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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差1 by 苔香帘净

  清虚灵仙

  《鬼差》苔香帘净 ˇ清虚灵仙ˇ 当年,四九刚入这行的时候,在这行做了有好几百年的小七告诉他:“鬼差真他妈不是人干的事儿!”当时四九在心里暗想你原本便不是人。现下他在鬼差这位子上也干了好几百年,才明白小七当年的一句话饱含了多少悲愤辛酸与无奈啊!
  像他们这样蝼蚁般的鬼差鬼卒,向来都是饱受压迫与欺凌。上头犯了什么事儿,踢他们出来做替罪羊;判官划错朱批拘错魂,责罚他们办事不力;厉害的阴阳师来阴司夺魂,打头阵做炮灰的还是他们这些小差小吏。
  甚至于,四九一不小心得罪了前来历劫的上仙,也只能暗骂自己有眼无珠,活该倒霉!
  这件事想起来他就气得牙帮子疼!
  上界有那清虚灵仙下凡经历九世劫难,他第八世死后是四九去拘的魂。到了奈何桥边喝了孟婆汤便可转世,那清虚灵仙却怎么也不肯喝孟婆汤,后头堵了老长一条队伍。四九急了,走上去用铁管插在他咽喉上,将孟婆汤灌了下去。
  那清虚灵仙几时吃过这样的苦头,他临投胎时阴测测看了四九一眼,别有深意,煞气重重。
  现下想来四九真是捶胸跺足悔不当初啊!这又不能全怪他,别的鬼魂不肯喝汤他们都是这么灌下去,再者,当时他也压根不知道他是下凡历劫的清虚灵仙啊!
  就是天界一个散仙,他们鬼差也得陪着笑脸,更何况是这么一个清虚灵仙!更何况这个清虚灵仙是出了名儿的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这清虚灵仙是玉帝的小儿子,幼时曾走失过一次,王母千方百计将他寻了回来,自然是珍而又重,百般娇惯疼爱,因此才养出他这么个高傲骄横的性子来。
  此时他九世劫难历完,魂魄来到地府,四九自然不敢在他面前抛头露面,幸而不多时便看见仙官带着一众天兵天将前来相迎。四九躲在暗处,看着那清虚灵仙微微一笑便要跟随仙将们回天宫,心里正要松一口气,岂料那大仙又转过头来,向一旁阎殿侍从问道:“上回押送本仙君至奈何桥的鬼差呢?让他来。”
  四九没想到这小子果真记着自己,没办法,只得哆哆嗦嗦上去,跪在清虚灵仙的脚前。四九看着上仙那宝光流转,彩凤飞凰的衣倨,哭哭啼啼满面愁悔地向清虚灵仙求饶,骂自己罪该万死。
  那清虚灵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肤白眉黛目若春星,嘴角含笑不动声色,看得四九心里直泛嘀咕,常闻这清虚灵仙美貌出众,在上界亦是数一数二,现下看来果然不假啊……
  待四九求完饶,清虚灵仙方才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四九。”
  “四九是么?”他噙着笑,道:“你既然也知道自己罪该万死,那便万死去吧。”
  四九一听这话,心头方升起的一些小绮念都烟消云散了。他连忙磕头求饶,那清虚灵仙却不再搭理他,一拂浅碧水纹袖子,施施然跟随仙将们离开了。
  四九一脸愁苦地跪在地上,眉目都纠结在一起了。一边有两位鬼差上前,一左一右擒住四九。旁边一面鬼头阴沉沉地笑道:“四九,这回总是你自己栽了,可不算我公报私仇啊。”
  这鬼头是四九的上司,叫做一七,有一回四九撞见他在阳间助恶鬼害人以骗取钱财,后来这事教上头晓得了,这鬼头便一心一意认为是四九告的密。
  四九啊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鬼头上司说道:“你要做什么?”
  “上仙都让你万死了,你自然不能活着。”
  四九点点头,说:“清虚灵仙是说了让我去死不错,但是他没有说让我怎么死啊,是车裂还是腰斩还是五马分尸还是刀山油锅里走一遍呢?上仙没有说该怎么做,你们若是自我定夺,说不定他会生气哩!”
  一边的阎罗殿众人听见这话,都觉得有些道理。这清虚灵仙的古怪性子,可不好琢磨,万一一个不小心弄错了,他老人家怪罪下来,可就麻烦大了。
  一七听见四九这样诡辩替自己脱罪,不禁气愤。他许多次暗地里给这个四九使袢子穿小鞋,四九竟然一直安然无恙,简直如有神助一般,一七心里愤懑不平,一直压着一股子邪火,今日好不容易得来了机会,怎么也不能再让这个四九逍遥了!
  他开口喝道:“四九,你再怎么巧舌如簧,清虚灵仙要你死,总是不会错的,只要你死了,怎么个死法上仙也不会追究。”
  四九认真说道:“我只是在陈清厉害而已,你真的确定清虚灵仙他是要我去死吗?凡间的女子与情人们打情骂俏,也常常骂对方去死哩。再者,我听闻清虚灵仙宽厚博爱而且十分仁慈,怎么可能因为我不小心得罪过他就取我性命,你们若是杀了我,不就是告诉外人这位清虚灵仙睚眦必报心胸狭窄吗?啊呀,清虚灵仙背上如此骂名,定然是十分生气,他仁慈博爱,也许不会做什么,但是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能忍受自己的爱子如此被人诋毁侮辱吗?”
  众人一时都不敢动了。就连一七也不禁心里发毛,王母娇惯小儿,是上界闻名的,若是得罪了她,那就完蛋了。
  啊,说来说去,还是这个四九太可恶了!什么清虚灵仙博爱宽厚,人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却没有人敢反驳他,一七心里好不甘心啊!
  四九眉飞色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整整领子,丢下傻在一边的众人,大步走掉了。一七看着他得意嚣张的小人模样,偏偏自己还什么都不能做,快要吐血了!
  四九同鬼差一二七走在冥界的路上。他看了一二七一眼,不禁叹气。去阳间拘魂的差事,向来又苦又累而且油水很少,以他的资历,几年前便没有做了,这次的这份差事,讲不定便是那面鬼头搞得鬼。
  他看了这新来的愣小子一二七一眼,他刚做鬼差,新手上路,显然兴奋非常。看他那模样,四九不禁在心里嘀咕,不知这小子靠不靠得住。
  不过这次去拘的不过是个穷小子的魂魄,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应当是不会出什么问题。
  待到了地方,四九走进去一看,不禁咋舌,这小子家里真是穷得可以啊。家徒四壁,蛛网遍结,那快死的穷光蛋躺在一苇破席子上,已经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四九算算时辰,已经差不多了,现在便等他断气,四九他们便可以勾了魂带走。
  此时忽然有一人从门外冲了进来。四九一愣,不知这穿着阴阳师袍的家伙是怎么来的。他分神间,那人便已冲到床前,看见床上人还有气,不禁舒了一口气,叫道:“小宝,你醒一醒啊!哥哥来救你了!”
  四九暗道不好,这人穿着阴阳师袍,虽然感觉不到什么法力,但显然是来夺魂的。他们鬼差拘魂,最怕的便是这种事。不过,四九看看眼前那愣头愣脑的阴阳师,这嫩小子怎么看都不像已经出师了的。
  四九怕出了变故,紧去拿勾魂索,岂料腰间是空的。他这才想起来勾魂索在一二七那小子那里。
  此时那阴阳师已在眼睑上擦了符水,可以看见鬼魂之物。他见了四九他们,连忙掷出一把东西,金光闪闪的一片落在地上。一二七见了,立刻扑上去将那灿金之物抢入怀中。四九不禁叹气,一二七这小鬼果然靠不住。有经验的鬼差都知道,这金黄之物不过是阳间谷物,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阴阳师用来晃眼的东西。
  四九向一二七喊道:“勾魂索呢!”
  一二七正美滋滋地将谷物捡了满怀,空不出手来取出勾魂索。四九眼见那阴阳师从怀中取出一物,明晃晃一片,乃是定魂金刚罩。将死之人穿上金刚罩,可保魂魄不离身。
  四九一急,取过招魂幡,喝道:“你这狂徒,竟然敢从阴司手里夺魂!胆子不小!”
  招魂幡一出,那人的魂魄立时便要出窍,那阴阳师见状,连忙从怀中取出定魂翡翠镯为那人戴上。四九见了那定魂翡翠镯,不禁暗道这小子法力不高,宝物倒是不少。
  阴阳师又立即为他穿上了定魂金刚罩。四九大恼,从一二七怀里掏出勾魂索,摇起招魂幡,双管齐下,夺人魂魄!
  那人的魂魄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争夺之下,不禁痛苦不堪。阴阳师面有不忍,从怀中掏出一道符咒向四九掷来。四九侧身避让。那阴阳师得了这空隙,立刻抱起那人从窗子跑了出去。
  四九拉起还在一边捡谷物的一二七,朝那阴阳师追了过去。
  追着他们跑了几里地,四九不由得气喘吁吁,暗骂这小子法力不高,跑路倒是快。此处已是山野间,远山如黛,近水横波,山径两旁青苔点点,间有瑶花纷靡而下,山径尽头一处庄园,枣红匾额上书四字:“一季山庄”。
  四九一看那山庄门面,暗道不好。那山庄匾额上有一个符咒,乃是驱鬼之术。有此咒术把门,妖魔鬼怪皆被拒之门外,不得入内。看来这处庄园的主人是个修为极高的阴阳师啊。
  那小子抱着人进了一季山庄,喘着气不再跑人,而是得意洋洋地向四九他们挑衅道:“来啊来啊鬼差大人,有本事你们就破了符咒进来啊!”
  看来这小子也知道,山庄门口有驱鬼的符咒。
  一二七受了符咒的影响,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地拉着四九,指着匾额抖着声音说:“我,我怕那玩意儿……”
  四九推开一二七,一脚跨进了一季山庄的大门。
  一二七是鬼,他四九可不是。
  那小子咦了一声,面有疑惑,又见四九追了进来,连忙抱着人朝庄园内跑去,边跑边喊:“师父救命——救命哇——师父——”
  四九心想这人的师父估计就是这一季山庄的主人,那可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追逐间已进了一处园子,入眼是成片的梨花,时有花瓣因风而下。此时一株梨树下站着一人,浅碧衣服,深蓝头巾,广袖流风长倨回雪,丽品疑仙。
  那小子见了他,立刻奔上前扑倒在地,口中嚷道:“师父救救我!”
  四九看了这人一眼,这人风骨不俗,法力不低,不好对付。四九咽了咽唾沫,心想这个人长的也不输给清虚灵仙啊。此时那人也抬起头朝四九看了一眼,怔了片刻,又低头看看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收你做徒弟,所以不要再叫我师父了。你怀中之人阳寿已尽,你从我处盗走的金刚罩与翡翠镯,还是快快还与我吧。”

  阴阳师季盈怀

  《鬼差》苔香帘净 ˇ阴阳师季盈怀ˇ
  那小子哭哭啼啼,道:“我弟弟年纪这么小,阳寿怎么会就尽了呢?”
  浅碧衣裳的阴阳师却没有动容,只是不徐不疾道:“这是定数。”
  四九咳了一声,道:“你也听见了,你弟弟阳寿已尽,你还是快将他魂魄交于我,以免耽搁了他投胎。”
  那人犹不死心,拉着阴阳师的衣倨道:“师父……季大人,您是天下无双的阴阳师……您一定可以救我弟弟的!”
  阴阳师垂眸看着他,温雅微笑道:“他不值得我救啊。”
  那年轻人一怔。四九在一旁听了也有些微惊。这位季大人说话这样直截了当,真是有些无情无义了。不过,他说的的确没错,在阴司手里夺魂耗费法力精力不说,还不一定能讨了好。因此若是没有千金相请,一般的阴阳师都不会做这种事。这季大人也的确犯不着拿着身家性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只是,他说得这样直白,倒显得有些不通人情世故。若是圆滑些的人,自然是会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也不知这季大人是真的单纯还是清高傲气不屑作伪?
  年轻人听见他这句话,也明白其中利害,只得不甘不愿地松了手,抽着鼻子将金刚罩与翡翠镯拿下来,交还与他。
  那阴阳师季大人把金刚罩收好,将翡翠镯戴在白皙的手腕上。
  没了定魂之物,那魂魄立时便离了体,朝四九这边飘过来。四九取出勾魂索,正要勾了那魂魄带走,却听得那年轻人叫了一声:“等一等!”
  那年轻人跑过来,向四九哀求道:“这位鬼差大人,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与弟弟说几句话?”
  四九不语。
  年轻人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吊钱来,塞到四九手里。四九掂了掂钱,放入怀中,放那人弟弟与他说几句话。
  那阴阳师一直看着四九,似乎对他收受贿赂很是有些惊奇。四九被他一双清的眸看着,不由得红了老脸,转身往梨花林外走去。
  世间之人,有皇家贵胄,天生奇才,鲜衣怒马竞夸豪奢的纨绔子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庙堂权臣,自然也就有贫家乞子,无知痴儿,溜须拍马易子而食的迎逢小人,身陷困境受制于人的落魄文人;
  贵胄不明白一文钱对乞丐的重要,天才也不知道傻瓜的辛酸悲苦;
  这位天下无双的季大人,每日都有人捧了金子来求他访仙请鬼的阴阳师,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一个鬼差的酸甜苦辣。
  这就是命理,运道,定数啊!
  四九尚未步出梨花林,身后响起那人清亮的声音:“鬼差大人请留步,在下此处有些好茶,大人可愿小饮一杯?”
  的确是好茶。这茶,四九只在几百年前的瑶池御宴上喝过一次。百年瞬息而过,茶香却仍绕齿不去,想不到今日竟能在这里喝到,真是意外啊。
  “在下姓季,名盈怀,无字,敢问鬼差大人贵姓?”
  “鄙人四九,当不得先生‘大人’二字。”
  “四九?这是在阴司地府的编号吧。难道以前……没有姓名么?”
  以前四九的确是有名号的,而且极其非常相当之骚包,当年四九不懂事时还时常自鸣得意,现下想来,真是经不住老脸发红。若是那名字被季盈怀知道了,四九那张脸可都没处放了。
  四九忙道:“我习惯旁人叫我四九。季先生不嫌弃,就也称呼我四九吧。”
  季盈怀微微一笑,问道:“四九公子年岁几何?”
  四九活了上千年,早记不清自己多大了,他不由得苦笑道:“季先生这个问题可难倒我了。我哪里记得自己多少岁,不过是稀里糊涂地活着罢了。”
  季盈怀哦了一声,道:“四九公子不是鬼差么,为何不怕我庄前的驱鬼符咒?”
  四九喝了口茶,方回道:“我虽然是鬼差,却同别的鬼差不同。他们皆是鬼魂之身,只是我不是。”
  四九原本是紫微星君座下徒弟,只因几百年前在王母的瑶池御宴上犯了事,才被贬到冥界做了鬼差。
  过了这几百年,当年他们修道的紫薇山想来应是沧海桑田,他那几个师弟,也应该都得道成仙了。不知道当年那些处处给自己惹麻烦的毛小子,现如今见了他会不会喊上一声大师兄。
  四九不免有些唏嘘。
  季盈怀见了他感慨的样子,似笑非笑地垂了眸,沏了一杯茶,不徐不疾地送至唇边,轻啜一口,当真是优雅从容,堪比上界的神仙。
  四九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呆怔了片刻,忽然臊红了脸,忙低下头吃茶。
  也不知季盈怀有没有看见四九的大红脸,他仍是云淡风轻道:“四九公子的茶吃完了,要不要再沏一杯?”
  四九这才发现杯中已空空如也,他大窘,耳根子都红了。他连忙将杯子递给季盈怀。季盈怀伸手来接,指尖碰到了四九的手。四九心里有鬼,手上一抖,季盈怀未接稳,杯子便掉在了石桌上,接着又咕噜咕噜滚下桌子,在地上摔成几瓣。
  四九尴尬不已,这杯子是汉白玉制,底镶碧玉,外缠金丝,其珍贵自然不用说,这杯子还有一个妙处,浊酒糟酒置于杯内则成清酒美酒,粗茶老茶以此杯沏之则成香茶新茶,现下被四九砸了,若是季盈怀要他赔,他还真赔不起。
  四九低头,将目光移到那一地碎玉上。玉碎了一地,竟然成了一个卦象。四九咦了一声,凝目看去,一面掐指暗算,卦中乾坤变幻,杀机四伏,这竟然是一个凶卦!
  四九抬头看向季盈怀。这个卦是冲着他起的,凶卦不祥啊!
  季盈怀亦垂眸看着卦象。
  半晌,他不动声色地挥挥袖子,地上的碎片皆尽数消失了。四九忍不住,开口问道:“季先生可有需要四九帮忙的地方?”
  这卦象乃因四九而生,让他觉得委实有些对不住季盈怀。
  季盈怀倒也不同四九客气。他点点头,微笑道:“在下的确有处不便要劳烦四九公子出手相助。”
  月前季盈怀接了笔除鬼的生意。城南闹鬼闹得很是厉害,夜间经常有一青衣女鬼出没,择人而噬,闹得城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是以城南住民筹钱请了季盈怀前去捉鬼。
  季盈怀去了一次,发现那并非寻常鬼怪,普通的捉鬼法子收不了她,于是想请四九前去看一看。
  四九想了想,点头应承下来,又与季盈怀约定好时间。
  片刻后那年轻人与其弟的魂魄出了梨花林,四九于是辞别季盈怀,拘了魂走人。山庄外头一二七那小子正急得团团转,此时见四九带了魂魄出来,连忙跑上去拍马屁道:“四九哥,你真厉害!”
  四九看了他一眼,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一二七忙跟上来,求道:“四九哥,今日之事,您可千万别跟上头说啊!”
  四九不语。
  一二七急了,哭哭啼啼拉着他袖子,道:“四九哥,我求求你啦——”
  待他求得差不多了,四九才老神在在开口道:“这月二十八,你四九哥我有事要办,你替我顶会儿班,知道么?”
  一二七连忙应好,复又问道:“四九哥你真的不会向上头说么?”
  四九看他一眼,道:“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向上头说啊?”
  “不是不是!”一二七连忙讨好地笑着,又问四九:“四九哥,你二十八去哪里呀?是不是去堂子里找你的相好?”
  四九听见这话,险些昏倒。他在一二七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道:“你整天想些什么东西啊!还堂子里?你知道堂子是卖什么的么!”
  一二七委委屈屈道:“不是卖男人的么……”
  四九看他一眼,忽然阴桀桀笑起来:“你长得不错么,要不,我就不去堂子里找男人了,就拿你泻火,怎么样?”
  一二七连忙捂住屁股,呜哇哇跑掉了。
  四九哈哈笑起来。
  一二七唇红齿白,但哪里比得上季盈怀清贵逼人。四九以前有个小师弟叫蘑,小小年纪也是个活脱脱的美人胚子,长大了绝对不输给季盈怀的。
  待回了地府,将魂魄交上去复了命,四九回到自己的小屋子,从床底下抱出一个大肚子白瓷罐子,一枚一枚地将里面的铜钱数过,又把怀里那一吊钱放进去。
  他拍拍白瓷罐子,里面的青蚨哗哗作响。四九的师父紫微星君曾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才活得下去,这个白瓷罐子,就是四九的念想了。
  四九同季盈怀约定在二十八日夜间亥时。他出鬼门关时还是早晨,时间尚早,他于是先去了南边的青虹镇。离青虹镇不远是青虹山,也是处仙家修行的风水宝地,四九因此虽然常来青虹镇,但却不上青虹山。仙界的人他一半都认得,撞见了总是尴尬。
  他提步走在青虹镇的街巷之间,转过了一个弯,便看见几处卖胭脂的摊子。坊间的欢言浪语也隐隐可以听见。明眼人打量一下,便知道此地乃是烟花巷陌,风月场所。
  一二七那小子倒是猜对了一半,四九不仅要赴季盈怀的约,也顺道来看看他在这处的朋友阿灵。出来一日不容易,他同阿灵又有许久未见,因此来这青虹镇看看他。
  阿灵不过是寻常堂子里的小倌,容貌清秀,人也好相处,不会看不起四九这样没钱的穷鬼。四九来找阿灵,倒是极少做那欢好之事,四九以前是清修之人,对七情六欲比较淡薄,通常是能和阿灵聊聊天就好,否则这日子太长太寂寞,太难过了。
  四九轻车熟路找到门,门口的小童瞥了他一眼,又继续招呼其他人。四九这样一看就是没钱的,向来不招他们喜欢。
  四九笑了一下,往楼里走去。阿灵显然最近行情不好,他正闲闲地靠在屋外的栏杆上嗑瓜子。此时他见了四九,立刻眼睛一亮,把瓜子收好走上前来,笑骂道:“啊!四九你这混人,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我!”
  他笑嘻嘻地拉着四九进了屋子,从柜子里搜出一包陈茶,数了几粒茶叶放进杯子里,一面口中说道:“今日我心情好,请你吃茶。”
  他端了茶水,放在桌上,桌上还有半碟子小饼,大约是昨日剩下的。四九伸手拈起一个,刚要放入口中,却被阿灵狠狠拍了一下手背。阿灵夺下小饼,哼道:“我说请你吃茶,又没有说要请你吃点心!”

  风流子

  《鬼差》苔香帘净 ˇ风流子ˇ
  四九无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水果然又苦又涩。
  “四九,你最近做什么去啦?”阿灵推推四九,问道。
  四九笑道:“我当然是办公事去了,我见到了天下无双的阴阳师季盈怀,他还请我帮忙哩!”
  阿灵显然不相信,他问道:“哦?那季大人会请你帮忙?他给你多少银子啊?”
  “这个……银子倒是没有……”
  阿灵撇撇嘴,道:“四九,你还是这么爱白日发痴,上回吹你的小师弟是大美人,这回又说季大人请你帮忙,你怎么不说你见过神仙啊?”
  四九不仅见过神仙,他还差点做了神仙呢。四九见阿灵不信,忙赌咒发誓,他说的绝对没有半句谎言。阿灵不屑道:“你要是真没说谎,我把我的私房钱全送给你!”
  正说话见,门外走进一个人来,少年身段,面容白皙俊俏,也是此处的小倌,叫蔷哥儿,同阿灵关系不错。他见了四九,哟了一声,道:“四九哥来啦?你们在说什么呢?”
  四九还来不及阻止,阿灵就向他说道:“四九哥他好大的本事哩!天下无双的阴阳师季大人都来请他帮忙!”
  蔷哥儿一听,哈哈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捧着肚子在地上打跌,半晌,方才起身开口道:“四九哥果然好本事啊!”
  阿灵笑道:“不如让四九哥下次来的时候,把季大人一起带上,也让我们见见世面?”
  蔷哥儿拍手笑道:“这个主意不错!”
  他说着,三步两步跨出门槛,站在回廊下喊道:“哥哥们都出来呀!四九哥说了,下回他来咱们这儿,一定把阴阳师季大人上来,让咱们见个世面哩!”
  楼里的小倌大多同四九相熟,此时开门的开门,开窗的开窗,兼着一些在楼内狎妓品酒的客人,也都从楼上雅间探出了头来,一时间笑声不绝。
  四九哭丧着脸跌足叹气,道:“你们这样,不是明摆着为难我么!”
  莫说季盈怀不会来这种地方,就是会,他和四九的交情也没有深到一起来这里的地步啊!
  又让小哥儿们调笑了一番,四九才离开。季盈怀的一季山庄在偏北方,离青虹镇甚远。纵然四九行程快,也还是恰恰在亥时到。季盈怀已着了白色的阴阳师袍,站在城南的墙角下等他了。
  四九上去,招呼道:“季先生,你来得好早啊。”
  季盈怀微微一笑,道:“四九公子也不迟。”
  四九四下打量一眼,此处城南的确萧条,家家闭户,街景清淡。四九向季盈怀问道:“那女鬼一般何时出来?”
  “亥时至子时左右。我们去别处看一看吧。”季盈怀握住四九的手腕,念了个咒,忽然便腾空而起,跃上了一处高楼屋顶。
  四九手腕被季盈怀握住,不免一阵心神荡漾,险些从屋脊上滚落下去。他连忙稳住心神,居高临下向城南一带看去,并没有那个青衣女鬼的影子。
  “我们站在这里,那女鬼怎么敢出来。”季盈怀笑笑,隐去了身形,四九于是也跟着隐了形.
  片刻过后,天色沉沉,夜风中夹着一丝花的甜香,月光有些暗淡,照在脚下也只是昏黄的一团。四九心里想,此等良夜,应当同情人坐在花架下赏花品酒才是,酒酣耳热之际,三两罗衫半解,温香软玉在怀,别有一番意趣。
  四九正胡思乱想着,肩头让人一拍,季盈怀轻声道:“她来了。”
  四九忙敛了心神,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远处朦胧的月色下果然有个青衣影子。四九与季盈怀对视一眼,向那女鬼方向去。
  季盈怀落在女鬼不远处,现出身形便要作法收鬼,四九则站在一边打量那女鬼。那女鬼果然如季盈怀所说,有些奇怪,她身上一身怨气里还夹了五分灵气,二分仙气,死前莫不是修行之人?若是修行之人,又为何会沦落成低贱鬼魂?
  女鬼见了季盈怀,非但不躲避,反而迎面而上,十指指甲暴长,向季盈怀心窝掏去。季盈怀念了个咒,掷出一张符打向青衣女鬼,女鬼连忙收了手躲避,却还是叫符咒打中了肩头。她惨叫一声,飞撞在墙上。
  季盈怀向前走了几步,欲要查看女鬼伤势,岂料此时他四周忽然响起嗤嗤之声,那女鬼口中正念着什么。
  四九心内一惊,这女鬼所用法术竟然与自己同宗同源。四九的师父紫微星君当年只收了他们五个弟子。这女鬼难道是师父后来收的?或者是自己某个师弟的徒儿?
  随着女鬼的咒术,数块石砖破土而出,在地面上排成了一个阵,四九凝目看去,这些石砖上果然都贴了符纸,显然这女鬼是早有准备,故意要引季盈怀入阵。
  季盈怀处于阵中,似乎是想用腾空之术出阵,四九连忙喝道:“别动!”
  季盈怀听话地不动了。
  那女鬼听见了四九的声音,朝这边看过来。只是四九还隐着身,她看不见四九。
  四九继续对季盈怀喊道:“向左三步,向后五步,用裂石之术!”
  那女鬼面上大惊,飞身朝四九处扑来。四九闪身躲开,朝季盈怀看了一眼。他已用了裂石之术,将两石之间的生门打开,只是迟迟未跨出来。看来是为幻术虚像所困了。
  四九怕他错过逃生的时机,连忙喊道:“是幻术!你只管出来便是!”
  女鬼厉声道:“你是谁?如何看穿了我的阵术?”
  “紫微星君一脉所修行之术法,向来只是退敌,不伤人性命。”因此如论那阵中如何电闪雷鸣,刀山火海,皆不过是幻梦云烟,不会伤人分毫。
  此时季盈怀已一拂袖子,出了生门。
  女鬼亦停了下来,在四九跟前站定,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季盈怀站在女鬼身后。四九现出身形,问那青衣女鬼:“你既然曾是修仙之人,又为何会沦为怨气冲天的厉鬼?”
  女鬼冷哼一声,赤红着眼睛扫了他们一眼,挺直脊背,勾起手指暗自戒备。
  四九又开口道:“因你这一身怨气邪气才不得投胎转世,你难道不想将怨气化解转世重生重头来过么?”
  女鬼冷笑起来,挑眉开口道:“难不成你能化解我的怨气?”
  “你不妨说说。”
  “没什么好说!”女鬼厉喝一声,抬起手臂屈指成爪向四九扑去。但是,她虽在紫微星君门下修行过,道行却尚浅,四九三两招拆解了她的攻势,那里季盈怀也已布下阵法,将四九他们围在阵中。
  四九见阵中生门即将关闭,连忙一跃而出。那女鬼追在四九身后也想出来,被季盈怀一道符咒打回阵内。
  许多年未使用紫微星君一门的术法,四九不禁有些疲累,气喘吁吁跑到季盈怀身后。他正默念口诀,将女鬼死死围在阵里。
  那女鬼不断挣扎间向四九喝道:“你竟然也会紫薇一门的仙术,你是谁!”
  四九不语,被贬至阴司做鬼差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在这后辈面前四九实在是丢不起那个脸。
  那女鬼忽而睁大了眼睛,说道:“我知道了!你是我师公紫微星君的大弟子,我师伯风流子!”
  听见风流子三字,季盈怀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四九快要吐血了!
  他真不明白师父紫微星君当年怎么想的,他二师弟叫青灵子,三师弟叫松鹤子,四师弟叫重华子,他小师弟虽然被称为蘑,那也是另有缘由,师父为他取的名号是灵修子。
  偏偏就四九这个倒霉蛋叫风流子!
  当年他不懂事时还时常洋洋得意,自诩风流,现如今居然被季盈怀知道了,四九钻地缝的心都有了!
  乌呼哀哉!
  四九心内捶胸跺足不已,面上仍故作沉稳皮厚状,道:“我不过是地府鬼差四九,你认错了。”
  女鬼大声道:“我没有认错!师伯您当年在瑶池赴宴时不小心打碎了王母娘娘的宝玉,才被贬至阴间做了鬼差!师伯!您是我师伯!”
  四九被她一声声叫着师伯,顿时觉得自己已华发满头,皮皱骨枯,一瞬之间从一个俊帅潇洒的大好青年变作了老态龙钟的小老头——
  真是人生萧索啊!
  四九正唏嘘感慨间,那女鬼在阵中跪地哭泣道:“师伯!请饶了师侄一命吧!师侄不想魂飞魄散啊……”
  四九向季盈怀看了一眼,季盈怀于是停了咒术,那八卦阵不再转动。四九向女鬼问道:“你是谁座下弟子?为何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女鬼仍旧跪在地上,道:“家师乃是紫薇星君的二弟子,名讳青灵子,师侄成了现如今这般悲惨模样,皆因师兄碧成引诱于我,珠胎暗结,教师父发现,逐出门墙……我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孩子去找碧成,岂料他非但不承认,还将我与孩子双双谋害……师侄真是好不甘心啊!”
  她哭哭啼啼说完,抬脸向四九道:“师伯要为师侄做主啊!”
  想不到青灵子挑徒弟的眼光这么差,四九啧了啧舌,转头问季盈怀:“季先生觉得如何?”
  “若能除去她一身怨气,助她转世投胎,自然是功一件。”
  看季盈怀的意思,也是想拉她一把。四九迟疑这看向阵中的女鬼,此时她已伏下了身子向四九他们磕头道:“谢谢师伯!谢谢季大人!”
  四九还没有答应,但受了她这么一个叩首大礼,也只得点头。四九开口问道:“青灵子现居何处?”
  “青虹山。”
  没有想到刚从南方的青虹镇回来,就又要回去。四九沉吟片刻,对季盈怀说道:“我还有事要回地府一趟,季先生先带她走吧。到时候在青虹镇西镇口见面。”
  季盈怀点点头,将女鬼收入他手腕上的翡翠定魂镯中,一挥衣袖离开了。
  女鬼生前做过什么,一笔一笔都曾记录在案。她与那碧成的恩恩怨怨,自然也都有。若是能拿到那记录文书,便不怕碧成那小子赖账。
  记录文书应当保管在文录司那里。只是四九只是小小鬼差一名,无权借用文录司的文书档案,这就只有用偷的了。
  四九回到地府便直奔文录司,这文录司地处偏僻,平日少有人来,因此不易被发现。四九找出文书档案也没有费多少时辰。他将文书仔细收好放进怀里,推门出去,岂料这一抬眼,便撞见了那与他有过节的鬼头上司!
  “四九!你在这里做什么!”对方开口喝道。怕他会引来人,四九紧一个咒术将他放倒,把昏过去的鬼头拖到角落里藏了起来。
  到青虹镇时已是清晨,南方晨雾重,碧草春花含着微露,石道青苔沾染水珠,季盈怀等在镇口的石碑边,雪白的衣服用金线绣着花纹,外头罩了一件青翠纱衣。他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袖口若隐若现。
  “四九公子的事可办好了?”
  四九点点头,看了不远处的青虹山一眼,不禁叹了口气,向季盈怀道:“季先生,我们走吧。”
  季盈怀微笑着点点头,走到四九身边。
  四九跟着他转身正要往青虹山方向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叫唤:“四九哥?”
  四九头皮一麻,回过头去,一个小丫头正抱着一盆衣服,看样子是大清早便要去河边浆洗衣物。这丫头长得颇伶俐,一十二岁的年纪,是昨日那家小倌馆的粗使丫头,名叫翠秋儿,同四九亦很相熟。
  “啊!四九哥,真的是你呀!”翠秋儿蹦蹦跳跳抱着衣盆跑上来,笑嘻嘻道:“昨日你来堂子里,我都没见着你,听说四九哥你出了很大的风头哩!”
  四九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然而他还来不及开口阻止,翠秋儿就倒豆子似的把话说了出来:“听闻你和季盈怀大人成了好朋友,你还答应带季大人来咱们堂子里,给众哥儿见个世面,四九哥哥,你长本事了呀!”
  季盈怀转脸看向四九,脸上没有表情。
  翠秋儿看见季盈怀,咦了一声问四九道:“四九哥,这位公子比咱们楼的似水公子还俊俏啊,是你的相好么?啊,四九哥,你不要灵哥哥了么?”
  翠秋儿的脑袋越想越夸张,最后她有些鄙夷地看了四九一眼,道:“难怪他们说欢场薄情,嫖客薄心,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对灵哥哥好,原来你也是这种人!”
  她撇撇嘴,转身沿着青草小路向河边走去了。
  四九哑口无言站在那里,摸摸鼻子,仿佛刚被雷劈过,一鼻子灰。季盈怀定睛看了四九一眼,拂袖而去。

  美色倾国

  《鬼差》苔香帘净 ˇ美色倾国ˇ
  一路尴尬地走到青虹山山门,季盈怀一句话也没有同四九说。看样子,自己是把他给得罪了。也是,若是四九自己处在季盈怀那般的身份地位,被一个认识没有两天的人说出去耀,那人还说要带自己去嫖男人……四九也会很生气!
  呜呼!流年不利!
  青虹山的山门前,站着两个面团般的小童子,见了四九他们,其中一个拧起眉,喝道:“来者何人!”
  这娃娃奶声奶气,一张脸像个香软馒头似的,却偏要作出一脸严肃模样,别提多逗趣儿了。
  季盈怀作揖行礼,道:“在下季盈怀,特来求见青灵子上仙。”
  那小娃娃听了,沉吟片刻,向另一个道:“你去通报师父。”
  另一个小娃娃应了一声,噗地一声变作仙鹤飞向山顶,不多时那仙鹤飞回,变回小童子,道:“二位请随我来。”
  四句他们跟着二童子一路拾级而上,渐至青虹山山顶,山顶上一片枫叶林,若是秋天,应当是万枫红遍层林尽染,只是此时尚是春日,枫叶尚是青翠欲滴的光景。
  枫树林里正有两个小童子踢毽子玩,一人坐在石桌前,用手支着下巴看着他们玩闹戏耍。四九看着石桌边那人,他一身浅紫衣袍,上绣繁复绚丽的花纹,衣倨常常拖至地面,这人支着下巴的一截手腕雪白如凝脂,长发漆,从侧面可见其黛眉修长,目若春星,唇色娇艳。
  四九不禁浑身发抖,他面孔都白了。这人怎么那么像那——
  那,那心胸狭窄骄横高傲的清虚灵仙啊!
  此时那毽子忽然飞过来砸在四九脑袋上,他心里有鬼,被吓了一跳,唉呀妈呀叫唤一声跌倒在地上!
  枫树林中那人听见声音,起身走过来。四九身旁引路的小童子并着季盈怀皆下跪行礼,只有四九倒在地上狼狈不堪。那人织云锦袍下摆停在四九面前,四九抬头看他一眼,几乎快要哭出来!这人不是那清虚灵仙又是谁啊!
  自己这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啊!上哪儿都能遇到这个冤家!
  清虚灵仙看了四九一眼,诧异道:“四九,你怎么还没死?”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一见面别的不说,居然开口就问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去死!四九捂住头,一手抓着清虚灵仙的衣袍,呜呜大哭起来,道:“你是什么人?毽子打到我的头,不道歉也就罢了,居然还咒我去死……你……你是哪里的仙家,欺人太甚了!哎呀哎呀!我的头好痛呀!”
  四九一面唉唉叫唤,一面在清虚灵仙的脚边打起滚来了!
  清虚灵仙,刚才在林中踢毽子的两个小仙童,并着引路的二童子,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了。
  青虹山仙家清修之地,这个家伙居然在这里撒泼打滚!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这到底是什么人啊!清虚灵仙活了这么大,见到的仙家皆是庄严从容仪态非凡,何曾见过如此无赖,他简直不敢相信,又眨了眨眼睛,方开口道:“……你这泼皮无赖,休要装疯卖傻!”
  “我装得什么疯?卖得什么傻?装疯卖傻,顾左右而言他的分明是你!你砸了人,打破了我的脑袋,别想就这么罢了!”四九索性跳起来,往清虚灵仙怀中滚去,口里嚷道:“你砸破了我的脑袋!你赔!”
  清虚灵仙见四九往他身上扑,似是吓了一跳,退后两步气得发抖道:“你这无赖……”
  “到底谁是无赖!你打伤了人,你赔!”
  清虚灵仙一把推开四九,气道:“混账!”他瞪了四九一眼,咬牙拂袖而去。
  见他走远,四九抹了一把脸,拍拍衣服,作浑然无事状,向瞪大眼睛看着他的两个引路童子催道:“怎么还不走?”
  小童子收回目光,转过身去。季盈怀看了四九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跟在引路童子后面继续往前走。
  四九跟在季盈怀后头,心里琢磨着那清虚灵仙到这青虹山来做什么?看那样子,他似乎是自己的二师弟青灵子的客人。他贵为王母的小儿子,不上西天不去南海,到青灵子这里来做什么客?
  四九皱起眉毛。看来此事了结后他还是速速离去比较安全。
  两童子引着他们绕过枫林,到了山侧一处竹林外,竹林后隐约可见一间粉墙翠瓦的十八进大院落。院落前一青衣少年正在打扫落叶,院落内的杏花开过墙头,几片殷红的花瓣随风而下,飘落在青衣少年打扫干净了的土地上。
  二童子却并未带他们进那院落,而是带着他们进了竹林,绕过院落,在院落后方不远处有一亭子,雕梁画柱,琉璃做瓦,亭角翼然。
  童子向季盈怀道:“还请季先生在此处等候片刻,家师很快便来。”
  季盈怀谢过二位小童,抬步走向林间的亭子。四九跟在他后头也要进去,却被一小童拦住。那奶娃娃拧眉严肃道:“你是季先生的小厮吧,同我们一道在此处等候便好,不必进去。”
  四九忙道:“我是季先生的朋友,也是一同来拜访青灵子的。”
  二小童却仍旧拦着他,道:“请在此处等候,若是喧哗闹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四九摸摸鼻子,看向季盈怀。他已进了亭子,坐在那里,没有帮四九说话的意思。四九没有办法,只好站在一边等候他那二师弟。
  未多时不远处走来一人,广袖巍冠,身姿挺拔,面容俊秀,行走之间气质高华,不同流俗。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看衣着打扮,大约也是他的弟子。
  四九不由得唏嘘,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拖着鼻涕跟在自己身后到处跑的小鬼,居然都长这么大了。
  及至近前,青灵子凝目看了亭中的季盈怀一眼,又将目光扫向四九他们。看见四九时,他停住脚步,怔在那里,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极力辨认。四九有些不好意思地嘿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的师弟。
  “师兄?你是……大师兄吗?”他瞪大眼睛开口问道。
  “小灵子,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四九咧开嘴笑道。
  青灵子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来抓住四九的胳膊,激动地叫了一句:“大师兄,真的是你!”
  一边两位引路的小童早呆在了那里,瞪大眼睛看着四九。
  他们常听师父提起师伯是如何年少英才,侧帽风流,举止潇洒而大气,年纪很小时便很有大家风范。他们慕崇敬不已,早已暗自在心里把这位未谋面的师伯当作榜样。怎么这个……这个撒泼打滚的无赖,鬼话连篇的流氓,居然会是他们师伯啊!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四九,左看这个人是流氓无赖,右看这个人是无赖流氓……呜……他真的是自己的师伯吗?
  两个小孩子的心都要碎掉了!
  其中一小童颇为机灵地跪下来,道:“不知师伯来此,失礼之处还请师伯见谅!”
  另一个也跟着跪了下来。
  四九摆摆手,道:“都起来吧。”
  青灵子携着四九进了亭子,季盈怀向他作揖行礼道:“在下季盈怀,见过上仙!”青灵子拉着四九,让他也一同坐下。
  四九开口道:“我同季先生此次来,是为你的一个徒弟之事。”
  四九将那女鬼的事简单向他叙述一遍,青灵子听罢,沉下脸,对一边的小童道:“去把碧成叫来。”
  没多久那碧成了过来,他进了亭子,向青灵子道:“见过师父,师父叫徒儿有何事?”
  四九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这碧成看起来二十四五,面容俊气身姿硬挺,看外貌倒是个大好青年。碧成见四九打量他,也转过目光看上他们,他眼光在季盈怀脸上溜了两溜,又收了回去。
  青灵子开口道:“这位是你的师伯,这位是阴阳师季大人。”
  碧成连忙乖巧行礼,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季盈怀。
  青灵子又开口道:“你可知碧徽被我逐出门墙后怎么样了?”
  碧成听见“碧徽”二字,眼神一闪,旋即低头道:“徒儿不知。”
  此时忽然听得一声娇喝:“碧成!你这该死的畜生!”那女鬼不知何时从季盈怀的翡翠镯中跑了出来,作势正要扑上去和碧成拼命,四九连忙将她拦住。
  碧成面色白了白,却仍装腔作势道:“碧徽师妹,你怎么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我这样,不正是拜你所赐吗!你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来报仇!”女鬼咬牙切齿,一身怨气直冲九霄。
  碧成抬起头,面容几乎扭曲。他双目直瞪向碧徽道:“师妹,说话要有真凭实据,切莫诬赖好人!”
  碧徽哈哈笑起来,道:“我的尸身正葬在青虹山的后山,是否是你所害,一验便知。”
  那碧成握紧拳头,忽而转向青灵子道:“师父!徒儿冤枉!师父莫要听信师妹的满口胡言!”
  四九开口道:“是否是你所杀,验过尸身便知。”
  这一行人于是朝后山去,然而到后山时,那女鬼却怎么也寻不见自己的尸身。她有些慌乱,向碧成喝道:“一定是你动了手脚!”
  碧成笑道:“师妹,说话要讲究证据。”他那笑容里,怎么看都尽是得意洋洋。四九也笑起来,开口道:“你要证据是么?证据在这里。”
  他摊开手掌,将掌心的纸鹤展现在众人眼前。这纸鹤是碧成方才写给他心腹奴仆的信笺,交代对方到后山将尸首找到处理掉。四九方才经过草丛时发现此物,就保留了下来。
  碧成脸色灰败,他咬牙开口道:“师伯,师妹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样帮她说谎作假陷害于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青灵子一巴掌打在了脸上。青灵子动怒,道:“不许对师伯不敬!”
  四九又从怀里拿出地府的文书记录,一并交给青灵子。青灵子看完,抬头问碧成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将碧徽的事情解决后,四九同季盈怀一起向青灵子辞行。青灵子却不答应,硬是拉着四九让他们在青虹山歇息数日再走。四九推辞不掉,只好对他说:“那位清虚灵仙可是来此处做客?”
  青灵子怔了一下,问四九:“不错,师兄你见过他了?”
  四九点点头,道:“待会儿若是他向你问起我,你就跟他说我是季先生的小厮。”不管自己是谁,总之不能是得罪过他的鬼差四九。
  青灵子为季盈怀准备了一间独立小院,四九作为季盈怀的跟班小厮,自然是同他住在一起。晚间用过晚饭,青灵子命小童来请四九前去喝茶。
  说是喝茶,实为借着喝茶的幌子来叙旧。青灵子轻啜一口茶,向四九笑道:“师兄,我们几个师弟有几百年未见着你了吧。”
  四九“嗯”了一声,道:“差不多八百年了,松鹤子重华子他们怎么样了?”
  “松鹤子仍同师父住在紫薇山,重华子去了海上蓬莱岛。”他笑了一声,道:“师兄,你想问的其实是小师弟吧。”
  四九手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他怎么样了?”
  青灵子动动嘴唇,却又闭上,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他很好。”
  “他,现在在哪里?”
  “……师父说了,不能告诉你。师兄,不要为难我。”
  四九苦笑了一下,将茶一口饮尽,走出门去。
  第二日,四九这个季盈怀的小厮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堂上嗑瓜子,院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人,白衣外罩着鹅黄轻纱衣,乌发黛眉,肤白唇鲜,正是四九那冤家清虚灵仙!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童子。
  四九吓了一跳,忙扔掉瓜子,噌地从太师椅上蹦起来,跑到堂后向那正在清修的季盈怀叫道:“大事不妙了季先生!清虚灵仙来啦!”
  季盈怀睁开眼睛看了四九一眼,整整衣服从席上站起来,穿好鞋子打起帘子走到堂前。四九在堂后听见季盈怀同清虚灵仙寒暄,急得抓耳挠腮,这,这清虚灵仙没准而是冲着自己来的。
  前堂季盈怀叫了一声:“来人!上茶。”
  四九手忙脚乱地沏好两杯茶,用茶盘托着,打起帘子出去。他抬起头,正看见清虚灵仙一双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清虚灵仙额头洁白,眉黛而修长,鼻梁挺秀,嘴唇莹润而皓齿内鲜,然而最最夺人眼目的还是一双乌的眼睛。其间莹光流转,神采飞扬,极有灵气,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
  清虚灵仙看着四九,用雪白的手背掩住嘴角,微笑起来,容光四射。四九心神一荡,竟然左脚踩住右脚跌倒在地!
  两只茶碗摔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
  清虚灵仙一拍桌子,喝道:“好没规矩的奴才!季先生,你这奴才如此不懂礼数,明摆着是未将主子放在眼里,平日里恐怕也是个欺上瞒下,油嘴滑舌,阳奉阴违的刁奴!观其面相,眉淡则为福薄,眼上挑是为刁钻,唇薄则薄情薄义花言巧语诡辩惑人!此等面相,于家则克父母,处府则祸主子,居庙堂惑君王,临沙场扰主将!季先生心软心善不忍笞之教之,鞭之导之,今日小仙就助季先生一把,教教这奴才做奴才的规矩!来人!”
  他大喝一声:“给我打上四十大板!一板子都不许少!”
  清虚灵仙暗自得意。这个泼皮无赖分明就是鬼差四九,他装什么季盈怀的小厮!好,既然他装成季盈怀的小厮,那自己就将计就计,狠狠打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开罪自己!
  他身后两小童应声而上,将四九按到在地!
  四九这才回过神,明白是这清虚灵仙昨日吃了自己的亏,新仇旧恨堆积心头,怨气难消,今日一大早便来寻自己的麻烦错处来了。可恨自己居然又为美色所惑,卖了这么大的破绽给他!
  他挣扎不断,向季盈怀求救道:“大人!大人救命啊!”
  清虚灵仙大喝:“给我打!”
  两小童不知从何处变出法杖,一对金丝楠木做的大板子,狠狠地一板子打在了四九的屁股上!这两小童人小力气倒是很大,四九疼得忍不住,大声哭叫起来。那清虚灵仙嫌弃他哭得难听,命人堵上了他的嘴。
  打到了十几板时,季盈怀开口道:“我这奴才不禁打,今日还请上仙放他一马,小人定会好好调教这奴才的。”
  又打了两下,清虚灵仙才慢悠悠开口道:“既然季先生这么说,就饶了他这次。”他又转向四九问道:“你可知错了?”
  小童子拿掉四九口中的布团。四九呜呜开口道:“小人知错。日后小人见了美人,绝对不会再多看一眼了,若是这美人对小人笑,那就更靠近不得了。呜呼,红颜祸水,美色倾国,圣人贤人的古训果然十分有道理啊!小人以前为什么不多读一点圣贤书呢,小人真是错了啊!”
  清虚灵仙听见这话,脸色发青,只是碍于季盈怀,不便再教训四九。季盈怀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但也举足轻重,日后得道升仙也必然会有一番作为,轻易得罪不得。
  清虚灵仙压住了心中的怒火,温和道:“既然你知道错了,那就要好生改了,才不枉费本仙君一番苦心。”
  他命人收了板子,微微一笑,艳惊四座,花开千朵,得意万分,他一拂袖子,潇洒地带人走掉了。

  鬼话连篇

  《鬼差》苔香帘净 ˇ鬼话连篇ˇ
  四九趴在床上,哎呀哎哟地叫。裤子褪到了小腿,季盈怀正坐在床边为他上药。清虚灵仙打了四九一顿,算是替他出了一口气,因此他也没有再冷着脸对四九了。
  “这药是青灵子上仙特意命人送来的灵药,你这伤不用几日便会好的。”他一面说着,一面小心地将清凉的药膏均地抹在四九的伤口上。
  四九扭头看看他。此时季盈怀低头垂眸的样子,倒是十分温柔婉转。他戴着翡翠镯的雪白手腕搁在彩色锦褥上,越发衬得那皓腕长指十分莹润好看。四九心中一动,伸手将季盈怀的手腕握在手心里。
  季盈怀将手抽回,停下动作看着四九,似乎是有些动怒。四九吸吸鼻子,道:“我给打了十几板子,摸回你的手都不成么……”
  “你方才就是栽在那贪恋美色上,怎么学不乖呢!”
  “……我自幼时便是如此。我师父也说我前生是贪爱美色的蝴蝶……这是天性,怎么改得过来……”
  季盈怀摇头,叹了一口气,起身走了出去。四九仰起脖子,从花枝掩映的小窗间,看着他不徐不疾地走出了院子,那一片白衣翠纱的衣角也在摇落的杏花间消失不见。
  青灵子给的的确是好药。四九在床上躺了没几天,便又能活蹦乱跳了。他同季盈怀商定明日回去,于是今日他一大早便起来,前往青虹镇看望阿灵,过了这次,大约又要有好几个月见不到他们了。
  四九自然是不好意思邀季盈怀一同前往。阿灵见到他独自一个人,于是又将他狠狠嘲笑了一番。四九不同他计较,坐在房间里喝茶,阿灵嫌不够热闹,把四九拉到外面楼中,让人摆了张小桌子放茶水。
  他这么一闹,那些认识四九的小哥儿自然也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问四九关于季盈怀的事。
  蔷哥儿问四九:“四九哥,季大人不是请你帮忙么?你帮了没啊?”
  四九点点头,一脸认真道:“帮了啊,这事若是没我,季大人可有得头疼哩!”说真话往往没有人相信,四九也就不在意,把这连日来的事情添油加醋将给他们听。少年们听了,一个个拍手大笑,乐不可支。
  正笑作一团间,楼外走进一个人。四九瞥了他一眼,屁股立刻痛了起来!那人带着小童子,在楼内四下打量,满脸好奇之色。四九见他眼光朝这边扫来,忙用袖子挡住面颊,唯恐让他认了出来。
  呜呼,这清虚灵仙下山游玩,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此时一小哥儿脆生生问道:“四九哥,你怎么了?面色好难看啊?”
  清虚灵仙听见声音,朝四九那里看过去,恰恰对上了四九的眼光。他啊了一声,朝四九那里走过去,道:“好啊,四九,你竟然来这种地方,你……”
  既然被他看到,四九索性不再躲避,站起来打断他的话道:“这等烟花巷陌,大人来这里又是做什么的?啊,似大人这般高洁清雅之人,必然是不会来嫖男人的,那大人来此处作甚?”
  四九一番话,堵得清虚灵仙没有办法开口了。他居然忘了自己也是来这种地方看看的,这个四九把话说得这样绝,又给他戴了一顶高帽子,简直让他没办法反驳没办法接话了!这个混蛋太可恶了!偏偏他可恶,自己却找不到他的错处!
  清虚灵仙暗恨自己上回那一通板子打少了。
  四九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清虚灵仙,似乎在等他作解释。见清虚灵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四九暗自大笑不已,算是为自己的屁股报了仇了。他又开口道:“难道是大人神机妙算,算到小人在此处嫖男人,所以特地过来捉拿小人?啊,大人这样呕心沥血为四九着想,四九真是好生感动啊!”
  这个混蛋啊!清虚灵仙刚想用这个理由,竟然又被他抢先一步,堵得他没有话可以说了。太可恨了!然而知道他可恨,却没有办法整治他,这才是最可恨的!
  清虚灵仙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像四九这样的人,明明是个泼皮无赖,说话却又滴水不漏,只言片语就可以气得人吐血,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这年头,莫不是做地府鬼差的都是四九这般满口胡言鬼话连篇却偏偏毫无破绽的啊?!
  此时一边的蔷哥儿开口道:“四九哥,你认识这位公子么?这位公子贵姓啊?”
  四九喝了一口茶,尚来不及开口,清虚灵仙便道:“免贵季,名盈怀。”
  四九一口茶好悬没喷出来!
  阿灵啊了一声,对四九道:“原来四九哥你真的认识季大人啊!”
  另有几个少年围上清虚灵仙,邀他入座,又命人上好茶,这一番大动静,招来楼里许多人的目光。清虚灵仙坐在四九对面,挺和气地对其他人笑道:“方才你们在说什么?好生热闹。”
  他这一笑不知又让多少人失魂落魄,唯有四九秉承圣贤古训,绝不对美人多看一眼,他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反映快的忙答道:“是四九哥在说他这几日同季大人您在一起的经历哩。四九哥方才说道他被一个狠毒刁钻的大美人给打了板子,季大人你为他上药的这一段。”
  “哦?狠毒刁钻的大美人?”清虚灵仙握紧茶杯,桀桀桀笑起来,双眼一瞬不瞬阴煞煞地看着四九。四九低头,用头顶承受他那怨毒无比的目光。四九他真的是死的心都有了!
  “是啊是啊,那大美人是青楼哩的花魁哩,叫灵仙儿,四九哥说……”
  “莲哥儿,别说了!”四九阻止道。
  “继续说。”清虚灵仙盯着四九说道。
  莲哥儿这嘴快的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道:“四九哥说,那位灵仙儿暗地里倾慕四九哥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想以身相许,四九哥抵死不从,被那灵仙儿挟私报复,打了一顿——”
  “彭”地一声,清虚灵仙将杯子捏碎,莲哥儿立时噤了声。
  而四九,真的,快要,吐血了。这清虚灵仙,啊,他好好的天界不待着,跑到他们这里来做什么?他好好的仙女婵娟不泡,来小倌馆逛什么?他不同如来佛陀斗法,为难四九这么一个小小地府鬼差,又是为什么!
  清虚灵仙松开茶杯碎片,向众小倌儿笑道:“我想起来还有事要请四九帮忙。我们就不叨扰了。”他说着,站起身来拉着四九向楼外走去,小童子付了银子,快步跟了上来。
  他的手劲很大,四九甩不开,只得被他拉出楼。走了没多远,他拉着四九进了一条鲜少人迹的小巷子,忽然间抬手狠狠给了四九一个嘴巴子!
  四九捂住火辣辣的面颊,一脸委屈地看着清虚灵仙,不敢做声。那清虚灵仙漆的眼睛也盯着四九,他忽然一笑,向四九伸出手。四九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打自己,慌忙躲避。那清虚灵仙却只是伸手摸摸四九的脸颊,微笑着问道:“四九,你是不是气我打你的这一巴掌?”
  四九连忙摇头,道:“不敢不敢。”
  清虚灵仙温腻的手掌在四九脸颊上来回抚摸,道:“四九,我打了你,可是为你好啊。你虽然只是地府鬼差,但好好修行,总有一日能升仙。可是你却如此不思进取,流连花丛,油腔滑调,将市井泼皮无赖的作风学了十足,本仙君看了真是好生气恼,这一巴掌,是盼望能让你警醒过来。”
  四九真是要昏倒了!这个清虚灵仙说瞎话的本事,也绝对不输给他啊。什么为了自己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把理由做了个十足,四九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他呜呜哭泣道:“上仙如此忧心关爱四九,让四九好生感动。上仙精神之博大,胸怀之宽广,教四九好生敬仰。上仙之聪慧之巧言之苦心之高洁,亦让四九好生佩服!四九今后必定苦心修行,报答上仙的这一巴掌!”
  清虚灵仙微笑道:“四九能有如此顿悟,也教本仙君好生欣慰啊。”
  四九这地府鬼差鬼话连篇,清虚那上界灵仙伶牙俐齿,四九油嘴滑舌可将十殿阎罗绕晕,清虚炽热真心教那一众仙家也难辨真伪。呜呼,直将这出戏唱得风生水起,鬼神共泣!
  清虚灵仙携着四九,一同回了青虹山。前几日四九被清虚灵仙打板子的事已传遍青虹山,此时青虹山众人见他们一路相携言笑晏晏,不禁瞠目结舌呆在路边了。
  就连青灵子也听闻了此事,午睡过后便有人来请四九前去一叙。四九跟着引路的童子一路过去,青灵子正坐在杏花树下等着他。
  他坐在青灵子对面,不慌不忙地喝茶。青灵子打量了四九好久,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道:“师兄明日便走么?”
  四九颔首。
  青灵子看看四九,道:“师兄你怨不怨我,不告诉你小师弟的事?”
  四九心里有些奇怪,青灵子找他来,难道不是因为上午他同清虚灵仙闹出来的动静?兼且四九刚被贬至地府时,日日去信向他们询问小师弟之事,他们却一直缄默不言,怎地今日,青灵子好端端地提起小师弟来了?
  四九想了想,心道不如趁此机会炸他一炸,或许能有意外收获也未可知。他开口向青灵子道:“我不怨你,也不怨师父,我都知道了。”
  青灵子倒抽了一口冷气,半晌,他颤声道:“师兄,我就知道瞒不住你的,果然,你同他一见面便知道了。”
  四九不语。
  青灵子唏嘘道:“师兄,师父们都是为你好,男风在人间便十分惊世骇俗了,更何况这还是上界,再者,小师弟又有那般显赫的身世背景,当年你获罪被贬没有多久,王母便在我们这里寻到了他带回天界,我们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他是王母的幼子……唉!”
  四九瞪大眼睛,险些栽倒在地!
  这个青灵子说什么?
  他那天真可爱的小师弟,竟然是那清虚灵仙!
  四九手脚冰凉,浑身亦控制不住颤抖了。一晃八百年,自己与他竟然已是相逢对面不相识,比这更为悲惨更为可怕的事,他的小师弟竟然长成了那么个骄横心狠的性子!
  呜呼!四九更宁愿他的小师弟是妖怪变的。
  为什么偏偏是他!
  正如青灵子所言,四九与他的小师弟,原本是一对……情人。
  这小师弟是四九的师父紫薇星君云游时在外头捡回来的。那时候他不过是凡间五六岁孩童的模样,灵识都尚未打开,香软雪白如同面团,羞怯怯地躲在师父背后,怎么拉他都不肯出来。
  他们师兄弟几个也都还是少年,好奇心重,师父一离开,他们便都纷纷上前围观,三师弟粗手粗脚,上去捏他的脸蛋,问道:“小毛孩儿,你是谁?”
  小面团有些胆怯地看着三师弟,又又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犹豫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我……我是一颗蘑……”
  四九的三个师弟都笑倒在一起,哎哟哎哟地抱着肚子打滚。四九也很想笑,只是他是大师兄,要有大师兄的样子,四九皱起眉,斥训他们三个:“不成样子!”接着又向小面团笑道:“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的五师弟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面团用大眼睛看了四九一会儿,接着他怯怯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牵起四九的衣角,一面观察四九的反应。四九笑了一下,向他伸手道:“要不要我抱?”
  小面团迟疑着举起胳膊。
  四九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自那天以后,四九就一直和小师弟住在一起,同行同坐,同饮同食还同卧,亲密无间。小师弟年纪又小,四九不仅要教导他修行养,亦要照顾他饮食起居,真是即做师兄又当爹。后来小师弟长大,模样同凡间十三四岁的少年差不多,容貌却是绝顶。四九与他成了恋人后,更是形影不离,戏耍玩闹间甜蜜非常,可谁知,四九随师父上天界赴了一次宴,一切就都骤然变了。
  当日四九在瑶池宴上获罪,未回紫薇山同师弟们告别便直接去了冥界。四九十分想念小师弟,屡屡向紫薇山去信,却总是泥牛入海没有回应,后来师父来了一封信,叫他不用再询问小师弟,他已经被人接走了。
  四九不知道小师弟被谁接走,又接到哪里去了,问师父师弟们,也没有人肯说,他总想着小师弟心里惦着自己,必然回来冥界找寻自己的,然而他一次也没有来。
  却没有想到他居然是玉帝的小儿子,佛祖见了亦要给两份薄面的清虚灵仙。是了,听闻那清虚灵仙幼时曾走失过,长大后才被寻回,看来他的确是自己的小师弟不会错。
  只是,自己那乖巧天真可爱美好的小师弟……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性格啊!
  呜——一定是被王母那个凶恶的老女人教坏了!
  四九开口问青灵子:“为什么小师弟一次都没有去找过我?”
  “……他被施了术,记得我们,但却记不清你了,这也是师父不许你同他再来往的缘由,他已经放下了,师兄你也快放下吧。”
  青灵子八百年未见,居然参起禅理来了,什么放下放不下,他风流子若是能放下,早就坐化成仙了!四九不理会他的唠叨,抖抖衣服起身往清虚灵仙的院子去。
  清虚灵仙却并不在院内,四九问过一边洒扫的童子,才知道他在青枫林里。四九又往青枫林里去。清虚灵仙果然在林间的石桌前,颇为无聊地念书给小童子听。
  四九躲在枫树后打量他,自己的小师弟长大了,果然是个美人啊!只是他居然不记得自己了,真是让人伤心。
  清虚灵仙忽然抬起头,朝四九这边喝道:“谁在那里!”
  四九走出来,往他那里过去。走到近前,清虚灵仙上上下下看看四九,皱眉道:“你怎么总是鬼鬼祟祟的?”
  四九动动嘴巴皮子,小声哼哼两句。清虚灵仙未听清,向一边的小童子问道:“他说什么?”
  小童清脆的声音回道:“他说:‘我在地府整日里和鬼魂待在一起,当然鬼鬼祟祟鬼头鬼脑鬼话连篇了,我若能神武雄才神妙莫测神乎其神,那才叫鬼使神差哩!’”
  清虚灵仙咬牙瞪着四九,道:“四九,我真要给你活活气死了!”
  四九摸摸鼻子,不说话。
  那里清虚灵仙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问四九道:“四九,你来这里做什么?”
  四九嘿嘿笑道:“来看你。”
  “看我?”
  四九点点头,问道:“你在天界过得好不好?”
  清虚灵仙有些困扰地看着四九,说:“我当然过得很好,四九,你努力清修,总有一天也可以升仙的。”
  “升仙?那天界,可不可以种蘑?”
  “种蘑?”清虚灵仙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四九。
  “……我以前种过一颗蘑,我每天辛勤照料它,给它施肥松土,浇水捉虫,干旱的时候从很远的地方挑水过来浇灌,雷雨天撑伞保护它,好不容易度过了春天和夏天,秋天的时候,我的蘑却长成了灵芝,被别人挖走了。”四九吸吸鼻子,问道:“你说我惨不惨?”
  清虚灵仙摇摇头,说:“你如果把种蘑的时间精力用来修行,早就成仙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清虚灵仙仍旧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四九,他说:“我弄不明白,蘑为什么会变成灵芝;你那么努力的照料它,它又怎么会被别人挖走?再说,你要是真的在意,就去把蘑抢回来啊。在这里哭哭啼啼有什么用?”
  清虚灵仙不屑地看了四九一眼,说:“四九,你是来调侃本仙君的吧,你皮又痒了?”
  四九张着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转身走掉了。

  有美同行

  《鬼差》苔香帘净 ˇ有美同行ˇ
  第二日,他与季盈怀一大早便收拾妥当,用过早饭一同离开。青灵子带着弟子们一路送至青虹山山门。四九有些不甘不愿地跟在季盈怀后头,一步一回头,只是清虚灵仙一直没有来送行。
  好歹他也打过自己几次,与自己算是相熟了,为什么也不来送一送?四九正沮丧不已时,身后传来小童子脆生生的叫唤,听那声音,正是清虚灵仙身旁那两个人小力气大的仙童。四九大喜之下回过头去,却见山道上,两仙童一前一后担着一筐东西,朝四九那里跑过去。
  四九咦了一声,不知那两仙童筐子里装的是什么。难不成是清虚灵仙要送自己的东西?他会有什么要送自己?
  及至近了,四九方才看清,那筐子里,是满满一筐蘑!
  二仙童担了筐子走到四九面前,一本正经道:“我家仙君说了,这筐内‘灵芝’是他送你的,四九你要好好服用,早早升仙!”
  一时间就连老成持重的青灵子也忍俊不禁,他身后那些小弟子都哈哈笑得东倒西歪。四九愁眉苦脸地接过筐子,向仙童道:“烦请二位代小人谢过上仙。”
  小仙童点点头,道:“四九,你一定要好好修行,不要辜负了我家仙君的一番苦心。”
  这小童子小小年纪,说话却像个老头子,和青灵子那些小弟子一般有板有眼。四九看看小仙童,摸摸头,道:“我知道了。”
  四九抱着一筐蘑,和季盈怀一同下了山,他看着那整整一筐蘑,不禁发愁,他向季盈怀道:“季先生,你要不要蘑?”
  季盈怀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不必了,这些东西四九公子还是自己留着吧,争取早日升仙。”
  四九同季盈怀在青虹山脚下分了道,四九取道冥道,直接从青虹山脚回地府,季盈怀则回他的一季山庄。
  四九抱着一筐蘑踏进鬼门关时,迎面便有鬼差上来,一左一右抓住他,喝道:“四九,你胆子不小,竟然敢盗取文录司的记录文书!跟我们回去见判官大人吧。”
  四九这才想起那日取文书时教那鬼头上司一七撞见了。这回可好,不知他是如何添油加醋在判官崔府君那里编排自己的。
  正思量着,四九已被架到判官殿那里,殿上的崔府君道:“四九,你可知罪?”
  四九跪在殿下,大呼道:“四九不知,四九有什么罪?”
  “你偷盗文录司的记录文书,还想狡辩不成!”
  四九一脸无辜地高声呼道:“大人!小人冤枉!冤枉啊!”
  此时那鬼头一七被带上殿来,判官向他说道:“一七,既然四九抵死不认罪,你就将那日你所看见的说出来,让他听听。”
  一七应了声是,幸灾乐祸地看了四九一眼,道:“那日小人走到文录司前,正看见四九这小子从文录司里出来,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小人当即便觉察出不对劲,上前喝住四九,岂料四九这小子做贼心虚,先一步下手将小人打晕了!所以,文录司失窃的文书必然是此人偷的!”
  一七话刚说完,四九便开口道:“一派胡言!一七你哪里不去,偏偏去文录司那么偏僻的地段,又是做什么?你说你撞见我从文录司里出来,那你有没有看见我偷了文书呢?我当时从文录司里出来,手上又可有文书?若有,一本还是两本?你说我鬼鬼祟祟,我还觉得你心怀鬼胎哩!你说我做贼心虚,先下手将你打晕,更是在胡扯!分明是你对我图谋不轨,我为防御才将你打晕的!”
  四九这一番辩解说得好生理直气壮,头头是道,直将一七辩驳得哑口无言。堂上判官等人亦心生疑窦,向一七问道:“不错,一七你好端端的去文录司做什么?”
  一七未料到自己竟然会被反咬一口,不由得急得面红耳赤。偏偏他去文录司,又的确是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四九更加理直气壮了。他跪在殿前,更加大声地说道:“大人,你看,这一起前去文录司,定是居心不良,他被我撞见,想要杀我灭口,幸而我动作快,不然,此时我的孤魂不知在何处喊冤呢!那丢失的什么文书,讲不定也是他偷的,他贼喊捉贼,竟然栽赃到我这里来了!”
  一七被四九一桶桶污水泼得满头满身,好不悲愤,他心里想要辩解,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急得恨不得一头撞死,投个伶牙俐齿的胎,再来为自己辩白,他越是急,就越是说不出话,他面皮发红,额滚汗珠,这番景象看在众人眼里,自然是当他做贼心虚,露了怯意。
  四九洋洋得意,眉花眼笑了。
  此时又听得判官问道:“四九,你去那文录司,又是做什么?”
  四九啊了一声,张大嘴巴,方才的得意也一扫而光。他呆在那里,也不知如何为自己辩白了。
  他去那文录司,原本便是去偷文书的。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要如何为自己找理由借口。此时那一口伶牙俐齿,似乎全都生锈,不管用了。
  一七大叫道:“你看你看!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崔判官看着殿下的二人,皱皱眉头,道:“来人,将这二人收押,明日再做审理。”崔判官的意思,也就是要对这二人用刑,十大酷刑轮番上阵,有谁能受得住。
  此时殿下的四九忽然叫起来:“咦!我的蘑呢?”
  清虚灵仙送他的那一筐蘑,似乎是被丢在了鬼门关口。四九又叫了一声:“清虚灵仙送我的蘑呢?”
  他叫的这一声,仿佛是定身咒一般,那两名前来收押他的鬼差,并着崔判官一七一众人等,都一动不动了。
  四九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哭丧着脸道:“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那一筐蘑,可是在青虹山时清虚灵仙特意送我的。他还嘱咐过我,一个都不许丢了哩!”
  众人看着四九,此时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想,最不可能送东西给四九的,就是那清虚灵仙了吧。不过,常听闻那清虚灵仙喜怒无常,这四九忽然之间讨了他的欢心,也不是不可能。若是这四九真的同清虚灵仙交好了,自己得罪四九,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此时,那一筐清虚灵仙开玩笑送给四九的蘑,竟成了保命的符咒了!
  这就是权势惑人,权势弄人,权势压人啊!
  立时便有人到鬼门关,将那一筐蘑一个不少地找回来,也没有人敢关押四九,他抱着那一筐子蘑,大摇大摆地回了自己房间。
  崔判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回头便命人前往青虹山打探虚实。若真如四九所言,此事便作罢了。若是四九糊弄了他们,那可就有他受的了。
  三日后,四九正左手搂着蘑筐子,右手搂着大肚子白瓷罐,在枕头山棉被海里睡他的大头觉,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在他的床边。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便看到清虚灵仙正在他的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四九啊了一声,瞬间清醒过来了。
  清虚灵仙伸出手,提起他的衣服领子,阴恻恻笑道:“好啊四九,你竟然敢拿本仙君做挡箭牌,你好了伤疤忘了痛是不是?”
  四九忙道:“小人不敢!小人也是情非得已,还望仙君大人不计小人过!”他说着,从床上下来,抱着那一筐蘑讨好地笑道:“上仙您看,您送我的蘑,我一个都舍不得吃,全留着哩!”
  清虚灵仙看他一眼,又四下扫了一眼四九的屋子,皱眉道:“你这屋子又小又破,要本仙君如何住下去?”
  四九咦了一声。清虚灵仙瞪向他,道:“怎么?本仙君为你的事特意跑到阴曹地府来,要在你这里住一夜,你还不乐意吗?你难道要本仙君去睡大街不成?”
  四九连忙道不敢,又开口问道:“仙君身旁那二位小仙童呢?”
  “他们太罗嗦,我就没带上。母后身边的人就是麻烦。”清虚灵仙抱怨了一句。
  四九低头,心里暗道,这小师弟嘴上说是因为他的事而来,其实是来玩的吧。身边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太调皮胡闹了。
  四九正想着,清虚灵仙已经一挥手,将屋内的摆设全换过了。红木雕花大床,藕色合欢纱帐,旁边一对漆花小几,几上摆着一对美人斛,斛内是几枝新开的杏花,梁上悬着大如鸡蛋的夜明珠,屋内顿时珠光宝气,亮堂许多。
  清虚灵仙四下看了一眼,似乎是颇为满意了。
  四九张着嘴环视一周,喃喃道:“上仙……你好厉害啊……”
  清虚灵仙眼中颇有得意之色,他坐在床上,微笑道:“这算什么。”
  四九心内不禁暗笑,自己这小师弟经历了九世劫难,无论如何也该老成一点,怎么还是这样少年心性?
  不多时,十殿阎君相继命人送来日用之物,底下一众小官或为巴结讨好,或为避免结仇,亦送来东西,林林总总数十件。清虚灵仙没看几眼便扔在一边。四九于是自己收拣,用布包好,放进柜子里。
  夜里,清虚灵仙睡在大床上,四九则睡在一边的软榻上。半夜四九从榻上爬起来,将手伸进帐子里摸了摸,清虚灵仙身上果然冰凉凉的。此时他在睡梦里感觉到温暖的东西,连忙将四九的手抱进怀里取暖。
  四九小心地将手抽回来,从下午送来之物里找出一块暖玉放进清虚灵仙怀里,清虚灵仙感觉到暖意,在梦里舒了一口气,翻个身继续睡了。
  他这小师弟自小怕冷,更何况地府阴寒,如何能阻挡寒上衾枕,凉意入梦?
  第二日,判官崔府君命人将四九找来,分派了一件除妖的差事给他。四九只是个鬼差,除妖的事不归他管,只是,他也知道这差事是崔府君给他一个机会将功补过,此事做完,四九出没文录司,以下犯上,以及盗取文书的嫌疑,全部一笔勾销。
  四九没有办法不答应。
  他愁眉不展地回了自己房里。清虚灵仙正从床上起来,穿着白色里衣,披着头发,将纱帐打开勾好。他见四九进来,招呼他道:“过来替我梳头。”
  清虚灵仙从镜子里看见四九愁容满面,有些不悦道:“你怎么一大早就哭丧个脸?难道是生气怨恨本仙君昨夜让你睡软榻不成?”
  四九忙道:“不是不是。”
  “那你是怎么了?”
  “崔判官让我去桃止山捉妖怪。我只会捉鬼,哪里会捉妖啊?”四九喃喃道:“不知能不能请季先生去帮忙……”
  清虚灵仙一听这话,立时瞪了四九一眼,说:“有本仙君在这里,你怕什么?不许去找季盈怀。”
  四九听到清虚灵仙愿意帮忙,立时喜笑颜开起来。也就没有细想对方那句“不许去找季盈怀”的意思。
  四九与清虚灵仙取道冥道,一路往桃止山方向去。路上迎面遇到许多押送魂魄的鬼差,四九不禁皱眉,看来这妖物甚是凶猛,伤了许多人命啊!
  他们到达桃止山脚时正是夜里,夜幕上一轮黄澄澄的毛月亮,照得树影都黢黢一片,山脚下一片树林,阴风阵阵,吹得树林哗哗作响。
  四九嘿嘿笑了一声,手一晃变出一盏白灯笼。灯光照耀之下山路清晰了许多。他对清虚灵仙笑道:“这帮妖怪竟然在咱们一神一鬼面前装神弄鬼,真是要笑掉人的大牙了!”
  清虚灵仙皱眉道:“这里妖气太重,都要熏上天了。”
  他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穿过树林,前方竟然出现了一家小店。店内点着白惨惨的蜡烛,照得小店透出一种不祥的白光。
  妖店!二人心中皆是一紧。
  此时那妖店的门竟然吱吱嘎嘎开了,里头走出一青衣女人,长发披面脸上扑着粉,弄得一张脸白惨惨仿佛戏子一般。他看向四九二人,咧开鲜红的唇笑道:“二位可要住店?小店内的孟婆茶可是远近闻名呢。”
  四九看着那女人,忽然哈哈笑起来。那青衣女人被他一笑,身上森然鬼气淡了几分,她有些难以保持冷静,皱眉怒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李白墓前作诗,鲁班门后弄斧!孟婆可比你年轻漂亮多了,就你这样的小妖怪也来招惹我们!”四九说完,陡然将白灯笼掷向青衣女子。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大刀,劈面向那女人砍去!

  蛇妖郁殷

  《鬼差》苔香帘净 ˇ蛇妖郁殷ˇ
  青衣女人来不及躲避,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现出原型,原来竟是条小蛇妖。
  四九提着刀,气势汹汹地朝那妖店劈了一刀,大刀之气排山倒海而下,生生将妖店劈成了废墟!
  清虚灵仙张大眼睛站在四九身后,若他未看错,此刀便是神刀太古,此刀遇山劈山遇海填海,一刀横扫大荒而无人能敌,最后还是合众仙之力将太古刀封印,才避免祸乱发生,想不到今日竟会在此处看到,太古封印未解便有如此神威,若是解了封印,还不知要强大到何等地步!
  只是,神刀认主,这个四九便是神刀太古的主人不成?
  这,这也太滑稽了吧!
  这个市井无赖街口泼皮,不过是一张利口稍显出众而已,他怎么会是神刀太古之主!再者,这个四九身材高挑纤细,应当使剑才能衬其风流雅致,怎么看,都与沉稳狠利的刀不配啊!
  此时刀气余波拂面而来,清虚灵仙的衣袍都给震得作响,他挺直腰杆,看着站在废墟前手握太古刀的四九,那个人的白衣发全都给吹得向后飘荡,清虚灵仙瞪大眼睛,仿佛是第一次看清楚四九似的。他忽然发现,四九皮肤白皙,长眉凤目如含山光水色,鼻梁挺秀而唇如染朱,他咦了一声,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四九,你长得也很出色嘛。”
  四九回过头。
  清虚灵仙忽然醒悟到自己说了什么,他顿时血色上涌,朝四九呸了一声,大步往桃止山上去了。
  四九听见他说的话,顿时眉飞色舞。他收好刀,追着清虚灵仙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啊?”
  清虚灵仙看着花蝴蝶一般围着自己转的四九,心里越发羞惭气恼起来。这个四九怎么看怎么眉目平淡,怎么看怎么乏善可陈,自己到底是发了什么昏,居然把地痞流氓看成天外飞仙了啊!
  他气恼之下,索性腾起云,扔下四九往桃止山上去了。
  四九见他扔下自己,不禁急了,连忙追上去。这桃止山妖气冲天,杀机四伏,以清虚灵仙那个单纯心性,怎么应付得来。然而无论四九怎么追,眼前仍是黢黢的密林与狭窄的山道,清虚灵仙已经没有踪影了。
  四九看着遮天蔽日的高大槐树,踟蹰不已。满树雪白的槐花在淡黄的月色下散发出惑人的幽香,不时有花瓣掉在地上,发出嗒嗒的水滴般的声音。四九小心地向前踏出一步,不料此时槐树竟然全都着了火!
  火势越烧越大,须臾之间便连成了一片火海,将四九包围其中。四九连忙念动水咒,引出地泉,岂料地泉浇于大火之上,仿佛泼油一般让火势更大更猛了!此时已经有火苗舔上了四九的衣角。
  四九连忙撤掉地泉,念动护甲术罩在自己身上,以阻隔浓烟与大火,然而,他吃惊地发现,护甲术对这场邪火妖火竟然毫无作用!浓烟滚滚,呛得四九不住咳嗽。他连忙撕下一片衣角在地泉里浸湿了掩住口鼻,又扑掉头发梢的火星。
  他皱起眉头,心里觉得十分奇怪。这场大火来的如此突然,着实有些莫名其妙,他抬头打量四周的槐树,树枝在大火里发出噼啪的响声。
  他忽然啊了一声,醒悟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写上咒文,他一面大喝:“幻象,破!”一面将符咒钉进了他脚下的土地里。
  此时那熊熊大火,枯木焦枝竟然全部消失不见了。四九被烧焦的衣角,头发也都完好无损。他啧了啧舌,暗道这幻术竟然如此厉害,几乎要将他骗过了。那妖怪的法力修为不知高强到了何等地步。
  他穿过槐花林,林外一片草地一个深潭。此时正有四人在潭水边缠斗不休。杀气在潭面激起了数道高浪。四九凝目看去,那纠缠的四人中有一人身影颇为眼熟。他走近细看,发现那穿着柳色衣服的人竟是季盈怀。
  此时季盈怀手持一把桃木剑,他挑点刺戳攻向对手,长袖当风,剑走轻灵,打起架来竟然也很好看。四九奔上前,取出大刀加入战局。季盈怀的这个对手也是一只蛇妖,修为不低,不过并不是季盈怀的对手。此时这蛇妖已是强弩之末,四九上前两刀便将他砍翻了。
  季盈怀斩下蛇妖的头贴上符咒扔进寒潭里,又回过头来向四九问道:“四九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这里捉妖怪。”四九收好刀,向季盈怀笑道:“季先生来这里也是捉妖怪的么?”
  “我这位朋友是坐镇此处的神仙,这次妖孽作乱,他请我来帮忙。”
  说话间,季盈怀的那位神仙朋友已将另一名蛇妖斩杀。他将蛇妖的尸首封印好沉入深潭,转过身来看了四九一眼,向季盈怀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这位是地府的鬼差,四九公子。”季盈怀说着,又向四九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悦茱。”
  四九上下打量了这悦茱几眼。这人眉目尚算清秀,身量颇高,眼睛是亮黄色,看来是由狸猫一类的妖物修成的仙。只是这悦茱眉目间倦意浓重,看来很是为这横行的妖怪烦恼。
  悦茱亦盯着四九打量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咦了一声,道:“你是……风流子?”
  四九越发惊奇起来,他瞪大眼睛死命看了悦茱片刻,才依稀从那眉目里找到一丝旧日的影子。
  这悦茱当年似乎是在紫薇山修行的妖物之一。紫薇山灵气充沛,吸引了许多山精野怪,他师父紫微星君心肠软,也就容许这些妖物一同修行,命弟子不许前去滋扰生事。
  只是四九的几个师弟表面上听话,私下里却总是因为争夺灵芝仙草等物和妖怪们口角斗殴。四九拦也拦不住,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悦茱是只山狸,当年没少和他三师弟松鹤子干架。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连这只小山狸都得了道,做了个小仙。四九看着自己一身象征鬼差的白衣,不禁又是一番唏嘘。
  悦茱又吭哧吭哧下死力盯了四九两眼,仿佛是很难相信,他道:“风流子,听说你犯了事儿被贬了啊?”
  四九摸摸鼻子,道:“我还没问你哩。你好端端的坐镇桃止山,怎么教几只小妖怪乱了套?”
  悦茱尴尬地红了脸,小声抱怨道:“这又不是我的错,你不知道那蛇精有多厉害……”
  “能有多厉害?”
  “都有近千年的修行了。”悦茱皱起眉毛,道:“还不都是因为你。当年你打碎了王母娘娘的宝玉,有几块碎玉滚落人间。一块被那蛇精捡了去,助长了他不知多少修为呢!”
  悦茱一边走着,一边将桃止山的状况告诉四九。那千年蛇精名叫郁殷(yan),乘着悦茱没有防备时偷袭了他,将他打伤,带着一帮妖众占领了桃止山,胡作非为,害了许多人命。
  听悦茱说那郁殷很是厉害,四九不禁有些担心清虚灵仙。他一搓手指变出一只白蝴蝶,让蝴蝶循着清虚灵仙的气味带路。
  三人跟着白蝴蝶一路走来,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半山腰。白蝴蝶停在草叶上不再飞动。三人放眼望去,便看见对面山顶上有两个人影缠斗在一起。其中一人是那清虚灵仙。另一人穿着宽大的白色衣裳,在半空飞舞的样子好像一只白色蝴蝶。悦茱指着他向他们说道:“那个就是郁殷了。”
  此时清虚灵仙似是不敌郁殷,三人连忙上前相助。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清虚灵仙吃了郁殷一招,从山顶上飘落下来。四九啊了一声,正要飞身上前搭救,身旁一人却比他还快了一步,腾空而起扑上去接住了清虚灵仙。
  那柳色的人影抱住清虚灵仙下坠了片刻,便在半空停住了,接着他徐徐飘了上来,落在四九与悦茱身边。四九连忙上前,问道:“季先生,他没事吧。”
  季盈怀抱着清虚灵仙,小心地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又掀开清虚灵仙的衣领露出肩部,白皙的肩头上赫然是一个蛇的牙印。
  季盈怀将唇贴上去,吸出蛇毒吐在一边。他一脸专注的样子,长睫毛几乎都刷到清虚灵仙的肩膀了。四九摸摸鼻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山顶上正垂着眼睛看他们的郁殷。
  郁殷扫了他们几个一眼,目光停留在悦茱身上。他哈哈调笑起来,道:“悦茱,你都惨败给我了,怎么还有脸回来啊!你还带了救兵啊,只是不知道他们管不管用。”
  四九听见郁殷清的男子嗓音,“啊呀”一声倒退几步,道:“他,他怎么是雄的……”
  悦茱惊异地看了四九一眼,问道:“怎么,过了这几百年,你那见了漂亮男人就腿软的毛病还在?”
  四九红了脸,悲愤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顶多是会脸红心跳而已!”
  悦茱将信将疑地看看四九,接着安慰道:“你看这郁殷长得这样雌雄莫辩的,你见了他不用心软,把他当成女人就好。”
  四九用力盯着郁殷的脸和胸部来来回回看了几眼,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
  山顶上的郁殷见悦茱压根不理会自己的挑衅,他身旁那个穿白衣貌似鬼差的家伙又一直盯着自己的胸部看,郁殷不禁发怒,挥手一个雷火打了下去。
  几人连忙跳开,在原处留下了一个焦糊泛的坑。
  悦茱见郁殷发难,也晃出兵器扑了上去。他的兵器是一双狼牙棒,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很是威猛。郁殷身材高挑动作灵活,也未让狼牙棒伤了分毫。只是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悦茱并不是郁殷的对手,狼牙棒舞久了体力不继,便会出现破绽。郁殷不过是逗他玩而已。
  按理说千年的蛇妖再怎么修行也不该有如此高的修为。四九皱起眉头看向郁殷额头上的白色抹额。抹额正中镶着一块通体碧绿晶莹的玉,此时月光昏黄暗淡,竟然也可以在玉上看见宝光盈盈流转。
  据传此玉采自雪山天池之底,性至寒,极其难得,佩戴此玉可修身清心,不为外物所惑。更重要的是此玉能成倍提升修为,乃是仙家极品。
  只是不知道这仙家极品能否抗衡太古神刀!
  四九亮出太古,加入战局。四九所练的刀法并没有许多花哨的动作,一招一式沉稳如山。紫薇星君当年将刀法教给他,乃是让他修身养性,因此刀法并无致命之处。然而这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其间却自有乾坤。
  正如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象生八卦。刀法亦变幻莫测,招招相衔,式式相通,生生不息。
  因此四九这几刀劈下来,郁殷便仿佛有泰山压顶一般,浑身受制十分难受。他心中暗自吃惊,想不到这个面貌平淡的鬼差竟然有如此本事。郁殷凝目看向四九手中的刀,骇然发现那刀竟然是神刀太古!
  郁殷这才知道此次是棋逢对手,他连忙收了逗弄的心思,认真应对。此时又有两只蛇妖从山下来,加入战局。季盈怀见清虚灵仙的毒已拔得差不多了,于是也晃出桃木剑前来帮忙。一时间六人缠斗在一处,难分胜负。
  四九见山下涌来的大小怪物越来越多,心中不禁着急,一把大刀更是挥得密不透风,招招攻向蛇妖的要害之处。郁殷也不敢怠慢松懈,拼尽全力与四九厮杀。一时之间这二人四周刀光剑影不断,旁人为避免为杀气所伤,都自动离他二人远一点。
  此时月影东斜,显然是快到黎明。这种时辰山间雾气最为湿重,更何况桃止山高耸入云,终年云遮雾绕,现下雾大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了。四九动作有些放缓,重雾之间几乎看不清郁殷身在何处。这时他的大刀一个劈空,他暗道不好,却已是颈后一痛,四九失去知觉,向后倒了下去。
  四九醒来时正在一处山洞内。洞内宽敞,干净整洁,没有一般妖洞会有的臊味,反而泛着一股槐花香。他转动眼珠,看着自己躺着的雕花床菱花帐,又看看内中摆设挂饰,最后目光落在坐在书架边的那人身上。
  四九咦了一声,向那人问道:“清虚灵仙?你怎么也在这里?”
  清虚灵仙走过来,说道:“我同你一起被妖怪抓了过来。”
  四九揉揉颈子坐起身,他摸摸怀里,发现怀中的符纸等物果然都不见了。他呀了一声,叫道:“我的刀呢?”
  清虚灵仙指指墙壁,那上头果然挂着四九的神刀太古。只是刀上似乎被蛇妖施加了术法禁制,旁人碰触不得。四九看看刀,松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他拿不走,我这刀是认主人的。”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问道:“四九,这把神刀你是怎么得到的?”
  四九听见这话,瞪圆了眼睛道:“神刀?什么神刀?这把刀是我在一个大水潭里捡的啊。”
  那清虚灵仙听见这话,几乎要吐血倒地。这个四九所说的大水潭,不会是上古神潭若耶潭吧。难道是他误打误撞走进去,恰好捡到了神刀太古?
  那这个人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要知道,若耶神潭旁可是下满了禁制咒术的啊!
  兼且神刀认主,这个四九怎么看,都不像个干大事的啊。总不可能是神刀在潭里待得太久,有个人来带它出去它便认了吧!
  四九不理会清虚灵仙复杂的表情。他跳下床,跑到梳洗台前拿起梳子,对着菱花镜梳梳头发,又回过头来问清虚灵仙道:“灵仙儿,你说我长得是不是英俊潇洒无人能比?”
  清虚灵仙听见这话,顿时浑身颤抖如遭雷劈,半晌,他方缓缓开口道:“……是啊。”
  四九咧开嘴巴笑起来。他梳好头,又洗了把脸,整整衣服坐到桌边,他看了清虚灵仙一眼,说道:“你不饿吗?我肚子好饿。”
  片刻后有小妖怪送了饭食上来。四九似乎是真的饿坏了,他埋着头只顾着吃,连清虚灵仙对他说话也没有听见。坐在一边的清虚灵仙神色复杂地看着四九,他手里一个松软雪白的馒头都快被捏烂了。
  四九吃饱喝足,又重新躺回大床上睡觉。清虚灵仙坐在床沿上,向他问道:“你不担心吗?”
  “有什么好担心的?”四九睁开眼睛,抱着被子侧过头看向清虚灵仙,对他笑道:“你放心好了,那个郁殷想要的是我的刀,没得到之前他不会杀了我。”
  清虚灵仙哦了一声,说:“神刀不是认主的吗?那他怎么可能拿得到?”
  四九想了想,说:“虽然神刀认主,但是可以解除主从关系,让他重新寻主啊。”
  清虚灵仙顿时眼睛一亮,他连忙问道:“那要如何解除主从关系?”
  四九看了他一眼,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大美人变成小正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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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虚灵仙咬牙切齿地瞪着四九,半晌,他方不情不愿地俯下身在四九面颊上亲了一口。四九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人一把拉进怀里。清虚灵仙整个人都倒在了四九身上。他气愤地红了脸,怒道:“你做什么!”
  “告诉你神刀的秘密啊,你难道不想知道了吗?”四九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对方。见人不再挣扎,他凑近了身上人的耳边,道:“要解除主从关系,第一就是要我心甘情愿,第二,则是要在月晦之夜于高山之顶,第三,要布下上古阵法,我带着神刀与刀的新主人一同在阵中进行仪式。”
  四九说完,将头埋进清虚灵仙的颈间,深吸一口气,道:“你身上好香啊!”
  清虚灵仙瞪了四九一眼,从他身上爬起来,走到一边,不再同四九说话。四九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在心里捶床大笑起来。
  四九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他摸摸肚皮,走下床来找水喝。清虚灵仙坐在桌边,仍旧一脸若有所思忧心忡忡的模样。四九挨着他坐下,叹气道:“肚子好饿啊!好想吃蛇肉啊!”
  清虚灵仙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四九也看看清虚灵仙,继续叹气高呼:“好想吃蛇肉——红烧的也好,放些八角茴香,清炖的话要用老母鸡汤来炖,汤里要加些姜片,或者直接用叉子串了放在火上烤,放点孜然就更香了!”
  四九一边说一边吧嗒嘴巴,吸吸口水,又向清虚灵仙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清虚灵仙脸色发青,一脸反胃的表情。四九嘿嘿嘿嘿笑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看自己的刀,叹了口气对清虚灵仙说道:“这把刀我原本打算送给你的呢,只是现在我们两个都落到了郁殷手里……”
  清虚灵仙忙接口问道:“你是说真的?”
  “对啊。”四九信誓旦旦地点头。
  “你是逗我开心的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四九说得诚心诚意,他转而又言道:“只是现在我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不知道季先生和悦茱什么时候来救我们。”
  “他们都退到了对面的山头上,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救我们的。”
  四九哦了一声,向洞外看了一眼,在清虚灵仙耳边小声说道:“那我们逃出去吧。”
  “逃?怎么逃?你有把握不会被抓住吗?”清虚灵仙问他:“而且你的刀都被郁殷施加了禁制,你又碰不了它,难道把刀丢在这里吗?”
  四九笑了笑,说:“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二人在洞内过了几日。这几日,四九不是吃饭睡觉,就是在地上作阵法演算推理,到了第三日夜间,他叫醒了在床上睡觉的清虚灵仙,道:“我们该走了。”
  清虚灵仙满面困意地起了床,穿好衣服。他见四九已经将太古刀拿在手里,不禁惊讶不已,拉起四九的手,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四九的左手指尖有些焦,是被禁制灼伤了。看来这个人也不是毫发无损啊。
  四九抽回手,笑道:“出去再说吧。”
  他带着清虚灵仙晃过洞门口的守卫,一路往北面走去。路上虽然有些守卫,但都让四九轻松绕过了。毕竟是低等妖怪乌合之众,并不是十分有纪律性。
  待二人都到了安全地带,清虚灵仙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你怎么做到的啊?”
  “你说逃出来么?我用八卦推演,算算我们走哪里活路比较多啊。”四九说着,一搓手指变出一只白蝴蝶。他弹弹手指,蝴蝶便扇着翅膀飞走了。
  “你变只蝴蝶出来做什么?”
  “让它回郁殷那里看一看。”四九说着,拉着清虚灵仙便要走。清虚灵仙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四九疑惑地回过头,问道:“你怎么了?”
  “这里是高山之顶,今日也恰好是月晦之夜,你先把太古刀给我吧。”
  “但是谁来布阵呢?”
  “你精于周易推理演算,怎么可能不会布阵?”
  “但是……我们还是先去找季先生他们吧。”四九劝道。
  清虚灵仙开口道:“夜长梦多,你先把刀给我吧。”
  四九无奈,苦着脸道:“你若执意如此,那我也没有办法了。”他说着,拉着清虚灵仙到了一处空地上。
  他很快布好阵法,又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阵中。此时卦阵徐徐运转。清虚灵仙感觉到有凌厉强劲的风吹打在面上。他一步也不敢动,害怕向前一步便会摔入深渊,向后一步便会掉下悬崖。
  此时四九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张符纸,他用血在符纸上画好咒,将符纸拍在清虚灵仙身上,大喝道:“幻象,破!”
  清虚灵仙啊了一声,赫然变成了郁殷的样子。四九在一旁笑道:“郁殷,你不要每次施幻术都用槐花香惑人心智啊,这样很容易留下破绽的。”
  郁殷咬牙切齿。想不到这个人早就看穿了他却未点破,反而反将他一军,将他带到此处引入阵中!太卑鄙了!这个阵,想来也不是什么上古阵法,而是四九研究出来对付自己的!
  “清虚灵仙不会准许我叫他灵仙儿,也不会承认我英俊潇洒无人能比。他更不会亲我。”
  郁殷死命咬住嘴唇,想不到这个卑鄙小人是在试探他,还对他搂搂抱抱占尽便宜。郁殷气得都要吐血了。那只蝴蝶想来也不是回去洞府察看,而是去搬救兵的。
  正这样想着,不远处已有三人跟在一只白蝴蝶后头了过来。
  四九转身走出了卦阵。郁殷转身想要跟着四九一起出去,岂料迎面便有大风吹来,险些将他吹倒。他倒退几步,左脚却是一空。他啊了一声,连忙将身子向前倾,倒在坚实的地面上,这才没有落入阵中被卦阵吞噬。
  四九看见来的季盈怀三人,连忙眉开眼笑地跑上去,围着清虚灵仙问道:“灵仙儿,你的蛇毒除干净了没有?”
  他一时嘴快,竟然把这几日来对郁殷的称呼喊了出来。清虚灵仙想起这个四九在小倌馆里说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他抬手,狠狠给了四九一巴掌!
  这混蛋还是这样轻浮放浪,一点长进都没有,太气人了!
  四九摸摸火辣辣的脸,扁扁嘴巴退到悦茱身边。清虚灵仙看看他委屈的样子,又觉得自己似乎是打重了。他索性不再看四九,一摆袖子,走到阵前。
  悦茱拍拍四九肩膀,道:“打是亲骂是爱,你别难过……”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清虚灵仙回过头狠狠瞪了一眼。他连忙捂住嘴巴不再说下去了。
  此时那阵中的郁殷仍在不断挣扎,想要出来。他取下抹额间的碧玉,念动咒术想要催动宝玉的力量打开卦阵。岂料那碧玉却一丝反应也没有。他面上大惊,不知出了什么事。
  此时季盈怀开口道:“宝玉至阴,吸收月华灵气方能一显神通,但是今日是月晦之夜,所以今夜宝玉没有用。”
  郁殷啊了一声,指向四九道:“你都算好了!”
  四九一脸无辜道:“我不是说了么,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也没有办法,是你拼命要我布阵,自己又急着往阵里跳的啊。”
  季盈怀向清虚灵仙问道:“上仙意欲如何处置此妖?”
  清虚灵仙看了郁殷一眼,道:“杀了他便是。”
  郁殷顿时满面绝望之色。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千年修为,一条性命,竟然会毁在一把刀上。是他太大意了!
  此时四九连忙跳出来,说道:“上天有好生之,这蛇妖修行千年也不容易,上仙与季先生就饶他一命吧。”
  郁殷红着眼睛瞪向他,嚷道:“我才不要你假好心!”
  清虚灵仙瞪了四九一眼,撇过头去。季盈怀想了想,说:“饶他一命并非不可,只是,此妖性凶残,若又出去害人该如何是好?”
  四九说道:“可以废了他千年的修为,把他放到我二师弟那里去,让我师弟好好管教他。”
  季盈怀不置可否,便算是默许了。四九连忙催动阵法,废掉郁殷的修为。郁殷不断挣扎,却仍然仿佛有泰山压下来一般。他渐渐倒在地上,宝玉也掉在了一边。
  四九看看阵中已变成小娃娃的郁殷,觉得差不多了,便停下卦阵,走入阵中捡起宝玉,将昏倒的小郁殷抱了出来。他捏捏小郁殷面团似的脸蛋左右看看,还是觉得没有自己的小师弟蘑可爱。
  郁殷已被擒住,余下的妖怪不过是乌合之众,悦茱没费多大力气便将桃止山夺了回来。清虚灵仙与季盈怀似乎是有话要说,四九摸摸鼻子,向三人告辞,一个人抱着小郁殷回了冥界。
  郁殷醒过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手小脚的小孩童。他一身的修为竟然也只剩不到五十年。他啊了一声坐起来,瞪向坐在桌边的四九。

  小正太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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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看见郁殷醒了,笑眯眯走过来问道:“你感觉如何?”
  郁殷瞪着眼睛,气鼓鼓地挥手打在四九身上。只是他人小力气也小,这样子打四九,不轻不重好像在调情一般。他索性张开嘴巴,咬住四九的手。四九连忙把手抽回来,弹弹郁殷的额头,凶道:“你要是再敢咬我,我就拔了你的毒牙!”
  郁殷伸出小手揉揉额头,气愤地瞪着四九。他忽然看见四九的左手,被禁制灼伤的焦部分扩散得更大了。他一愣,旋即拍手笑起来,用奶声奶气的声音道:“哈哈,原来你被禁制反噬了!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破掉我的禁制!”
  四九看看自己的左手,揉揉郁殷柔软的头发,道:“没有想到居然扩散得这么快,明日我就送你到我二师弟那里去吧。”
  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一二七的声音在门外道:“四九哥,你在不在?”
  四九看了郁殷一眼,走上前开门。一二七站在外头。四九侧开身子,让他进来。一二七一脸兴奋地搓搓手,道:“四九哥,我听说你杀了桃止山的妖怪,立了大功啊!”
  四九关上门,说道:“我不过是捡了清虚灵仙与季盈怀先生的便宜罢了。”
  这时一二七看见了坐在床上的郁殷,咦了一声,道:“四九哥,他是谁啊?”
  四九走过去抱起郁殷,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道:“这是我儿子啊。我偷偷在外面和别人生的哩。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否则教上头晓得了,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一二七连忙一脸认真地点点头。他看了看郁殷,笑眯眯地问:“小孩儿,你叫什么?”
  郁殷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四九开口道:“他叫小蘑。小蘑,这位是一二七哥哥,快叫哥哥。”
  郁殷忍无可忍,他张开口,极其响亮地冲一二七叫道:“娘——”
  第二日,四九正收拾东西,打算把郁殷送到青虹山去。这时有人来传唤四九前去阎罗殿。四九不禁疑惑,阎罗殿不是他这样的小小鬼差可以随便去的。他把变成小蛇缩在棉被里睡觉的郁殷装进衣兜里,便朝阎罗殿去了。
  四九等候在殿外,不时向殿内打量,一边的鬼侍向他说道:“里头的这位可是大人物,等会儿四九你进去的时候,可要小心行事,切莫出了差错。”
  四九点点头,问道:“阎君传唤我做什么?”
  那鬼侍不无艳地看看四九,道:“那位大人物要亲自见你。嘿,这可是穷鬼攀上富亲戚了。想必是你上桃止山捉了几只小妖,出了风头,上头便注意到了。”
  四九见这鬼侍说话越来越酸,索性关上耳朵不再理会。不多时殿内有人传他过去。他忙跟在传唤之人身后,低头走了进去。
  殿上阎君问道:“你便是四九?”
  四九跪在殿下应了声是。
  阎君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四九不禁有些疑惑,他抬起头,偷偷瞄了座上之人一眼,这一见之下他却骤然呆住了。
  阎君身旁坐着一紫袍之人。那人面容年轻秀气,神态上却有些沧桑。此时他正凝目看着四九,满面温和之色。四九与他对上目光,脑子里便轰了一声,他浑身颤抖看着那紫袍之人,瞪大眼睛一动不动。他仿佛被雷劈到了一般。
  那紫袍之人起了身,走下台阶来到四九面前。他扶起四九,将他揽进怀里。四九将头埋进他怀里,呜呜大哭道:“师父——”
  怎么可以不哭啊!
  他四九当年是紫微星君的大弟子,从稚子幼童时便一直被带在左右,寄予厚望。紫微星君经常在一众仙友面前耀夸奖这个心地善良聪明伶俐的大徒弟。几乎是所有人都认为他四九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然而现在他是什么!他是地府鬼差。地府鬼差是什么东西?那是人人可欺可辱可取笑可戏弄可百般刁难的蝼蚁!啊!他已经不是那个聪明骄傲的年轻俊才风流子,他现在,只是个撒泼打滚胡乱过活的地府鬼差四九!
  在清虚灵仙面前,在季盈怀青灵子面前,在十殿阎罗面判官面前,在一七阿灵一二七面前,四九可以嬉皮笑脸装作自己心如顽石不会疼痛,但是!在这个亦师亦友亦兄亦父的人面前,他要如何掩饰自己的伤口啊!这个人温柔地看一眼,四九就疼得不行了!
  四九哭得快要断气了。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从他的眼耳鼻口汹涌而入!太对不起这个人了!辜负了他的期望竟然会这么难受这么痛苦!那些惭愧内疚后悔压在他的心上肠上五脏六腑之上八百年,生生要把它们压碎了!
  紫微星君拍拍他的背,无声地哄着他。
  “收拾好了吗?”紫微星君看着只抱着一个大白瓷罐的四九问道。四九点了点头。他师父向阎君告了假,带他回紫薇山治手上的伤。
  “那上来吧。”紫微星君拉着四九上了云辇。待在云辇内坐定后,紫微星君看了四九的衣兜一眼,微笑道:“再不把那小蛇妖取出来,它可就要闷死了。”
  四九面上一红,连忙把小郁殷从衣兜里拿出来。小蛇立刻噗地一声变成小娃娃,挥着小手打向四九,骂道:“你想憋死我对不对!”
  四九看了他师父一眼,见紫微星君一直看着郁殷不做声,连忙把小郁殷揽在怀里,对紫微星君说道:“师父,这孩子年岁尚小,仔细调教,总可以走上正途的……”
  紫微星君点点头,看向郁殷道:“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做我的第六个弟子?”
  郁殷看着紫微星君,一脸讥讽道:“我若不做你的弟子,你是不是就要替天行道,灭了我这个为患人间的妖物?”
  紫微星君伸出手,摸摸小郁殷的头顶,笑道:“我不会杀你。我可以放了你。但是你确定你离开之后,不会被其他人除去吗?”
  郁殷咬咬嘴唇,不甘不愿开口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郁殷一拜!”
  “既然决定从头来过,就不要再叫郁殷了,你就叫郁离子吧。”
  “小梨子,快叫大师兄!”四九捏捏郁殷苹果似的脸颊。郁殷哼了一声,不理四九。
  “让我看看你的手。”紫微星君拉起四九焦的左手,仔细看了看,又放下了:“会不会疼?”
  四九点点头。
  “不要紧,吃几剂药便好了。还有,太古刀不要再随便用了,会伤身体。”
  四九点点头,半晌,他犹豫道:“师父,我见到小师弟了。”
  “我知道,青灵子已经告诉我了。”
  “……他不记得我了。”
  “这样最好。以后不要再同他见面。还有那位阴阳师,你也……不要轻易招惹他。”
  四九低头,不再看紫微星君。
  到达紫薇山时,四九的三师弟松鹤子正站在山门迎接他们。八百年未见,松鹤子却没有什么变化,仍是漂亮又骄傲的样子。紫薇山却变了很多。连差使的奴仆都换了几批。
  只是四九以前住过的院子,这几百年一直空着,紫微星君让人时常打扫,小院子也就一直都很干净整洁。
  四九舒服地睡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一大清早便抱着大肚子白瓷罐下了山。他在山下的集市逛了一圈,惊喜地发现几百年前的那家玉器店竟然还在。店里的掌柜已经不知是第几代子孙了,这玉器店的店面也比以前大了一倍。
  四九走进去,立时便又伙计上前问道:“这位爷,想买什么玉?咱们这儿什么玉都有……”
  “有没有暖玉?”
  伙计将他带到一边柜台,让四九挑选。四九挑了一块白色暖玉,这玉质地如凝脂,典雅大方,是上等好玉。他向伙计问道:“这块玉多少钱?”
  那伙计见到他手指的玉,有些尴尬地笑道:“公子,这是小店的镇店之物,不卖的。公子不妨挑挑其他的。”
  四九有四下看了看,还是觉得这块暖玉最好。他皱起眉毛,道:“我就要这块啊。你们开个价吧。”
  伙计有些为难地看看四九,转身去将掌柜的叫了出来。掌柜的是个精明的年轻男子,说话简单明了:“公子,便是我这块玉要卖,您也出不起价钱。您还是看看别的吧。”
  “你们要多少钱?”
  掌柜看看他,道:“四万五千两银子。”
  四九哭丧起脸来。八百年前这里最好的玉也只要二千八百两。怎么过了八百年,银子已经跌价跌得这样凶了么。他有些不甘心,打开白瓷罐,将里头的钱币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在柜台上一枚一枚地数了起来。
  钱币里还有些碎银子。他问店里要了秤,秤好重量记下来。掌柜的见他如此,没有办法,只得叫一旁的店伙计莫再搭理他。

  小狐狸苦楝

  《鬼差》苔香帘净 ˇ小狐狸苦楝ˇ
  四九正数得入神,旁边忽然听见一人呼道:“啊呀!”四九愕然回过头,便看见他身旁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中年瘦高男人,留着八字须,蓝布袍子,正双眼发亮地盯着四九的大肚子白瓷罐。
  四九忙将白瓷罐揽在怀里,一脸警地看着中年男子,道:“你想干什么?”
  中年男子伸伸手,似乎是想摸摸白瓷罐子,但看到四九戒备的神色,还是作罢。他向四九道:“小兄弟,你这个罐子可是古董啊,依我看最少是五百年前的。”
  店里的伙计们听见这话,纷纷上来围观,七嘴八舌地交谈。四九转转眼珠,问道:“古董?那值多少钱啊?”
  中年男子摸摸下巴,想了想,道:“怎么着也有十万两吧。”
  一边的店伙计们都吓了一跳,纷纷道:“怎么可能,就这么个丑罐子……”那掌柜的也走过来,拿过四九手上的罐子,仔细看了看,他似乎对古董也颇有研究,当下开口道:“这位客官,不如把罐子给我,暖玉你拿回去吧。”
  四九尚未开口,那中年男子便连忙道:“不可不可,小兄弟,你这个罐子,买下他的整家店说不定都可以,小兄弟千万莫吃亏了。”他看了看柜台上的钱币,又噫了一声,道:“这些居然是……古钱啊!”
  “啊啊……这个是八百年前琉朝的,这是……五百年前天朝的……”中年男子双眼放光,辨认着钱币,唏嘘不已。小伙计们也都捡了钱币对比辨认,有聪明伶俐的已早就跑到街上去请鉴别古董的老师傅去了。
  不多时有人搀扶着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年人进了玉器店。他身旁还跟随着几个古董商以及看热闹的一众人等。偌大的玉器店一时显得十分拥挤。
  众人见了那老人,纷纷自动让出一条路来。老人走至近前,稍打量了四九一眼,目光便被柜台上的白瓷罐吸引过去。他颤抖着手拿过白瓷罐,一边有人见他颤抖得厉害,怕他摔了古董,连忙在下方虚托着,免得它摔下来。
  老人仔细地抚摸罐子,好像在抚摸少女的肌肤一样仔细温柔。半晌,他沙哑着声音开口说道:“这是……八百年前琉朝的官窑烧的瓷器啊。琉朝的文物大多已遗失,想不到今日竟能在这里看到一件。”
  众人一时哗然,兴奋得好像那只白瓷罐是他们的一样了。
  一边的古董商开口向四九道:“这位公子,不知您能否开个价,割爱想让呢?”
  另外几位古董商不甘落后,纷纷在玉器店内叫起价来了。四九抿抿嘴,把那只罐子从老人的怀里夺回来,递给一边的玉器店掌柜,道:“这个你拿去,把暖玉给我。”
  众人愕然,老人并着几位古董商皆惊讶地看着四九,连那掌柜也几乎不敢相信了。一边的伙计出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接了罐子,取出暖玉交给四九,四九转身要走,却被人叫住。先前那瘦高中年男人对他说道:“小兄弟,这些古钱你还没拿呢。”
  四九回过头,开口道:“我不要啦。送给你吧。”他说完,喜滋滋地把暖玉放在怀里走掉了。
  四九心情很好,他一路哼着小曲儿往紫薇山上走。紫薇山与青虹山虽然同为仙山,但却要比青虹山大上两倍。山间虫蛇精怪,灵芝仙草也有许多。同样的,树林也十分茂密。四九虽然对紫薇山熟捻无比,但八百年未回来,他还是迷路了。
  他摸摸脑袋,沿着一条开满花的林间小径一路向前,越走草木越是稀疏。不多时已到了一处崖壁前。高崖上依稀可见一人攀援其上采摘仙草。四九想了想,这人或许是山间精怪,应当认得回紫微星君那里的路。他开口大喊了一声:“喂!”
  那崖壁上的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看清了他的面容,四九“噫”了一声,转头拔腿便跑,那人挡在四九面前,笑着问道:“四九公子,你见了我跑什么?”
  四九连忙刹住脚,以免撞到这人身上。他开口道:“我师父叫我不要招惹你!”
  这个人正是季盈怀。
  季盈怀哦了一声,笑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我又不是猛兽妖怪,不会一口吞了你。”
  四九皱着眉毛,似乎也想不通。最后他开口道:“我师父说的总没错。”
  季盈怀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会来紫薇山的?”
  “我迷路了,找不到回我师父那里的路。我上回在桃止山受了点伤,师父带我回来看看。”四九也问季盈怀道:“季先生你怎么也会在紫薇山?”
  “我来这里采草药的。”季盈怀指了指他放在崖壁下的背篓,又仔细打量了四九一眼,看到他左手被灼伤的焦,他皱皱眉,道:“你的手不要紧吧。我那里有几支上好的仙草,你拿去用吧。”
  四九摇摇头。
  季盈怀劝道:“我那里离这儿不远,你去我那里坐一坐,我再给你指路回去吧。”
  四九只好答应。季盈怀背着药篓,带着四九沿着小路往山上去。一路上轻车熟路,四九不禁疑惑,开口问道:“季先生,你对紫薇山很熟啊?”
  “我经常来这里采草药的。”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季盈怀带着四九来到一处洞府前。四九咦了一声,说:“这里原先是我一个朋友住的地方啊。”
  季盈怀回头看着四九,目光清。他开口问道:“朋友?什么朋友?”
  “关系不错的朋友啊。他是只小狐狸,不过后来得道成仙了。”四九回忆起来。
  他和小狐狸的相识,缘于他的小师弟蘑。
  当年在紫薇山修行的妖怪有很多,妖怪们为了争仙草,常常和他们师兄弟几个起冲突,打架斗殴在所难免。那天风流子,也就是四九正在做晚饭,他的几个师弟忽然全跑了过来。
  三师弟向他告状:“大师兄,你要替我们做主啊!那些妖怪太可恶了!”
  “怎么了?”已经见怪不怪的四九开口问道,一面用大锅铲在汤里搅了搅,香味已经溢了出来。
  “他们欺负蘑!”二师弟青灵子指着站在后面的小孩童,大声告状。
  蘑站在最后,拎着小篮子,一下一下地抽噎着,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四九,额头上青了一块。四九一见他这样子就心疼了,他皱起眉,问道:“怎么回事?”
  “蘑去采草药,被一只狐妖打回来了。”众师弟七嘴八舌地告状,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一遍。四九气得不行,提着做饭的大锅铲子就出了院子,去找那个叫苦楝的狐妖报仇。他的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师弟们跟在四九身后替他助威。
  来到狐妖的洞府外叫骂了没多久,便看到一个小男孩走了出来。这小男孩看起来,不过是凡间十一二岁孩童的模样,皮肤雪白,眼睛很很大,一头银色的头发披在肩上。他看了四九一眼,似乎有些畏惧。
  四九看到这男孩,不禁也有些迟疑。这男孩相貌清秀可爱,怎么看也不像欺善怕恶的坏蛋。他的师弟们还在一边煽风点火,催促道:“师兄,就是这个家伙打了蘑!你可不要被他纯良的样子给骗了!”“是啊是啊,师兄不要心软,他打蘑的时候可一点都没心软呢!”
  四九于是和狐妖打了一架。说是打架,但说他揍那只狐妖比较贴切。这只狐狸的攻击力也太弱了,好像只会抱头躲避一样,欺负这样弱的家伙,让四九心里都有了罪恶感。
  结果这件事很快便被紫薇星君知晓,狠狠地骂了四九一顿。
  四九这才知道,原来是蘑采草药采到了狐狸的洞边,那里一般都被划作妖怪的地盘。狐狸蘑走,结果不小心把蘑推倒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并没有师兄弟们描述中的血腥恐怖。
  四九想起自己欺负对方的样子,不禁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坐立难安。夜里他悄悄起了床,拿了一些灵芝仙草,跑到狐妖的洞府去看一看。
  这只狐妖的洞府很干净,没有一般狐狸洞的骚味。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花瓣和树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四九走到洞深处时,看到那里狐狸正气息奄奄地趴在干草垫的窝里休息,似乎是四九的脚步声惊扰了他,狐狸抬起脸看到是四九,有些惊慌失措地往后躲避。
  四九羞耻得面色通红,他讪讪地放下草药就转身跑掉了。
  第二日四九去看那狐狸,发现它生着病,没什么精神地卧在窝里。四九送去的草药它也只吃了一点。四九于是抱着赎罪的心情把草药收好整理分类,取了一些药材熬了一碗药汁放在一边。狐狸乖乖地把药喝了,又躺回窝里睡觉。
  四九见狐狸不再害怕自己,心里好受了一点,又照顾了狐狸几次,待狐狸的病完全好了,四九才不再去了。
  过了没多久的一个清晨,四九正带着蘑在溪水边练习刀法,树林间有个银发的男孩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捧果子。他有些羞涩地看了四九一眼,在小溪对岸把果子放下就转身走了。
  后来四九和苦楝越走越近,成了很好的朋友。苦楝得道升仙后两人之间也仍然有着来往。直到四九被贬为鬼差,两人才真正断了联系。
  现如今四九看看苦楝留下来的洞府,不禁感叹物是人非,韶华易逝,红颜白骨,自己这样英俊潇洒的大好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变成糟老头,自己也应该早日寻个伴儿才是……
  四九正胡思乱想间,季盈怀已经抬步进了洞府。四九连忙跟了上去。
  洞内仍旧干净整洁,地上铺着树叶和干花,一切都和苦楝在的时候一样。季盈怀放下药篓,取出茶具沏了两杯茶端上来。
  四九不禁稀奇,四下打量洞内,道:“季先生,这洞府内怎么什么都有啊。”
  “我经常来紫薇山采药,就索性在此处置办了一套日常用具。”季盈怀放下茶托,握住四九的手仔细看了看,抬头对四九道:“我这里有两支草药,应该可以治这禁制反噬的灼伤。”
  他说着,转身在药柜里找药草。四九连忙说:“季先生,不用了,草药你自己留着吧。”季盈怀没有做声,找出草药用布包好交给四九。
  四九没有办法,只得不好意思地道着谢接过。他想起什么,又开口问道:“对了,清虚灵仙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回天界去了。”
  四九坐了一会儿,便辞别季盈怀回去。季盈怀为他指了路,果然走了没多久便看见紫薇星君的洞府。
  四九进了院子,正看见一个小童站在井边向里头撒尿,四九喝了一声:“喂!”
  那小童大惊,转过脸来看了四九一眼,忙收好了jj,拔腿便要逃跑。岂料他一脚踩在青苔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井里。
  四九哈哈大笑起来。
  井中传来郁离子的声音:“死四九,还不快拉我上去!”

  大流氓变成小正太

  《鬼差》苔香帘净 ˇ大流氓变成小正太ˇ
  第二日,四九刚喝完了紫薇星君命人熬的药,他三师弟松鹤子便过来对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师兄,那位阴阳师上门提亲来了。”
  原来是季盈怀大人前来拜访四九的师父紫薇星君。四九到的时候,两人似乎已经谈完了。紫薇星君看了四九一眼,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便走了。季盈怀走过来向四九笑道:“我已经同你师父谈过。现在你可以招惹我了。”
  “季,季先生……”
  “不要再这么生疏了,叫我盈怀吧。”季盈怀不由分说,拉过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了的四九,温和地笑道。
  “……盈怀,你对我师父说了什么啊?”
  “对他说……”季盈怀微微笑着小声道:“我不会吃了你啊。”
  “盈怀,”四九勉强笑道:“你真是会开玩笑。”
  “你真的想知道我对你师父说了什么吗?”季盈怀拉起四九的手,说道:“到我那里去坐坐,我就告诉你。”
  一路上山花烂漫。四九和季盈怀并肩走在湿软芬芳的林间小路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很多天,碧草萋萋晴川历历,他和小狐狸苦楝手拉着手,并肩走在夏花绚烂的山径间,忘掉了自己那时候说了什么,但好像无论自己说什么,那个人都会微笑着倾听。
  四九忽然觉得,初夏的风吹在身上,也有一点冷。
  待来到季盈怀暂住的洞府时,季盈怀说天气很好,想在外面的草地上喝酒。四九于是就坐在一棵苦楝树下头等着。季盈怀拿了酒和一些山果来,和四九并肩坐在一起。四九又搓了搓手指,十分应景地变出几只白蝴蝶。
  他们两人一人一瓶酒,酒味甘美香醇,并不算辣但是却十分醉人。四九也不敢大口大口地灌,只是小口地抿着。
  季盈怀推推四九,道:“跟我说说那只小狐狸的事吧。”
  “小狐狸?”四九微眯着眼靠在苦楝树上:“你是说苦楝吗?”
  “是,你现在和他还有来往吗?我来紫薇山这么多次,为什么一次都没有看到他?”
  “苦楝啊,他是一只九尾银狐,头发是银色的,就连皮肤也有月光一样的光泽。”四九拿起一个野苹果咬了一口,继续说道:“他小时候长得很可爱,后来长大了更是十分漂亮出众。不过八百年没有见到他,我忘了他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啊,你不是问我和他还有没有来往吗?没有了,自从八百年前的瑶池宴过后,我们就没有来往了。”
  “为什么?是在瑶池出了什么事吗?听说你摔了宝玉……”
  四九喝了一口酒,看看季盈怀,平静道:“摔了玉的不是我,是他。当时他已经是天界的一个小仙了,修行了几千年才能得道,若是因为一块玉被贬,那就太不值了。所以我说玉是我摔的。我当时想不过一块玉而已,不是什么重罪,而且我有师父护着……只是没想到啊……”
  “但是,”四九盯着季盈怀,说:“我因为他被贬为鬼差,在阴曹地府待了八百年,他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来看我呢?”
  “大概,他是有什么苦衷吧。”季盈怀微微蹙起眉道。
  喝道最后四九有些醉了,青天白日,满树繁花之下,他靠在季盈怀身上微微打盹。太阳透过花枝照在身上,温度刚刚好。季盈怀一条手臂搭在他身上,形成一个“抱”的姿势。
  四九暖洋洋的,舒服得快要化掉了。恍惚间他做起了梦,梦见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和苦楝一起坐在树下喝酒,喝到最后两个人都醉倒了。苦楝紧紧地抱着他让他快喘不过气。那个人在他耳边轻声喃喃道:“风流子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太阳太温暖,太舒服了,照在在冥界阴寒之地待了八百年的四九身上,让他暖和得快要哭了。
  直到傍晚两个人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四九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季盈怀告辞,带着几支季盈怀送给他的仙草回去了。
  四九回到屋里没有多久,他三师弟松鹤子便跑来向他告状,说郁离子那小屁头调皮顽劣,一下午干了许多坏事云云。四九打了个呵欠,道:“小鸟,我不在的八百年,紫薇山不是一直都由你打理吗?现在还是这样,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
  小鸟是四九以前给松鹤子取的外号,因为他觉得,鹤再怎么清贵,那也还是一只鸟啊。
  松鹤子看了懒洋洋的四九一眼,点点头道:“好吧,既然你什么也不管,那清虚灵仙的事你也没必要知道了。”
  四九一个呵欠停在一半,他连忙拉住松鹤子的衣袖,问道:“清虚灵仙有什么事?”
  “你不是什么都不管吗?”
  “好吧,我一定好好教训郁离子那个小鬼。清虚灵仙到底有什么事?”
  松鹤子抽回自己的袖子,道:“过几日便是清虚灵仙的寿辰,王母要在昆仑山顶设宴款待众仙,师父也在受邀之列。”
  晚饭后四九泡了一杯茶,用茶盘托着去敲紫薇星君的院门。待仆役上来开了门,四九走进院子,便看见紫薇星君坐在院子里看星象。四九连忙端了茶过去孝敬他师父。
  紫薇星君喝了一口茶,看看四九,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求我?”
  四九忙道:“不是不是,这碗茶是徒弟孝敬师父的,没有别的用意。”
  紫薇星君笑道:“怎么突然想着要孝敬我来了?”
  “这八百年徒儿没有在师父跟前伺候着,一直十分惭愧。”
  “你呀。”紫薇星君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为着清虚灵仙的事来的吧。是不是,想求我带你去昆仑山?”
  四九见被他识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紫薇星君站起来,拉着四九出了院子,走到紫薇山顶的观星台上,向四九问道:“在这里,你能看见什么吗?”
  四九摸摸脑袋,皱起眉毛道:“这里的星星比在下面看时大许多。”
  紫薇星君见他装傻,并没有生气,他开口对四九道:“这里,是你的星运。你命中有一场劫难,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当年你被王母贬至冥界的时候我并未阻拦,就是希望冥界的阴煞之气能替你挡去劫难。却没有想到,过了八百年,这劫难还在。”
  四九一脸似懂非懂地看着星象。
  紫薇星君叹了口气,道:“让你再躲八百年,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该来的总要来。”
  他温柔中带着忧虑,对四九说道:“这次,你和我一起去昆仑山吧。”
  紫薇星君说完,转身走下观星台。
  四九仰起头,凝目看着天空,对他师父说道:“凡人的命数写在崔判官的生死簿上,我们的命数写在天上。无论是天上也好地上也罢,命数即是定数,无法更改,而且,我有劫难皆因自身,非因他而起,亦与他无关。”
  第二日,松鹤子带着紫薇山众人在山门口为紫薇星君送行。郁离子最后一个到。他无视松鹤子不满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到紫薇星君的云辇前,扫了一眼,却没有看到四九,他有些奇怪,不死心又死命吭哧吭哧扫了一遍,仍旧没有看见四九。
  这时站在云辇边的一个小孩童走过来。他长得香软雪白像个馒头,身上穿着白色的小衣服,头发也整整齐齐地梳好,刘海垂在秀气的眉毛上。小孩童有些害羞地看了郁离子一眼,奶声奶气地开口道:“小梨子哥哥,你是不是在找我啊?”
  郁离子先是疑惑,继而他看见小童有些焦的左手,呆掉了。
  松鹤子一脸平静地对小童说:“大师兄别玩了,你们该出发了。”
  小孩童哦了一声,对郁离子说:“小梨子哥哥,你要乖乖听小鸟哥哥的话,不可以再对着井撒尿了,不然下次你再掉进井里,可没有人救你哦。”
  紫薇山送行的众人看着站在最前方石化了的郁离子和松鹤子,都扑哧扑哧笑起来。
  小童咧嘴笑了一下,转身上了云辇。
  云辇内,紫薇星君对四九说道:“你不用这么早就变成孩童的样子,到了昆仑山再变也不迟。”
  “但是我想早一点试一试。”四九转了个圈,看看自己,又皱起眉毛问紫薇星君:“师父,这样真的没人能认出来了吗?”
  “你放心吧。”
  四九被贬为鬼差,多数仙家都知道此事,若是在昆仑山见了他们恐怕尴尬,四九于是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打扮成小徒弟跟在他师父身边。

  被调戏

  《鬼差》苔香帘净 ˇ被调戏ˇ
  紫薇山离昆仑山很远,就算乘着云辇,二人也在傍晚时分才到达。昆仑山顶已来了许多仙人,来来回回很是热闹。有接待的仙子为紫薇星君安排好居处,又将云辇在后院停放妥当。
  青灵子也在受邀之列,他先来一步,晚饭过后便来拜访紫薇星君。四九在院子里和青灵子带来的那两个小弟子说话。这两个小弟子,正是上回在青虹山为他引路的童子。
  四九摸摸其中一个童子雪白的面颊,问道:“你们叫什么?”
  “我叫碧安,他叫碧乐。”小童子的脸有点红了。
  “哦,小安哥哥,你们为什么总是板着脸啊?”
  “这样比较像大人啊。”碧安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说:“我要快些长大,变成像我的师伯一样人人敬仰的厉害人物!”
  这时站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碧乐开口道:“不要说了,我没有那样的无赖师伯!”
  “但是……但是师伯他以前真的很厉害啊……”碧安小声辩解道。
  三人正说着话,紫薇星君送青灵子出来。青灵子注目看着四九,不禁面有疑惑。四九走过来,举起小手向青灵子道:“抱!哥哥抱!”
  青灵子一愣,旋即弯下腰把变成小孩童的四九抱起来,向紫薇星君问道:“师父,这孩子是……”
  “是我新收的徒弟。”
  青灵子哦了一声,仔细打量四九,似乎在看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四九咧嘴一笑,在青灵子俊秀的面颊上亲了一口。青灵子当着自己两个徒弟的面被非礼,不禁红了脸,将四九放下带人走了。
  晚间四九打听到清虚灵仙的居处,一个人往那里去了。昆仑山顶在以往一直是白雪皑皑,但是此时被施了仙术,气温升高,繁花盛开,夜风有些微凉,徐徐送来花香,让四九觉得这里的气候有些像紫薇山的早春。
  清虚灵仙刚沐浴完毕,穿着白色的袍子坐在凉亭里,挑着一盏琉璃灯看书。站在他身后的除了那两个力大无比的小童子外,还有一个云鬓貌美的年轻女子。
  此时草丛处发出响动之声,清虚灵仙皱眉喝道:“谁在那里!”话音刚落,便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孩童从草丛里走出来,怯怯地看着他。
  清虚灵仙身后一个小仙童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处!”
  小孩童啊了一声,瞪大眼睛有些害怕地说道:“我……我是一颗蘑……”
  清虚灵仙尚未开口,他身后那美貌女子便先扑哧一声笑了。她走出亭子,抱起小孩童,回头对清虚灵仙道:“这个孩子和你真是像啊。”
  “像?”清虚灵仙打量孩童一眼,皱起眉撇撇嘴,道:“二姐,我小时候有这么丑吗?”
  “不是模样像啦,你小时候灵识未开,也常常说自己是一颗蘑,我怎么纠正你都不改口。”
  清虚灵仙皱眉想了想,似乎是想不起来了。那女子抱着孩童在亭内坐下,摸摸他的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小蘑。”小孩童用软绵绵的童音怯怯道。
  “小小蘑?”那女子笑起来,又问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哪位仙家的仙童?”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我师父是紫薇星君……”
  清虚灵仙皱起眉,捏捏他雪白香软的脸蛋,道:“我师父?我师父什么时候收了你做弟子?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小孩童白嫩的脸蛋上被掐出了一个红印子,他皱皱眉毛,很有些愁苦地看了清虚灵仙一眼,小手摸摸脸蛋。
  清虚灵仙看见这孩子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他怎么和某个流氓的表情有些像啊?他又仔细打量孩子一眼,那孩子是一副怯怯的表情,好像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似的,已不见了刚才忧愁的神色。
  “算了,我送你回去吧,我刚好也要去见见师父。”清虚灵仙抱起孩子,又对身旁的童子说道:“你们不用跟着我。”
  待走到亭中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清虚灵仙摸摸小孩的脸蛋,问道:“我师父他最近怎么样?”
  小孩童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看着清虚灵仙。后者见他这副模样,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长得蛮可爱,怎么脑筋这么笨……”他说着,在小孩子的脸上很响地亲了一下,孩童顿时满面通红了。
  “咦,你还会脸红啊,不笨嘛。”清虚灵仙笑着摸摸他的头发,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待到了紫薇星君的居所时,清虚灵仙敲了敲门便走进去。紫薇星君见他抱着四九进来,于是接过四九,让人泡了茶,邀他在院内坐下。
  “师父近况如何?”
  “一切都还好。你呢?”
  清虚灵仙皱皱眉,有些困扰地看向他师父,问道:“师父,我是不是遗忘了什么东西?我最近见到了一个人,感觉很奇怪……”
  “会这样吗?大概是你刚经历完九世劫难,一时还没有恢复吧。”紫薇星君一脸平静地说道。四九在他怀里默不作声。
  清虚灵仙想了想,似乎觉得挺有道理,就不再纠结,而是转而向紫薇星君问道:“师父,你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小弟子?”
  紫薇星君看看怀中的四九,笑道:“刚收了没多久。”
  “是么,三师兄最近怎么样了?他这次为什么没来?”
  “松鹤子还好。因为要打理紫薇山,所以就不过来了。”
  清虚灵仙忽然咦了一声,道:“师父同二师兄都来了,三师兄在紫薇山,四师兄在蓬莱岛,那大师兄呢?他在哪里?”
  他这一句话,问得紫薇星君同四九皆是一愣。
  那里清虚灵仙拢起眉,又开口道:“为什么我对大师兄没有什么印象?大师兄叫什么来着?奇怪,师父,大师兄他是不是很早就出师了?”
  待将清虚灵仙送走,紫薇星君转过身看向坐在院子里的四九,道:“他好像快要想起来了啊。”
  四九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
  “顺其自然吧。”
  第二日便是清虚灵仙的寿辰。昆仑山顶上众仙云集,仙乐飘飘。座前上首自然是王母与玉帝。四九站在他师父身后,看看王母,又将眼睛转回来,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这个老女人还是没变啊。
  清虚灵仙便坐在王母身边,他有些无聊地看着仙池中歌舞的一众仙娥,悄悄地起了身转入树影后不见了。四九有些奇怪,不知清虚灵仙要去哪里。他连忙上前,在众仙之间钻来钻去,寻找清虚灵仙的影子。未多时他走到花园的一角,发现清虚灵仙正在树后同一个年轻男子说话。
  那男子年纪不大,蜜色皮肤,眼睛很大,下唇比上唇厚,是个长相不错的家伙。四九又仔细看了看他,发现他是西海龙王家的小儿子西邵。当年他曾随紫薇星君前去西海做客,正巧撞见他调皮捣蛋,被他老爹西海龙王打了一顿倒吊在珊瑚树上头。倒吊着的西邵看见他,哈哈笑起来,说:“你是倒着的啊,好奇怪哦!”
  不知道西邵同清虚灵仙在这里做什么,四九侧耳倾听,便听见西邵对清虚灵仙道:“你真的敢同我一起溜下去玩?”
  “你敢,我又有什么不敢?这宴会要办三日,到时候咱们再回来便是了。”
  原来是这二人计划要溜下凡间玩乐,只是这二人仙家子弟,不知人间凶险,四九有些不放心。
  见他们商定好了便要下去,四九连忙从树丛后走出来。二人见了他,皆有些惊讶,清虚灵仙走过来抱起他,问道:“你怎么不跟在师父后头?又迷路了么?”
  四九抱着他脖颈,道:“你们是不是要下去玩儿?我也想一起去啦!”
  “不行,凡间很多坏人,专门拐你这样的小娃娃。”西邵吓唬他。
  “我不怕,五师兄,带我去好不好?好不好啦!”四九拼命向清虚灵仙撒娇。清虚灵仙禁不住他哀求,只得点头道:“待会儿你可要跟紧我,不要到处乱跑。”
  四九连忙点头应好。西邵似乎是想要阻止,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三人乘着云头在昆仑山脚旁的一个小镇落下。清虚灵仙抱着四九,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与西邵一同快步行走,很快便出了镇子,过了昆仑山范围,到了一处大郡。郡边有条河叫沧澜河,这郡依水而建,便叫沧澜郡。
  沧澜郡比方才那昆仑山边的小镇要大许多,也热闹许多,行人比肩继踵,商贩沿街叫卖,高楼鳞次栉比,看得西邵与清虚灵仙二人都眼花缭乱了。清虚灵仙虽下凡历过劫,但都已忘得差不多,几次下凡也只是在青虹山与紫薇山这样的神仙洞府看一看,如这沧澜郡一般的宝树层楼画桥流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下面是加更的)
  西邵与清虚灵仙着意看了看此处的庙宇香火,发现此地的河神庙竟然要比其他神仙庙宇的香火好上许多,庙宇也气派许多。他二人不禁有些惊奇,不知这里的河神究竟有什么神通。四九亦朝河神庙看了一眼。庙内的河神金身塑像泛着一股邪气。
  四九怕这二人逗留此处要生事端,于是搂着清虚灵仙的脖颈道:“五师兄,这里不好玩,我们去别处看看吧。”清虚灵仙正要答应,便见西邵从河神庙里出来,对清虚灵仙说道:“真是早不如巧了,今日有祭拜河神的仪式呢,咱们看看再走吧。”
  此时一阵敲锣打鼓声远远而来。三人凝目望去,便见一列队伍鼓吹而来。队伍中有八名年轻力壮身着短打的汉子担着两张竹床。竹床上分别坐着一男童女童,面上敷粉,浓妆重彩之下看不清表情。
  西邵向旁人打听后才知道,这两名童男童女,是要进贡给河神的祭品。二人不禁讶异,这是什么河神,竟然要收活人做祭品?便是神那也是尊凶神啊!
  待到队伍走至近前,三人便看到队伍后跟随着两对夫妇。孩子要被送给河神做祭品,他们却不见伤心,反而满面欢愉之色。队伍一路往河边去,街上许多人也跟在队伍后头看热闹,清虚灵仙等人亦追随上去,一面向当地人打听祭祀河神这一风俗的由来。
  原来这沧澜郡原先常闹洪灾旱灾,洪灾过后又常伴随瘟疫霍乱,民不聊生,后来此郡换了位郡守。新郡守说是此处的河神不愿福泽沧澜郡,因此与河神达成协议,每年进贡童男童女两名,金银财宝十箱,并在郡内为河神修建庙宇,塑金身像,从那以后此地风调雨顺,日渐富庶。而进贡童男童女的人家则一年无灾无病,事事如意。
  西邵向清虚灵仙道:“看来这必是那郡守与河神搞的鬼。不如我们二人合力将他们除了,也算功一件,那帮老神老仙不是常说你骄横我顽劣么,今日你我就正正经经做件事,也让他们瞧瞧!”
  清虚灵仙点头应好。
  四九皱起眉毛,不禁暗道奇怪,为何一下昆仑山就碰上这样的事情?这也太过巧合了。
  他们跟着队伍一路来到沧澜河边,河边筑有高台一座,此时高台上站着一人,主持祭祀仪式。西邵向旁人一打听,才知道此人正是这沧澜郡郡守。四九向那郡守注目看去,发现此人果然并非凡人,具体是什么,倒是难以辨认。
  此时正是时辰到了,高台上的假郡守手一挥,便有人将金银财宝放在竹筏上,推入河中。河面上旋即出现了两名男子的身影,由模糊渐至清晰,这二人上半身□,下半身以水草便为裙遮掩。四九凝目看去,发现这二人果然皆为水中妖物所化。
  西邵向清虚灵仙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且去水底会那妖怪一会。”他说完,转身钻入那进贡童男童女的队伍中。不多时,人们将童男童女推至河中央,两水妖收好财宝,带上童子与童女沉入了水中。
  那童子正是西邵变的。
  童子童女沉入水中未有片刻,河水陡然湍急了起来。四九见时机已至,便挣扎着从清虚灵仙怀中下了来,往高台那里去。清虚灵仙连忙拉住他,道:“你不要到处乱跑,这里人太多,我顾不上你……”
  四九回过头,道:“我不用你顾我,你自己要小心。”
  清虚灵仙愣了一愣。这小孩童昨日不还是话都不敢说的害羞模样吗?怎么今日竟一脸严肃正经如同老成持重的大人了?啊,他居然还叮嘱自己小心,这,这也太好笑了吧?他那个一不小心就会被挤扁的面团样子,应该是自己担心他才对吧。
  他这一分神,四九已走至高台之下。他掏出符纸画符布阵,在高台上的假郡守察觉出不对劲之前已将阵布好了。
  此时河面波涛汹涌,两岸围观的人们纷纷避走,以免被浪涛卷入河中。那天色也阴暗了下来。
  假郡守察觉出不对,忙从高台上跃下。便在此时他骤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凶险无比的卦阵之中!
  此时水面哗地一声巨响,一龙一蛟突然从河水中冲出,直冲九霄。他们带出的水浪打在两岸,离河岸较近的一些人竟都被卷入了水中。人群惊叫四散奔逃,场面混乱不堪。然而,这假郡守身边的高台离河十分近,却没有一滴水打上。准确地说,是没有河水能泼入卦阵之中!
  云压城而来。此时真正是风云变色,日月无光!
  天上一龙一蛟缠斗在墨色云团之间,清虚灵仙腾空而起,上前相助西邵。人群奔逃一空。此时宽广汹涌的大河边,只剩下了对峙的四九与假郡守。四九已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风来得十分猛烈,他二人的衣袍却皆纹丝不动。
  假郡守是因为身处阵中,卦阵密不透风。而四九周身的气流,却真正仿佛凝住了一般。他敛起双眉,默念咒语要逼对方现形,只是对方的法力却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他额头上的汗珠滚得更大更急了。
  那阵中妖物亦没有讨了什么好处占了什么便宜。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赤红。此时他开口喝道:“你是谁!上界仙家之中从来没有你这样的人物!我惜你才高,不欲取你小命,你若识相,就快快放了我!”
  四九听见这话,扬起长眉,哈哈朗声笑了起来。他笑得洒脱笑得肆意笑得张狂,笑得阵中之人心生恼恨。四九什么也没说,这一通大笑却如讽刺嘲笑,耳光般打在他脸上!且不论法力相较如何,这假郡守在气势上便短了四九一截了。
  四九笑罢,不再搭理阵中妖物,而是继续敛眉念咒,向阵中假郡守施压。
  假郡守冷哼一声,全身陡然金光大盛。他开口长吟长啸,声震四野,气扫八方,竟震得四九后退几步,吐出一口血来!
  这是龙吟啊!
  四九骤然抬头,凤目瞪向阵中之人,喝道:“你是……西海龙王!”
  几乎是同一时间,九天之上的色云团裂开一块,一人身染血迹倒头栽下!
  四九已顾不得许多。他飞身上前,在半空中将清虚灵仙接在怀里。他未敢有片刻迟疑,一抬手晃出太古刀,由上而下劈向阵中的西海龙王!
  那卦阵没了四九咒术的护持,已松动许多。再加上西海龙王在阵中不断挣扎,四九这一刀下去,正恰好将卦阵劈开,一刀击中了西海龙王。
  四九抱着清虚灵仙落在河对岸。此时清虚灵仙睁开眼睛,看到四九,有些疑惑地轻声问:“你怎么……怎么在这里?你救了我?”
  四九看了看他身后被击伤的地方,那里已经血肉模糊,几乎可以见到白骨。打伤他的人若是再深一些,说不定便要掏到他的心了。四九咬住嘴唇,不做声,从怀里拿出一块碧绿的玉石碎片,融进清虚灵仙的身体中。这玉正是上回从郁离子那里拿到的宝玉。
  清虚灵仙有了些精神,他拉住四九的衣袖,颤声道:“这玉好凉……”
  “至阴至寒之物,怎么会不凉。”四九又从怀里取出一块白色暖玉,放入清虚灵仙怀中,笑道:“这是送给你做生辰礼物的东西,想不到竟然真的派上用场了。”
  此时云层中一龙一蛟皆化为人形,落在河对岸,将西海龙王扶起。清虚灵仙看着西邵,咬牙道:“我还拿他当朋友……”
  西邵回头看了清虚灵仙一眼,他目光转至四九身上,似乎有些愣了。四九看看他,扬眉道:“龙三太子,好久不见啊。”
  “是你!”西邵站起来,向四九说道:“八百年不见,你居然还是这样爱管闲事!”
  四九也站起来。他提着太古刀踱到湍急的大河边,向西邵笑道:“你们父子两设计将清虚灵仙引到这里,眼看便能成事,却被我搅和了,真是不好意思啊。此郡此城,应该也都是幻象吧。”
  他说着,手指随意指点,便在他指点之下,那些城郭山石草木乃至城中住民,皆尽数轰然瓦解,消失殆尽了。原本的平原地形现了出来。宽广的大河波涛汹涌,奔流而过,河两岸是一望无际的丘陵平原,树木都很稀少。
  西邵笑起来,道:“风流子,你还真是不简单,看样子,在冥界待的八百年,也没蹉跎了你啊。”
  此时他声调陡然一变:“只是今日不知你还有没有命活下去!”
  西邵与那蛟龙所化的男子一同攻了上来。他二人不攻别处,专门对付四九被禁制灼伤过焦的左手。四九拧起眉,拼尽全力。太古刀大开大阖,气势如虹,刀风凌厉,割得西邵二人面颊都生疼了。
  西海龙王见西邵二人渐至下风,眼中历光闪过。他调理内息,气凝右掌,陡然拍向了四九后背!
  此时斜刺里一人闪来,挡在四九身后,抬手化解了西海龙王的这一招。
  这个正是清虚灵仙。
  便在他将西海龙王打开时,四九的刀已架上西邵的脖子。天边已可见王母身边的鸾鸟飞来。
  败局已定。西海龙王看着背靠着背互相支持的清虚灵仙与四九,面上一片萧索。
  此时,四九靠着清虚灵仙的脊背,慢慢滑倒在地上。

  流氓耍无赖

  《鬼差》苔香帘净 ˇ流氓耍无赖ˇ
  四九醒过来之后,发现他自己一夜之间变成大功臣了。
  他被带回天界,安排在清虚灵仙居住的宫殿内养伤,离清虚灵仙的寝居不远,洗漱穿衣吃饭喝药等事皆有美貌的仙女打理,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再伸伸手张张口就好。清虚灵仙也要养伤,就派了身边的小童子元水每日里过来看一看。
  元水便是那两个力大无比的小童子之一,他对四九不忿已久,认为四九这样的泼皮无赖能打败西海龙王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讲不定是那西海龙王老眼昏花,自己往四九的刀口上撞,总之绝不可能如外界所传一般,四九一刀便摆平西海龙王!别人不知他的底细,自己还不清楚吗,这个四九,那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市井之徒啊!
  他对四九没有好印象,向清虚灵仙报告时自然也就常挑些四九的错处讲,例如四九他懒惰无比,吃饭都要人喂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等等。清虚灵仙听见这话,三根手指细细摩挲着一块白色暖玉,向他温柔笑道:“元水,你怎么能这样说他。他受了很重的伤,自然需要卧床静养。我拨了那么多人,不就是去伺候他的吗。喂饭喂药是应该,不然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元水的眼珠瞪得大大的,他伺候清虚灵仙这么多年,知道清虚灵仙最厌好吃懒做不事勤学之徒,怎么四九这样的懒虫到了清虚灵仙这里,就成了应该的啦?啊啊,还怕伤口裂开,四九的皮是豆腐皮做的吗?
  元水张张嘴,辩驳道:“他的伤都好得差不多啦,今日里还在花园里活蹦乱跳满地撒欢呢!”
  清虚灵仙笑道:“他性子就是这样,你们在母后跟前待久了人都变死板了,正应当多向四九学学。”
  “四九他没有待客之道,许多仙家前去看望他,他都避而不见。”
  “他是害羞了,他这样含蓄内敛,才更讨人喜欢。”
  元水无话可说,他几乎双眼发了。他好想大声说,那个四九既不含蓄也不内敛,更加不懂得什么叫害羞!但是,但是说了清虚灵仙会听吗?呜——,清虚灵仙他是不是傻掉了啊!他完完全全被那个叫四九的坏蛋蒙蔽了,就像凡间被情爱蒙蔽的女人一样。
  元水忽然睁大眼睛看着清虚灵仙,清虚灵仙他,他,不会是看上四九了吧!
  此时清虚灵仙收好暖玉站起身,抖抖衣服,道:“既然四九的伤都养好了,那我们去看看他吧。”
  清虚灵仙的寝宫离四九住的偏殿并没有多远,片刻之间便到了。清虚灵仙走进殿内时,四九正靠在软榻上,由着人一口一口地喂着羹汤给他吃。众仙婢见了清虚灵仙,纷纷下跪行礼。四九从软榻上撑起身子,眉花眼笑道:“清虚灵仙你来看我啦!”
  清虚灵仙向他笑了一下,又扫了他身旁喂羹汤的清丽少年一眼,皱起眉头走上前,接过汤碗对少年道:“你下去,我来喂他。”
  他坐在榻边,盛起一勺羹喂到四九唇边,四九愣了一下,乖乖张嘴吃了。有些汤汁流到了唇外,清虚灵仙于是掏出丝绢,替四九仔细擦干净。四九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不仅是他,连一边的元水等人也都呆掉了。
  清虚灵仙却并未察觉,他看看四九面红的样子,微笑了一下,又喂了一勺羹,问道:“那个小孩童是你变的吧,是你小时候的模样吗?”
  四九点点头。
  “你小时候,也十分天真可爱啊,本仙君很是喜欢。”清虚灵仙这样说着,双眸一直极为热切地注视着四九,他自己未曾发觉,却让四九又羞得满面通红了。他摸摸脸,从软榻边提出一个花篮子,递给清虚灵仙道:“这个送给你。”
  清虚灵仙有些讶异,继而他笑起来,微红着脸接过花篮子。
  四九向清虚灵仙问道:“西海龙王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西海龙王之事,他师父紫薇星君来看望他时已将缘由告诉他。这西海龙王一家与玉帝的仇怨是一千年前结下的。当年西海龙王的长子犯了天条,被送上捆仙台受九天玄雷灭顶之刑。西海龙王向玉帝苦苦哀求,无果,长子受了九天玄雷,自然是魂飞魄散了。他痛失长子,因此怀恨在心,一直寻隙报复。
  清虚灵仙幼时曾走失,便是被西海龙王骗出天宫拐至紫薇山。只是被紫薇星君捡到了,才未能让西海龙王得逞。
  “明日便要在殿上审他,到时你也一起去看一看吧。”
  西海龙王受了数日的牢狱之苦,形容枯槁,憔悴不已。四九见他一大把年纪,却落魄到如今的悲惨境地,不禁唏嘘不已。此时他正列在一众仙家之末,离王母座下的清虚灵仙很有些距离。
  他不过是地府一个小小鬼差,连散仙也比不上,自然是不敢奢求位列前排的。
  玉帝将西海龙王三人审毕,判定三人触犯天条,论罪当诛。四九觉得有些不妥,正要出列为西海龙王说几句话,忽有一人腾云而来,大步走进了玉殿。
  这人身量高挑风姿挺秀,长眉凤目,面容精致,皮肤白皙。四九上下打量他一眼,便看出此人乃凤族仙人。龙凤一向私交甚好,这仙人想来是为西海龙王求情来的。此时这凤族仙人目光扫了在列仙家一眼,眼光也正落在四九身上。二人的两双凤目便对上了。
  四九的眼睛虽为凤眼,但是比较大,眼珠很很清,因此不会显得媚气。但这凤族仙人的眼睛,却带着些女子的妩媚之姿了。
  凤族仙人收回目光,向上首玉帝俯身叩拜,接着便开门见山,为西海龙王求情:“西海龙王掌管西海已有数千年之久,一向恪尽职守,未出过差错。如今他冒犯了清虚灵仙,也皆因爱子心切,再者,清虚灵仙吉人天相,并未受致命之伤,因此这灭顶之刑,还请陛下三思!”
  在列的众仙家亦纷纷出列,为西海龙王求情。
  玉帝的目光转向清虚灵仙,见他一直看着四九,于是开口问四九道:“四九,你意下如何?”
  玉帝这一问,众仙的目光也都转到了四九的身上。有仙家认出了他,不禁又回头看看御座上的王母娘娘。王母看着四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四九出列道:“小人常听闻陛下胸怀宽广,博爱仁慈,福披四海,恩施天下。小人在地府任职时便对陛下钦佩已久,今日一见,便知传言果然并非虚妄。陛下想必已有对策,又何必过问小人呢?”
  清虚灵仙看着四九,微微笑起来。
  一旁有并不知道四九根底的仙家做恍然大悟状,难怪这个小小鬼差能讨了清虚灵仙的欢心,原来是拍马屁的功夫如此出神入化啊!这小子一番言语绝口不提西海龙王的功过,只是将顶大高帽子戴在玉帝头上,却已将玉帝的后路堵死,只能顺着“胸怀宽广,博爱仁慈”这个台阶下了。啊啊,这小子的嘴巴皮子,是不是比别人薄了三层啊?
  玉帝果然开口道:“既然众仙家皆为西海龙王求情,那这天雷灭顶之刑便作罢,只是西海龙王一族,永生不可出西海海域一步!”
  这便是将他们终生软禁了。提审过西海龙王等后,便是奖赏四九,玉帝赏赐了许多仙家宝物灵芝仙草,又命四九在清虚灵仙处好好养伤,不必急着回紫薇山。四九看看上座的王母,吃不准这女人在打什么主意,也就点头应承下来。
  四九在天界住了许久,却一直没有见到苦楝。他不禁有些疑惑,苦楝当年得道升仙,便一直在天界掌管凡间白兽,难不成过了八百年,他已经调任了?
  四九一个人在天阙附近晃悠溜达,待走过了太上老君的兜率宫,便有一处竹林,竹林间清溪叮叮咚咚,溪水间几片花瓣顺水流下,这溪水上游想来应有一片花林。四九一路沿溪而上,想去赏赏花,顺便折几枝回去送给清虚灵仙。
  待他走出竹林,到了花林间,正要举步往前,便看到花林间正有两人。葳蕤芳草间,一人坐在树下喝酒,一人正在溪水里洗酒杯。那喝酒的是碧华元君,洗杯子的正是那凤族仙人,名号玖华上仙。
  四九看见他,调头便往回走。
  清虚灵仙曾告诉他,这玖华上仙与西海龙王私交甚密,为人又极为护短。西海龙王被四九打伤,难保这玖华上仙不会怀恨在心。四九遇到玖华上仙,速速避之是为上策。
  然而玖华上仙眼尖,已先叫住了他。四九想跑都来不及了。
  玖华踱步到四九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盈盈道:“是你啊。你见了我,跑什么?”
  四九后退两步,愁容满面道:“我只是秉承圣人贤人的古训罢了,圣贤有云,美色倾国,美人轻易靠近不得,若是美人对你笑,调头逃跑才是良策。”
  他说完,又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一脸心有余辜的样子。
  玖华不知他说的是实话,觉得这话怎么听都是在嘲笑自己。再加上他最后那个摸屁股的动作,怎么看怎么猥琐。啊啊,难不成这个混蛋认为自己觊觎他不成。玖华越想越生气,他凉笑一声,道:“你分明就是只贪恋美色的蝴蝶,还好意思说什么不近美色的话,真是可笑!”
  四九皱起眉毛道:“这有什么可笑,正因为我性好美色,才更应该严于律己,以免为美色所惑。难道上仙的意思是,我性好美色,见了美人便要扑上去不成?上仙岂能如此揣度他人心思?”
  玖华冷冷道:“真是牙尖嘴利。你可知道,王母凤族掌管天下飞禽,你这只小蝴蝶,见了我应当三跪九叩才是!”
  四九歪歪脑袋,满面困扰道:“敢问上仙可是玉皇大帝?”
  “当然不是。”
  “可是王母娘娘?”
  “废话,我是女人么?”
  四九面上更添困扰,他开口道:“既然上仙既不是玉帝也不是王母,凭何要小人三跪九叩?你要小人对你跪拜,又把玉帝与王母置于何处呢?再者,蝴蝶是小人前世之身,都千百年了,如何作得数?若要前世今生细细寻究,上仙前世还不只是 什么东西哩!”
  玖华青了脸色。半晌,他看着四九,缓缓开口道:“听闻四九大人有神刀太古,不知可否借小仙一观?”
  四九见他语气恭敬起来,心中暗道不好。自己逞口舌之快,竟然真的把这位玖华上仙给得罪了。他没有办法,不情不愿地拿出刀,交给玖华上仙。
  玖华左右看看到,口中赞道:“当真是把好刀。”接着他手一晃,太古刀居然凭空消失了。
  四九啊了一声,嚷道:“我的刀呢!”
  玖华上仙却做出满面疑惑之色,道:“什么你的刀?我可没有见过!”
  “分明,分明是你借了我的刀看一看……”四九开口辩驳。
  玖华皱起眉,道:“你的意思是,本仙君私藏了你的刀?本仙君岂是这种人?你若再空口无凭污蔑于我,我就不客气了!”
  四九看向坐在树下的碧华元君,指望他能说两句。那碧华元君却晃晃酒杯,道:“这酒真是醉人啊,我都醉了,什么也没听见……”
  四九这才知道,这玖华大约是打算赖账了。神刀太古虽然认他为主,旁人不能使用,却并不代表旁人不能拿走。这玖华上仙,看样子是即使自己用不了,也要耍赖夺过来,气死四九。
  四九挠挠脑袋,向碧华元君问道:“不知上仙何时才能醒酒?”
  碧华元君打了个酒嗝儿,道:“大约今日都醒不了了吧……”
  四九看看玖华,忽然伸出手揽住玖华的腰,嘴巴贴上他的脸,很响亮地吧唧了一下。
  玖华大怒,看着四九道:“你好大的胆子!”
  四九却做出满面疑惑状,道:“什么好大的胆子?仙君你怎么了?”
  “你,你这混蛋,非礼了本仙君,还想耍赖不成!”
  四九皱起眉,模仿着方才玖华说话的样子,道:“你的意思是,我鬼差四九非礼了你?我鬼差岂是这种人?你若再空口无凭污蔑于我,我就生气了!”
  玖华气得一口血都要吐出来了!他真真是瞎了眼,居然在四九这个无赖的祖宗,流氓的恩师面前耍无赖,当真是班门弄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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