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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差2 by 苔香帘净

  后宫失火

  《鬼差》苔香帘净 ˇ后宫失火ˇ
  玖华看向坐在树下的碧华元君。四九开口道:“看碧华元君有什么用,他喝醉了,而且要醉上一天哩。”
  碧华元君讪讪地笑了一下,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
  玖华上仙算是认栽,他无话可说了。他想,好歹自己得了他的刀,也不算全盘皆输。这时,四九转身往花林外走,走了几步,太古神刀居然从玖华藏着它的树上掉了下来,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住了一般跟在四九身后,在地上拖行。
  四九转身,嘿嘿笑着把刀捡起来,道:“原来你在这里啊,幸好我早对你施了术,让你不能离开我超过三尺远,不然我可就再也找不见你了。”
  玖华听见他这话,好悬没有晕倒过去。原来这个四九早给神刀施了术法,四九离开藏刀的树三尺远,刀便因受术法限制,掉下来了。
  既然早有这一手,方才为什么还作出慌张的样子向自己要刀?玖华上仙明白了,这个四九,完完全全是在逗自己玩啊!太可恶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混蛋啊!
  “二位仙君,就此告辞。”四九向他们招呼一声,转身蹦跶着走掉了。
  夜间,四九用完了晚饭,坐在软榻上同一群仙子仙婢们聊天,向他们讲述凡间如何繁华如何有趣。他正说到兴头上,清虚灵仙跟前的小童子元水走进来,道:“四九,我家仙君传你过去。”
  四九跟着元水走进清虚灵仙的寝宫时,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清虚灵仙身旁的玖华上仙。他暗道不好,一抬头,便见清虚灵仙正青着一张脸看他,双眼似乎都要喷火了。
  四九摸摸鼻子,跪下道:“小人四九叩见清虚灵仙,玖华上仙。”
  半晌,清虚灵仙方缓缓道:“起来。”
  四九老老实实地站起来。
  清虚灵仙开口道:“四九,你知不知道玖华上仙前来找我所为何事?”
  四九看看玖华上仙,对方亦冷冷地看着他。四九低下头,道:“小人不知。”
  清虚灵仙把手里的茶碗一下子摔在四九脚边,茶水把他的鞋子尖都溅湿了。清虚灵仙开口骂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还不知道吗!你这轻浮放浪的混账!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
  清虚灵仙大声喘着气,双眼发红,连衣裾都在微微颤抖。显然他已气得不轻了。
  元水站在一边看见四九挨骂,开心得几乎要捶床大笑了。这时他哥哥元青凑上来对他说:“为什么我觉得好奇怪啊,好像咱们以前偷看过的凡间小说传记,风流花心的男人在外头招蜂引蝶,野女人找上门,正妻当着野女人的面狠狠教训自家男人……”
  元水张大嘴巴,看看气怒交加的清虚灵仙,看看畏畏缩缩满面愁苦的四九,再看看坐在那里看风凉的玖华上仙,扑通一下子栽到了。
  清虚灵仙正在气头上,看见元水这个样子,对他喝道:“滚出去!”元青连忙拖着元水退出寝殿。四九缩着肩膀也要一同出去,却听得清虚灵仙在那里厉喝一声:“四九你给我站住!”
  四九连忙定住,一动也不敢动了。
  此时玖华上仙站起身,向清虚灵仙道:“天色已晚,小仙就不叨扰了。”
  清虚灵仙也没有挽留他。
  待玖华上仙走出去,四九仍然跪在地上。清虚灵仙从座上走下来,缓步走到四九跟前,将手里握着的暖玉伸到四九面前,问道:“这块玉你是哪儿来的?是不是在路边捡了送我的?”
  四九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是我用一个腌泡菜的白瓷罐子和人换的!”
  清虚灵仙咬牙切齿,死死瞪着四九,道:“在你眼里,我就值一个腌泡菜的白瓷罐子吗!”
  他旋即转身,喝道:“来人!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打出清虚殿!”
  夜深风凉,四九缩着肩膀一个人在清虚殿外头晃荡。清虚灵仙让人关了殿门,不准他进去。若是他爬墙头,也立刻有人把他打下去。
  四九没有办法,只好找了处干净地方躺下。正睡到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到有陌生气息靠近。他连忙睁开眼,却看到近前一仙人,银发银衣,皮肤雪白,面容清丽美貌,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四九啊了一声,道:“苦楝!”
  苦楝看看他,微笑着点点头道:“是我。”
  四九握住苦楝的胳膊,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我在天界待了这么多天,都没有见到你?”
  “因为我有别的事要做啊。我听说你受伤了,所以回来看看你。”苦楝在四九身边坐下,问道:“风流子哥哥,你在冥界过得好吗?”
  “还好。只是,我在冥界待了八百年,为什么你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四九问。
  “对不起。”苦楝低下头,笑了一声,轻声说:“你替我顶罪,大好前程因我而毁,我哪里有脸面去见你呢。”
  “当年替你顶罪是我心甘情愿,我又没有怪过你。再说,我被贬去地府做鬼差,是王母那老女人使的坏,并不是你的错。”
  “但是,其实都是因为我……”苦楝皱起眉头,欲言又止,最后他开口道:“风流子哥哥,你既然知道王母娘娘不待见你,就不要再同清虚灵仙在一起了。听我一句,你在天界多待一天就危险一分,你快回去吧。”
  “为什么?有什么危险?”四九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道。
  苦楝握住四九的手,皱眉道:“总之你快回去就是了。回紫薇山去吧。你就听我一回,你在这里会很危险。”
  “哦……”四九露出思索的神色,他看看苦楝,片刻后开口道:“那好,我明天就离开。”
  苦楝松了一口气,继而他发现自己正紧紧握着四九的手。他蓦地红了脸,放开手,向四九道:“风流子哥哥,我该回去了。你要保重。”
  “苦楝苦楝,你要去哪里啊?我能去找你么?”四九连忙追问道。
  “你不必来找我,我会找你的。”苦楝笑了一下,转过身用手背擦擦眼睛,一个人孤单地离开了。
  第二日清虚灵仙命人开了殿门,放四九进去。四九打了好几个喷嚏,摸摸鼻子,对站在一边的元水道:“你去叫清虚灵仙来,我有话对他说。”
  片刻后清虚灵仙来了,他看看四九,问道:“你找本仙君有什么事?”
  四九向清虚灵仙行了一礼,道:“小人昨日在殿外,对着冷风孤月思过许久,终于明白仙君的良苦用心。小人虽为地府鬼差,但也应该好好清修。小人如此浪荡轻佻,不知礼数,当真是辜负仙君的心意了。”
  清虚灵仙面色稍缓,他看着四九,隐约露出一个笑模样,道:“过而改之,善莫大焉。”
  四九亦点点头,道:“小人亦觉得如此,小人在地府做了八百年的鬼差,却一直没有参透这个道理,当真是愚笨至极。仙君不嫌弃小人蠢笨,一直悉心教导,真的教小人好生感动啊。日后小人一定勤学苦练,修身养性,努力改掉轻浮举止,流氓行径!”
  清虚灵仙抿着唇弯起嘴角,上前一步握住四九的手,道:“你要是真的这么想,那是再好不过了。你昨夜在外头待了一夜,有没有着凉?”
  四九仍旧低着头,不看清虚灵仙,道:“只是上界美色众多,小人恐怕难免为其所惑。因此小人想回紫薇山,跟着师父好好清修。紫薇山清净,灵气充沛,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清虚灵仙退后一步,瞪大眼睛道:“你是说,你想去紫薇山?”
  四九点点头。
  “……你是故意在气我吧。我昨夜把你到殿外,你生气了?”
  四九忙道:“小人不敢生仙君的气。仙君乃是为我好,我岂能不知好歹。只是上界委实不适合小人,小人也想念师父了。”
  “紫薇星君真收了你做徒弟?那你是我六师弟了?”
  见四九不语,清虚灵仙又开口道:“我是你师兄,想留你在这里住一住,你也不愿意吗?”
  四九道:“我在此处也住了许久了,是该告辞了。”
  清虚灵仙咬住嘴唇,瞪着四九,半晌,他一挥袖子走掉了。
  一旁的元青又对元水咬耳朵:“我又想起咱们偷看的凡间奇闻轶事了。那青楼里的花魁挽留喜欢的人,苦苦挽留不住,也是我们家仙君的样子呢。”
  元水咕咚一声,又栽倒了。

  天鹅吃了蛤蟆肉?

  《鬼差》苔香帘净 ˇ天鹅吃了蛤蟆肉?ˇ
  第二日紫薇星君来接四九的时候,清虚灵仙没有来送他。四九摸摸鼻子,有些惆怅地朝清虚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跟随紫薇星君上了云辇。
  待到紫薇山山门时,还是松鹤子带着紫薇山众人前来迎接。季盈怀站在不远的山林里看着四九,见四九看向他,他笑了一下,转身往林深处走去。
  四九皱皱眉毛,又四下打量一眼,没有看到郁离子。紫薇星君猜到他在找谁,于是开口道:“郁离子被松鹤子关了禁闭,正在面壁思过呢。”
  傍晚四九提着一篮饭食,来到紫薇山后山看望郁离子。郁离子正坐在崖壁前,抱着膝盖看夕阳,不时舔舔嘴巴。这时他看见四九,忙从崖壁上跳了下来,冲到四九面前嚷道:“你怎么才来啊!本小爷都快饿死啦!咦……四九?你回来啦?”
  四九把篮子递给郁离子,又摸摸他柔软的头发,道:“我回来了,你怎么被关禁闭了?我不是叫你要乖乖听松鹤子的话吗?”
  “我听他?”郁离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嚷道:“本小爷一千多岁了,他才刚一千岁,你让我听他的话?”
  郁离子白了四九一眼,抱着饭食篮子坐在崖壁上吃起来。
  四九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你活了一千多年,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郁离子哼了一声,问道:“我什么时候才可以从这鬼地方出去啊?”
  “还要关九天才成。”
  待郁离子吃完饭,四九将碗盘收好,向郁离子告别,拎着篮子往回走。
  此时夏夜月光明亮如水,花满枝桠而郁香沉沉。四九一个人走在湿软的山径间,凉风迎面吹来,吹得他的白衣上下翻飞。四九走了片刻,便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径边有一个水潭,一人正躺在水潭边,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倒了。
  四九暗自戒备着走过去,及至近前他方才看清了,那人身穿白衣,外罩黛色纱衣,头上一方白色的头巾已经松了,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散了开来。他似乎是喝醉了,一手搭在腹部,握着一个白瓷酒瓶,另一手垂到了水潭边,手指尖点着潭面。潭水中许多小鱼前来争食他的手指,竟然也没有把他弄醒。
  四九咦了一声,弯下腰来蹲在他身边道:“季先生?盈怀?盈怀你怎么醉成这个样子?”他一面叫唤,一面推着季盈怀,后者却仍然没有要清醒的迹象。
  四九将季盈怀抱起来,拍拍他的面颊。季盈怀的头巾一下子松开掉落在地上,乌的头发像瀑布一般全散了下去。见季盈怀仍是不醒,四九索性将他背起来,一手提着饭食篮子,往苦楝的狐狸洞走去。
  进了洞内,四九把季盈怀放在草垫上,松了一口气,转身找来茶具为季盈怀沏茶。此时身后传来季盈怀的声音:“四九?”
  见季盈怀醒了,四九端着茶走到草垫边,问道:“盈怀,你怎么醉得那么厉害?”
  季盈怀抚着额头,有些疲倦地坐起来,接过四九手中的茶水喝了一口,道:“是你背我回来的么?谢谢了。”
  “不用和我客气。”四九笑了笑,道:“对了,我在天界的时候见到苦楝了。”
  季盈怀哦了一声,道:“他怎么样?”
  “还不错。”
  “他没有和你一起回紫薇山吗?”
  “他说他有别的事要做。”四九有些惆怅地看着季盈怀说道。
  季盈怀避开他的目光,放下茶杯,站起身脱下脏衣服换上干净的。看到季盈怀赤 裸的身体,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四九还是忍不住脸红了。
  他站起身,向季盈怀道:“盈怀,我先回去了。”
  季盈怀恩了一声,待四九走出洞口不见了,他才转过身,一下子坐进草垫里,抱着膝盖无声地流下泪来。
  四九趁着月色回到紫薇星君那里。他一脚踏进院门,便看到元水那个小孩子正一脸怨念地站在廊下盯着他。四九顿时毛骨悚然,他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看错了。但是他又眨了眨眼睛,元水还在那里怨念地盯着他。
  此时紫薇星君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四九一眼。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清虚灵仙。
  清虚灵仙站在那里看着四九,道:“你在那里磨蹭什么!还不快过来!”四九摸摸鼻子走过去,向紫薇星君问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你五师兄回来看看,今天傍晚到的。”
  听到紫薇星君用五师兄这个词,四九便明白了,清虚灵仙一直以为自己是他六师弟,师父也就顺着说,并没有点明。
  四九看向清虚灵仙,笑道:“五师兄好啊,小师弟未曾相迎,还请五师兄见谅。”
  清虚灵仙不看他,转向紫薇星君道:“师父,天色已晚,徒儿就不叨扰了。”他说完,拉着四九一同离开了。
  清虚灵仙的手劲十分大,一路拉着四九进了四九房里,方才松开他。四九咦了一声,道:“五师兄,你要同我住一屋么?”
  “这里原本便是我的屋子。”
  四九这才想起来,他以前一直是同蘑住一屋的。蘑虽不记得他了,但是还记得这里。
  这时清虚灵仙拉住他衣角,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从怀里拿出那块白色暖玉,问道:“这玉,你是不是真心实意送给我的?”
  “当然是了。”四九一脸真诚地点点头。
  清虚灵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头道:“那好,我就相信你一次。若是日后让我发现你是骗我,随便拿块玉来敷衍我,我定不饶你!”
  他说着,从白皙的颈间取下一个挂坠,递给四九。四九呆了一下,这挂坠一看便知是宝物,清虚灵仙这是,要送给自己?
  见四九一直不接,清虚灵仙不禁羞恼地红了脸颊,道:“你不要就算了。”四九连忙将挂坠接过,左右看了看,眉花眼笑道:“谢谢你。”
  清虚灵仙抿着嘴笑起来,道:“这是如来佛祖送给我的。可以驱邪避灾,四九你可不许弄丢了。”
  四九连忙点头,将挂坠挂在自己脖子上。清虚灵仙伸手替他整好衣领子,又理了理头发,手指还在他颈间流连不去,他又摸了摸四九的脸颊,拂起他的刘海露出洁白的额头,笑道:“我以前总觉得看不清你的相貌,现在总算看清了……”
  清虚灵仙的眼神变得柔软湿润起来。他手指摸摸四九的眉毛眼睛,又碰碰四九的睫毛,仿佛是觉得有趣一般捏了捏四九通红的面颊,这时他忽然皱起眉头,神色痛苦地收回手按住了额头。
  四九忙扶住清虚灵仙,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清虚灵仙摆了摆手,虚弱地笑了笑,道:“历完劫后就时常如此,头痛而已,并不碍事……”
  四九一脸忧虑地看着清虚灵仙,道:“你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这个挂坠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见四九要取下挂坠,清虚灵仙按住他的手道:“送给你就是送给你,不许还回来……我这头痛的毛病,睡一夜便无事了。”
  四九忙烧好热水伺候清虚灵仙洗漱躺下,他吹了灯,躺在清虚灵仙身边。这时,清虚灵仙在暗中靠过来,抱住四九,一条长腿搭在他肚子上,沉沉地睡过去了。
  听到耳畔均的呼吸声,四九不禁惆怅。小时候蘑睡觉便是如此,因为怕冷,所以一定要抱着他,腿架在他肚子上,才能睡得着。
  只是那时候蘑个子小,四九抱着他睡,顶多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个大一点的馒头,但是现如今,清虚灵仙虽然高挑纤瘦,但是这样压下来,也是很难吃得消的啊。
  此时清虚灵仙似乎是梦到了伤心事,在梦里抽泣起来,四九忙拍拍他的背安抚他。过了一会儿,清虚灵仙不再抽泣,又睡沉了。
  四九叹了一口气,清虚灵仙会头疼,大约是触动了以前的记忆。只是封印仙人的记忆,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将记忆唤醒冲开封印,损伤会更大。这也是四九与紫薇星君都未将实情说出来的原因。
  四九宁愿他不记得自己,也不希望他受到什么伤害。
  第二日四九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都疼,他看看已醒来的清虚灵仙一眼,咕哝道:“累死了,被压了一个晚上……”
  元水正端着洗脸水进来,听见这话,也不管他家仙君还没有洗脸,把水盆往一边一放,就哭着转身跑掉了。隐约还可以听到他在嚷:“呜呜呜……哥哥……天鹅吃了蛤蟆肉了!”

  相好的

  《鬼差》苔香帘净 ˇ相好的ˇ
  不知道为什么,四九觉得,自从他接受了清虚灵仙的挂坠,清虚灵仙就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吃饭的时候,清虚灵仙说:“四九,坐这里来。”洗澡的时候,清虚灵仙说:“四九,我和你一起洗。”睡觉的时候,清虚灵仙说:“四九,睡过来一点。”……
  四九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无论他到哪里,小师弟都要跟着他。这样粘着自己四九虽然喜欢,但是他也很担心,清虚灵仙会想起小时候的事。
  吃过了午饭四九要下山采买东西,清虚灵仙忙跟了上来,向他笑道:“四九,我和你一起去。很久没回紫薇山了,我都不记得山下是什么样子了。”
  四九没有办法,只得带着清虚灵仙一同下山。清虚灵仙拉着他的袖子,走在山径上,笑语嫣然道:“我小时候时常走这条山路,我记得,那时候是和……和……”
  他皱皱眉头,喃喃道:“我那时候,是常和谁一起来着?”
  四九看见他困扰的样子,忙劝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吧,又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清虚灵仙用指节敲了敲额头,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忘掉了很多事……对了四九,你来紫薇山这么多天,喜欢这里吗?”
  四九点点头,说:“紫薇山很好, 我很喜欢这里。”
  听到他的回答,仿佛对紫薇山的认可就是对自己的认可一般,清虚灵仙笑起来。他抬手折了一枝花,插在四九的衣襟上,又摸了摸他颈间的挂坠,道:“这佛舍利我戴了许多年,也没有觉得它好看,为什么你一戴,我就觉得好看了呢?”
  见四九红了脸,清虚灵仙抬手用手背蹭蹭他的面颊,笑微微道:“四九,为什么我看见你,就忍不住想亲近你呢?真是奇怪……”
  四九咳了一声,将眼光转开,四下扫了一眼。此时一人正从不远处的树林间走来,四九啊了一声,开口叫那人:“盈怀?”
  清虚灵仙亦看见了那人,他咦了一声,向季盈怀问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采药,还有一味药没有采到。”季盈怀看了看四九,问道:“你们是要下山采买东西吗?”
  四九点了点头。
  “我刚好也有些东西要添置,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三人一同到了山下的小镇子,四九采买的是日用物品,季盈怀则买了十坛酒,都放进了他的乾坤囊里收好,三人又到路边的小茶棚里喝茶。清虚灵仙坐在中间,四九与季盈怀分坐在他身边。
  这时季盈怀向清虚灵仙问道:“不知上仙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回来看看我师父。”清虚灵仙喝了一口茶,开口道:“季先生,你还有什么药没采到?”
  “还有一味夏莲,我要采的是全开的夏莲,半开或者快凋谢的都不行。”
  四九想了想,道:“后山的清池里种了些夏莲,看日子近日就会开了。”
  季盈怀开口道:“我就是在等那些夏莲开。”
  清虚灵仙想了想,对四九说道:“到时候夏莲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好啊。”
  季盈怀看看四九,再看看清虚灵仙,低下头喝着茶。
  三人喝了茶,付了钱出了茶棚走上街。此时路上一辆马车横冲直撞狂奔过来,眼看便要撞上清虚灵仙,四九正要伸手拉他,季盈怀眼明手快,将清虚灵仙拉了回来。马车险险地擦过了。
  清虚灵仙皱眉看了那马车一眼,哼了一声,动了动手指,马车便忽然轰地一声当街摔在地上,顿时人仰马翻。清虚灵仙这才笑起来,转过身拉住四九的手,道:“我们走吧。”
  四九皱起眉毛,略微思索地看了看季盈怀,跟着清虚灵仙转身走了。
  晚间四九将采买来的东西放好,走到院子里,便看到季盈怀来了,清虚灵仙正同他说着话。季盈怀笑微微地看着清虚灵仙。
  看到四九走出来,清虚灵仙走过来,向他道:“盈怀说,后山的那些夏莲今夜就会开了,我们一起去看好吗?”
  四九啊了一声,道:“晚上吗……晚上野兽虫蛇很多,还是不要去了吧。”
  清虚灵仙皱起眉头,道:“今日不是都说好了么,夏莲开了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的,为什么又不想去了?”
  四九摸摸头,说:“那好吧,紫薇山夜里很凉,你多带件衣服吧。”
  季盈怀看看四九,什么也没说。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昏黄,余霞散绮,三人走在后山陡峭的小径上,因为光线太暗,清虚灵仙一直拉着四九的手,以免他摔下去。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到了后山的清池边,池内的夏莲果然是快要开了,都绽开了几片花瓣。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就都要全开了。
  四九想了想,郁离子那个小鬼也在后山关禁闭,他向清虚灵仙开口道:“我有事离开一下,马上就回来。”
  清虚灵仙连忙站起来,问道:“你到哪里去?”
  “没什么事,就是四处走走。”
  “我跟你一起去吧,天色这么暗,你看得见吗?”清虚灵仙还是不放心。
  “没事,我看得见的,一会儿就回来。”四九向他招呼一声,转身离开了。
  郁离子正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洞里,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四九,他眼睛亮了一下,叫道:“四九,你怎么来了?”
  四九笑了一下,道:“来看你有没有老老实实面壁思过啊。”
  郁离子嘟起嘴,看看四九,又笑起来,说:“你能不能和那个小鸟说一声,快点把我放出去啊,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啊。”
  四九坐到他身边,敲敲他脑袋,道:“才这么几天你就无聊了?想要出去,那你知道自己的过错么没有?”
  郁离子抿抿嘴,说:“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当着那个小鸟的面说他的鸟很小!”
  四九听见这话,呸了一声,难怪他怎么问,松鹤子都不肯说关郁离子禁闭的原因,原来是这样啊。他看看郁离子面团似的小脸蛋,不禁叹气:“你怎么小小年纪就如此……”
  郁离子翻了一个白眼,道:“到底要我说多少次啊,我不小了,我有一千多岁了,我以前还有一个相好的呢,你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子啊。”
  四九一听,不禁来了兴趣,问道:“你还有相好的?也是妖怪么?”
  郁离子看看他,道:“当然是妖怪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和他早散了,妖怪么,能多长久……”
  郁离子摸摸脸颊,看着四九道:“你也没伴儿吧,要不,我们俩个凑一对,你放心好了,排遣寂寞而已,我不会和你当真的。”
  他话还没说完,四九就照他脑袋来了一巴掌,道:“你这小子在想什么啊,我带你来我师父这里,是让你好好修行的,不是让你来排遣寂寞的。再说,你这么小,我怎么可能和你凑一对。”
  郁离子哼了一声,道:“不要就不要,你凶什么凶。”他说着,站起身,不理四九,转身走进洞里去了。
  番外:遇狼 遇郎
  有狼!
  小狐狸转身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它可以感觉到身后有匹狼在穷追不舍,差一点就要追上自己了!差一点就要咬到自己了!它不敢往后看,只有拼命地跑啊跑,它大口喘气,不敢放松一点,不然就要被狼吃掉了!
  这时,前方的密林深处走出一个人来。
  小狐狸不知道该不该朝那里跑,有时候,人比狼还凶残。
  但是那是一个少年。那少年蹦蹦跳跳从林深处出来,看见被狼追的小狐狸,他歪着脑袋皱起眉毛,接着弯腰捡起几块石头朝狼砸过去。
  狼被打得嗷嗷叫。小狐狸连忙朝少年跑过去。少年抱起小狐狸,将手里剩下的石块全部砸向狼。野狼后退几步躲开石头,幽绿的眼睛盯着少年,看来它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了。
  小狐狸有些害怕,它怕少年会扔下它自己脱身。然而少年并没有这个想法。他抱着小狐狸,死死地瞪着野狼,野狼幽幽地看着少年,最终还是掉头走掉了。大约是,少年身上有让它害怕的东西吧。小狐狸也感觉到,这个少年不是普通的少年。
  这时少年抱着小狐狸,握着它的前肢把它提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眼,恍然道:“原来你是公的啊。”
  小狐狸害羞得快要烧着了。
  少年抱着它往山上走,边走边说道:“你是银狐啊,银狐的话,修行会很容易吧。”
  小狐狸的确有在修行,不过道行还很浅,能变成人形的能力都没有。待到了安全的地方,少年把他放下,转身离开。小狐狸连忙跟了上去。
  少年咦了一声,回头看看它,道:“你是要以身相许,跟我走吗?那可不行,我师弟们会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暖手套哦。”
  小狐狸不敢动了。少年嘻地笑了一下,摸摸它的皮毛,转身离开了。
  后来它才知道,那个少年,是住在这座山里的那位心肠很好的神仙的徒弟,叫风流子。
  风流子风流子,它常常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再后来他终于修出人形,和少年成了朋友。但是少年不记得他救过自己的事了。苦楝有些苦恼。那个少年还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师弟,他去找少年玩的时候,那个叫蘑的小师弟会可怜巴巴地站在院门边,说:“大师兄,你要快一点回来哦……”
  每次这个小师弟这样说的时候,少年总是会和它玩一会儿就紧回去,怕他的小师弟会孤单。
  好烦恼啊,但是更让它烦恼的是,它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少年就会心跳脸红,一天见不到就会很难过,想和少年每天都在一起,还想和少年欢好。在狐族,欢好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它从来没有和别的狐狸欢好过。有一次趁着对方睡着的时候亲了一口,它就心惊胆战,不敢再往下做了。
  它就这样磨磨蹭蹭,一直磨蹭到蘑长大,长成了绝世风华的水嫩灵芝。那天夜里,因为很想少年,所以去他住的地方找他。从窗子里它看到,少年和他的小师弟亲密地坐在一起,玩玩闹闹间小师弟羞涩地亲了少年一下,少年愣了愣,旋即亲了回去。两个人的脸都羞得红彤彤的,它的脸却发白了。
  原本是想着自己谁也不要,就这样和少年相处下去,但是他身边却有了别人……苦楝哭着离开了。
  第二天见到风流子,他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让苦楝非常难过。试着疏远他,可是好几天见不到他心里更难过。
  太痛苦了!
  苦楝宁愿自己当初被狼吃掉了,宁愿自己从没有见到过他,也不想这么痛苦。
  没有多久它就升了仙,在天界做个小散仙,非常想念风流子的时候,就会下凡去紫薇山看看他。后来偶然间它被王母看到,王母夸赞它十分可爱,提拔到了身边做了个掌管凡间百兽的小仙官。
  有一回他得到一面古镜,古镜有一神妙之处,将一根头发置于镜后,就可从镜中看到头发的主人。苦楝于是悄悄拔了一根风流子的头发,百年日日夜夜都能看到他了。
  但是看得比较多的是风流子和他的小师弟在一起的画面,都已经长大了,那个叫蘑的小师弟还是很喜欢跟着四九,大师兄长大师兄短地叫着。风流子做饭,他就在一边洗菜,风流子练习刀法,他在一边递水递毛巾,风流子下山采买东西,蘑也要牵着他的衣袖跟在后头。有时候还会看到两个人亲热的画面。虽然只是嘴唇贴在一起,并没有再深入,却已经让苦楝看得很难受了。
  但是看到风流子偶尔会提起自己,苦楝还是会很高兴。自己住的洞府,风流子时常会去打扫。原先的干花和树叶腐烂了,风流子会铺上新的。他还在苦楝树下埋了好几坛酒,等着自己一起回去喝。
  如果能够喜欢自己,就算不做神仙也无所谓啊。苦楝看着镜中的年轻人,总是会这么想。
  后来有一回,苦楝在看风流子的时候,被王母的二女儿紫嫣看到了。她看到镜子里正坐在树下一起分吃野苹果的两个人,十分吃惊地瞪大眼睛,向它问道:“他是谁?”
  “是紫薇星君的大弟子,我的朋友风流子……”
  “不是,我问的是另一个。”紫嫣指了指蘑。
  苦楝这才知道,蘑很有可能是玉帝走失的小儿子。
  不久王母带着紫嫣去了紫薇山,回来的时候苦楝却没有看到蘑,而王母的脸色则十分难看。苦楝隐隐约约猜到,大概是王母知道那两个人的关系了。
  接着王母单独召见了它。瑶池边,那个女人问它:“风流子有什么弱点?”
  苦楝浑身颤抖起来。他知道了,这个女人是要对付风流子了。蘑是她的小儿子,她当然不忍心动手,那么就只有除掉风流子了。
  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怨恨和风流子在一起的蘑。即便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怨恨过。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还要给他带来灾祸呢?苦楝同时也怨恨起自己来,自己为什么要看那面镜子?即使再怎么思念,忍一忍也是可以过去的啊。
  “我在问你话,你和风流子是朋友,难道会不知道他的弱点吗?”
  苦楝握紧了拳头,开口道:“我只知道,风流子他心肠很好。”心肠好,这应该不算是弱点吧。
  王母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没多久王母便开了瑶池宴,宴请各路仙家。紫薇星君也带着风流子一起来了。苦楝隐隐觉得有危险,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它被分派了一个看管宝玉的差事,没有多忙,也就有了时间去找风流子。
  然而在同风流子聊天的时候,宝玉竟然从他的衣襟里摔了出来,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风流子替它顶了罪。
  后来他才想明白,那块宝玉,是被人动了手脚!王母是算准了风流子会替它顶罪啊!想不到,自己随口说的“心肠很好”,也会成为风流子灾难的根源。
  它觉得没有脸再见风流子了。
  接着蘑被带了回来。他去看了一次,那孩子明显的消瘦了,一直哭着嚷着要回紫薇山,要找大师兄,私下里跑过很多次,但都被抓了回来。无论王母怎么哄骗都没有办法。见到苦楝时,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哀求道:“苦楝哥哥,你带我去见我大师兄好不好?我大师兄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好想他啊!”
  苦楝抽回袖子,摇头道:“我不能带你去。”
  “苦楝哥哥,你行行好,带我去好不好?”蘑仍不死心,泪眼汪汪地求他。
  苦楝摇摇头,转身离开。蘑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哭道:“我要见我大师兄!你带我去好不好?我想回紫薇山,找我大师兄啊!”
  此时王母带人走进来,道:“你大师兄已经死了。”
  蘑瞪大眼睛看着她,不能相信,纤细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了。为了让他完全死心,王母又开口道:“不信的话你可以问苦楝。”
  蘑将哀求的目光转向苦楝,漆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苦楝一个是或者不是,就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苦楝避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不信!”蘑凄惨地叫了一声,转身往殿外跑去,一边的仆役上前拦着他,竟然都拦不住。挣扎间蘑脚下一滑,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蘑好不容易醒过来后,苦楝去看望他。那时候蘑抱着膝盖靠在大殿内的柱子下,见了他,有些怯怯地动了动身子,可怜巴巴地小声问道:“你见到我大师兄没呀?我找不见他了,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你,不认得我了吗?”苦楝有些吃惊地问他。
  然而他仍旧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睁着大眼睛,天真而羞怯地问:“大师兄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找不见他了,你见到他没啊?”
  蘑他,是傻掉了还是意识里只剩下他的大师兄了呢?
  最后王母请来了佛祖,用佛咒封印了他的记忆。佛祖临走时,留下了一枚佛舍利,让蘑随身带着,防止封印被破解。
  醒来后他就成了清虚灵仙,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清虚灵仙。苦楝走过去,看看对方颈间的佛舍利,开口对他说道:“以后,我会保护你。”
  为了你忘记的那个人保护你。
  几百年,清虚灵仙骄横也好高傲也好,苦楝都一直保护着他,直到他历劫回来。王母又私下里召见了他。这一次,是要他下凡,想办法拆散清虚灵仙和鬼差四九。
  苦楝知道,鬼差四九就是风流子。许多次他站在鬼门关外,看着那个人押送鬼魂来来回回,被上头骂了也只是笑笑,一副很好欺负的平庸老实人样子。看了让苦楝很想哭。他不敢靠太近,因为怕对方察觉到自己,会认出自己。
  于是他下了凡,摇身一变,成了阴阳师季盈怀。和四九有了交情。
  四九渐渐对他生疑,用各种法子试探他。先是告诉苦楝紫薇星君不让他和苦楝来往的事,接着又说起小狐狸苦楝的事情。而苦楝仍旧不动声色地经受他的试探,只是他明白,四九是对当年的事情起疑了。他难道,怀疑是自己陷害了他吗?
  苦楝苦笑着,喝下一口酒。风流子哥哥, 你为什么这么笨?我喜欢你你还不知道吗?我会陷害你吗?我为什么要陷害你?
  喝得神思恍惚间,他醉倒在林间的潭水边。隐隐约约的,他看到那个人从林深处缓缓走来,仍旧是当年妙年洁白,韶华静好的模样。

  胡说八道

  《鬼差》苔香帘净 ˇ胡说八道ˇ
  四九踏着月光回到清池边,清虚灵仙正同季盈怀坐在池水边,很是亲密地交谈。清虚灵仙说:“在青虹山见到你时我都没有认出你来,在桃止山你救我的那次,我才想起你是谁。那次真是多亏你了。”
  季盈怀笑了笑,道:“我不是说过么,我会保护你的。”
  四九一愣,站在原地没有动了。
  清虚灵仙四下看了看,皱眉道:“四九怎么还不来?”
  季盈怀眼睛黯然下来,他看了看清虚灵仙,问道:“你和四九,是在一起了吗?”
  清虚灵仙看向他,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不要和他在一起。”季盈怀抓住清虚灵仙的手,道:“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清虚灵仙抽回手,睁大眼睛看了季盈怀一会儿,转开眼睛盯着池面不做声。
  四九看了看季盈怀,低下头转身悄没声息地离开了。他回了自己房间,灯也没有点便一下子扑倒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睡觉。睡了大约一个时辰,便有人在床边拉着被子死命摇他。四九探出脑袋,迷迷瞪瞪地看向那人,道:“清虚灵仙,你就回来了么?”
  清虚灵仙恶狠狠地瞪着他,道:“好你个四九,我在后山找了你那么久,原来你是回来了!回来了为什么也不同我说一声?”
  四九揉了揉微红的眼睛,打了个呵欠,道:“后山有些冷,我就先回来了。夏莲开了么?”
  清虚灵仙哼了一声,看向屋中央的桌子。桌上摆着一枝夏莲,显然是清虚灵仙带回来的。
  “挺漂亮啊,你特意带回来的么?”
  “不是,是盈怀送了一枝给我,我就顺便带回来给你看看。”
  听见盈怀二字,四九顿时没了兴趣,躺回床上翻了个身子继续睡。清虚灵仙“喂”了几声,又摇摇他,见他一直没有反应,只得转身去洗漱了。
  片刻后清虚灵仙掀开被子在床上躺下,四九靠上来,拦腰抱住他。清虚灵仙一愣,旋即红着脸笑问道:“你今日为何……如此主动了?”
  四九哼哼道:“你近来有没有再头疼过?”
  “这个,倒是有两次又头疼了,不过没有疼多久。”
  四九爬起身来,一手撩起清虚灵仙乌的头发,在他头上仔细看了看,竟然看到了一条浅色的疤痕。四九咬咬嘴唇,摸了摸那道细长的伤痕,问道:“你这伤是怎么落下的?”
  “……似乎是我以前从台阶上跌落,留下来的。”清虚灵仙想了想,说道。
  四九躺回清虚灵仙的身边,道:“日后你要小心身体,你总这么头疼,也不是个办法,不如请医术好的仙家为你瞧瞧,再去南极仙翁那里摘些仙草回来熬药喝,补补元气。还有,你身子畏寒,日后凉天里要当心一些,不要伤了身体。”
  清虚灵仙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四九,你说这话,怎么这么像交代后事?”
  四九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清虚灵仙又道:“你变回你小时候的模样给我看看,好么?”
  四九翻了个身,闷闷道:“有什么好看的。”
  清虚灵仙摇晃着他,道:“你小时候很可爱啊。给我看看吧。”
  四九看了他一眼,没有办法,只得念动咒术,“噗”地一声变成了小娃娃,小手小脚,面团子似的脸蛋,乌的刘海垂在秀气的眉毛上。清虚灵仙笑着捏捏他雪白的脸蛋,捏出了一个红印子。
  小娃娃奶声奶气,开口道:“灵仙儿,我能变回去了吗?”
  清虚灵仙听见他叫自己灵仙儿,也不生气,俯身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道:“不行,你今夜就这样睡吧。”
  小孩童没有办法,缩起身子团成一团窝进清虚灵仙怀里,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开口道:“你同季盈怀认识的吧?他原来是上界的仙家对不对?”
  清虚灵仙嗯了一声,道:“我同他很久以前便认识了,他下凡来是有差事要办。”
  孩童闷闷地哼道:“我就知道。”
  第二日四九很早便醒了过来,到他师父那里辞行,紫微星君看看他,问道:“你就要回去了么?”
  四九点点头,道:“我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再者,我还是地府的鬼差,离开太久也不好。”
  “那清虚灵仙呢?”
  四九一愣,随即低下头道:“季盈怀会照顾他。”
  四九下了紫薇山,出了山下小镇,取道阳关道一路往回走。他接连走了一天一夜,这日午间在路边的小茶棚歇脚。茶棚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妻,那汉子相貌一般,妻子却十分貌美,让在一边吃茶的客人们都艳不已。
  四九看了看那茶棚老板娘,撇撇嘴道:“长得还没有我家娘子一半貌美。”
  一旁的茶客来了兴致,围上来笑问道:“怎么,你家的小娘子真的比她还俊俏不成?”
  四九点点头,道:“那是当然。我绝不骗人的。我家娘子灵仙儿,冰肌玉骨,风华绝代,他冲我笑一笑,我就甘愿把心挖出来给他。”
  茶客们将信将疑,道:“那你的小娘子现在在哪儿,拉出来让大伙儿瞧瞧啊。”
  四九满面愁苦道:“他若还在,我早搂着他睡大头觉去了,还会在这里么?他跟人家跑掉啦!”
  “跑了?跟谁跑了?”这茶棚老板也来了兴趣,替四九加了壶茶,坐在一边看热闹。
  “跟我一个朋友跑的,太混账了!我就说他们两个很奇怪。我那朋友三番两次的救他,还说什么会保护他,我就知道不对劲,还想蒙我么?果然我外出八年做生意,他们就一起跑掉了。季盈怀妓盈怀,他果然是名妓盈怀,风流销魂了哩!”
  四九坐在那里胡说八道,越说越逼真,越说越动情,最后他竟然呜呜哭起来,道:“娶了漂亮的老婆就应该把他藏好,绝不可以带出去抛头露面,更不能介绍给朋友。圣人的古训,果然是有道理啊!”
  众茶客见了他血淋淋的教训,纷纷回头看那茶棚老板与老板娘,那老板有些生气,又不好直接人,只得前去收了四九的茶碗,盼望他快点走。
  四九倒是十分厚脸皮,仍旧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一边的茶客向四九追问道:“那小娘子你就这么让她和别人跑了不成?”
  四九吸吸鼻子,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围观的众人纷纷向四九支招儿,有说要报官的,有说家丑不可外扬的,有说要捉了这两人吊在房梁上狠狠打一顿的,还有说应该向族里求助的,四九愁眉苦脸坐在那里,仿佛他真的跑了老婆一般哭丧个脸。
  此时,众人的七嘴八舌间,忽有一清嗓音喝道:“什么灵仙儿!什么小娘子!四九你又在白日发痴,胡说八道了吧!”
  四九一愣,旋即大惊,险些从木头坐凳上摔下来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清虚灵仙从众人之间挤过来,恶狠狠地抓起他的手,将几文钱拍在桌上,拉着四九走掉了。
  茶客们有些惊奇,一人开口道:“他是谁啊?”
  “长得真是漂亮,不会是他家的小娘子吧?”
  “胡扯,你没看见那是个男人么?”
  待走到人少的地方,清虚灵仙推了四九一把,推得他一屁股跌坐到草地上。清虚灵仙抓起四九的衣服领子,凶狠地问道:“谁是灵仙儿?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小娘子了?你给我说清楚!”
  四九爬着倒退几步,讪讪道:“你也知道我是白日发痴,胡说八道了,我,我不过是信口胡说罢了,怎么能当真。”
  清虚灵仙哼了一声,问道:“那你为何不辞而别?我一大早醒来找不见你,快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
  四九摸摸鼻子,小声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清虚灵仙听见他这样不知好歹的话,气得踢了他一脚,转身走了。
  四九连忙爬起来,跟上去,说道:“仙君,你走错了,那边才是回紫薇山的路。”
  清虚灵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谁说我要回紫薇山了?我也要去地府,不行么?”
  四九没有办法,只得跟着清虚灵仙一同回了地府,离鬼门关尚有一段距离时,四九便看见鬼差一二七迎面走来。一二七也看见了四九,他蹦跶这上前叫道:“四九哥!你回来啦!你儿子哩?”
  继而一二七看到了着脸的清虚灵仙,他忙跪下行礼道:“小人叩见仙君!”
  清虚灵仙挥手让他退下。一二七紧跑了。
  清虚灵仙抓住四九手腕,阴恻恻笑道:“好啊,四九,想不到你不但娶了老婆,还连儿子都有了,今日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决不饶你!”
  四九讪笑着退一步,清虚灵仙便进一步。待退到冥河边无路可走时,四九忽然咦了一声,恍然道:“奇怪了,我娶老婆生娃,和仙君有什么相干?难道就因为仙君是上界仙家,我是下界鬼差,仙君便能管着我不成?怎么有这种道理!”
  清虚灵仙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辩驳的话来,退后了一步。四九进了一步,道:“仙君这样,也太欺负小人了吧。”
  清虚灵仙张张嘴,道:“四九,你不是说要好好修行,早日升仙么?我这是在督促你,不然你怎么会上进?”
  四九扁扁嘴巴,道:“求仙问道乃千年之事,不急于一时之间。我先娶好老婆生完娃,再去修行也不迟啊。仙君你不能管得这样宽。”
  “我是你五师兄,怎么不能管你?”
  四九皱起眉毛,愤愤然道:“我师父都不管我,五师兄管什么?”
  清虚灵仙听见这话,气恨得咬牙将他一脚踢进冥河里,甩袖离开了。

  百鬼夜行

  《鬼差》苔香帘净 ˇ百鬼夜行ˇ
  四九从冥河里爬起来,念了个咒把衣服上的水蒸干,先去崔判官那里销了假,接着便回了自己屋里。屋内还是上回清虚灵仙变出来的奢华模样。四九往合欢帐里一躺,闭上眼睛还未睡着,门口便传来敲门声。
  四九爬起来开了门,门外是一二七。一二七越过四九的肩膀,向屋里探头张望了一下,接着便松了一口气,道:“还好那位仙君不在,方才可真是要吓死我了。”
  四九皱皱眉毛,将他让进来,道:“你早就死了,怎么还会被吓死?”
  一二七悲愤地看了四九一眼,道:“四九哥,你怎么能这样,我想装作自己还活着也不成吗?”
  四九关上门,在桌前坐下,说道:“我还没说你,你倒先责怪起我来了。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随随便便提我儿子的事吗?”
  一二七讪讪地摸了摸面颊,小声道:“这不能怪我,我又没看见那位仙君……不过,那位仙君在听见你有儿子时,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啊?”
  四九皱着眉毛想了想,十分疑惑道:“我也不明白啊,他的脾气越发奇怪了,我真是捉摸不透……凡间只有那丑婆娘才老爱管着自家汉子啊。”
  一二七瞪圆了眼睛,愕然道:“啊,四九哥,你,你的意思是清虚灵仙是你家……丑婆娘?”
  此时门口又响起敲门声,四九上前开了门,清虚灵仙正站在外头。四九咦了一声,说:“仙君?仙君你怎么来我这里了?”
  清虚灵仙皱起眉开口道:“我同阎君说了,要在地府住一段时日,阎君让你好好招待我。”他说着,推开困扰的四九走进屋里,看到屋内的一二七,不禁又皱起眉头。
  一二七连忙下跪行礼。清虚灵仙挥挥手让他站起身。一二七拘束地看了看清虚灵仙,又看看四九,见四九同清虚灵仙一起坐在桌边,于是也跟着坐了上去。
  三人都没有说话。一二七拘束死了,觉得自己用什么坐姿都不舒服,用哪只手握茶杯都不对劲,似乎总有一道锐利的视线盯着自己,但是他抬起头去寻找那道视线时,又感觉不到了。
  一二七抓抓脑袋,迫切地想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他左右看了看,咦了一声,道:“四九哥,你那个大白肚子的白瓷罐呢?怎么不见了?你不是一向十分宝贝,谁都不许碰一下的吗?”
  四九啊了一声,道:“我拿去换东西了,换了一块玉。”
  “玉?”一二七挑起眉毛,睁大眼睛问道:“那个白瓷罐丑丑的,居然那么值钱啊?”
  “是啊,原本我是用来存私房钱的,结果存了八百年,钱没有存到多少,那个罐子倒是变得值钱了,凡间人管它叫古董哩。”
  此时清虚灵仙面色稍霁,开口道:“古董?很值钱么?”
  “当然啊,原本我的钱哪里够买玉的,都是用那个白瓷罐子换的。”
  清虚灵仙微笑着问道:“那玉便是你送我的白色暖玉么?你不是说,是用一个腌泡菜的罐子换的吗?”
  “原先那个罐子的确是用来腌泡菜的,后来我拿来存钱了。”
  “哦?你八百年前便开始存钱了,是打算存够了钱买东西送旁的什么人吧?这玉说不定也是别人不要了,你才拿来送我的。”
  四九忙道:“不是不是,我早就想送暖玉给你了,只是钱一直不够而已。”
  清虚灵仙眉眼含笑道:“你说的是真的?不是骗我的吧?”
  四九道:“我怎么会骗你!”
  清虚灵仙闻言,手背半掩着嘴角笑起来。
  一二七忽然觉得春风拂面,冰消雪融了。
  他看看面颊微红,掩唇而笑的清虚灵仙,又看看一脸茫然的四九,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在阳世时自己的哥哥和嫂子。那老实巴交的哥哥攒够了钱打了对金手镯送嫂子时,嫂子明明欢喜得不得了,却又偏要拿话百般试探自家汉子,直逼得笨嘴拙舌的对方面红耳赤,赌咒发誓说心里只有她一个,这才心满意足地戴上手镯。
  一二七看看他四九哥,又想起四九说的那句:“丑婆娘才老爱管着自家汉子。”他突发奇想,上回那个小娃娃说不定便是四九哥和仙君生的,男人不能生孩子,神仙说不定可以……他越想越离谱,越想越怪诞,最后他忽然“哎呀妈呀”叫了一声,噌地从桌边站起来,无视惊讶的二人,抱头跑出去了。
  四九看看跑掉的一二七,向清虚灵仙讪笑道:“他就是这样,你不要介意。”
  清虚灵仙笑道:“没什么,他挺可爱的。对了,听阎君说,今年的七月半,打算让你去阳界管制百鬼呢。”
  四九听见这话,暗道难怪他从阳界回来时觉得阴气一天比一天重了,原来是鬼敲门的七月半快要到了。
  地府鬼差们最累最忙的时日,一是百鬼夜行的七月半,二是冬至日的鬼节。这两日他们不仅要把守好鬼门关,防止鬼魂们溜出去作乱,同时也好派鬼差去阳间管束着那些孤魂野鬼,孤魂野鬼大多是不得投胎的厉鬼恶鬼,鬼差们若不小心行事,往往会惹来百鬼噬身。
  四九曾经与一些同行前辈上阳间管制过,当时的境况十分凶险,四九的一位同行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此次阎君竟然打算派他前去阳间管制百鬼,也不知是何用心。
  晚间阎君果然便将他召到阎罗殿,把前去阳间管制百鬼的差事分派给他,四九跪在殿下,问道:“此次前去阳间的,只有小人一人吗?”
  阎君点头道:“不错,但是钟大郎的法器,你可以随意挑几件。”
  钟大郎便是钟馗了。
  钟馗的小气,在冥界是出了名的,阎君虽说可以挑几件法器,但是钟馗愿不愿意让他挑,那还是另外一回事。
  四九到了钟馗住处的时候,钟馗正躺在床榻上休息,见了四九,他也只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便又闭上了。四九搓搓手,笑道:“钟叔,阎君让我来寻几件法器去捉鬼。”
  钟馗哼哼道:“钟叔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就只有一把打鬼拂尘,你要就拿去吧。”他说着,指了指地上的一把拂尘。
  四九看了那打鬼拂尘一眼,拂尘的毛都秃了,怎么可能还管用。四九皱皱眉毛,苦巴巴道:
  “钟叔,你没别的了吗?”
  钟馗睁开眼,铜铃大的眼睛瞪了四九一眼,骂道:“没有了没有了!你还想要什么?要不要钟叔拆了这把老骨头给你做打神棒?”
  四九忙道:“不敢不敢,既然钟叔什么也没有了,那四九就先告退了。”他说着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去忽然“啊呀”一声跌倒了。他咦了一声,爬起来看向绊了自己一跤的东西,捡起来左右看看,道:“镇鬼宝塔?这里怎么会有这等宝物?啊,钟叔,你什么宝物也没有,那这镇鬼宝塔想来也不是你的。那是我捡到的,就应该是我的了。”
  他说着,嘻笑一声,把小巧玲珑的镇鬼宝塔放进怀里。
  钟馗瞪圆了眼睛,他明明将镇鬼宝塔藏得好好的,什么时候居然掉出来了?想必是这个四九动的手脚!但是镇鬼宝塔重达千斤,他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捡起来放进衣兜里了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四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从门后抽出一把伞,道:“钟叔,凡间多雨水,你这伞就先借我撑一撑吧。”
  钟馗看着收鬼伞被四九拿在手里,顿时心痛得几乎捶胸跺足,他开口喝道:“不行!四九,这伞……这伞你不能拿!”
  四九满面困惑地回过头,道:“钟叔,这又不是什么宝贝,只是一把破伞而已,您老人家不至于这个也舍不得吧。”
  钟馗张张嘴,却无话可说。收鬼伞教四九捏在手里,仿佛是他的心肝被四九捏住了一般,简直痛不欲生了。偏偏他还没有办法,他若是说这伞是收鬼伞不能外借,那就是自掌嘴巴,他若是不说也不借,明日全冥界就都知道,他是一个一把“破伞”也舍不得借给后辈用的小气鬼了。
  啊!老天爷怎么会生出四九这么个混蛋东西啊!钟馗眼睁睁看着四九走远,两眼一瞪瘫倒在床上。
  七月半,鬼敲门。
  七月半这日,从早上起天便是阴沉沉的,待过了下午申时,在街上做生意的小贩们便纷纷收了摊铺,店家也都关了门。这天阴得太厉害,做不得生意。便是来了生意,那恐怕也是笔鬼生意啊。
  因此才傍晚时分,街上便十分冷清了。天色虽暗,但还不到掌灯时分,长街两旁的屋厦全是漆一片,几乎要让人怀疑里面有没有人住了。
  此时长街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提灯笼的白衣男子。这男子十分随意地走了过来,手里的白灯笼一晃一晃,灯笼内一截白蜡烛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光芒也不够明亮,只是凄凄惨惨地照着男子脚下的一团,在男子身后扯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捉鬼人秦百贵

  《鬼差》苔香帘净 ˇ捉鬼人秦百贵ˇ
  白衣男子由远而近走来,举目四下看了一看,皱起眉头。此时一年轻人迎面向他走去,拦住他,笑问道:“这位公子贵姓?为何漆夜独行于此?”
  白衣人见这年轻人唇红齿白十分貌美,一瞬之间红了脸。他在年轻人的胸口扫了两眼,定了定神,笑道:“免贵姓秦,名百贵。秦某有公子相随,岂可算是独行?”
  年轻人见他目光灼灼然,不禁心下了然冷笑,面上却作出几分女子羞涩之态,软语道:“不知秦公子要去何处?”
  秦百贵一脸茫然,道:“在下初来贵宝地,欲投人处宿,岂料此间客店竟然都闭门歇业了。”
  年轻人笑道:“今日七月半,店家们都不做生意。秦公子若不嫌弃,可去小处住一宿。”
  秦公子皱皱眉毛,道:“美人相邀,秦某岂有不允之利,只是公子就不怕秦某……么?”
  年轻人抬眸笑了一下,不由分说拉起秦百贵的手,边走边道:“秦公子不怕我就好。”
  白衣人的手被他牢牢抓住,也就只得跟着他一起往前走。走了许久,却还未到年轻人的住处,秦百贵不禁开口道:“公子的住处还未到么?”
  年轻人回眸笑道:“秦公子急什麽,你瞧,那里不就是了么!”他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宅院,宅院门口挂着两只血红的灯笼,院内阴气沉沉,不似有人住。
  秦公子在宅院前站定脚步,有些犹疑,年轻人仍旧拉着他,笑道:“秦公子现下想反悔,可就晚了哦。”
  那秦百贵却摇摇头,道:“非也非也,美人的住处,便是鬼门关在下也要一去。在下方才只是在想,我这灯笼应该放在哪里。”
  他想了想,继而欣然道:“就放这里好了。”他说着,蹦跶着跑上前,将白灯笼插在两盏血红的灯笼间的门楣上,阴风一吹,那白灯笼便晃悠悠打转,白蜡烛微光摇曳,却一直不熄。
  秦百贵看了灯笼一眼,似乎颇为满意。他回身拉住年轻人的手,笑道:“美人现下反悔,不想让在下投宿,可就晚了哦。”
  年轻人虽有些奇怪,但是并未放在心上。他携着白衣的秦百贵一同进了宅院,一面吆喝道:“阿爹!阿娘!大哥三妹福叔!大家都快出来啊,我带了客人回来了!”
  他这一吆喝,便不知从何处有许多人走了出来,屋内的蜡烛也都被点亮了。秦百贵四下打量一眼,当先一对老夫妻,正盯着他看。老夫妻身后一少女咯咯笑着,和身旁一男子说着话,眼光却一直停在秦百贵身上。一旁还有差使仆役两人,老管家一人,管家妻儿皆站在角落里,白惨惨的脸上两只灰眼珠子,一瞬不顺地盯着他。
  年轻人向老夫妻笑道:“阿爹,阿娘,这位是秦百贵秦公子!”
  老夫妻灰蒙蒙的双眼盯着秦百贵看了片刻,不住点头道:“好,好,阿因,你请来的这孩子很好啊。”
  秦百贵施了一礼,道:“在下无处投宿,只好在贵府叨扰一夜,还请老爷夫人见谅。”
  老夫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拉着他走到内厅,一边说道:“什么叨扰,你是阿因的朋友,便是我府上的贵客,不要说那些客气话。”
  他二人将秦百贵按进座椅里,也在一旁坐下,一面有仆役端上茶。秦百贵谢过,托起茶碗揭开盖子,茶水呈深褐色,上头还漂着一层白沫。秦百贵仿若未觉,拂了拂茶叶沫子,喝了一口茶。
  旁边一干人等盯着他喝了茶,待他放下茶碗抬起头时,又各自将目光收回。那叫阿因的年轻人坐在一边,向老太太笑道:“阿娘,你昨夜说的那个故事,还没有完呢。”
  老太太满目慈爱地点点头,道:“阿因,昨夜娘说到哪里啦?”
  阿因看看那秦百贵,笑着答道:“娘,您昨夜说到,那姓秦的秀才落了第,失意之下走到荒野间,遇到一美貌女子,请他前去家中做客。”
  老太太点点头,道:“是了,这秦秀才跟着美貌少女到了她家中,见了他父母家人,此时一旁的小仆端上茶水,秦秀才刚好口渴,也就一口喝了下去。他岂知道,这美貌少女乃女鬼所变,她的一家人也皆是食人心肝的恶鬼。那深褐色的茶水,有一半是人血,茶汤上漂着的,也是血沫子!”
  老太太说着,桀桀桀桀笑起来,看向那秦百贵,一众人等也都打量他的反应。那秦百贵却似乎对故事十分感兴趣,睁大眼睛问道:“然后呢?这秦秀才怎么样了?”他说着,竟然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茶!
  老太太阴桀的笑声霎时间戛然而止了。众人亦皆看着秦百贵,仿佛他说了什么十分骇人听闻的事情一般。那阿因亦干笑着向老太太道:“是啊,阿娘,这秦秀才后来怎么样了?”
  老太太张张干瘪的嘴巴,说道:“这秦秀才晚上便住在客房里。夜里睡觉睡到一半时,那窗户竟然被风吹得吱吱嘎嘎开了。秦秀才觉得有些冷,于是起床穿上鞋前去关窗。此时那放在桌上的红烛竟然点燃了!蜡烛的光芒在墙壁上竟然投下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还在不断跳动,仿佛是在跳舞一般!秦公子,你看,就是那样!”
  她说着,指向北面的墙壁,蜡烛的光投上面,竟然真的有一条细长的影子在不断跳跃!
  秦百贵站起身,走到南窗前将窗户关好,回身向老太太等人笑道:“风太大,吹得烛火摇晃得厉害,的确像是妖魔在跳舞,在下以前,常拿这个吓唬师弟们。”
  他说着,又坐回了原位,向老太太说道:“然后呢?秦秀才一定很害怕吧。”
  老太太勉强开口道:“秦秀才自然是十分害怕的,他看着墙壁上跳舞的影子,勉强挪开目光低下头,目光便落在了自己的脚上。此时他赫然发现,自己的脚上,竟然穿着一双女人的绣花鞋!原来他在起床时,暗中竟然穿错了鞋子。但是他明明记得,上床时,床边只摆着自己的一双鞋子啊!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秦公子,您错穿了奴家的鞋了。”秦百贵的身后,一女子幽幽开口道。
  秦百贵回过头,便看到一张惨败的女人脸。他咦了一声,又笑起来,向坐在一边的阿因道:“令妹真是调皮可爱。”
  阿因干笑了一声。
  那女子,便正是阿因的三妹。
  秦百贵向老太太道:“老夫人说了这么久,身子可乏了?这个故事,不如就由秦某来说完吧。这位秦秀才听见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并未回头,而是一把从包袱里掣出一柄伞,回身砍向身后。他动作迅猛敏捷,这一系列动作不过在须臾之间,那女鬼来不及反应,便被他一伞当头而下劈中,一蓬鲜血霎时间溅满墙壁!就像这样。”
  秦百贵说着,从座位上跳起来,晃出一柄伞砍向桌椅,他一劈之下,桌椅竟然全数碎裂,化为朽木。秦百贵手执着伞,向众人一一扫去,开口道:“那秦秀才大喝一声:捉鬼道士擒百鬼在此,汝等竟敢作乱,还不快快受死!”
  一众人等惊骇之下,竟皆皮开肉绽,身子不断扭动,不多久,便有一个个青面厉鬼从原来的皮囊里钻了出来,向白衣人扑去!
  此时忽有一层金光罩顶而下,将屋中众鬼笼在内中。金光笼罩之下,鬼怪们皆瘫在原地,痛苦不堪,白衣人念了个咒,便有一白灯笼摇摇晃晃从屋外飞来,稳稳落在白衣人手里。白灯笼正一圈一圈地往外发金光。
  众鬼更加痛苦了。
  白衣人晃晃手里的白灯笼,灯笼便噗地一声,变成了一座小巧玲珑的金色宝塔,镇鬼宝塔。这白衣人便是四九了。
  众鬼见了镇鬼宝塔,便知这白衣人是个人物,他们不敢怠慢,跪在地上向四九求饶道:“请大人饶了我们吧!我们并未伤过无辜者性命。被我们所杀的,皆是好色贪财之辈。他们原本便该死!大人,大人饶了我们这次,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四九开口道:“来此处之前我便早将你们打听清楚,你们岂止伤害好色贪财之徒,你们连幼小婴儿都虐杀来取乐,当真已是恶贯满盈。此处阴气大盛,便是那些被你们害死之人的冤魂徘徊此处不去所致!”
  他说着,将收鬼伞张开,举在头顶念动咒语。收鬼伞便自己漂浮起来,将挣扎哀嚎的鬼怪们一只只收入伞内,最后哗地一声关上了。
  那鬼怪们在伞内依旧挣扎不已,收鬼伞不停晃动,只是未过多久,挣扎便平息了下去。四九拿起收鬼伞,托着宝塔走出了鬼宅。
  恶鬼被除,在此处徘徊的冤鬼们沉冤得雪,也就纷纷前去冥界地府,投胎转世了。

  百鬼夜行

  《鬼差》苔香帘净 ˇ百鬼夜行ˇ
  四九将收鬼伞放好,把宝塔变成白灯笼,举目四下看了小镇一眼,见阴气怨气散得差不多了,方才抬步出了镇子。
  他未走多久,便有一白衣仙人从天而将,落在他跟前,四九见了他,立时眉花眼笑跑上前道:“灵仙儿,你有没有事?”
  清虚灵仙听见“灵仙儿”三字,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几只小鬼而已,我三两下便将他们摆平了,倒是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四九摇摇头,清虚灵仙不放心,又将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细地看了一遍,确定他安然无恙,这才放了心,问道:“我们待会儿去哪里?”
  四九四下看了一眼,向清虚灵仙说道:“先四处看看吧。看一看何处有鬼魂作乱。”
  清虚灵仙点点头,拉着四九乘起云朵,飘行在半空中一路巡视。他二人都隐了身,肉眼凡胎看不见他们。到了京畿附近时,阴煞之气陡然重了起来。四九与清虚灵仙对视一眼,降下云头在城中停下。
  许是靠近京畿的原因,此城与前一小镇不同,即使是七月半这样的日子,亦是红妆按乐,玉容行歌,游女如织,灯火璀璨。四九不得不紧紧拉着清虚灵仙的手,以免被行人挤散。
  此时夜风中隐隐传来琵琶奏乐之声。四九皱眉细细倾听,那琵琶声在夜市的喧闹声间若有若无,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清虚灵仙显然也听见了琵琶声,他咦了一声,皱眉对四九说道:“这乐音里似乎带着什么秘密的指令,好像是在控制着什么一般。”
  二人一同向琵琶声处走去。那琵琶声是从城中极大的一处戏楼里传来。戏楼有四层楼高,楼后带着大院,供戏班子住宿。戏楼一二三层皆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独四楼一片清寂,只一间房屋内有灯光。那琵琶声便是从戏楼的四楼传出。
  此时琵琶声能听得一清二楚,清虚灵仙不由得怔住,向四九道:“这琵琶声,是用来控鬼的。”
  四九走进戏楼,举目一看,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吓到。那西楼中乌压压一片人群里,除却在此处听戏的客人,余者皆为鬼魂装扮而成。
  戏子,跑堂,打杂,班主……都是为琵琶声控制住了的鬼魂。
  单用琵琶声控制几只鬼并不难,但是要控制住几百只鬼,几乎是不可能的。四九凝目细看,发现那些鬼果然都是被取走了主魂的。鬼失了主魂,自然痴痴懵懵,易受控制。
  取走这些鬼主魂的,想来便是那用琵琶声控制鬼魂之人。
  清虚灵仙问四九:“这事也归你管吗?”
  四九点点头,道:“这些鬼失了主魂,行为痴懵,难保不会被用来害人,而且鬼魂不得投胎,滞留此处,阴气太重,也会影响此处住民。你看那些常来听戏的,有的人已经面色带青了。长此以往,必成祸乱。”
  清虚灵仙道:“既然你要管,我便帮你一把好了。”他说着,从头上拔下束发的玉簪子,一头乌发顷刻间披散下来,一路垂直腿弯处,和白衣白裾纠缠在一起。清虚灵仙托着玉簪,将它慢慢变大,渐渐地便出现了一把玉琵琶的样子。
  四九不禁十分惊奇,欲用手碰触玉弦。清虚灵仙连忙拦住他,道:“这玉弦碰触不得,会伤了你的。”
  他说着,又笑起来,颇有些得意地问四九:“你看看,用我这把琵琶,能不能对付他?”
  四九问道:“你会控鬼吗?”
  清虚灵仙扬起眉,道:“控鬼又有什么难,我听一遍那人的琵琶曲调便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若是在这里动手,恐怕要伤到城中住民。”
  清虚灵仙想了想,眼睛一亮,对四九说:“咱们进城时不是经过了一片旷野么?你到那里去布好阵,我来将鬼魂引过去。”
  他二人商定好计划,分头行动。四九出了城时,城中正响起清越的琵琶声。他找好地方,布下了阵法,便单等清虚灵仙来。
  他等了片刻,便听见一阵琵琶之声由远而近,乐音清冽急促,仿佛雨夜听流泉,泉流之声与大雨敲窗之声混杂在一处,辨不清何为泉音何为雨声。
  四九抬起头,看见半空中一白衣仙子飘飘而来,长发跟着衣袂一起被风吹得乱飞。清虚灵仙无暇顾及许多。他抱着琵琶,手指上下翻飞,一时间仿佛有许多只手在弹奏一般。
  清虚灵仙后头,跟随着许多鬼魂。那弹琵琶的控鬼人亦追在后头,不停弹奏琵琶想控制回鬼魂。
  四九与清虚灵仙皆隐了身,凡人看不见他们。但是这控鬼之人显然并非肉眼凡胎,他一眼便瞧见了四九。
  清虚灵仙落在四九身边,一面急拨琵琶,一面问四九道:“你的阵布好了吗?”
  四九点头,指了指阵的方向。
  清虚灵仙看了卦阵一眼,换了一种旋律音调。众鬼魂听见这乐音,纷纷向卦阵内走去。那控鬼之人大急,更加用力地弹拨琵琶,竟然弹得十指都血淋淋了。
  清虚灵仙的头上也滚下了汗珠。他站在四九身边,一动也不动,只是专心致志地弹奏琵琶,衣袖来回振动,一头长发也飘动不停。
  四九不敢怠慢,取出镇鬼宝塔念动口诀,镇鬼宝塔便缓缓浮起来,一圈一圈地往外散发金光。
  控鬼人见状,双目发红,牙关紧咬,他一改音律,换了一种更为古怪的调子弹奏起来。清虚灵仙瞪大眼睛,对四九道:“不好!他要把鬼魂变成恶鬼!”
  清虚灵仙话音刚落,四九便看见,那些鬼魂全奔涌向控鬼人身边,围上前啃咬起他的身体来。四九连忙晃出收鬼伞,欲除掉控鬼之人。但那人身陷鬼群,被层层包围着,四九连他一片衣角也碰触不到。
  那些食了活人血肉的鬼魂已种下恶(四声)心,只因没有主魂,仍旧是痴懵之态,也就没有攻击四九。此时控鬼之人的身体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雪白的骨头间隐约可见一颗心脏仍在跳动,十分诡异。这时,那人只剩白骨的手一把拔下发间的铁簪子,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一瞬间,那心脏仿佛漏了气一般,迅速干瘪下去。许多主魂从心脏里跑了出来,回到了原本的鬼魂身上。这些事发生得太快,四九根本来不及阻止。
  清虚灵仙在他身后喝道:“快回来!”
  四九连忙往回。
  然而,他和清虚灵仙很快就发现,他们没有地方可以退了。被包围了。
  恶鬼们磨着牙,唇边挂着血,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控鬼人白森森的骨架子就倒在一边。一只恶鬼将尸首的腔肠都掏出来,放入口中大肆咀嚼。
  四九叹了口气。他原想用阵法将鬼魂困住,待除去控鬼之人将主魂放出,便可送众鬼前去地府轮回转世。岂料这控鬼人竟然这样狠毒决绝,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使出这样下作的招数来。
  镇鬼宝塔与收鬼伞虽是宝物,但是面对数量如此之多的恶鬼,只怕还未将鬼收完,他二人就先被恶鬼拆吃入腹了。太古刀虽然神威盖世,但是会伤身体,上回对付西海龙王时已经受了重伤,师父嘱咐他不可以再用了。
  清虚灵仙听见他叹气,出言安慰道:“你就放心好了,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伤。”
  四九听见这话,瞪大眼睛开口问道:“灵仙儿,你有什么绝招不成?”
  清虚灵仙转过头,向他微笑道:“四九,你为何总要叫我灵仙儿?”
  四九没有想道在这样的危机关头,清虚灵仙会开口问这样的问题,一时回答不出。清虚灵仙伸手捧住他的面颊,笑微微道:“四九,你知不知道,灵仙儿这个称呼,只有我的相好儿,我的情人,才可以叫的。”
  四九顿时面红耳赤了。
  清虚灵仙又道:“四九,你愿意做我的相好儿么?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
  清虚灵仙不容他开口回答,便靠进他的面颊,于一众青面獠牙恶鬼的虎视眈眈之下,在四九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亲完,迅速红起脸转过头去,开口道:“你既然已经是我的人了,让你看看我的绝技也无妨。”
  他说着,将玉琵琶背到身后,伸直胳膊反弹起来。
  原来,清虚灵仙的绝技,是反弹琵琶。
  四九想起以前听过的传闻,传说当年如来在西天讲禅时,清虚灵仙曾在禅会上反弹琵琶一曲,一曲终了,池中的金色莲花竞相开放,百鸟争鸣。三千世界如有清风徐过,秋水澄,春山葱茏。
  现下他方才知道,传闻并非全不可信。
  清虚灵仙的反弹琵琶,诣在洁净荡涤而不在杀戮剪除,因此恶鬼虽然有恶心,但时间不长,加之琵琶一曲净化引导,皆纷纷放下恶念,前往冥界转生去了。
  待一曲完毕,旷野间只剩下了四九和清虚灵仙。清虚灵仙显然十分疲累,靠在四九身上。四九扶着他坐在一边。此时,一本小簿子从清虚灵仙衣袖里掉了下来。四九捡起来,看了看,原来是戏楼里的戏剧本。
  那上头的故事有些俗套,不过是一男子苦求一女子不得,某日此女身陷危难,男子舍身相救,女子遂许之。
  戏剧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总结之词:于对方身陷危难之时英雄救美,则马到功成,事半功倍也。
  四九看了看戏剧本,又看看靠在他肩头闭目休息的清虚灵仙,不禁哭笑不得。

  柔情蜜意

  《鬼差》苔香帘净 ˇ柔情蜜意ˇ
  四九与清虚灵仙在清晨时回了地府。四九去钟馗那里还了镇鬼宝塔与收鬼伞,不理会钟馗的怒目而视,回了自己屋子。他刚一脚踏进门槛,便看见清虚灵仙一脸无奈地坐在那里,他跟前正站着哭诉抱怨的元水和神游太虚的元青。
  元水见四九走进来,哭得更加大声道:“仙君,您难道真的喜欢上这个流氓无赖了吗?您是上界仙家,贵为玉帝之子,这个四九是什么东西啊!您要是一定要和这个四九在一起,我就去跳冥河自尽!我愧对王母娘娘的托付期盼,我愧对上界仙家的礼遇厚待,我愧对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皇天后土!”
  四九摸摸鼻子,走到清虚灵仙身边坐下。清虚灵仙见了他,立时一脸温柔笑意,将他的手拉进怀里细细摩挲。四九见元青元水都瞪大了眼睛,顿时羞愧窘迫不已。
  元水目瞪口呆。他将眼光转向清虚灵仙,大哭大嚷道:“仙君,您真的要我投河自尽吗?仙君……呜呜呜……你好无情……”
  清虚灵仙皱起眉,道:“你不要再哭了。你明明会水,要如何投河自尽?”
  元水一听,不哭也不嚷了。他愤愤地看了四九一眼,拉着他哥哥的手往门外走去。
  清虚灵仙在他身后说道:“你们若是没什么事,便快快回天宫去吧。不要我走到哪里都跟过来。”
  元水跳起脚来,嚷道:“我不走!我要保护仙君!否则万一仙君被这个四九怎么样了,我们要怎么办!”他说完,拉着他哥哥的手跑掉了。
  清虚灵仙不禁失笑,转向四九道:“你敢把我怎么样吗?”
  四九连忙摇头。
  清虚灵仙拉着他的手,笑道:“我告诉你,只有我可以对你怎么样,你决不能对我怎么样,明不明白?”
  四九连忙点头。
  清虚灵仙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带着四九一路出了地府,到了阳间。四九四下打量一眼,发现此处正是他们昨夜曾经过的一处地方,风景十分秀丽,山色青翠,水态柔媚。此地人情风物也别有轻灵秀美之处。
  四九不禁有些奇怪,向清虚灵仙问道:“灵仙儿,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清虚灵仙问他:“你不喜欢这里吗?”
  四九自然不会说不喜欢。清虚灵仙于是拉着他,租了一条竹排沿水而下,观赏两岸的风景。水流并不甚急,因此竹排也只是不徐不疾地漂动。江水澄,面上漂着些青翠的浮萍。
  四九皱起眉毛,看了看一脸兴致盎然的清虚灵仙,不禁有些困扰。若是蘑还记得他,说喜欢他也没有什么好奇怪,但是蘑明明不记得自己了,刚见面时又十分厌恶自己,现在这样不知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禁不住开口向清虚灵仙问道:“仙君,你为何说要我做你的相好?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清虚灵仙见这个脑袋一向灵光的四九忽然问起这样的痴傻问题,不禁又羞又恼,开口道:“我若是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帮你一起管制百鬼?我若是不喜欢你,又为何要同你一起坐在这里游山玩水?”
  “但是……”四九仍旧有些困扰,他皱起眉毛,问道:“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吗?”
  清虚灵仙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转过身不再理他。四九仍旧不死心,巴巴地跑上前追问道:“你不喜欢那位季盈怀先生吗?他可比我俊气漂亮多了哩。人长得漂亮,怀里又兜着大把银子,前途又光明……”
  清虚灵仙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捏出一个红印子。他开口道:“是啊,他又漂亮又有前途,实在是比你好多了,这么看来我亏大了啊。”
  他看着四九苦起脸摸着脸颊的样子,又微笑起来开口道:“怎么办?我要是能喜欢他就好了,要是,我可以不要这么喜欢你就好了。整天都想和你在一起,见不到你就心慌难受,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出色不够有魅力,你就会有别的人,我这样也非常痛苦啊。四九,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啊?”
  四九一下子红起脸。清虚灵仙微笑着细细抚摸他的脸颊,说:“我去向太上老君要颗仙丹来给你吧,不然你这么慢腾腾地修行,总不是个办法。等你得道成仙,就不要再做鬼差了,又辛苦又危险,我总是会担心,你搬来清虚宫和我一起住吧。或者,你不愿意住天宫,我们找处灵山福地,在那里一起过日子也无妨啊。”
  四九听见清虚灵仙这一番话,不禁在心中暗自唏嘘,以前他和蘑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提起将来的事情,可惜两个人没能实现那些打算计划,现如今过了八百年,两个人还是又在一起了,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长久。
  被夺走的东西过了很久,在人快要绝望的时候又被送还回来,总是会让人幸福得没有真实感。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喜欢和我住在一起么?还是,你想把你儿子一起带在身边?这个我不反对,我也很喜欢小孩子。”清虚灵仙作出让步,又皱起眉头道:“但是那孩子的娘,你不许再同她有来往了。还有那些同你相熟的小倌,你也不要再见他们了,好么?”
  “我,我没有什么孩子。”四九有些啼笑皆非,解释道:“那孩子是桃止山的蛇妖郁殷,你见过的。阿灵他们是打发时日的朋友,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
  清虚灵仙乍一听见他表白的话,不禁红了脸,有些高兴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怕四九从自己欣喜的容色里看出他有多喜欢,日后拿着他的喜欢欺负他,清虚灵仙索性转过头,不再看四九了。
  四九也红着脸,腼腆地挨着清虚灵仙坐着,一同观赏山水。夏景蓊郁,云如奇峰,浓淡叆叇而无定。碧绿浮萍连成一片,飞鸟的影子时而掠过澄的江面,就连夏日的阳光都明媚得恰到好处。四九和清虚灵仙靠坐在一起,就算什么话也不说,两个人也觉得很幸福了。
  夏日多雷雨,下午果然便哗哗地下起雨来。二人虽然可以用避水术防雨,但是不打伞走在雨里而片衣不湿,实在有些奇怪,要徒惹旁人的眼目。四九与清虚灵仙于是找了出小茶楼,一同进去避雨。
  清虚灵仙看了看漂亮的茶楼老板娘,忽然扑哧一声笑起来,向四九问道:“上回在那家小茶棚里,你为何胡说八道编排我和盈怀?”
  四九皱皱脸,苦巴巴道:“你不要叫他盈怀了,叫得这么亲热。”
  清虚灵仙一愣,旋即红起脸笑起来,伸手挽住四九的胳膊走上茶楼。
  茶楼的二楼窗口,正有一人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四九看见他,先是一怔,接着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他不由得臊红了脸,不知方才的话他听见没有。
  清虚灵仙见了他,咦了一声,开口道:“盈……季先生,你怎么在这里?啊,荷华上仙?”
  季盈怀身旁还坐着一年轻人,长眉凤目,皮肤雪白,眉心一点朱砂痣媚态横生。四九上上下下看他几眼,发现他竟也是凤族仙人。眉心有红痣的凤族仙人……四九瞪圆眼睛,暗道此人难道是……
  清虚灵仙向他介绍道:“这位是凤族族长,白鸟之首,荷华上仙。”
  荷华上仙有些媚气的凤眼也看着四九。他声音非常清越悦耳:“我是玖华的哥哥。”
  四九听见玖华二字,反射性地看了清虚灵仙一眼,见他没有生气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向荷华上仙笑道:“原来是百鸟之首的荷华上仙,久仰大名。”
  荷华喝了一口茶,平静道:“鸟人一只,有何好久仰的。”
  四九一怔,摸摸鼻子,讪笑道:“在下鬼差四九。”
  荷华咦了一声,看看他又看看清虚灵仙,恍然道:“原来你在下。”
  四九瞬间红了脸,清虚灵仙则一脸茫然,季盈怀的脸则有些发白了。半晌,季盈怀缓缓向四九说道:“我这位朋友脑筋有些不灵光,四九公子不要在意。”
  他当着荷华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并不避讳,荷华上仙似乎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可见两人已十分熟捻。
  四九笑了笑,跟着清虚灵仙一同在桌边坐下。小二过来上茶,他痴痴迷迷地看看季盈怀与荷华,又看看清虚灵仙,接着一脸艳地看了看四九,上了茶磨磨蹭蹭地离开。
  季盈怀喝了一口茶,问道:“不知仙君在此处做什么?”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和四九一起来玩玩,你们呢?”
  “路过此处,因为下雨,所以上来坐坐。”
  四九正靠着窗户,此时往外看了看,窗外暴雨如注,雨水之气让景色都变得十分朦胧。窗边一直花横了过来。雨水击打在花瓣枝叶上,打得花朵嫩叶都蔫蔫地垂着。
  荷华上仙正坐在他对面,此时他也看了花枝一眼,竟然唏嘘感慨起来:“待花期一过,花便会凋谢,草木鱼虫都是这样,不像我们神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老也不死。天哪,这悲催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荷华上仙媚态横生的一张脸蛋上露出哀怨慨然的神色,竟然也十分美丽动人。四九看着他,忽然老毛病一犯,又脸红了。清虚灵仙见了他脸红的样子,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掐了四九一把。
  季盈怀开口道:“仙君,你见了雨水也要唏嘘,见了花朵也要感慨,你的伤心事怎么那么多?”
  荷华哀怨地看了季盈怀一眼,以袖掩面道:“知我者,谓我心哀,不知我者,必非人哉!”
  四九揉揉被清虚灵仙掐痛的地方,亦愁眉苦脸哀怨不已。清虚灵仙怒目瞪着他,瞪得四九心虚气短低下头,不敢再把圆溜溜的凤眼四处乱瞄。
  季盈怀看了他二人一眼,站起身笑道:“二位,我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他说完,也不待旁人反映,便转身步下了楼。荷华也连忙告了辞,追季盈怀而去。
  窗外夏雨仍旧在下,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四九探头看向窗外,烟雨朦胧间,季盈怀背影清冷寂寥。幸而不多时,便有荷华上仙追上了他,与他并肩走进一帘烟雨中。
  此时 清虚灵仙皱起眉头向四九问道:“四九,你见了荷华上仙脸红什么?你是想气死我不成?”
  四九苦起脸,皱着眉毛道:“这个并不是我的错。我见了漂亮男人总要腿软,现在只是会脸红心跳而已,已经好很多了。”
  清虚灵仙半信半疑,道:“四九,你又在胡说八道了吧,哪里有人会有这样的毛病?”
  “我绝不骗你。”四九一脸信誓旦旦,向清虚灵仙说道:“我原本不喜欢男人的。喜欢上男人,和落下这个毛病,原有一段由来。那时候我年纪十分小,和凡间三四岁的孩童差不多大,有一日在山间玩耍,无意中瞧见一个年轻男子在山间湖水里洗澡,他长得十分清丽美貌……”
  清虚灵仙见他说起旁的男子美貌时一脸心向往之的神色,不禁动怒,冷笑道:“他怎么个美貌法儿,你倒和我说说?”
  四九一脸遗憾:“过了这么久,我哪里还记得他的模样,只有当时腿软心跳的感觉,现在还能记得几分。”
  清虚灵仙不屑地凉笑:“你那时候年纪还小,不懂事,懂得什么叫美什么叫丑吗?恐怕你见了个山野村夫,都当作九天仙子了。”
  四九听见这话,困扰地看看清虚灵仙,见他眉目间几分气恼的神色,也不敢再提那男子的美貌了。他开口继续说道:“当时我吓得跌倒,额头磕在石头上,痛得我大哭起来。他听见声音看到了我,于是从湖里走出来,随便穿了件衣服就过来抱我,哄我别哭,还亲了我额头……”
  四九话还未说完,清虚灵仙便气得一拍桌子,怒道:“混蛋!这是哪家的男人!如此没有脸皮!光天化日之下未着寸缕勾引调戏幼童!若叫我见着,定要打瘸他的腿,剥了他的皮!”
  四九吓得一呆。此时清虚灵仙转过头看着他,煞气重重,阴风阵阵。清虚灵仙抓起四九的衣领子,问道:“这么说来,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是他了。”
  四九连忙摇头,胡乱答道:“不是不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应当是我家蘑!”
  他一时说漏了嘴,清虚灵仙听见,笑起来,问道:“蘑?四九,你到底有几个男人?”
  元水正愁容满面,双手托着腮坐在鬼门关前等他家仙君时,便看见清虚灵仙与四九一同回来了。
  他家仙君脸色十分难看,四九也愁眉苦脸,缩着肩膀跟在后头。
  元水一见两人的模样,立时便一扫愁容,眉开眼笑起来。看这个样子,定然是这个四九又惹仙君生气了。他原本还因为清虚灵仙与四九一同出游没有带上自己而十分不满,觉得自己给了这两人进感情的机会,现下看来,就是自己不插手,这两个人也好不了啊。
  元水嘿嘿笑起来,跑上前去迎接他家仙君。
  他围着清虚灵仙问道:“仙君,您今晚想吃什么?”
  “什么也不想吃。”清虚灵仙仍在气头上,没有理会元水。
  元水笑道:“方才阎君送了些上等新茶来,我去给您沏一壶吧。”他说着,得意洋洋地看了四九一眼,转身回去沏茶。
  待他沏好了茶,用茶盘托着,小心地走到房门前敲门,却没有人应,他想大约是仙君不在屋里,于是推开门,抬脚便要走进去。
  此时他抬起头看见了屋里的景象,一条腿便悬在半空中。他四肢五体都僵在那里了。
  屋内,清虚灵仙正同四九紧紧挨坐在一起。清虚灵仙一条手臂揽着四九,满面柔情蜜意,他在四九脸颊上亲了一下,亲得四九满面通红。接着四九也回亲了他一下。清虚灵仙显然十分高兴,紧紧抱着四九。两个人显然又和好了。
  元水呆愣在那里,看着清虚灵仙与四九。他真的搞不懂了。方才这两个人明明还是要散伙的样子,怎么一转眼,就又甜蜜起来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太莫名其妙了!他原先在月老那里看过一面风月宝镜,镜中男男女女分开又和好,和好又分开,简直教他糊涂。现下,这两个人也彻彻底底地教他糊涂了!
  元水端着茶,悲悲戚戚地走开了。
  夜里四九与清虚灵仙一同躺在床上。清虚灵仙侧着身子面对四九,一只手在四九面上慢慢抚摸,替他理齐发丝,缓缓道:“四九,我不管你以前同谁在一起过,现在你既然已经是我的人,你若敢出墙,我就打断你的腿!”
  四九忙道:“不敢不敢!”
  清虚灵仙伸出胳膊,将他搂进怀里,笑道:“我知道你不敢。对了,你原先同那个蘑,可曾欢好过?”
  四九顿时红起脸,老老实实道:“没有。”
  清虚灵仙满意地笑起来,低头亲吻四九的额头面颊嘴唇。四九红着脸乖乖不动让他亲吻。但是清虚灵仙双唇却一直只在他嘴巴皮子上摩挲。四九不禁有些奇怪,开口问道:“灵仙儿,你可知道男人之间要如何欢好么?”
  清虚灵仙被他一问,顿时羞恼起来,犟嘴道:“我怎么会不知。只是……只是现在你我名不正言不顺,我,我清虚灵仙,岂能同人做一对野鸳鸯?”
  四九猜到他的确是不知男男如何行事,不禁在心中暗笑起来,嘴上仍哄着清虚灵仙,道:“灵仙儿说得极是,是我太冒失了。”
  清虚灵仙这才满意,搂着四九在床上睡了。
  第二日一早四九便起了床,前去判官师爷那里领了差使。他因为刚去阳间管制过百鬼,旖旎从连日来差事都少,不过几件带着新人去人间查账的小事。所谓上阳间查账,便是在阳间各处巡视,看看有无应当转世投胎却仍在阳间滞留的鬼魂。
  他领了一日的差事往回走,还未回到自己的屋里,便看见冥河边,元水那个小孩童正一脸怨气地站在那里,狠狠地盯着他。
  四九知道元水讨厌他,摸了摸鼻子,打个弯子绕着元水走。走了没多远,元水便啊地大叫一声冲上来,作势要把四九推进冥河里。四九吓了一跳,连忙跳开一步闪避开来。元水一时间刹不住脚,整个人跌进了水里。
  四九嘿嘿笑了一下,转身走来了。
  元水气得不得了,他从冥河里爬起来,浑身湿淋淋地往回走,走到四九屋里时,四九已打点好一身差使行头去办事了。清虚灵仙刚起来,正在那里穿衣服,元青站在一边伺候着他。清虚灵仙见元水湿淋淋气鼓鼓地走进来,不禁笑起来,调侃道:“元水,你真的投河自尽去了么?”
  元水哼了一声,叫嚷道:“仙君,您太过分了!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怎么能任由四九欺负我?”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挑眉道:“四九欺负你?他心肠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欺负一个小孩子,就算欺负了你,也一定是你招惹了他,同他作对了。”
  元水见清虚灵仙这样说,又生气又委屈,他扁扁嘴巴,大声哭起来了。
  清虚灵仙摇摇头,念了个咒,蒸干元水身上的水,又见他仍在大哭不止,于是又消了他的哭声,元水虽然张大嘴巴,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元水见自己没了声音他索性不再大哭,擦干了眼泪走到清虚灵仙身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清虚灵仙见了他漆漆的大眼睛,心软下来,道:“你还哭不哭?”
  元水连忙摇摇头。
  清虚灵仙弹弹手指,元水的声音又回来了。
  他愁眉苦脸的退回到一边,和他哥哥站在一起,看着清虚灵仙仔细地穿好衣服,梳理好鬓角,整理好衣服褶子,直打扮得衣鲜颈靓,容光四射。
  元青靠过来,似乎想对元水说什么。元水一脸警道:“哥哥,你最近又偷看了什么凡间传记了?”
  元青摇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想起了六个字。”
  元水不禁好奇,问道:“哪六个?”
  元青伸出肉肉的小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给他弟弟听:“女,为,悦,己,者,容。”
  元水扁扁嘴巴,显然是又要哭了。

  分

  《鬼差》苔香帘净 ˇ分ˇ
  四九在阳间查完帐回来,一脚踏进鬼门关时,便觉得有些奇怪。一向煞气沉沉的阴曹地府,今日不知为何竟亮堂许多,总是喜欢坐在冥河边喊冤的冤死鬼,竟然也都不见了。四九皱起眉头,往自己屋里走去。
  未到屋前,他便停住脚步怔在那里。自己的房间前把守着一双童子,童子下依次侯着阎君判官等人。四九看了那二位把守门房的童子一眼,便认出这二人乃是王母座前的青鸾。
  和清虚灵仙在一起时候,他总是惶惶然,觉得什么都是假的。现如今大事临头,他反而镇静了。该走的总要走,该来的总要来。四九收起往日里的一幅嬉皮笑脸流氓相,沉下脸大步走上门前叩拜道:“紫微星君座下大弟子,鬼差四九叩见王母娘娘!”
  四九一字一句,掷地铿锵。
  门被打开,四九起身抬步走进去。
  原本应该坐着他的爱人清虚灵仙的地方,现如今坐着王母娘娘。她身后站着一美貌女子。四九上回在昆仑山顶见过,还被她抱过。清虚灵仙称她二姐。
  那这女子,便应是王母的二女紫嫣了。
  王母赐座,四九也不推辞,在一边坐下,开口道:“不知娘娘来此,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母和颜悦色笑道:“四九何罪之有,我来此地,不过是为了我那不懂事的孩儿。”
  四九不发一言看着王母。王母又开口道:“我孩儿与四九在一起这么久,可有想起往事么?”
  四九这才开口,回道:“他未曾想起什么,只是时常头疼。”
  王母开口道:“这便是我要将他带走的原因。他若是继续与你待在一起,可就不只头痛这么简单了。”
  四九冷冷地看着她。王母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是聪明人,我也用不着用妄言诳语来糊弄你。当年我将他带回来没有多久,他便不慎跌落台阶,摔伤了头部,一想起你时,便要头疼难忍。后来我请佛祖封印了他的记忆,这才保下他一条命。佛祖告诫我决不可让他想起往事,触动封印,否则便要损伤仙元,其后果不堪设想。”
  四九简直手足冰凉了。他原以为清虚灵仙的头痛病不过是小病症,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大麻烦。这王母不愧为未帝仙之后,人拿软肋,蛇打七寸,几句话便点中他的死穴了。
  四九可以永不得道升仙,再做八百年的鬼差,或者即刻要他赴死也没有关系。但是一但涉及到清虚灵仙的安危,他便犹豫了。进门时怀抱着的满腔坚决,此刻也动摇了。
  四九艰难地开口,仍旧不肯放过一点希望:“他不一定会想起来。”
  “这八百年来,他从未头痛过,正是遇到你以后,他时常念叨着自己忘掉了什么东西。”
  “他的头痛病,难道没有办法治吗?”
  “若是有办法,我岂会看着他受苦?”王母微微笑着,她几乎可以笃定,这场战争的赢家是她。她当然知道,四九是真心喜欢清虚灵仙,便正是因为他的真心喜欢,他才必然会输。
  她看着四九低下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的满面绝望,掩盖他眼中的粼粼水光,不教她看见取笑一样。这个人溃不成军,便也只能用昂头挺胸慨然赴死来维持他最后的一点自尊。这自尊在她看来,是非常可笑的。鬼差也好,紫微星君座下大弟子也好,她从来没有,也不必将他放在眼里。
  “我日后不会再同他见面……也不会再同他联系了。”这个人声音惨淡地作出保证。
  “这样可不行,他还不知道此事,你要同他见最后一面,让他绝了心才好。”王母满意地站了起来,笑道:“希望你可以做到。”
  她带着人走出门去,独留四九坐在屋里。门口的人都散尽了,他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被拿走了站起来的力气,虚弱得再也站不了了。
  第二日四九哪里也没有去,一直坐在房间里。下午有人来敲门,他上前开了门,见到站在门外的人时,四九眼睛一亮,随即黯然下来。
  清虚灵仙微微喘着气,显然一路来十分匆忙。他见了四九,情不自禁笑起来,一边推着四九要进屋里,一边说道:“让我进去,我有东西带给你。”
  四九站在那里没有动。
  清虚灵仙收起笑容,有些困扰地看着四九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昨日走的时候未同你招呼一声,你生气了?你听我说,昨日我是被母后捉回去的,我也不想走啊。今日好不容易教我钻了空子偷跑出来,我还给你带了东西呢!”他说着,亲亲热热地拉起四九的手要进屋,却被四九一把摔开了。
  清虚灵仙瞪大眼睛,咬咬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四九。蘑小时候做错了什么事,四九生气不理他时,他也总是这样瞪大了乌的眼睛,可怜巴巴不知所措的样子。
  四九避开他的目光,艰难地开口道:“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
  “怎……么了?你是不是担心我母后?你放心好了,我会瞒着她的……”
  “不是这个。”四九打断他,仍旧不看他的眼睛:“我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又烦又没劲的,我也不喜欢你,我想清楚了。”
  “开,开什么玩笑啊?我们在一起不是好好的吗?我觉得很不错,看你的样子也很开心啊……你是和我说笑的吧?”清虚灵仙结结巴巴,不能相信一般看着四九。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清虚灵仙蹙起眉头,死死地咬着嘴唇看着四九。他浑身发抖,眼圈都发红了。半晌,他又开了口,声音有些虚弱:“你骗人的吧,一定是我哪里没有做好,让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啊。我知道我这个人有点任性,也比较小心眼,你不喜欢的话,我都可以改啊!”
  他一幅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四九低着头死死握着拳头不说话。
  “大不了我不管你就是了,你的那些小倌馆的朋友,我不会拦着你们见面,你看见男人会脸红的毛病改不掉,我也不介意,你喜欢的第一个人不是我,我也不会生气……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说出来啊!”
  这个清虚灵仙从小到大便被人众星捧月,掌上明珠一般呵护伺候,虽然骄横但心肠不坏,任性但也不会欺人太甚,人生里有些小挫折但是也没有经历大风浪,故而心性单纯重情,现在却正是因为他的单纯重情,反而要被狠狠地伤害了。
  四九皱紧眉头,脸色苍白:“我不要你做什么,你别再缠着我就行了。”
  “不缠就不缠,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清虚灵仙一脸要哭的表情,却抬起了自己的下巴,像河蚌一样,受到了伤害时就笨拙地合起骄傲的外壳保护脆弱柔软的肉。
  他看了四九一眼,转身走开几步,又有些不甘心地回头说道:“我真的走了,你要是不拦我,我就再也不会和你联系了。你现在和我道个歉,说你是开玩笑的,我还能原谅你……”
  四九一言不发地关上门。他不能再听下去了。
  清虚灵仙看着门咚地一声关上,身体都仿佛受到影响一般颤抖了一下。无论他怎么用力地咬着嘴唇,还是没能忍住不断掉下来的眼泪。

  反目

  《鬼差》苔香帘净 ˇ反目ˇ
  四九在屋里独自坐了几日,一日早晨他忽然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衣服一人出了鬼门关,上了阳界。他一路快行,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一季山庄。
  山庄门扉紧闭,红墙上压着一片梨枝,枝叶青翠茂密,初秋阳光晴和,枝叶间隐约有灰雀儿上下跳动。四九在门上敲了几下,便有一青衣少年前来开了门。
  四九向青衣少年道:“烦请小哥通报一声,在下四九,请季大人一见。”
  青衣少年让四九稍等,转身进去通报了。片刻后他便回了来,带着四九进了山庄。
  四九跟在这青衣少年的后头,一路分花拂柳而过。山庄内显然被施过术法,庄内春花夏草,秋叶冬雪,一庄之内,一日之间,四时景色皆在其中。
  季盈怀仍在上回的梨花林里见他。此时梨花落尽,林内一派夏景,晴空如洗而碧草葳蕤,季盈怀坐在湖间的亭中。湖水澄,倒映着青天碧树,亭中人青丝如瀑衣冠如雪,仿佛是一幅金碧山水美人图。
  四九进了亭子,向季盈怀行了一礼,开口道:“季大人进来可好?”
  季盈怀请他坐了,抬眸淡淡道:“甚好,不知四九公子前来,有何指教?”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的生疏,或者,比初见时更为生疏淡薄了。在紫薇山一起坐在花树下喝酒喝到醉倒,似乎只是一场梦。四九不禁有些尴尬了。
  半晌,他红起脸看向季盈怀,开口叫道:“苦楝。”
  季盈怀身子一震,没有说话了。
  “苦楝,是你吧?”四九定定地看向季盈怀,继续开口说道:“我很早就猜到是你了。”
  季盈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扬起眉,问道:“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第一次见面,你请我喝的茶叶,是御用仙茶。那时候我就有点怀疑,后来在紫薇山和你一起喝酒的时候,就觉得你是苦楝了。苦楝……你,你还好吧?”
  季盈怀将眼光转向亭外,看着湖中游动的红鲤,一脸清冷淡漠道:“我有什么不好……风流子哥哥,你是来和我叙旧的吗?”
  四九见了他仍旧用冷漠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不禁有些诧异伤心。就算不说他们在紫薇山几百年的交情,单论自己因为他而在阴曹地府做了八百年鬼差,他也不应该这样对自己。四九有些讪讪地开口道:“清虚灵仙是我的小师弟灵修子,也就是蘑,你是知道的吧?”
  季盈怀清明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开去。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季盈怀仍旧没有说话。
  “我同清虚灵仙已经分开了……他虽然很伤心,但是继续和我待在一起,恐怕会触动以前的记忆,强行冲开封印,伤了仙元。他现在就经常头疼了……我也实在没有办法……”
  季盈怀转过目光看向他,眼波极为清明亮,就仿佛,这个人在期待着什么一样。他开口问道:“风流子哥哥,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四九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帮我好好照顾清虚灵仙。”
  “……什么……”
  “你,你也喜欢他的吧。日后,就请你好好照看他。他虽然性子骄横了点,但心地很好,心肠软,又很喜欢小孩子,和小时候相比也没有变多少,还是很天真可爱的。你和他相处的时候,请多顺着他,哄哄他……”
  季盈怀瞪大眼睛,粉色的嘴唇微微颤抖,一脸不能相信的样子。他握紧拳头,声音虚弱地开口问道:“你说我……喜欢他?”
  四九看见对方大受震动的样子,不禁疑惑地开口道:“难道不是吗?”
  “我喜欢清虚灵仙?”季盈怀凄凉地笑了一下,眼中水光盈然。他一下子站起身来,背对着四九看向亭外的湖水,冷冷开口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你请回吧。”
  四九不知道为何季盈怀忽然又冷淡起来,他疑惑不解地看着季盈怀,见对方仍旧用冰冷的背对着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转身离开了。
  四九回到地府。他推开房门,正要抬步进去时,忽然愣住了。那正站在窗前的年轻人,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不是清虚灵仙又是谁?
  站在窗前的人此时转过身来,看向四九,笑道:“你回来了么,我等了你好久。”
  四九不禁愣住了。
  这……难道是梦吗?王母没有来,他也没有同清虚灵仙分开,没有去找季盈怀……难道这些,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夜半惊寒百草凋敝,楼高深院寂寞春深的残梦吗?
  但是,这个人,清虚灵仙他神色间的忧郁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上次离开的时候,他洒在青苔上的泪痕,现在都还没有干呢!
  确确实实是他辜负了这个人,不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四九站在门边,羞惭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
  此时清虚灵仙却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拉住四九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说道:“你下次可不要再让我等这么久了。”
  “……仙君,你来这里做什么?”四九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
  “我?我是来同你和好的。“清虚灵仙微笑着回头看他,说:”四九,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么?我才几天没有见到你,就十分想念你了,要是一辈子都不能见到你,我该怎么办么?四九,我们和好吧。”
  清虚灵仙的一番话,说得四九几乎要落泪了。这个人情深意重,泰山一般压得四九都要喘不过气来。他四九何何能,当得起他的深情痴情衷情倾情啊!
  “怎么办?我要是能喜欢他就好了,要是,我可以不要这么喜欢你就好了。”
  “整天都想和你在一起,见不到你就心慌难受,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出色不够有魅力,你就会有别的人,我这样也非常痛苦啊。”
  这个人因为十分的喜欢十分的重视,所以总是会不安和担心,但是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当得起这个人的重视和珍爱呢?
  “等你得道成仙,就不要再做鬼差了,又辛苦又危险,我总是会担心,你搬来清虚宫和我一起住吧。或者,你不愿意住天宫,我们找处灵山福地,在那里一起过日子也无妨啊。”
  能被这个人记挂在心上,担心着关怀着忧虑着,真是幸运幸事幸甚至哉。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但是自己并非国士良人,要如何报答你的深情厚爱啊!
  “大不了我不管你就是了,你的那些小倌馆的朋友,我不会拦着你们见面,你看见男人会脸红的毛病改不掉,我也不介意,你喜欢的第一个人不是我,我也不会生气……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说出来啊!”
  这个人深爱着自己,所以愿意放下骄傲,自尊,矜持,身份,作出让步,但是自己又有什么本事,值得这个人放下一切倾情以对啊!
  四九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清虚灵仙了。
  因为太惭愧太窘迫,所以不敢看,因为无法回报他的情意,所以不能看!
  “四九,”清虚灵仙叫着他的名字:“四九,你说句话啊。我心里十分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对我说,不要再随随便便说分开的话了好吗?”
  “我……”四九细细鼻子,开口道:“我是真的不喜欢你……”
  “骗人!”清虚灵仙一脸受伤的表情,他伸手去捂四九的嘴:“你说谎!我才不会相信,你别想再骗了我……”
  四九退后一步,说道:“我没有骗你,我以前愿意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第一次喜欢的那个人,他叫蘑,我同你说过的……”
  四九还未说完,便被狠狠推了一把,跌坐在地上。他有些失措地抬起头,便看到清虚灵仙红了眼圈看着他,一脸恶狠狠的表情。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混蛋……”清虚灵仙的衣角都在颤抖了:“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吗?我的情意难道你看不见吗?你的心让狗吃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四九坐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清虚灵仙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子,红着眼睛一字一字说道:“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你有本事,就在地府好好躲着,日后若是教我在天庭,仙山,南海,西天见到你,我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与蛇同行

  《鬼差》苔香帘净 ˇ与蛇同行ˇ
  四九不常在人前露面了。每日里,他做完了差事就是回自己屋里。偶尔上人间办差事,也不再四处溜达,小倌馆的那些朋友,他都很少去看了。
  他在地府这么一躲就是一个季节。待他再上阳间查账时,赫然发现时序已是白雪皑皑的三九严冬了。他办完差事,又顺道在酒铺里买了三两老酒,打算回去喝酒暖身子。
  一个人过冬,总是会格外寂寞格外寒冷,酒虽生愁,但总好过一人独对西窗寥寥寒冬听雪的凄苦伤怀。这种日子他过了八百年,不想再过了。
  四九回到屋里,把酒放在桌上。此时他扫了一眼床铺,不禁愣住了。他走的时候,明明已将棉被折好放在床头,这时却不知有谁动过,棉被都摊开在床上。
  他走过去,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掀开棉被。棉被下面,是……一条滑溜溜的小蛇。
  此时小蛇被夺走棉被,立时被寒风刺激得弹跳起来,吐着蛇信,十分愤怒地骂道:“死四九,你想冻死我吗!快把被子还给我!”
  四九无言地拎起小蛇,扔出门外,把被子重新折好。
  小蛇,也就是郁离子,在雪地里滚了两滚,噗地一声变成了小孩童。郁离子气愤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哆哆嗦嗦拍掉身上的雪,跑进屋子里。
  他伸出小手死命捶打四九,骂道:“混蛋四九!把被子还给我!我要冻僵了!”
  四九无奈地按住郁离子不断扑腾的小手,把他抱起来,问道:“小梨子,你不在气候温暖的紫薇山冬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你以为我很想来吗?还不是那个小鸟让我过来的。”郁离子说着,双手搂住四九的脖颈,团起手脚往他怀里钻。
  四九抱着郁离子在桌边坐下,倒了酒喝了一口,问道:“松鹤子让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让我来给你送信。”郁离子说着,从怀里翻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交给四九。
  四九松开郁离子,接过信打开,里面还有一封信。信上是他四师弟重华子的笔迹。
  郁离子从四九怀里跳下来,跑到床上将棉被打开裹在身上,佛陀似的团坐在那里看着四九,问道:“小鸟在信里说了什么啊?”
  “他说啊……”四九看看松鹤子的那封信,念出声来:“找个地方把郁离子那个捣蛋鬼解决掉,别让师父知道。三师弟敬上。”
  郁离子听完,眯起眼睛嘿嘿嘿哼笑起来。
  四九又拿起重华子的信,仔细看了看。
  这封信,原来是向他求助的。重华子近年一直在蓬莱岛,协助摇光星君一同管理岛上事物。近段时间出了件怪事,岛上时常出现奇怪的卦阵,住民走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过。紫微星君一门以精于阴阳卜爻,周易推演闻名,紫微星君前往西天听佛祖讲禅了,因此重华子便想到请师兄弟中最为精通八卦推演的四九前去帮忙。
  四九想了想,自己近日也无事要做,不如便去蓬莱岛一趟,也顺便看看重华子。他收好信,回头看了郁离子一眼,那小孩同正皱着眉头歪着脑袋,不知在琢磨什么对付松鹤子的鬼点子。
  四九向他问道:“松鹤子不想让你回去,要不你就跟我去蓬莱岛玩一玩,也看看你四师兄?”
  “四师兄?”郁离子想了想,问道:“重华子吗?他长得怎么样?有小鸟漂亮吗?”
  “你见到就知道了。”四九把酒喝完,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日他在判官那里告了假,便抱着郁离子上路了。
  蓬莱岛在极南方,需要走很远的路。因为没有冥道可通,四九只得取道阳界,在漫天飞雪间前行。郁离子极为畏寒,即使变成小蛇缩在四九怀里,也仍然冷得不停哆嗦。
  夜间寒气重,四九没有办法,只得带着小蛇在客栈内投宿。因为地处颇为繁华的城郡,客栈很大,客房多,环境也较舒适。四九用木盆装了热水,把小蛇放进去。郁离子立刻恢复生气,在盆里欢快地甩动尾巴游来游去,使劲扑腾。
  四九早早洗漱过,钻进被子里。不一会儿郁离子也出了水盆,钻进四九的被窝里。他将四九挤开了,躺在四九焐热的地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紧紧粘着四九睡下了。
  四九摸摸他柔软的发顶,吹掉蜡烛睡下。
  第二日四九一早醒来,身旁却没有郁离子的影子。他不禁疑惑,在屋里环视一周,叫着郁离子的名字,却仍旧没有回应。
  此时楼下传来喧哗吵闹之声。四九连忙穿上衣服鞋子,开门走进去。楼下一伙夫模样的中年汉子手里正提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童,孩童咬牙切齿怒目瞪着伙夫。一边有几位客人正在围观,不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四九咦了一声。那小孩童不是郁离子又是谁?他紧走下楼去,拨开围观的人群。郁离子见了他,立时撤下方才恶狠狠的表情,苦巴巴地朝四九伸出手,叫道:“爹爹——!”
  四九被他这么一叫,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暗道这小子肯定又没干好事。
  那中年伙夫见孩子的“爹”来了,立时向四九怒斥道:“娘的,你怎么当爹的!放着自家娃子到处乱跑,这娃子调皮捣蛋,把厨房都给掀翻天了!”
  四九连忙接过郁离子,一个劲向伙夫赔不是。他细问之下,才明白郁离子原本在厨房的大灶下取暖,结果被发现了。他慌忙之下在厨房四处乱窜,搅得厨房人仰马翻。
  四九见那伙夫仍不依不饶,围观众人亦指责他不会教养孩子,他不禁愁眉苦脸起来,抱着郁离子哀声叹气道:“平日里这孩子都是他娘带着,我甚少管教,他娘骄纵他,因此养出这么个顽皮性子来。现如今他娘不在,我更没法子治他了。”
  郁离子听见,险些昏倒了。他暗道我若不是为了脱身怎么会叫你一声爹,你演戏倒演上瘾来了,还什么娘?这满嘴扯谎的四九,老子哪里来得什么娘啊!
  众人见这男人没有了老婆,不禁生出几分同情来。有人开口问四九道:“那这孩子的娘上哪里去了?”
  四九愁容满面,悲悲啼啼道:“他娘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我不过是个穷差吏,岳母大人嫌我配不上他,强行把他抓走了。”
  众人一时恍然,可怜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郁离子则瞪大了眼睛,暗道多日不见,这四九扯谎赖皮的本事又上了一层楼啊!
  四九摸摸郁离子的面颊,一脸悲怆道:“我这次带着孩子出门,就是去岳母家,想把我老婆带回来,谁知我岳母非但不让我们见面,还把我们父子俩乱棍打了出来,说日后我去一次打我一次,我一没银钱二没靠山,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穷途末路了!”
  众人听见,皆唏嘘不已。那伙夫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随便说了四九两句便离开了。
  郁离子窝在四九怀里,听得直翻白眼。四九吸吸鼻子,待众人散尽,他方收了惨兮兮的表情,抱着郁离子转身往楼上走。
  便在此时,客栈外一人走了进来。他来得很急,仿佛把风雪都卷了进来,俊俏清贵的面容上布满疲惫风霜之色。此时他一脚踏进客栈的门槛,抬眼看到四九,便愣在那里了。
  四九亦看到了他,一时间也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想上前去打个招呼,但是想起这个人上回的冷淡样子,又不好意思了。
  此时这个却大步走了过来,拉住了四九的手,道:“风流子哥哥,我可算上你了!”

  蛇妖春心萌动了

  《鬼差》苔香帘净 ˇ蛇妖春心萌动了ˇ
  四九着实有些摸不清头脑了。这个季盈怀上回见了他还是一幅不冷不热的样子。为何今日又一见面就上来握他的手?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季盈怀,不知该怎么办了。
  郁离子见了季盈怀,立时便认出这人是在桃止山捉拿他的阴阳师。看他的样子,分明是喜欢四九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只有这四九聪明过了头,反而变成傻蛋,看不透这位季大人的心意了。
  这个季盈怀在桃止山捉住他的时候,差点要了他的命。郁离子一直耿耿于怀,此时他不禁开口对季盈怀说道:“你这么亲密地拉着我爹爹的手做什么?难道你想做我后爹吗?我娘还没有死,便是死了,我爹那么爱我娘,也不会续弦的。”
  季盈怀脸上一红,忙松开了四九的手。虽然不知道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他口中的“娘”又是怎么回事,但是那一句“便是死了……也不会再续弦的。”着实戳到了他心头痛处,他脸红过之后,又渐渐白了。
  四九见郁离子胡说八道,伸出指头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对季盈怀说:“你别听他胡说。这孩子是桃止山的郁殷,我和他正打算去蓬莱岛。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季盈怀看了郁离子一眼,向四九道:“我一路过来,是有事情要同你说……“他说着,面上却犹豫起来,最后他还是开口说起了别的事:”你们去蓬莱岛做什么?”
  “我四师弟来信,说他们遇到了麻烦,请我前去帮忙,你……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这事情说来话长,我还没想好怎么同你说……你要去蓬莱岛是吗?左右我也无事,便同你一起去吧。”
  四九见他又不提要说的事,心里也疑惑。季盈怀同他一起去蓬莱岛并没有什么坏处,反而多了一个帮手,四九于是便点了点头。他回屋里收拾了东西离开客栈,和季盈怀一同上路了。
  一路上,四九也不好意思同季盈怀说话,沉默不语又实在有些尴尬,于是他也只得找正在打瞌睡的郁离子说话:“你是蛇妖,怎么会被人捉住?”
  郁离子打了个呵欠,白了他一眼,说:“我千年修为全被你废了,算什么蛇妖?我们蛇族哪里有做妖怪做得像我这么窝囊的!”
  “师父难道什么都没有教你吗?”
  “他让小鸟教我。”
  四九暗道以松鹤子的脾气,自然是什么都不会教他的。这小蛇妖整天不学本事,难怪有时间到处捣蛋了。不过郁离子也挺可怜的,因为他是妖怪,紫薇山大概没什么人喜欢他。
  郁离子用小手遮着嘴又打了个呵欠,向四九道:“四九,你现在说谎骗人的本事更长进了啊,还什么没了老婆?你哪里来的什么老婆啊?”
  四九张张嘴巴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我当然有老婆,我老婆貌若天仙,纯真可爱,心肠也很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只不过因为他娘那个老女人的缘故,我们不能在一起。”
  郁离子哦了一声,小手指着季盈怀问道:“一般人不可以,那他可以比吗?”
  四九一愣,见季盈怀也在看着他,不禁尴尬地向季盈怀讪笑,转头斥训郁离子:“你胡思乱想什么啊!就是可以比,季先生也不会做我老婆的!”
  郁离子嘻嘻笑了一声,说:“你没问过人家,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做你老婆?”他转而向季盈怀开口道:“季先生,你可愿意做这个四九的老婆?”
  四九忙捂住郁离子的嘴,不好意思地红起脸向季盈怀笑笑,快步走到前头去了。
  季盈怀清亮的眼睛看看四九的背影,跟了上去。
  他们一行人走了两天一夜,方才在一日清晨来到了南海边。待渡了海,便是蓬莱岛了。
  他二人用渡海之术,双脚直接踏在波浪上行走,如履平地一般。只是待行至南海中央时,忽然无端端起了风浪,掀得几人都有些摇摇晃晃,站不稳了。四九微一思量,便明白是这南海龙王在故意刁难他。南海龙王同西海龙王私交不浅,此时四九从他的地盘上过,他自然要给四九一点苦头尝尝。
  四九冷笑一声,正要拔刀,季盈怀便先他一步出了手。
  季盈怀一挥手,一道银光打在海面,轰地一声打出几丈高的浪花,浪花之中还夹着许多鱼虾小蟹。四九连忙念咒罩住自己,才没有被浪花打湿衣服。
  季盈怀冷冷开口喝道:“天盈灵君从此地过,海域内波浪滔天阻我去路,难道是你们想造反吗!”
  他开口呵斥之下,人也变回了原本银发银衣的模样。郁离子不禁惊讶,又听见他自称天盈灵君,更加讶异了。他看了四九一眼,暗道这个天盈灵君喜欢他,上回见到的那个清虚灵仙显然也是喜欢他的。这个四九真是艳福不浅啊。
  自己为什么就没有这等艳福呢?郁离子长吁短叹。
  季盈怀在天界显然是有些分量的。他喝斥过后,海面便渐渐平静下去,没有什么动静了。他与四九这才抬步,继续前行。
  郁离子见季盈怀银发的样子,满面皆是好奇之色,不住地打量他。季盈怀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漆的眼睛向他问道:“怎么了?”
  郁离子啊地一声用小手遮住嘴,对四九耳语道:“他的睫毛是银色的啊!”
  四九哦了一声,他从未仔细观察过苦楝的容貌,此时也不禁凑近了细看。他靠得太近,嘴唇都几乎贴到苦楝脸上了。
  苦楝呼吸一滞,慌忙推开两步,雪白的面颊上很快红了起来。四九见他躲闪,不禁也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干笑了两下,抱着郁离子继续往前走。
  他们三人中午时到了蓬莱岛。四九提前放出白蝴蝶知会了重华子。他们到岛上时,重华子亦带人等候在那里了。重华子看见苦楝,哟了一声,笑道:“狐狸哥哥,你也跟我大师兄一起来了啊,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看开吗?”
  他一番话,说得季盈怀脸上飞红,四九不明就里,郁离子则呆呆地看着重华子。他眼光从重华子大敞的精致锁骨一直流连到他开叉锦袍下白皙修长的美腿,眼神湿湿嗒嗒黏黏腻腻,飞起了一阵粉红桃花雨。

  小狐狸终于开口了

  《鬼差》苔香帘净 ˇ小狐狸终于开口了ˇ
  此时重华子扭脸看向郁离子,微笑着摸摸他的小脸蛋,道:“你就是我的六师弟吗?真是可爱啊。”
  郁离子被他玉手一摸,顿时觉得自己似乎都闻到美人身上的香气了。他心神一阵荡漾,仿佛是四月天的柳絮,上上下下飞啊飞,一时间简直是杨柳飞棉滚滚,桃花醉脸熏熏了。
  郁离子忽然就傻兮兮地伸出小手,道:“四师兄抱……”
  重华子一愣,继而笑起来,伸手从四九怀里抱过郁离子,赞道:“真是可爱啊,你叫郁离子?我叫你小梨子吧?小梨子小梨子……”
  郁离子紧紧搂住重华子脖颈,大着胆子在重华子嫣红的嘴角上亲了一下。重华子有些讶异,又道郁离子只是小孩子,也就没说什么。
  四九有些吃惊地看着郁离子,见他装成乖小孩的样子趴在重华子肩头,脸埋在重华子的脖颈间,一动不动乖巧可爱,简直都糊涂了。他抱着郁离子的时候,这小屁孩哪一回这么乖乖听话过啊?
  重华子抱着郁离子,带着四九他们往岛内走去。蓬莱岛气候温暖如春,岛上春山如黛,秋水盈盈,几人一路行来,肩落细叶足踏碧草,和风微凉,带着湿润的花瓣拂面而来,仿佛一阵阵催花细雨打在身上。
  重华子带着他们三人去了摇光星君的府邸,摇光星君正在前厅侯着,见了四九三人,倒有些微讶,含笑向重华子问道:“为何有三位?”
  重华子回道:“天盈灵君一同前来帮忙,这位郁离子是我六师弟。”
  摇光星君哦了一声,向四九几人寒暄几句,又命人多打扫出两间厢房供季盈怀与郁离子居住。郁离子忙道:“我不住别处,我要和四师兄住一处。”
  四九瞪起圆溜溜的眼睛道:“小梨子,你和重华子住一起做什么?又想调皮捣蛋吗?”
  郁离子恶狠狠瞪住四九。重华子笑道:“就让他和我住一处吧,小梨子这么乖,怎么会调皮捣蛋?”
  郁离子洋洋得意,小屁股在重华子腿上蹭蹭,将他袍子蹭开一点,露出白皙光滑的大腿。他又装作不注意,小手在那腿上摸了两摸。
  重华子抱起郁离子,将袍子扶好。蓬莱岛上成年男子都是穿着开叉的袍子,用宽腰带系紧,足上着长靴。现下他忽然觉得,这种穿法也着实有些不妥。
  四九见郁离子这样公然调戏猥亵良家男子,瞪大了眼睛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不一会儿季盈怀的住处便打扫干净。重华子于是带着他们前往居住的院落看一看。四九与季盈怀的院子紧挨在一起。院中陈设简洁典雅,经过精心打扫收拾,此时已是一尘不染。院中还有伺候仆役数名,皆是身段苗条清秀羞涩的美丽少年。
  待重华子离开了,四九一个人进了他的院子。
  四九的院子里有一排葡萄架,架上正开着花。采花的蝴蝶在花架上下翻飞。此时其中一只白蝴蝶见了四九,翩翩飞来落在他肩头。这正是四九用来向重华子通信的那只蝴蝶。
  四九伸出指头摸摸它翅膀,让它去葡萄架上玩耍,一人进了屋内。此时天色还早,不到用饭的时辰,他于是找了些茶叶出来,用上好的杯具泡了,端到葡萄架下小饮。
  这时墙头探出一个人来,开口叫唤四九的名字。四九吓了一跳,稳住心神。见那人却是银发银衣的季盈怀,不禁失笑道:“苦楝,你在墙头做什么?”
  蓬莱岛上碧草繁枝花飞如雪,此时漫天青叶密枝间花瓣纷飞,有不少都落进了院子。季盈怀看看飞花,忽然道:“也不知这是什么花,居然被风一吹就落了。”
  四九笑道:“我也不大清楚,这花似乎只是蓬莱岛上才会开的,要不把此地的花神叫出来问一问好了。”
  “不必了,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季盈怀仍趴在墙头,向四九道:“风流子哥哥,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也经常这样站在墙头叫你一块儿出去玩?”
  四九见他思旧,不禁也跟着道:“我记得啊,那时候我同你出去玩,总是不敢玩太久,怕小师弟等得急,有一回我趁他午睡时同你出去了,他醒来时找不见我,外衣鞋袜都不穿,哭哭啼啼在山林见找寻我,叫我的名字……”
  四九越说越发悲从中来,不由得坐在葡萄架下唏嘘感慨,他的白蝴蝶此时找到了伴儿,双双在葡萄花间款款飞舞,十分刺激人。
  季应漆的眼睛看着他,银色的睫毛眨了眨。他开口道:“要忘掉清虚灵仙真的这么难吗?”
  四九一愣,旋即恍然道:“是了,你也喜欢他的,王母厌男风,不准许我同他在一起,自然也不会允了你们的。我们虽然为情敌,却实在是同病相怜,一对难兄难弟啊……”
  “我喜欢的人是你。”
  四九一愣,半晌,他挠挠脑袋,嘟嚷道:“好奇怪,为什么好端端的晴天降霹雳,昏头了……”
  季盈怀不知何时从墙头跃下,来至四九面前。他抿抿嘴唇,忽然上前一步按住四九肩膀,俯身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那双宿双飞得正欢的白蝴蝶忽然不扇翅膀,双双掉在地上了。四九也呆在那里。
  “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就一点也未曾察觉吗?”
  四九摇摇头,他摸摸面颊,道:“你在客栈拉住我,就是本欲同我说这事么?”
  季盈怀点点头,清亮如水的眼睛看着他。
  四九扯扯面皮,动动嘴巴皮子道:“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我小师弟,白让你花了这么多年的心思,真是对不住。”
  季盈怀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瞬间便发白了。他面上仍强撑着笑道:“方才是我唐突了。我也不敢念想许多,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而已。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四九皱起眉叹了一口气,收起杯具回了屋子里。
  晚间仆役端了饭过来,四九用了一些,便吃不下了。他索性出了院子,四处闲晃,消食散心。岛上住民见了他,知他是摇光星君的贵客,来解奇卦的神人,纷纷向他打招呼。四九一路上被人询问了数遍姓名称谓,终是忍不住,避开人群往僻静的小路走去。
  他一路走去,径边春草萋萋沾着水珠含着雾气。他越往前走,雾气便越发重了。继而芳草小径尽处出现了一座小镇,镇中房舍多为乌瓦白墙,水绕屋流,上架小桥,下行蓬舟。朦胧雾气间,此地一派南方小镇晨间风貌。与蓬莱岛的春景大不相同。
  四九略看一眼,便明白此处便是那时常出现吞没住民的奇怪卦阵。重华子与摇光星君曾在岛上巡视数次未见此阵,今日却教他遇见,四九暗道多半是方才自己心神恍惚未曾留神,让卦阵邪气乘虚而入,牵引进来了。
  此刻他身上什么物事也未带,若是继续入阵恐怕有性命之虞。他也不敢再走。这江南小镇虽然看似宁静祥和,实际上杀机四伏,不可贸然轻取。
  四九蹲下身,用石子推演了片刻,便站起身屏住气往小镇内走。这卦阵的生门并不在来时路,而在卦阵之中。他死死屏着气,目不斜视,沿水而下,一路往南走。
  待走了片刻,四周景色果然渐渐回到蓬莱岛的怡然春景。四九松了一口气,回头看时,那小镇等事物都不见了。他左思右想,仍旧琢磨不透这卦阵是如何出现如何消失的。幸亏他警醒得早,未曾深入阵中,否则不知要遇上什么。
  天色已晚,四九不敢在外逗留太久,转身抬足往回走。他回到院落前时,郁离子正站在门口,哭哭啼啼的用手背擦眼泪。四九咦了一声,走上前问道:“小梨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郁离子见了四九,朝他呸了一口口水,哼哼唧唧往别处走。四九忙拉住他,问道:“你是怎么了?”
  郁离子红红的眼睛瞪向四九道:“怎么了?还不都是你害的!废了我的修为,让我变成小孩子,连J J都变小了!”
  四九差点笑出声来,见郁离子要发怒,四九忙道:“小孩子那里都不大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郁离子吸吸鼻子,说:“今天四师兄给我洗澡的时候,说,说我这里好小……”他说着,又哭了起来。
  四九抱起他,哄道:“好了,别哭了,等你修为回来,人长大了,那里自然也会长大的。”
  他抱着郁离子进了院子,见他是赤着小脚一路走来,此时脚板上脏兮兮的,于是命人打了些热水给他洗过脚,换上干净鞋袜,重华子命人来问过,只是郁离子仍在闹脾气,不肯回去,四九便回了重华子的人,说六师弟暂时和他住一宿。

  又见到你了!

  《鬼差》苔香帘净 ˇ又见到你了!ˇ
  夜里郁离子便与四九同榻而眠。第二日重华子登门拜访四九,顺便接郁离子回去。郁离子扁扁嘴巴,站在四九后头道:“我不去你那里睡了。”
  重华子奇怪道:“怎么了,不是你说要同我住一处的吗?你要住我大师兄这里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还需要打扫间空房,添置些东西……”
  郁离子见他真个不打算带自己住,不禁急了,重重哼了一声,道:“我也不要和四九睡!”
  重华子疑惑不解道:“那你要睡哪里?”
  四九见郁离子说来说去说不清楚,于是让人带他下去玩耍,接着向重华子小声问道:“你昨日是不是说了他什么?”
  重华子一脸茫然:“我什么也没说啊。”
  四九提醒道:“昨日你给他洗澡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伤他自尊的话?”
  重华子蹙起眉尖想了想,道:“我随口说了句:‘你那里挺小的啊,果然是小孩子。’他是因为这个生气?”
  见四九一脸沉重地点头,重华子不禁失笑,莞尔道:“他小小年纪,自尊心倒是很强,罢了,我去向他赔个不是好了。”
  此时有重华子的仙侍进了屋内,向重华子禀报道:“璇玑天君与清虚灵仙来访。”
  四九听见那四个字,啊了一声,脑袋发昏,一屁股摔坐在地上。重华子忙扶起他,道:“我听三师兄说,你们已经见过面了。现下听见他的名字,为何还如此惊讶?”
  四九拉住重华子的手,说道:“我同他已分开,现下他恨死我了。你千万别同他说我在这里。他不能想起以前的事,你也切莫喊我‘大师兄’。”
  重华子听到他们又分开了,不禁也有些感慨,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在他跟前提起你的。”
  四九点点头道:“这便好。”
  重华子带人出了门,前去迎接清虚灵仙他们。四九一人坐立不安,从屋里踱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踱到屋里。没多久,他又爬上墙头,向远处眺望。只是蓬莱岛甚大,放眼而去只是一片片青苗禾田,浅粉花树,那个人的一片衣角都望不到。
  此时隔壁院墙下传来询问声:“你想看他,为何不走近了看呢?”
  季盈怀正捧着花种站在那里,锄头靠在墙头。显然他是在种花时看见了墙头上的四九,故有此一问。
  四九见他神色如常,心里不禁也放下一些,忧郁愁苦地回道:“我哪里敢走近,只怕还未看清他面容,便被他一脚踩死了。”
  季盈怀笑了笑,说:“你若是想见他,不妨变成蝴蝶躲在我袖子里。我带你去见他,如何?”
  四九大喜,欣然道:“如此,便多谢了。”
  季盈怀凝目看着他,说道:“风流子哥哥,你何必同我这么客气见外。”
  四九于是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白蝴蝶钻进季盈怀衣袖里。季盈怀兜着他,前去看望清虚灵仙。
  四九静静待在袖子里不敢动。季盈怀衣袖上熏着淡香,手腕皓皓如雪,上头戴着定魂翡翠镯,简直活色生香。四九更加不敢把眼睛乱瞄了。
  不多时季盈怀便到了摇光星君暂时安置清虚灵仙等人的府邸。他投了拜帖,待通报过便有小仆来引他前去前厅。厅内正坐着重华子璇玑天君与清虚灵仙三人。季盈怀行了礼,在一旁坐下,向清虚灵仙道:“仙君为何上此处来了?”
  四九扒开袖子的一点边角向外头张望。他一眼便看到清虚灵仙,不禁心尖儿疼起来。清虚灵仙显然清减消瘦了许多,连骄横之气都少了。他微笑着开口道:“原本在璇玑那里散心的,他说蓬莱岛近日粉椒定然全开了,繁华遍岛美不胜收,邀我一起来看看,过两日便回去。”
  清虚灵仙又向季盈怀问道:“苦楝你在这里做什么?”
  “岛上时常有奇怪的卦阵吞人,我于是便前来看看。”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似是有些感兴趣。璇玑天君坐在一边,向清虚灵仙笑道:“清虚你要不要留下来看看?”
  璇玑天君纤腰长腿,身量高挑,容貌极为静美雅致,他同清虚灵仙说话亲亲密密,看得四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又与几人说了些话,季盈怀便告辞出来。经过小院子时,清虚灵仙座下的元青元水正同另外几个仙童在一处杀棋局。仙童们见了银发的季盈怀,认出他来,忙向他行礼问好。季盈怀点点头嗯了一声,大步往院门去。元水挠挠头,一直看着季盈怀的背影皱着眉头。元青推推他道:“该你下子儿了。”
  元水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对元青说:“好奇怪啊,我好像看见那个流氓四九了。”他说着,浑身打了个冷战,仿佛想起了什么噩梦一般。他连忙自我催眠道:“我看错了,一定是我看错了看错了……”
  回到院门前时,四九从季盈怀袖中飞出来,变回原身向季盈怀一揖道:“多谢。”
  季盈怀开口道:“日后你同他,要怎么办呢?”
  四九叹了口气,茫然地摇了摇头。季盈怀见他如此,又开口道:“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吧。”
  四九谢过,与季盈怀别过,转身进了自己院中。下午他也不敢四处乱跑,一直坐在院中思索解阵之法。他又差人去摇光星君处借了几本书,抱着书琢磨了一个下午。傍晚时他将书看完了,便亲自拿去还了,也顺道再借几本。
  他在摇光星君的书阁里挑好了书,抬步走出来,未走多远,便看见迎面走来几人,当前正式摇光星君与清虚灵仙。
  四九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身撒腿逃命。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不留神同一仆从撞在一起,摔在一处。四九顿时跌坐在地上,书也散了一地。那仆从未曾在府中见过四九,此时见了满地的书册与神色慌乱的四九,立时便开口大喝道:“来人啊!有人偷书啊!”
  四九见他喊人,立时从地上爬起来,书也不要了,撒腿便要跑路。那仆从却立刻拉住了他道:“你不能跑!你偷了东西,快快与我去见大人!”
  四九不得脱身,不禁在心中悲叹小命休矣。他挣扎之间,摇光星君一行人已来到他面前了 。那仆从扯着四九的衣襟,向摇光星君道:“大人!这人鬼鬼祟祟前来偷书,被小人捉住了!”
  摇光星君皱眉道:“休得无礼!四九公子是岛上的贵客,这些书是我借给他的。”
  那仆从十分疑惑道:“既然不是偷东西的,那跑这么快做什么?”
  四九哭丧起脸道:“我要逃命,能不快一点么?你害死我啦!”
  四九说着,勉强抬起头,见清虚灵仙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禁嘿嘿笑了两声,张口欲言,那清虚灵仙先开口了:“四九,是你!你忘了我说的话吗?”
  四九忙道:“四九不敢忘!”
  “既然没忘,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清虚灵仙手臂发抖,显然是恨不得一把拧死了他。
  四九愁眉苦脸道:“并非我要出现在仙君面前,而是仙君要出现在我面前。这蓬莱岛,是我先来,方才,也是仙君走到我面前来的。”
  清虚灵仙听他狡辩,气得不轻。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不对四九动手。一边的重华子见状,忙上前一步劝解道:“仙君莫气坏了身子。四九公子是岛上的客人,我请来破解卦阵的,我并不知他与仙君有过节……”
  清虚灵仙重重哼了一声,摔袖子离开了。
  四九摸摸鼻子,向重华子道了声谢,弯下腰捡起书本来。他正要离开,摇光星君叫住他,问道:“不知岛上卦阵,四九公子可有解法了?”
  四九回道:“那卦阵我上回见过一次,这两日一直在参详其中玄秘,不用过多久,应该便能有解法了。”
  摇光星君颔首笑道:“多谢四九公子了。”
  四九道声不谢,抱着书出了摇光星君府。此时繁花满树,落英缤纷,一人正站在府门外的纷飞花树下看着他,浅碧衣袍垂至地面处,不时有淡粉柔紫的花瓣点缀其上。那人瞪视着四九,眉峰眼波满含怨怼痛恨。那怨怼痛恨之后,又渐渐露出情伤悲戚之态,风露惨淡之色。
  四九亦呆呆地看着他。
  半晌,清虚灵仙转过身离开,背影渐渐没入蓊郁湿润的花林间了。
  夜里四九用过晚饭,拿过借来的几本书,却怎么也看不下,他不禁叹了一口气,放下书本出门散散心,这几日在岛上未再遇到那个奇阵,此时他多留了个心,看能不能再遇一回,也好深入其中探看一番。
  他一路晃荡过来,却并未再见到卦阵。一路上夜景倒是甚好,月光如水,花香浓郁。春草离离间隐有暗水流过□,前方不远处有一石桥,桥下一波碧水在清明月色中粼粼有光。
  四九往石桥上走去,待走近了,方看清月下石桥引桥处正坐着一个人,靠着栏杆一口一口地喝酒。明亮月色下,那人眉如山黛眼似春水,发如绢丝垂至腰际,长腿伸至水面足尖轻触水波,这人不是清虚灵仙又是谁。
  此时他显然是喝醉了,面颊微红,目光迷蒙,他瞧着四九,蹙起眉尖道:“你是何人!打扰了本仙君月下独酌的雅兴,该当何罪!”

  身陷险境

  《鬼差》苔香帘净 ˇ身陷险境ˇ
  四九开口道:“是我。”
  “是我?”清虚灵仙皱着眉头道:“我才是我,你怎么会是我?你竟敢诳我,好大的胆子!”
  四九上前扶起清虚灵仙,夺下他手里的空酒瓶,道:“你怎么,醉成这样了……”
  清虚灵仙此时瞪大了眼睛极力辨认四九容貌,他用手指戳戳四九脸蛋,道:“你长得,为何如此像那个混蛋四九?你不是四九吧?”
  “……不是。”
  “不是便好,若你是四九,我定要,定要……”清虚灵仙仍旧说着醉话:“扶本仙君回去,重重有赏……”
  四九扶着清虚灵仙,转身将他背起来,往清虚灵仙暂住的别院走去。清虚灵仙喝醉了酒,仍旧趴在他背上嘀嘀咕咕:“四九……我恨死四九了……”
  “为何如此恨四九?”
  “他欺骗我,玩弄我,又不要我……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谁呢。”清虚灵仙抽抽搭搭起来:“我,我一定要狠狠地报复他……”
  “哦?你要怎么报复四九呢?”
  “我要,要让他喜欢上我,像我喜欢他一样。每日吃不进饭,做事也提不起精神,心里只想着我一个,然后他哭哭啼啼地来求我和他好……”清虚灵仙说着,声音又渐渐愉悦起来:“嗯,我可不能就这么原谅他,和他重归于好了。我要先吊着他几日,急急他,吓吓他,让他不敢再随便甩了我,然后我再答应他……我们一起找个地方住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两个人过我们的神仙日子……”
  “就这样?这算什么报复?你还不如往他身上捅一刀。”
  清虚灵仙喃喃道:“舍不得……”
  四九吸吸鼻子,将清虚灵仙背至他住处。他跳了墙翻进院子里,避开元水与元青,扶着清虚灵仙进了卧房。他扶着清虚灵仙在床上躺下了,又熬了醒酒汤让清虚灵仙喝下。清虚灵仙似乎是困了,他咂咂嘴巴,侧过身子抱着四九的胳膊睡熟了。
  四九摸摸他面颊,抽回手,替他掖严了被子,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摇光星君摆下赏花宴,宴请清虚灵仙璇玑天君共赏春花。四九有幸也在受邀之列。灿烂春光之下,他与季盈怀一同到了设宴的摇光园。
  摇光园依山而建,园前溪水清浅,芳草如织,园后山峦起伏,高高下下花开千树,粉红浅紫随风而落,飘入溪水中流走了。这摇光园倒的确是处赏花的好去处。
  仙侍引着四九与季盈怀入座。清虚灵仙坐在客席上。此时他见四九入席,狠狠地瞪了四九两眼,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四九颇忧愁地叹了一口气,皱起眉毛喝酒。花酿的酒并不醉人,但是四九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会……内急。
  四九方便完,昏头涨脑往席上去。没走两步,他忽然脑后一痛,两眼一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正被五花大绑丢在一颗大树下。清虚灵仙坐在一边,看着树林间的落花出神。此时见四九醒了,他立时换上了一幅恶狠狠的表情,阴恻恻向四九道:“你醒了?”
  四九手脚被缚,动弹不得。他转转脖子,看着清虚灵仙,满面疑惑道:“仙君,是你把我绑在这里的?你要做什么?”
  清虚灵仙哼了一声,道:“我不是说过了么,见你一次杀你一次!”他说着抬手晃出一把长剑,剑身银光闪闪,可映出人的眼睛来。他一面拿眼睛觑着四九,似乎在等他求饶。
  四九知道清虚灵仙并不会真的伤他,因此并不害怕。清虚灵仙见他毫无畏色,不禁蹙起眉头,拿剑在他身上比划道:“你不怕么,你再不求饶,我这一剑可就下去了。”
  四九开口问道:“我若开口求饶,你会放了我吗?”
  “那要看你怎么求饶了。”清虚灵仙觑了四九一眼,见他似乎不明白,不禁又开口道:“若是好好的向我认个错,求我原谅你,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四九想起昨日清虚灵仙醉酒时说的话来。他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难过。这小师弟伤情至此,却仍然不死心。他抿抿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半晌,四九方才干巴巴开口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还是杀了我吧。”
  清虚灵仙登时气得发抖,举着剑便要杀四九。虽然知道清虚灵仙无心伤他,但刀剑无眼,清虚灵仙一剑剑挥斩下来,四九不得不扭着身子避让。扭动间剑气割断了绳子。四九连忙挣开绳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往山上跑。清虚灵仙举着剑追在他后头。
  追打间四九在树林里绕来绕去,满山头乱跑。此时脚下乱石一袢,将他跘得摔倒在地。眼见清虚灵仙一柄剑已砍至眼前,四九无法避让,索性吱哇乱叫着滚上前抱住清虚灵仙。清虚灵仙未提防他如此,一愣之下教他扑倒了,整个人连着四九一同往山下滚去。
  山势颇陡峭。二人滚了十几圈,方才让树木拦住了。清虚灵仙已是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四九似乎还清醒一些。他从地上爬起来,四下看了看,不禁疑惑讶然道:“咦,奇怪了,这里是哪里?”
  清虚灵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四下看看,面露惊奇之色。此地风景与蓬莱岛景色迥然不同。四周怪石嶙峋,矮树丛生,朔风割在脸上,刀子一般疼人。天空中铅云低垂,灰蒙蒙一片。
  此时四九走过来,向清虚灵仙道:“此处倒是有些像边疆战场。”
  “战场?什么战场?”清虚灵仙仍旧在生四九的气,说话也是冷冷的。
  “凡间经常有战事,此地气候恶劣,人烟稀少,很有些像边境战场啊。只是蓬莱岛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四九忽而一拍脑袋,道:“坏了!我们定是入了那奇怪卦阵!”
  清虚灵仙轻嗤一声,握紧手里的剑,道:“有我在,你怕什么?那卦阵只是吞了几个人而已,有必要如此惧怕么?”
  四九未理会清虚灵仙,蹲在地上摆卦推演。他越算越急,额头上都滚下汗珠来。此时一阵朔风吹过,将他推演计算用的木棍石子等物都吹走了。四九瞪着眼睛看着被吹远的石子儿良久,忽而叹了一口气,向清虚灵仙道:“这卦阵玄妙莫测,我恐怕顾不上你,待会儿你一定要小心。”
  清虚灵仙见他一脸郑重,不禁也肃起脸色,一脸警。他跟在四九身后一路向前走。未走几步,天地间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人都几乎站立不稳。清虚灵仙连忙念了个咒,将他与四九罩在一处。
  未过多久,狂风不见停,反而越刮越厉害。沙石堆在他二人身侧,几乎要将他们埋住了。天色越发昏暗,四九都几乎看不清清虚灵仙的脸了。
  待风势小了一些,四九拉着清虚灵仙便往前走。岂料此时忽然脚下一空,地面不知何时裂开大缝,将四九吞了进去。清虚灵仙连忙拽住四九的手腕将他往上拉。但此刻四九却仿佛有千斤重一般,让清虚灵仙使出全力也无法拉上分毫。
  四九向清虚灵仙高声叫道:“放下我,你先走,一路往南走!”
  清虚灵仙不做声,咬紧了牙关拉扯四九。这时地面上忽然冒出许多白骨人爪,抓着清虚灵仙的脚踝一起往地缝中拖。四九见状,大叫道:“你快放开我!”
  清虚灵仙冷哼一声,道:“我不是你,你或许不会救我,但是我一定会救你!”

  抛弃

  《鬼差》苔香帘净 ˇ抛弃ˇ
  清虚灵仙冷哼一声,道:“我不是你,你或许不会救我,但是我一定会救你!”
  清虚灵仙大喝一声,一把将四九拉了出来。他挥剑砍断了白骨人爪,拉着四九拔足狂奔起来。朔风卷着沙石打在他们身上。他二人一面施展术法挡开沙石,一面朝南方奔去。
  渐渐地,他二人发觉自身的法力越来越弱,沙石都几乎抵挡不住了。四九不禁讶然,暗道难道这卦阵会吸取法力不成?他连忙让清虚灵仙撤去护身罩,好保存一些法力。
  撤去了护身罩,沙石便毫不留情地打在了身上。四九携着清虚灵仙一路狂奔,二人的手也一直紧紧地拉在一起,仿佛已经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一般。
  未过多久,那些凛凛朔风,飞沙走石渐渐小了。二人又跑了一段路程,周围景色便渐渐变了。四九四下打量一眼,发现此处景色有些像上回入阵时他曾见过的江南风光。只是此时正是夜间,四下又杳无人烟,寂静得连虫鸣水声都不可闻。四九拉着清虚灵仙小心地在树林山峦间穿行,静夜无风无月,只能听到二人的呼吸声。
  此时树林间忽然发出声响。声音不大,但四九与清虚灵仙一直绷着神经,此时听见这声声响,犹如耳边炸雷一般。循声而去,暗之中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忽而有一物状若长绳,向二人电射而去。四九与清虚灵仙直觉敏锐,反应极快地避了开去。他二人凝目细看,发现袭击他们的乃是一树藤。此刻树林唰唰作响,无数条长藤从暗中钻出,向二人袭去!
  清虚灵仙连忙晃出利剑,将四九护在身后,砍断树藤。剑光如急雨,在暗之中带出密密的一片光亮。只是那些树藤被砍断落地之后,又重新接了回去。四九眼见不行,念了个咒将自己与清虚灵仙罩住,又一挥手,一道天闪打下,树林瞬间便灰飞烟灭,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焦的大坑。
  四九动用了法术,此时只觉得浑身法力消散得更快。自己仿佛是个筛子,法力如水一般从筛孔内流出。清虚灵仙见他脸色发白,忙扶稳了他,问他身体如何。
  四九尚来不及回答,地面便开始剧烈晃动,仿佛地震一般。泥石轰然滚落,山体也开始崩塌滑坡。清虚灵仙连忙抱着四九飞上半空。地面震动越来越厉害,隆隆之声不绝于耳。烟尘蔽天,山川失色,江河倒流。十分恐怖骇人。
  清虚灵仙正暗自庆幸间,天上竟然电闪雷鸣,闪电亮如白刃,仿佛把天幕都割开了一般。
  这时天边一颗流星滑落,继而两颗三颗,越来越多的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清虚灵仙倒抽了一口凉气,暗道难道这是幻象不成,只是他念了个破幻象的诀,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群星仍在不断陨落。
  清虚灵仙不得不抱着四九,拼命躲避掉下来的星星,以免被砸伤。群星掉落在地面时,砸出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坑,一时间让地震更加剧烈了。
  术法用久了,法力流失便越来越多,清虚灵仙不禁有些乏力。此刻天上轰然一声巨响,他与四九皆骇然抬头,看到的便是,天空竟然塌了下来!
  四九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结结实实地捆在地上。清虚灵仙靠在他身边,也被捆着,仍旧在昏迷,脸上有些灰。方才天空塌陷时,清虚灵仙死死地将他护在怀里,他这才未受伤。
  四九努力撑起身子,察看了一下清虚灵仙的伤势。伤势并不严重,只是恐怕疼痛十分难忍。四九努力撑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这样要舒服一点。他又四下打量了一眼,囚牢内阴暗潮湿,湿滑的青苔周围并不见虫蛇等物。显然青苔上有毒。
  四九挣扎了两下,那绳索仿佛有灵性一般,越是挣扎越将他捆得紧。四九于是不再挣动,心中暗道是何人将他们捆了起来,此处又是阵内还是阵外?
  方才那天崩地裂显然并非幻象,只是大约因为布阵之人法力有限,威力也就不算大,并未将他们一下子压死了。
  他又探察了一下自己与清虚灵仙,发现身上的法力都所剩无几了。果然在卦阵中施法会被卦阵吸走法力。
  此时清虚灵仙抖抖眼皮,清醒过来;他看了看四九,又四下打量身处之地,扭头向四九哑声问道:“你有没有事?”
  四九摇摇头,仔细看看他的伤势,道:“你身上的伤,很痛吧?”
  清虚灵仙摇摇头,靠在石壁上没有说话。四九怕他伤口疼痛难忍却非要自己强撑着,于是开口引他说话,好转移他的注意力:“方才身陷险境时,多谢你出手相助。”
  清虚灵仙蹙起眉头道:“我不是说过了,你或许不会救我,但是我一定会救你的么?”他说着,忽而又发起怒来,道:“我明明恨不得一把捏死了你,为什么又要拼尽全力救你?”
  他似乎也想不明白,越发生气,索性转过身不理四九了。
  四九见他不再同自己说话,担心他伤势疼得难受,于是自说自话,在一旁念念叨叨:“你知道我的太古刀是从哪里来的么?是别人送给我的。那个人我同你说过的,便是我小时候遇到的那个在池潭内洗澡的美貌男子。我后来经常见到他,他说我心肠好,拿着太古刀也不会为非作歹,滥用神力,便将刀送给我了。”
  清虚灵仙 见他又提起那个什么美貌男子,心中不禁十分气恼。四九不察,仍用一脸怀念的神色说:“我后来时常同他见面,只是一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问他他也不肯告诉我。我一直以为他是下凡游历的神仙,因为神仙才生得出他那般的好相貌,只是上天界时也并未见到过他。唉,他长得真是好看啊,可惜他不喜欢我……”
  清虚灵仙几欲吐血。若不是手脚被缚,他早就一把卡住这个四九的脖子将他掐死了。自己到底是发了什么昏,要将这个天生冤家,命中克星拼死拼活地救下来啊!真该让他死了算了!
  清虚灵仙冷笑一声,道:“他若是喜欢你,你又能怎么样?”
  四九惆怅惘然地叹了一口气,道:“他不喜欢我的。他同我在一起待过许多年,看着我从小孩童长成十三四岁大的模样,我原以为我同他应当有些交情,岂料他后来一声不响便走了,招呼也未同我打一个。”
  那人离开时,差不多正是小师弟来到紫薇山的时候。后来一直要照顾小师弟,四九也就渐渐将那人放在一边。隔了这么多年想起来,却是有些伤怀。
  清虚灵仙咬牙切齿冷笑道:“活该!”
  四九讪讪地看了清虚灵仙一眼,小声道:“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身上的伤痛了吗?”
  清虚灵仙恶狠狠地翻了他一眼,扭过头不再言语。
  此时牢门忽然开了,一片天光中有一人走了进来。逆着天光,容貌尚看不清楚,只是,四九同清虚灵仙都注意到了,这个人没有影子。
  牢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他轻抬足步不徐不疾地走了进来。待走近了,四九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布下卦阵之人。称其为人并不正确,因为他并不是人,也不是仙不是妖,以四九做了八百年鬼差的经验来看,他是入了魔道的怨灵。
  那人凭空变出一把椅子。他在椅子上坐下,架起长腿悠然笑道:“你们贸然进了我的地盘,打扰了我,我应该怎么罚你们才好呢?”
  四九道:“分明是你的卦阵无缘无故出现在岛上,将我们引入此间,怎么能说是我们打扰了你?”
  四九话音刚落,脸上便挨了一个火辣辣的巴掌。他尚未反应过来,反倒是清虚灵仙惊怒交加,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敢打他?!”
  那怨灵收回手,向四九道:“我布下卦阵,是为了等我要等的人。你不是我要等的人,却进来打搅我,平白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你真该死!”
  他又像清虚灵仙笑道:“看你们的样子,分明是这个人已经不要你了,你还这么护着他做什么?”
  清虚灵仙被他一说,顿时抿抿嘴唇扭过脸去不做声了。
  怨灵见了他这模样,笑了起来,继续开口道:“这个人一看就十分惹人讨厌,他方才还在你面前念叨别人呢。他既然这样伤害你,不如我替你杀了他算了。”
  他说着取出一柄长剑在四九身上比划,那剑正式清虚灵仙的剑。清虚灵仙见状,连忙用肩膀撞开四九,挡在他身前。
  那怨灵冷笑道:“你不是很恨他么?这样又是做什么?”
  清虚灵仙咬咬嘴唇,冷冷开口道:“我是很恨他,但是我见不得他在我面前受伤。”
  那怨灵闻言,蹲下身子靠紧清虚灵仙,在他耳旁轻轻柔柔开口道:“你看,这个人,这么惹人讨厌,又不知好歹,欺骗你的感情,你何必这么在意他呢?护着他又有什么用,他的良心早就让狗吃了。就算你拼命救了他,他也不会对你有半点感激。出去之后,他还是会和别人在一起的。”
  清虚灵仙面色发白,一眼也未看四九。半晌,他开口道:“这个人欺骗我辜负我,我的确很恨他,恨不得掐死他。但是我就是见不得他受伤,见不得他难受!我真的很讨厌他很恨他,我这么恨他,为什么还要挂心他?为什么还要护着他呢!你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吗?你能告诉我怎样才能不再喜欢这个讨人嫌的家伙吗?”
  怨灵看了看一边面色发白的四九,似乎是来了兴趣。他眯起眼睛笑起来,开口道:“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样才能对他彻底死心。”
  他说着,站起来坐回椅子上,架起一条腿,一手支起下巴,道:“你们知道以往进入卦阵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他们全都死了,只有一次,”
  他伸出细长的手指点点四九,道:“你进来了,但是那时候我在休息,你又只是在卦阵边缘,结果让你逃掉了。不过这一回,你的运气显然没有上一次那么好了。凡是进来的人不仅要死,灵魂也不能出去投胎转世,生生世世都要在卦阵中徘徊游荡!”
  他换了个姿势,向着四九微笑道:“但是这一次,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选择。你可以选择你或者他,活下来,活着出去。”
  他说着,勾勾手指解开四九身上的绳索,笑道:“选你,就从这里出去,选他,就去解开他的绳子,说吧,你选谁?”
  四九吸吸鼻子,没有去看清虚灵仙,一声不吭抬脚走了出去。

  脱身

  《鬼差》苔香帘净 ˇ脱身ˇ
  清虚灵仙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四九的背影消失在一片天光之中。他脸色发白,简直不能相信了。
  那怨灵了然一笑,向清虚灵仙道:“怎么样?他这样对你,你可以死心了吗?你用性命救他护他,危难之时,他却抛下你一个人跑了,这样的人,你还要喜欢吗?”
  清虚灵仙面色惨败,他咬着唇低下头,没有言语了。
  那怨灵冷冷哼了一声,看着地牢门口,他皱起眉头握住拳,神色间有些阴郁痛苦。半晌,他收回目光,看向清虚灵仙道:“现在,你能彻底死心了吧?”
  他说着,站起身来到清虚灵仙面前,一脸冷漠地问他。见对方不说话,怨灵蹲下身子,靠近清虚灵仙,伸手托起他的下巴,柔声笑道:“我说你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呢,喜欢的人又不喜欢你,你拼命救他,大难临头他却自己跑了。你这样活着也委实太无趣,不如死掉算了。”
  他话音轻柔动听,仿佛情人间的呢喃一般。清虚灵仙似乎是受到了蛊惑,抬起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怨灵一手放在他腹部上,继续劝诱道:“死亡意味着忘掉一切,重新开始。这样难道不好吗?不用再记着那个人,念着那个人,也就不会再喜欢他。这样解脱出来难道不好吗?至于你的帝父与母后,我可以替你们照顾他们啊。只要,把你的仙元给我就行了……”
  他说着,放在清虚灵仙腹部的手也渐渐上移,移至了丹田的位置。清虚灵仙一脸茫然无知的表情,显然已中了怨灵的惑心之术,暂时失了心智,没有办法反抗了。
  此时怨灵探得了清虚灵仙的仙元,正要动手,又疑惑起来,自言自语道:“奇怪了,你的仙元上,怎么会有封印?”
  清虚灵仙也不知听见没有,双眼看着虚空。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几只白蝴蝶。清虚灵仙的眼睛也跟着翩跹的蝴蝶茫然移动。
  怨灵未曾察觉,仍旧面带疑虑地思量封印之事。他左右探查,并未发现这封印是何人所施,而且似乎也不具备任何危险性。怨灵咬咬牙,暗道这清虚灵仙是心神大伤,才能让自己乘虚而入,他这样的神品仙元极为难得,自己还是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怨灵开口默念口诀,细长的手指顿时变长变尖,闪着寒光插入清虚灵仙皮肉之内。他很快探得仙元所在,正欲夺取仙元时,清虚灵仙身上陡然佛光大现,将他弹出几丈远!
  清虚灵仙腹部被他撕开一个口子,顿时血流如注。他清醒过来,痛呼倒地,大口喘气,额发间汗珠滚落,简直痛得快要死去了。此时半空飞舞的几只白蝴蝶翩翩落下,覆在他伤口上。
  清虚灵仙见了蝴蝶,不禁嘶声开口道:“你们是四九派来的吗……他既然抛弃我了,让你们,让你们来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四九,不免悲从中来,恸哭失声,泪水流下来将前襟都打湿了。只是渐渐的,他却觉得伤口没有那么痛了。低头看去,那些蝴蝶竟然化成片片白光,融进了他的伤口里。血很快止住,不多时,伤口也都愈合了。
  此时那怨灵受了佛光一击,在地上挣扎了片刻才爬起来。他未曾想到那封印竟然还有在危急关头保命之用,不禁暗恨自己大意了。只是自己还不算输,这清虚灵仙还落在自己手里呢!
  他站起来,朝被缚住的清虚灵仙走过去。
  这时忽然地动山摇,牢内剧烈摇晃起来。怨灵大惊,这卦阵之内一草一木皆由他掌握,此时为何不受控制地晃动起来?他还未反应过来,牢房的墙壁房梁屋顶也跟着颤动起来,灰尘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怨灵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此刻他想起什么,抬手用法力在虚空中凝结出一面光镜,用光镜查看卦阵的各个角落。当他看到四九时,不禁骇然失色了。
  四九所在之处,乃是卦阵北面的一处短松冈上。旁人并不知晓这处山岗有何奥妙,那怨灵见了,却是大惊。这短松土冈看似寻常,实际上乃是整个卦阵的阵眼。四九带着清虚灵仙一路向南边逃,便是因为越南离阵眼越远,卦阵的法力越低,生机才越大。
  此时四九面前摆着一具棺木,棺盖已被他打开。棺中尸首应该已存放许久,却仍旧是红颜翠鬓,栩栩如生者。尸身相貌与怨灵一模一样,显然这正是那怨灵的尸首。
  怨灵将尸首埋于此处,乃是为了镇住阵眼。方才卦阵震动,正是因为四九起出了棺木,卦阵受到了影响。
  此刻怨灵才真正后悔,自己实在是小看这个人了。此人放下清虚灵仙独自一人离开,绝非贪生怕死忘恩负义。清虚灵仙不懂得阴阳卜爻,卦阵推演,出了地牢也走不出卦阵,仍旧是死路一条。只有他出去了,两个人才都有生机。
  怨灵皱紧了眉头,默念咒术口诀催动卦阵,欲诛四九于山冈之上。但是此时卦阵内的短松冈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怨灵不禁讶异,凝目细看之下,才发现四九早已在松冈上布下阵法,壁垒一般挡去了他的术法。
  此人竟然也是布阵高手!
  此时四九取出太古刀,一刀劈向棺中尸首!
  那尸身上却是施有护甲之术。四九一刀劈下,将护甲劈裂了几分,却并未损及尸身。
  怨灵面色发白,不敢再怠慢。他连忙席地而坐闭上眼睛默念口诀,将全副法力都施加在自己的尸身上。只要尸身不毁,卦阵便不灭!
  清虚灵仙亦从光镜中看到四九。他见四九一刀劈在护甲之上,再不能下去分毫,心中担忧焦虑,挣扎着想要解开缚身的绳索。那绳索却是越缚越紧,几乎都嵌进他皮肉里了。
  那里四九与怨灵两厢僵持不下,四九额头上汗珠不停滚落,怨灵面色亦渐渐发青发,其状十分恐怖。
  四九咬紧了牙关,握着刀拼力而下,竟一寸寸地破开了护甲。那术法结成的半透明护甲上,裂纹渐渐向外扩散开来。待太古刀触到尸首的鼻尖时,护甲已尽数裂开,轰然一声,被刀气炸成千片万片四散飞去!
  四九一刀劈了下去。
  卦阵陡然剧烈震动,接着以棺木为中心,阵内山石草木一点点消散开去。那怨灵身受重创,术法已维持不了光镜,镜子渐渐变淡。最后的画面是四九跪撑在地,口中鲜血涌出,白衣上逐渐染成一片了。
  怨灵挣扎着起身走向清虚灵仙,似是欲除掉他同归于尽,只是未走几步便扑倒在地,不能动弹了。
  怨灵不知死活,那缚身的绳子失了法力维系,松了开来。清虚灵仙连忙跑出囚牢。牢外碧草青空花飞漫天,乃是蓬莱岛的春景无疑。他回头看去,那囚牢也一点点消失,变回了原本的蓬莱景致。满地落英翠叶间,怨灵趴在那里无有动静。
  清虚灵仙转身向四九的方向奔去。有一只白蝴蝶引路,找到他并未费多少时间。四九受了重伤趴在那里,此时见了清虚灵仙安然无恙,他心中松了一口气,便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清虚灵仙见他昏迷,连忙将他抱进怀里叫他的名字,只是叫了数声,四九也没有反应。清虚灵仙顿时吓得手足冰凉。他手忙脚乱地输了些仙气给四九,便将他抱了起来,一路跌跌撞撞回去找人。
  摇光星君与重华子也察觉到了异动,了过来,半路上便遇见了清虚灵仙。他们见了四九的模样,十分讶异。摇光星君接过了四九,回身往府邸去。重华子开口欲问出了何事,又见清虚灵仙神色凄惶,一直看着四九,遂还是闭口不问了。

  开门

  《鬼差》苔香帘净 ˇ开门ˇ
  摇光星君与璇玑天君在内室救治四九,清虚灵仙便在外间,将发生的事向重华子与季盈怀说了一遍。重华子忙命人前去将怨灵拿回来,又让人仔细查看阵眼各处,以免有遗漏的法力残余。
  片刻后仙侍将不知死活的怨灵带了回来。重华子一见之下,十分吃惊。季盈怀见了他的神色,不禁开口问道:“这人可是你认识的?”
  重华子不语,离了座来到怨灵跟前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又回身坐回原位,向季盈怀颔首道:“他原先是在蓬莱岛修行的妖,叫清浅。我实在未曾想到,在岛上布下卦阵的是他。”
  季盈怀有些疑惑道:“他这么做,却不知有什么缘故?”
  重华子沉思片刻,向清虚灵仙问道:“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清虚灵仙神思还在四九身上,此时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看了清浅一眼,淡淡道:“他欲夺我仙元,幸而四九护住了我。他是想成仙么?”
  重华子摇摇头道:“成仙却未必……入了他卦阵的那些人皆被他夺了元神内丹等物。他是怨灵之神,去不得别处。他夺旁人的仙元,大约是想上天界吧。”
  重华子叹了一口气,指一指内室,道:“这缘故,还与里面的璇玑有关。”
  “此人,与璇玑天君又有什么关系?”
  “璇玑爱花,几乎每年春日都会来蓬莱岛赏花。清浅那时还是只小妖,却暗地里对璇玑生了爱慕之心,几乎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摇光星君知晓此事,便当作玩笑同璇玑说了。清浅有一回又在树后偷看他时,璇玑对他有些印象,便也看了他两眼……”
  季盈怀唔了一声,道:“璇玑天君的容貌,便是在众仙家间也是十分出众的,何况他又十分温柔体贴,言语常笑,顾盼神飞。此妖道行尚浅,动心的确是难免。”
  重华子点点头道:“后来,璇玑便同我说,清浅痴心于他,这份情意,他也十分感激,只是他是神仙,没有办法回报他感情,只能回报他凡间相恋一世。让我问问清浅可愿意。”
  季盈怀道:“璇玑天君心肠软,回报对方一世相恋,的确很像他的行事。这样不是很好么,这小妖又如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重华子摇头道:“你们自己看吧。”他伸手一指,地面上便现出一面镜子来。镜中景象乃是凡尘一处乡间地方。田野里正有几个孩童围在一处斗蛐蛐,旁边田埂上还坐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年纪虽小却已是眉如山黛眼似春水,水色山光柳袅烟斜,十分雅致清丽。他并未上前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只是乖乖坐在那里,小衣裳小鞋子也十分整齐干净。虽是乡下孩童,他却与旁人不一样。
  这孩子便应当是在凡间的璇玑天君了。
  此时那围在一处的孩子中跑出一个,来到璇玑面前,摇着他手臂道:“兰宁哥兰宁哥,一同来斗蛐蛐玩么?”
  兰宁摸摸小孩的面颊,微笑道:“我不玩,阿夏同他们一起玩吧。不要忘了回家的时辰。”
  那叫阿夏的小孩童也十分可爱,眼睛很很大,皮肤也白皙。只是看起来十分依赖兰宁。他在兰宁身边厮磨了一阵,才依依不舍地回同伴们那里去,一面回头道:“兰宁哥你要等等阿夏哦。”
  兰宁微笑着点点头。
  傍晚余霞散绮,百鸟归巢,斗蛐蛐的孩童也都散了,各自回家。那阿夏也玩得十分尽兴,拉着兰宁的小手一路言笑宴宴,回家里去了。
  兰宁与阿夏二人原来是邻居。阿夏无父,孤儿寡母生活清苦。兰宁家便时常帮衬着他们。兰宁也一直带着阿夏玩耍嬉闹。待这二人年岁大了,渐知人事,笑闹间便互生情意,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看到此处,季盈怀疑惑起来,问道:“这二人不是挺好的么?”
  重华子依旧叹气摇头,道:“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便好了,可惜,人心啊,是最难测的了……”
  清虚灵仙亦禁不住开口道:“难道……是兰宁辜负了阿夏?”
  重华子指着镜子道:“看罢。”
  兰宁容貌比阿夏出色,暗地里爱慕他的人有许多。从常理推之,他辜负阿夏极有可能。只是此间,却是阿夏辜负了兰宁。
  兰宁有一位京城的堂哥名叫兰清,有一年来乡间小住,一来二去与阿夏相熟。兰清自幼生于京城,见多识广,人也风雅,喜好仪容修饰。他时常约阿夏一同郊外赏花,月下饮酒,二人相处十分融洽,渐渐地,阿夏便同兰宁疏远了。
  兰宁逐渐察觉,却未说什么。先开口的反而是阿夏。阿夏先时尚有些愧疚,只是兰宁一直不肯分开,日子久了阿夏的愧疚也淡了。同兰宁说话时便常有不耐之色。
  一日夜间,兰清出了房门,去了隔壁阿夏的屋子,许久未回。兰宁辗转难眠,于是也披衣起身来到阿夏房前。月光下,他敲了敲门扉,问道:“阿夏,你在不在?”
  半晌,阿夏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我已歇下了。”
  兰宁又敲敲门,道:“阿夏,你开开门好么?我有话想同你说。”
  屋内,兰清看着没有动作的阿夏,问道:“你不去开门么?“
  阿夏颇有些不耐烦,道:“没有什么好说的,左右不过是那些话,我听着也烦。”
  兰清摇摇头,笑道:“你倒是绝情。”
  阿夏轻笑一声,拉起他的手道:“我可没有对你绝情过。”
  兰清笑着将他拉进怀里,道:“我上回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样了?我虽不能将你带回家里,但先找出宅子安置你也是一样。婚事上我一直拖着,拖个几年,我爹便不管我了,待时机到了,我便可将你带回去了。”
  阿夏趴在他怀里,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笑道:“就听你的好了。”
  门外兰宁站了许久,见阿夏一直没有开门,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了。
  翌日阿夏未见到兰宁,兰清也有些疑惑。几年前兰宁父母便相继亡故,家中仅兰宁一人,兰宁也没有旁处可去。兰清在屋内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兰宁了。
  一连过了几日都没有兰宁的消息,兰清也不禁慌了神,请了京城与府衙内的朋友四处寻找打探。阿夏也时时来向他询问,可有兰宁的消息。后来终于有了他的下落,原来兰宁参军戍边去了。
  阿夏听闻此讯,微松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会寻短见的人。”
  兰清见了他轻松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你知道参军戍边是什么意思吗?”
  阿夏有些不明白地看着他。
  兰清开口道:“参军戍边,便要上场杀敌,边关多战事,此去恐怕九死一生……”
  阿夏一瞬间便白了脸色。半晌,他摇摇头,强自笑道:“不可能的。兰宁,兰宁他一向有福气……”
  不久兰清回了京城,一面着人打听边关战事,一面在京中备下宅院,去信请阿夏过来。阿夏在回信中却不提上京之事,只问他边关可有打胜仗。兰清看看回信,不免叹气,京中备下的宅院,相比派不上用场了。
  第二年兰清回去看望阿夏。春日里繁花压满枝头,风一吹便扑簌簌地往下落。阿夏清瘦了许多,气色也不好,神色间郁郁寡欢。见了兰清,他倒是有些高兴,在花树下请兰清喝茶。细细的花瓣都落进茶杯里了。阿夏看看杯中的花瓣,笑了起来,向兰清道:“兰宁喜欢赏花,春天里日日带着我上山看花。有一回他在花下的大青石后头睡着了,我找不见他,急得都哭了……”
  他说笑着,眼中竟波光粼粼起来了。
  兰清看看他,喝了一口茶。
  阿夏低下头,笑不起来了。他轻声说:“我好像从小时候起就特别粘他,一时半会儿见不到他,心里就发慌。大概这毛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吧……兰宁他去哪里,也都会带着我,他爱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心总是软软的……”
  “他这次去,为什么不带着我呢?”
  “我那夜,为什么不去给他开门呢……”
  “要是给他开了门就好了……”
  “……”
  兰清出言安慰他:“边关一直在打胜仗,大约秋天他们就能回京城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他。你别担心,兰宁他是有福气的人……”
  阿夏破涕为笑道:“到时候兰宁哥他立了大功,封了大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回京城,不知还认不认我?”
  “放心吧,兰宁他不是那种人。”
  阿夏神色又黯然下来,喃喃道:“是啊,兰宁哥和我不一样。”
  秋日边关大捷,邻国派了使节前来修了和书降表。边关将领班师回朝。兰清早便将阿夏接入京中,数十万大军回京之日,他们在夹道欢迎的百姓间踮着脚看着浩浩荡荡的军队。
  阿夏一直阴郁的脸上终有了喜色:“你说,兰宁哥他看得到我么?”
  “人太多了,他怎么看得到。你放心,待会儿我便上兵部的朋友那里打听他在何处,将他带回来。”
  兰清上兵部前去打听。阿夏一人在院内走来走去,想着见到兰宁该说什么好。他时而欢喜甜蜜时而忧郁担心,此时有仆役来报,说公子回来了。阿夏连忙出了院子,至门外迎接。
  兰清身旁却没有旁人。
  阿夏愣在那里,呆呆道:“可是兰宁哥不愿见我?我,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他,我知,知错了……让我见他一面好么……”
  兰清看着阿夏欲泣的表情,低下头轻声道:“他,阵亡了……”

  药王鼎

  《鬼差》苔香帘净 ˇ药王鼎ˇ
  阿夏一直住在乡间的房子里。兰清请了仆人照料他。未过多久那仆人向他禀报说阿夏公子一直相信什么人死复生之事,教神婆妖道骗光了钱财。兰清于是让人送了钱财过去。过了几个月,那仆人又来报,道阿夏公子夜里不睡觉,在桌边一坐就是一夜,身子都快垮了。请他就寝,他只说什么要给兰宁哥开门,睡着了就听不见敲门声了,固执地不肯上床就寝。兰清于是让他传话,不睡觉人会变丑,到时候兰宁认不出来就不会喜欢他了,有仆人守着,兰宁来敲门立刻会叫醒他的。阿夏这才乖乖上床睡觉。
  过了几年,那仆人又哭丧个脸来向兰清道:“兰公子,小人真是做不下去了。夏公子他疯了,整日里念叨着要给兰宁哥开门,要么就拉着小人的手哭着说:‘那晚我为什么不去给他开门呢?’”
  仆人有样学样,将阿夏的形容声调学了一遍,又道:“小人真是怕了。夏公子他一天都待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去,嘴里念叨着给兰宁哥开门开门。是个人都要被他吓死了啊!小人,小人家上有老下有小……”
  兰清叹了口气,将仆人好生安抚了,涨了工钱,请他回去继续照料阿夏。过了几年,阿夏生了重病,断断续续拖了几个月,最后还是死了。死前他似乎清醒过来,又似真个疯了,哭哭啼啼大闹了一场,喊着璇玑璇玑,不甘心一类的话,又将那仆役吓个半死。从此以后,看见夏宅便绕着路走。
  重华子见镜子灭了,便将镜子收回,叹了一口气向季盈怀道:“你看明白了吧。”
  季盈怀看看变成怨灵的清浅,也跟着叹息,说:“璇玑天君的确是回报了他凡间相恋一世,只是他却是这么个结局。他在凡间亡故后,便可回蓬莱岛继续修行吧。却没有想到,怨气太深,未化回妖身便生生成了怨灵……”
  重华子看着季盈怀叹道:“到底是看不破啊。”
  清虚灵仙也不禁开口道:“他为何会喜欢兰清呢?”
  “哪里是喜欢兰清啊。年纪小,不懂事,怎么明白自己到底喜欢的是谁。便是我们这些修行了几千年的仙家,有时候也未必明白自己的心啊。”重华子说着,看看季盈怀。
  此时璇玑天君与摇光星君出了内室。璇玑天君看了一眼地上的清浅,似是有些讶异,却也只是讶异而已。摇光星君亦见了清浅,看了看重华子。重华子忙道:“蓬莱岛上的卦阵便是清浅所为。四九他怎么样了?”
  摇光星君蹙起眉头,道:“他怕是不成了。你们进去看看他吧。”
  清虚灵仙白了脸色,急忙进了内室。季盈怀紧跟在他后头。四九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周身罩着一圈淡淡的灵光,作为保他魂魄之用。
  重华子见了四九的模样,满面忧色地向摇光星君问道:“他真的不行了么?难道再没有什么办法了?”
  摇光星君缓缓叹了一口气,说:“他身上原有旧疾,已不可再用太古刀,太古刀太过霸道,会伤及他自身……他这次为了破阵,又耗损许多法力……”
  璇玑天君在一旁开口道:“法子并不是没有,只是太过难办,几乎不可能……”
  清虚灵仙面色发白,搂着四九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抖着手摸着四九的脸。季盈怀在一旁愣愣地站着,此时他听见璇玑天君的话,连忙回头追问道:“是什么法子?天君不妨说一说,或许我们能办得到呢?”
  璇玑天君沉吟片刻,道:“要救他,需用九子金莲作药引,加上凤凰血,青蛇胆等物,酌量放入药王鼎内煎服。九子金莲我那里恰好有一朵,只是,凤凰血和青蛇胆不知要怎么办,这两样都是极为难得罕见的仙草,几百年前我才听闻有仙家找到过凤凰血,青蛇胆却无迹可寻……再者,有了这些,没有药王鼎,也无济于事。药王鼎乃是传说中的神器……”
  众人皆沉默不语了。
  此时重华子忽然眼睛一亮,道:“凤凰血,可以找荷华帮忙。他是凤族之首,想必有办法。青蛇胆我曾听郁离子同我提起过,说他曾经见过,虽然不知是不是在吹牛……”
  “那药王鼎该怎么办呢?”
  “我们先找齐了其他几样,药王鼎么,总是会有办法的。”
  季盈怀点点头,道:“我现在便去找荷华,其他几样便拜托你们了。”他说完,便转身出了内室。重华子也跟着到了外间,让人找郁离子前来询问。
  清虚灵仙也振起精神,向璇玑天君问道:“那药王鼎不知是什么样子?”
  岂料璇玑天君摇了摇头,叹道:“传说之物,我并没有见过……”
  此时摇光星君开口道:“我以前有幸见过药王鼎的图画,约莫是这个样子。”他说着,在虚空中幻化出一个鼎的样子来。
  清虚灵仙与璇玑天君围上前仔细打量,这鼎有九足,巴掌大小,也不知是什么材料质地做的,十分奇特。清虚灵仙左右看看,道:“此物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倒是有些相似,也不知他那里有没有。”
  摇光星君摇摇头,道:“他若是有,我早便要来看了。”
  几位仙家都没有见过药王鼎,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摇光星君便与璇玑天君出了内室,留清虚灵仙一人在室中照料四九。外间重华子正抱着郁离子,对他又是亲又是哄,打听青蛇胆的下落。
  郁离子虽则受用,却仍旧愁眉苦脸道:“那地方真的很恐怖很危险,我也不想再去了……”
  重华子亲亲他面颊,哄道:“有我在,你不用害怕。你不是怕冷么,今夜你同我睡一张床好不好……”
  郁离子被他亲得晕头晕脑,话都不会说了。
  摇光星君与璇玑天君出了大厅,来到院子里。璇玑天君仰面看着浅红柔紫的落花,双手负在身后。摇光星君开口向他问道:“清浅一事,你打算怎么办?”
  璇玑失笑,回头向他道:“他是你岛上的妖,即便化成怨灵也应当仍旧归你管辖,你为何却问我打算怎么办?”
  见摇光星君张口欲言,璇玑摇了摇头,转头看着落花微笑道:“我已回报了他一世,应当已不欠他什么了。我自生下来便知晓世间诸事。所谓情爱,亦不过如此,即便我再下凡回报他几世,也还是那个结局。”

  太古刀,好刀!

  《鬼差》苔香帘净 ˇ太古刀,好刀!ˇ
  夜里清虚灵仙仍旧在房中照看四九。他一面摸着四九头发,一面念书给他听,也不知四九是否能听得见。此时重华子走了进来,清虚灵仙便将书放下,向重华子问道:“那青蛇胆可有着落了?”
  重华子点头笑道:“明日我同郁离子一起去找青蛇胆,应当可以找得到。”
  清虚灵仙略松了一口气,又看看四九,伸手细细抚摸他面颊,喃喃道:“却不知药王鼎在何处……”
  重华子亦叹了一声,说:“此物只在传说之中,我从来未曾见过。不知这世上究竟有没有,若有,又是个什么样子?”
  清虚灵仙道:“摇光星君见过药王鼎的图画,大约是这番模样。”他说着,也幻化出了药王鼎的样子给重华子看。
  重华子乍见之下,似乎有些吃惊。他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药王鼎,向清虚灵仙道:“这个鼎,我似乎见过……”
  清虚灵仙顿时一震,他又怕自己空欢喜一场,连忙道:“你仔细看看,可不要错认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子!”
  重华子又看了片刻,郑重地点点头道:“不会错,此物我原先曾在紫薇山见过。”
  清虚灵仙激动之下抓住了重华子衣袖,问道:“你何时见过?现在还在紫薇山么?”
  “我只在十分年幼时见过一次,那时候大约是九百三十年前了……后来,便不曾见过了。”
  清虚灵仙听见这话,神色渐渐黯了下来。过了九百三十年,药王鼎恐怕早已不在紫薇山,否则这么多年,紫微星君为何都没有见过。何况他年幼时,亦曾在紫薇山待过的。药王鼎是传说中的神器,名剑尚有剑气可冲九霄,更何况是药王鼎这般的神器。或许早便有仙家察觉到了神器灵光,将之带走了。
  半晌,清虚灵仙抬起头,看向重华子定定道:“听闻蓬莱岛上有一轮盘名为往事轮,可让人回到从前,不知可有此物?”
  重华子一愣,继而苦笑道:“确有此物,只是过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能转动往事轮,所以,我也并不知晓那往事轮是否如传闻中一般,可让人回到从前。”
  “你带我去看一看吧。”
  重华子也知道未亲自见过,清虚灵仙不会死心,于是便让仙侍照看四九,他带着清虚灵仙出了门,一路往山上走去。
  春日夜里月光如水,从山石间花枝间流淌而过,郁香沉沉拂过衣袖,清虚灵仙跟在重华子身后拾级而上,渐到了山顶。山顶上花木稀疏,一块大石屹立在月光下。重华子走至大石边,伸手在石上一拂,平整的石面上便渐渐现出一个类似锁眼的凹壑,周边标刻着一圈花纹,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虽是传说中的神器往事轮,但已有近万年无人转动过。因此仙家们也早已不再相信往事轮的传说了。是以摇光星君并未曾派人看守,只任其隐没于蓊郁山林缤纷落花之间。
  清虚灵仙摸摸凹壑处,看向重华子道:“此处,似乎要用钥匙等物方能转动……”
  重华子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见过钥匙,而且,这凹缝甚宽甚长,钥匙该有多大啊……”
  清虚灵仙仔细看了看石头上的花纹,试图找出些许信息,只是研究许久,仍是一无所获。重华子无言地站在一旁,看着清虚灵仙的表情渐趋失望落寞,最后悲怆地站在石头前一动不动。重华子不禁也有些伤感,上前轻声向清虚灵仙道:“我们回去吧,办法总是会有的。”
  夜里清虚灵仙躺在四九身边,手握着四九的手,在暗中看着四九的侧脸。四九的周身笼罩着淡银色的灵光,将他的脸部轮廓都照得极为清晰,纤毫毕现。
  四九的太古刀就放在他枕边,刀柄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无鞘的刀身明亮如雪,刀背上刻着细如蚊足的花纹。清虚灵仙看了太古刀片刻,忽然身子一震,探手取过太古刀。
  太古刀虽然认主,但在四九手里近千年,已与四九灵性相通,所以并不抗拒清虚灵仙的触碰。清虚灵仙将刀握在手里,指尖燃起灵光靠近了刀身。他反反复复看了许久,神色间逐渐有了按耐不住的激动。
  他轻手轻脚起了身,穿好衣服,叫醒睡在一边厢房里的元青与元水,让他们守着四九。他一人拿着太古刀上山去了。
  春夜山林间雾气湿重,落花碧草连着翠叶铺成厚厚一层,踩在足下无有声响。清虚灵仙很快来到山顶大石边。他伸手在石上一拂,那凹缝与花纹便渐渐显现出来了。
  清虚灵仙举起太古刀,一点点插入了凹缝内,待刀身全部没入,恰好与石缝契合。石上的花纹变成了金色。清虚灵仙大喜,在心中默念着九百三十年前紫薇山,一面转动刀柄。
  石面上陡然间金光大盛,照得山林间亮如白昼。金色光芒将清虚灵仙的身形都全部吞没了。
  金光过后,清虚灵仙睁开眼睛四下打量,虽然仍旧是夜里,足下已没有碧草,天空中也不再飞花,此处显然已非蓬莱岛。清虚灵仙仍旧握着太古刀,四下走走看看,努力从山势云峰见辨认出紫薇山的样子。
  他正四处打量时,渐渐察觉到有危险的气息靠近。他停住不动,暗中有数条影子从暗林间走出,将他包围了。
  清虚灵仙想起来,在紫薇山汲取灵力修行的妖物众多,其中不乏似怨灵清浅那般夺取旁者仙元内丹修行的邪妖。今夜他遇上的这几只想来便是。他冷笑一声,暗道这几只妖怪太没有眼色,活该倒霉!
  一道天闪劈下,朝那几只妖怪当头而去!
  这几只妖怪却都是有些道行了,只有一只反应稍慢被劈成灰,其余几只皆避了开去,不约而同攻了上来。
  待将妖怪全部解决掉已是轻染微露的晨曦,清虚灵仙并未受什么伤,只是衣服与脸上沾了些灰与血迹。他素来有些洁癖,便找了处水潭,脱了衣物步入潭中。
  晨光和熙,潭水清,映着翠叶春花青空苍穹,在清虚灵仙的搅动下微微晃动。清虚灵仙洗干净了身上的脏污,又弹弹手指,衣服也去了尘埃污垢,焕然一新了。
  他又洗了一阵,便打算上岸,此时树丛间却传来响动。一个小孩童有些惊慌地看着他,似是有些害怕。他慌张地后退了一步,被树藤袢了一下,一下子摔倒,额头磕在石头上了。
  那小孩童痛得大哭起来。清虚灵仙忙从水中走出来,披上衣服上前抱起孩童,哄了哄他,又亲亲他发红的额头。孩子渐渐止了哭泣,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清虚灵仙。
  这一看之下,清虚灵仙却愣住了。这孩童容貌与变成孩子的小四九一模一样,他想起四九曾说过的在山林潭水内洗澡的美人,不禁越发困扰。他伸手摸摸孩童柔软雪白的脸蛋,轻声问道:“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孩童看看清虚灵仙轻言软语的样子,略有些害羞,用水嫩嫩的小声音回答道:“我叫风流子……”
  清虚灵仙松了一口气,暗道自己想太多了,四九怎么可能在紫薇山。他放下小孩童,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微笑道:“快点回家,不要到处乱跑,这山里有妖怪。”
  孩童羞涩地看看他,红起脸迈着小腿转身跑掉了。

  小四九

  《鬼差》苔香帘净 ˇ小四九ˇ
  清虚灵仙回了潭边穿好衣服,将太古刀收好。要找药王鼎他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于是便打算先上他师父紫微星君那里看一看。
  清虚灵仙隐去身形,来到紫微星君的洞府外。他悄声上了屋顶,站在屋脊上俯视院落各处。紫微星君正坐在院内的荷花池边,拿着书册向坐在一边的一个小孩童讲解道法。他怀中还坐着一个幼童,同凡间一岁的孩子差不多大小,正咿咿呀呀流着口水咬紫微星君的衣襟。
  一边坐着的孩童大约便是二师兄青灵子,怀中那个应当是松鹤子。清虚灵仙掐指算算,这时候他四师兄重华子还没有来紫薇山,若现在是九百三十年前,那便应是重华子记错了时间。他看到药王鼎的时候,应当比现在晚一点。
  清虚灵仙不免焦虑起来。若他在这里等上几年或几十年,四九恐怕已经死了。他看看手中的太古刀,忽然想起来,自己虽然回到了九百三十年前,但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去啊!
  他不禁有些急了,暗道自己总不可能要一辈子待在这儿吧。且不论自己如何,四九该怎么办呢?
  他握着太古刀,念了几遍回去回去,又将自己所知的时空术法都用上了,却仍旧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不禁慌神了。
  清虚灵仙在山林里寻觅了许多天,仍旧没有看到药王鼎的影子。他仔细研究过太古刀,也未找到回去的办法。四九在蓬莱岛也不知怎么样了。事如乱麻,他不禁想,若是四九在就好了,他必然会有办法。
  这日他走到溪水边,洗了把脸。溪水上游的山林内传来舞刀的声音。他有些疑惑,隐了身形走到溪水上游。林间一小孩童正挥着小木刀练习刀法。小手小脚跳不高跑不快,姿势动作也不规范,那孩童却一脸认真的样子。
  清虚灵仙凝目细看,发现这正是几日前在潭水边见到的那小孩子。那孩童容貌与小四九一模一样,他不免生出逗弄之心,使了个术法,夺了那孩童手中的小木刀。
  因他一直隐着身形,孩童看不见他,只见到刀忽然凌空飞走了,一时吓了一跳,追在木刀后面跑跑跳跳,但就是够不着。清虚灵仙见那孩童急得额头上冒出细汗,心中暗自笑了起来。他现出身形,手中握着小木刀看向小孩童。
  那孩童见了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央求道:“哥哥,把刀还给我好不好?”
  清虚灵仙佯做出凶恶的样子,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这把刀现如今归我了!”
  孩童愣了愣,张大眼睛小声道:“哥哥……”
  清虚灵仙推推他,道:“去去去,这刀已经是我的了!”
  孩童抿抿嘴,似乎也知道要不回来,索性不再求他,踮起了脚举着小手欲抢夺清虚灵仙手中的刀。只是他个子小,力气也不大,只有被逗弄的份儿。
  清虚灵仙有意逗他玩,把刀举至一个孩童够得着的高度,待孩童来夺,他又忽然将刀高高举起,如此反复数次,那孩子已急得脸蛋发红了。
  那孩子瞪起漆的大眼睛,道:“你,你快还给我……”
  清虚灵仙故意作出得意洋洋的模样道:“就不给你,你能如何?”
  孩童咬咬嘴唇,似乎快要哭了,眼睛都是水汪汪的。他奶声奶气地开口道:“我,我告诉我师父去……我师父很厉害的……”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挑眉道:“你师父?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紫微星君。”
  “紫微星君?你师父是紫微星君?”清虚灵仙愣了愣,道:“你不是叫风流子么,怎么成了他的徒弟了?”
  “我是他的大徒弟,叫风流子,这个名字也是师父给我取的。”
  “大徒弟?你……你是……”清虚灵仙诧异不已,上上下下打量小孩童,暗道他原来是自己的大师兄,原来大师兄叫做风流子。大师兄为何会与四九一模一样呢?
  他满面疑惑地看着孩童,默默将木刀递还与他。那孩童接过木刀,吸吸鼻子,擦擦眼眶里的泪,有些委屈怨愤地看了清虚灵仙一眼,转身跑掉了。
  后来清虚灵仙又见到那孩童几次,只是对方似乎畏惧他,见到他就转身跑掉。清虚灵仙的疑团也更加大了,他隐约觉得他大师兄风流子同四九有些关联,但是为何自己对大师兄一点印象也没有?而且,若是大师兄是四九,他和师父为何都没有向自己提起过这件事呢?
  他一直在紫薇山内寻找药王鼎,偶有空闲时便隐了身形跟在风流子后面,看他认认真真地练刀法,一本正经地教训二师兄,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有趣。
  一日四九又在溪水边练刀法,清虚灵仙现了身形从树林后走出。孩童见了他,立时吓了一跳,拔腿便要逃走。清虚灵仙夺步上前,一把将他按住了,微笑问道:“小风流子,你见了我跑什么?”
  孩童将木刀紧紧搂在怀里,瞪着的大眼睛警地看着他,奶声奶气答道:“你,你是坏人!”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挑起眉毛:“我怎么会是坏人?你见过有我这么好看的坏人么?”
  孩童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说:“你就是坏人,你上回还抢我的刀。”
  清虚灵仙心中暗自好笑,这孩子太也傻气了。既然认为自己是坏人,又为何在这里同自己说话?旁的孩童见了坏人,早就撒腿跑了吧。他微微笑起来,说:“我上回是逗你玩呢。我后来不是将刀还给你了么。你看,我自己也有刀的,我抢你的刀做什么?”
  他说着,将四九的太古刀亮出来给那孩童看。这太古刀因认了四九为主,虽然并不抗拒清虚灵仙,但无法为他所用。除了四九以外,那刀对旁人而言比砍柴的柴刀还不如。
  孩童见了太古刀,又瞧瞧清虚灵仙,皱起秀气的眉毛,仍旧半信半疑。
  清虚灵仙笑道:“你还不相信我么?要不这样吧,我把这把刀送给你吧,这可是神刀哦。”
  孩童一听神刀二字,眼睛便顿时一亮。清虚灵仙见了他的样子,又笑起来,补充道:“不过,你得在一刀内把那棵树劈断才成。”他说着,抬手指向溪边一棵二人合抱粗的老树。他说将刀送给孩子不过是逗逗他,这刀是四九的,也只认四九,旁人用不了,更何况这么一个小小的孩童。
  孩童勉强接过太古刀,他手太小,几乎都握不住太古刀。他吃力地用两只手握紧刀,走到老树跟前。
  清虚灵仙有些疑惑地看着孩童。这太古刀竟然也不抗拒他的碰触,当真有些奇怪。他想起四九曾对他说的那番话,这太古刀是四九在潭水边见过的美人送给他的,不禁凝目细看那孩童。
  此时孩童已举起刀,奶声奶气喝了一声,挥刀砍向老树。太古刀竟然发出了强劲的刀势,排山倒海摧枯拉朽,掀起的气流吹得清虚灵仙几乎站立不住,那孩童更是被风掀得一下子坐在地上了。待气流过后,半片小树林都被夷为平地了。
  孩童愣了愣,看看手里的刀,看看小树林,又看看清虚灵仙,道:“哥哥,你真的要把神刀送给我吗?”
  清虚灵仙亦看着孩童发怔,他认不出四九,太古刀却绝不可能弄错。只有太古刀的主人,才能发出如此强劲的刀势。这孩童砍下的一刀威力不够大,只砍翻了半片树林,是因他尚没有四九那般纯熟的刀法。若是四九在此挥下一刀,整个山坡都恐怕要成大坑了。
  清虚灵仙看着小孩童,简直都没有办法说话了。这孩子真的是四九吗?
  可是,为什么四九会是自己的大师兄呢?自己为什么对大师兄一点印象也没有呢?他的头忽然又痛了起来。
  孩童见了他的神色,仰起小脸小声开口问道:“哥哥,你要反悔吗?”
  清虚灵仙勉强笑笑道:“这刀说送给你便送给你了,哥哥只是有些头痛。”他说着,忍不住蹲下身子捂住头,神色十分痛苦。
  孩童抱着刀走到他面前,关切地看着他。半晌,他靠上前,在清虚灵仙额发上亲了一下,问道:“哥哥,上回你在潭水边这样亲了我,我就不痛了,你还痛吗?”
  清虚灵仙抬起脸,看看他,有些酸涩又有些欣喜。他未曾想到自己竟然能见到小时候的四九,而且听四九的回忆,他似乎是在心里爱慕着自己的。然而,更加酸涩的是四九小时候爱慕他,长大之后却不要他了。
  他微笑着摇摇头,道:“我已经不痛了。这刀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用。”
  孩童懂事地点点头。清虚灵仙满面怜爱地伸出手,摩挲着他光洁白皙的面颊,又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孩子顿时害羞脸红了。
  清虚灵仙笑着看着他,忽然想到,太古刀认小四九为主是因为已经跟了他九百多年,跟了四九九百多年是因为认了小四九为主,自己给小四九是因为从四九那里拿的,四九那里又是自己给他的……这,这太古刀到底怎么来的?又是因为认了小四九为主才跟了他几百年呢,还是因为跟了他几百年才认他为主?
  一向聪明的清虚灵仙糊涂了。

  奇湖

  《鬼差》苔香帘净 ˇ奇湖ˇ
  小四九又开口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清虚灵仙张张嘴,又旋即想到,自己若是将名字告诉四九,难保不会被他师父紫微星君知道。叫他知道了,恐怕要惹出许多麻烦。清虚灵仙于是开口道:“我没有名字,你叫我哥哥就行了。”
  小四九乖乖地点了点头。清虚灵仙见他拖着太古刀十分吃力的样子,于是开口道:“平日里不用刀的时候,可以将刀收起来。”他说着,将收刀的口诀教给小四九。小四九用心记了,练了几遍,便可以灵活地收刀了。
  小四九站在溪水边,一会儿晃出刀,一会儿收起刀,玩得十分欢快。清虚灵仙坐在一边看着他,渐渐地看得入神了。
  清虚灵仙在紫薇山待了有月余,仍旧没有药王鼎的下落。过了这么久,再急也没有办法,只能希冀摇光星君几位在别处找到药王鼎。
  清虚灵仙大部分时间都跟在小四九身边。他没有住的地方,山间的洞穴又大多留着野兽的臊气,他便同小四九睡一起。小四九十分高兴,自然是不会说的。他又一直小心地掩去行迹,又收敛好仙气,是以一直未被紫微星君察觉。
  清虚灵仙闲时时常教小四九一些术法,指点指点他的刀法,他虽然并不懂刀,但见过四九使刀,他又极为聪明,早已将四九的刀法牢记在心了。因此点拨起小四九来绰绰有余。小四九聪明勤奋,进步也十分快。
  一日他正在溪边指点小四九,山林间隐隐传来了打斗声。小四九停下刀,往林深处看了一眼,拉着清虚灵仙的手道:“肯定是又有妖怪在打架了。哥哥,我们快点回去吧。”
  清虚灵仙抱起他,笑道:“有我在,你不用害怕。我们去看看热闹吧。”他说着,带着四九隐了身形,驾云而起,向打斗处飞去。
  他在一处高枝上停下。小四九方才被他抱着在高空飞了许久,似是害怕了,此时正紧紧搂着清虚灵仙缩在他怀里。清虚灵仙笑着拍了拍他,指向林间道:“你快看。”
  小四九勉强直起身子,向林中看去。林间打斗的原来是两只狼妖。此时这两只狼妖都化成狼身,张牙舞爪厮打在一处。毕竟是有些道行的妖怪,厮打起来也同一般的野兽不同,一招一式狠辣利落,有法可依有道可循。
  清虚灵仙看了片刻,轻声指点小四九道:“万物皆有通行,你看看他们打斗的招式,有没有得到什么启发呢?”
  小四九仔细看了看林中厮打的两头狼,皱起眉头思考了片刻,仍旧有些茫然。
  清虚灵仙又继续点拨他:“任何神兵利器都只是退敌的工具,是以应当以主役物而不可为物所役。为物所役,为局所格,则无我无心,落了匠气。因此使刀当刀人合一,刀即是你你既是刀,同为一体,才能随性随心,无有阻碍。这两头狼厮斗,爪与牙是他们的一部分,所以能收发自如灵便利落。你应当将刀当作你身体的一部分,刀既是你的爪与牙,如此浑然一体,才是大家。”
  四九点点头,若有所思又似懂非懂。
  清虚灵仙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蛋,道:“你先记住,日后慢慢理解领会便是。”
  此时林中一狼斗败,鲜血顺着皮毛披洒一地。败狼拖着一条被咬伤的腿逃走了。
  清虚灵仙抱着四九,跟在败狼后面看它欲往何处去。那狼妖一路捡了人迹稀逢的小路走,越走便越是偏僻。不多时它逃到一面绝壁之前。壁立千仞,藤萝披挂,绝壁高处长有灵芝仙草。
  狼妖走至一处角落里,将覆盖着的藤萝扒开,露出一窄小的洞口。狼妖缩紧身子,慢慢爬了进去。清虚灵仙暗道有趣,也带着小四九化小了身形跟了进去。
  在洞内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方到了出口,出口外仍是山林,林间有一大湖,湖边草瑶花分靡不尽,苍柏松树挺拔蓊郁。清虚灵仙四下打量,发觉此处草木似乎比别处生长得更好。
  狼妖粗喘着气,拖着一条伤腿来到湖边。他慢慢走进湖水里,只将狼首露在水面上。清虚灵仙不禁疑惑。小四九看着水中的狼妖,也有些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片刻后,狼妖走出水面上了岸,它在岸边昂着头甩了甩水珠,十分惬意地摆摆尾巴,钻进洞口出去了。待狼妖离开后,清虚灵仙现出身形,化回原貌,向小四九道:“你方才看清楚了么?”
  小四九点了点头,说:“它的伤全都好了。”
  清虚灵仙皱起眉头看看湖水,又伸手搅了搅,湖水并无异处。他又弹出一道光割破自己手指,指尖上立时滚出殷红的血珠。小四九啊地惊呼了一声,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清虚灵仙向他笑道:“无事。”旋即把手伸入水中。指尖立时一片清凉,不再疼了 。过了片刻,那伤口便渐渐愈合了。
  小四九咦了一声,捉起他的手左右看了看,十分惊奇地问道:“哥哥,你的手怎么没事了?”
  清虚灵仙搓搓指尖,看了看,笑道:“应当是这湖水的作用。当真有些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湖。”
  他思忖片刻,又对四九道:“我下去看一看,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
  小四九乖乖地点点头。
  清虚灵仙于是步入水中,一点点沉进水里。这湖甚大,清虚灵仙游了片刻,在湖内四处打量。湖水极为清,却不生水草,也无鱼虾等物。清虚灵仙往下游去,双足踩在湖底,却发现湖底坚硬如铁,并非松软的泥土。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湖底上附有少许青苔。他将青苔拨开,底部果然是铁质,平整光滑,显然并非天然形成。
  他又看了看湖壁,湖壁也同样是铁质。他满腹疑惑,在湖中将各处仔细查看了一遍,并未发现其中玄妙。
  清虚灵仙浮出水面,小四九正乖乖等在那里,见他出来,立时眼睛一亮,欣喜起来。清虚灵仙也笑了笑,上了岸蒸干衣服,抱起小四九。小四九搂住他脖颈,问道:“哥哥,你在下面发现什么没有?”
  清虚灵仙唔了一声,蹙起眉尖道:“此湖甚是古怪,我一时还参详不透。”

  月华灵气

  《鬼差》苔香帘净 ˇ月华灵气ˇ
  他又带着小四九在湖周围仔细看了一番。湖周围生着的不过是些普通的松柏,并没有什么有药性的草木。他们继续往外走,山林尽头两座山峰高耸入云,恰似一扇门扉将外界关在门后。
  天色已晚,清虚灵仙于是便抱着小四九先回了紫微星君的洞府。小四九去紫微星君那里奉晚茶,清虚灵仙便隐了身形一人悄悄回了小四九房内。
  紫微星君门下有奉早晚茶的规矩。奉早茶时紫微星君会布置下一天的修行课业,奉晚茶时则是检查一日内的修习功课,解疑答惑。
  小四九去的时候,紫微星君正在检查青灵子的课业,小四九便在一边逗着他三师弟。松鹤子年纪还十分小,勉强能走几步路,若论修行还是不成的。除四九外,青灵子与松鹤子皆是紫微星君云游时捡回来的。凡间乱世多弃子,紫微星君心善仁慈,却未曾想过带孩子的麻烦之处,正是有这两个年幼不知事理的师弟,小四九才比一般的孩童要懂事许多。
  此时紫微星君查完青灵子的课业,便来检查四九的刀法。四九一套刀法使过,紫微星君眼中有惊喜之色,又怕四九骄傲自满,因此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不错,近日来进步甚快,应当继续努力下去才是。”
  小四九懂事地点点头,眼睛漆明亮,显得极为认真。
  紫微星君心中欣慰,笑着拍拍他的头,又问道:“最近可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小四九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清虚灵仙对他说过的不可以对旁人,尤其是紫微星君说起他,于是便摇摇头,说:“没有。”
  但他年纪小,藏不住事,心里想的都写在脸上了。紫微星君见他说谎,也未点破,只是道:“为师近日夜观星象,发现你的星程上不知何时插入了另一颗星的轨迹。此星来得甚是古怪,不知是凶是吉,因此你要小心。”
  小四九点头应了是,躬身退下。他回到屋里时,清虚灵仙正坐在桌边看书。小四九想了想,开口对清虚灵仙道:“哥哥,今日师父问我,近日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合上书本,笑着向四九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清虚灵仙拍拍他的头,赞道:“好乖。”接着便又拿起书继续看。
  小四九皱着淡淡的眉毛瞅着清虚灵仙,一动没动。清虚灵仙转过头,有些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小四九奶声奶气地开口问道:“哥哥,你是不是狐狸精变的?”
  清虚灵仙失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近日师父同我说,我的星程上有了另一颗星的轨迹,而且那颗星星不知是凶是吉,十分古怪。”
  小四九话音未落,清虚灵仙便忽然变了脸色,纵身向窗外跃去。此时门扉大开,门外紫微星君追了过来。
  清虚灵仙一边逃跑,一边暗道自己师父原来这样狡猾,已经察觉到了他却不点破,暗中追着四九这条线来寻他,想、幸而他反应快,察觉到了紫微星君的气息,否则教师父捉住了,不知要有怎样的麻烦。
  紫微星君追在后头,渐渐察觉到清虚灵仙身上的仙气,不由得朗声开口道:“前方不知是哪位仙友?”
  清虚灵仙不做声,跑得更快了。
  紫微星君追了片刻,见追不上,对方又不似心怀恶意之辈,便停下来不再追了。清虚灵仙不敢再回小四九那里去,于是在山林间四处晃荡,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白日见到的那面绝壁前。他想了想,化了身形过了洞穴,来到湖边。
  此时山林夜间漫天星光,月光也十分明亮,透过茂密的枝叶碎碎地洒在地上。但是此刻这湖中却是沉沉一片,即无星辉也无月影,仿佛光线无法照射进去一般。
  清虚灵仙暗道奇怪,白日里这湖水还是清透亮,为何到了夜间便成了这般模样?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便下了湖,在湖内四处打量。他一路从湖面到了湖底,便发现湖的底部有极重的灵气。
  待他双脚触及湖底时,那灵气更重了。虽然紫薇山灵气充沛,但还未充盈到这样的地步。而且此湖内灵气偏阴,与滋味山东 天阳之气不太一样。他想了又想,皱了眉头仰起面向上看。湖面上一轮银月微微扭曲晃动,仿佛是隔着水晶盘看过去的一般。
  一瞬间清虚灵仙恍然大悟。应当是此湖会吸收月华灵气,是以湖内灵气充盈,而从湖岸边看时,因为月光星辉皆被湖吸收,所以看起来沉沉一片。
  他不禁暗道这湖当真是奇了,不仅有药用,还能吸收月华灵气,只是为何会有药性?吸收掉 灵气应当只能决定药力的强弱,药性还该是由别的因素造成。
  清虚灵仙在湖底四处走走看看,这一走之下他竟察觉出异常来。湖底的灵力强度并不相同,湖底正中心灵气最重。他蹲下身,在湖底中心位置仔细看了看,并未发现什么不一样。他站起身,晃出自己的长剑,抬手劈下。长剑劈在湖底,霎时暴出一道极为明亮刺眼的光芒。然而光芒过后,那湖底却纹丝未损,安然无恙。
  清虚灵仙惊诧不已。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剑之下,湖底不裂开也应当豁出个口子。现下看来,要么是自己的神剑出了毛病,要么,便是这湖底质地并非一般的铁质。
  此时正当月明,湖底灵气最为充沛。清虚灵仙于是上了岸,打算明日正午时再来看一看。
  夜间他便睡在山林里。翌日清晨他隐了身形来到溪水边找寻小四九。只是小四九却不在。他等了一天,中午也未去湖边,却仍旧没有等到小四九。他不禁有些担心,但又不敢贸然前去找四九,怕紫微星君用四九来钓他上钩,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得等着过些日子,紫微星君防备送一些,他再过去。
  几日后清虚灵仙终究是忍不住,隐了身形悄悄溜了进去,在小四九的窗外向内看。小四九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只是被师父软禁了,此时正闷闷不乐地坐在桌前,双手托着下巴,漆的眼睛看着窗外。
  清虚灵仙见了他苦闷的样子,不禁微笑起来,现出身形轻声叫了四九一声:“小风流子!”
  四九见了他,一下子笑了起来,跑到窗前叫道:“哥哥!”
  清虚灵仙嘘了一声,示意他小声点,接着跃入房内,关好窗户,才抱起小四九,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道:“你师父有没有为难你?”
  小四九被他一亲,害起羞来,摇了摇头。
  “对了,你现在不怕我了么?我可能是狐狸精变的哦。”
  小四九不好意思地说:“师父说了,哥哥也是神仙,不是狐狸精变的。”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道:“哥哥,师父把你送给我的神刀收走了。”
  清虚灵仙嗯了一声,沉吟片刻,最后向小四九说道:“哥哥帮你把刀要回来好不好?”
  要找到药王鼎,仅凭清虚灵仙一人之力恐怕不行。紫微星君在紫薇山住了数千年,对紫薇山了如指掌,必要时恐怕还是要借助他的力量。这几日他见不到四九,倒是想通了这些。

  破湖取鼎

  《鬼差》苔香帘净 ˇ破湖取鼎ˇ
  小四九仰面问道:“哥哥,你要怎么把刀要回来呢?我师父很厉害的。”
  清虚灵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原地转了一圈,变了个模样,向小四九笑道:“哥哥这样好不好看?”
  小四九满面疑惑地看了清虚灵仙片刻,方才点点头:“好看,但是哥哥为什么要换成这个样子?”
  “以后你就知道了。”清虚灵仙拍了拍小四九的头,道:“带我去见你师父吧。”
  小四九带着清虚灵仙,一路来到紫微星君的院子前。紫微星君见了清虚灵仙,似乎料到他会来,并不诧异,只是吩咐小四九侯在院门外。他命人沏了茶,请清虚灵仙在院中坐下。
  紫微星君不说话,清虚灵仙也不好开腔。半晌,紫微星君方开口道:“敢问阁下仙籍何处,如何称呼?”
  清虚灵仙笑道:“小仙近日方成的仙,尚无仙籍与封号,如蒙不弃,星君可称小仙一声清虚。”
  他这一番谎话说得极为顺畅,紫微星君也信以为真了,道了一声:“不敢不敢。”他又托出一把刀,向清虚灵仙问道:“这把刀可是阁下的?”
  清虚灵仙不好意思点头说四九的刀是他的,但也不好将原委说出来,于是开口道:“此乃太古刀,为我无意中所得,但并未认我为主,因此算不得是我的。而且我已将它赠给令徒,现下应当是令徒风流子的了。”
  紫微星君拧起眉,道:“既然阁下知道,此乃神刀太古,又怎么贸贸然转赠与他人?而且风流子十分年幼,并不知道太古刀的珍贵,若是磕了碰了……”
  清虚灵仙摇头笑道:“神刀哪里有这般容易便磕了碰了?而且,我送给他便是他的了,砸了买卖了都随他。神刀不认我,我拿着也无用处。何况,想来星君也已经知道,太古刀已认风流子为主了。”
  紫微星君看看太古刀,又问道:“不知阁下是如何得到神刀太古的?”
  清虚灵仙唔了一声,不知怎的想起了莲花座上的西天如来。他不动声色宝相庄严道:“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紫微星君怔了怔,复又笑道:“阁下佛性高深,我几乎以为,自己正在西天听佛祖讲解佛法了。”
  清虚灵仙有模有样地笑了笑,不说话。
  紫微星君又道:“阁下若是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凡我力所能及,一定不会推脱。”
  清虚灵仙等的便是他这句话,此时却又作出有些犹疑的模样道:“星君此话……当真么?”
  “自然当真。”
  清虚灵仙坐正身子,开口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来紫薇山,乃是来寻药王鼎。”
  “药王鼎?”紫微星君蹙眉沉吟片刻,说道:“我在紫薇山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药王鼎。不知阁下是从何处听闻紫薇山有药王鼎之事?”
  “并未见过却不一定没有。我这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既然如此,阁下有何需我帮忙之处,但说无妨。”
  清虚灵仙开口问道:“不知星君此处,可有关于药王鼎的文献记载?”
  紫微星君摇摇头,说:“我这里并没有相关的文献。不过,我以前曾在太阴星君那里看过一些记载,传说药王鼎有九足,巴掌大小,质坚若铁。药王鼎通常附于母鼎之下,靠母鼎吸收的月华灵气强化自身药性。”
  清虚灵仙听到最后一句,陡然间睁大了眼睛,追问道:“药王鼎原来还有母鼎?那母鼎是什么模样?”
  “这个,我却不知道了。”
  “那,星君可知,应当如何从母鼎内取出药王鼎呢?”
  紫微星君颇为遗憾地摇摇头,转而又想起什么,道:“太阴星君那里应当有此类书册,只是他从不外借,阁下不如,去他那里看一看。”
  清虚灵仙苦笑道:“太阴星君不认识我,如何会卖我这个面子?”
  紫微星君见了他沮丧的模样,似有不忍,说:“不若,我去太阴星君那里一趟,找到取出之法,再回来教与阁下?”
  清虚灵仙闻言,立时笑了起来,道:“如此,便多谢星君了。”
  “无妨,我离开这几日,紫薇山上下还请阁下代我照拂一二。我那三个弟子还十分年幼,就劳烦阁下了。”
  小四九正等在门外,心中忐忑不安,怕他师父会为难清虚灵仙。不多时院门打开,紫微星君同清虚灵仙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在小四九跟前站定。清虚灵仙站在后头,微笑着向小四九眨了眨眼睛。小四九见他无事,松了一口气,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此时他师父正在叫他,小四九却没有反应,直到清虚灵仙拼命向他使眼色,他才看到了自己师父,当下傻呆呆扭过脸问道:“师父,您方才叫徒儿?”
  紫微星君皱起眉头,摇头叹气:“风流子,你方才在想什么?”
  小四九连忙否认:“徒儿什么也没有想!”
  “你什么也没有想,方才又为何一脸神思不属,魂游天外的模样?”
  小四九辩解道:“正因徒弟神思不属,魂游天外,无心无我,所以才什么也没有想!”
  清虚灵仙见小四九胡说八道乱扯皮的模样,不禁暗道原来如此,难怪四九总是一幅泼皮劲头,无赖模样,原来是小时候便这样了。真是个可怜孩子!
  紫微星君摇摇头,不再与四九多计较。他开口道:“师父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在紫薇山要照顾好师弟们,课业修行也不可耽误了。”
  小四九连忙应是。
  紫微星君又向紫薇山上下仙仆管事等交代了一番,下午边驾云而去了。小四九早已按耐不住,待他师父的云头一不见,他便立时扑进清虚灵仙怀里,叫道:“哥哥,你好厉害,师父他都没有为难你。”
  清虚灵仙笑着取出太古刀交还与四九,拍拍他的头,说:“这把神刀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可千万别弄丢了。”
  小四九点点头,将刀收好。
  紫微星君不在,清虚灵仙便帮忙照看三个幼童,不过更多的时间还是用来教导小四九刀法。有时候他会去湖边看一看。这般日子过了有月余,紫微星君方回了紫薇山。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此次还带着一个小婴儿,据说是太阴星君偶然捡到,交给他照料的。太阴星君将孩子甩给他,还振振有词说,他已经有了三个小徒弟,一定知道怎么带孩子,放在他那里孩子更安全云云,紫微星君没有办法,只得将孩子带回来。
  他回到紫薇山当天,便将清虚灵仙请了过来。清虚灵仙也已等不及,当下开门见山问道:“星君可知道了取出药王鼎之法?”
  紫微星君也不卖关子,笑着开口道:“原本此事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现下却应该有了十分之一。要取出那药王鼎,便要破开母鼎。能破开母鼎的,只有太古刀。恰好你已有了。”
  听到这里,清虚灵仙欢喜不已,神色也激动起来。
  紫微星君又道:“只是取出药王鼎会给母鼎造成极大的损害,便如女子分娩一般。听阁下的描述,那大湖显然已与山脉连在了一起。到时候母鼎受损,恐怕会山崩地裂,对紫薇山造成损害。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
  清虚灵仙倾身问道:“星君可有什么办法?”
  “太阴星君说,应当找一位善奏雅乐的仙家于一边奏乐控制。可是上界精通乐律的仙家有不少,能以灵驭乐的仙家却是寥寥。”
  所谓以灵驭乐,便是用灵力驾驭乐律,使乐曲变成一件武器,或可攻击,或可防御。
  清虚灵仙闻言,扬眉笑道:“这有何难。”他说着,从发间拔下玉簪,将之变回了琵琶模样。他抱着琵琶向紫微星君笑道:“不必找其他仙家,这以灵驭乐之事,便由我来。”
  隔日清虚灵仙又带了紫微星君前去湖边看母鼎。紫微星君试过一回,也未能损伤母鼎分毫。他不由得有些忧虑,向清虚灵仙说:“恐怕就算有太古刀,以风流子现在的刀力,还是破不开母鼎。”
  清虚灵仙也知他所言非虚,四九年纪尚小,破湖取鼎亦非寻常易事,贸然行事比如爱情呢会有危险,他也不敢拿小四九开玩笑。此时紫微星君又道:“不妨过阵子,待风流子大一些,刀法精进了,再取鼎也不迟。”
  清虚灵仙点了点头。
  回去后他将此事同小四九说了。小四九自然是愿意帮他的,因此此事便这样定下来。清虚灵仙每日里督导小四九练习刀法,小四九也十分刻苦。
  次年四九的刀法已精进许多。清虚灵仙觉得已经可以取鼎了,便同紫微星君说了。紫微星君却摇头:“取鼎之事非同小可,万万大意不得,若不能一击即中,恐怕我们三人皆不能 全身而退。还要连累紫薇山上下几百余条性命。”
  清虚灵仙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因而也只得耐下性子,继续督导小四九。小四九一天天长大,身量拔高,稚气渐退,慢慢有了少年人的样子。他的容貌,也越来越像成年后的四九了。
  如此过了将近四年,小四九的刀法才练到了紫微星君满意的地步。紫微星君观星卜相,算出母鼎灵力最薄弱的一日,让小四九与清虚灵仙做好准备。他也提前将门下弟子与仆役管事们迁出去,以免到时候被殃及。
  三日都沐浴斋戒了三日,于这日午时来到湖边。紫微星君带着小四九到了湖底。清虚灵仙报出琵琶,在岸边等候。
  湖十分深,清虚灵仙在岸边,也看不清湖底情况如何,不免有些焦虑。此时湖底骤然一道白光闪过,继而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震得他双耳都嗡嗡作响。几乎是一瞬间,湖面浪花大作,二人从湖中冲出,带起一道水柱。水花雾气见隐约可辨认出紫微星君与四九的身形。
  这一切发生不过在须臾之间。那二人从湖中蹿出时,清虚灵仙双耳方才好一些。他连忙抱起琵琶开始弹奏。只是此时天塌地陷,他几乎无法站稳,只得抱着琵琶飞上半空,四处避让倒塌的山体与滑落的巨石。他从半空俯视,那湖都倾斜了大半。几乎未过多久,此间便成了一幅江河倒流天地失色的惨景。
  清虚灵仙见自己的乐音几乎没有用处,不禁一咬牙,将琵琶背至身后,闭上眼睛反手弹奏起来。
  紫微星君正护着四九,在不断下落的乱石间穿梭躲避。此时他听见乐音,不禁有些诧异。他虽已知晓对方神秘莫测,却不知在乐律上他竟然也精深到了这等地步,难怪会毫不犹豫地说他来奏乐了。
  这番地动山摇持续了足有两个时辰方才渐渐消停。这一番动静后,四下早已大变了模样。紫微星君飞上半空看了看。那湖边的绝壁已倒了,湖后两座山峰也已塌陷。原本是平地的地方隆起山包,溪水小潭被填平。在紫薇山修行的妖怪们此时四处躲避,也有待在空地上不知所措的。一只小银狐站在空旷处,捧着前肢傻呆呆地瞪大眼睛四下望。
  清虚灵仙早已累得不行,此时仍勉力走到湖中间的废墟处,在一堆乱石间翻找。紫微星君也带着四九落下来,帮他一起找。
  此时清虚灵仙搬开一块大石,石下压着的,正是一个朴素无华的暗色九足鼎。
  清虚领先靠在床上,拿着药王鼎反复地研究。他反弹琵琶以灵驭乐时消损灵力体力许多,身体十分虚弱,紫微星君于是为他安排了一处地方静心修养。只是药王鼎已经到手,清虚灵仙却仍旧不知该怎样回去。
  他在床上修养了数月,四九时常过来看他,有时也会牵着小重华子一道来。不知为什么,小时候的重华子丑得匪夷所思,紫薇山没有几个人愿意和他一起玩。清虚灵仙见了小重华子的模样,想起他长大后的绝色姿容,时常感慨不已。
  他虽然是重华子的五师弟,但已不记得多少小时之事,初见小重华子时,着实吃了一惊。
  一日外间院中十分喧闹,清虚灵仙问过仆役,方知原来是紫微星君云游归来,又捡了个小孩童回来,似乎是打算收为五弟子,凑足五行之数。
  清虚灵仙走到院中,远远的便看见四九与师弟几人正在围观一小孩童。那孩童年纪很小,羞羞怯怯地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几人,似乎有些害怕。
  清虚灵仙看见他,脑中忽然轰了一声!

  命悬一线

  《鬼差》苔香帘净 ˇ命悬一线ˇ
  耳旁嗡嗡地响了起来,让他没办法听见他们在说什么。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清虚灵仙清清楚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青灵子戳了戳小孩童的脸蛋。清虚灵仙听不见他说的话,但是,潜意识里他知道,青灵子说的是:“小毛孩儿,你是谁?”
  那孩童有些胆怯地看看青灵子,又又大的眼睛水汪汪的,他犹豫了一会儿,张张小嘴,小声开口道:“我……我是一颗蘑……”
  清虚灵仙忽然很想抱头恸哭!耳鸣眼花,他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往事幻影重重叠叠纷至沓来,压得他受不了,直想大哭一场。
  不远处青灵子那几人笑倒在一起,抱着肚子哎呦叫着在地上打滚。四九做出一脸严肃的样子,眼睛里却是忍不住的笑意。他斥训了三个师弟,接着向小孩童笑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五师弟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孩童仰起面,大眼睛探究般看了四九一会儿,接着他怯怯地靠近四九,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衣角,一面打量四九的反应。四九笑了一下,伸出手道:“要不要我抱?”
  小孩童迟疑着举起胳膊。
  四九弯下腰将他抱起来。
  清虚灵仙踉跄一步,脚下竟然一空,整个人全跌了下去!
  跌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啊了一声,叫了一声大师兄!
  清虚灵仙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汹涌而来的记忆和汹涌而来的情感压得他头昏脑胀,昏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有些暗,周围也一个人都没有。他勉强爬了起来,辨认着四周景色。漫天飞红如蒙蒙细雨,这里是蓬莱岛,往事论便在他几步远的地方。
  头仍旧痛得要裂开一般。清虚灵仙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路上遇见几人,清虚灵仙抓着他们的胳膊问:“你们见着我大师兄没啊?我大师兄他怎么样了?”
  路人见了他疯癫的样子,纷纷避走。也有认出他是清虚灵仙的,忙去向摇光星君禀报。清虚灵仙在紫薇山待了数年,实际在蓬莱岛不过过了数十日。重华子已与郁离子取了青蛇胆回来。季盈怀也来了信说凤凰血已得,不日便回。清虚灵仙失踪数十日,摇光星君一直在派人寻找,此时听见他的消息,立刻便带了重华子了过来。
  他们到时,并没有看见清虚灵仙,只是一群人围在那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什么。 他们见了摇光星君,纷纷避让开,让出一条路来,这才现出抱着头蹲在那里的清虚灵仙。
  重华子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轻声问道:“清虚,你怎么了?”
  清虚灵仙抬起惨白的脸,小声说道:“四九,他是我大师兄,对吧。”
  重华子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回答。
  此时清虚灵仙口中忽然涌出血来,眼珠在眼眶内乱翻。摇光星君忙道:“不好!他仙元要散了!”
  更多的血从眼耳鼻中流了出来。重华子大惊,忙施法护住清虚灵仙仙元,只是血仍旧在流,止也止不住。重化子慌张起来,向摇光星君嚷道:“怎么办啊!”
  摇光星君一边命人去请璇玑天君过来,一边蹲下身子,从重华子手中接过清虚灵仙,将他平放在地上,接着默念口诀,手中渐渐团出一团蓝光来。他将蓝光按在清虚灵仙心口。
  蓝光渐渐没入清虚灵仙身体内。他不再出血,渐渐闭上眼昏睡过去了。
  此时璇玑天君了过来。他见了清虚灵仙的模样,吃了一惊,快步上前在他身旁蹲下,左右看了看,向摇光星君问道:“他怎么样了?”
  “我已暂时稳住他的仙元,只是不过是一时之法。他仙元受损极大,恐怕还是要送回天界,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
  璇玑天君擦掉清虚灵仙脸上的血,看了看清虚灵仙的眼睛和四肢,又在他身上检查了一遍,叹了口气道:“他仙元上的封印冲开了吧。”璇玑天君说着,蹙起眉头十分头疼一般以手覆住了额头。
  他挥了挥手。摇光星君会意,命人将清虚灵仙小心抬回去。此时一物从清虚灵仙怀中滚落,铿锵一声落在地上。众仙一见,竟都呆了。
  下午季盈怀便与荷华带着凤凰血了回来。他听闻了清虚灵仙之事,来不及歇息便去看了清虚灵仙。这一见之下他却愣了,半晌,方回过头向重华子问道:“他想起来了?”
  重华子默默点了点头。
  季盈怀苦笑一声,叹道:“如此,该如何是好……”
  荷华在一边看了看清虚灵仙,向季盈怀问道:“什么该如何是好?”
  季盈怀看看他,轻声说:“我不是向你说过么,我此次下凡,是奉了王母之命。她让我拆散四九与清虚灵仙,同时也要照看好清虚灵仙。如今清虚灵仙仙元受损,我这照顾不当之罪是坐实了,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事,要拆开他和风流子哥哥更难了……”
  荷华翘起殷红的嘴角微笑道:“我一早便说过,那王母是老糊涂了,尽想些阴损的法子逼人的命,清虚灵仙出了什么事,也是她活该。”
  重华子接口道:“便是王母活该,我五师弟又有什么错,我大师兄又有什么错?”
  荷华唔了一声,挑起眉毛斜睨了重华子一眼,扬扬下巴道:“把你身后的金盘子拿给我。”
  重华子被他媚态横生的眼睛一睨,心尖儿抖了一下。他原本因为这荷华生来女气,有些不将他放在眼里,但是被荷华这样看了一眼,他竟凭空有了些压力,不敢再小觑了他。
  荷华再怎么痴傻女气,到底也是个上位者,生来便带着仙家的高贵显赫。
  重华子拿了金盘子,小心递给荷华。荷华接过,弹出一道凤刃割破了自己手指,将血滴入金盘中,待血在盘中聚成了浅浅一片,他便收回手指,放入口中吮了吮,向重华子道:“四九那里有颗佛舍利,和我的凤血掺在一起,或许可以救救清虚灵仙。你把这些交给璇玑就好,他知道该怎么做。”
  重华子不敢再小瞧他,连忙将金盘子端给了璇玑天君。他也不敢再回清虚灵仙那里,怕见到荷华,索性便留在四九房里照看他。
  璇玑天君用药王鼎熬好了药,端进四九房里。重华子正守在四九床边,此时见了璇玑天君手中的药碗,小心接过了,扶起四九将药一点点喂下去。璇玑天君在一旁仔细看着,待药一滴不漏地喂了下去,他方才放了心,接过药碗。
  重华子小声向璇玑天君问道:“我师兄何时会醒来?”
  “应当快了。”
  “那清虚灵仙怎么样了?”
  “我已喂他服下凤血和佛舍利,待会儿再煎幅药喝下,应当便可以清醒了。”
  “只是清醒过来么?”
  “没有办法,他的封印太深,因此受的损害也十分大,能醒来便是不错的了……”璇玑天君笑了笑,安慰他道:“你也不必太担心,办法总是会有的,你先在这里好好照看四九便是。”
  重华子点了点头,璇玑天君于是收好药碗,回了自己院子,又煎了一幅药,用干净药碗端了给清虚灵仙那里送去。
  清虚灵仙房门口,元青和元水正坐在那里小声哭着,哭得眼睛鼻头都红通通的。此时煎了璇玑天君,元水忙跳起来接过药送进去。璇玑天君也跟着走了进去。
  季盈怀正坐在床边看着清虚灵仙。摇光星君与荷华站在窗前小声说着什么。此时见药来了,季盈怀忙接过药,喂入清虚灵仙口中。璇玑天君向摇光星君问道:“你们商量出了什么么?
  “我一直觉得,将清虚灵仙送回天界是最好,只是如此一来,王母恐怕不会轻饶了四九,而且天盈灵君渎职,也定然要受罚……”
  璇玑天君唔了一声,上前看了看清虚灵仙的脸色,道:“清虚大约明日便能醒来,到时候问问他如何打算吧。”
  季盈怀抬起头向他问道:“当真明日便能醒么?”
  “不错,不过,清虚灵仙只是可以清醒,那受损的仙元是没办法补的。我现在,也只能尽力不让仙元散了而已。”
  “……那四九何时能醒呢?”
  “大约也是明日吧。”

  被擒

  《鬼差》苔香帘净 ˇ被擒ˇ
  先醒来的却是四九。他在床上躺了数十日,骨头都软了,连做起来的力气也没有,精神却是好了许多。他一醒来便向重华子询问清虚灵仙。
  重华子也不好瞒他,便一五一十地回道:“清虚他为了给你找药王鼎,不知去了哪里,失踪了数十日才回来,回来时,他仙元上的封印被冲开了,想起了以前的事……”
  四九怔怔地看着他。
  “他仙元受了损……不过今日也应该醒了。”
  四九伸手拉住重华子的衣袖:“带我去见他。”
  四九跟着重华子进屋的时候,清虚灵仙也正好醒了过来,一睁开眼便看见尚有些病容,形态憔悴的四九。他怔怔地看了四九片刻,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嚷道:“大师兄!你为什么才来啊……”
  四九上前,将清虚灵仙抱在怀里,吸了吸鼻子没有做声。
  夜里两个人睡在一起,清虚灵仙抱着四九,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四九一下一下抚着清虚灵仙的背部,轻声问道:“你想起了多少?”
  “……都想起来了。”
  “刚想起来的时候会害怕吗?”
  “有一点。”清虚灵仙将四九搂得更紧,头靠在他肩膀上,小声道:“大师兄,我这八百年都不记得你了,你有没有恨过我?”
  四九笑了一声,胸口因为笑意而上下起伏。他开口道:“我怎么会恨你,我倒是怕你因为我那次说要分开而记恨我啊。”
  清虚灵仙爬起来,撑着身子俯视着四九。夜里他的眼睛极为明亮,好像秋日里湖水上抖动的波光。看了四九半晌,他低下头将头靠上四九的头,喃喃道:“大师兄,就算我又忘了你,我也还是会喜欢你的。我从小就喜欢你,就像你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一样。咱们这是命定的缘分。”
  四九默不作声,只是紧紧抱着身上的人。
  过了一会儿,清虚灵仙想起什么,对四九说:“大师兄,你的太古刀被我……”
  “弄丢了么?弄丢了也没有关系,反正我日后也没办法用太古刀了。”
  清虚灵仙见他不在意,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第二日清虚灵仙勉强可以下地走路,便拉着四九一同去赏花。蓬莱岛上的粉椒已开到极盛,粉红浅紫一团一团连成一片,仿佛是云彩一般。水满则溢,月圆则亏,开到极盛处的粉椒,香气里甜腻得几乎有了糜烂的味道,仿佛下一刻就要萎落枝头化成春泥了一般。
  四九看着清虚灵仙执意要去看花的样子,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没有阻拦,跟着他一同去了。
  一路上两个人什么话也没有说,手拉着手一起在山径上缓缓步行。这一次出游,和在地府时的那一次出游不一样,那一次两个人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样子。彼时大雨未至,雷电也未至,阳光明媚山花烂漫,蝴蝶在花丛间飞舞,一切都天真美好而单纯。这一次,却是已知暴雨将至,要在最后的阳光中抓住最后的甜蜜与温暖。
  清虚灵仙走到半山腰时,便已累得不行。四九索性便拉着他在山径上坐下。一阵大风刮过,一蓬蓬的花瓣像雪一样从枝头纷纷扬扬披洒下来。
  清虚灵仙看看花,又看看四九,无声地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在这个人身边,他就什么也不害怕了。四九漆的眼睛里总有一些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轻易就能感染他,让他觉得似乎,就算是泰山崩于前四九也仍旧能眉飞色舞谈笑自如。有时候他的这种快活劲头能把人气死,但是有时候,比如说现在,却能让他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充满了力量。
  他把头靠在四九的肩上,看着一蓬蓬的花瓣被风吹散,从茂密的枝叶间洒了下来。枝与叶的缝隙间露出了金色的阳光。
  “会不会冷?”四九开口问道。
  “……有一点。”
  四九脱下外衣披在清虚灵仙身上。他伸直胳膊,将清虚灵仙搂在怀里,山林之夜在风中轻轻抖动,花瓣飞下发出簌簌的响声。金色的阳光也在抖动的枝叶间微微摇晃,一缕一缕地照在了山林间的小径边,那两个抱在一起的白衣人身上。
  清虚灵仙已经合上了睫毛,无比祥和安静。
  片刻后来寻他们的重华子沿着小径走了上来。他看到抱着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开口道:“大师兄……”
  四九回过头,食指放在唇间,作出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小声点。重华子看见闭着眼睛的清虚灵仙,一瞬间白了脸色。
  “他睡着了。”四九微笑着轻声说。
  重华子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玉帝派了仙将来……”
  四九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四九仍旧抱着清虚灵仙坐在林间,安静地看着落花。知道蓬莱岛今年春日的粉椒快要落尽,他才抱起清虚灵仙下了山。
  玉帝派来押解他的天兵天将正等在那里。
  四九被关押在天牢内。所谓天牢,其实是两间房带一个小院子,内中只关着他一人。院中种着些仙花仙草,环境着实还不错。门口有仙将守着,以免他逃出去。
  王母见了清虚灵仙,早已哭得不行,咬牙切齿地向玉帝说决不可轻绕了四九。纵然有紫微星君摇光星君等人求情,四九的处罚恐怕也不会轻。季盈怀因渎职之罪,暂时也被软禁在仙府中。只是有荷华力保他,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紫微星君被允许来探视了四九一回,他见了四九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有些伤感。
  反而是四九笑着安慰他:“师父,你何必这个样子,徒儿我还没事呢。”
  紫微星君还是叹气不说话。四九握着他师父的手,也没再说什么。上界仙家大多是清冷淡定的性子,只有他师父紫微星君心肠最软,总见不得人间的生离死别。现如今他出了这样的事,他师父表面上不会怎样,心里却恐怕是难受死了。
  师徒二人在院内相对无言坐了片刻,探视的时间便到了。紫微星君起身离开的时候,四九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清虚灵仙他……怎么样了。”
  紫微星君背影一僵,却什么也没说便快步走了。
  四九见了,便知道清虚灵仙怕是不成了。境况再怎样坏,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师父便肯定会同他说的。这样什么也不说,才是最坏的。

  看见你快活,我就不快活

  《鬼差》苔香帘净 ˇ看见你快活,我就不快活ˇ
  四九在天牢内待了几日,他的处置尚未下来,听闻清虚灵仙已被送往西天如来佛祖处,若是佛祖也没有办法,清虚灵仙大约是不成了。四九之罪还在这里悬着,便是打算待清虚灵仙活不成了,拉了他来一同陪葬。
  季盈怀的处罚已经下来,他的仙位被降了一级,罚往凡间看守百兽一百年。荷华乃凤族之首,在天界说话也有些分量,因此季盈怀这番处罚才不致太重。
  四九在天牢内等了数十日,西天那边才传来消息,说清虚灵仙有救了。四九的处罚大约过两日便会下来。他听闻清虚灵仙有救时,着实松了一口气,因此对自己的处罚倒并不十分在意。
  季盈怀被贬职下凡没多久,荷华便向玉帝告了辞,欲回他的丹凤山。回去之前,他却来探望了四九。
  四九与他并不熟捻,因此并未想道他会来看望自己,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那里荷华已经进了院子,在院中左右看看,道:“原来天牢便是这般模样,住在这里,倒也别有意趣。”
  四九关上了门,转身向荷华问道:“仙君可要喝茶?”
  荷华摇摇头,挥了挥袖子,施了个术法,防止外头人听见他们的谈话。接着他转过身,向四九道:“我来此处只是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四九愣了愣,只当是这位荷华仙君在说笑。只是,这话着实有些暧昧,便是说笑也让人有些面红耳热。只是四九不是一般人,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倒也没什么尴尬神色。
  荷华见他不语,蹙起眉尖问道:“不知你作何想法?”
  四九仍旧看着他不说话。
  半晌,荷华似乎才反应过来,向四九解释道:“苦楝离开前曾托我帮忙,将你就出去。他说了,便是清虚灵仙无事了,你的惩处也不会轻。不如你先找出地方躲一躲,待事情过去了,再去找清虚灵仙。”
  四九开口道:“不会连累仙君么?”
  荷华翘起嘴角微笑道:“这种事,还连累不了我。”
  四九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不禁又问道:“那仙君打算何时带我出去呢?”
  “不用等了,今日便是良辰吉日。”荷华说着摊开手掌,白皙的手心中一粒剔透的红色丹丸:“你把这个吃下去。”
  四九并未犹豫迟疑,一来以荷华的仙品应当不会害他,二来害他也没有什么好处,他反正也是快要死的人了。他接过药丸,送入口中。那药丸带着一股花蜜的清甜味道,四九嚼了两下,咽入腹中,丹田中渐渐生起一种奇异的清凉感。随着清凉感的逐渐扩散,体内的气渐渐凝滞不动了。
  四九觉得胸口稍微有些闷。
  似乎是看出了四九的不适,荷华开口道:“这药丸只是暂时封住你的灵气,以免被旁人察觉。不必害怕。我这就带你出去,待会儿你记得要小心,不要发出声音。”
  四九点了点头。
  荷华抬手施了个术法,将四九变成拇指大小,放入怀中走了出去。
  四九待在荷华怀中,一路上竟然真的未遇阻拦。只是四九重伤初愈,内息灵气又无法在体内运转,他渐渐的便有了些疲倦乏力。荷华身上带着清甜的淡香,似乎有舒缓精神的作用。四九慢慢地便闭上眼睛睡着了。
  醒来时他正躺在丹凤山上荷华仙府内的床榻上,一边坐着一个少年,眼睛很很大,皮肤白皙,双颊上有淡淡的雀斑。这少年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此时见他醒来,立刻跳了起来,跑到屋外头叫人。
  四九还有些乏力,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四下看了看。荷华到底是凤族之首,住处比蓬莱岛的小院子都要好许多。
  他吸了两口气,房内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和荷华身上的一样。四九勉强下了地,走到桌前倒了杯茶。他正要喝茶,房门便被人彭地一声打开。
  四九皱了眉头,暗道这荷华仙府上的仆人们若是都这样重手中脚,再精贵结实的东西用几天也要坏了。他皱着没抬起头时,便看到玖华上仙正站在门外,面上表情从惊讶到厌恶,最后变成了一种,看见敌人落尽了自己手中,只能任自己处置的得意神色。
  玖华昂着头走进来,看看四九,笑道:“奇怪了,四九你怎么会在我家里,你不是应该被关在天牢里么?”
  四九放下茶杯,愁眉苦脸道:“我也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和荷华仙君说话说得好好的,忽然就不省人事,醒来后就在这里了。啊,不知道荷华仙君把我弄到这里来,有什么企图。”
  玖华闻言,气愤得脸上浮上一层薄红。荷华将四九救回来后便将前因后果同他说了,四九为什么在这里他自然也是知道的,方才那般说,不过是为了炸一炸四九。岂料这个混账居然假仙起来。自家哥哥冒着危险救了他回来,居然被他说有别的企图!
  玖华想起上次见到四九时,他摸屁股的那个动作表情,顿时脸色涨红了。
  这个四九是天仙还是嫦娥啊?他是不是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对他有企图啊!
  玖华胃里发酸,面上忍得十分痛苦。半晌,他脸色才稍微好转,向四九怒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丹凤山,这里是我家,你在我家说我哥哥的坏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哥哥对你有什么企图!你说这种话,分明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不将我哥哥放在眼里,你找打是吗!”
  他一拍桌子,喝道:“来人,给我上棍刑。我今日定要好好教导教导,四九公子做客的规矩!”
  立时便有两仆提着棍棒走进来。四九以前被清虚灵仙打过一顿,人已经机灵不少。此时那两仆人还未碰到他,他便吱哇乱叫着跑了出去。
  玖华见状,连忙命人将他拿住。他说要打四九,也不过是想吓吓他,没想过要真动手。这个四九却这样大声嚷嚷,若是被他哥哥知道了,定然会生他的气。
  四九病了一场,又刚刚醒过来,腿脚都不太利索。他跑得又急,此时脚下一袢,人已整个跌到地上了。
  玖华的那两名仆从连忙上来,将他按在地上,免得他再跑掉。
  玖华也三步两步走了上来。
  四九见他满面怒容,忽然啼哭起来,嚷嚷道:“仙君饶了小人吧!”
  玖华见他求饶,怒火小了几分,只是嘴上仍不依不饶地问道:“饶了你?我凭什么饶了你?你知道错了么?”
  四九连忙点头,道:“小人知错了!”
  “知错了?那你倒是告诉我,你错在哪里了?”
  “小人……小人不应该随意轻薄仙君。仙君定是因为上回小人亲了仙君一回,才一直这样生气。小人也愿意让仙君亲一回,这样算是扯平,小人也不欠仙君的了……”
  玖华顿时觉得气血上涌,耳边都嗡嗡作响,眼前也金星乱冒!他脸都丢尽,简直不敢看那些平日里怕他畏他十分的仆从了!
  还什么,还什么愿意让他亲一回。说得好像自己很想亲他一样!扯淡!谁稀罕亲他这种流氓无赖啊!
  此时荷华听见响动,已经了过来,入眼便看见他弟弟被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四九正趴在地上,畏畏缩缩地啼哭求饶。
  玖华见了他哥哥,立时软下来,向他哥哥撒娇道:“哥哥,这个四九欺负我!哥哥,你要替我教训他一顿才成!”
  荷华看了看四九,开口道:“四九是我带回来的人,便是我们的客人,你不许对客人这样无礼。而且,看这个样子,分明是你在欺负四九啊。”
  玖华见他哥哥竟然也不帮他,不禁瞪大了眼睛。此时听见他哥哥这样说,玖华一时委屈起来。虽然明面上看起来是他在欺负四九,但是被欺负的人却是他啊!
  这时四九连忙开口了:“荷华仙君,玖华仙君不喜欢小人,小人心里明白,也一直十分惭愧。只是,小人实在是不明白,为何玖华仙君会这样讨厌小人,我同玖华仙君见了不过数面而已,若论结怨,实在是不知何时之事。”
  荷华也点点头,向玖华问道:“是啊,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四九?他何时做了惹你讨厌的事么?”
  玖华一时噎在那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四九就想掐他,四九的确没有得罪过他,只是自己见了这个人眉花眼笑漫天扯谎的流氓模样就觉得讨厌,看见他装模作样坑蒙拐骗的形色就觉得可恶。总之,只要四九快活,他就觉得不快活!
  此时四九忽然恍然悟道:“难道玖华仙君你,深爱上小人了不成?”

  相忘

  《鬼差》苔香帘净 ˇ相忘ˇ
  玖华扑了上去,挥起一拳便要砸向四九脑袋。荷华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玖华。四九连忙躲到一边。
  玖华红了眼睛,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哥哥,即委屈又愤恨地嚷道:“哥,你不帮我教训他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拦着我!”
  “四九公子是府上的客人,玖华,不可以对客人失礼。”
  玖华恶狠狠地瞪了四九一眼,气哼哼地摔开荷华的手带人走了。
  荷华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脸来向四九道:“我这个弟弟被我惯坏了,脾气有些大,四九公子不要生他的气。”
  四九笑笑道:“不敢不敢,玖华上仙这脾气也挺可爱的。”荷华笑微微地点了点头,说:“我也这样觉得。”
  四九闻言,好悬没晕倒了。他不过是说句客套话而已,那玖华不仅任性,脾气还很大,而且小心眼儿爱记仇,哪里可爱了?这位荷华上仙的心思想法果然不能以常理推测。
  那里荷华又问道:“四九公子在这里可习惯么?”
  四九点头道:“习惯,只是我住在这里,不会给仙君惹来麻烦么?”
  “四九公子请放心,丹凤山上下都是凤族的人,消息不会传出去。而且,就是被上面知道了,玉帝也不敢拿我怎么样的。你尽管在这里放心住着。”他指了指身旁一少年:“这是雀喜。四九公子有什么不方便都可以找他。雀喜,你要好好照顾四九公子,明白么?”
  雀喜正是四九醒来时见到的长着淡色雀斑的大眼少年。少年乖顺地点点头,道:“雀喜明白。”
  荷华又交代了几句,便带了人离开。
  四九在院内四下看了看,转了没多久便有些乏力。四九于是回了先前的屋内休息。屋中有书册笔墨琴棋用以解闷。只是四九并非风雅之人,不擅风雅之事,只拣了两本阴阳卜爻之书看了,午时雀喜端了饭食过来,两素一荤加一汤,味美可口。四九用完饭,继续看书。
  这样过了几日,玖华没有再来找他的麻烦。四九又向荷华打听过,清虚灵仙已经大好,过些日子便要回天庭。四九暗地里思量,待清虚灵仙回了天庭,再过些时候,事情过了,清虚灵仙说不定便会来找他。便是他不来找自己,自己也会去找他的。到时候他和清虚灵仙找个人少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越想越觉得美满,不禁暗道自己在地府过的八百年苦日子没有白过。现如今苦尽甘来,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才是。
  过了两日季盈怀来山上看他。自被天兵天将带走,四九便一直未再见到季盈怀,此时见他来看自己,自然十分高兴。季盈怀经此一事,清减了许多,精神倒是还好。
  他见了四九,面上有些惭色,道:“风流子哥哥,我不是同你说过,王母娘娘派我下界办差事么?现下你知道了吧,她让我办的差事,便是盯着你,不让你同清虚灵仙走得太近,你们在一起,便要将你们拆开。我实在对不起你……”
  四九笑笑道:“这怎么能怪你。此时乃是王母让你做的,并非出自你本意。再者,你又未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反而一直在帮我。我应当感激你才是啊。”
  季盈怀见他的确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渐渐的便放宽心来。
  那里四九又问道:“清虚灵仙回来了么?”
  季盈怀啊了一声,好半晌才慢慢点头道:“他前日已回来了。”
  “是么?他怎么样了?是不是瘦了许多?”四九询问的语气中,欢喜显然多过了忧虑。
  季盈怀沉吟了半晌,似有不忍地看了他一眼,最终道:“我还没有见到他,不知他怎么样了。不过应该也不错吧。”
  四九闻言,喜色更甚。
  季盈怀又坐了片刻,便向四九告辞。四九一路将他送到院门口,他想起什么,向季盈怀道:“苦楝,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一季山庄喝茶时,不小心摔碎了茶杯时出现的那个凶卦么?”
  季盈怀想了想,有了些印象,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了?”
  “杯子是我失手摔的。卦阵我后来也仔细想过,乃是因我而起不错。但是那卦阵却并非由我而终。”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山坡上,梧桐树林间相携而坐的荷华与玖华兄弟二人,开口道:“那位荷华上仙,却是可助你渡劫之人。我看他对你也颇上心……”
  此时荷华似是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看四九与季盈怀,向季盈怀微微笑了一下。玖华坐在荷华身边,瞪了四九一眼,又拉拉他哥哥的袖子,似乎对荷华的分心有些不满。
  季盈怀当即便明白了四九的意思,转过身淡淡开口道:“我对荷华没有别的心思,也不可能有别的心思。他对我上不上心,于我又有什么关系。”
  四九见他这样,也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当即便笑了笑,道:“是我唐突造次了。”
  季盈怀走后,四九便整日里待在院内。他在地府做了八百年鬼差,却没有积攒下多少钱财。这些日子他闲着,便时常思量日后出去了做些什么好。要养活清虚灵仙容易,但要让他吃好住好便不简单了。清虚灵仙跟着自己,固然是不会叫苦说累的,但是让他受苦,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而且他们还要小心避开王母的耳目,如此一来,只有去偏远些的地方了。去哪里好呢……
  这些日子清虚灵仙没有来找他,也未联络他。四九倒不着急。清虚灵仙重伤刚愈,又未回来多久,自然又许多人守着他看着他,要联系自己也必然是不方便的。反正日子还长,命也都还在,要见他也不急在这一时。
  四九逃出天牢多日。玉帝只在一开始命人追查过。荷华显然做得极仔细。玉帝查了些时日也没有头绪,便渐渐松了下来。而且据荷华估计,清虚灵仙性命无虞,玉帝大约便打算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毕竟四九还是紫微星君的徒弟。王母再不愿意,也不好拂了玉帝。
  总之似乎苦日子已经过去,好时光也该来了。
  一日四九出了院子,在院前的梧桐林里瞎转悠。他来了丹凤山这些时日,却一直没有出过自己的院子,听闻凤凰都是住在梧桐木上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现下他出了院门,在林子里左右看看,逛得颇有兴致。
  只是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四九转了一个弯,便看见玖华上仙正站在梧桐木下看风景。四九吓了一跳,连忙避走。那里玖华却已经看见他,开口叫住了他,喝道:“四九,你见了我跑什么!我有这般骇人么!”
  四九连忙站定不敢动,垂着手耷拉着脑袋也不言语。
  玖华哼了一声,走上前来,开口道:“上回你说什么来着,本仙君深爱你?你胆子倒是大啊!”
  四九哭丧个脸道:“仙君你见着我就要掐我,不是深爱我是什么……”他见玖华变了脸色,又连忙道:“是小人胡说八道,仙君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小人这次吧!小人日后一定不敢再胡扯了!”
  玖华呸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四九,啐道:“本仙君深爱你?你也不拿块镜子自己照一照。这世上,也只有清虚灵仙犯糊涂,看上你这样的家伙。”
  四九连忙点头道:“是是是,仙君说的极是!”
  玖华仍不依不饶地挤兑他道:“你说你有什么好,哪里值得清虚灵仙为你吃那些苦头?幸而他现下不记得你了,不然还不知又要怎么样。我说你,你等风声过了,便紧给我滚蛋,回你的阴曹地府老老实实做鬼差去吧……”
  此时四九却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玖华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叫他现下不记得我了?他怎么会又不记得我了?”
  玖华见他一脸震惊的样子,显然是还不知道此事。他从未见四九大惊失色过,好像不论什么时候这个人都是嘻嘻哈哈没有个正经模样似的,也好像什么都吓不着他。现下他见了四九发白的脸,心里便升起一丝得意来,面上极为认真地回道:“原来你不知道么?清虚灵仙他去了佛祖那里,不知佛祖使了什么法子,将他救了回来,他也不记得你啦。”

  最终章

  《鬼差》苔香帘净 ˇ最终章ˇ
  四九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玖华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没有想到这个四九这么不经吓,他慌忙抱着四九回去,一面命人喊他哥哥。荷华不一会儿便了过来,看了看四九,问情原委。
  四九只是暂时昏了过去,不用多久便会醒来。让他忧虑的是清虚灵仙之事。此事他与季盈怀早便知晓。只是季盈怀担心四九,便让他一直瞒着。没有想到玖华快嘴,就这么告诉四九了。
  荷华不禁忧郁起来了。若是四九醒来后向他询问,他该怎么说呢?
  没过多久四九醒了过来,果然一开口便是问他清虚灵仙之事。荷华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索性便什么也不说了。四九见了他沉默的样子,立刻什么都明白了。
  荷华见四九坐在那里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他倒底怎么样了。荷华同他说话时,他还能 嗯啊两声作为回应。荷华开导他片刻,又向雀喜嘱咐两句,让人好生照看。
  岂料第二日,雀喜便慌慌张张跑来告诉荷华,四九不见了。
  四九离开丹凤山,便一路向天界行去。未过多久,便到了天宫。他在东西南北四天门前转了转,趁着守门的天将不注意时溜了进去。他也不知自己有什么打算,他只是想看看清虚灵仙,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将自己忘了。
  他变成小孩童的模样,极小心地掩去行迹,以免被人发现。清虚宫看守众多,他在角落里躲了好些时候,方才找着一个空子钻了进去。清虚宫内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只是他上回来住的院子封了。大约是王母让人做的。
  清虚灵仙的寝宫里人不多,元青元水两人在殿内伺候着,另有几仙侍在殿外守着。过了片刻,大约是清虚灵仙想要休息了,元青元水也被遣了出来,同仙侍们一同在殿外侯着。
  四九便趁着这时候钻了进去。
  清虚灵仙已在床上躺下了。此时忽然听见有细微的响动声,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喝道:“是谁!快出来!”
  四九从藏身的珠帘后走了出来,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清虚灵仙。
  清虚灵仙看着他,似乎有些疑惑困扰,仿佛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个小孩童一般。
  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之声,隐隐听到“奉王母之命”,“前来捉拿鬼差四九”等只言片语。四九吃了一惊,向殿外张望一眼,不明白为何他前脚才踏进清虚殿,后脚捉拿的人就来了。
  恍然间他想起这一路都进来得出奇顺利,显然是王母早有准备。说不定,说不定自己进了天宫的时候,她便早已知道了!
  四九看向清虚灵仙,张了张嘴叫道:“小师弟,你不记得我了吗?”
  此时殿门碰地一声被打开,天兵天将涌了进来,迅速将四九按住了。四九被按在地上,犹自挣扎着叫嚷道:“小师弟!——”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有天将连忙给了他一下子,将他打晕过去。一旁一天将向清虚灵仙行了一礼,道:“我等奉命前来捉拿逃犯,惊扰了上仙,还望上仙恕罪。”
  清虚灵仙蹙起眉尖,看着昏迷的四九,开口问道:“这人可与我相识么?”
  仙将回道:“不相识的。此时狡诈阴险,诡计多端,仙君切莫被他骗了。”
  清虚灵仙唔了一声,道:“是么?把他带下去吧,本仙君还要歇息。”
  仙将应了声是,招手命人将四九带走。
  四九醒来时又在天牢。只是未过多久,便有仙将来捉了他去凌霄殿上受审。这片刻的功夫,他师父紫微星君,摇光星君,璇玑天君,荷华仙君等数位仙家便已到,为他求情。
  四九在众仙家中扫了一遍,并没有清虚灵仙的影子。他不禁心灰意冷,看样子清虚灵仙是不可能再想起他了。便是能想起来,谁知道要过多久呢?难道要他再等一个八百年吗?便是想起来了,谁知道王母又会使别的什么法子将他们拆开呢?
  山山重山山,水水复水水,对他和清虚灵仙来说,前方是一条永无止境的迷途。
  王母一心想要他魂飞魄散永不能重生,竟向玉帝提出九道天雷灭顶之刑。紫微星君急了,连忙下拜请求玉帝开恩。一旁的太阴星君等众位仙家也一同下拜求情。当然也有仙家称不可轻绕四九,支持天雷灭顶之刑的。
  最后刑罚定夺下来,诛仙台上受天雷五道,再斩断仙根投入凡尘,永世不得再为仙。
  四九听完,颇为平静地站起身,向他师父下跪叩首,连叩了九次。紫微星君的眼眶已经红了,一旁青灵子正扶着他。
  四九又向另外几位为他求情的仙家作揖行礼,算是答谢恩情,便被天兵天将们押上了诛仙台。
  诛仙台在天界最高之处。天界悠悠万年,在诛仙台上受过刑的仙家有数十位,因此那诛仙台虽未天地间最牢固的九地寒铁制成,此时也有了一些焦痕迹。
  仙将们将四九在诛仙台上绑好,颇有些同情地看着他,问道:“你可还有什么愿望么?若是,若是不难,我们倒可以帮帮你……”
  四九失笑道:“我不过要受五道天雷罢了,又不是赴死。听闻曾有仙家受了九道天雷尚能保存一缕小魂的哩,我才五道,不会有什么事。”
  那仙将道:“此事我亦曾听说。后来他被打下了凡间,生生世世都疯疯癫癫,不知多凄惨……”
  此时另一仙将用手肘捅了捅他,示意他住口,又向四九道:“这五道天雷,咬咬牙也就过了,兄弟你撑着点啊。”
  四九笑笑道:“谢了。”
  那二位仙将转身正要走开时,云层间忽然奔来一人。四九凝目看去,那人却是季盈怀。他不禁奇怪,季盈怀此时不应该在凡间么?难道特意跑上天界来送自己的?
  季盈怀了过来,向两位仙将道:“二位仙将,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与四九说句话?”
  那二位仙将在天界也经常看见季盈怀,与他有些交情,因此便点了头,道:“快一点。”
  季盈怀走上前,话未出口,便先红了眼圈。四九知他是挂心自己,开口安慰道:“只是五道天雷而已,不妨事的。”
  季盈怀亦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风流子哥哥,我能抱你一下吗?”
  四九一愣,没想到他会有这种要求。季盈怀却没管他点头与否,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了四九一下,接着便转身离开了。
  四九看了看他,有些疑惑。方才季盈怀抱他时,将一物放入了他口中,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似乎的丹药等物。四九不敢吞下去,只好含着。
  那二位仙将上来看了看,将捆仙绳绑紧了,便转身离开。片刻间天地便阴暗下来。四九身处九重天之上,看不见云彩等物,只能在心中想象此刻的凡间应当是怎样的恐怖骇人模样。
  他正分神,天地间骤然一道炸雷,霎时白光一片。
  四九闭着眼睛,却丝毫未感觉到疼痛。他暗道奇怪,难道是季盈怀喂给自己的这枚丹丸不成?但是丹丸不应该有这么神奇的效果啊。
  他抬起头,便看见上空一把大刀悬在那里。刀身发出一道金光,恰好罩在他身上。四九咦了一声,含糊叫道:“太古刀?”
  太古刀似有所觉,微微晃了晃刀身。此时第二道天雷又降了下来,同样让太古刀挡住了。
  四九暗道奇怪,太古刀不是被清虚灵仙弄丢了么,怎么会在此处?
  此时,离诛仙台不远处的云层间,亦有一位仙者发此疑问。净坛使者又看了片刻,向如来问道:“佛祖,小仙着实不明白,这太古道为何当初会认风流子为主?它不是被封印了么?”
  如来宝相庄严,不动声色道:“此乃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净坛使者又喃喃道:“这太古刀此时又为何会替风流子挡下天雷呢?”他似乎也知道如来不会回答,因此只是自言自语般低喃了一句。
  这时,太古刀已受下第三道天雷。刀身表面浮起一层银光。此时那银光上已有了裂痕。银光包裹下的太古刀剧烈颤动,仿佛是被刀气冲撞着一般。
  远处天宫已有人了过来,喧哗声不绝于耳,间或可听闻“停下停下!”“太古刀的封印要被劈开了!”的叫嚷。
  净坛使者微微笑道:“佛祖,如此看来,似乎没有我们的事了。”
  如来摇摇头,笑道:“便是不必受五道天雷,斩断仙根打下凡尘也不是什么好结果。清虚灵仙必不肯依,只怕到时候,又要上我处闹了。”
  净坛使者暗道是了,以那位清虚灵仙的骄纵性子,若是让四九就这么被斩了仙根,他还不得把佛祖的莲花座拆了。清虚灵仙为了四九,装作失忆的模样意图蒙过王母,又拉着佛祖帮忙。佛祖也是疼爱他,才会答应帮他一次,只是没想到会成如今这番局面。
  看样子,佛祖似乎还打算为四九求求请。
  那里天官们已将天雷之刑停了下来,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四九已被放了下来,带往凌霄殿处。那太古刀却渐渐隐没在空气中不见了。
  玉帝已不敢再让四九受天雷之刑,怕再来一次,太古刀又要来挡天雷。若是将太古刀的封印劈开便糟糕了。
  佛祖也到了凌霄殿上,开口为四九说了几句话。玉帝见佛祖出面,也不好再重罚四九。此时恰有玄武大仙进言,南海紫竹林旁有一小岛,岛上众多玄武大仙子孙无人照料,不如便让四九去那处任职。
  四九就这么,被派去南海看乌龟了。
  四九坐在乌龟背上,翘着二郎腿撑着脑袋看天空。一边一小乌龟口吐人言道:“四九哥,你又在看你媳妇儿了?”
  四九唉地叹了口气,说:“我看的不是媳妇。我只是在想,人生怎么可以这么寂寞,我还要在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待多久啊?”
  自他被贬到此地养乌龟已有好几十年,期间紫微星君等来过几次。季盈怀也来看了他。四九那时候便将季盈怀的丹丸还给了他。那丹丸乃是凤族至宝,想来是季盈怀向荷华讨来救四九的,只是却没有派上用场。四九当时也没有想到太古刀会出现,替自己挡下天雷。着实是世事难料。
  四九在岛上,时常坐在大乌龟的壳儿上视察乌子龟孙们的生活状况,只是大乌龟爬得甚慢,它挪上几米时,四九巡视的乌龟都开始下蛋了。这实在让四九有些郁闷。
  闲时他常常为乌龟们编号,只是跳开了四九这个号。他觉得一只乌龟用自己的号,多少有些晦气。
  这个时常跟在他身边的小乌龟就叫一二七。小乌龟一二七开口道:“四九哥,鸟不生蛋,乌龟可以生啊。”
  四九又唉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乌龟三一慢吞吞地爬了过来,向四九道:“四九哥,天庭来了口信,说过三日将派下仙君一名,同四九哥一同管理岛上众龟。”
  四九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说:“还有三天啊,唉……”
  此时那乌龟三一慢吞吞开口道:“我这口信,是三日前接的。”
  四九一愣,一下子跳起来,问道:“三日前接的,你今日才同我说?”
  三一仍旧慢吞吞开口:“我爬到这里,刚好用了三日啊。”
  四九好悬没晕倒了。他慌忙爬起来,整整衣服,拢拢头发,跑到小岛入口处迎接那位倒霉被贬来和他一起养乌龟的大仙。
  入口处已等了六人。一位仙君带着两位仙童,身后跟着三名天将。四九一见那仙君,当即便愣了。还是那仙君身后一仙童开口喝道:“四九,你傻眼啦!见到我们仙君都不会跪了是不是!”
  四九连忙跪下行礼道:“恭迎仙君!”
  那仙君颇大的架子,掀掀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此时他身后一仙将道:“既然清虚灵仙已到此处,小人们便回去复命了。”
  四九又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恭送三位仙将离开。半晌他转过头,清虚灵仙已带着人往岛上他的小屋里去了。
  清虚灵仙倒也不客气,进了屋便在屋内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下,看着四九道:“你便是四九么?”
  四九跪下应道:“是。”
  “可有婚配?”
  四九一愣,摇头道:“没啊……”
  清虚灵仙唔了一声,道:“岛上时日想来十分寂寞,这样,四九,本仙君暗地里钦慕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想以身相许,你从是不从?”
  四九骇了一跳,慌忙抬头看向清虚灵仙。后者正微微抿嘴笑着看着他,眼睛明珠一般亮堂。
  四九低下头,颤声道:“小人,小人不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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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 想不到是未完的,但都已经贴出来了就算了吧,剩下的就请自力更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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