐的消息。

「永辉好像遇到什么麻烦的事,只在家里住了两天就匆匆往回。他也不说为什么,我有点担心,听说你们现在都在同一间公司,你就帮我关心一下他吧。」

署名居然写着「你的初恋女友」,漆萧不禁摇头,这一家人的差异也太大了,表姐结了婚还会开这么亲昵的玩笑,表弟却动不动连老同学的面子都不顾。

还没等漆萧专门去战略投资部”关心关心“方永辉,星期一大早的管理层例会就传来了坏消息。

「这是我的失误,我会详细调查清楚情况,尽量把公司的损失降低到最少。其中的一切责任由我个人承担。」

「你付得起这个责吗?」漆萧听到旁边人事经理嘀咕了一句。

也难怪,严重的眼圈和眼袋让站在圆桌对面的男人看起来很像一只丧家犬。第一笔重要的投资就遇上拿了钱想卷铺盖走人的合作对象,也够倒霉的。问题是为什么在投资之前长达三个月的考察、谈判过程中,却没能对方的真实意图,无疑这是方永辉的失职。而对方也正好钻了投资合同的空子,创始人本身不受竞业限制的约束,拿到钱就可以辞职再创立新的公司,而手下的团队虽然签了竞业限制条款,但由于旧老板的号召力以及新公司愿意为他们支付一定的赔偿金,竟然有一大半核心成员都选择了跳槽。短短一个星期内,之前刚高调宣布获得广陵游戏注资的那家小公司,就经历了闪电般的中高层人事变动。而广陵游戏这边,也确实找不出更好的方法制止对方翻脸不认人。

(竞业限制条款:non-compete clause,是指对负有保守用人单位商业秘密的劳动者,在终止或解除劳动合同后的一定期限内不得在生产同类产品、经营同类业务或有其他竞争关系的用人单位任职,也不得自己生产与原单位有竞争关系的同类产品或经营同类业务。限制时间由当事人事先约定,但不得超过二年。此条款通常是针对经理或以上级别管理层的雇员。)

公事私事碰到一块,漆萧暗叹方永辉流年不利。三十岁还真是道难迈的槛。

公司里却有不少人和那个跟方永辉有过节的人事经理一样,暗地里对他这次栽跟头幸灾乐祸,谁让他当初高调加入广陵游戏时,着实惹了不少人妒忌。漆萧表面上什么话都没说,午休时却难得找来代亦舟一起吃饭,心想战略投资部的助理总该知道点内幕。

「都离婚还找我?」
「你小声点,邻桌可能会有别的同事。」
「干嘛?反正你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就快说。」

「这几天你们方经理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你看他熬夜都熬成那样了,之前我还奇怪他怎么提前取消假期回来……」

「你们该不会一次性都把钱给出去了吧?」
「只有合同附加条件里的追加款没有给,本来说的是如果他们今年收入超过5000万人民币,我们就再追加2000万的收购金额,其他的差不多。唉,这次是100%股权收购,让那王八蛋赚到了。」

「那你有没有听方永辉提起他自己的事?」
「他自己的事?什么事?」
「喔,没什么。这一顿我买单。」

也许房子的事已经解决了,也许方永辉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也许他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关心。漆萧认为无论是站在同事、高中同学,还是他表姐的初恋男友兼婚礼伴郎的角度,都没有必要为方永辉再担心下去。哪怕感性上他是还有那么一点担心,但是理性上他没兴趣当个老妈子。上班他有他的工作,下班他有他的游戏和手办,生活重新恢复了办公室和家两点一线的单调节奏。

他更没想过,方永辉会主动来找他。

那天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到位于裙楼的员工健身房。十月底的天气渐渐变冷,来健身房的人少了,他也就不怕被人看到宅男专属的肚腩,其实他的情况并不严重,只是常年不是坐在电脑前就是坐在游戏机前的不良生活习惯,已经不太可能改变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运动锻炼来控制脂肪的堆积,虽然八块腹肌没啥希望,两三块还是有的。快三十岁的男人嘛,没变成啤酒肚已经很好了,他经常这样安慰自己。

临走前习惯性地回到办公室,劝盲目加班的年轻人早点回家,再查一下有没有新的邮件。

「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要租市中心的公寓?有的话可以和我联系。」

非工作时间用工作邮箱发非工作相关的主题,漆萧在脑子绕了个圈,还是觉得打电话讲比较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手机存了方永辉的号码,看到他的电子邮件签名里有,就顺手存了。

「喂,请问是……?」
「方永辉,我是漆萧。」

对方显然没有意料到他的来电。短暂的沉默过后,只听方永辉说道:

「很抱歉因为私事麻烦你,我在市中心租的那套公寓,现在想要转租出去。市价一万,具体可以商量,我在这边来往结交的人不多,所以……」
「很急吗?我帮你问问,有消息会尽快转告你。」

「……谢谢。我想在近期租出去。」
「之前……那件事还没解决吗?」

忍不住问了出来,话才出口漆萧就后悔了。方永辉一定会说不关他的事。

「……没有。先挂了,再见。」

他说没有,他居然就这样承认没有,漆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电话那头只传来嘟嘟嘟的挂断音。

晚上漆萧忍受着代理服务器极慢的速度在FACEBOOK上找到了方永辉。他人正好在线,在好友申请得到认证之后,漆萧发现方永辉的朋友圈基本上还停留在美利坚那一挂,华人面孔并且目前在国内的好友寥寥无几。怪不得他找不到人租房,一万块一个月,开玩笑,能租得起这个价位房子的人不会自己买房吗?

「用什么FACEBOOK,还要翻墙多费劲,用”校内“方便多了。」

漆萧嘀咕着,从现在行业里的朋友、以前的同事,到大学、高中甚至初中的同学,几乎都在他的”校内“主页上。山寨起家的中文社交网站明显比洋和尚会念经,最重要的是安全,不至于动不动就要用代理服务器。

之后的几日,漆萧有空就想谁脑袋坏了要租一万块的房子。代亦舟也知道了这事,她认识广告圈里的人,兴许会有几个暴发户。

「你有没有发觉,投资对象拆伙那件事,最近几个星期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漆经理,你没听过”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吗?」

听了代亦舟的回答,他更不明白了。

「反正暂时没事了,只是方经理加班起来更变本加厉了,害得我这几天都不好意思准点下班。」

以漆萧的推测,应该是有更高职位的人把事情压下来了。代亦舟也不可能知道太多内情,不过究竟是谁在护着方永辉呢?

11月初的一天,漆萧在管理层例会之后被老板叫住,一屋子挂着经理头衔的人都望着他,其中却不包括方永辉,只见他径直走出会议室,身影越发的消瘦。

「漆萧,你觉得战略投资部之前那笔生意算不算大亏?」

和老板坦诚相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他跟这个老板一跟就快八年了,工作上当然是很熟悉;但他还是猜不到现在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游戏开发团队最核心的人才已经流失,现在那边剩下的差不多就是一间空壳公司。如果没有持续的技术支持和内容更新,就算他们带不走的那款游戏目前行情还不错,也难以维系更多的玩家以及稳定的收入。」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公司花了一亿现金加股权收购,到头来只剩下一款失去开发团队的游戏,我也很难和股东们解释啊。而且请方永辉来的时候,我跟董事会夸下海口说他有多么厉害,现在害得我也不敢再说用人不疑了。」

听老板这意思,他好像没说错话。

「但是,在这件事上我有我的打算。」
「李总,你的意思是……?」
「其实在方永辉最后提交给我的风险评估报告中,讲到了被投资对象的一些缺点,他说对方的团队有一定的经验但是缺乏稳定性,尤其是核心成员有急功近利的倾向,没有干大事业的耐心和远见。」

「要这样说,其实国内九成以上的游戏开发团队都有这些毛病。」
「对,我就是这样回复他的。最后在董事会领投赞成票的人也是我,应该说是我影响了最后投资的决定,而不是他。」

老板顿一顿,突然话锋一转:

「这次全资收购的目的,并不是那家公司本身。我们广陵游戏已经做到了行业排头兵的位置,很多时候我们的选择对全行业都会有影响,这种影响可以是正面的,也可以是负面的。我们花高昂的价钱买下这家规模中等还偏小的公司,等于间接抬高了整个行业的收购门槛。当我们的竞争对手也想要在市场上搜寻值得投资的对象时,那些被这笔买卖乐昏了头的小公司小团队,自然会以我们现在出的价格作为标杆,那时他们会觉得漫天要价也是天经地义,因为广陵出过这个价,你不肯出我还可以去找广陵。」

「所以之前宣布投资时,公司大方地对媒体公布了具体金额?」
「聪明,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烟雾弹。」

「可是抬高了行业收购标准,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未来几年国内的游戏公司势必会发生非常剧烈的行业整合,成百上千家小公司不可能全都活下来。广陵要保持竞争力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保证我们能抢在对手之前,挖掘到业内最有潜力的团队。现在别的大公司暂时对收购或投资望而却步,正是我们的大好时机。」

「不过我现在还不打算和方永辉透露事情的原委,这次煞了他的风头,不见得是坏事。如果他能就此吸取教训,以后更加谨慎的挑选投资对象,正好应了那句古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所以,你也暂时不要和他说。」

老板一席话听得漆萧后背直冒汗,他虽然已经升任管理岗位好几年了,但是日常工作的许多内容仍然是和第一线的技术相关,就像他老爱管自己叫IT民工。都说商场如战场,一向只要负责做好游戏的漆萧,这才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其中的玄机和伎俩。他和老板的差距不是一点两点。

「所以啊,漆萧,你有没有兴趣到战略投资部兼个职?」
「诶?战略投资部不是有方经理……」
「对啊,有了方永辉,但我觉得还缺一个你这样的人。」

「你也不用急着给我答案,好好考虑几天。这个职位和方永辉是平行的,我希望以他过硬的商场应变能力和金融背景,再加上你管理过超过300人开发团队的经验,你们俩共同来当伯乐,找出什么样的游戏是最好的,什么样的团队是最有潜力的,什么样的公司是最值得投资的。」

「我和他以前是老同学没错,可是现在……」
「说起来,我想让你和他搭档的原因还有一个:虽然他对事不对人的工作态度我很欣赏,但是毕竟有一些问题,国内外环境很不一样,你的为人处世这几年我看得很清楚,在保持原则的基础上,你和他中和中和,对战略投资部大有益处。」

老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漆萧的肩,示意他可以走了。

离开老板的办公室,漆萧想起电视剧里常用的一句台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要先听哪一件?」难道呆会他也要对方永辉说这句话?他所认识的,是在高中奥数考试里以一分之差输给他,后来卯足了劲期末考总分超过他十分的方永辉。不甘人后的傲气,十几年前就领教过了,这样的人可能低头跟他合作吗?

还是先说好消息吧,他帮方永辉找到租客了。有个大学时代的哥们当基金经理发了,最近被本地一家基金公司挖过来,一家人到新城市暂时没有置业的打算,但对住房的要求还挺高的,听说在CBD有适合的房子又是朋友介绍,已经先口头答应下来了。

午休时找方永辉说了这事,得了一句谢谢。男人似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恨不得压缩到十分钟内,其余时间完全化身工作狂。其实漆萧也可以理解,跳槽之后,谁都希望尽快在新岗位上做出成绩得到新雇主的认可和赏识;而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遇挫,不说邀功之心,就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也难怪他会那么拼命。

「那你以后准备住哪?」
「……我还没想过。」
「哈?开什么玩笑,我那哥们这周末就可以去看房,如无意外应该会租下来。到时候你就得搬出来,你是忙糊涂了吧?」
「喔,那我让Julie去帮我再找一处合适的。」

「我说你是真的缺钱吗?美国那边的房子……」

坐在办公桌后的方永辉停下筷子,剩一半的鸡排便当好像已经凉了,他用纸巾擦过毫无血色的嘴唇,收回和漆萧对视的视线。那下意识咬住嘴唇的动作,仿佛事实的真相难以启齿。

「对,我缺钱。」


第八话

本来就天天加班,周末还得帮经理找合适的房子,代亦舟觉得自己不仅是方永辉的助理,简直就是全职保姆。打工仔,真命苦。

「已经谈好了?那么快!」
「嗯,我那哥们很爽快,人家不差钱。方永辉租的房子挺不错,所以看好了就答应下来了。」

给她打电话的是漆萧,看起来那边旧房已经顺利租出去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给方经理找到合适的新房。什么叫合适?方经理交代过了,月租不超过四千,周围环境不能吵,房龄最好低于五年,电梯公寓可以考虑,要有32寸以上的平板电视……一条条要求列出来,差点没把代亦舟气昏了。果然是在月租一万的房子里住得娇惯了,这人也太不懂行情了吧,在市区这样的要求和价位完全不靠谱。跟他解释了还不听,只叫代亦舟到房产中介先找找看,有合适的再叫他去实地看房。

那头在漆萧的牵线搭桥下,方永辉已经签好合同把旧房子转租给了漆萧的大学同学,还省了挂房屋中介50%的手续费。

「Julie说已经看好两套房子,我得过去。改天再请你吃饭,谢谢你漆萧。」

只有在说谢谢的时候,男人会勉强地扯出一丝笑意。帮他的忙又不是为了要吃他一顿饭,漆萧总觉得哪里不对,反正方永辉总是跟他客气来客气去的样子他看着就烦。

星期一刚上班,毫无意外地从代亦舟那边听到了抱怨。

「方经理太过分了!」
「怎么了?你们不是一起去看房子么?」
「对啊,看了几处他都不满意嫌东嫌西的,拜托三环以内的房子本来就不可能便宜,再说他还有一大堆要求,最后还怪我没找好房子有没有搞错啊!」

「要不要找找看公司附近的房子?这边虽然偏僻点,但是房子比市区便宜多了。」
「谁知道他的!」
「别生气,人家当惯了华尔街的精英,当然不像我们皮粗肉厚耐操。这样吧,我有个业主Q群,能联系上住我那附近的很多业主,我回头问问看有没有小户型的房子出租。」

漆萧很快就约好了三家房东,星期五晚上去看房,时间、地点他让代亦舟跟方永辉转达。到星期五下班之后,漆萧跑到战略投资部,方永辉却纹丝不动坐在一大堆文件后面,还在埋头工作。后天就是跟大学同学约定搬入方永辉旧房的日子,可他倒跟个没事人似的坐在这儿加班。气得漆萧直想骂自己皇帝不急太监急,忍不住吼了出来:

「方永辉,你他妈的到底要不要租房?你以为周末晚上约人家看房很方便吗?老子好不容易……」

方永辉抬起头一脸迷茫,好像完全不知道漆萧在说什么。

「租房?!啊……我忘了。对不起,看了一天的文档,差点忘了要看房的事。等一下,我马上就结束。」

本来是一肚子的火,看他为工作尽心尽力到这种程度,漆萧也不忍心再冲他发脾气。

「马上你妹啊!工作——重要但不紧急的事,租房——重要而且紧急的事。和人家约好的时间怎么能迟到,一份文档今天不看完又不会死人,快走!」

真正到看房的现场,漆萧才明白为什么曾经号称行政部内务总管一把手的代亦舟会被方永辉折腾到抱怨连天。价格上便宜了,在地段、装修、家电配套上自然就不可能尽善尽美。这方永辉也不管业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房间里绕了几圈,看到什么就说什么。问题他现在不是顾客上帝,只是急着租房的死打工仔而已。

「这个房子是还不错,但是地段……」

表面上看起来是公司里的好好先生,而此时姓漆名萧的火药桶终于被点爆了。

「但是但是,但是你个头!搞清楚状态好不好?是你自己说缺钱想找便宜点的房子,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就算不是市区,这里的房子也要卖九千多一平,这样的装修这样的户型租金算你五千已经很公道了。你懂不懂现在的行情啊?房市回暖,新楼开盘大半夜排队抢号的人满大街都是,你以为你读读Economist上面洋鬼子砖家预测中国的房地产还有泡沫,就真的是泡沫么?就算真有泡沫,在房市里你只是一个普通消费者,你有什么定价权?告诉你,又要装修豪华又要交通便利又要房租便宜,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会砸到你头上。这里地段怎么了?郊区怎么了?住的就不是人吗?就你这种人,每天都穿名牌西装上班,冬天还好,夏天我看你怎么办?你会拉下面子去挤地铁公交?对了,你肯定打车啊,告诉你,每天不在路上堵个两三个小时我漆字倒着写!市中心真正月租三千块的房子你住得了么?三四十年前的老公房容得下你?隔成几间的合租房容得下你?没装修没电器的毛坯房容得下你?我倒是可以考虑收留你,我玩游戏的电视绝对够大。不过你肯定不乐意吧,就你那点脾气我还不知道,寄人篱下的委屈你现在还受得了?告诉你方永辉,只要你敢来我家住,老子一分钱房租不收,网费电费水费煤气费也不要你出,倒贴把主卧室让你睡!你敢不敢来?敢不敢!」

漆萧不管人家房东还在旁边,这一番话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地就说出来了。说完了就没再理方永辉,自顾自地打电话给剩下一家还没看房的业主,客客气气跟人道歉说不去看房了。

房东也摸不清眼前这两个奇怪的男人到底什么关系,只觉得年纪都不小说话还跟小孩斗气一样好笑。当下也懒得管那么多,把两人推出门外,落个清净,大不了不租了。

本来是想反驳漆萧,可是方永辉也没想到对方会抛出最后那句话。漆萧为什么要和他赌气故意提“寄人篱下”的话?彼时姑妈一家对他是很好,可借住在别人家里的经历,和高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重叠在一起,反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两人谁都不理谁,一前一后往住宅区门口走去。半路上漆萧听到后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喂,Julie,是我,方永辉。那个……我打电话想跟你说对不起,上个星期找房子的事,是我不懂行情还对你乱发脾气,抱歉。最近工作的压力很大,说了很没分寸的话,你不要介意。房子?没关系,我自己会搞定的。嗯,先这样,拜!」

到门口两个人朝相反的方向分开了,生气归生气,漆萧还是有点放心不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却看见方永辉已经拦到出租车,上车关门走了。

「老子的好心喂狗了!」

和代亦舟道歉的话不是推诿之词,回到市中心的公寓,方永辉站在三十七层的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认真地整理思绪。这段时间的确整个人扑在工作上,其他事情都被晾在一边了;要不是有代亦舟和漆萧帮忙,房子的事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左思右想,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钱。想在美国那边继续以房养房已经不可能了,就算那个倒霉的案子了结,房子再租出去肯定得降价。银行可是不等人的,他只得动用积蓄先还月供。积蓄总是有限,快三十岁的人也不可能和家里开口要钱,在国内的年薪虽然还过得去,但说要存钱还房贷还是很费力。眼下要节约每一分钱,熬到重新把美国的房子租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

「喂,漆萧,你的手机号码是这个吗?」
「废话,不然你以为是谁在接电话!」
「之前没存过你的手机号码,我是看通话记录里出现次数最频繁的号码,想说应该是你吧……」

这……这方永辉不止是缺根筋,简直是混蛋!漆萧猜他肯定是想通了还是得让自己帮忙找房子,有求于人才想起来找人家的手机号码。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都有求于人了还装什么大爷!

「你说话算话么?」
「什么说话算话?」
「我明天就搬过去。」

「啊?!!」
「你记得把主卧室收拾好,反正是你说要让给我住的。」

说方永辉被娇惯是不假,好日子谁都能接受,要回去过穷日子就不那么容易了。沦落到今天这一步他也从来没有怨天尤人,事业上的挫折对他打击很大,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能不拘小节。正如漆萧骂的那样,条件差的房子他是拉不下脸去住,不过拉下脸去住漆萧又大离公司又近还不要钱的房子,就不见得有多难了。他方永辉也不是有多了不起的人物,大丈夫能屈能伸,等过了这段低潮期,再搬走就是了。

想到这里,心结早扔到黄浦江里去了。方永辉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连夜开始收拾行李。

半夜收到邮件,是漆萧发来了。

「房租可以不收,自带PS3一台,否则谢绝入住。」

他怎么知道自己有PS3?大概是前几天寄到公司的PS3版《摇滚乐队披头士》被他看到了,也难怪,吉他、贝斯、鼓架子、话筒加起来全套乐器装了天大的包装盒,的确很醒目。

想起在出租车后视镜里面看到漆萧回望他的眼神,方永辉觉得这一次自己并不算太丢面子。

但真相远比想象来得残酷。

行李也不多,一个旅行箱外加两个大号整理箱,除此之外的纸盒子里面放着房东大人指明要的游戏机和游戏装备。打电话叫了一辆稍微宽敞的出租车,勉强塞得下。糟糕的是半路开始下雨,江南深秋的雨是会钻到骨头里那种冷,方永辉在心里自嘲,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也不怕再有倒霉的事情,最坏能坏到哪里去,说不定跌到谷底很快就能转运回升了。好歹他也在职场打拼了近十年,以前在事业上也不是没遇到困难,一时的抱怨只不过是发泄,调整心态和调节情绪才是重整旗鼓的关键,不管在任何时候,他总是相信自己。哪怕不开心、不得志,在人前必要的伪装是成年人生存的常识。

车子开到离漆萧家门口大概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就不能再开了,方永辉只好下车淋着雨把东西一件件往门口搬。漆萧闻声打开了门,可他就倚在门边看方永辉这么来来回回费劲地搬东西,别说过去帮忙,连一把伞都没拿出来。

「阿嚏!」

外套已经全湿了,方永辉被冻得打了个喷嚏。东西都搬进屋了,还不知道该往哪儿收拾。

「你最好先去换套衣服,别把地毯弄脏了。」

漆萧怕他感冒,但是又不想表现出过分的关心,让这小子太得意可不是什么好事。本来只是激将法,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答应了,还那么快就搬过来住。漆萧只怪自己说漏了嘴,幸好两个男人合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既然答应过他表姐要关心他,横竖就是家里多个人,又不要他养活。这一来也算没失约,要是这么大的关心还不算关心,他漆萧都能去当慈善家了。

方永辉很快洗了澡,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裤子从浴室里出来时,漆萧已经拆开他的游戏机正在组装连线。

「你怎么会没PS3?别和我说,买得起这样的房子还买不起个游戏机。」
「全平台制霸会被诅咒的。」
「哈?」
「就是如果买齐本世代的所有游戏机,包括Xbox360,Wii,PS3,NDS,PSP,就会变成死宅,永远找不到女朋友。」
「哈哈哈,还有这种事……」

「再说PS3只能玩正版游戏,蓝光碟说了多少年还没破解,一个游戏少说四五百。这年头独占什么的都是浮云了,五块钱的盗版碟到处都有,何苦和钱过不去。」
「漆萧,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你那么小气。」
「我不像有些人,打肿脸充胖子。」

方永辉顿了一下,话题还是停留在游戏上。

「那你不玩MGS、战神、小小大星球了?」
「玩啊,现在就有得玩了。」

(独占游戏:对应单一游戏机的游戏,没有多平台版本。比如胧村正之于Wii,战神3之于PS3,星之海洋4之于Xbox360。)

「便宜你了,我这台PS3上有很多PSN下载游戏,年初那个神作Noby Noby Boy你玩过没?就是《块魂》制作人的新作。还有那个华人设计师Jenova Chen的Flower也很不错,秋天新出的卡通对战游戏Fat Princess……」

对于一个用PS3在他面前喋喋不休找优越感的索饭,漆萧听得十分不爽。这方永辉明明是来寄人篱下的,怎么倒像是反客为主给他介绍家里的东西。他就是想看方永辉吃瘪的样子、落魄的样子,哪料对方跟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似的。好歹做出一点委屈不甘的表情啊,不然漆萧真觉得自己亏大了。看来他的杀手锏是时候该亮出来了。

(索饭:支持索尼PSP、PlayStation系列游戏和游戏机的玩家。)

「方永辉。」
「嗯?」
「从下个月开始,我会到战略投资部兼职。」

只见色的游戏手柄从他手中滑落,漆萧暗自得意把这个其实他还没有回复老板的决定先说了出来。不用多解释这是因为老板对方永辉的能力无法完全放心,漆萧相信这一剑绝对刺中了对方的死穴。人的自信心其实是来自外部的认可,到了这个份上,方永辉的面子还挂得住才怪!

「兼什么职?」方永辉的目光终于从电视屏幕上转了过来,僵硬的表情让漆萧觉得他刚才那些轻语笑谈都是伪装出来的也说不定。

「你的职。」

坐在有地热的房间里,从脚到手都是暖和的,漆萧这句话却像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方永辉就坐在离他不到半米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他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好像想要说什么却紧闭的嘴唇,滑动的喉结仿佛在拼命咽下怒气。不知道为什么,漆萧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这样的方永辉让他看得口干舌燥。

「这台PS3就当是你帮我租房子的谢礼,打扰了。」

说着人就站起身来,径直往玄关走去,他带来的行李堆在那儿,除了拿换洗的衣服都还没打开过。就在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漆萧也了出来。

「方永辉!」
「漆萧,谢谢你提前告诉我这个消息,人力资源部那边我可一点都没听说。」

「你以为你演电影呢?外面还下着雨,那么晚了你拖着行李能去哪儿?住酒店是吧?当有钱人当习惯了把酒店当家也没所谓是吧?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合作,你的眼光哪看得上我啊?跟我合作你肯定觉得委屈了、受气了是吧?方永辉,有本事你就把我打败让老板认同你的能力,把我出战略投资部,再扬眉吐气地离开这里!到门外再淋一次雨,你不觉得你现在这么憋屈地走出去就像一条落水狗么?」

那个背影连站都站不稳,看到他微微起伏的背心,不甘心吗?抑或是自信被毁、自尊受辱时的狂怒?

方永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漆萧家的客厅,男人递了一杯酒过来,他抬起来就喝个见底,接着一头倒在褐色的地毯上。他用一只手臂挡住眼睛,衬衫的领口随着呼吸不安地上下起伏。漆萧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像鱼的男人,修长的身体,躺在干涸的岸上等死,已经不会挣扎了,只剩下最后无助的喘息。

「漆萧你他妈的王八蛋!今天是老子三十岁生日……」

这句话让漆萧楞住了,男人哽咽的声音,该不会哭了吧?漆萧从没见过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同性,会在另外一个人面前哭出来。很丢脸吧,像方永辉那么爱面子的人,真的在他面前哭出来,他也会觉得少许负罪感——可是,有另一种奇怪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就好像达成了游戏里最高最难的一项成就,几乎难以掩饰的兴奋。

「你不用遮眼睛了,我不看。我头在你脚这儿呢。」

他翻出一张碟塞到墙上的CD机里,按下遥控器,然后在方永辉身边以相反的方向躺下。

「Shakedown 1979, cool kids never have the time....」

碎南瓜的老歌,从房间四周的音箱传来熟悉的旋律,只有听过的人知道轻松欢快的曲调搭配的其实是彷徨无措的歌词。Bowers & Wilkins的音响虽然不是特别适合听摇滚,可是在潮水般的歌声中谁都没有说话。漆萧也不确定方永辉到底有没有哭,他只是忽然想起这首叫《1979》的歌,是他们出生的那一年,和现在躁动的80后刚好擦肩而过。最年轻的70后也满三十岁了,时间过得真快。他和他第一次听这首歌时,他们才17岁,方永辉的妈妈从美国出差带回来一堆卡带,随手挑了一盘,那时学的英文已经让他们看得懂大多数歌里的单词,可是组合在一起却怎么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歌里唱着「不知我们的尸骨将安息何方,我猜最终都会安于尘土」,这样矫情的句子,却曾被躁动的少年视为经典。

「听这首歌的时候,还真没想过一眨眼就到三十岁了。」

那是一些没有办法和别人分享的回忆,有关青春的,愚蠢的、混乱的,荷尔蒙过剩让他们可以在一个学期里窜高5厘米,也让他们给女生写过情书;在晚自习串门去隔壁班,强占他旁边的座位,一起埋下头,用老旧的索尼WALKMAN一人一只耳塞听各种渠道收集来的摇滚歌曲。听又听不懂,偏偏觉得很神气。

「方永辉,你忘了我也是79年生的?」
「关我什么事?」

漆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要安慰方永辉,在故意把他弄得一团糟之后。

「1979 年,微软在西雅图的办公室还只有13名员工,比尔盖茨大胆地创立了消费者产品部,并推出微软的第一款游戏,叫作《冒险》,只能在16位机上运行。那时他肯定没想过三十年后微软在全世界卖出了三千万台Xbox360游戏机,更发行了无数百万销量级的游戏。连他自己也说,和现在的《光晕》比起来,当年的《冒险》就是个渣;可假如没有那一次的尝试,就不会有今天几十亿美元年收入的微软娱乐设备事业部。」

「你这个该死的软饭!」

说不上破涕为笑,至少僵局被打破了。

「你说我们一个软饭和一个索饭住在一起,会不会掐架掐翻天?」
「如果再加一个任饭,也许会。」

(软饭:对应“索饭”,支持微软Xbox系列游戏及游戏机的玩家。)
(任饭:对应“索饭”、“软饭”,支持任天堂Wii,DS及其他中古任天堂游戏及游戏机的玩家。)

「反正你们索饭就是爱装十三,你要是把在美国的房子直接卖掉,哪来那么多麻烦?你父母都在国内,难不成以后你还要回美利坚去?」

难道说错了话?换来的是方永辉又一阵沉默不语。

「没错,是我自找苦吃。」
「喂喂,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前年房子装修完工,我接了爸妈过去住。大概过了一年,我妈说呆不惯想提前回国,我去帮忙更新签证时,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离婚了。瞒得很好,我在外面读书工作十几年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你是……舍不得卖掉?」
「那一年,是我成年后唯一一次和全家人住一块儿;那栋房子,是我对父母、家庭最后的完整记忆。」

这种话题真的很难接下去,但是后来他们继续天南地北地胡侃,漆萧也记不清那天晚上他和方永辉到底聊到多晚,就像年轻时那样。最后他们都爬到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日,漆萧先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旁边沙发上的人还在睡梦中——微皱的眉头,略向下弯的嘴角,像是在惧怕什么,又像是在梦中寻找什么,十几年过去了,方永辉的睡颜一点都没变。

除了爬楼梯时,还有什么时候会感到心跳?看着方永辉的脸,漆萧想起了宅男宅女论坛上曾经流行的一个帖子。


第九话

上班之前,方永辉对着镜子调整衬衫衣领和领带,蓦地镜中多出一个人,他看到两个身高和年龄都差不多的男人,不同的是一个看起来意气风发,而另一个却苍白无神。在漆萧家住下有一周了,他还是没有习惯和别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生活,就像这样,常常会被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漆萧吓到。

「你干吗?」
「你才是,快到上班时间了,还在躲在洗手间干吗?」

方永辉总是比漆萧晚半个小时出门去公司,反正他总是推迟下班。本来两个同事、两个男人、两个老同学住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容易引发诽闻的八卦,公司里也有很多合伙租房的人,他们所在的科技园区甚至专门开设了一个找合租的BBS,毕竟多数职员都是大学毕业不久薪水不高的技术蓝领,合租是暂时解决住房问题最经济实惠的方法。可是方永辉不这么想,三十岁了要是被人知道还在合租,他自觉面子挂不住,所以刻意和漆萧避嫌也成了每天的必修功课。

每月初公司的例会各地经理都会被召回总部,这也成了公司宣布各种重大事项的场合。方永辉经过前台正往指定会议室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和一位地区经理攀谈的不是前女友Katie还有谁?一个是外地的经理,一个是前台接待小姐,按理说工作上没什么交集,怎么会有那么多话聊……

「站着干嘛?走啊,你该不会对Katie旧情难忘吧?」
「我才没有!」
「安啦,那种女人换男友比换衣服还频繁,你无福消受是正常的。」
「你又知道什么?」
「你和她那点诽闻公司上下早就八滥了,你现在不得势,人家换个坑再正常不过的。走啦走啦,还看什么看。」

漆萧的话很难听,却让方永辉进这间公司以来头一次有了种“有人和我是一伙的”微妙感受。前几个月,上司下属对他大多是客客气气地相敬如宾,明明身处同个公司却一直像个局外人,也从来没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果不其然,当天的会议上宣布了漆萧即日起到战略投资部兼职的人事安排。经过修饰的语言听起来委婉了很多,诸如什么「漆经理的加入表明公司对扩张策略坚定不移的决心,他将会与方经理通力协作,把战略投资部打造成为公司开辟行业新蓝海的先行军。」人力资源部的那些家伙,别的不会,做这种忽悠人的表面文章倒是很在行。还蓝海呢,恐怕连什么是红海、蓝海都分不清。

说是兼职,其实在战略投资部的办公室里也没有多出漆萧的桌子,毕竟他在制作部那边的工作也不轻松。更多的工作内容是以邮件的形式互相传达,顶多就是每天下午三四点钟跑到战略投资部,开个短会,集中交流一下各自的看法。漆萧每次都会提着从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的热奶茶、关东煮等零食,笑嘻嘻地分给代亦舟、陈锐迪和何晓楠,和大家一起边吃边谈工作的事。在午后最困最没精神的时候总能给他们一点小惊喜,这让平日里在方永辉严苛气场下压得透不过气的几个下属都很欢迎漆萧。漆萧一来,不像是来工作,倒像是开下午茶会。

方永辉对于漆萧这种用小恩小惠博取下属好感的行为不屑一顾,每次都不肯拿漆萧买的零食。看到漆萧跟何晓楠一副很聊得来的样子,他就会想起那一次租房时漆萧冲他咆哮的场景。什么嘛?根本就是两面国的人,你们现在看到只是姓漆的伪装出的好人样,像这样在心里暗骂漆萧不知道有多少次。所以他谈工作时总是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从不曾给过漆萧什么好脸色。对此漆萧好像完全不在意,除了工作相关的事情,从来不和方永辉争辩什么。

直到12月中的一天,人力资源部的经理意外亲自现身战略投资部,看到经理身后跟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妙龄女郎,代亦舟一脸心领神会的表情,指了指在玻璃隔间会议室里讨论工作的方永辉和漆萧,示意人力经理稍微等一下。

倒是方永辉先主动走出会议室,被迫中止会议的漆萧也不得不抬着笔记本跟了出来。

「找我有事吗?」
「这位是来我们公司实习的Rita,请方经理多多关照。」
「实习?我不记得战略投资部找HR招过实习生,是HR弄错了吧。」

「方经理没有看HR的邮件吗?」
「哦,抱歉。最近部门里面没有人事需求,我们工作很忙所以没时间看Outlook里面HR分类那一栏的邮件。」

看不见的针尖对麦芒,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真是日理万机啊,Rita,看来你这次实习也会很忙。」
「没有别的事的话,请带人离开。我们还要继续开会。」

「Julie,麻烦你帮Rita准备办公桌椅和电脑。我先走了。」
「你没资格指使我的部下,我们部门不需要实习生,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装疯卖傻?」
「方经理,有本事你去老板面前问问看,到底谁在装疯卖傻。」

方永辉正要发作,却生生被漆萧拉住了。只见他满脸笑意地迎了过去。

「大家都是同事嘛,和谐,要和谐。Rita,你好!我是战略投资部的顾问漆萧,欢迎你。」

「你!」方永辉死死地瞪着漆萧。

「Julie,叫后勤和IT部给Rita准备办公用具。你再给她介绍一下我们部门的工作情况。我和方经理继续谈工作。先就这样啊,好,去做各自的事情吧。」

几乎是连拖带拽地被漆萧拉回办公室,银色的百叶窗一拉,玻璃隔间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脑子坏了啊方永辉?」
「什么实习生,我们根本就没要求招实习生!」

「你啊,骂你猪头还侮辱猪了。外边那位是高新区某位部长的千金小姐,老板亲自授意叫HR给她安排一个实习的职位,你怎么能当面顶撞人家?听说出国留学在外头找不到实习,可人家有个好爸爸能通天。反正就圣诞新年假期呆两、三个星期,实习工资又不要你出钱,你来什么劲啊?这种小丫头,你给台电脑,让她上校内QQ什么的偷偷菜、听听歌、逛逛淘宝,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呗。」

「这种违反规则的事……」
「又怎么样?嫉妒人家有个好爸爸?没到看今早公司门口多了辆宝马,人家手里最新款的iPhone 3GS那么醒目总该看到了吧?你啊,犯不着跟90后怄气。」

「搞笑,宝马和iPhone就吓着我了?还怕了她不成?」
「不是说谁怕不怕,你就当看不见这个人不行吗?你把办公室门一关,由我去招呼,就不用你操心了。」

「哼,我看你是求之不得。」说完方永辉啪地一声把文件夹重重地拍在桌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砰地关上门,让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

到底,实习生还是在战略投资部呆下来了。方永辉后来才看了几乎被他屏蔽的HR邮件,才知道办公室里供着那个用自以为用耳机听歌没有动静其实比音箱外放还吵的千金小姐,原来是美国一所三流大学金融相关专业的大二生。一般来说学校都要求专业对口的实习,美国的金融相关的就业情况他再清楚不过了,想来最近外资公司在中国的各个机构也在大规模消减人员,不是有关系就那么容易进的,怪不得会盯上他们一个游戏公司的战略投资部。还真是煞费苦心了,方永辉轻轻一点,删了那封安排Rita来实习的邮件。

反观这件事对漆萧似乎一点影响都没有,办公室里多了个年轻漂亮的小妞,他从制作部过来摸鱼的次数更多了,逗三个美女成了他每天乐在其中的任务。除了方永辉,办公室里时常被逗乐的其他人都不反感漆萧。这一来,方永辉不仅在公司里时常让漆萧吃闭门羹,就连晚上回家也像漆萧之前说的,门一关,影子都见不到。

「你好,我是战略投资部的方永辉,请问你们漆经理在吗?」
「啊,方经理……漆萧刚出去了。你找他有事啊,我帮你转达好了。」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情而已。你让他回来尽快给我回个邮件,他知道的。」

破天荒去制作部找人,是因为这天快下班时收到了一家已经确定80%投资意向的公司有了新的进展,差不多一整个月他们都在跟这家公司,现在见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要立刻找到漆萧讨论决定。

「方经理真是难得一见,对了,你和我们漆老大很熟吧。他最近都不让我们周末去他家玩游戏了,说是交了新女朋友不方便,搞得神秘兮兮的,以前他有女朋友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你知道是谁吗?有什么八卦不?该不会……老大也玩先上车后补票那一套吧?」

大概是公司里的暖气开太足,方永辉只觉得脸颊忽然变得很烫。这个该死的漆萧,居然敢把自己说成是女人,绝对饶不了他!可转念一想,好像也没有更好的理由,毕竟是他住到漆萧家里打扰了人家。

「以前我们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到老大家组织活动。哎,没想到老大才失恋几个月就又把到新的妹,还把我们这帮弟兄置之于不顾,真是见色忘义啊,我们去死团的团部据点就这样没了。」

(去死团:全称情侣去死去死团,是一种兴起于网络的恶搞文化。去死团的多数活动只是以一种戏谑方式,用KUSO、搞笑、娱乐的风格表达单身的孤单,亦有人借此表示单身也可以很快乐。)

越听越像是批斗大会,被蒙在鼓里的第八项目组的众位旷男,当然猜不到在他们眼里高深莫测的华尔街归国精英,迅速搭上前台美女Katie又迅速被甩的战略投资部经理,正是他们无法再去漆萧家的罪魁祸首。

走出制作部,意外发现了缩在墙角边抽烟的漆萧。

「诶?你怎么会来这边?找我啊?」
「等你抽完再说吧。」
「要不要也来一根?」

接过烟,又被漆萧看到他摸包包找打火机的样子,火也跟着递了过来。就算在墙角,冬日里的寒风还是让一块钱一支的廉价打火机不太听使唤。两个人不得不靠得很近,额头几乎快贴到一起了,漆萧一手围成圈,一手费劲地扳弄打火机。

「我来吧。」拿过打火机的一瞬间,才发觉没穿外套的漆萧,手完全是冰冷的。

两个男人靠在墙角一起抽烟,方永辉抬起头看着灰暗的天空,吐出了几个烟圈。

「对不起。」
「什么?」

「我之前没想过,去你那里借住,给你造成多大的麻烦。你们部门的同事都和我说了,你不让他们去你家玩了。」

「你误会了,你有那么多PS3正版游戏,算是我赚到了。哈哈,我漆萧可不会做损己利人的好事。」

难得他拉下面子跟他道歉,居然一点都不领情,这男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来也不必对他心存歉意什么的,不然倒是他方永辉自作多情了。

「不穿外套从空调房出来,活该你要感冒!」

方永辉说完扭头就要走人,却看到几步之外公司正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正盯着他和漆萧。那俊俏的眉目似乎在哪儿见过,可是却叫不上来名字。

「那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吗?方永辉,我要约你过平安夜。我冯思泉想要的人从来没有追不到的,你别以为搬了家换了地址我就找不到你。」

方永辉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冯思泉这个名字,只见漆萧一脸坏笑地看着他,那表情仿佛在说不知道到底谁才是活该。


第十话

「你会约我出来,还真稀罕呢。」

CBD区写字楼里的西餐厅,午市时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看到黎黛云来了,坐在吸烟区的方永辉把还剩一半的烟掐灭了。工作时间身着职业套装的她,和之前看戏时温婉妩媚的小女人样,完全变了一个人。

「说吧,出什么事了?」
「学姐,就算你大方你不介意你心胸开阔,也不能把人就这样甩给我吧?」
「永辉,你在说什么?」

「冯思泉!你们不是……」
「啊,那个孩子,他有段时间没来找我了。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爱玩,我本来也没打算和他长长久久。玩腻了,大家和和气气地散了就是了。怎么叫我甩给你呢?」

黎黛云所说的圈子,方永辉第一次知道差不多是在十年前。那时他一直忙于学业和打工,迟迟没有加入中国同学组织的同乡会,黎黛云是同乡会的组织者之一,亲自去公寓逮到他,问这问那,方永辉一概回绝没兴趣没时间。这可惹恼了黎黛云,结果隔天再次出马半哄半骗把他带到一个派对现场,满屋子都是狂欢热舞的男男女女,乍一看没什么不对,被黎黛云推到人堆里却接连被同性和异性搭讪,吓得他话都说不出来,才明白那是一个双性恋的舞会。黎黛云口中的圈子,就是指一群双性恋的男女朋友。

「你上次告诉他我住的地方,结果他跑过来……」
「跟你告白?我知道,我听说了,那个孩子好像真的很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了。谁知道你那么无情,送上门的豆腐都不吃,还伤了人家的自尊心。思泉后来都不太跟我出去玩,也不肯再收我买的衣服。你啊,也太小瞧他了。你当他是我包养的是不是?我给他买过东西没错,但是他念大学的钱、在校外租房的钱,都是他自己赚的。他是学多媒体设计的,虽然只是大专生,好像还蛮厉害的样子,和同学一起接了私活干。晚上还有在西餐厅做驻唱,我和他就是他唱歌的地方认识的。」

「我没对他说过什么啊,我当时只是叫他哪儿来回哪儿去。」
「瞧瞧,你这话还不叫伤人?明显就是看不起他。」
「你知道的啊,我又不是……」

「哈哈,永辉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好啦,到底怎么了?思泉又去找你?」
「他每天一到下班时间就守在公司门口,说要约我,你叫我怎么回应?那么多同事来来往往的,被人误会了怎么办?有次害得我叫出租车师傅绕了一大圈才敢回家。」

「学姐,拜托你帮帮忙。」
「帮什么忙?」
「我真的不是那种人,也没有那种兴趣。你这样说,他应该会明白吧?别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年轻人做点什么不好。」

「永辉啊,你这可不是一般的绝情。你就这么瞧不起同性恋、双性恋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学姐你误会了。」
「你会这样说只不过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因为你知道我有过女朋友也有男朋友。要说拒绝呢,你正大光明自己去和他说,不过你明明就在跟另一个男人同居中,说这种话能不能让人信服就是另一回事了。」

「什么同居!……你怎么会知道?」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永辉,感情的事,没有人能帮得上忙,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先走了,下午公司里还有会。」

下班时又见到了冯思泉,傻乎乎地一个人站在外面,冻得直哆嗦。这几天公司里似乎已经有了关于方永辉性取向的传言,虽然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但是总有人在背后说话的感觉很糟糕。

「你回去吧,我不过什么平安夜不平安夜的,那天我预定出差在外。」
「那我等你。」
「你是不是觉得把自己折腾得越惨就越过瘾?」
「我爱怎么折腾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也不知道是老了还是怎样,这种类似于「我爱你,与你无关」的台词,十几年前在电影里看到还会琢磨琢磨,现在听来只觉得幼稚好笑又脑残,偏偏当事人还一副自以为是四十五度明媚与忧伤的蠢样。兴许每个世代的青少年,无一例外都要经历这样的过程和领悟。

「冯思泉,你要是再敢这么胡来,我会把你爸你妈你家七大姑八大婶从小到大的街坊邻居老师同学甚至是居委会的大妈都找来,总有人会替我把你拎回家。你不是讲骨气不靠女人吃软饭吗?你不是能赚钱吗?去赚比我多的钱,让我刮目相看啊。你以为你年轻漂亮就是什么了不起的能耐谁都要为你倾倒被你迷得七荤八素?你以为你既喜欢女人又喜欢男人就与众不同特立独行我就要对你刮目相看了?要真的有本事,浪费在这冰天雪地里,我只会瞧不起你。」

「你……你这人,嘴巴又毒又不讲情面。」
「别找我要打车的钱,现在还有地铁,走去地铁站要不了5分钟。」
「你!」
「明天别让我再看到你,后果我说到做到。」

方永辉也自觉把话说得重了点,知道冯思泉肯定在后面跟着他,就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快了几步在站前的快餐店买了一杯热巧克力,等走到检票口,递给了冯思泉。

「至少告诉我一个你在用的邮箱地址,电话你忙你可以不接,邮件有时间你一定要看。」

方永辉无奈地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写了一封只有标题没有内容的邮件,当场发到冯思泉说的邮箱里。

「方永辉,我以后会再来找你的!」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年轻的男人对他吼了一句。

在平行的站台看到列车驶出车站,方永辉才转身走回家。隔老远就看到那栋房子里亮着灯,不知为何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家的主人——漆萧正戴着眼镜窝在沙发里玩游戏。自从方永辉搬来之后,客厅里又多了一个懒骨头沙发,方永辉也没多问,看到有就坐,坐下去才知道这沙发的奇妙,比一般的陷入式沙发更贴合身体,也更容易调整到最舒适的重心位置。

「在玩薄暮啊。」
「嗯,想看看PS3版比360版到底多了哪些东西。不是我说啊,这次Namco真的偏心你们索饭,这哪是移植游戏,分明是新开发了一个游戏嘛。」
「是吗?我没玩去年的360版,这个看到评价都不错就买了。以前玩过不少日式RPG,去年那个Eternal Sonata也不错的,中文不晓得翻译成什么了。」
「信赖铃音,你这个假洋鬼子。」
「我没在国内怎么会知道!」

这样说不上几句就会吵起来的情形,方永辉已经习惯了。

「喂,要不要一起玩?」

明明是他的游戏和游戏机,还敢用那么拽的语气邀他一起玩游戏。算了,懒得再和他吵,分别控制不同的角色共同战斗,两个人玩总是比一个人有乐趣。

虽然从来没说出口,但是和漆萧一起玩游戏是搬过来之后唯一意料之外的收获。年度的热门游戏,只要是有多人功能的,差不多都一起玩了,像是生化危机5、街头霸王4、怪物猎人3、摇滚乐队之披头士,有时是对战模式,但更多时候是合作模式。玩怪物猎人用的是漆萧的色版Wii,结果被方永辉发现家里还有一个白色版的Wii和专用平衡板在角落里积灰。

「白色的坏了?」
「没。」
「那干嘛又买个的?还嫌PS3的游戏贵,这么浪费……」
「白的是以前买了送给Amber玩的,她后来说不喜欢又还了回来。」

「我以前也给女朋友买过Wii,也是带Wii Fit平衡板的套装。教了她怎么玩,不过没过多久就被她嫌弃了。哈哈,说起来我们可以算同命相连,为任天堂全球五千万的销量贡献了一分子,机器却放在落灰,Wii不愧是本世代三大主机里使用率最低的。」

漆萧用惊异的眼神看着难得说笑的方永辉,他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心情会突然那么好。搞不好是天要下红雨?

「你这种白领、骨干、精英把妹还用得着游戏机?」
「为什么我不能用游戏机?什么逻辑,你以为在华尔街卖命的有几个人能像电视广告里一样度假就是开私人直升飞机去阿拉斯加一边钓三文鱼一边喝威士忌?」

「钓鱼本来就和女人无关……」漆萧在一旁嘟囔。

「其实我以前玩游戏的时间很少,一年能通4、5个游戏就不错了。」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国内的360刷机之后可以玩盗版碟,5块钱一张每次都买一大堆回来,玩过的多,通关的少,很多碟子买回来动都没动过就拿去垫桌脚了。」

听漆萧这么说,方永辉心想男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争锋相对的时候恨不得吹牛皮也要说自己比对方厉害;而一旦有一方开始谦虚,另一方也会莫名其妙跟着客气起来。

「新年有三天假,一起把薄暮传说通了吧。」
「好啊。」

这种事听起来真的很奇怪,都三十岁的人了,假期里只会窝在家里打游戏,然后靠叫外卖为生。可是方永辉爽快地接受了,这样轻松愉快的事,就可以忽略不计漆萧是他现在事业上的竞争对手兼合作伙伴。


第十一话

为什么方永辉不生气?

这是漆萧一个月来考虑最多的问题,除工作之外。他曾以为方永辉只是一时脑子坏了才会搬过来借住他家,住不了三天绝对要卷铺盖走人。因为方永辉那种人,他再了解不过了,宁肯死要面子活受罪,也不会低头服输。不仅被漆萧抢了工作,还落魄到要寄人篱下,按说方永辉早该指着鼻子骂他了。结果这一个月来竟然相安无事,就连那个惹得方永辉和HR经理差点闹翻脸的实习生Rita,也不过是来去匆匆。

漆萧不服气,他已经想尽了各种激怒方永辉的方法,像是对战略投资部的女职员大献殷勤,借那个天天跑到公司楼下等人的小男生嘲笑方永辉,还把方永辉带来的游戏碟翻得一团糟乱扔在客厅里。不管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方永辉似乎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想起高二暑假时的一件事,那次学校天文爱好小组的组员一起到野外露营,说是为了观察英仙座流星雨,其实一帮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最兴奋的当然是可以和异性光明正大地在外过夜。之前漆萧并不是天文爱好组的,那时同级生都在传方永辉和天文爱好组的另一个女生交往,说什么才子和才女很搭配,又说什么两人见过对方家长了,谣言传得神乎其神。漆萧亲眼看到方永辉和那个女生下课后相约去参加社团活动,还一起负责操场旁边那块破旧的天文组板报,一人画图,一个写字,两人相得益彰的样子看着就来气,虽然那时他也说不清到底生什么气。反正就是不爽,也不管临近假期社团不招新人,仗着天文爱好组的辅导员就是平时以他为得意门生的物理老师,打了声招呼就算入社了。然后每次社团活动,总是找机会当着方永辉的面找那个女生聊天,放学时还故意在校门口约那个女生去逛书店,招摇到生怕方永辉看不见似的。可是方永辉都没有找他的麻烦,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到露营那一天,男生们都卯足了劲要在女生面前大逞英雄,搭帐篷、捡柴草、生篝火这些小事都是他们争相表现的项目。辅导员则负责清点人数,把带帐篷和没有帐篷的学生分配成不同小组,告诫不许单独离开营地,上厕所也要结伴。漆萧听说自己和方永辉被分到同一组时,差点当众欢呼起来,他预谋已久的计划终于可以实现了。到凌晨一点,流星雨最集中的时段已经过了,辅导员督促大家回帐篷休息睡觉。

「喂,方永辉,今晚我叫小婕过来和我睡同一个帐篷。」

故意用了亲昵的称呼就是想把方永辉惹怒,其实漆萧从来没有当面叫那个女生叫“小婕”。正在整理睡袋准备睡觉的方永辉,听到这句话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已经答应了喔!」洋洋得意的表情装得好辛苦。

「你就不怕被老师发现?」
「有本事你去告状啊,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只见方永辉抱着睡袋撩开帐篷的门,又转身对漆萧说:

「我才懒得告状。」

那一夜漆萧当然没有真的叫那个女生过来,他独自睡在帐篷里辗转反侧。方永辉不和他赌气他觉得无聊,方永辉和他赌气了他又觉得过意不去。想来想去,蹑手蹑脚爬出帐篷,四处张望。

「还是把那个家伙找回来吧,万一他真的去和老师告状我就惨了。」

这样想好像就不那么尴尬了,反正他觉得男子汉大丈夫也不在乎面子这点小事。

漆萧很快就在已经熄灭的篝火堆旁看到了方永辉的睡袋,这小子还挺聪明的,知道山间湿气重,哪怕是防潮的睡袋,还是放在火堆旁比较舒服。

「喂喂,方永辉,你醒醒。」
「唔……谁?」
「是我,漆萧。你起来,和我回帐篷去睡。」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和……」

「那是骗你的!白痴,快起来。」

被这么一骂,方永辉好像真的清醒过来了。整个身体都缩在睡袋里,只留了双眼露在外面瞪着漆萧。那双眼睛,到现在漆萧还忘不了——亮得好像流星的光都被他吸进去了。

「漆萧,你有病。」

因为方永辉坚持不肯回帐篷,而漆萧非要让他回帐篷证明之前只是玩笑话,两人僵持不下。

「那怎么办?」
「关我什么事!我在这睡得好好的,你爱和谁睡就和谁睡去。」

漆萧横下一条心,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不管夜里气温下降,裹紧了外套依着方永辉的睡袋合衣躺下。

「你找死啊?」
「我不管,反正要么你和我回帐篷睡,要么我就睡在你身边。绝不能让你抓了把柄去告状。」

十几年过去了,漆萧已经不太记得当晚后来到底是谁先让步,是他厚着脸皮恳求方永辉?还是方永辉大发善心?反正最后他和他挤在同一个睡袋里过了一夜,两个大男孩都长到快一米八的个头,当然睡得不舒服,别说翻身,就连胳膊腿都绊在一起。睡不着,就聊天,天南地北胡侃起来。以前从来不知道有那么多共同话题,聊灌篮高手里流传、仙道和北泽到底谁更厉害,聊新世纪福音战士初号机和零号机的设定,聊喜欢凌波还是明日香,聊上一期科幻世界翻译的阿西莫夫小说,聊美国的火星探测计划……忘了为什么要惹恼方永辉,忘了为什么要对方永辉撒谎,忘了为什么要出来找方永辉。聊到不知不觉睡着了,还做了乱七八糟的梦,漆萧梦见自己和方永辉睡在同一个床上,彼此都赤身裸体,他看到了方永辉腿间的那玩意,明明是自己也有的东西,却像是得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兴奋不已,他碰到他的时候,方永辉发出和毛片类似的呻吟,接下去要怎么做,他只看过男人和女人的毛片,可是男人和男人……

醒来天刚蒙蒙亮,内裤里一阵湿意,虽然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但春梦的感觉真实得过了头,而且春梦对象就躺在身边,距离近到好像呼吸都会吹动他的睫毛,生怕惊动了那安静的睡颜,他从来没见过平时和他一样骑车、打球、把妹的男生会如此……无法形容,和漂亮的女生不一样,却会让他看得心跳加快,十七岁的脑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万幸是穿着完整的衣服裤子,漆萧狼狈地从睡袋里爬出来,这一折腾也惊醒了方永辉。两人都傻愣愣地望着对方,最后还是方永辉想起来要在辅导员检查人数之前回到帐篷里,整理行装。

是从那开始和方永辉变成朋友的,这一点漆萧倒是记得,就像一年后方永辉明明都参加了高考却偷偷跑去美国念书,等到学校放榜漆萧才知道,气得差点把红纸写的光荣榜给撕了。这些过往,甚至包括当时幼稚的心态,他都清楚记得。

过了新年,接下去就是春节。按照公司惯例,各部门的主管必须在春节前和人力资源部一起为手下的职员做年度绩效评估,根据评估结果发放年终奖红包。漆萧手下的团队有一百多号人,单单做一对一的三方谈话就够他忙一个月的。于是临近年关,去战略投资部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这几个月重点关注的那家投资对象公司,漆萧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和对方最近一次谈判中决定把投资的事宜推到春节之后,弦外之音似乎对方还有所保留或者另有选择的合作对象。不做到十拿九稳,这年也没法安心地过。这天下午刚走到战略投资部门口,就听到方永辉非常严肃的声音。

「你做这种报告毫无意义,而且在上班时做无意义的事就是浪费正常的工作时间。你是在担心今年部门没有突出的业绩,所以奖金很少么?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如果是为了绩效评估,为了年终奖,这种缺乏专业分析的游戏报告你可以不用写了。你应该先专注于所擅长的领域,就算你想写非财务类的报告,也应该先做足功课。拿这种东西跟我邀功是没用的。」

刚推开门,就有人从他身边跑了出去。看到办公室里空着的桌子,才知道是一直负责财务分析的何晓楠。大概是写了不合方永辉意的报告,按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怪方永辉就是那样的性,别指望一句好话,就算是不那么难听的中立委婉一点的话,那个人也不会说。

「你就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歹人家也是个女生,真是的……我去洗手间看看。」

从代亦舟那里要了一包质地柔软的面巾纸,漆萧在化妆间找到了被骂之后躲起来一个人哭的何晓楠。也难怪,到底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家,被上司说了那样的重话,肯定会觉得委屈。

「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说话一直这么口无遮拦。」
「我……我不是为了邀功,项目谈判一直没有大的进展,我是想看看除了本职的财务分析,能不能从玩家的角度分析一下那个游戏项目。他……他却说得好像我只是为了钱为了奖金。我根本没有想过那种事……呜」

安慰哭泣的女生虽然不是什么好差事,漆萧还是自信他比方永辉有用得多。那个只知道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的笨蛋,烂摊子还要他来收拾。

「你不用太在意,他绝对不是针对你个人说那种话的。他只知道公事公办,脑筋都不会转一下弯。你想想,他说的话有哪些是你做的不够、以后可以改进的?只要下次做好,拿出成绩来,我想那家伙也一定不会吝惜赞扬之词。」

「我不该在上班时间做职权范围之外的工作,而且没有通知上司;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写游戏报告,确实写得很一般……」

何晓楠抹掉眼泪,不好意思地说。

「认识到错误就好了。没关系,继续加油!记得,不管在做本职工作或是帮忙别的工作,让你的经理知道你在做什么,不要一个人闷头苦干,经理的职责本身就包括安排分配下属的各项工作,有时候你觉得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可以帮别人的忙,这样很能干没错,但是经理也许想派给你另外的工作。总之呢,在工作方式上多和上司沟通是很有必要的,让他知道你在忙什么,一方面他能更准确地把握应该分配给你的任务,另一方面也会更好地在评估时为你的工作表现打分。」

「谢谢漆经理。对不起,在公司里那么丢人……」
「好啦好啦,没事了。你要是觉得现在没法面对他,请半天假先回去吧,逛逛街换个心情。等情绪平复下来,再好好地把误会讲清楚,写邮件也可以的。」
「嗯,谢谢。」
「哦对了,我去帮你拿包,那家伙现在一定还摆着张臭脸。哈哈,没关系没关系,小事。」

漆萧走过墙角,才发现方永辉一直站在那里,恐怕刚才和何晓楠的对话都被他听到了。

「真是温柔体贴的漆经理。」
「你不觉得你也有应该检讨的地方吗?」
「指正下属的错误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范围,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看着方永辉拂袖而去的背影,漆萧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班回到家不见人影,买了双份的烧鸭饭只好放到冰箱里。接近午夜,听到唏唏索索钥匙开门的声音,漆萧到门厅,一打开门,满身酒气的男人就因为重心不稳整个扑在他身上。原来是喝醉了,怪不得摸了半天打不开门锁。

「谁要你来当好人的?」
「喂喂,你不要乱发好人卡。」

半醉半醒的方永辉十分难缠,再加上和漆萧差不多的身高体格,漆萧想把他扶到楼上卧室都很困难。

「坏人都是我来当,坏事都是我来做;你倒好,等我扮完脸,你就来演好人。那么会安慰人,又是拿纸巾又是拿包,你以为你是谁啊?好人都被你当完了!」

「我不是好人。」
「你就是!对啊,你又温柔又体贴又会讲道理,我当然比不上你!你来战略投资部根本不是当顾问的,你就是来跟我作对的!好人有个屁用,只知道说好听的,有问题有矛盾还不是要靠我这张脸去顶着。」

左一个好人右一个好人把漆萧弄得真是哭笑不得,他还不知道这人撒酒疯是这副模样。酒后吐真言,看来这段时间方永辉没冲他发脾气,只是一直忍耐着,这下可好,趁这个机会一股脑地把对漆萧的积怨都爆发出来。他知道从上次投资那家公司团队集体出走以来,作为负责投资的经理,方永辉肩上的压力一直很大。男人到三十岁,工作几乎就是全部的尊严;如果这样能让他把过多的压力释放出来,倒也是件好事。

不是不生气,原来是在憋气。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漆萧忽然笑了起来。任由方永辉在他怀里骂他打他,反正醉鬼打出来的拳头软飘飘的又不疼。等他骂累了打累了,把人扔在沙发上,给他盖上毛毯,水杯和醒酒药都放在旁边茶几上。

回到自己的房间,漆萧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和前女友分手以来,一直都是自己解决生理需求。从中学就开始看爱情动作片,找这种东西当然是易如反掌,可是这天晚上眼前一丝不挂的女优似乎没什么吸引力,临近顶点时脑海中浮现出方永辉生气的样子,喝醉了毫无防备的脸,让他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射精之后,漆萧对自己靠幻想一个男人的脸而到达高潮这件事,懊恼不已。


第十二话

入职大半年,因为主要是对外联络沟通的工作性质,几千人的公司,方永辉能叫得出名字的同事其实寥寥无几。不过舒宇这个名字还是听过的,谁不知道啊?国内人气爆红的原画大手,以大气而精细的科幻题材最为擅长,听说两年前广陵游戏挖他过来时,开出了几十万的年薪。相比普通应届生每月几千块的工资,舒宇自然成了大家话题的焦点,各种谣言越传越离谱,不仅是在公司内部,整个行业圈子里都称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方永辉还知道,舒宇就在漆萧负责的第八项目组。所以当听说舒宇离职这么爆炸性的新闻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漆萧。

当然少不了很多传闻,这天去开发部找漆萧的过道上,方永辉听到几个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女职员叽叽喳喳地八卦舒宇的事。诸如舒宇和漆经理在会议室公开叫板,又是闹翻脸又是发脾气之类的,只差没上狗血八点档了。有的说是公司解雇他,也有人说他炒了公司的鱿鱼。不过就在发年终奖之前这个当口,连方永辉都觉得有点蹊跷。

电梯门打开,方永辉看到漆萧正陪一个年轻男人走出开发部,漆萧手搭在对方肩上似乎在说一些鼓励的话,年轻男人手里抱着杂物整理盒,表情平静。走过方永辉身边时,漆萧给了一个眼神示意他等一下,两人一起走到门厅前台处,年轻男人交出公司专用的门卡,便和漆萧挥手告别了。

「有事?」
「上午的邮件我看了,你的新策略值得考虑。要尽快拍板,这个案子已经不能再拖了。」
「真是没个省油的灯,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走吧,上楼去会议室再说。」

「刚才的是……?」
「舒宇啊,你不认识?」
「就是他?我听说过,但没见过。」
「现在见过了。」

的确有点好奇和漆萧又关联的话题人物,不过稍微有职场经验的人都很清楚最好不要在公共场合搬弄是非。话题也就此打住,公事更重要。

这次他们要面对是一个对与广陵游戏合作有兴趣,但一直心存疑虑的独立团队。方永辉十分欣赏对方在14岁以下儿童游戏市场潜心钻研低调搞开发的态度,想将其全资收购,以扩充广陵游戏产品线的多样性;而作为独立团队,一方面觊觎广陵游戏强大的市场推广能力和健全的游戏运营服务平台,另一方面却担心被收购后,广陵会干涉他们的发展方向和进度。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被收购当然就要服从总公司的管理,无论是策略方向还是成本控制。

方永辉深知同业的龙头企业做投资,与异业的风险投资(VC)或私募投资有很大的区别。VC可能看好一个产业或者一个技术,看看行业分析报告就砸钱下去;作为金融业的VC通常也不会过度干涉其投资对象的具体行业发展和操作,毕竟隔行如隔山,他们的投资回报期往往长达数年甚至十年以上,投资成功率能到30%就不错了。但广陵游戏本身就是在这个行业里,挑选收购对象的功利性比VC更强,在他们面前画饼是没用的,除非实实在在看到一个能赚钱的好游戏,或是一个能做出赚钱好游戏的团队,说白了,双方都是利益交换。

在双方僵持不定的情况下,漆萧提出了新的建议,以部分投资但不做控股股东的形式达成交易,附加条件则是要将游戏完成后的优先运营权交给广陵。

「到了这种时候,他们已经快无米下锅了,居然还那么硬气。我真是想不通。」

方永辉扯松了领带,对着铺了一桌子的分析报告提高了音调。

「应该是有别的公司找过他们,让他们觉得除了我们广陵,还有退路可选。」

「我知道,听说有两家VC都和他们谈过,问题是VC提出的控股比例也很高。都是搞投资的,哪有可能我们是专横的土财主、别人就是善良的慈善家?」

倒是这两个比喻把漆萧逗笑了。

「你笑什么?说正经的,你的提议从公司的利益来看,仍然不够说服力,到董事会那边很难交代。我想过了,不控股可以,但要再加两个附加条件,一是把优先合同改成排他性合同,再把游戏运营收入分成的比例压缩5个百分点,既然是拿过广陵投资的公司,没理由享受和独立开发商同样的分成比例。这样才能确保公司的付出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回报。」

「你啊,还真是一幅商人的嘴脸。」
「谁像你?大好人!」
「诶,方永辉,你怎么又乱发好人卡?」

合计完之后,就立刻开始准备正式的投资提案,从三个月前交到董事会的投资意向书到现在,已经折腾了若干次,方永辉知道漆萧也想在年前把这笔生意谈成。两人忙到晚上九点多钟,把该算的该改的都一一理清,这一场相互之间的利益博弈,着实不易。

「董事会那边问题应该不大,周五我再去找他们团队的负责人谈一次。算是最后一搏吧!」

「嗯,谈判的事就交给你了。」

看到漆萧充满信任的笑容,方永辉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漆萧似乎没有把他当作同个部门里的竞争对手,这种信任反而让他无所适从。

公司附近不像市区那么热闹,加班之后要找个吃饭的地方不那么容易。真是熬到肚子饿了,方永辉也就老老实实跟着熟悉地形的漆萧走。只见住宅区旁边的一家拉面店,门口的灯笼还亮着。

「冷天我就想吃拉面,你不喜欢面食可以点定食,不过我不确定那么晚还有没有。」

这种小事,他居然还记得,方永辉心下奇怪。漆萧家爷爷奶奶是北方人,高中时请方永辉去吃自家擀皮包的饺子,他假装喜欢吃了不少;后来有次食堂午餐只供应面条,才不小心说漏嘴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吃面食。只记得那时漆萧敲了一下他的头,「不喜欢你早说嘛!你不是一向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吗?跟我还假仙什么!」

他当然说不出,对于在意的人,他从来说不出拒绝。

伙计都下工了,店里只剩老板一人。方永辉和漆萧并排坐在台前的木凳上,果然定食早就卖光了,只有原料最简单的猪骨拉面。

「又不是女人,哪有那么娇气?拉面还有热汤喝,给我也来一份。」

「白天你是想问舒宇的事吧。」漆萧突然开口。

「听到不少传闻……」
「那你现在问吧,天知地知、我知你知。」

「是他主动辞职还是公司开了他?」
「是我跟老板和HR说要解雇他的。」

方永辉侧身用惊异的眼神看着漆萧,他确实听漆萧说过伤人的话,比如分手时对Amber的决绝,比如搬家时对他的冷嘲热讽。但他以为一直觉得漆萧对公和对私完全是两种态度,有时甚至看不惯漆萧在公司里圆滑世故、左右逢源的处世哲学,难以置信男人会在工作上做出那么残忍的决定,不是一直在上司下属面前装好人吗?

「他不是……很厉害吗?」
「不是很厉害,差不多是最厉害的。把他招进来的时候,公司正在做一个战争科幻类的策划,他的原画和设定都非常棒,大家一拍即合。接下来他就完全没把美术组的经理放在眼里,在美术组的讨论会上经常出言不逊,但是大家对他也十分容忍,说他是天才一点也不为过。就算有些比他年资高的同事对他的薪水传闻等等颇有微词,只要拿出作品一比,就会甘拜下风。舒宇的能力和才华,从来没人否定。」

漆萧接着说道:

「问题就出在那个策划半途而废了。在概念形成的最初,游戏设计师只能动用很少的人力做一个简易原型来呈现整个概念,只有在原型得到董事会下属新游戏审定组的绿灯之后,公司才会投入大量的人力财力,进入正式立项开发的阶段。当时在原型阶段一切都很顺利,却没有通过审定组的那一关。舒宇为挽回项目,说动了几个游戏设计师、程序员和动画师加班加点硬是出第二个原型,结果还是失败了。过分前卫的美术风格和世界设定,并不符合中国市场的需求。后来项目组解散,进行人员调配时他被分到了第八组。」

「你为难他了?」

「准确说是他一直在为难我。我们组一直是在负责公司的Q版游戏产品线,他却经常交出一些天马行空的设定稿。不仅指责美术组的同事没有创意、只会模仿,还无视游戏设计师的要求;他根本瞧不起我们手头上在做的东西,也不屑于自我改变适应项目,那种近乎艺术家的偏执让他无法融入团队,才华也无用武之地,这样于他、于公司都是一种浪费。」

「这就是你在发年终奖前把人开掉的原因?」
「年终奖又不是见者有份,就算把他留到年后,他的年度绩效评估还是由我来做,结果没什么差别。金三银四是跳槽的好时机,他应该去找一份更适合自己的工作,这也是送走他之前我给他的忠告。」

「想不到你也有当坏人的时候。」
「你以为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在背锅、扮脸啊?有些事……反正注定要有人出来演坏人。」

吃完面,男人点了一支烟。老板送上一碟盐津橄榄,也没有要人打烊的意思。

「不必为那种人担心,我反而比较担心小勇。」
「小勇是?」
「你应该见过只是叫不上名字,我们组里的一名动画绑定师。听说以前舒宇没有稳定的收入时,都是靠小勇养活他;当初也是小勇把他介绍到公司来的。他本人似乎对固定的职业很不在意,也不太愿接商业志的活计,和心比天高的艺术家交往,小勇还真是辛苦。」

「等一下,你说的小勇是男的?」
「对啊,我手下基本都是男人,要能多几个妞就好了。」
「小勇和舒宇,两个都是男人,在……交往?」
「喂,你在美帝国浸淫了十几年对这种事不至于大惊小怪吧?」

回家的路上又冷又,方永辉走在漆萧后面一点,前面传来欢快的口哨声,哼的好像是宇多田光为EVA剧场版配的新歌,男人似乎没有把这一天中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望着他的背影,方永辉想起高三上补习班,晚课之后也是这样和漆萧一起走回家,已经到累到不想说话了,漆萧还是会和他有说有笑。对漆萧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方永辉慕过,甚至有点嫉妒男人天生的乐观。

新的收购提案很快通过了董事会的批准,与目标公司的谈判也取得了突破,双方各退一步,生意以和为贵。但与上一次的高调不同,这一笔生意广陵相当的低调,由于交易金额不大,又未涉及公司本身的股权交换,甚至连上市公司应该履行的信息公开义务,都可以免了。

就算是这样,过年也放松不下来,战略投资部还积压着几十份有待考察的公司资料。哪怕网络游戏产业在国内发展已逾十年,行业门槛也越来越高,但是在暴利的刺激下,新生的小公司仍然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方永辉在公司尾牙上一边喝酒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看到漆萧在隔壁桌又死性不改在和客服部新进的年轻女职员搭讪调笑的样子,只想摇头,她们没见过漆萧另一面。

「小勇,你代表我们组也去表演个节目嘛!」
「对啊对啊,小勇去跳NOBODY好不好?」
「好好!!小勇,我们要看小勇!」

听到那个名字,一下子刺激到方永辉的某根神经。朝最嘈杂的那一桌望去,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清秀柔弱的男人,没想到被众人拱上台的——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壮男,哪里像同性恋了?再联系起只见过一面的舒宇,从外表也完全看不出……

没有一丁点儿女性化的外表,这样两个人哪怕手牵手的场景方永辉都很难想象出,更不要说更亲密的动作,假如他和漆萧……方永辉一怔,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会想到了漆萧?

战略投资部才几个人,坐在一旁好不冷清,后来方永辉记得漆萧把他们全部叫到开发部第八组那边,热情地向那群和他称兄道弟的下属介绍了方永辉、陈锐迪和何晓楠,反正Julie他们都很熟。挡不完的酒,又喝多了。至于最后是怎么回家的,方永辉也不记得了。

年二十六这天,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他,还有漆萧。


第十三话

回家过年,是方永辉二十几岁时很难做到的事情。归国后的第一个春节,却已经没家可回了。姑妈早在冬至时就提醒过,他也大概知道,父母在五、六十岁时离婚,他是家中独子,又没娶妻生子,过年的话多半要在父亲那一边的亲戚家里凑热闹,不然孤零零的父子两人也没什么气氛。年前几天接到母亲的电话,匆匆去机场,母子才见到一面。母亲与友人结伴说要去吴哥游玩,他自然没有反对的立场。本来很高兴见到母亲自得其乐的单身生活,一想到家人之间越来越淡薄的关系,家庭、亲情、羁绊,这些词汇仿佛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有时也会怨念,但结论多半还是怪罪自己,曾经的三口之家,父母都忙工作,对他的教育也无外乎好好读书日后好好工作,父母做得最好的事便是职业规划,可谁都没有在家庭规划这件事上花力气。就算是方永辉自己,也没有信心可以很好地兼顾事业和家庭。

感情,就像是养花。没人浇水、除草、施肥、灭虫,没人投入时间、精力悉心培育,就养不好花。哪怕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也需要彼此的投入。

除夕是在姑妈家过的,还见到了伯父、叔父以及与他同辈的一些表兄弟姐妹,几个月前刚刚结婚的表姐也带着姑爷回来了。年逾花甲的老一辈都在感慨现在的家庭多半是4—2—1,两个家庭四个老人,各有一个子女,子女结了婚只生一个小孩,就变成了人口的倒金字塔结构。父辈都有亲兄妹,方永辉他们这一辈就只有表兄妹,到他们的下一代恐怕连表兄妹都很难找到。有几个热心的伯母得知方永辉还没有女朋友,都纷纷表示要帮他介绍好的对象。方永辉都是笑着带过,至于坐在旁边打麻将的父亲,也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另一边的重点则是表姐,准确说是表姐的肚皮。因为表姐算是晚婚,已经过了最佳的生育年龄,家里的长辈都很关心她什么时候怀孕生产的问题。席间不断听到有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虽然知道那是玩笑话,表姐还是会偷偷朝他摆出无奈的鬼脸。

因为一下子聚了不少亲戚,姑妈家的床位告急;过了午夜,方永辉决定回家睡觉,父亲则表示要留下来打通宵麻将。在叮嘱了大年初一要按时过来吃饭之后,知道他不喜欢吵闹的姑妈才放他走。

父母各自有住房,不过方永辉留着钥匙的只有中学时代住过的老屋,离姑妈家也不远。路上的出租车少了很多,索性就走回去。沿路到处都是明亮璀璨的灯火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个人走着才想起掏出手机看看,有战略投资部同事发来的祝福短信,看完就删了,反正这种到处转发的东西也没什么意义。倒是有一封私人邮件,是冯思泉发来的。叫他明晚去一间PUB参加情人节的特别活动,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大年初一谁管你情人节不情人节,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常识都没有。

「好。情人节你不来就算了,但是你要答应我七夕节一定来。」

二次回信中不讲道理的年轻人私自做了约定,信末还附了一个网址,说是让他有空去看。方永辉本想说谁知道半年后有没有空,但也不忍这么快就接连拒绝对方。这段时间冯思泉算是很听话,没有再打扰他,偶尔发一些类似自言自语的邮件,他只当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没放在心上。

到家后洗了澡想睡觉,却被外面持续不断的鞭炮声吵得根本没办法入睡,索性打开手机去看冯思留给他的那个网站。

那是冯思泉私人网站,分成日志、照片和视频三个区,大多是他在PUB唱歌的记录,那点击量和留言数,看起来他还算是个小有名气的驻唱歌手,还有粉丝鼓励他参加电视选秀节目,看得方永辉哈哈大笑。他能够体会冯思泉,想把最光彩动人的一面呈现给他,这种有点幼稚的行为大概是每个年轻人的必经之路。

对照片、视频不感兴趣,就去看日志部分的文字。影像终究只是表面,方永辉更愿意相信文如其人。

「孤独是天边的一朵云。今天在田子坊和朋友喝咖啡,聊了几部今年Sundance的独立电影。冬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突然想起他。我想见他,可是他却笑着说不想见我。明明把我推开了,却又送上温暖的热巧克力。让我甚至无法憎恨,任由思念继续疯长。最近在听陈绮贞,她说“带不走的丢不掉的让大雨侵蚀吧”,我也好想有这样一场大雨,把所有的爱和恨冲刷洗尽。」

类似这样无病呻吟的片段构成了冯思泉绝大多数的日志,更有许多留言表示支持他的性取向,同情他单恋另一个男人的苦衷,有的鼓励他主动出击,有的劝慰他另寻新欢,有的祝福他早日找到真爱。看得出很多留言的都是女孩子,方永辉摇头苦笑,她们的回复应该是正中冯思泉下怀。他或许有那么一点喜欢方永辉,但实质和爱一个人并没有关系,用句俗套的话说就是“爱上爱情”。陷入对苦情戏的幻想,把自己当作受伤的主角,为悲伤而悲伤,通过夸张地表演获得别人的注意和关怀。也巧,有人爱演,有人看爱。

方永辉对冯思泉的印象,依然停留在第一次见面。年纪轻轻,身着Z Zegna的漂亮男人,物欲一点,脑残一点,仅限于工作之外,就像美女一样都是可以被原谅的。没有好坏之分,纵使已经拥有能够倾倒男女成熟的迷人的身材,他仍未长大。

过了初五、迎了财神,方永辉给自己定的假期就结束了。姑妈给他收拾了两大袋家里手工做的香肠,虽然被表姐说永辉是个大忙人没时间开火做饭,他还是不忍拒绝姑妈的心意。临走时父亲说开车送他,他连忙说不用麻烦,却好像惹恼了父亲。

「我是你老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眼没花、手没抖,驾照还在有效期。」

上了车,却一路无言。方永辉一直试图说服自己理性地接受父母在晚年离婚的事实,但他做不到。

因为外地牌照的车子不方便上市区高架,到郊区的一个轻轨站方永辉就让父亲回程了。他不知道漆萧在不在家,不想冒风险让父亲知道他和高中同学住在一起。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结果漆萧真的在家。

「那么早就回来了?」
「哎,别提了。我都被快我妈和我家那帮亲戚催婚催出人命了,跑回来避避风头。」
「我也被催了。」
「真是的,以前逼我不准谈恋爱,现在又逼我谈恋爱,这算什么事吗?」

姑妈让他带来的香肠让漆萧大呼万岁,晚上漆萧做了香肠炒饭和荠菜豆腐羹,看似简单却意想不到的好吃。

「当单身汉哪能不会下厨搞点家常菜?倒是现在会做饭的女人越来越少了,世界真奇妙。」

等方永辉系上围裙开始洗碗洗锅时,漆萧已经哼着小曲登录玩怪物猎人Online的台服了。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方永辉硬着头皮打开工作邮箱,手机上一直都有提示,还是很不情愿假期被公事打扰。埋头工作,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在门口站着看了他半天。

「方永辉,请你帮个忙,行不行?」

被拖到漆萧的房间,看到一段视频聊天的录像,一个略胖的男人穿着与他身材完全不符的浅色西装,衬衫的搭配完全失败,连领带都没系好。

「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就是我项目组的小赵,这小子突然被准岳父岳母召见,说是一起去参加亲戚的婚礼,多半是有戏了。又是第一次见家长,总得要庄重点,临时抱佛脚准备的西装,结果你看看——宅男就这性。我表妹好像说过你的西装不错?那个败家女的话准没错,你给出出主意怎么补救一下吧。现在去买新的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大概盯着视频想了五秒钟,方永辉让漆萧拨通了小赵的手机。

「诶?方……方经理,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是你们漆经理叫来的,说要帮个忙。」
「噢,对呀!平时在公司天天见你穿的西装,一定是行家里手。我啊,只穿过大学毕业找工作那会我妈给我买的一套西装,还不知道被我扔哪去了。真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

「你就别废话了,快站直了让方经理好好看一下,怎么给你搭配。」
「Dries Van Noten格子可能太花哨,Paul Smith对你来说又太老成,我看就Dunhill吧。不晓得你喜不喜欢?」
「什么什么?」
「人家方经理拿自己的衣服来给你救场,你就别管这个、那个洋名了,肯定比你身上这个好。还不说谢谢?」

「哪里哪里。其实是我有一套以前买的Dunhill,以前穿刚刚好,最近几年穿变大了,你别嫌旧才是。我觉得见对方父母的话,穿色显得比较正式,人看起来也稳重,你试试看吧。」

这话说的!漆萧在一旁拼命忍笑,不晓得方永辉怎么突然转性会说那么委婉客气的话了。连他这个不太懂穿衣搭配的人都看得出明明就是色不显胖、好搭配。只见没一会功夫,经过方永辉这么一点拨,换上色西装、粉色衬衫和条纹领带的小赵,立刻从穿衣蹩脚的宅男变身型男。

「不瞒你说,打领带的方法……我以前是从网上找了一个视频学的,都忘了,手也不顺溜。」

小赵明显有点不好意思让方永辉亲手帮他整理领带,尴尬地嘟囔着。末了方永辉还叠了一块方巾放到他西装胸前的口袋里,仔细整理每一处边角的褶皱。小赵拍了一下自己脑袋,说他完全忘了这玩意。

漆萧站在镜子旁边,目光先是集中在大变样的小赵身上。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随后他的目光完全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了。这个对熟人都动不动就摆脸的男人,怎么会对并不熟悉的小赵那么照顾有加?以前漆萧从没见过,原来一个男人给另一个男人整理领带的场面没有任何违和感,反而……让他有点嫉妒。方永辉专注于另一个男人的样子,让他有点嫉妒。

人在嫉妒的时候,智商和理性思维就会降低。漆萧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也忘了这件事是他推给方永辉的,和小赵小钱小孙没关系。


第十四话

一开年工作就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随着广陵公开宣布投资那家儿童网游公司,业内纷纷开始炒作儿童题材,行业龙头老大看好的,没理由不火。于是一周内竟然有七八家做同类型游戏的开发团队找上门来,方永辉忍不住感叹国内游戏公司的数量和活力。以他在广陵这大半年的经历来看,这个数字远远不止某些行业调查报告所称的两三百家,恐怕再乘十倍也不为过。很多小的开发团队,虽然有注册公司,却没有实际的公司结构,十几二十个热血青年凑在一起说干就干;在他们的游戏为人所知之前,公司自然也没什么名气。要从中挑选有钱途的好苗子,就是方永辉的工作。

「才回来啊,吃饭没?我今天回来得早,做了水煮肉片,不怎么辣的,还在灶上。」

刚踏进家门就听到漆萧的声音,只见男人坐在塑料质地的架子鼓前,手脚并用玩摇滚乐队正玩得开心。这种太过自然的对白,让方永辉有些不适,说得好像他们是家人似的。

「回来得早?有空在这里打鼓,就不会多看几份公司材料?」哪怕很高兴有人记得他不能吃辣却爱吃川菜,方永辉也不想对这个抢走他一半自尊的男人说什么好听的话。

虽然用微波炉热过了,肉片还是嫩滑爽口,白菜丝切得很细,代替了他不爱吃的芹菜,入味均,不像川菜馆里的那么辣那么咸。只是胃被善待了,方永辉却觉得这一整天的劳累都扔到一边去了。

「对了,今天小赵说起那天见准岳父岳母的事,悲剧啊悲剧。」
「小赵?谁啊?」
「你这什么记性?我们组的小赵啊,就是春节假期最后那天来我们家的,你还把西装借给他你忘了?」
「哦。」
「他说西装送洗了,等过几天再还给你。」
「哦。」

「什么哦?你都不关心他的事?」
「什么事?」
「说来也挺郁闷的,他被他女朋友甩了,听说是准岳父岳母嫌他一IT民工没车没房又宅又穷。」

「对方怎么知道他穷?」
「人家挺照顾他面子的,没直接问他每个月工资多少。好像是问了他每个月缴多少个人所得税和住房公积金,你说搞不搞笑?见面居然问这个……」

「他女朋友不知道他的经济情况?」
「唉,他们最开始是玩游戏认识的,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怎么说呢?挺乖巧的,没什么心眼,有点单纯吧。听说很听父母的话,本来小赵还蛮高兴找到一个孝敬父母长辈的对象。」

「有两种可能:第一,那女的大事小事都要由父母决定,父母说一就没有二;第二,那女的自己想和小赵分手,拿父母出来做挡箭牌而已。无论是那种情况,都没什么好可惜的。这样的人,趁早撇清关系比较好。小赵不过是塞翁失马而已。」

「瞧你说的,这么难听,人家失恋了正伤心呢。」
「伤心值多少钱?我说的是实话,嫌贫爱富也是人之常情,都没错。」

「懒得和你扯,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经济学家在报纸上说什么是岳父岳母推高了中国的房价。没房谁和你结婚啊?」

方永辉对这种话题本来就没什么兴趣,见漆萧继续打鼓,他也翻出埋在杂物堆里的H?fner吉他,一起弹了几曲。幸好有游戏,不然方永辉实在难以想象两个志趣迥异的大男人住在一起会有多糟糕。

到三月份,因为春节淡季而稍微沉寂的网络游戏市场又开始复苏了。新游戏有如井喷的盛况年复一年,反正也不会有多少人记得没有活过上一年冬天的旧游戏。然而新游戏带来的并不一定都是新的投资机会,很快新的麻烦也出现了。

「方经理,你快来看这个!」

是代亦舟首先从做游戏广告代理的熟人那里得到了消息。去年由方永辉挂帅广陵投资的第一家公司,创始人带领核心团队出走,引发公司内部对方永辉的不信任。现在那伙人另立门户做的新游戏已经开始前期的市场宣传了,新公司叫火焱,新游戏也叫火焱。从已经公开的一些美术设定和游戏截图来看,和他们当时留给广陵的那款游戏十分相似。

「这摆明了就是要抢我们的市场!」方永辉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战略投资部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了。

事情很快就传开了,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游戏网站编辑们,更是细心搜罗了两个游戏大量的对比图,由于都是出自同一批人之手,又是刻意复制,想不像都很难。诸如新游涉嫌抄袭惹争议,广陵放虎归山终为患之类醒目的标题随处可见,各家游戏媒体都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只等好戏开场,业内都在关注广陵要做出怎样的反应。

相比外界的热闹,公司内部对这件事倒不是特别在意。因为广陵的产品线非常丰富,有四五十款游戏在正常运营中,被抄袭的那个游戏只能说表现中等,远没有影响到公司生死存亡的地步。高层的通气会上老板放话说随方永辉的意思去处置,公司的资源如有需要,也听由他支配。

除了一心想雪耻的方永辉,漆萧也出乎意料地对那个山寨游戏认真起来。在原开发团队撤出后,公司指派漆萧的第八组接手了部分后续开发方面的工作,原来剩下的团队仍然负责市场推广和日常运营。

「这事只要和我们手头的项目有关,我就非管不可!那帮孙子想玩阴的,就别怪我漆萧玩更阴的。Julie,你去市场部问问,我记得公司连续几年都赞助了国内主要游戏网站的游戏节活动。」

「然后要怎么做?」
「很简单,你写一封邮件让公共关系部发给那些网站,可以委婉地告诫他们如果还想再拿广陵每年几百万的冠名赞助费,就老老实实删掉那个山寨游戏的宣传文稿,图片和视频。你不用担心,邮件先写好,我马上去找老板要批准。我就不信以广陵的财力还玩不死那帮混蛋!」

漆萧这一招非常奏效,本来就是媒体捅出来的事情,掐住媒体的喉舌就等于阻挡了一大半的信息传播。仰仗像广陵这样的大广告主生存的游戏网站当然不会和钱过不去,差不多都乖乖撤了相关的报道。除了通过搜索引的网页快照,两周之后在主流媒体上已经基本看不到火焱的消息了。只有少量非盈利性的游戏论坛和博客还残留一些蛛丝马迹,不过影响力显然大不如前。

结果火焰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眼看新游戏被封杀,就找了一些以八卦爆料闻名的三流网站大吐苦水,声称广陵仗势欺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火焱甚至登上了一份全国发行的财经报纸,采访中公司负责人大谈当初如何被广陵恶意收购,后来如何被广陵威逼迫害,一个立足于游戏自主开发却受到大企业打压的青年创业者的形象跃然纸上,舆论顿时倒戈,许多游戏论坛上对广陵的质问责骂之声铺天盖地。

「好一张悲情牌,藉由同情弱者的心理来改变舆论导向。」

在公司加班到凌晨的方永辉,对着漆萧买来的宵夜毫无胃口。男人像是一只困兽,却没有放弃战斗;熬红的眼角在漆萧看来,远不如女孩子哭红的眼角那么可爱,但他很高兴到了这种时候方永辉还在坚持,和他一起。

「我们去告火焱吧,公司应该也会同意的。证据方面你不用担心,我绝对有信心用专业的模型和编辑器对比说服法庭,就算官司一时半会不能了事,但这是唯一能彻底搞垮他们的办法。」

「漆萧,国内类似的案件有原告胜诉的吗?」
「这个……」

「一开始我想的也是打官司。」
「你担心国内的大环境对知识产权保护不利?」

「这只是一个原因,其实在任何一个国家打这种公司都很难,取证,判别,抄袭的形式甚至百分比等等问题都可以扯很久。把别人的动画截图拿过来PS一下就用的片子,不也在国家电视台正大光明地播放吗?我们说火焱山寨,法律又没有山寨的司法解释,何况出自同一批人之手,相似总是难以避免的,对方很可能以此辩驳。界定相似和抄袭,往往只是主观一念之差,这样打官司太悬了。」

「还有别的原因?」
「一旦打官司,火焱就有了正当的理由争取更多的媒体曝光,你想想,凡事沾上了广陵,媒体就会像打鸡血一样跟进,内幕和丑闻永远是媒体的最爱。这样等于让他们一边扩大知名度,一边把悲情牌继续玩下去。国内对竞业限制的认知还很少,这一块也是我们没有做好的地方,搞不好最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窝在沙发上没好气的漆萧,彻底没了主意。听得方永辉又问:

「新闻出版总署和文化部那边,公司有没有什么政府关系能帮上忙?」
「有是有,反正每年也没少进贡,但是这个……如果我们要尽杀绝,对上头那些当官的恐怕有点太过了,毕竟他们也不好公开表示要把一个公司出市场。」

「看来,只能用最后的办法了。」

方永辉说的最后的办法,着实让漆萧吃了一惊。从纯技术岗位升迁到中层管理职位上,也做好几年,多多少少明白一些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不过生意有老板那样的生意人去管,他始终只是一个开发部门的经理,从投行起家的方永辉,事后还笑话他纯真像朵百合花。

那是一次相当隐秘的谈话,直到被方永辉带到一支地下摇滚乐队的小型演唱会现场,漆萧还没搞清楚状况。刚坐下没一会,方永辉又从外面带来一个外国人,经介绍才知道对方是一家风险投资大中华区的合伙人,什么都还没说演唱会就开始了。

这支乐队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气,中场休息时还介绍了别的新人乐队。趁暖场表演期间,方永辉这才切入了主题。

「Colin,就像我邮件里和你说的那样,你们继续投资火焱的风险非常大。这位漆先生是我们公司游戏开发部的经理,他可以从技术角度分析火焱上市后的风险。就算是同一批人在不同公司做的游戏,同样可能面临知识产权诉讼。我想你们做风投的,最不想碰的就是这种麻烦。广陵的影响力不用我多说,在国内做生意一半靠关系一半靠实力,你应该也很有体会,我没说错吧?」

「方,你丢给我的烫手山芋,真的很难处理。」
「我知道,我也不会问你们首轮投资的金额。但是资金很少会一次性到位吧,你只要把这件事抛给对方,拿这个作为借口取消未兑现的注资,火焱那种没经验的小公司能拿你们财大气粗的风投怎么样?」

「就算只是头款,一旦我们放弃火焱,终究是一笔损失。」
「那就要看你的决策了,Colin,你想想。中国人有句古话:长通不如短痛。如果考虑到未来因为官司不可预见的更多损失,现在这笔损失也许就是英明的选择。华尔街这两年,哪家大公司过的不是少损失就算赚的日子?」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英语对话让漆萧听得半懂不懂,敢情方永辉只是把他当作吓唬对方的木偶人,反正也没他插嘴的机会。倒是这么打量了半天,他才认出这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就是在广陵战略投资部成立的冷餐会上,和方永辉拥抱祝贺的家伙。大概是方永辉的旧时吧,他只是这样想。这还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亏方永辉想得出。

台上的音乐再次响起,在漆萧看来,那个叫Colin的老外已经被方永辉忽悠得差不多了。

安可时乐队意外地选择了非原创曲目,那是绿洲的一首老歌Stand by Me。漆萧对这首歌的印象很深,九七年九月,当所有人都在听埃尔顿约翰为戴安娜王妃意外去世创作的Candle in the Wind时,他收到了方永辉去美国读书之后寄来的第一封信,信封里没有一个字,只有一张绿洲的CD。他曾天真地以为方永辉没有写信只寄了CD是因为其中有歌曲能表达他想对他说的话,就天天用WALKMAN戴着耳机听,只有半吊子的英语水平却坚持把每一首歌词都抄在高数课的笔记里,课间没事就琢磨琢磨其中的意思。到最后歌词都背下来了,还是什么也没琢磨出来。那张水准之下的专辑也成了绿洲全盛时期的终结,之后频繁的人员变动使乐队的状态一直起伏不定。其实起伏不定还不算最差,漆萧觉得,总比之后杳无音讯的方永辉好得多。

他望着方永辉的侧脸,一年前在纽约重逢,对老板介绍他和方永辉是老同学时那些客套话,其实都不是他想说的。他一直想问他「你他妈的给我寄绿洲的Be Here Now专辑到底什么意思?」但又说不出口,是男人就不会纠结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是男人更不会去问
「为什么从那以后再也没和我联系?」

都不重要了,现在的他和方永辉,和十几年前的他们已经彻底告别了。今天他们站在一起听别人唱Stand by Me,只是一次与公司利益相关的商业谈判。和歌词什么意思,没有任何关系。

「你怎么知道火焱找他们拿过投资?」
「这也是广陵会雇佣我的理由之一吧,当老板的通常不会问你要怎么做,只关心你能不能做到。」
「好吧,华尔街先生。」

「我一直在算我们当时收购的钱,够火焱那帮人折腾多久。四个联合创始人,其中的三个都没有参与现在的火焱团队。剩下那一个牵头的,按照最初的股权分配,最多能拿达到三千万人民币,在成立不到半年就扩张到将近150人的团队并即将推出游戏,他手头应该蛮紧的。在游戏正式运营盈利之前,需要大量的市场推广费用和运营硬件费用,小公司要申请贷款不易,最有可能的就是去找风投。只要切断资金链,就能把火焱掐死在摇篮里。」

说着掐死对手的狠话,方永辉脸上依然保持着听完摇滚演唱会愉悦的表情。

「那你这个叫Colin朋友这次可要亏了,你该请人家吃顿饭才对。人家亏了钱,还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他不算我的朋友,是校友会里认识的人,我跟他只见过两三次而已。他亏不亏钱又不关我的事,只要我的目的达到就行了。」

一直都知道方永辉是个不讲情面甚至有点薄情寡义的人,听到这番话漆萧也不觉得奇怪。哪天要是方永辉变得重情重义,他才要被吓倒。

「对了,刚才安可那首歌,有段歌词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歌词?」
「明明是很温柔地唱了stand by me,怎么又会有there's one thing I can never give you, my heart would never be your home.」

「对啊,歌词只是叫你站在我身边,又没说我爱你我的心从此属于你,站在一起就够了。」

一个月后,有小道消息从风投圈传到游戏圈——据传火焱遭遇国际著名风险投资中途撤资,公司在新游戏快要内测之际陷入危机,游戏前景令人堪忧。市场对此反应平淡,远不及之前炒作广陵与火焱纠纷时半分的热度,大家都明白,在网络游戏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每天都有无数小公司的诞生和消亡。火焱本来就是凭借和广陵的瓜葛才上得了头条,被遗忘的速度也许比被炒红的速度还快。


第十五话

办公室楼下有几株樱树,雨后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方永辉才意识到春天来了。

这些天正在为公司硬性要求的团队活动而发愁,战略投资部加上那个半路出家的漆萧,也只有五个人。一般团队活动是为了提高同事之间的互相了解和协作精神,想来想去常见的拓展训练,桌面游戏,羽毛球赛,踏青郊游他们都搞过了,很难想出别的什么有益活动。活动经费是公司按人头拨预算,每季度一次,过时不用就算作废。

「谁家的猫又在叫春?烦死了!」

晚上在家玩游戏时,漆萧不经意的一句话倒是让方永辉有了想法。

「漆萧,你们第八项目组是不是有很多未婚的适龄宅男?」
「地球上差不多所有的游戏公司都有很多未婚的适龄宅男,谢谢。」

「那你们定了团队活动吗?」
「你有话直说,反正我们就是一群只会去街机厅搞街霸四擂台赛的宅男。」

漆萧说的是去年冬天第八组的团队活动,宅男嘛,打打街霸四,奖品是街霸四的限量游戏手柄,完了去吃顿火锅喝点小酒,很容易就都满足了。

「要不要第八项目组和战略投资部一起搞一次团队活动?SPEED DATING?你听说过吗?中文大概是叫快速相亲、快速约会。那个小赵,不是刚失恋嘛,你可以叫上他。」

事情要从年前说起,黎黛云曾在FACEBOOK上组织过一次,顺便问方永辉有没有兴趣参加,还让他叫上游戏公司的未婚男同事。那时他正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过问这种事情。上周又看到类似的活动告示,正值春暖花开连猫儿都耐不住寂寞的大好时光,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给漆萧,顺便可以解决两个部门的团队活动。

漆萧知道自己手底下有一大帮旷男,身为领导虽然没有规定要帮下属解决个人问题,总之算是百利无一害。这不,活动一宣布就有十几个人来报名;活动地点定在一家私人会馆,不参加相亲的也安排了茶点,桥牌和杀人游戏。隔周六的午后,作为活动协调人的方永辉和漆萧一起早早来到安排好的场地,只见一位女士已经先到了。

「永辉,你们来了。」
「学姐,这是我同事,漆萧,今天参加相亲的三十个人里,有29个都是他的手下。」
「漆先生,你好!多谢捧场。」
「客气,听说黎小姐带了三十位佳丽过来,我们才要谢谢你呢!」

「我们那栋写字楼里啊,多的是恨嫁女。你别看一个个都是既会打扮又会挣钱的南西女,其实很难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

「我也有点不明白,什么时候南西女居然会看上我们张江男了?」
「哈哈,漆先生真会说笑话。现在已经不流行说张江男了,应该叫做经济适用男。」
「经济适用男?」

「身高一般、发型传统,相貌过目即忘;性格温和,工资无偿上缴给老婆;不吸烟、不喝酒、不赌钱、无红颜知己;月薪5000~10000元,有支付住房首付的能力;一般从事IT技术类行业——就叫做经济适用男。」

「诶?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烟酒黄赌毒不沾是真的,顶多就是玩点游戏买点手办之类。不过,南西女会对这样的男人感兴趣?」

「她们啊,也差不多过了小女生爱做梦的年纪。刚刚踏入社会的时候,都想着要找又高又帅有钱有情趣的白马王子,不是公司高管,就是二代小开,比的是谁的男朋友送的玫瑰花多,谁的男朋友开什么车来接下班。工作几年下来眼看就要奔三了,虽然在知名大公司拿着比平均工资高一点的薪水,却早就没了高人一等的心态,毕竟时间不等人,世界上也没那么多白马王子。找个人结婚,是过日子,不是谈恋爱;实在点,不滑头,不必赚大钱,能供房就行。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现在那么多剩女?我看啊,不是白雪公主就别想着找白马王子,剩女应该早点行动起来找经济适用男,这才叫门当户对,就像市场经济,看不见的手会把需求和供给适当地组合在一起,你说对不对?」

黎黛云一番话让漆萧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心想不愧是搞金融的女强人,连相亲都能扯出经济学原理。

快速相亲以前漆萧只在电视剧里看过,长廊外草地上摆放整齐的环形桌椅,外圈和内圈一样设了三十个椅子,想象过一会就会有六十个男女坐成两圈,一对一逐个约谈 5分钟,等主持人的铃声响起,男士迅速起身轮换座位,开始新一轮的谈话,从中找到彼此有兴趣的对象——他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十分滑稽,人类发明的奇怪行为还真够多的。

到点钟,相亲的主角们陆续都来了。平时不懂什么叫打扮的张江男们都收拾得不错,至于南西女们就……漆萧皱着眉朝方永辉那边看去,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认真地履行主持人的责任,清点人数,发放号牌,让大家对号入座准备开始。

「少了一个人?」
「不好意思,小王临时有事不来了。」

「老大!老大,我们差一个人,你也来吧!」
「诶?为什么要我去?让方经理顶上去,他是这次活动的发起人。」
「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方经理也没结婚,条件符合。」

遇到突发状况,漆萧被下属们强拉过去凑数。

「要是那种人加入,我们哥几个还有什么机会啊?人家那年薪,那身高,那学位——老大,你不能害我们。」

看来那只姓方的纸老虎还真唬到不少同事,也许都被他华尔街的来头震住了。再加上他俊朗不凡的相貌,会成为男人的公敌也不足为怪。没办法,看起来只能认栽。

方永辉摇铃表示第一轮交谈开始,欢快的背景音乐响起,第一首歌竟然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学姐,你怎么会找这么老的歌?」
「你不觉得很贴切吗?“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今天在座的绝大多数都是80后。」
「人家唱的不是这个80后。」
「你不管嘛,只要意境相符,不管哪个时代的年轻人都一样。我觉得这歌挺好的,难道你以为我找来的姑娘只听碧昂丝?」

「我以为,多少要讲点小资情调,不是诺拉琼斯就是小林武史。」
「永辉,你啊……把南西女当成什么了?小资情调早就过时了,找到踏实过日子的人比较实在。你猜猜看,在座的恨嫁女中,最高工资和最低工资的区间是多少。」
「八千到一万五,两万?」
「哈哈,你太小看资本家的剥削能力了。实话和你说,所谓的南西女,拿着四五千税后薪水买名牌手袋名牌化妆品的大有人在。打开钱包一排信用卡,月光时为账单发愁,一边哭穷一边还去香港血拼的女孩子,我见多了。」

「能赚会花,不是挺好的嘛。还能拉动内需,促进消费。」

虽然是勉强临时加入,漆萧对和女人搭讪这回事也算是信手拈来,逢场作戏再简单不过了。余光不时扫到站在不远处的方永辉,男人似乎和那个成熟动人的学姐聊得比相亲的人还热烈。等5分钟一到,他站起再次摇铃表示轮换座位,隔着一桌子的人,方永辉望向漆萧时,发觉漆萧也在看他,视线交会只一瞬,又避开了。

「学姐,你觉得如果男女双方收入相当,婚后的关系就会比较平等吗?」
「那我问你,你觉得女人会因为被男人物化而生气吗?」
「应该会吧,人都需要平等对待,如果被物化,肯定会觉得被轻视了。」
「你只对了一半,女人会因为被男人物化而生气,不过女人会因为没有被男人物化而更加生气。」

「你是说……?」
「如果一个女人觉得她对男人而言没有性吸引力,她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你的意思是女人被性骚扰之后还会高兴?这种话,真不像是学姐你会说的。我没记错的话,大学里你曾参加过女权读书会。」

「你扯远了,女人都想听男人称赞美貌和性感总没错吧?聪明在很多男人眼中,不就是恐龙的代名词吗?我只是想说,纯粹的性别平等是不存在的,尤其在性这件事上,就算收入相当也一样。」

加上中场休息,总共两个半小时的这场集体相亲似乎收效不错。听说之后的一周,就有人开始私下约会了。可惜好景不长——

周末加班到傍晚,在电梯口遇到了第八项目组的几个同事,他们也是刚刚加完班。经过上次相亲,方永辉和他们也熟络了起来,几个人拉着他说要一起去喝酒,这时漆萧也从后面来,半推半就地只好跟他们去了。

大盘鸡和孜然牛肉上的都是大份,公司附近新疆菜馆的老板显然也认识这群吵吵闹闹胸前挂着公司号牌的上班族。

「小孙,你不是和上次相亲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出去约会了吗?」
「别提了,那算什么约会啊。第一次约我是帮她买电脑,第二次约我是帮她修电脑。」
「哎哟,那不是电脑修得好,好人当到老?哈哈哈……」
「你少说几句,听小孙说。」

「一开始说是想买笔记本,我算是亲眼看到有人真的不选对的只买贵的,将近两万块的MACBOOK PRO说买就买,刷卡都不带眨眼的。我本来想说她就看看美剧上上网站用不到那么贵的笔记本……」
「后来呢?」
「因为她不会用MAC系统,当时装了XP和MAC双系统。回家后不晓得怎么启动了MAC,回不到XP,又打电话找我了,还问我能不能卸载MAC系统。」

一群宅男笑得前仰后翻,连方永辉都忍不住觉得那位买苹果却专用XP的女士太好笑了。

「这些都不是重点啦。关键是——她长得没有任何萌点。」

方永辉花了几秒钟才从周围人夸张的反应中搞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原来嫌弃对方长得难看还可以这样“委婉”地表示。

「小孙,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坐在桌子对面的漆萧插话道。

「没萌点就是没萌点,我还是比较喜欢Miku。」说着小孙摸出口袋里贴有初音女主角图案的PSP,宝贝得不得了。

「那你要一辈子靠左右手活在2D的世界里吗?不眨眼买MACBOOK PRO,人家肯定不差钱。说不定家底殷实,嫁妆丰厚,结婚的房子都准备好了。少奋斗十年的好机会就在眼前,我看你还是再想想吧。」

「漆老大说得也有道理。」
「但是,天天对着丑女……」
「换作你,结婚就给你一套房,不用当几十年的房奴,你干不干?」

七嘴八舌讨论开了,方永辉懒得搭话,他受够了关于男人、女人、房子、结婚这些无聊的话题,索性就低头吃肉。

「你就少挑三拣四了,也不照照镜子你脸上还有青春痘呢!」
「那说明我还年轻。」
「等你哪天坐到老大的位置或者变得像方经理那么帅气,再去挑肥拣瘦吧。」

不知道谁的一句话,漆萧和方永辉同时抬头,又是一次莫名其妙尴尬的眼神交会。

「臭小子,想抢我的位置你还嫩着呢!」幸好漆萧用玩笑及时化解了。

假装有事先离开,在走回漆萧家的路上,方永辉又想起那天集体相亲时的情景。无法忽视也无法解释,看到漆萧和一群女人谈笑风生时,心头的不快。更让他困扰的是漆萧的眼神,他见过同样的眼神,第一次选择出国留学而没有和漆萧考同一所大学时,就是因为不知道怎样去回应那样的眼神,好像要说什么,认真又热切。

如果没有注意到漆萧那样的眼神就好了,方永辉也想过。「你没有在看我,怎么会知道我也在看你?」这是高三时表姐给他的解释,当时表姐以为他暗恋学校里某个女生,还用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开导情窦初开的表弟。


第十六话

五月可谓双喜临门。

一来是纽约那套房子,在多位老朋友的关照下终于重新租出去了。而且随着经济形势好转,再加上纽约的房价受金融危机影响本来就不大,房租签到了相当满意的金额。之前诸多忧虑,现在都可以抛到脑后去了。再来刚好入职期满一年,方永辉收到了由广陵董事长兼CEO李耿野亲自发来的年度绩效评估结果和为期三年新的人事合同,虽然具体条款还是由人力资源部起草的,不过从年薪长的幅度和分红的百分比足以看出老板对他的认可和重视。

「你不用一直叫我李总,叫名字就可以。我知道你们以前在老外的公司里上司下属都直呼其名的,这一年要你来适应民营企业的氛围是有些为难你了。」

「工作就是工作,况且我也犯过错,还有需要努力和改进的地方。」

「其实,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你看,我们注资之后那个儿童网游很快就火了,现在可谓是新兴类型网游的代表,不知道多少大公司小公司等着山寨我们呢。创业团队都是很年轻的,激情这种东西好坏都有,我们要坚持的——既要有万里挑一的眼光,又要保持风险控制的理性,更要有行业老大的霸气。你也知道,五年前广陵反向收购要和我们打知识产权官司的那家韩国公司,当时业界无一看好,说我们蛇吞象最终会被对方拖死,现在那家公司成了广陵稳定的产品线补给来源。当年我们忍气吞声求韩国人签游戏,现在韩国人要照我们的指示做游戏。在找到你之前,广陵所有涉及收购投资的事情都是我亲历亲为,我想不用我多说,你明白我、董事会,包括整个公司对你的期望有多大。永辉啊,希望你能成为真正为广陵做大事的人。」

「我,那件事……」

老板一番动情动理的说辞,没有打消方永辉对第一次投资失败的疑惑,他也无法忘记正是那次出师不利,让漆萧有了可乘之机,名曰作为战略投资部的特别顾问,实则抢走了他本来独揽的一半权力。正想问个清楚,行政处的秘书抱着一叠文件把老板叫走了。

方永辉一直在寻找反击的机会。必须证明他有能力独立掌控公司的投资业务,光明正大地把漆萧排挤出去。

但要论他心里有多么记恨漆萧,却也无从说起。

说不清是习惯还是个性使然,从相互认识的第一天起,方永辉就一直在和漆萧争锋相对。争期末考分高低,争数理化竞赛名次,争篮球比赛胜负,甚至争过同一个女孩子更喜欢谁。他只是没想到,长大成年之后,会再次陷入非要和漆萧争高下的怪圈。漆萧插手战略投资部这半年,也就是他借住漆萧家的半年;虽然一开始漆萧对他说过那样的狠话,冷静下来之后,仔细想一想其实那个男人并无恶意,而且半年来照顾他吃住行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因他一次鲁莽行为被女朋友甩了的漆萧。

和漆萧共事,远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堪忍受;原以为自尊受辱是天大的事,可是工作忙起来时,有个人在身边分担,不是一味的盲从或找茬,而是可以和他一起找出应对纷乱的方法。在需要共同承担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撒手;在顺利达成投资的时候,那个人没有邀功。

也许只有一点是让方永辉不爽的——明明见不惯漆萧在外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市侩嘴脸,却又讨厌男人在他面前时常一针见血、不留情面地说出实话。

是时候和那个男人划清界线了,回到办公室,看到漆萧刚好也在,方永辉想把房子的事情和他解释一下。

「漆萧,我准备下个月就搬……」

「方经理,漆经理,有急事找!快去顶楼的董事长接待室。」

突然被召集的两人从董事长接待室出来之后,手里都多了几张市里海峡两岸关系协会挂衔的名片。

「方永辉,你有没有去过台湾?」
「没有。」
「我也没去过,这次……可以当作旅游。」

当日在老板陪同下参观广陵游戏的,正是来自海协会的官僚。政府关系相当深厚的广陵,被选中成为首批涉台投资的备选企业,也不奇怪。

接下来就是风风火火地申请通行证,提交商务签注所需的证明,查看投资相关的资料;按照既定日程,只有两周准备时间就要代表广陵前往台湾进行实地考察。方永辉想另寻住处的计划也只好暂放一边,等忙完手上的事情再说。

「什么叫《大陆地区人民来台投资许可办法条文》?这文件标题真够扭曲的……」

漆萧拿着一份繁体字印制的文件,窝在懒骨头沙发里,斜眼望着方永辉抱怨。玩游戏的时间又被压缩,况且他本身就对这种带政治色彩的考察活动没有兴趣。方永辉在啃那份叫《大陆地区之营利事业在台设立分公司或办事处许可办法条文》,文件页数就更多了。这些还只是基础的框架型文件,具体实施性的东西到现在他们也还不完全清楚。

「台湾是有几家不错的游戏公司,国人屈指可数的次世代平台作品,几乎都是出自台湾。不过他们愿不愿意和内地公司合作就很难说了,条件好的公司也许并没有引资的需要,想找到合适的投资对象,我看难啊……」

天气渐暖,但还没到开空调那么热,方永辉穿了条过膝的短裤,他光着脚垫起脚尖,踩在满地的A4纸中间找要看的文件。对着电脑、电视屏幕时间太久,有时他喜欢把用过一面的打印纸翻过来,打印一些非正式的文档带回家翻阅。

「喂,你发什么呆?」

漆萧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一边咳嗽,一边起身去倒水喝。再坐到文件前时,他提起了老板之前相当在意的一家公司。

「多摩游戏?」
「嗯,他们手上有不少单机时代的经典中文游戏,但是网络这一块做得并不成功。老板一直想找机会和他们进行内容合作,但是对方似乎无意内地市场。这几年内地游戏通过代理输出台湾的不在少数,但是台湾游戏进入内地市场的比前几年少多了。台湾厂商对内地公司的积怨恐怕……」

「无意内地市场?笑话,他们在内地开设的合资、独资公司的数量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内地到台湾投资的公司有吗?一家都没有!两岸投资招商政策的落差,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漆萧知道方永辉的抱负不只是纸上谈兵,自从去年对岸经济部批准了首部允许内地企业赴台投资的文件,已经有好几家沿海企业跃跃欲试准备出海。在首批开放可投资的一百个行业中,电脑软件设计赫然在列,因为挂了高科技的名,软件业也成了两岸政府想推进投资发展的首选之一。

「你不想去就算了,我会跟李总说你要忙第八组的事。反正战略投资部也不缺你一个。」

「谁说不去?方永辉,你想独揽这份功劳?没门!颤抖吧,多摩游戏!内地的有钱大爷来了。」

看到漆萧模仿前段时间内地房地产商集体考察时,对岸媒体惊悚的报纸头条,方永辉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尽管估计了此行可能会遇到的种种阻碍和不顺,在直飞航班上小憩的两人,还是没有预料到他们的台湾同行此时正在紧急开会磋商面临大陆资本进入的对策。


第十七话

公司预订的经济型酒店在台北车站旁边,交通相当便利。出租车达到时漆萧看见对街正好有家豪华酒店,便故意打趣说:

「好想去住对面的希尔顿!」
「那你去啊,又没谁拦着你。」
「住这种3000台币一间的酒店你都没意见?你出门不是应该都住凯宾斯基、丽兹卡尔顿之类的么?」
「要是你买单的话,我住哪间都可以。之前在国内出差住的都是经济型酒店,不信你可以去问Julie,一直是她帮我订的。」

看着方永辉拖着行李箱走进对面的房间又关上门,漆萧悻悻地打开自己的房间。以为可以嘲讽一下前华尔街精英,没想到那家伙已经那么快适应了角色的转变。公司这一年多来推行办公成本控制的措施让许多部下都颇有微词,看来方永辉倒是很坦然地接受了,真是意外。

一起出去吃晚饭,漆萧随手买了几份本地报纸和杂志。

「其实我们应该年初来,冬天不会这么热,还可以看台北电玩展。」

就算有空调,一顿饭还是吃得漆萧满头大汗。

「你是想看展台小姐吧。」
「对啊,我还想看传说中的槟榔西施呢。」
「拜托,你还真当是来旅游的?」

「方永辉,你怎样去了解、认识潜在的投资对象?」
「看游戏,看团队,看财务报表。」
「少了一项,我觉得首先要看企业生存的大环境。」
「那也和槟榔西施没关系。」

「我们对台湾的游戏公司并非一无所知,但具体的本土环境是截然不同的。这里把地铁叫作捷运,把八零后叫作七年级生,把软件叫作软体,把网络游戏叫作线上游戏,把知识产权叫作智慧产权……大到公司法税法,小到游戏月卡收费,这里的很多东西和内地都不一样。我是觉得这次来,不一定非要谈成生意,更多的应该是相互了解吧,我们要多了解台湾,以后才能更好地和台湾人做生意。」

「那好,从明天开始请你去台北故宫博物院,一零一大厦,中正纪念堂,西门町,士林夜市好好逛一逛,多多了解台湾。走访企业的麻烦事交给我就好了。」

方永辉知道这次台湾之行不仅仅是出于近期盈利目的考虑,老板的暗示他听得很明白,外界猜测广陵这次只是去对岸做做秀探探水深,实际上对于目标他们是志在必得。相比漆萧旅行般轻松的态度,方永辉很重视这次的机会,甚至被他当作排挤漆萧的良机。如果能谈下来,他手里就多了一个重量级的砝码。

在漆萧打客房电话给他嚷嚷着「打开电视就可以看康熙来了」的时候,方永辉已经洗完澡准备睡觉了。现在他只想早点休息,以最好的状态应战。

第二天准时来到邀请方指定的地点,大厅门口的欢迎立牌十分显眼,可走进会场两人都傻眼了,可以容纳将近百人的豪华商务会议室,只零零星星坐了不到十几个人。方永辉立刻打电话找邀请方的联系人陈先生询问情况。

「方经理,本来答应过来的有三十多家厂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陈先生所代表的玛尼亚游戏是一家和广陵有多年生意往来的台湾公司,他们不仅在台湾代理广陵的游戏,也把自己开发的游戏签给广陵在内地做运营;双方合作还算愉快,只不过玛尼亚一直缺乏有号召力的大作,广陵通过运营分成拿到的钱只是小打小闹。这次由玛尼亚游戏出面牵头,原计划是组织一场台湾本地游戏厂商和方永辉他们的恳谈会。

来多少家公司不是最重要的,无非是人多点看着热闹。方永辉小声发问,却得到了失望的答案——曾表示愿意参加的多摩游戏没有来。

原定一整天的会议交流,因为来的厂商太少,差不多一个上午就结束了。方永辉不得不硬着头皮和一些没什么兴趣的小公司代表交换名片,只见一旁的漆萧面带笑容和一家公司的总监谈起两地人力成本,甚至扯到了产业上游的人才教育和培训。这个人变脸的速度,还真是在什么地方都派得上用场。

下午玛尼亚游戏临时安排他们到公司制作部参观。和广陵老板李耿野交情不错的董事长亲自接见了漆方二人,晚上更是大方做东请客吃饭。

「你们想找多摩啊,不错的选择。不过老实说,多摩的人很难搞。」
「此话怎讲?」
「多摩手里有什么游戏,你们应该很清楚。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台湾游戏业标杆一样的存在,在国际游戏展上拿过的奖,次世代平台上发布过的游戏,单机辉煌时代留下的PC游戏系列,很少有别的厂商比得过他们。」
「但是现在除了日本,做次世代在亚洲又赚不了钱,大家都是靠线上游戏过活,这点也没什么争议吧。」

「多摩的线上部分,大多是外包出去给别的公司做,我听说他们的核心团队无意征战线上市场,现在还在做新的单机游戏。」

「我不相信多摩有钱不赚。」

「哈哈哈,方先生不愧是资本市场出身。其实你们可以考虑一些做小游戏的公司,现在台湾人都在FACEBOOK上玩开心农场,社区游戏算是一块尚未深入开发的宝地啊。」

一边和玛尼亚的董事长聊新兴的社区游戏,方永辉不时瞄几下放在桌上的手机。漆萧见他一心二用,快接过话题,和董事长大谈近期在两岸都很火的几款网页游戏和社区游戏。

「就这么说定了,请董事长为广陵牵线搭桥,我们也很想会一会名气不大但是有实力的好公司,俗话说酒香也怕巷子深嘛。」

吃完饭还专门派了车子送他们回酒店,漆萧陪着笑脸和对方说谢谢。转过身进了门却沉下脸质问方永辉:

「你搞什么?在人家面前一直看手机很不礼貌的,这种小事你还不知道?」
「我在等多摩上海业务联络处的回复,去年在展会上和他们的人换过名片,现在请他们出面联系和多摩高层约谈,不然怎样?冲到人家公司找前台问你们老板在不在我们要见人?」

「我们又不是求着多摩,在广陵面前区区一个台湾公司算得了什么。」
「漆萧,你要当发号施令的经理可以现在回去继续当。多摩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方法,至少先要尝试和对方沟通再想对策。我可不想那么麻烦来一趟台湾连多摩的人影都没见到。」

类似这种不留情面的狠话,不是第一次从方永辉那里听到的。可是漆萧一回想起来就会莫名地兴奋,这种兴奋和方永辉放低姿态来找他帮忙或说「对不起」时完全不同,温顺的方永辉是错觉,只有那个时刻准备着和他一拼高下也确实有实力和他一拼高下的方永辉,才会让他觉得兴奋。他知道方永辉肯定对他恨之入骨,千方百计想要把他踢出战略投资部;越是这样,他越想要留在方永辉身边,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大能耐和他对抗。

接下来的日程也很紧凑,幸好台湾主要的游戏公司大多分布在台北市,预约好的一家家公司看下来,有过分热情的巴结也有冷冰冰的走过场。虽然晚上酒店房间里可以打开电视看到康熙来了和深夜档儿童不宜的节目,但五个工作日下来,漆萧已经开始想念家里的沙发和游戏机了。周末懒得出去逛,他一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好买的,要说游戏,买台版还不如直接买日版。见到方永辉提着一堆购物商场的袋子回来,一看就是买给女人的东西。漆萧也懒得去想是送给谁的,除了上次集体相亲的美女学姐,现在方永辉身边根本没有别的女人吧?因为住在一起,这种以前想都没想过的八卦,他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多摩游戏那边一拖再拖说要看老板日程安排找时间才能和他们见面,终于在回程前一天有了确切的消息。面谈的地点是对方定的,出人意料竟是一家杭帮菜馆。

「林先生,久仰大名。」
「方先生,漆先生,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今天算是我尽地主之谊向二位远道而来的贵客道歉。」
「没想到在台北也能吃到莼菜羹。」
「我家祖籍浙江,自小喜欢江浙菜系轻油、鲜嫩的口味。说起来,这次台湾对大陆开放100多个产业的投资限制,真是一件大好事。有一家内地我十分喜欢的杭帮菜馆要到台北开分店,我很期待啊,民以食为天,餐饮业开放是应该的。」

多摩游戏的董事长姓林名柳安,一向行事低调,在新公司不断涌现又消失的眼下,他创建的多摩游戏以超过十五年的辉煌经历,独树一帜,旗下数个游戏品牌都有着稳固的市场。只是近年来受线上游戏市场发展冲击颇大,多少在业内也会有一些顽固不化、江河日下的传闻。

「林先生不妨有话直说。」
「正巧近日我与行政院经济部的朋友见过一次面,我平时是个不问政治的闲人,所以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一次对大陆开放投资的产业中,并未包括网络游戏。」

比起游戏公司的老板,林柳安绕着弯子说话的样子,更像一个老奸巨猾的政客。商场上没有所谓的巧合,每件事都有其原因。不过方永辉并没有被他这段开场白吓倒。

「是吗?我倒是记得经济部投资审议委员会发布的投资业别列表中第6201号,正是电脑软体设计业。软体便是我们在大陆说的软件,游戏也是软件,当是一脉相通才对。」

「方先生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愿闻其详。」
「广陵游戏的生意我大概略知一二,代理运营占主导没说错吧?如果只是想签约代理台湾的游戏,又何必亲自跑过来。但如果想要在台湾运营线上游戏,就不仅仅是软体设计那么简单的问题了。据鄙人所知,台湾并没有准备向大陆开放百亿元规模的游戏市场。就像你们大陆禁止外资介入网游一样,台湾当局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而已。」

「林先生是在怕什么吗?」漆萧反问了一句。

「怕,当然怕。怕金钱开路,怕三倍甚至五倍的薪水来挖墙角,怕山寨之风吹过海峡惹人耻笑。我们台湾的游戏业者做不出魔物猎人,可我们也做不出山寨猎人。林某不才,前几日召集同业者讨论过这个问题,为行业的持续健康发展着想,还在考虑要不要成立一个自觉反山寨联盟。」

玛尼亚为他们组织那一次恳谈会之所以很多厂商临时缺席,原来是多摩提前动了手脚。这一番不见脏字的冷嘲热讽,多摩对大陆厂商的态度也清楚了。

(注:《魔物猎人》在内地的译名为《怪物猎人》,原名Monster Hunter,是Capcom公司的一个游戏系列。北京某游戏公司年内宣布了一款模仿Monster Hunter的游戏《猎刃》,因其高仿度而成为中外游戏业界的笑谈。)

一顿饭吃了些什么菜什么滋味,方永辉已经没印象了。林柳安从始至终都保持了良好的礼数,要是当面和他动气反倒是失了风度。这场不见刀子的鸿门宴,好一个绵里藏针,显然用意就是叫广陵知难而退。

回到酒店后,方永辉搬了笔记本到漆萧的房间,连夜商讨如何应对多摩游戏。

「姓林的说的政策限制,你有没有想过对策?」

「这个我早在拿到投资业别目录时就研究过了,林柳安担心大陆厂商杀入网游运营这一块大市场,不过是他井底之蛙的想法,我们本来的目标就是掌握多摩的核心游戏品牌进行适应市场的二次开发,至于要抢占哪一块市场,不用他担心。只要我们咬住纯粹的软件设计开发,不涉及本地化运营,我想凭借公司的政府关系,透过海协会和海基会,应该有办法说动投资审议委员会。别看本地企业反对向大陆开放投资,台湾的政客可是迫不及待地希望有大陆资金流入帮助台湾的制造业、零售业和服务业走出困境,这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漆萧暗叹方永辉果然是被老板重用的人才,刚被对手拒绝还能如此镇静地考虑各方面的问题。

「我认为也不必盯着多摩不放,如果纯粹做开发,我们可以成立像谷歌研究院那样的公司,用广陵的名气和高薪吸引优秀的本地人才,让台湾人帮我们做游戏。既然那个林柳安都说了害怕我们的钱,我们便要做给他看看。让他知道钱就是这么回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首要的目标还是收购多摩,至少是部分收购。有了多摩的游戏品牌,我们就可以少花很多年的时间,把单机名作直接投入网游的开发。开设独资公司意外着要承担额外的创业风险,适应本地的企业文化,等等。还不如直接用一个成熟的团队来得快。」

「但是以多摩现在的态度,收购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啊。」

争执一直在持续,快到天亮的时候,两套不同的可行性方案报告由两人分别写好,又以个人名义发到老板的邮箱。方永辉倒在漆萧房间的床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下午两点的飞机,上个闹钟还可以睡一会。」

看样子他是想在漆萧房间就睡觉,到点再起来收拾行李。

「喂,你不睡吗?反正有两张床。我闹钟上到11点。」
「我……那个…」

漆萧当然想睡,三十岁可不比十几二十岁那会随便想熬夜就熬夜,通宵完了还能出去打场篮球那么精神。可是此时方永辉就在他面前钻进他昨晚睡过的被窝,还翻来翻去,大概觉得不舒服又掀开被子一角把裤子扔到地上。他知道那是男人的身体,和他一样,没什么区别,可他就是不敢去看,连想都不敢想。

「之前答应Julie帮她买台北故宫的纪念品,一直没空去,我……我现在早去好了。呆会见!」

那天清晨,漆萧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咖啡和烟,蹲在路边等了好久,才慢慢冷静下来拦了出租车去故宫。

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故意的?为什么?无意的?又不像?他会不会知道他曾经在那个被子里面做过男人都会做的事情?他会不会做跟他同样的事情?刚忙完工作的事情,这些低级又无聊的问题困扰着漆萧,他也明白,男人不可能一直靠上半身思考,总是难免有用下半身思考的时候。


第十八话

看见漆萧抱着一堆手信又到战略投资部喝下午茶,方永辉就知道他又来当好人了。不摆架子,为人随和又有人情味,人缘好得没话说。大家高高兴兴地从他手上接过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小礼物,方永辉暗骂他又在收买人心。

「Julie,看不出你会对故宫有兴趣。」
「诶?」
「这个不是你让漆萧帮你买的吗?」
「没有啊,我以前都不知道台北也有个故宫。你听错了吧?」

要不是下班前和Julie聊了几句,方永辉也不会起疑心。那天清晨,明明熬夜讨论工作都累到趴下了,漆萧为什么会慌慌张张跑出去?又为什么要对他撒谎?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停留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里跳出新邮件,是多摩游戏上海联络处发来的,一想起未完成的工作,其他的事都自动降低了优先级。从台北回来并不是这件事的终结,事实上艰难的交涉谈判过程才刚刚开始。

由于这个投资计划的特殊性,方永辉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一些有政府官僚的饭局和会议上,刚开始都是老板带他出席,为他介绍领导和相关机构的负责人,慢慢地方永辉也能单独对付那些场合。他是个聪明人,台湾对大陆开放投资近一年来成功的案例寥寥无几,他很清楚其中牵扯各方的复杂局面。做生意,又不仅仅是做生意。

越是难啃的硬骨头,越是想要啃下来。方永辉一直觉得征服是男人的天性。

「大忙人!」
「学姐,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东西贵重,我不放心找快递。」
「多少钱?回头我给你划账。」
「不用不用,我帮学姐的忙是应该的。」
「请你帮我从台北买东西,不是叫你帮我买单。再说东西本来就是拿去送人的,怎么能让你掏钱?你该不会以为我突然转性穿男装戴男表吧?」

午休到战略投资部串门,漆萧和正要离开的黎黛云擦肩而过,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虽然不认识那些洋文品牌,他也认得出黎黛云手里提着那几个华丽的购物袋,果然如他所料,她是目前唯一和方永辉有交集的女人,方永辉买东西送她也很正常。

礼貌地点头互相致意,漆萧若有所思地看着黎黛云离开的背影。方永辉喜欢姐姐型?喜欢被照顾的感觉?只是因为看到她来找方永辉,漆萧的思维就直接跳跃到方永辉可能会和这个女人做……这样那样的事,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正常了。

「啧啧,真是个美人。方永辉,你送东西给人家却叫人家上门来拿,有失绅士风度喔。」

方永辉忙了一个上午连饭都还没吃,也懒得和漆萧解释这种小事。

「有事?」
「上次在台北谈过的一家公司,专门做FACEBOOK插件的,他们老板发来邮件说很想和我们合作,投资也好,代理也可以。」

「那家叫……第五波浪,是吧?我还有印象,公司小,人数少,属于短平快路线。」
「现在国内上不了FACEBOOK,就算以后能上估计也不稳定。他们的游戏虽小,创意却不少,如果不引进,这种低成本的游戏国内很快就会有山寨之作,还不如我们抢下这个先机。」

「你的意思是……」
「没错。」

方永辉第一次发现,原来真的有心领神会这种事。只是彼此眼神交会,漆萧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广陵在两年前收购了一家非常热门的社区网站过半数的股份,曾扬言未来网络游戏的一大发展趋势就是社区化。预言成真了,可惜那个网站到广陵手里之后却没什么长足发展,尤其在游戏这方面。广陵试过把已有的网游强行嫁接过去,但是收效并不明显,社区网站的用户和网游玩家显然是两个交际不多的群体。这几年别的社区网站都靠游戏风生水起了,早早被游戏公司收购的这一家却落在的后头。这也成了竞争对手时不时拿来嘲笑广陵的老梗,老板一副不介意的样子,说本来就没指望社区网站能盈利;但是漆萧和方永辉都知道,原来的用户基础还在,他们就是缺一炮走红的好游戏,能盘活公司旗下的社区网站,反过来对提高现有游戏玩家的忠诚度和粘着度也大有好处。

接下去要做的事情,方永辉一一分配给何晓楠和陈锐迪,叫他们查详细资料,做产品分析和财务分析。之所以这个案子大半都放手给下属去做,是因为他始终被多摩游戏的事情牵制着。经历了数不清的应酬,涉及多方的谈判进展却依然缓慢,董事会内部对他和漆萧当时提出的两套方案,也产生了两派各自有不同的观点,一边支持收购整个公司,一边支持收购知识产权再另立门户。多摩这个谜局,在夏天里尤其让人心浮气躁。很多事都他觉得头疼,是真的生理上的疼。工作效率在下降,身体状况越来越难以支持长时间的注意力集中,以职场经验来说,方永辉知道又到了该做自我调整的时期,年假累积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他又不敢轻易放松,收购多摩的念头就像紧箍咒一样难以逃脱。

有时晚上头疼到失眠,他会躺在床上想对多摩这么执着到底是为什么。

多亏有漆萧在,这几个月他整个人才不至于跨了。一心扑在多摩的案子上,战略投资部平时每个月都会收到几十份的投资申请和小公司的毛遂自荐,现在差不多全是漆萧在扛着。这些是最平常的工作,但那个人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像是知道他急于搞定多摩这条大鱼去邀功一样,没有拆他的台,没有找老板打小报告,反倒是全力在支持他。

要他对漆萧说谢谢,他肯定说不出口。明明就是他无论如何都想要打败的对手,绝不能功亏一篑;但是看到漆萧每天在制作部和战略投资部两头跑,有时比他的加班时间还长——感动?不可能,只有新鲜社会人才会有那么幼稚的想法。总有些莫名的情绪,憋在心里,越想头越疼。那个男人没道理一直对他这么好,指不定背后还藏着什么阴谋,职场上的事谁也说不清;可他又讨厌这样的自己——总是朝最坏的方向用最恶的人性去揣测对方,他不能承认感受到漆萧的好意时,自己的喜悦和开心,那是危险的信号。矛盾,剪不断,理还乱。

忙,再加上这些毫无头绪的烦躁,想另找房子从漆萧家搬出来的事就一直拖着,也没找机会和漆萧说。他想干脆等多摩游戏的案子结了再搬走。

事先约好与几位多摩的股东周一私下会谈,不料对方临时爽约只说当天没办法从台湾过来。方永辉一肚子的怒气不知道该往哪里发,冷静下来打开手机里的行事历,发现有一个绿色字样显示的私人约会,原来是几个月之前冯思泉逼他答应一定要去的七夕节活动,地点在市内一家夜店。他本来随口答应没真想去,现在倒觉得去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也好。

「你现在回家?」

晚上八点半还在办公室的,除了他就剩下漆萧了。

「不,去捧一个朋友的场。」
「今天情人节,什么场?有美女不?」
「莲漪,我没去过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是很有名的夜店。有活动肯定少不了美女,我也要去!」
「随便你。」

方永辉没想过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去夜店有何不妥,不过从冯思泉瞬间变脸的表情来看,似乎这不是个明智的决策。

「这不是去年有段时间天天来守方经理下班的小朋友么?怎么?还追方经理啊?」

冯思泉完全不理会一脸调笑拿他打趣的男人,他把方永辉拉到一边,老不高兴了。

「你怎么叫别人来了?」
「你也没说不能带朋友来。」

对这个给点阳光就灿烂、送杯热巧克力就过度脑补的年轻人,方永辉觉得不该让他再产生不必要的幻想。他其实不介意把冯思泉当作一个年轻的朋友;至于别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他们完全不是一个维度里的人。

说是七夕的活动,其实就是把几个颇有人气的驻唱歌手聚齐,轮番上阵献唱,冯思泉也是其中一员。因为在场有不少情侣,老板赚的就是情人节这一天有人愿意花高价点歌的钱。几轮暖场之后,接近十点,一身潮服的冯思泉才抱着吉它登场。

方永辉一直和漆萧倚在吧台喝酒聊天,这才打量起舞台和舞台上的年轻男人。地方不大却别出心裁,玻璃地板有点像摩天大楼的观景台,而透明的地板下面是个水池子,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养着几蓬盛开的睡莲。顶上的灯让白色的莲花染上了柔和的光芒,冯思泉就隔空站在莲花之上,大抵是应了店名——莲漪。

很显然他是今晚焦点中的焦点,只唱了一首熟客点的曲子,他清清嗓子,对着话筒说:

「对不起,今天我不再接受点歌了。我想唱两首自己喜欢的歌,献给我喜欢的人。」

应该也算个“角”吧,有胆量也有资格耍脾气,而且照样换来满场的欢呼和鼓掌。方永辉不禁摇头,难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漆萧听到这番话,只在一旁跟着起哄。

「Two bodies press together, two boys are falling in love.」

第一句歌词就直奔主题,还真是冯思泉的风格。方永辉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不知遮掩为何物的年轻人就曾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I wanna be a housewife. What's so wrong with that? I wanna have his baby.」

「Housewife,家庭主夫?还生孩子?我是不是听错了?现在男人对男人都这么直白了?社会都这么宽容了?」

漆萧假装吃惊地朝方永辉做出夸张的表情。方永辉双手交叉在胸前,不置可否。

甜蜜的歌词,温柔的曲调,冯思泉坐在高脚凳上,抱着吉它低吟浅唱,甚是动听;再配上他含情脉脉的秋波,在场很多观众在欣赏、陶醉之于,都开始猜测到底是谁有福享受这个漂亮男人的满腔爱意。一曲唱毕,他又报了下一首的歌名。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我记得是部电影吧?」

方永辉点点头,看来冯思泉的确有点本事,这首快歌原本是根据一首慢歌的旋律改编而来的,他另辟蹊径又改回原来悲伤的调子,用缓慢的节奏演唱欢快的歌词,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I'm gonna be yours tonight. Call me, you know my number.」

赤裸裸的欲望在歌声中显得格外诱人,台上的人没有一丝羞涩,他动情地唱着,不时望向方永辉的方向。方永辉没有避让,只是平静地听歌,就好像来听歌是他应尽的义务。

「人家对你很上心啊。」
「什么上心?」

漆萧在吧台上摆弄着手机,和方永辉解释起他一时无聊查询的结果。

「我Google了一下歌词:第一首歌是一个有名的同性恋歌手作词作曲自弹自唱的;第二首歌和大岛渚的一部涉及同性恋的同名电影有关,采用了原电影主题曲《禁忌之色》一段音律,然后……」

「你不考据会死?」
「我是宅嘛。」

他被漆萧逗笑了。说来也奇怪,比起台上深情款款的借歌传情,他觉得无论是穿着还是属性都和这种地方完全不搭,说要看美女却无聊到在夜店用手机上网的男人很……可爱?心里有一个大大的问号,他知道可爱不是用来形容男人的词,但是——这时的漆萧不再是他的竞争对手。他忽然想起,如果那时没有离开,他们还会是好朋友吗?也会像现在这样谈笑风生吗?

三首歌唱完,冯思泉就谢场退下了,也不论台下的反应多么热烈。他去休息室换了顶帽子遮人耳目,又迫不及待地摸到方永辉身边。

「你唱歌很好听,很厉害。」
「谢谢你今天来。」
「嗯。」

短暂的沉默之后,方永辉被冯思泉突然拉着离开了吧台。仓促间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漆萧的眼神。

「你喜欢他吧。」
「诶?你在说什么?」
「今天和你来的那个人,我在你们公司门口也见过你和他在一块。」
「这叫什么逻辑?两个男人一起出来喝酒,就是谁喜欢谁?」

「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我早就看出来了。今天想让我死心是吧?」

在方永辉看来,这个年轻的男人依旧沉浸在自导自演的苦情戏中无法自拔。也许在生活中念上几句电影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台词很过瘾?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有一点我想提醒你,珍惜身边对你好的人。你手上这块表,是谁送的你应该很清楚。」
「没错,是黛云姐送的。她生日时我送过礼物,这是我生日时她给我的回礼。有什么问题?」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送五位数的手表做生日礼物,尤其还是专门托人去外地买来限量的款式。」
「你说这表是……」
「是我去台北时,学姐托我帮忙买的。她还担心东西太贵你不肯收,叫我把收据单,限量收藏证书和原配的包装盒都扔了,她肯定和你说这是随便买的,你也不会问价钱,对吧?」

「我不是要怪你什么,反正你就是个恋爱脑残星人。当朋友呢,以后我很乐意来捧你的场听你的歌;我想你也不希望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方永辉的话显然对冯思泉产生了巨大的振动,他抚弄着那块珐琅表,不知道该说什么。隔了一会,方永辉准备回吧台继续喝酒,冯思泉像是想起了什么,冲着男人的背影大喊:

「就算我是恋爱脑残星人也比你强,你是个连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的笨蛋!」

一句话引得旁人纷纷侧目,方永辉想这下连酒都没得喝了。正准备和漆萧说他要先走了,只见漆萧一改刚才的嬉皮笑脸,神情十分严肃,他掏出两百块钱放在吧台,拖着方永辉就往外走。

冯思泉见状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在他看来漆萧完全就是个吃醋的情夫,因为嫉妒他刚才对方永辉大献殷勤而恼羞成怒把人带走了。他那个被黎黛云比喻成单核CPU的脑袋,这次也只对了一半。


第十九话

已经是这个夏天第二次坐上飞往台北的航班,漆萧刚闭上眼睛想小睡一会就感觉到旁边还在 看资料的人为他关上了遮光板,想不到方永辉也会体贴别人的时候。

对多摩游戏的收购案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身为同事和同居人,漆萧再清楚不过方永辉的压力。如果此事能成,将会是对广陵未来发展产生深远影响的战略决策。而主导交易谈判的方永辉也很有可能因此获得升迁,到时候负责全球收购的副总裁一职就会是唾手可得。

道理都是明白的。当一位多摩前高管找到他想和他谈条件时,这些他都想过了。得到情报的第一时间,他立刻把方永辉从夜店叫回办公室,此事必须从长计议。

「你认识这个姓范的台湾人?」
「三年前在东京游戏展上我和他换过名片,当时他的职位是多摩的高级制作人。提出多摩的收购方案之前,我就试着联系过他。没想到当时提供的公司邮箱和电话都失效了,几经业内朋友的询问,才知道他年前从多摩辞职,带了一小撮人来大陆发展。等过了竞业期限,最近开始大量招人,这才走漏了风声,不然真是相当低调。」

「他的条件是?」
「哪个来找广陵的不是为了钱?难不成来做慈善?」
「他想要广陵的投资?」
「你应该很清楚,新的游戏公司最烧钱的就是成立的前18个月。」

作为交换,这位范先生声称愿意向广陵提供多摩的商业秘密,其中就包括多摩上一年的财务状况。这对广陵掌握多摩的软肋和进行合理收购估价都至关重要,但是这种做法……

「游戏原型都寄来了?」
「对啊,看来范先生真的很差钱。」

两人打开快递包装里的光盘,决定在公司的电脑上看一下范先生的游戏和公司到底值不值得他们冒那么大的风险进行投资。

「漆萧…」
「什么?」
「你知道……你可以背着我把这个情报直接送到老板那里。」
「嗯。」

关掉电脑和办公室的灯,离开公司时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一起走回家的路上,漆萧没有解释,方永辉也没有再多问下去。

公司高层最终否决了这次意外的投资请求,因为漆萧和方永辉如实上报了对方公司人员架构尚不完善,游戏原型缺乏创意,投资风险过大的分析报告。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无法判断情报的可信度,一旦签了投资合同,就算情报有误,这种幕后交易也无法诉诸法律。

「但是我觉得从那位范先生的暗示来看,多摩的财务状况确实如外界所猜测的出现了问题,只是问题的大小还不清楚。多摩不给我们机会,我们应该自己创造机会,我想再次访台,这次一定要到谈判桌上和他们正式摊牌。另外关于第五波浪,他们一再邀请,我们也可以顺便在二访时把事情结了。」

这个男人的野心和韧性,没有让漆萧惊异,他知道方永辉就是这样的人。

当然也有他不知道的。在动身二访台湾之前,方永辉约见了一个人。地点是对方定的,就在广陵所处的科技园中一间咖啡馆。

「傅先生,久仰大名。看来傅先生不仅对网游公司了若指掌,就连这个网游公司扎堆的园区也很熟悉啊,约在这里倒是省了我不少时间,难得傅先生从城里过来。」

「哪里哪里,方先生过奖了。」

方永辉只当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还是他曾经在投行时打过交道的咨询公司分析师傅磊,也就没有多想对方嘴角的笑意另有涵义。虽然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不过以往在工作上有过些往来,方永辉买过他写的分析报告,知道他是对国内网络游戏和网游公司股票相当有研究的著名分析师,曾促成多起网游业内著名的投资案例。再次出征前,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傅磊;而且他相信除了傅磊,业内也许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给出可信的解答。事情紧急,他连邮件都没发,直接拨通了傅磊名片上的手机号码,并准备了支付给傅磊的咨询费。

「不知道傅先生对海峡对岸的游戏公司有何见解?」
「广陵的触角准备伸向台湾了?不错不错,听说你们李总亲自去美国把你请回来,果然非泛泛之辈。」
「傅先生讲笑了。不瞒你说,广陵正在考虑投资……」
「多摩游戏是吧?那么大的八卦,我怎么会不知道?」

虽然广陵从未对外正式公开对多摩的收购意向,但是也很容易理解——以傅磊在业内的身份和人脉,已经开展了两个多月收购计划,里里外外牵动的各方势力,想不惊动他几乎是不可能的。方永辉索性也不再遮掩这次约见傅磊的真实目的。

「傅先生的意思是……」

「方先生是聪明人,我知道的你应该也有办法知道。多摩不是上市公司,财务状况没有对外公开过,有传闻说他们一年亏了好几亿新台币,听起来是蛮惨的。按说你们抛过去的绣球,他们应该欢欣雀跃才对。结果却碰了壁对不对?其实你去看一看台湾的游戏网站和论坛,再看一看几年前他们和另一家内地公司合作把旗下一款经典单机游戏进行网游化改编的结果,原因是显而易见的。」

「就是那些大骂内地山寨游戏,还把内地人叫做阿六仔的台湾玩家?」
「打嘴炮又不用花钱,不必在意。我想你不会不清楚,如果你们的生意和政治扯上关系,需要努力就不仅仅是一个战场。你背后有广陵这颗大树,其实我倒觉得你可以放宽心。我家老板要是像你家老板一样有那么好的政府关系,我也就不用……」

「傅磊!」

才坐下来聊了几分钟,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外面冲进来,方永辉觉得很眼熟——这不正是隔壁狂徒公司的CEO谭彦么?

「糟糕,大魔王来了。」
「诶?」

一个行业分析师和一个公司领导人有交集不奇怪,可是现场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方永辉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谭彦已经把傅磊从沙发上拽起来了,一副家长到学校领不听话的小孩回家教训的架势。

「我来介绍,这位是广陵游戏战略投资部的方经理,哎哟……你轻点!」
「方先生,我想你找错人了。这个家伙已经不是分析师了,他现在是狂徒游戏的员工。如果你们之前的谈话涉及到任何违反公司保密协定的内容,作为同业竞争对手,狂徒将保留一切挽回损失的权力。」

喂喂,是广陵保留一切挽回损失的权力吧。方永辉眼看那两个大男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咖啡馆,落在后面的傅磊还小声地嘟囔着「只是好玩嘛……」看来这个傅磊是最近悄悄跳槽到狂徒游戏,好险!只是为两杯咖啡买了单,幸好并没有透露任何广陵的商业机密。

这段不光彩的插曲,方永辉当然不可能跟漆萧讲。看着在飞机上偷空补觉的男人,他心里好生愧疚,这段时间让漆萧忙惨了,男人好像真的没有私心。但他也没有愚蠢到以为男人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对,为了工作,为了公司,这个理由是最说得通的。

「之前的事非常抱歉,祝你这次台湾之行好运。别忘了我的话,你有两个战场。」

一下飞机就收到了傅磊发来的邮件。他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出行日期?这样的情报网也实在太恐怖了,看来这样的人以后还是多提防点。不过傅磊的建议他倒是收下了,这次有一项行程就是透过海协会的事先安排打点,要去亲自拜会海基会的几位重要人物。

但漆萧似乎完全不关心工作上的事,这次二人是以第五波浪邀请的名义而来,有了东道主自然就有人为他们安排食宿交通。

「哈哈,这次终于可以住希尔顿了。」
「你就这点追求?再说早就改名叫凯撒大饭店了。」
「嗯,我是俗人,就这点追求。只要是五星级酒店就行。」

不过第五波浪这种小公司,终究只能排在日程表的最后。只有三天的时间,方永辉誓要拿下多摩游戏。

但是结果却不甚理想,虽然这一次多摩接受了他们的谈判请求,双方也确实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来谈了。但是无论收购公司还是收购游戏品牌的提案,对方都表示难以接受。多摩的林老板还是和上次一样傲慢,当着所有谈判者的面说有了上一次和大陆厂商合作的惨痛教训,不想看到多摩旗下别的游戏品牌再遭毒手变成让人耻笑的山寨“大作”。

「不是所有游戏是适合变成线上游戏。」
「那林总是打算继续用每年平均几十万份的游戏销量养活整个公司?还得分大年和小年,大作上市时可以火一把,可大年的收成得分成好几份才能保证安然度过没有大作问世的小年。线上游戏可是出了名的旱涝保收,林总何必因为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呢?」

「恕我直言,你们广陵的开发能力,就算在大陆业内也没什么好耀的。只不过广陵盘子做得大,收入来源丰富。单纯讲开发游戏,你们山寨别人的也不在少数。多摩几款系列游戏是经过十几年耕耘、积累的知名品牌,赚钱固然重要,但无论如何我也要保证这些经典游戏不会毁在我手里。」

二访仍然以不欢而散结束。唯一的好消息是来自海基会,见面之后,对方表示只要广陵不涉及线上游戏的经营,纯粹以软体开发为名申请投资许可,在行政院那边应该不会有大的问题。海基会也愿意为促进大陆企业到台湾投资,从而改善两岸经贸交流单边超重的现状而尽力牵线搭桥。

回到酒店可谓是精疲力尽,胡乱打发了晚饭,漆萧和方永辉都想早点休息。还好最后一天的任务并不复杂,终究要去给包办他们这次台湾之行的第五波浪一个说法。私下里方永辉已经和漆萧商量好了,不涉及投资也不搞游戏代理,省掉那些麻烦事,直接一次性卖断游戏在大陆的经营权,反正也不会威胁到第五波浪在台湾已有的市场,他们签到大单子,广陵买到好游戏,让大家都满意就好。

可是让漆方二人吃惊的是,就这两三天的光景,第五波浪已经坐不住了。事先和他们高层打过招呼稍晚几天再谈生意,恐怕让对方起了误会以为广陵要变卦,为了抓牢广陵这个大金主——漆萧和方永辉先后被第五波浪安排的应召女郎敲开了酒店房间的门。

结果他们是酒店走廊上尴尬地碰面了,两位丰姿绰约的应召女郎几乎是同时摔门而出。虽然听不懂台语,漆萧猜她们大概是在骂阳痿或同性恋之类的脏话。

「方永辉,看不出来啊……」
「你不也是……」

「好无聊,刚要睡觉被这么一折腾。要不要去传说中土耳其浴室泡一下?如果我们在希尔顿不享受一下,真对不起第五波浪这番“用心良苦”。」

方永辉也无奈地笑了,虽然刚才的应召女郎的确是意料之外,不过他大概也明白了第五波浪有多么急切想和广陵签约。时间还早,不如去泡个澡舒缓一下这几天紧绷的神经。

当然不可能是烤、洗、刷、蒸全套超过六小时的正宗土耳其浴,按摩师的手上功夫和一般按摩会所也差不多。真正舒服还是超大的浴池,过了晚上九点客人寥寥无几,没有吵闹,再加上水汽缭绕,坐在池子边稍浅的台阶上,头枕毛巾,闭目养神,一向讨厌公共浴室的方永辉倒也觉得这是不错的享受。

「我以为你今天会发火。」
「什么火?」
「那个姓林的说广陵做山寨游戏,你真的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山寨就山寨,能赚钱就行了。」

看到方永辉不解的眼神,漆萧只得再跟他解释。

「你不用那么认真,这种东西……不单单是游戏,所有创意行业都有抄袭仿造存在。有原创,就有山寨。国内游戏市场的受众和国外不同,我们面对的几乎全是网络游戏玩家,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没有接触或很少接触过正统的视频游戏。你想想有多少九零后的跑跑卡丁车玩家知道十几年前的马里奥赛车?」

「于是就可以用山寨糊弄玩家?」

「也不是糊弄。投资方有几年的耐心?开发一个好游戏需要几年的耐心?除了投资的限制,还有人才、体制等诸多问题。国内的网络游戏从诞生之日起,这十年来一直在以比GDP还快的速度发展,根本没空也没人愿意停下赚钱的脚步去思考去沉淀。高投入是为了高回报,没听说煤矿现在被收归国有,以前的煤老板们都想来投资网游了吗?还有政府两大职权部门为了一个网络游戏的监管权,不惜在全世界面前撕破脸颇大打出手又是为了什么?网游就像金矿,谁都想来分一杯羹。不管山寨不山寨,能赚到钱就是好游戏。和我同期的也有人去了外国公司,或许我比不上他们,人家参加过国际 AAA级大制作的次世代机游戏;不过在我眼里,他们中大多数也没有机会做真正想做的游戏,不过是游戏行业的外包民工,没比我高级到哪里去,何况我还蛮自信赚的钱比他们多。」

「因为网游行业钱多人傻速来?」
「说得很对。」

「你就没个什么理想?我记得你以前念书的时候真的很喜欢玩游戏,还说以后要做世界上最好的游戏。」

他还记得?十几年前的一句玩笑话,连漆萧自己都快不记得了,方永辉居然还记得。

「哈哈……你太瞧得起我了。没错,我是从小就喜欢玩游戏,现在也还是很喜欢游戏,两台Xbox360,一台破解了玩盗版游戏,一台未破解上LIVE联网玩正版游戏;那又怎么样?我照样在做山寨游戏,赚钱比梦想重要多了。还有,念书时喜欢摇滚,像模像样地去学弹吉它;长大了怎样?我现在弹的是《吉它英雄》和《摇滚乐队》配的塑料玩具吉它,只要几百块就可以在虚拟的游戏里找到快感。当摇滚明星的梦?我怕我早饿死了。」

躺在他旁边的男人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地说道:

「对喔,我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和你讲理想这件事。」

比如无论当年你我有多么自命不凡、壮志凌云,如今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一样为老板打工卖命。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实现理想的人毕竟只是极少数,现在衣食无忧还有那么一点点精神追求的生活,相比当年没事就发梦的无忧少年,很难说哪个比较好。

「方永辉,我们都老了。」

又是一段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漆萧想换个轻松的话题,他并不讨厌回忆起和方永辉共同度过的那段荒唐青春,只是越发觉得沉重,又难以割舍。

「喂,你刚才不会真的什么都没做吧?」
「什么?」
「从你房间出来那个辣妹啊,身材和脸蛋都超正的,我都看到了。」
「好意思问我,进你房间那个又做了什么?」

「既然刚才没做,我们互相帮助一下吧。」
「漆萧,你干什么?」
「男人之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种事大家都会做。你应该好久没做了吧,看你最近都忙成那样。还是因为住我家,你有所顾虑?可以去开房啊,我又不是女生寝室楼的舍监,每晚准时去查房……喂,你别往那儿掐!哈哈……你知道我怕痒的。」

仗着浴池里其他客人都已经走了,漆萧就大着胆子去逗弄看上去一本正经的方永辉。互相遛鸟这种事早在大学寝室时代他就很熟悉了,兄弟哥们之间的互相帮助无论是听起来还是做起来都合情合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明明是他主动点的火,可是只要方永辉的手一覆上来,漆萧就觉得自己也被点燃了。一开始对方只是报复性地把手伸到他胳肢窝挠痒,说不清是谁影响了谁,两个人的手却都渐渐地向下……

「啊……」

漆萧听到了两个人同时倒吸气的声音。可能因为是男人的手,触感完全不同,即使在水中也是粗燥的,快感来得措不及防;而且同是男人更清楚什么样的手法会让对方更快乐。谁都没有往下看,侧转的身体慢慢靠拢,并开始不由自主地渴求更多皮肤的接触。情欲随着水雾蒸腾而急速上升,直冲脑门。在还未察觉之时,四肢已经交缠到一起了。

或许是因为同性以及同事之间的尴尬,以及在彼此手中不断获得快感的事实,他发觉方永辉把头撇到一边,下巴担在他左肩膀上,像屏住呼吸那样压抑着破碎的呻吟。然而这样做完全是掩耳盗铃,正面相对的姿势让两个人的欲望赤裸裸地贴到一起,谁都欺骗不了谁,身体没有抗拒这样的行为,反而在叫嚣着更强烈的刺激。想到这里,漆萧不禁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想看方永辉还能克制到什么程度。

没想到对方并没有因此缴械,而是采用同样的手段,并且在漆萧感觉就快要到的时候又突然放慢速度,改成缓慢细致地抚摸,被刻意延长的快感让他爽到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方永辉太温柔了,甚至有种被爱抚的错觉。不对,这不像是方永辉会做的事。反击的方法就是如法炮制,直到感觉对方的身体在他怀中无法抑制地颤抖,才满意地松手。

「我也会。」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怎么办?10点半浴池就要关门了。」
「那你还停下来浪费时间!快点啊。」

是男人听到这句话都会很性奋,漆萧也不例外。此刻他恨不得立刻把方永辉送上高潮,想听听看他会因为极致的快感发出怎样的声音,露出怎样的表情。

至于方永辉,则是对这个连打手枪都要和他比试的男人绝望了。为什么会和漆萧做这种荒唐的事?应该只是一时被热腾腾的水汽熏昏了头脑,而且那么舒服又没有危险的事情,太难拒绝了。

在快要爆发的瞬间,两个人不由自主地从水中站了起来,只有手指仍不停地在努力。最后黏稠的液体喷射在对方身上,偌大的浴池里只听得到属于男人的沉重呼吸。

短暂的失神后,被方永辉拖出了浴池。到淋浴间冲水时,虽然只能看到隔壁间方永辉的脚踝,却好像有无限的幻想空间。刚才做的时候他的脚是不是因为刺激而绷直或卷曲……漆萧忽然一阵后怕,不敢去数之前有多少次打手枪时幻想过方永辉的脸和身体,因为当他真的触摸到对方的身体时,快感较之以前不知道翻了多少倍。他怕这是烈性的毒品,一旦沾染就会上瘾,再也无法戒除。


第二十话

和第五波浪的生意最后只花了不到半天时间就谈好了,方永辉对这样的效率相当满意。既然是合作愉快,双方都十分默契地对之前一晚发生在酒店的意外装作不知情。

但是另一个意外却怎么也绕不开,尤其当他发现再次从台北回来之后,漆萧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除非是公事比如部门开会,其他场合一律能回避就回避。本来他们的关系就只是同事,而且漆萧还要兼顾开发部的工作,所以在公司只要维持公事公办,谁都看不出来两人之间有什么异样。回到家,客厅里的游戏机和游戏碟都积了一层灰,漆萧解释说在电脑上玩游戏因为最近几个新游戏的PC版画面优于主机版,用这样的借口一下班就躲进单独的房间。

那件事明明是他先动手的,方永辉怎么想也不明白漆萧的畏缩。有点过了?他只是顺着男人的意图,发扬了一下“互相帮助”的精神,然后……彼此都是男人,都知道的。赤裸相对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问漆萧为什么——连带曾经那些让他不知如何回应的眼神,是不是在那一刻都可以找到答案?他以为总有些什么吧,但又从来不敢去探寻究竟是什么。高中毕业那次,他跑了;这次,漆萧跑了。

这么想来倒是他自作多情了,也许根本就没什么,哥们嘛,互相帮助嘛;漆萧也没有在躲他,谁也没规定每天都要一起吃晚饭一起打游戏,他又不是漆萧的什么人。再说,也从没听说漆萧有那方面的倾向。

三十几岁的人了,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多摩的收购方案一天谈不成,方永辉就来不及去想太多别的东西。哪怕半夜三更悄悄动手解决问题时总忍不住回想起那天在酒店浴池里的一幕,他也能说服自己意外就是意外,没什么大不了,连漆萧都不在意的事,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

住在一起却半个月都说不上几句话,方永辉还是觉得太奇怪了。他自觉借住在别人家,于情于理都是他亏欠漆萧,理应由他主动示好打破这场毫无头绪的冷战。所以这天刚收到几张新买的PS3游戏,加班结束一回家就准备去漆萧房间把他叫出来玩游戏。

手抬起来准备敲门,一阵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很痛苦又好像很爽,不会吧……都是男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奇怪的是一点都听不到女人的声音,只有男人越喘越重的呼吸声。

「方永辉……」

原来晴天霹雳砸下来是这种感觉,那是漆萧的声音,那是漆萧在叫他的声音,就像魔咒一样穿透了他的耳膜;虽然和女人的娇媚完全不同,可只要想像隔着一扇门是漆萧在做那种事情,刚刚才从外面三十八九度高温走进空调房间的方永辉就觉得燥热难当。

他甚至忘了应该回避这么尴尬的事,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失魂般站在漆萧房间门口发呆。突然一声尖利的门铃把门里门外的人都吓醒了——

漆萧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也顾不上那么多,随便抓起短裤胡乱往身上一套,打开了房间的门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手里拿着几盒蓝光碟的方永辉,刚刚回来?身上的衬衫领带都还没换,只见他一副满头大汗的模样,衬衫前襟贴近胸口的地方都被汗湿成半透明状,漆萧怀疑家里的空调是不是坏了?

「我……」

想先解释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尴尬,而方永辉也没有接话。漆萧只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他从来不知道男人这样动作会让自己片刻之前还在充血的部位几乎又硬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来者何人,见到漆萧从房间里出来,方永辉才意识到他应该找个地方藏起来。万一是漆萧的父母?前女友?或者是……慌乱之际也来不及问漆萧什么,他抢身钻进旁边的衣帽间,轻轻地关上百叶窗式的门,生怕弄出多余的响声。虽然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但考虑到漆萧曾以“女朋友”之名拒绝同事来访,方永辉猜漆萧并不想让人知道他住在这里,那么他也应该配合一下。

漆萧打开大门把意外来访的人请进客厅,方永辉隔着门,隐约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原来是漆萧的下属小赵,上次来借过西服去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后来听说和女朋友吹了,所以方永辉对他还有点印象。

「借钱?」
「我想买房,先凑个首付。」
「喔,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买房?」

这么晚来而且事先没打过招呼,想必是有紧急的事。在漆萧的再三追问下,这才得知小赵的前女友主动来找他复合,一直旧情难忘的小赵当然不想再放手,于是狠下心来要买房稳住女友的父母。漆萧并不知道小赵有多少存款,公司里同等级程序员的平均工资水平倒也不低,差不多能有五位数,小赵来这几年公司的业绩都很好,拿的年奖他心里也有数。不过年轻时花钱总是如流水,尤其恋爱中的男人,约会讨女朋友欢心绝对少不了钱,再加上小赵是外地人,工作以来一直都在负担房租。

「头儿,我也不敢瞒你,20%的首付我现在都付不起。家里给了二十万,我自己有十万,还差十万。以后靠公积金贷款可能还有点不够,得再借一部分商业贷款,反正房子终究是要买的,不买房就没法结婚,这房价年年都说有泡沫也没见跌的,所以我决定砸锅卖铁也要先买房。」

对方是信任的熟人,这点钱借出去倒也没什么,漆萧只是觉得小赵这样的做法有欠考虑,比如用房子换来的爱情到底稳不稳固,比如婚姻不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家人的事。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不想对别人的私事评头论足,而且道理他都明白,身边这样的年轻人见得太多了,不管男男女女都在为房子的事烦恼。

只谈了半个小时不到事情就答应下来了,小赵也很礼貌地准备告辞。

「你这儿的味道闻起来很熟悉,好像在哪里也闻过……我女朋友复合时送了一瓶男士香水给我,说是古龙水什么的,反正我分不清这些东西,就是和你这的味道挺像的。」

一直躲在衣帽间处于神游状态的方永辉,被小赵临走前的话吓得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一定是他刚才进门后随手把西装外套扔在客厅沙发上,让小赵闻到了上面的古龙水味。至于漆萧这种一年到头只穿T恤仔裤除了游戏之外完全没有时尚潮流细胞的宅男,周围的人都知道他从不用香水、古龙水之类的东西。

「这么巧?嗯,我也在用。」

差点以为穿帮,方永辉悬着的心脏直到听见漆萧送走小赵的关门声,这才放松下来。他暗骂自己真是神经过敏,他和小赵只见过二、三次,并无长时间的接触,小赵又怎么会记得他衣服上的味道,更不可能由此联想到他和漆萧的关系。

「好险!」
「你为什么躲起来?小赵你也认识的吧。」
「我……你不是不想让人知道我住在你家么?你放心,我很快会搬出去的,等多摩的收购了结我就搬走。」

可没想到他的话却意外惹恼了漆萧。

「是你自己不想被人知道住在我家吧。」

漆萧留下目瞪口呆的方永辉,转身回房,还把门啪地一声关死了。那个男人太不可爱了,还是在脑海中侵犯他的时候最可爱。生气,究竟生的哪门子气?原来他早就有意搬走……对啊,方永辉本来就恨不得早点摆脱自己,肯定觉得借住的每一天都很郁闷。他生气自己怎么会蠢到以为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方永辉就会愿意继续住在他家?他又不是方永辉的什么人。他从未想过方永辉会离开;还来不及想,却已经从那人口中听到了。

一连串的混乱让他完全忘了刚才方永辉是不是在门外听到了什么,更无从得知这一晚隔壁有人和他都失眠了。

「方永辉。」

半梦半醒间,是漆萧在呼唤他的名字。他想大概要到入土为安那一天才能忘记那一声呼唤,那就是喜欢吗?漆萧喜欢他吗?他应该感到诧异才对,为什么会觉得如此安心,像是连猜带蒙解出一道高年级的代数题,隔了好久才敢确定对的答案。

「方永辉!你再不起床,上班就要迟到了!」


第二十一话

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自从意外听到漆萧自慰时叫的名字之后,方永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跳出三界之外,看见一个明明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交往了几年的女朋友却随随便便就分手,原来他喜欢他;一边骂他一边把他留下来,原来他喜欢他;记得他每一个挑食的小习惯,原来他喜欢他;任劳任怨承担两份工作,原来他喜欢他;获得重要情报却没有第一时间拿去找老板邀功,原来他喜欢他;说什么“互相帮助”就对他对手动脚,原来他喜欢他;一听到他说要搬走就生气到摔门,原来他喜欢他。更不用说十几年前的种种,那些曾经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奇怪举动,现在都水落石出了。不是无缘无故的,是有原因的,因为漆萧喜欢他。

有时走在路上,想起过往漆萧那些愚蠢的行径和话语,方永辉难以形容那种微妙的感受。男人喜欢男人,和一般的恋爱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但总是多了一些什么。现在很容易就会注意到漆萧刻意逃避他的视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甚至觉得要是那天什么都没听到就好了,至少不用东想西想,倒成了无形的包袱。

默念着要静下心来专心工作,偏偏又有人上门找碴。

星期五下午,别的部门的同事都在等待下班准备周末去腐败,战略投资部却找不到一丝放松的气氛。要不是人力资源部的Samantha站到方永辉桌前,他连办公室里来了人都没注意。

「方经理,今天是公司第9批次内部培训的确定截止日期,你们部门的员工一个都还没回复邮件邀请,你怎么也不督促一下?」
「培训什么?」

眼角余光扫到何晓楠和陈锐迪都偷偷往他这边看,但方永辉的视线没有离开桌上的文件。

「成功人士的一百零七个习惯。是公司为所有员工免费提供的职业发展培训项目之一,为期两天,时间是下周五和周六。要先把参加人数确定下来,才好具体安排课时和班次,请你们配合一下。我们HR请来的都是国内顶尖的管理学、成功学专家,参加培训对员工有很多好处,而且免费培训本来也是公司对员工允诺的福利之一,一份课程算下人均花费都要好几千块……」

「小陈,小何,你们为什么不参加?」
「方经理,我们……」
「为什么?」
「我们实在没时间。」

两人一脸为难的表情,倒不是敷衍HR。这几个月为了促成多摩游戏的收购案,战略投资部全员开足马力忙得不可开交,要不是脱不开身,倒真想再招几个人手来帮忙。除去频繁出差应酬的漆方二人,在后方做市场情报收集分析工作的其他人更是半步都走不开。一开始难免有些怨气,后来方永辉亲自向他们保证所有加班时间都会计算补偿性调休,并且在年底前兑现。

「听到了?麻烦请回吧。」
「方经理,你是不是对我们人力资源部有什么意见?有意见可以直说,为什么一直干扰我们的正常工作?难道非要叫我们经理来吗?」

「第一,你们要求同事在工作时间做别的事,为什么没有提前过问直属经理关于他们的工作计划和进度?难道公司所有项目都要为HR的一时兴起暂停下来?第二,你们还要求同事在非时间做与工作相关的事,为什么没有提及加班补偿方案?第三,你们挑选的所谓培训课程,全是一些无用的废话,请来的所谓专家,是和走穴艺人类似的骗子。第四,你以为HR究竟是什么?凭什么用施舍的语气和跟平级的同事说话?」

方永辉这番话倒没有让牙尖嘴利的Samantha吓到,但她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职位和身份,只好回去跟经理汇报再想办法。这时漆萧和代亦舟从茶水间过来了,不用问,一看就知道方永辉又惹毛了人力资源部。漆萧忿恨地瞅了他一眼,这次连当好人打圆场的机会都没有。

回家还是比漆萧晚,这次在露台上找到了闷闷不乐的房东先生。

「今晚有流星雨喔。」

见漆萧不回话,方永辉从房间里搬了躺椅,在他身边坐下。

「不想问为什么我对HR态度那么差吗?」
「你在外企呆傻了吧,连做人都不会做。」

「你错了,漆萧。职场的生存法则其实到哪里都一样,每个人都是权势的迷信者。要不要听我当菜鸟时的故事?」

漆萧本来什么都不想听,方永辉却自顾自地说起那些久远的记忆。理论上,人力资源、行政、财务、IT、采购都是为主营生产部门服务的附属,可现实中这些部门在很多公司里都是藏污纳垢拖累公司效率的地方,越是大公司,关系越错综复杂。

说起大三第一次实习时,学校和公司之间通勤要好几个小时,学业和工作压力都很大,他拼命以很快的速度完成任务,然后在经理许可的情况下每天提前半个小时下班,回去准备考试。本来实习生的时薪就很少,结果月底被扣了四分之一的工资,理由是他无故早退,还说他对公司里其他实习生造成了很坏的影响。他很生气跑去和HR理论,还把经理的话搬出来,可是HR根本不理会他。想找经理评理,可是经理在忙着和更高级别的经理谈工作,根本顾不上他这点小事。

正式入行当新人的那一年,有一次公司发的笔记本坏了,按规定为了公司资产和数据安全,雇员是不能自行修理的,更不能用自己的电脑代替。他老老实实填了采购和资产管理部的表格,按程序交到IT部门等待修理。结果一拖就是一个星期,他几次去问都没结果。眼看上司安排的任务就要到期限了,白天在外面跑完,晚上只得回公司用台式计算机继续处理数据和报告。困了就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个脸,靠咖啡和烟熬到工作完成。后来经理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一个电话打去IT 部门说不用修了,半个小时之后采购部就主动送来一部全新的笔记本。

「那个时候,我差点想告他们种族歧视。是我的上司让我明白了,他们不是针对我的肤色,所有的菜鸟都会被欺负,而且是以滴水不漏的方式在既定的规则范围内欺负你。除非哪天爬上经理或者更高的职位,让他们知道你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就会立即乖乖地听话。你对公司的重要性,决定了你在公司里的话语权,老板不可能每一次听了小报告都去帮你解决这样那样的问题。当时上司对我说:等你有了底气,别对他们客气,不然他们会骑到你头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漆萧说这些有的没的。别人怎么看他都无所谓,就怕被漆萧误会,以为他是那种狂妄自大的人。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想对他说,想让他知道,恨不得把前半生没和他在一起的岁月都拍成电影播放给他看。方永辉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想对一个人倾诉,因为倾听的对象是漆萧吗?那个偷偷喜欢他的男人。

「你现在的底气很足?把多摩拿下再说这些大话吧!」

结果那天晚上他们什么都没看到,城市里华灯璀璨,掩盖了微弱的星光,再也找不回年少时一起看流星的激动和兴奋。留下遗憾的不仅仅是流星,还有方永辉未说完的话。其实他想告诉漆萧,像他那样圆滑世故不得罪任何人不沾染任何事非的明哲保身法,也没有错。他们同样是在职场中求生存的小角色,在成为主角之前,总有不得不对现实低头的时候。


第二十二话

漆萧习惯性地掏出烟盒,却发现刚才已经把最后一根烟抽完了。最近这种脑子放空的情形经常发生,要不是对面走来的女士礼貌地问他姓名,他差点忘了此时此刻他正坐在一间咖啡馆,而对面则是他上周开口请黎黛云为他介绍的相亲对象,好像叫王小姐还是程小姐。

当时找到黎黛云,对方似乎很诧异,毕竟漆萧只是通过方永辉才认识她的。这一次私下的接洽,则是完全背着方永辉。对方得知他的来意之后,倒是十分乐意帮忙,还说这样一来漆萧父母肯定会很高兴,不愧是方永辉的“好学姐”,连漆萧正在被家里逼婚都能猜到。

「怎么?上次快速约会没有挑中喜欢的?以你的条件应该不用愁,说吧,想找什么类型的女朋友?」
「我……其实无所谓,漂亮的吧。」
「哈哈,很直接很坦白。没问题,我会尽量帮你找漂亮的,胸大胸小我可以把关,但是有脑无脑我就不负责了。」

这种话也讲得出来,真是成熟的大姐姐,方永辉真的在和她交往吗?

坐在对面的人一直不停地问这问那,漆萧记不太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他只是机械地回答。思绪并没有完全神游到别的地方,他仍然看得到一位女士的存在。只是眼前好像多了两块平时在公司开会用来临时写字画图的白板,左边的一块标题写着“结婚”,右边那一块——竟然写着“方永辉”。

左边,加号,父母会开心。右边,加号,自己会开心。

左边,加号,会有孩子,可以和孩子一起玩游戏。右边,加号,可以和方永辉一起玩游戏。

左边,加号,会有人洗衣做饭。右边,加号,会有一本活字典;玩NDS上的字谜过关游戏,猜不到的单词可以随时问方永辉。

左边,加号,34D。右边,加号,可以和方永辉……他不敢写出来,先跳到下一项好了。

左边,减号,会吵架,会离婚,会有财产纠纷,会产生单亲家庭,会对孩子的成长造成不利影响可能变成问题儿童或者有心理阴影总之就是对社会不负责任……

右边——漆萧想不出还有什么好的或不好的,他只是下意识地又写了一遍方永辉的名字,仅仅是这三个字,不需要别的任何理由,就好像超过了其他的全部。

「漆先生?漆先生?你在听我说话吗?」
「哦,抱歉。我突然想起公司里还有急事,我得先走一步,对不起!服务生,买单。」

一路像逃命一般逃回家,打开门发现前两天去韩国出差的方永辉已经回来了。

「你从哪儿回来?开车也能开到气喘吁吁?」
「我……我去,相亲了。」

本来想随便编个借口,考虑到方永辉和黎黛云的关系,迟早会被他知道,还不如直说了。意外的是方永辉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楞住了,被他那种说不上是疑惑还是惊异的眼神盯着看了半天,漆萧心里直发毛。

「也对,你爸妈一直都在催你结婚。到我们这个年纪,是该好好考虑了。」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很平静,脸上挂着仿佛很艰难地才挤出的一抹微笑,转身回房间摆放收拾行李去了。

这一晚之后,漆萧觉得他和方永辉的距离越来越远了。虽然一开始是他先躲着方永辉,可现在方永辉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跟他疏远开了,就好像是在即将分离之时提前让漆萧适应没有方永辉一起工作、吃饭、游戏的生活。十几年前他已经适应过一次了,本不该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他暗骂自己活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更准确地说,他知道该怎么办,但也知道他不能真的那样去做。小说里写的,电影里演的,没那么容易就往真实的生活里套。

方永辉从韩国带回来的好消息,他一直到公司管理层开会才知道。

战略投资部一直都在用各种方法挖掘多摩游戏的情报,方永辉也动用了私人关系四处打听消息。最近从台商协会的秘书长那里打听到,多摩正准备在台湾起诉一家曾经与他们有过合作的韩国游戏开发商“狐狸制造”。

「多摩在两年前曾签下狐狸制造的一款网游,并独家在台湾地区运营。就那次合作,当时多摩对外宣称是要扩大公司的业务范围,顺应网络游戏大行其道的市场潮流。其实作为纯开发商,他们对运营线上游戏根本没有经验,冒险涉足网游其实就是想捞一笔来填补好几年都不旺的单机主营业务。后来因为狐狸制造耍花招,在游戏即将公测时偷换版本,导致玩家不满而短时间内大量流失,才上线不到半年那个游戏就销声匿迹了。多摩因此损失惨重,为商业运营准备的各种资源都打了水漂。」

「这和我们收购有什么关系?」

「多摩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他们早就准备起诉狐狸制造了,可是因为涉及不同国家和地区间的法律程序等问题,他们请了不少法律顾问研究很久才向台北地方法院提出诉状。据我所知,法院那边虽然受理了他们的诉讼请求,但是涉及虚拟财产的案件取证过程会很艰难,说不定一拖就是好几年。我这次去韩国见狐狸制造的高层,就是想替多摩寻求法庭之外的和解方案。如果我们能为多摩解决这么大的一件烦心事,肯定会在收购谈判时多一份砝码。」

「而且,通过这件事,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多摩的财务状态绝不仅仅是小问题。只要我们能持续给予压力,软硬兼施,我相信让多摩点头同意收购只是时间问题。」

是啊,就在自己天天为那个人烦恼的时候,那个人依然在拼命工作,哪怕一根头发丝都没想过他吧,漆萧在心里自嘲。这又是何苦?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再那样毫无意义地白日发梦。他怎么能输给方永辉?

「你说得轻巧,要是我们争取到和解以及赔偿,结果多摩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怎么办?我们岂不是白白做好人?」

「这正是我要和大家商量的症结。我约了两位从台湾到大陆专门帮台商解决经济纠纷案件的法律界人士,还有很多细节要确认,最好是可以在法律范围内起草一份具有约束力的协议,要让多摩真正地心服口服,既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也要定好规矩一定要按规矩办事。」

部门里的下属听说了这个消息,就差没把方永辉塑个像供起来一般崇拜了。

「方经理,你是怎么说服韩国人接受和解的?」
「就是,快给我们说说,我还以为棒子都不讲理呢!」

「也没什么,那件事本来就是棒子理亏,他们也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肯定是要吃官司的。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方永辉说得轻描淡写,漆萧在一旁却听得心惊肉跳,在谈判桌上敏锐如鹰的方永辉,一旦发现对方的弱点就会不择手段地施以打击,不动声色的威胁才是最可怕的。做方永辉的对手,如果不打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随时都会被他击溃。

他知道晚上方永辉在五星级酒店请那两位台湾律师吃饭,之后还有相当丰富夜生活活动安排,代亦舟都告诉他了。这个男人的决心和手段,没人敢低估。第二天他一定会把熬夜完成的完美解决方案交到老板那里,只花了很小的代价,就能争取到与多摩第三次谈判最好的诱饵。

果不其然,有了从狐狸制造那边商量好的和解协议,多摩很快上钩了。在双方非正式及正式接洽过了四个月后,多摩高层第一次主动提出前往内地,愿意与广陵进行第三次关于收购的磋商。

最重要的项目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方永辉显然心情大好,漆萧隔着走廊都能听到他在浴室里泡澡时走调的口哨声。方永辉住进来之后,他们都是分开用不同的浴室。有一次他洗澡时发现自己的洗发水用完了,跑去方永辉的那间浴室里想借一点救急,推开门看到瓶瓶罐罐一大堆东西,差点以为家里住了个女人,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颜色偏暗偏深的瓶子都是男士专用品,都是些他从来没见过的洋货,浴盐、精油、洗发水、护发素、润肤霜、唇膏、须后水、香水、发泥,甚至还有眼霜,这些是男人用的东西吗?家里的衣帽间也是方永辉搬进来之后才派上用场,那一套一套整齐摆放的西装,搭配的衬衫、领带、领带夹、袖扣、方巾、皮鞋、皮带,还有偶尔用到的礼帽和围巾。要不是知道方永辉是比筷子还直的直男,他真的要怀疑他的性取向了。后来私下里问了代亦舟,才知道在外国有个词叫 metrosexual,专门指方永辉这样的男人,注重外表和打扮的——直男。也亏那些洋鬼子想得出这个词,漆萧看着自己衣柜里几乎不是运动品牌专柜就是超市大卖场买回来的便宜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方永辉早就不是一个次元的人了。想想他们能在同个屋檐下住了将近一年,没有吵架、没有翻脸,也算是小小的奇迹吧。

「方永辉。」
「什么事?」
「我进来了。」

躺在浴缸里的男人在看见他踏进浴室那一刻,整个表情都变了。但那不全然是吃惊,也没有任何遮掩。漆萧看得见水面下他胸口异乎寻常的起伏,扶在浴缸一侧的手背,在热水的作用下静脉凸现,仿佛青色的山脉蜿蜒。俯下身,靠近了,耳朵后面的头发都湿了,并没有女人头发上浓烈的洗发水香味,漆萧能感觉到属于他的味道。

方永辉没有躲开,在耳边的究竟是浴室里的热气还是漆萧的气息,他怎么也分不清。

「我不会输给你的,方永辉。」

他绝对是故意的,虽然这么做又蠢又无聊。他就是不甘心只有他一个人被搅乱了心思,又没胆量去打扰那个人的一池春水,他只有这点小聪明,还有很大的不肯轻易认输的自尊。


第二十三话

谈判还未正式开始,根据方永辉的策划,以广陵的名义为多摩游戏办了一场业内派对,邀请了本地区诸多游戏公司有头有脸的人物,地点选在江滨一间赫赫有名的爵士酒吧。无论是操办规格还是人员安排,都算上豪华。多年来由于鲜少涉及网络游戏而与内地大多数厂商没有来往的多摩,这一次被推到了聚光灯下,颇有几分世外高手出山参加武林大会的味道。

活动的具体执行都交给了代亦舟找的公关公司,不过方永辉依然是总负责人,也是当晚的主持人。这一年多的积累让他在行业内多多少少也有了些相熟的面孔,很多来宾得知他的来头,都主动找他交换名片。从门厅到内场,人头攒动,甚至还有未列在邀请签到名单上的人来凑热闹。

方永辉自然有分寸,这一晚的主角还是多摩的几位高管,他选择在适当的时间退场,把焦点留给台湾腔的主角们。退到门口,摸了一根烟,忽然想起忙里忙外整个晚上都没见到漆萧。门厅签到台上还剩下几个没人认领的嘉宾胸牌,他一眼就看到属于漆萧的那一个。

他没来,他去哪了?还是为了躲开自己?按说这也算一半公事,漆萧应该不至于公私不分。方永辉开始讨厌这种思维定式,为什么总是会把和漆萧相关的问题往那件事上想?明明是那个人的问题,那个人的压力,那个人未说出口的感情,却成了他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困扰。

等看到漆萧的车子开来,派对已经散了大半。

「已经结束了?要不要一起回去?」

掐灭烟头,上了车。见对方没有一丝想要解释的意向,方永辉心里反倒有底了。

「说吧,你去找哪路神仙了?」
「什么神仙不神仙的?」

「你没在公司加班,第八组和投资部,我问过了都没有;没去找新的对象相亲,我也问过了。」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吗?」

面对始终不肯松口的漆萧,方永辉说不上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他就知道,这个男人不可能是那种把情啊爱啊当作生活中心的八点档主角。他确实因为自己说过、做过一些看起来很傻的事,但那并不能改变他的本性——从他和他认识第一天起就没有停止过的竞争。漆萧不想输给他的决心,和他不想输给漆萧的一样。在收购多摩的谈判中,现在他已经遥遥领先,保不齐漆萧正在想什么办法扳回一城。

不该胡思乱想的,都是男人嘛,那种时候说过什么就是浮云。

十月的江风已经有些许寒意,方永辉望着车窗外的江景,猜不出身边的人到底在想什么,也开不了口问他,有些东西已经不再是同学关系、同事关系能解释的。

原以为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也给足了多摩面子,正式的谈判开始之后却并不顺利。关键利益点上的争夺,双方一时都难以妥协,谈判的日程被迫从三天拉长到整整一周。漆萧因为有多项工作任务在身,并没有全程参加谈判会议,但方永辉知道他每天都从代亦舟那里要一份会议纪要。

「林总,如果这次能通过庭外和解跟韩国的“狐狸制造”达成赔偿协议,对多摩来说不仅是可以一次性拿到五千万新台币的现金赔付,节省的法律方面的开支包括时间、人力投入恐怕也不是个小数目。」

「单单和解的附加条件就有三页之多,方经理的“好意”,我们不敢轻易接受啊。」
「林总,做生意就是要让大家都有钱赚。」
「可是……」

广陵以协助促成和解为条件,提出收购多摩51%股份的控股要求;而多摩始终以核心品牌安全为由,不肯将苦心经营十多年的几大游戏系列完全交到广陵手中,只同意非控股的小规模注资协议,并且拒绝广陵的人进驻多摩董事会。就在仄长的会议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负责会议安排和记录的代亦舟收到漆萧的邮件,还有一份附件文档,信中让代亦舟给他安排十分钟发言时间,在半个小时后。

一身T恤仔裤随意打扮的漆萧走进会议室,他拿起文档翻页用的激光笔,表情轻松地站到投影仪前面。方永辉知道他一直以来从未被治愈的怪病又发作了——每个男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的病,英雄救世幻想症。

那是一份出人意料的研究报告,直指多摩上次和内地另一家网络游戏厂商合作的失败案例。里面包含了很多来源不明的数据图表,以及连方永辉都没听说的内因。在漆萧专业的分析过程中,方永辉察觉到以林柳安为首的多摩高管们脸色越来越差。他也不确定这到底是意外之喜还是意外之灾。

「我想知道这份报告中诸多涉及我们多摩商业机密的数据,漆经理是怎么拿到的?」

「林总,我觉得眼下更重要的多摩的重生与振兴。至于商业上的那档子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广陵用一定的代价获取了多摩的信息,并不是今日在此要与多摩为敌,这一点我想在座各位都明白。我只是想证明,你们上一次与内地厂商合作失败是有原因的,我的工作就是了解那个错误并确保在我们今后的合作中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失败对合作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你们担心多摩的品牌会砸在我们手里,我们同样担心广陵做不好会赔钱。」

「问题的核心是项目构架,本来应该由多摩独立完成的游戏,在合作方的多次要求下,多名来自合作方市场调研部的人员介入开发阶段,道具收费型游戏并非多摩所长,所以熟知内地市场的合作方用很简单的游说,就成功迫使你们原本的游戏设计一次又一次妥协,妥协就意味着破坏,破坏游戏的完整性、平衡性。项目主管承受着来自两方的压力和埋怨,没有一个拍板说了算的人,因为谁都不敢承担全部责任;一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而管理层要的是在计划表设定的时间拿到对应的游戏版本。封测、压测、内测、公测,甚至还要配合同名电影的宣传上映档期,积累的BUG和问题多到内部开发人员都心虚,可是市场部施加的压力一天比一天更大,最终只得把半成品推向市场,BUG还没修完就开始收费,结果可想而知。」

「林总,我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看看下属交的报告,开个会,就随便做决定的人。一款游戏从最初的概念、原型、立项、开发、测试到最终运营,也许有些地方与多摩的方式不同,但这些我都亲自经历过,我也是做游戏的人。我们做的游戏也许没那么多原创性,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广陵成立十年至今仍是内地几百亿网游市场的领跑者?在开发与运营这两个经常对立甚至产生矛盾的环节,我敢说没有哪一家比广陵做得更好。在内地市场确实有很多外国同行看不懂甚至不屑的规则,缺乏创意、满目山寨、低质高量也是我们无法否认的现实。广陵懂得如何在这个畸形但诱人的巨大市场中如何取胜,这其中必定会有一些妥协,规避政策风险等等不可预知的因素。有些外国厂商不愿妥协,选择了远离中国市场,这样没错,他们可以去做M级的“侠盗飞车”、“现代战争”、“求生之路”,那里也有几百万份的市场。中国有没有核心玩家?当然有。可是这些核心玩家养不活任何一家游戏公司,一张5块钱的盗版光盘甚至免费网络下载就可以玩好几个星期。而大量的休闲玩家已经被网络游戏极低的门槛吸引过去了,就算他们买了PSP也更多用于听歌曲看小说看视频。所以网络游戏成了国内游戏业的自古华山一条道,因为多数网络游戏卖的不是内容,而是服务。不会去花几百块买正版游戏的人,可能已经花了几百块买农场网页游戏里的化肥和大型网游里每季更新的服饰。只要多摩想走网游这条路,就绕不开这些眼下你们不满意的现实,除非你们不想赚钱。生意场上没有那么多仁义好讲,合作需要的是信任,而信任的基础是了解。我在报告里讲这个案子并不是为了揭多摩的短,而是为了表达我们广陵的诚意,我们有非常认真地去了解多摩,因为我们想要和多摩一起获得成功,就像方经理之前讲的,有钱大家一起赚。」

真不知道漆萧是不是背过稿子,不多不少就十分钟结束了报告发言。只见他笑着朝方永辉比了一个V型的手势——

「对不起,我在开发部那边还有别的工作,接下去还是请方经理和你们继续谈吧。」

漆萧留下的远不止一个潇洒的背影,还有一屋子没回过神的多摩高管。道理都是明白的,但也许是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截了当把这些大实话当众讲出来,就连方永辉也没有预料到漆萧留了这么厉害的一手。他确实当了一回英雄,神乎其神地逆转了局势,就差没身穿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这又何止扳回一城?

他对他宣告胜利的手势,他又怎么会读不懂?

之后在多摩董事长林柳安的临时提议下,两家公司的最高负责人关门密会。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方永辉和漆萧同时接到了广陵总裁李耿野的召集。

「这一次真是集中了战略投资部集体的智慧,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漆萧、永辉,来来来,干一杯庆祝一下。」

「李总,最后谈下来的收购比例是?」
「我们放弃收购。」
「什么??」

「听我把话说完,经过董事会慎重地讨论,决定把你们两人之前的提议中和起来。实际上全资收购公司和单独收购品牌再独立开公司都是台湾人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不如我们出钱,多摩以品牌为筹码入股,在台湾本地成立合资公司联合开发基于多摩旗下品牌的网游。这样一来打消了多摩对于丧失品牌的顾虑,也解除了我们作为大陆资本进入台湾市场造成的行业恐惧。虽然这个方案看起来是我们做了很大的让步,不过我相信这一小步对未来广陵从台湾延伸至东南亚地区的布局都有很重要的意义。」

「这一次能拿下多摩,你们二人缺一不可,我当初没有看错人。永辉,我准备向董事会提名你升任负责公司所有投资及收购事务的副总裁;漆萧,看你前两次那么喜欢台湾,有没有兴趣去台北执掌新公司?以后那边一切由你说了算。」

总裁办公室里洋溢着成功的喜悦,直到最后这句话,方永辉却看见漆萧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突破了多摩的防线之后,总体合作的方向已经确定,接下来的谈判快速进入到实质性阶段。双方就收购的诸多细节展开了新一轮的讨价还价,好在涉及财务的部分是方永辉的长项。为了在周一新闻发布会之前把基础框架协议拟定完成,连周末他都吃住在公司,一直忙到星期天晚上才回去。

身上的西装有两天没换了,方永辉径直走向衣帽间,门开着,灯也亮着,漆萧站在他的衣架旁不知道要做什么。

「你回来了,我不知道明天出席新闻发布会要穿什么衣服,我那件西装好像太旧了……」

他以为这个男人在家里等着他回来,一定会得意地跟他耀这一次谈判立了多大的功,吹嘘那一份分析报告有多么犀利让对方心服口服,又或是被老板赋予组建新公司的重任有多么的了不起。结果……都没有,漆萧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我帮你选一套西装吧。」



第二十四话

处于两个卧室之间的衣帽间,不过六、七平米大小。两边都是嵌入式的衣橱,在方永辉搬进来之前,里面是堆积如山的盗版碟和漆萧十几年前玩坏到现在都舍不得扔的游戏机。现在拉开衣橱的门,则是一套套摆放整齐的色西装。两扇门中间的距离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当方永辉也走进房间后,漆萧侧过身体让他往里面走去挑衣服。他脸上没有一举攻克顽敌的喜悦,更多的是疲惫。

「哦,对了,你相亲的结果怎么样?我听学姐说给你介绍了好几个,有没有中意的?」

这种“关心”,漆萧宁肯不要。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他是不是已经在计算收到喜帖之后该送多少钱的红包?

「还不错。」
「那就好。」

平时只要有人在家,总是有各种各样声音,游戏、音乐、电视或电影;漆萧觉得这套三百多平的房子里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安静过。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他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方永辉应该是知道的,也许在很久以前,在漆萧自己都没搞明白到底是什么怎么回事以前,他就知道了。也只有他那么聪明的人,才有本事和漆萧当对手。父亲母亲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七大姑八大婶都可以来问他相亲的结果怎么样,他顶多是听了有点烦;方永辉凭什么也来问?如果他都知道了,为什么还问?因为他想听漆萧亲口说出要去和女人结婚了、再也不会给他造成任何困扰了、送个红包就可以把人情债一了百了?漆萧输得一点也不甘心。

「你不也一样,和你学姐进展还顺利吧?」
「进展?什么进展?」
「女大男小又没什么大不了,你们俩也算志同道合,我还蛮看好的。」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和黎黛云学姐只是……」

「反正我已经输给你了,等明天新闻发布会一公开,很快就会进入合资公司的实际组建阶段。不晓得现在大陆居民去台湾常驻工作要办哪种签证,公司应该会搞定吧。我还在想要不要把这栋房子卖了,反正以后去台湾三年五载也回不来住,要不要卖给你?喔,我忘了你是住惯了城里高级公寓的金领,要不是当初遇上大麻烦怎么可能屈尊来住这种乡下地方。方永辉,你赢了,只用一年的时间就把我踢出战略投资部,而且让我滚得远远地,再也不会和你争权夺利了。你高兴么?我都替你高兴。」

漆萧靠着门自顾自地说话,背对他的男人正在另一边的衣橱里找合适的衣服。他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转过身。

那是漆萧熟悉的面孔,却带着陌生的表情。属于胜利者的笑容呢?这难道不是方永辉应该开怀大笑欢呼雀跃的时刻吗?他手里拿着挑好的一套西装,帮漆萧换上。狭窄的空间勉强挤下两个大男人,连空气都仿佛因为压缩而变得紧张起来。他什么都没说,低着头避开眼神交会,只顾帮漆萧整理西装的每一个细节,手指抚过每一道剪裁的线条和细微的皱褶,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漆萧只觉得身体像着了火一般的热。

穿好衣服,又被方永辉推到衣帽间尽头靠墙而立的试衣镜前。在镜中看到男人站在身后为他打领带,他们身高差不多所以动作有点吃力。那双手环至他胸前,他甚至怀疑方永辉感受到他的心跳有多快。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场景,眼前的镜子诚实地为他展现。

这时方永辉忽然抬起头,凝视着镜中的漆萧,用他以前在上市公司财报会议上发问那种腔调地开始责难漆萧。以前漆萧都没听过,后来那些保存在上市公司网站的会议录音成了他睡前的最佳限制级听力材料。

「漆萧,你总是这样,把你无法面对的问题抛给我,不管有多么棘手多么麻烦,你总是在等我做出选择,替你选择你想做而不敢做的。因为只要不是你自己给出的答案,就可以不问对错地继续下去。或许你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样做很自私,也很小孩子气。十几岁的时候也就算了,三十岁的你还没有学会承担责任么?」

责任?他活到三十岁,有哪一项责任不是坦坦荡荡地承担下来?认真工作、买车买房、孝敬父母、关照朋友,每年都会准时收到合法纳税光荣的贺信。他不是没听过难听的话,但是还从来没有人骂他不负责任。就连前女友Amber骂他人渣跟他分手后,他还代替父母去负荆请罪,给Amber的父母送上一份优惠购房协议,原来的准岳父岳母听说能以九二折买到一套连排队都抢不到号的市区新开盘的房子,高兴得忙着去申请二套房银行贷款,完全忘了要责骂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漆萧,你真的很过分。」

隐隐约约好像知道方永辉接下去要说什么,但是又不敢确定。

「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我想和你一起工作。」

不可能……那种人,不可能说出挽留他的话。漆萧不敢相信男人在他耳边说的,仿佛担心那只是镜中的幻像,他猛地转过身,才发觉他和方永辉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距离。

「去不去台湾,只是李总兴头上的一句话,倘若你真的不想去,也不见得就会逼你去,大不了辞职另谋高就。别把自己说得有多么悲情,少跟我装一副被害妄想症的可怜样,谁把你踢出战略投资部了?明明是你自己想要临阵脱逃。让我知道你喜欢我,再逼我做出选择,于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反正由我来当那个扮脸的人,没错吧?」

漆萧已经听不见方永辉在说什么了,他把那个一脸平静用讲道理的语气和他谈感情的男人压倒在衣橱的门上,除了接吻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堵住男人的嘴。当他还在体会第一次和男人接吻有没有什么不同时,方永辉已经开始积极地反攻,用唇舌掠夺他的气息,这个举动彻底激发了漆萧的征服欲,接吻不像是接吻,两个大男人在狭窄的衣帽间激烈地扭打成一团,彼此都想控制对方却又被对方所制。隔着衣物的身体摩擦好像快要达到纺织物的燃点那样灼热,他再也压抑不了对这个男人所有可耻的欲望。不舍得放开他的唇,于是只好用手从胸口到腰间胡乱地拉扯各种阻碍他的东西,衬衫扣子、皮带、拉链,也不管质地良好的西装裤滑到地板上皱成一团有多糟糕,在触碰到他的欲望那一刻,一切都如漆萧所愿地失控了。

男人本能的呻吟从唇边泄露,漆萧这才意识到应该转移阵地,一马平川的胸膛并没有任何违和感,灵巧的舌头沿着刚才手指一一经过的地方把战线往下绵延,他故意在男人的乳尖吸允出色情的声音。靠着衣橱的方永辉越发站立不稳,因为承受不了过分的刺激想要避开,可他越往后越无处可逃,身体已经弯成弓形,漆萧的吻却丝毫没有退步,甚至连成一条中轴线的胸毛都变成了前所未见的性感,再向下来到肚脐,湿热地挑逗着。因为完全勃起贴近腹部的欲望近在咫尺,但是漆萧已经没有任何犹豫了。

方永辉好像察觉到漆萧要做什么,他不确定他还能站着坚持多久,显然事先低估了同样身为男人最原始的爆发力。

「等,等一下……」
「等什么?」
「算了,今晚我太累了,就让你一次。到……床上去。」

半夜里,漆萧因为冷而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把他冻醒的罪魁祸首——躺在他身旁把被子全部卷走的方永辉,一只手臂还搭在他肩上。他轻轻地把手臂移开,帮睡梦中的男人盖好被子,悄悄起身翻出空调遥控器,打开暖风,又从柜子里找了一条毯子。都不习惯与别人睡同一张床的两个人,也许要从不互相卷被子这样的小事开始,重新了解和接受对方。

哪怕房间里只亮着微弱的壁灯,还是注意到了地上那一堆过分醒目的东西。西服、衬衫、裤子,还有方永辉刚刚为他系好的领带,凌乱地散落了一地,有他的,也有他的。以前漆萧觉得色情是脱光衣服的人,现在单单看着两个男人的衣服交叠在一起,就比以往他看过的任何爱情动作片还要色情。

更不用说方永辉在他口中高潮的模样。那个男人似乎觉得先射出来是很丢脸的事情,一直在剧烈地反抗。要制服和自己体格相当的男人十分困难,但是更高的挑战性只会让他心跳和动作都更快。何况他一向自恃天赋异禀,哪怕是从来没做过的事情,只要他肯学,绝对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方永辉高低起伏的喘息,成了他一边学一边检验实践正确性的指引。

「漆萧,我…啊……我是让着你。」

到这种时候还不肯认输的方永辉,让漆萧不禁莞尔。他也不期望看到心甘情愿臣服的方永辉,那就不是方永辉了。在这个男人身边,既有致命的威胁,又有致命的诱惑。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幻想打败对方到幻想侵犯对方,一度也很惶恐,直到方永辉的不告而别,像一桶水浇醒了他,也给了他冷静的时间。谁知道这一冷静就是十二年,在他以为时间已经改变了一切的三十岁,方永辉又走进了他的人生。

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是男人,他也是男人。不再是纯情少年了,过往多少都有些或好或坏的风流债,胸大腿长的女人固然是香玉满怀,但他得不到满足,更无法接受一种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法律关系,用以保证合法地发泄性需求以及繁衍后代。哪怕试着把性和爱分开,也无法摆脱那些挥之不去的妄想。他甚至希望生物学家可以早点研究清楚细胞里专门负责管这回事的染色体,能不能砍掉就当重练。那个人却似是而非地解释说,只是站在他身边,又没说他的心从此属于他。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逃不掉了。

因为方永辉和他一样,没有想要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他不像那些唱着「只要你真真切切爱我一遍」的人,以“爱”为名向他讨要莫无虚有的承诺,仿佛“爱”是尚方宝剑,有了爱就可以肆无忌惮、无理取闹、贪得无厌。而在绝大多数时候,他是个面对女人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普通男人。如果能站在方永辉身边,同样的高度,同样的脚步,也许还会有竞争,但之前所有的困局都解决了。

又或许他想太多了,哪有那么多矫情的爱啊不爱啊异性恋啊同性恋啊,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狠狠地和方永辉做爱。

床头柜里的凡士林,本来是夏天结束时买来擦手和脚后跟的。他不想问这个习惯了精致生活的男人能不能接受便宜货,大不了下次随便他想怎样就怎样。他已经欲火焚身了,立刻马上现在就想得到方永辉。

「要是你觉得难为情,可以闭上眼睛。」

方永辉想要瞪他的眼神因为快感而变得风情万种,被架高的双腿却忍不住微微地颤抖,腰身更是随着深入的手指像鱼一样扭动。漆萧被他一把拉近,

「漆萧,你要是敢把我当女人,明晚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你最好数清楚还有多少天的年假可以卧床。」

漆萧笑着再次吻上这个恶狠狠威胁他的男人,在用力插入时封住他的呻吟,那点可笑的自尊,男人的自尊,他很理解。肉体的冲撞带来最奇妙的快乐,他才不会把他当作女人,他知道他是皮糙肉厚的男人,耐操,所以就狠狠地操。方永辉被他顶得一点点滑向床头,最后干脆一把抱起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男人,让方永辉骑坐在自己身上,把那双不知所措的手环至后背。伴随着身体重量的不可抗力,不服输的男人终于在更猛烈的抽插中紧紧抱住了漆萧。

「方永辉,明晚你想怎么做?」
「要你管!嗯……我绝对比你厉害,啊啊…啊……不信拿秒表来,结果可以精确到毫秒,就你这种宅男的体力,我…啊……轻松秒杀。」

被方永辉这么一说,他还真放缓了节奏,从狂插猛干变成慢慢地研磨那一点快乐源泉。方永辉可不干了,他情不自禁地夹紧体内的巨物,渴望更多抚慰的性器随着上下摆动的身体在漆萧小腹上色情地摩擦。

「方永辉,你在勾引我。」
「你他妈从十六岁就开始勾引我了!」

这句迟到了很久的大实话换来的是男人更可怕的兽性爆发,而身体每一个部分都在迎合他的进攻,难以想像的快感像要将他们吞噬一般袭来。每一次快要到的时候,都会被漆萧残忍地握紧,一次又一次地累积,让最终的顶点变得无与伦比,男人在他体内射精的陌生触感直接把他送上高潮,方永辉差点觉得自己会精尽人亡就这样死在漆萧身上。

尽管身体尤其下半身有点不听使唤,早晨七点闹钟一响,方永辉还是挣扎地爬起来准备去上班,和多摩游戏的新闻发布会,他不可能错过。

刷牙时漆萧拿着两套西装冲进浴室问他哪件更好,他看都懒得看,翻出一条TRUE RELIGION的仔裤,搭配一件普通的西装式外套,就扔给漆萧让他去换。

「我不喜欢你穿西装,还是穿牛仔裤才像你。」

漆萧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笑得没心没肺,方永辉想那只是一条200多刀的仔裤,这么容易就满足的男人果然比女人好哄。


第二十五话

「你在想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想起有人问我:有车有房有Wii,为什么还没软妹子?」

星期一大早开车往新闻发布会现场去的路上,漆萧想起他手下那帮宅男常问他的问题。沉迷于二次元的他们很难理解为什么漆萧同时拥有传说中的三大把妹利器,离上一次分手都过去一年多却没有发展新的恋情。总不能告诉他们去搞基了吧?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方永辉摇摇头表示对宅男的思维难以理解。

「好啦,你不用龇牙咧嘴地瞪着我。我知道是什么感觉,很早以前第一次就在体检时给了医生,我还记得当时体检回来那种感觉一直隐隐约约消散不去,害得我……」

「这么善解人意?我越来越期待今晚了。」

一句话吓得漆萧只好闭嘴乖乖开车。他在最后时刻听从了方永辉的意见,穿的T恤印的是他担当制作的游戏主题,搭配样式简约的西装套和仔裤,到会场后在一众压压的西装革履中显得十分特别。

「漆先生不愧是真正的游戏人。」

前来和他主动寒暄的是多摩的董事长林柳安,指着他的T恤点头称赞,看来对他那天突入会场的说辞印象很深。

「林先生过奖了。不仅要有游戏人,还得有生意人。」

他指向不远处正在和一家财经电视台记者交谈的方永辉,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因为整个周末都在埋头专注合同的细节,方永辉并不清楚新闻发布会具体是怎么安排的。等他和漆萧都被请到第一排贵宾席就座时,才发觉有点不对劲。媒体来得多可以理解,居然连安保人员都有配备。而到点钟第一位发言人才姗姗来迟,什么人会比和他坐同一排的市级领导还重要?

不用司仪念来宾的头衔和名字,方永辉之前在研究国家对台关系政策时早就认时了,来人正是对岸海基会分管两岸贸易接洽的董事。正在他和漆萧面面相觑倍感震惊时,李耿野坐到两人中间来了。

「这个啊,还没来得及和你们俩说。」
「李总,我们这也就是几百万美元的小案子,不至于吧……」
「这次确实有特殊原因,要不是年底海协会和海基会要举行第五次磋商会谈,我们这次也不会那么快就和多摩达成共识。」
「你的意思是……?」

「开会总得拿出点成果,不然人家报新闻都没东西写了。我们之前花了很多功夫打点各级主管部门总算没白费,广陵和多摩的协议很荣幸地成为下一次双方会谈撑门面的合作项目。海基会那边大概由行政院经济部给多摩暗示过,允诺了些许好处吧,退税或者科技企业补贴之类的。反正咱们这一次算是托福了。」

大概是明白漆方二人一时难以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李耿野又低声补了一句:

「生意做大了,和上面总是分不开的。」

因为海基会高层人物的突然现身,很多媒体记者都拥簇到靠近签字台的红地毯上,一时间闪光灯四起,咔咔咔的快门声不绝于耳。台上的人发言滴水不漏,表情镇定自若,倒真像是他谈成了这笔生意。

实在找不到吸烟区,方永辉只好去会场后面的洗手间抽烟。又来了一个人,单凭味道他就知道是谁,今早和他共用洗发液和沐浴液的除了漆萧还有谁?

「就在昨天,我还觉得自己算那么一回事。原来……是另一回事。」

方永辉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我还没跟你耀那份分析报告,原本我很得意的……」
「不过是棋子。」
「本来就是棋子。」

也说不上真的生气,凡事不顺心就去“愤怒”,那是年轻人的专利。到了他们这个年龄,在无能为力的事实面前,相互点支烟,吐吐槽,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方永辉,你以后会不会每天都要和这些人喝酒应酬,把我变成独守空闺的怨夫?」
「怨夫先生,男人要以事业为重。」
「那我一三五七,你二四六。」
「漆萧,你的思维也太跳跃了吧。」

「对了,方永辉,我一直没和你说……去年第一个收购对象卷款离职留下空壳公司,后来另起炉灶和广陵打对台,那件事不是你的责任。全资收购火焱游戏前身,是李总亲自授意的;你写在投资报告里的风险分析他都知道,但他的用意是以超预期的高价收购,在全行业立起一个竞争对手不敢轻易尝试的并购门槛。你不必为那个案子内疚,我当时也……」

方永辉对这个迟来的解释显然没有任何准备,连手中的烟灰掉落都没注意到。楞了半天,漆萧以为他真的生气了,正在想道歉的话要怎么说。

「瞒了我一年?漆萧,你也不用和我讲什么一三五、二四六。」
「那要不我们每晚打几局街霸4?你要是喜欢铁拳6也行。」
「一年抵一年,省得数日历,你就别想翻身了。以后再从长计议。」

一向能说会道的漆萧,只能默默吃下这个哑巴亏。回头还得和李总说说新合资公司人士安排的事,他已经想好了托辞,就说公司正进入向业内新领域甚至跨行业的高速扩张期,战略投资部的人员已经显得捉襟见肘,这种时候他更不能离开顾问的岗位,他愿意为战略投资部的扩容和职能强化不怕苦不怕累再兼职几年。漆萧觉得他都可以去申请市区一级的劳动模范了,要不就是十佳先进青年代表。

「你说一年就一年呗。」

大丈夫不拘小节,漆萧等这个男人等了十五年,就像方永辉说的,他们还有很多年,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END



《脸》后记

谢谢每一位看完全文的读者,如果有任何想法、批评、建议都欢迎告诉我,长期跪求评论。

曾经有次在办公室里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看却是一个陌生的人。经过介绍才恍然大悟,熟悉是因为我曾多次在上市公司的财报会议直播里听过他的声音,陌生是因为我只闻其声未见其人。那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翩翩美男子样的投行分析师,后来他在金融危机之前,先知先觉跳槽去私募基金当经理人了。几年后我偶然在行业聚会上再见到他,依然混得很好。这两年见过不少投行分析师跳槽,于是就萌生了写《脸》的念头。

先有了大致的人设和背景,才开始考虑故事情节。没想到一写就写了十个月,可能一口气读下来会觉得狗尾续貂,我认识到我不太适合拉长战线慢慢写,写着写着很容易掉链子,水平不够吧;还是比较喜欢长时间的构思然后集中在短时间写出来,像《有钱就是爷》前后动笔到写完不过30天。要是年假再多一点就好了,苦笑。以后有空有灵感再给漆方二人多点福利番外吧,暂时就这样结束了。

在我前两篇小说里有很多幻想,不切实际的,或者还很遥远的;但总体来说是美好的、粉红泡泡一样的,男猪们无一例外都被赋予了主角光环(最近可参考电影2012),无论什么样的逆境困难都会险象环生,无所不能,万事如意,顺利圆满地迎来英雄般的大结局。这些幼稚的幻想随着时间推移和反思,被我习惯性地推翻了。

《脸》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写主角光环耀眼的英雄。一个圆滑世故、明哲保身,人前人后像两面国一样轻松地转换不同的面孔,漆萧已经在职场上进化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程度。他是一个符合适者生存原则的人,因为他主动改变去适应周围的环境。这样的人既不伟大又不可爱,他在表面上遵从主流社会的价值观,以不同的伪装去应付各种社会身份和责任。方永辉也是适者生存的践行者,只不过方法不尽相同,他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脸”是他保持高效工作的一种方式,不讲情面,直截了当,反正也不讨喜就对了。

相比较前作中主角都有成长,这个故事里的主角基本已经定性了,没有热血的创业奋斗,也没有外行空降之后慢慢学习变强的过程。我更想写的,在粉红泡泡破灭之后,是更贴近现实的东西,不那么光鲜或激动人心,所以很难写,自己学浅才疏也不是非常满意。最明显的是才开场没多久,就出现了大量的女性角色,甚至被朋友调侃BG戏码过了头。我写不了全家搞基,也写不了恶毒女性角色,我想写的就是现实中存在的。有些涉及性别观念,婚恋观念的地方,只是我浅薄的一己之见。

感情线一如既往很弱气,犬。不过创作的母题和之前一样,没有拉布拉布的感觉,在漆萧和方永辉的距离感面前,连谭彦和傅磊都可以算笨蛋情侣了,林晟和苏修也可以叫恩爱了。漆方二人一直处于互不服输的对立状态(个人一点点恶趣味),让两个自尊心都极高的个体相互倾心(掰弯?)真的很难,挑战失败也是我活该。

另,感谢友人F,为取名苦手的我提供了本文的绝大多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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