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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九天10 by 楚寒衣青

  第一三二章 相见争如不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皇长子姬容……功在社稷,故宣皇长子姬容立时进宫,不得有误,钦此。”
  皇宫 太和殿
  跟随大太监福全进殿的姬容见了羽帝,顿时跪下道:“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寿。”
  “起来吧。”坐在书桌后,羽帝挥了挥手,道,“赐坐。”
  “谢父皇。”姬容又行了一礼,方才起身就坐。
  羽帝正在翻关于姬容治理澜东的种种奏章。奏章是无一不在盛赞姬容,就算有几根素来坚硬的骨头,也只是略带不满的点了几句姬容手段略微残忍,未免有失天和。当然,看见这种奏章的皇帝只是在心底冷笑几声,然后偷偷骂了一句放屁——都明火执仗了还想不死人?都虎口夺食了还要装菩萨?
  简直有病!
  在心里痛痛快快的骂了几声,羽帝虽然也有心挑点姬容的毛病再扳扳脸,但奈何姬容做得实在深得他心思,于是最后,羽帝还是忍不住满面微笑的开口:“皇儿这次去澜东,做得倒是不错。”
  “父皇谬赞,一切都是父皇教导有方。”姬容倒是神色平静。
  “那是,若没有孤,想来也不会有皇儿今日的。”羽帝笑眯眯的照单全收。
  旁边本来一本正经拿着拂尘的福全微微一噎,脸色顿时古怪了一点点。
  至于姬容,也似乎忍不住,面上带了些微的笑意。只是没人看出,在这好像忍不住才透出一点点的笑意之后,姬容是如何的心下凛然。
  玩闹似的一句话说完了,羽帝喝了一口热茶,道:“不管是不是孤的功劳,皇儿总是有功。皇儿可有什么想要的?”
  姬容微一欠身:“能为父皇分忧解扰是儿臣的荣幸。”
  羽帝摩擦着瓷杯的杯盖:“皇儿当真半点不要?——若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
  最后一句,羽帝说的意味深长。但心里却琢磨着如果姬容真敢说关于姬辉白的事情,自己就一定把手中的茶杯照着他的脑袋砸过去。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职责。”姬容又欠了身。
  心下松了一口气,羽帝面上笑意更胜:“既然如此,孤也不勉强。这几个月皇儿都呆在澜东,那就同孤说说澜东的事情吧。”
  姬容面上笑意淡下:“澜东的百姓因四十年前的战争和连年气候问题,生活始终不是很好。儿臣再那里呆了数月,也查过之前的情况……到了冬天,每年都会冻死了;而轮到夏天,又是一片干旱,庄稼欠收,到处都是吃不饱的人。但好在这十数年来没有大旱,否则又会像几十年前那样饿殍遍地,然后山头林立……那些处于澜东的盗匪和豪户,多半就是在那个时候发起家来的。”
  羽帝冷哼一声,面色不豫:“这些蛀虫!”
  姬容道:“儿臣回来之前,已经将这些人连根拔起,但若澜东的问题不解决,这样的人只会像韭菜一样,割了一桩还有一桩。”
  羽帝没有说话,半晌才叹了一声:“四十年前,孤也是极小。但当初孤的父皇,你的皇祖父御驾亲征,曾有带孤去澜东。孤还记得,那时的澜东虽比不上帝都以及京洛的繁华,却也不输其他一些普通的郡县……皇儿,你巡视了澜东,可看见那次战争后的废墟重新修建了?”
  “父皇说的是哪儿?”姬容问。
  “接近城门的地方,东西南北都是,还有一次战斗激烈,被他们打到了南门进来的第三个三岔口那里。”羽帝的脸上现出了微微缅怀的神情,“孤那时候不晓事,还曾偷偷钻过去看了……”
  “然后呢?”姬容有些好奇。
  “然后?然后见那些贼寇屠戮我羽国子民,孤看呆了,不多久就被找来的太监抱回去,然后一边做恶梦一边发誓等自己长大,就再不让羽国子民受到别国欺凌。”羽帝一晒。
  姬容淡淡笑了。
  而旁边大胆听着的福全面上却微见感激之意。
  “还有旁的什么?”聊着聊着,羽帝也就忘了自己同姬容的心结,笑得随意了很多。
  敏感的察觉出这一变化,姬容心念一转,便有了计较:“回父皇,倒是还有一些……儿臣在澜东意外的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好要你在孤面前卖关子?”羽帝一笑。
  姬容回道:“父皇,是姬振羽。”
  仿佛是脑海里某根弦一下子断了,羽帝想也没想,抬手便掷出茶杯!
  姬容下意识的侧了侧头。
  只听‘哗啦’一声,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八瓣,更有一瓣飞溅起来,恰好划过姬容脖颈。
  姬容只觉得脖间微微一凉,再后来,却是隐隐的刺痛。但此时,姬容却没有心情搭理这些,而是猛然跪倒在地:“父皇息怒!”
  羽帝神色阴沉:“你遇见姬振羽了?——可有把他捉拿回来?”
  没有抬头,姬容低声道:“儿臣惭愧。儿臣并无意料能够见到姬振羽,一时没有准备,就……”
  羽帝神色更见阴沉。
  姬容也不敢起身,就只这么低头跪着。
  片刻,羽帝缓了缓脸色:“好了,这不怨你……皇儿起来吧。”
  “谢父皇。”姬容道,行了礼方才起身,只是这次却不再坐下。
  心里烦乱,羽帝也没管这些,只在看见姬容脖颈中有血缓缓流下时才怒道:“福全!你眼睛瞎了么?没看见殿下受伤了?——还不给朕叫太医!”
  眼瞅着皇帝发怒,福全连忙应是,快步倒退到殿外,随便揪一个小太监便把人往太医院。
  无名之火多多少少发出去了一些,羽帝见姬容还恭恭敬敬的站着,也就再缓了缓脸色,总算不再摆怒意,这才让姬容坐下。
  随后,羽帝也没心思再跟姬容聊其他东西,只直奔主题:“皇儿,你也不小了。朕记得梓童她在你去叶国之前就有给你选妃的想法罢?眼下可有什么中意的人没有?”
  对于羽帝突然提到的选妃,姬容其实并不惊讶,如何回答更是早就想好了:“父皇,儿臣以为目前时候尚早,更兼羽国各地多有事端……还不宜考虑儿女私情。”
  羽帝本想嗤笑姬容所说的‘不宜考虑儿女私情’,但想了想,还是为姬容留了几分脸面,只哼了一声:“时候尚早?你都二十六七了,府里头连根女人毛都没见到——你自己说说,你觉得什么时候才不早?”
  姬容哑然。其实他倒并非为了什么而怎么不肯要女人,只是一开始有楚飞,然后是姬辉白,再然后先是去边关,接着去叶国,叶国回来没几日了又去澜东一呆大半年……这才一次又一次的拖了下来。
  这些事情羽帝其实也有想到。若姬容不出姬辉白这档子事,羽帝自是心疼;但姬容既然出了姬辉白这档子事,羽帝就是怎么想也不对劲了,当即便淡淡开口:“你是嫡长子,这传宗接代的大孝……不需要孤再说吧?”
  姬容微微低下头:“是儿臣做的不好,劳父皇费神了。”
  羽帝应了一声,随即又若无其事道:“这方面你要和辉白学学——你当不知道吧?昨天夜里,辉白里头的一个侧妃身子不爽,让太医一查,原是有了。”
  姬容骤然起身:“有?——”
  没想到姬容会这么失态,羽帝吃了一惊,心中顿时不悦,跟着就露在了面上。
  而此时,福全也恰巧带了太医进来,只是看着羽帝的脸色也没敢出声,而是让太医现在外头等等,自己则站在门框边小心的窥着。
  “怎么,皇儿很疑惑?”羽帝声音微冷。
  “儿臣,儿臣……”姬容心神确实不稳。站在羽帝面前,姬容来来回回的想着羽帝方才那一句话,又忆起姬辉白,心里一时难受一时欢喜。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面上微微放松,竟有了淡淡的笑意,低声道:
  “如此甚好,儿臣也为皇弟高兴。”
  看着姬容面上的笑意,羽帝一愣,话也下意识的出了口:“皇儿觉得高兴?”
  姬容心情已经平静下来,只是淡笑:“皇弟的妃子有了身孕,儿臣怎么也该为皇弟高兴才是……父子人伦,本是世上大乐。”
  羽帝心下狐疑,但瞅着姬容也不像是在说谎,兼且又看见在外边探头探脑的福全,便也不再纠缠这个,而是招了太医进来为姬容看伤,而后又随意说了两句,便放姬容离开。
  出了太和殿,姬容没有两步就遇到从疏凰宫中出来的宫女,说萧皇后让他过去。
  本也打算要去看看萧皇后,姬容也就跟着宫女去了疏凰殿。
  疏凰殿中,萧皇后一身常服,面带笑意。
  “母后。”姬容先行了礼。
  萧皇后本是微笑着,但当看见姬容脖颈上敷着一层浅浅膏药、明显是刚刚弄出来的伤口时,她的笑意不觉便淡了些。但很快,萧皇后就又移开了视线:“皇儿坐吧,来了母后宫里莫非还要拘束?”
  姬容笑了笑,不再客气,而是径自坐下。
  挥手让闲杂宫女全部退下,萧皇后只留了自己幼时的乳母和两个心腹宫女太监:“澜东之行觉得如何?”
  姬容微笑:“挺好的。”
  见姬容这么说,萧皇后也是开心:“你觉得好便好。你的私情便由你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过几个人之间的事情,而澜东却是大事,是十几万,几十万人的大事。不论你父皇为了什么让你过去,你总要兢兢业业,方才不负你的身份地位,以及百姓的供养。”
  姬容认真的应了。
  萧皇后端了茶杯,却并不喝茶,而是沉吟一会,突而微笑:“皇儿,其实当初本宫是有机会不进宫的,也知道你父皇怎么说都不算是一个女人的良人。”
  从没听过萧皇后提起这些往事,姬容也就顺着萧皇后的话接下去:“母后如何改变主意了?”
  “萧家在朝堂是没有多少势力,但作为羽国最古老的家族之一,萧家素来以诗书传家,桃李满天下……关系网比皇儿能想得到的,甚至你父皇能想到的,都还大上几分。”萧皇后的笑容里微微有了自豪之意,“所以当日,母后有幸能和你父皇一起相处过一段时间——自然,你父皇是不知道我的,而我却知道你父皇,于是在一出精彩的戏段子之后,我和你父皇相携而行。”
  “可惜是越走越失望。”萧皇后突然敛了笑容,面色淡淡,“你父皇么,也就是个花心萝卜,一路上除了打抱不平便是拈花惹草,还尤爱那种小白花菟丝草般沾上了甩都甩不掉的类型。这一路走的,是一回寻仇的一回寻情的,当初本宫是只想重重的甩你父皇一个耳光然后远走高飞——这样的皇宫大院,这样的凤王,我怕是没福分消受的。”
  “可是后来,”萧皇后的眼中有了浅薄的笑意,是那种因珍视而闪烁起莹润光芒的笑意,很漂亮,并且柔和,“后来,我和你父皇走到洛城——洛城临水,水寇横行,官府却因害怕水寇而不敢理事,致使临海村庄民不聊生人人自危。”
  萧皇后沉默了一会:“我和你父皇就看见了这么一回。他们一部分在船上,一部分在岸上,挥着砍刀打家劫舍,但凡有点反抗或者不顺心,要么一刀砍死,要么用刀逼着人跳海……当时,我怕了。”萧皇后微微苦笑,“没有任何道理,只有冰冷的武器和鲜血,听着那一声声响在耳边的惨嚎,我的脚像生了根一般,动都不敢动。皇儿,萧家男女素来平等,本宫也是一样打小就诗书礼义经史子集的教导出来的。本宫本以为……我本以为,我是有些血性的,没想到真正临了头,是如此不抵事。”
  姬容静静听着。
  萧皇后稳了稳心神,又道:“后来,本宫听见有姑娘在叫喊……是跟在你父皇身边的,其中最厉害的一朵花草。你父皇要冲出去,那姑娘拼了命在拦,说危险……现在想来,那位姑娘对你父皇倒是真有几分的情意的。不过你父皇,”萧皇后稍顿了一下,她的眼中浮起点点笑意,还有些感慨,“你素来怜香惜玉的父皇啊,反身就狠狠甩了那姑娘一个耳光。他说:你身为羽国人,因没有本事眼看着他们被人屠戮也就罢了,竟然还阻止旁人去救,究竟是何居心?!”
  “后来,你父皇不止阻止了那一场屠杀,还特地在洛城留了大半年,拔除了好些个张扬的水贼窝点……说也奇怪,先前那一个月的行路上,你父皇一直走着也能招来一打的姑娘,而那大半年的停留,本宫却硬是再没见一个陌生面孔出现在你父皇身旁。”萧皇后笑着,淡淡的,“后来回了帝都,你父皇因着一路招摇,差点就被剥夺了凤王的头衔,家里头也准备让本宫嫁给另一个更有希望的皇子——萧家虽不爱在朝堂上经营,但基本没回都会让一个子孙进入朝堂,为的便是能辅助皇帝匡扶天下——但那时候,本宫却已经下定决心入宫了……”
  “哪怕本宫其实不爱你父皇,哪怕你父皇其实也不爱本宫。”
  萧皇后的眼神有些悠远,似乎在回忆:“你父皇是有恶习,好色,花心,总不太瞧得上女人,最关键的是不太喜欢本宫……但这些又如何呢?”
  萧皇后微笑着:“这些又如何呢?你父皇肯为百姓做事,能为百姓做事,从登基至今日毫不懈怠,人在病中也不会落下一份折子,这便足够了。莫说本宫今日是皇后,便是本宫今日是个宫婢,本宫也以你父皇为傲的。”
  萧皇后的视线移到姬容脸上:“容儿,你是本宫唯一的孩子,本宫只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你能选择,本宫纵不乐意也能容忍你的选择。但有些事,是从你出生开始便栓在你身上的。不论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或者最终失去了什么,你都不能把它丢开——无论如何。”
  姬容明白萧皇后说的,他缓缓点头:“母后,儿臣明白。”
  萧皇后微笑:“那么,皇儿便下去休息吧——折腾了这大半天,皇儿应当也累了。”
  姬容向萧皇后告了退,准备径自出宫回府。
  但刚刚出了疏凰宫,姬容迎面便见到了一个人。
  是姬辉白。
  一别半年,姬辉白和姬容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依旧是只消那么随意一站,便光华自生,晃晃若神仙中人。
  姬容微微有了失神,他记起最开头——最开头,自己也是一出了疏凰宫,便看见一身白衣的姬辉白站在雪地里,比雪更洁。
  “皇兄。”是姬辉白率先开口,“皇兄一去澜东半年……可曾安好?”
  姬容回过了神:“劳皇弟挂心,我并无什么事情。”
  姬辉白也看见了姬容脖子上的伤痕。他沉默了一会:“臣弟因一时有事,没有为皇兄接风,还望皇兄恕罪。”
  姬容知道姬辉白不是不愿去接自己,而是不能去接自己。他还想起了羽帝方才说的话,不由露出了淡笑,由衷道:“该是我向皇弟道喜——皇弟的侧妃有了身子,这是真正的喜色。”
  姬辉白掩在袖中的手倏然握紧,紧得有些泛疼起来。但他还是带着淡笑,问自己的皇兄:“皇兄,过两日我会为那个孩子宴请宾客,不知……不知可有幸请到皇兄?”
  这么说罢,姬辉白觉得周身的力气似乎都开始从四面八方流失出去,然后,他恍恍惚惚的听见了一个‘好’字。
  好么?
  姬辉白想着,只觉得心脏开始泛起疼来。
  不厉害,只是延绵着仿佛永远止不住。

  第一三三章 那一笑的风情

  马车压过宫道上的青石,咕噜咕噜的响着。
  车厢内,慕容非看着微皱眉沉思的姬容,开口道:“殿下可有心事?”
  对方是慕容非,姬容倒也没什么避忌:“皇弟今天的态度有些奇怪……”
  能让姬容这么叫皇弟的也只有一位了,慕容非暗自想着,倒没有吃醋的感觉,想了想只道:“瑾王殿下是不是避忌……”
  慕容非说得含蓄,但避忌后头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姬容隆起的眉间并未因此松开:“不像只是如此。”
  不像只是如此?慕容非倒是想到了一件,只是这一件是断不能跟姬容说的——他还没有傻到认为自己在姬容心目中的地位可以和姬辉白相比。哦,两人都是姬容身边之人,所以姬容会公平?
  ——可公平是什么玩意?他慕容非倒是从不知晓。
  于是,慕容非敛下眼,笑得温和:“当是瑾王殿下因初见殿下,心里有些激动的缘故罢。”
  姬容没有说话。
  有些事纵然慕容非不说,他又如何想不到?
  ——大半年的时间,皇帝百般的打压,会不会是姬辉白终于累了,终于倦了,终于,终于……
  姬容觉得自己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闷得有些难受。只是……
  只是,若他这一世真有什么人可以全心全意不做猜想的相信的话……那也便只有那位光站着便能站出一身夺目光辉的人了罢?
  姬容在心中叹息一声,终于舒了眉心,却也决定抓住对方为孩子宴请宾客的机会,同他好好说个清楚。
  皇子府离皇宫不算远,不大一会的功夫,马车就轱轱的驶进了后院。
  虽然只是几步的距离,但慕容非还是为姬容披了外披,边到:“殿下一路着,也没好好休息,待会小人吩咐厨房为殿下准备些补气血的药?”
  姬容点了头,边往书房走边道:“以后你自个决定吧。那家伙走了没有?”
  也只有那个人才会被姬容叫‘那家伙’,慕容非笑出了几分暧昧:“那位公子还在,可要叫来?”
  姬容挑了眉,没好气道:“叫来。”
  慕容非退下。不多时,外头果然传来了声音:“殿下,小人送药来了。”
  “放下。”姬容正看着书,一时也没注意,只下意识的回应了,待见到一双修长带着薄茧的手出现在面前是,他才恍然,一抬眼便见到了耶律熙含笑的脸。
  今日的耶律熙穿了平常少见的红,颜色有些艳,但也衬得人英姿勃发。
  “小人?”看见耶律熙,姬容心中的郁气去了一半——被闷气填上了。
  “我这不是看着慕容非叫得欢快么。”耶律熙一笑,拉过椅子,施施然便坐了下去抽姬容手上的书本,“那家伙表面上软到泥地里去,可心里却有一根自己没发现骨头越来越硬——倒有几分意思。”
  姬容任由对方抽了书,端起药碗只轻哼:“莫邪王什么时候喜欢背后语人是非了?”
  耶律熙面上带笑,也不在意姬容话里那根软绵绵的钉子,只自顾自往姬容那边靠,一会抚抚鬓发一会揽揽腰肢一会儿还拉拉小手,端的是好不忙活。
  被人这么弄着,就是姬容再有定力也受不了,索性放下了碗瞪耶律熙:“你做什么?”
  一个巴掌是拍不响。若是姬容不理也就罢了,但姬容这么一反应,耶律熙倒是来了劲,索性再凑近些,一口咬上对方的耳朵,含混到:“你说呢?——皇长子不会是不知道这些罢?”
  姬容当然明白,所以他略微咬牙,声音里带着紧绷……当然,这紧绷是因为什么,那就有待斟酌了:“耶律熙!”
  见人真有些怒了,耶律熙一笑,也就放了手:“好罢,凤王既不喜欢——那我们就换些旁的?”
  也并非真要拉下脸,耶律熙既放了手,姬容也就只再瞪对方一眼,便转头喝了药,道:“旁的什么?”
  虽说是自己开的口,但姬容问了,耶律熙却反而不急了,而只伸手抚了姬容垂下的发,道:“面有郁色……你入宫碰见了什么?”
  姬容皱了皱眉,没有开口,但也没有躲耶律熙的手。
  看见对方不想说,耶律熙想了想,道:“是不是关于你那皇弟府中妃子有了孩子的事情?”
  姬容沉默,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转淡:“莫邪王的消息倒是精通。”
  耶律熙微愣,转瞬却失笑:“你想到哪去了?——这是你家皇帝自个敲锣打鼓昭告百官的。我若真有这样的本事,”耶律熙顿了顿,故意不怀好意的把姬容从头看到脚,再捧起对方一缕头发贴在唇边,“那必定要密谋把你给掳回我炎国,然后在深宫中锁你一辈子,当我——”
  说到最后,耶律熙已经隐隐有些咬牙。
  姬容倒是舒展眉心,微勾起唇角,道:“当什么?”
  耶律熙看着姬容,越看越觉得心底柔软热乎,然后那些个宠婢娈童宫妃皇后是一概说不出来,只得叹一口气,含了笑道:“当半个国君,可好?”
  姬容心下也是微动。被一个和自己同样身份同样能力的人这样对待,就是石头心也能融了,何况姬容的心其实比大多数人还软一些?
  只是耶律熙的话他终究是不能同意,但也不忍拒绝,所以姬容转了话题,声音也不觉更温和了些:“好了,方才你说要我做什么?”
  没听见对方的回答,说不失望是骗人的。但耶律熙也明白,这话就是换了姬容问,他也不会回答——倒不是不能敷衍,而是显然两人都觉得,既然必定不可能实现,也便没有必要再做些虚假的安慰。
  “要做什么……”耶律熙一顿,随即扬眉笑道,“你这帝都未来的主人,不会吝啬带旁国的人游玩一回罢?”
  姬容愣然,随即失笑:“自然——自然不会!”
  “是微服吧?”耶律熙砸了咂嘴。
  “只要我不想玩回来就被监禁。”姬容叹气。
  耶律熙终于眉开眼笑:“那好,你换一身红色的常服,我们出去!”
  这厢的耶律熙和姬容敲定行程,那边的慕容非也没有闲着——他在招待自己的朋友。
  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的朋友,司徒凛。
  泡茶、倒茶、喝茶,一系列动作慕容非做得优哉游哉,赏心悦目。
  “我托你的事情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慕容非开口。
  “有眉目了,具体位置还要再探一探。”司徒凛回答,“不过你找武林中的神医还有那些道士和尚异人做什么?大夫的话,这皇宫大内,怎么也差不了;异人……”司徒凛苦了脸,“最大的异人可一直由羽国皇室掌控啊——那祭司殿。”
  “也没有什么……有备无患而已。”慕容非略一沉吟,这么回答。
  司徒凛也并不是真要知道,也就这么一问。倒是有些事情他更疑惑:“对了,现在你不用跟在皇长子身边?”
  “殿下身边有别人。”慕容非回答的干脆。
  但司徒凛却有些想岔了,看着慕容非的眼神顿时有些诡异起来,一副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慕容非略想一会便知道司徒凛心中所想:“殿下比大多数人都好伺候,但有些花样在他面前玩不起来。”
  司徒凛略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还是担心:“那位长皇子将来肯定有一大堆女人,到时候你……”
  “我怎么?”慕容非有些纳闷。
  司徒凛搔搔脸颊:“你看开点……”
  “我有什么看不开的?”慕容非几乎是错愣了。
  司徒凛只拿眼睛瞅着慕容非。
  慕容非失笑:“我有什么看不开的?——我跟着他,也不过是求着荣华富贵罢了,他来日想要多少人,总和我没有大关系……只要他念着我的几分情谊也就够了。况且眼下这位,迟早也是要离开的。”
  司徒凛心说若真不在意,你巴巴解释这么一大段干什么?但这些总不是他这个外人说得上的,也就顺着转了个话题:“依那位的身份,还有人要离开?”——也能离开?
  当然,最后一句,司徒凛只是在心中想想。
  “殿下不大爱强迫人。而那位,是和殿下一样的人。”慕容非笑了笑。
  所以最终要分道扬镳。所以……
  ……所以,他才不在意?
  不知怎么的,慕容非心中滑过了这么一个念头,一时竟是失神。
  姬容当然不知道府里发生的事情,此时,他正和耶律熙一起站在帝都外城的西子湖畔。
  西子湖位于帝都南面,湖面颇大,连通内外两城,平素里,不止是有闲有钱的平民会包床游湖,甚至连些官员夫人什么的,也多有下湖游览,一来二去,西子湖畔倒成了帝都外城最繁华的地方,只是因为朝廷有明确的游湖船只规定,因此湖面上的船只也不太多,倒还依旧清静。
  携着耶律熙来到了湖边,姬容包下了一只船,又问了对方的意见,最后除了划船的老翁,又带了两个歌女上船。
  湖面粼粼,阳光洒下,成了细碎的碎片,一片片闪烁动人光彩。
  湖里的鱼也不怕人,一尾尾的绕着穿游动,摇头摆尾,好不灵动。
  坐在船边,耶律熙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水,一边听歌女的丝竹声,半晌却笑道:“脂粉味太重了。”
  言罢,耶律熙径自起身,走到船中央拿起小桌上的筷子,就对着上头的瓷杯敲打,却是唱起了《少年场行》:“紫燕黄金瞳,啾啾摇绿鬃。平明相驰逐,结客洛门东。……”
  弹琵琶抚琴的两个歌女瞠目,一时不知接下去还是停下。
  姬容听了一会,面上微微有了笑,挥手示意歌女停下,自己则自怀中取出一管笛子,试了试音,便和着耶律熙的节拍,吹奏起来。
  眉目仿佛因光线而变得柔和,耶律熙唱着,越见豪迈:“少年学剑术,凌轹白猿公。珠袍曳锦带,匕首插吴鸿。……”
  “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舞阳死灰人,安可与成功。……”
  玉笛的声音并豪迈的歌声远远穿过城墙,飘到了位于内城里西子湖上的一艘船上。
  船中坐着两个人,一位是姬辉白,一位,却是向来不怎么出祭司殿的大祭司!
  隔了面墙,笛声显得有些断续,但这并不妨碍姬辉白从笛声的些许习惯中听出吹笛之人。
  ——是姬容。
  姬辉白微微合了手掌。
  吹笛的是姬容,那唱歌的,又是?……
  姬辉白眼中有了些许波动,但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而相对于姬辉白,坐在姬辉白对面的大祭司却是阴沉了一张脸,眼中的怒意深得几乎凝聚成实质了。
  “师父……”是姬辉白先开的口。
  大祭司却是冷哼一声:“你莫要再叫我师父——我还没有你这么能干的弟子!”
  姬辉白默然不语。
  大祭司神色越冷:“你受天眷顾,赐下这等殊荣,不知进取也罢,还竟做下这等荒唐举动——姬辉白,你对得起谁?!”
  最后一句,大祭司说来已经有了些咬牙的味道。
  姬辉白依旧沉默。
  他对得起谁?他至少是对得起自己,还有……还有他的。
  这么想着,姬辉白开口,声音略低:“师父可爱过人?”
  大祭司挑了眉,神色间除了冰冷,便是不耐:“你竟看不透,世间所有执迷都是魔障。唯有一心领受神恩方是正道。”
  姬辉白听罢,微微一笑:“那师父便定然不知道了——不知道若是真爱上一个人,那便是身处苦海,受尽煎熬,却也……”
  姬辉白是笑着,但声音不知怎么的,却有了些苦涩的味道:“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大祭司笑了笑,他也听见了笛声,而后,他道,“你为对方弄得现在连祭司院都进不了了,可结果呢?你听——这样,甘之如饴?”
  姬辉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甘之如饴?”大祭司冷笑两声,再不耐烦待下去,起身挥袖,却是连对方来送都不用,径自掠过湖面离去。
  姬辉白一人坐在船舱内。
  见大祭司已经离去,不放心的青一掀了帘子走进来:“殿下?”
  姬辉白站起了身:“事情办完了,大祭司不会再管。”
  看着姬辉白要往外走,青一皱了眉,却不敢拦,只道:“外面风大,殿下,我们先回去?”
  姬辉白没有理会。径自走出船舱,他站在船头——风果然有些大,但笛声也跟着清楚了许多。
  只是他来的似乎并不是时候,那笛声只在飘出了两个音,便再也听不见了。
  姬辉白的身子极轻微的晃动了一下。
  一直跟在姬辉白身后的青一眼明手快的扶住了人。
  光洁的额头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细密的汗珠,姬辉白唇色微白,借着青一的力道站直身子,又在船头呆了一会,直至确定再听不见声音后,方才对扶着自己的青一低声说:
  “好了……回去罢。”
  这一边是停泊许久的船只开动,而那一边,姬容却已经和耶律熙开始相携逛起帝都的小巷来了。
  似乎真的是兴致颇高,耶律熙跟着姬容,不止逛了帝都几个有特色的地方,还走街串巷的一一观察帝都最原味的地方和品尝最特色点心了。
  如此一番折腾后,等姬容和耶律熙来到城外时,已经是金乌西沉了。
  玩得心满意足的耶律熙笑道:“澜东的时候我见你喜欢寺庙——连那般的破庙都要去拜一拜。这最后一个地方,便定为寺庙,如何?”
  既然是陪着玩,姬容当然没有意见,便也点头:“由你。”
  “那就往这山上去吧——我之前打听过了,这山上有个寺庙挺有趣的。”耶律熙笑道。
  姬容自不多话,随着耶律熙便往山上去。
  帝都之外没有高山,但一路走走停停的,等姬容和耶律熙真正到了山顶的寺庙,也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天彻底暗下来了,耶律熙来到寺前,掏出银子递给僧人,便让他们暂且离开。
  耶律熙的动作并没有瞒着姬容,姬容也知道对方大概有什么旁的打算,但眼下气氛确实不错,姬容也就不在意这些小事,只是打量着周围。
  眼前的寺庙很新,看上去像是没落成多久,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桌案上贡品摆的齐全,两根红烛灼灼的烧着,供奉着的,是笑容慈和的月老。或者是因为供了月老,又或者是因为落成不久的缘故,庙里的梁上还牵了几条红绸,乍一看去,确实有几分喜气。
  初一看见月老,姬容一时有些好笑。但这也只是寻常情趣,姬容便也不准备说什么,只等着耶律熙。
  此时,耶律熙已经打点好了僧人。走到姬容身边,他道:“拜一拜吧?”
  姬容自是点头,正要去拿香,却被耶律熙拉住:“就这样拜吧。”
  心中略微奇怪,但姬容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耶律熙一起跪到蒲团上。
  只是就在他跪下的那一刻,忽有锣鼓唢呐声音响起。
  姬容一怔。
  耶律熙却在这时候伸手牵住姬容垂于身侧的手。
  姬容下意识的侧头看了耶律熙。
  耶律熙的脸晕染上了橙红的火光。而仿佛是因为这样的颜色,他的神色竟比任何一刻都更为柔和。
  锣鼓唢呐的声音渐渐大了。就像是有人成亲时乐队所吹奏的——或者说就是。因为姬容此时已经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高唱了。
  唱着拜堂时候说的话。
  耶律熙握着姬容的手越发紧了。然后,他随着唱词一起下拜。
  “一拜天地——”
  姬容指尖轻轻一颤。而后,他微一犹豫,终究还是反握了对方的手。
  那双手温暖而干燥。
  “二拜高堂——”
  耶律熙再拜。
  姬容也跟着俯下了身。
  “夫妻对拜——礼成——”
  耶律熙握着姬容的手越发紧了,栓得人有些疼。依旧跪在地上,他转头冲姬容笑:“姬容,我们游湖,赏花,逛街,牵手,还有拜堂,所有情人间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这么说着,耶律熙探身吻上姬容的唇,并不激烈,只是就这么贴着细细研磨,有无限的温柔和眷念。然后,他直起身,对着姬容笑,笑容就像是这世上所有刚刚抱的美人归的男子一样傻气快活:
  “姬容,我爱你。”
  姬容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软到有了三分酸涩的地步,他吸了一口气:“耶律熙……”
  耶律熙没有让姬容说下去,他再次探身,以吻封缄。
  是一个极清浅的吻。
  “不要说。”耶律熙的声音有些暗哑。他垂下头,抵着姬容姬容的肩膀,“不要说……我若胜了,是风光无限,怕是记不得这里了;我若败了,也会要他们把我挫骨扬灰,然后让那灰烬洒遍炎国每一寸土地……也不必记得了。”
  “所以,不要说话……”耶律熙喃喃着。
  然后,他抬起头,淡淡笑着,眉眼柔和:
  “姬容,我是真的爱你。”
  姬容,我是真的爱你。
  姬容,我要走了。

  第一三四章 风雪夜归人

  帝都 临窗酒楼
  就在耶律熙和姬容自柔情蜜意的时候,姬振羽和赫连皓,也正在酒楼之上的雅座中对坐互饮——当然,是化了妆的。
  酒楼临湖,正在西子湖边,装修和西子湖一样也是极清雅的,更有丝竹声似远似近。
  “樽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琵琶声弹肠断曲,歌唱人说离别恨;南边特有的吴侬软语唱着一曲哀思,勾了大半人的魂,也勾了姬振羽心中的火。
  但到底不是那纨绔,更兼此时身份是个大问题,姬振羽也就紧了眉,低咒一声:
  “青天白日的唱什么不好,非要唱这等曲子叫人心烦。”
  坐在姬振羽对面的赫连皓笑了笑:“你若不喜欢,我们便走了?”
  “走去哪里?”姬振羽懒懒反问,随即摇头,“听听罢。月是故乡圆,曲子么,”再次听着那声音,确定自己只会越听越烦躁之后,姬振羽叹了一口气:
  “曲子么,自然也是故乡的厉害。”
  赫连皓一笑,倒不再说话,只给自己和对方再满上了酒。
  赫连皓倒酒,姬振羽也就喝着,一边喝一边看向栏外,看得颇为认真——栏外有他看了几十年的景色,但仅仅经年不见,他的记忆便已然模糊。而往后……往后,这样的景色或许还将能够再看几十年,也或许,只再有几次看见的机会了。
  突的,一直看向栏外的姬振羽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赫连皓开口,并顺着姬振羽的视线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姬振羽收回了视线:“没什么,只是……”他顿了一顿,“只是仿佛看见了我大哥和旁人在一起。”
  “旁人?”凭直觉认为对方的态度是因为姬容身边的‘旁人’,赫连皓不由多问了一句。
  “旁人,”姬振羽重复,随即道,“南边的那位。”
  赫连皓心下了然。姬辉白和慕容非无论哪一个站在姬容身旁,都不需要姬振羽这么说,而会让姬振羽这么说的,加上又是南边,也唯有炎国的那位皇子,耶律熙了。
  赫连皓正想着怎么回答,姬振羽却仿佛不愿多说,轻描淡写的带开了话题:“回来这两日,你有没有私下找些朋友聚聚?”
  赫连皓失笑:“我哪儿有朋友,早就——”他的眼神略沉了沉,“早就没有了。这两日我只私下买了点消息,再托人找些路子。”
  姬振羽沉默点头。买消息自然是买帝都中风向的消息,托人找路子,也当然是找安全离开帝都的路子——并非姬振羽不相信姬容,只是作为一个男人,不论是因为尊严还是其他什么,姬振羽都无法安然坐着装作什么事没有的等姬容安排好一切。
  晃晃碧玉杯中葡萄紫的酒,姬振羽突而想到了一件事情:“对了,你这两日买消息,那知不知道当初我大哥是为了什么去澜东的?”
  赫连皓面上飞快的掠过了一丝迟疑。
  “怎么了?”姬振羽奇道,“没有消息?”
  “不,不是。”赫连皓道,“虽没有具体的,但多少有些传言……”
  姬振羽的眼里写了明明白白的询问。
  赫连皓把话在心中组合一下,尽量说得委婉:“当初那位是把两位公子一起叫进去,出来之后就让夺了称号,让大公子去那里……”
  “然后呢?”压根没听出什么,姬振羽顿时有些不满。
  赫连皓微带迟疑的继续:“然后,还有消息说,是因为大公子和二公子过从甚密,所以才触怒了那位。”
  姬振羽只觉得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我大哥和二哥关系不是一向挺好的?”这么说着,他又皱眉:“不管我大哥做了什么,二哥当日应该有求情罢?”
  “具体并不知晓,只是当日大公子被杖责到吐血。”赫连皓摇头。
  姬振羽则蓦的吃了一惊,忍不住扬高声音:“怎么可能?!”
  “殿下!”赫连皓低唤一声。
  姬振羽也立时醒悟过来,压低了声音,只是语气中依旧满是惊讶和莫名的焦躁:“怎么可能?我皇……我大哥从小就做得极好,莫说什么杖责,就是责骂罚跪都极少极少,素来是被捧着疼的,更有后面那位厉害的看着,怎么可能会……”不知怎么的竟有些说不下去,姬振羽顿了顿,才道,“会那样?”
  赫连皓蓦然不语。
  姬振羽却越发烦躁:“我大哥怎么可能做出让父亲震怒的事情?——两人过从甚密?是那个混蛋说的!那个位置早晚也是我大哥的,我大哥做什么要和旁人过从甚密?……”
  姬振羽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如他方才所说,那个位置早晚也是姬容的,姬容怎么也不需要和旁人过从甚密——这个道理他懂,会说这话的人,也不可能不懂。
  那这过从甚密……是旁的意思?
  旁的什么意思?
  姬振羽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无端收紧了一些,他抬起眼,瞪着赫连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赫连皓沉默一会,随即轻声道:“有人暗里传言,大公子和二公子之间,有些旁的意思,情——”
  “砰!——”重重的一声,打去了赫连皓口中还未说出的那个‘人’字。
  宽大的手掌紧紧按着红漆桌面,真气在手掌中聚集流窜,不一会,便无声无息的将桌面生生按得凹了下去。
  姬振羽脸色铁青。就这么默默坐了好一会,他方才收回手掌,对着赫连皓一字一句道:“我大哥和二哥光风霁月,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这么说着,他紧紧咬着后牙,咬到脑海中的一根筋突突的疼着:“这种事情简直荒谬,一定,一定断无可能——”
  一定断无可能——
  一定断无可能……么?
  不知怎么的,姬振羽又想起了那本已经有些模糊的一夜。
  那一夜,那一夜……姬振羽的面色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些发白。他突然醒悟到,就算过了这么许久,他也依旧能清楚记得那一夜中,那惊鸿一瞥中……
  ……姬容的模样。
  是夜,凤王府中
  草草的逛了逛帝都,因为一直记挂着下午赫连皓的那一席话,姬振羽没多久就回到了凤王府。巧的是,就在他回府之前没多久,姬容也回来了。
  听见下人这么说,姬振羽本还在思索要不要过去打扰,但在他回过神之前,他的脚已经擅自的帮他决定了——自动自发的往姬容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灯亮着,姬振羽让侍卫进去通报,不一会便传来姬容唤他进去的声音。
  夜还不深,姬容正在书桌前看着折子,慕容非正站在一旁,看起来也是刚刚才进来的——他手上,还托着一个红漆小托盘,托盘上盛着一碗兀自冒些白气的药。
  见姬振羽进来了,姬容对慕容非道:“放下东西先出去吧。这种事以后吩咐下人做就好了。”
  慕容非笑了笑,却并不回答,只放下药碗,便转身出去,并轻轻的合上了门。
  姬容也放下了手中的折子。
  和姬容独处一室之内,再经历下午的事情,姬振羽压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所以他率先开口,语气里微微有些抱怨:“皇兄,你真的不考虑换个人?——那慕容非有什么好的?不过是巧言令色的……的人。”
  姬振羽差点说出‘佞幸’二字来。
  一路上其实没少听姬振羽这么说,姬容也就微微笑着,道:“那慕容非当然没有皇弟好了。”
  这话本来寻常,姬容说得也坦荡,但突然有了心结的姬振羽听来,不知怎么的心脏却应是漏了一拍,一时竟没接上话来。
  “皇弟?”姬容有些奇怪。
  虽明白对方不可能知道什么,而自己其实也没有……没有什么,但清醒过来的姬振羽却还是莫名的出了些冷汗,只干笑两声,喃喃着道:
  “皇兄喜欢他,皇兄既然喜欢他……也就罢了。”
  姬容心中越发奇怪,但想着姬振羽大抵是因为初回帝都,所以心情有些振荡,便也没多在意,只把今天羽帝对他的态度给简单说了一下。
  姬振羽的思绪也暂时从那繁杂之中脱离。听完姬容的话,姬振羽沉吟片刻,这才低声道谢,复又道:“皇兄,这事不必勉强。当初我既那样做了,便要承担后果。如今还能有命回到这里,已经是邀天之幸,皇兄切不必多做勉强。”
  姬容微微点头。心下却思量着应该为姬振羽先准备好安全的退路——依今日羽帝的态度,只怕就算到时他真的……羽帝也未必会答应。
  姬容想罢,又和姬振羽随意聊了几句,便委婉的问姬振羽是否还有事情。
  恰巧一心记挂下午的事情,姬振羽怀着复杂的心思,也不敢同姬容多聊,只怕对方会看出些什么,现下听见姬容有些送客的意思,便也自觉起身告辞。
  走出了姬容的书房,姬振羽被冷风一吹,当即打了一个寒噤。
  但天虽冷,他却并不想早早回屋,左思右想之后,他再换了张人皮面具,便从后门出府,径自往帝都一处绝少人知道,但却风景独好的地方走去。
  季节近冬,又是晚上,再加地方绝对的偏僻,姬振羽本是放了一百个心往目的地走去,但临到了地头,却不想竟有人在。乌发如墨,白衣胜雪,却正是本该呆在王府的姬辉白!
  独自站在山上的四角凉亭中,本来径自往前望着帝都灯火的姬辉白察觉身后有人,不觉回头望了一眼。
  匆匆瞥见那一张绝对完美却也绝对淡漠的脸,姬振羽连忙低头,只盼着眼下一身打扮能瞒过对方,心里却已经连肠子都毁得青了。
  夜里的山上并无人声,鸟蝉的鸣叫也因寒冷而销声匿迹,只有偶尔的风声呜呜刮过,像离人的哽咽。
  周围静悄悄的,沉沉的夜空不知什么时候飘下了一点点雪白。其中一片调皮的落在了姬振羽的脖颈上,一时寒入心肺。
  姬振羽的身子轻轻打了一个颤。他微低了头,并不离开,而是依着之前的步伐,继续往前面的凉亭中走。
  依旧站在凉亭里,姬辉白显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而姬振羽只盼着他永远不要出声。越往姬辉白的方向走,姬振羽的头是垂得越低,动作有些闪躲,脸上也渐渐露出了些卑微的神色。
  雪渐渐大了,姬振羽走到姬辉白身旁。
  姬辉白还是没有开口。
  心下微微放松,姬振羽掌中掐了一把汗,脚下却力图镇定的再往前迈。
  但就是此时,姬辉白的声音响起,就仿佛是深山之中的那一道溪流,柔和,却不为任何事物所动:“姬振羽?”
  姬振羽倏然僵直!但下一瞬,他就踏出脚步,仿佛毫无所觉。
  姬辉白微微侧了头:“你是自己来帝都的?”
  如果说之前还抱些侥幸的话,姬振羽至此则再无妄想。停了脚步,他转身面对姬辉白,神色已经变得冰冷:“是。”
  一边说着,姬振羽一边紧了拳头,只想怎么做才能不牵连姬容……不过站在他面前的既然是姬辉白,那想必对方其实也不愿意牵扯到姬容吧?
  这么想着,姬振羽心中一时竟有了些感激。
  姬辉白并不知道姬振羽心中所想,所以,他也只是淡淡开口:“五日之内离开,我当做没有看见。”
  言罢,姬辉白不再看姬振羽,转身便要离开。
  但意外听见姬辉白这句话的姬振羽脑袋一懵,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赫连皓下午所说的,更不知怎么的,竟开口叫住了姬辉白:“二皇兄!”
  姬辉白脚步微停:“还有什么事?”
  姬振羽微有些僵直,他的理智告诉他什么都不要说。但在理智之外,却有某种东西催促着他开口:“二皇兄,我听闻你和大皇兄,你和大皇兄……”
  姬振羽说不下去,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道:“……是假的吧?”
  姬辉白没有说话。
  风雪紧了,一片片的雪花在寒风的裹挟下席卷的呼啸着,不止冷的刺骨,还总发出让人心烦的呜呜之声。
  姬振羽心中说不出的焦躁,几乎想要来回走动或者喊一喊当做发泄。也正是这个时候,他听见了姬辉白的声音。
  夹杂在风雪中的声音,显得有些渺远。
  他说:是真的。
  姬振羽愣愣的听着,而后,不知怎么的膝盖一软,竟坐倒在了石凳上。
  “你……皇兄喜欢旁人也就罢了,怎么会……怎么会,你们……”
  心神俱震,姬振羽喃喃自语,说得颠三倒四。
  但姬辉白却听清楚了其间的某个意思:姬容还喜欢旁人。
  他的皇兄还喜欢旁人……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预料,不是么?
  姬辉白忆起了下午的笛声,而后,他微微一笑,道:“旁人?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言罢,姬辉白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风雪越发大了,呜呜的风声仿佛传遍了耳朵的每一个角落。
  姬辉白最后的一句话并不大声,刚出了口便湮没在风雪之中。
  但姬振羽却听得清楚——很清楚。
  他微微低了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然后,一点点惨白了脸色。

  第一三五章 凄怆

  赫连皓正在房内整理各种消息。但他所呆着的却并非是凤王府,而是帝都外围的一处民居——不论如何,鸡蛋只放在一个篮子里头,总不是那么好的。
  叩叩的敲门声突然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坐在桌前的赫连皓吃了一惊。
  时值深夜,这栋带院子的民居又是早已买下闲置,加上他搬入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眼下是怎么都不可能有人拜访。那……
  赫连皓心中凛然。伸手拿了挂在墙上的长剑,又抽出一件厚重的披风系在身上藏住剑后,方才轻轻熄了灯,不动声色的摸向前门。
  叩叩的敲门声还坚持不懈的响着。
  赫连皓一手拉开了门,一手则已经摸上披风下的长剑。只待一有不对,便立时出手!
  门开了,风裹挟着学呼呼的吹入,而本来打算拔剑的赫连皓却怔住了。
  ——“殿……”下?
  “里面有人吗?”站在屋外,姬振羽的脸因风雪而冻得有些发青,不觉伸手按了按额角,他下意识的摇了摇昏沉的头,问。
  这个地方他怎么可能让人进来?赫连皓心中想着,却也立时注意到姬振羽的不对,不再迟疑,一把把人拉进门后,便再顶住门上了栓,这才看见姬振羽:
  “殿下,怎么过来了?”
  这么问着,赫连皓手上也没停,见姬振羽站得有些不稳,索性伸手扶住对方,又解下自己身上披风盖住对方,这才把人往屋里带。
  姬振羽并不反抗。
  扶着人走进了和暖的屋子,赫连皓一下子就皱了眉——为身边人身上浓重的酒味。
  方才在风雪环伺的屋外还没有发觉,现在……赫连皓点了灯,接着灯火,他这才看清楚姬振羽的模样——却是已经醉到昏沉了。
  赫连皓的眉心皱的越紧。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你方才去了哪里,再比如你为什么喝了这么多酒。
  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问问题的好时机,所以赫连皓什么也没说,只默默的改了方向,不再将人往椅子边扶,而是直接带着人进了内室。
  “先在床上歇歇吧。”这么说着,赫连皓除了对方身上的披风和外衣,把人扶上床,再蹲下身为对方去了靴袜,又扯开被子给姬振羽盖上,这才起身道:
  “先歇歇,我去煮一碗醒酒汤。”
  闭着眼躺在床上,姬振羽闷闷的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听见还是没有听见。
  而赫连皓,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看着躺在床上的姬振羽,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不由伸手试了试对方额头的温度,发觉正常后,又再为对方掖了被角,这才出去煮汤。
  因要隐蔽的关系,自住进来开始,赫连皓从不曾生火烧过东西,再加上天气寒冷,柴火一时竟有些烧不起来。但好在除了柴火之外,其他东西都为了稳妥而有所准备,所以赫连皓倒不用再出去一趟,烧起火后,很快便弄了一碗醒酒汤出来。
  端着醒酒汤,赫连皓回到了房内,见躺在床上的姬振羽还是和开始那般后,方才微微松了气,走到床前道:“殿下,起来喝些汤再睡吧。”
  躺在床上的姬振羽没有反应。
  赫连皓也不急,只顺着床沿坐下,再道:“殿下,先喝几口汤解酒。”
  姬振羽还是没有反应。
  赫连皓开始有些奇怪了。随手把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赫连皓弯下身,想要试着推推姬振羽。但还没等他真正碰到姬振羽,本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便倏然伸出了手,一把扣住赫连皓的手腕,并且腰背用力,在弹起的时候一拉一拽,转瞬便将赫连皓压在了床上!
  虽也为突然间发生的事情吃了一惊,但赫连皓却不是不能抵抗。只是顾忌着自己出手没轻没重,可能伤到对方,他索性便由着对方动手,也不以为意——喝醉了的人总是会有些惊人之举的。
  但接下来的事情却出乎赫连皓的预料——就在他的背脊堪堪碰上床铺,尚且不以为意时,他便见姬振羽蓦的俯下身,一口咬上了自己的嘴唇。
  赫连皓瞪大了眼。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是一片空白。
  但俯在赫连皓身上的姬振羽却没有停,而是径自放肆的啃咬着——不是亲吻,不是吮吸,就是仿佛野兽一般的在用牙齿啃咬。
  姬振羽咬的力道并不轻。很快,赫连皓便从唇边尝出了些苦涩的味道……血的味道。
  脑海渐渐清醒,赫连皓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推拒对方,同时低唤:“殿下!”
  或许听见了,也或许没有听见。但不管怎么样,姬振羽都没有停下。不止没有停下,他还空出一只手开始撕扯赫连皓的衣服。
  “殿下!”赫连皓提高了声音。
  姬振羽只做未闻,撕扯的动作也越来越大,不一会便把赫连皓的衣襟扯开,露出小半胸膛。
  赫连皓深深拧了眉。再不说话,他手腕一转,挣了姬振羽的束缚,探手便将先前搁在小几上的醒酒汤拿住,而后扬手一泼!
  ‘啪’的一声过后,姬振羽动作戛然而止!
  有那么一瞬,房内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须臾,火光的劈啪声,水珠落地的声音,还有风刮着门窗的声音,方才一点点的回了来。
  赫连皓手上还捏着碗。稍稍闭眼后,他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殿下?”
  姬振羽微微垂着头,发被水沾湿了落下,遮去他的半边脸,让人看不清楚神色。片刻,姬振羽翻起身,用小臂遮了脸,话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对不起。”
  没有回话,赫连皓放下碗坐起身,默默的整了衣服,又用手背抹去唇上渗出的血珠,这才微哑着嗓音道:“殿下若真想要,那也没有什么。只是……”他顿了一顿,而后抬眼看着姬振羽,墨色的眸子里有洞悉,还有些微的冷漠:
  “只是,殿下方才在想什么?”
  姬振羽浑身一震!
  同一时间 瑾王府
  上行下效是自古以来的习惯。而受近半年来羽帝超乎寻常的关注姬辉白子嗣这个风向的影响,瑾王府为一位仅仅怀了胎的侧妃大办宴席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因此,虽然这次瑾王府并没有明确说出办宴理由,但帝都中稍有耳目的赴宴人都心照不宣的频频恭喜姬辉白喜得孩子。
  姬辉白自然也微笑着一一应了。
  宴会过半,酒酣耳热。见着时间差不多了,姬辉白从身边的青一耳语数句,便起身离席。
  青一微微点头,同时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左边的座位——是姬容的位置。
  而姬容,已于方才提前离席,由马车载着提前出府。
  远离了前院的喧嚣,姬辉白独自一人回到主院。照例遣退院中所有的人后,他走进寝室,来到桌前,自己动手倒了一杯热茶,却并不喝下,而是就这么握着,微微出神。
  姬容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说不出心中到底是什么感觉更多些,姬容在门边停了一会后,方才轻轻走到姬辉白身旁,弯腰揽住了对方:“辉白。”
  似乎真的出了神,姬辉白直到被姬容揽住方才惊醒。而一惊醒,他便反射性的站了起来,往旁一步拉开两人距离。
  揽了个空,姬容微微一怔。
  姬辉白的神色有了极微小的不自然。但紧接着,他便微笑:“皇兄。”
  望着姬辉白那似乎和往常没有两样的笑容,姬容忽然有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半年……姬容的手在衣袖下稍握了握。
  半年,似乎比他想的更长了一些……
  “皇兄,先坐下罢。”是姬辉白开口打破了沉默。
  没有言语,姬容点了点头,便坐在姬辉白对面。
  “前几日朝会已经有人整理出皇兄这段日子在澜东的作为……皇兄做得很好,父皇也多有夸赞。”姬辉白笑了笑。
  姬容轻轻应了一声。
  “只是臣弟听说皇兄在澜东的时候受了伤……不知现在可大好了?”姬辉白继续道。
  “不碍事。”姬容摇了摇头。
  片刻沉默。
  姬辉白敛了眼:“今日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倒劳皇兄多跑一趟,还送了那些珍贵的东西。”
  “东西都是给人用的。”这么说着,姬容稍稍停顿,便笑道,“辉白,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挺好的……”
  姬容觉得自己的心有些鼓噪。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重复一遍:“真的挺好的。”
  姬辉白没有说话。
  姬容亦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须臾,姬辉白慢慢开口:“那便多谢皇兄了。”
  这样的反应绝对称不上高兴。姬容有了些头痛,沉吟着,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听姬辉白突然道:“皇兄还有旁的事情么?”
  姬容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但随即,他便从姬辉白眼中看见了答案——那句话,确实是委婉的谢客语。
  姬容停了片刻,然后,他笑一笑:“我确实还有些事……时候也不早了,辉……皇弟想来也有些累了,那我便先告辞了。”
  放在桌上的手轻轻僵了一下,姬辉白点点头,连客套的挽留都没有。
  姬容也就起了身往外走去。
  但刚迈出两步,忆起一件事的姬容便生生停了脚步。
  手探入怀中摸了摸揣得发热的玉佩,姬容只迟疑了短短的几息,便转回身打算把玉佩交给姬辉白。而这一回身,姬容便见依旧坐在椅子上的姬辉白已经望着桌面的一点开始发怔。
  罕见的皱了眉,姬容几步走上前握住姬辉白的手:“辉——”
  没等姬容说完,意识到被碰触的姬辉白便倏然抽了手。
  虽然再一次的没有抓住,但方才的肌肤对肌肤的碰触已经让姬容发觉了些不对:“你的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觉得……”
  没把最后一个冷字说出口,姬容看了看屋内熊熊烧着的火盆,又望着姬辉白并不曾除下的外披,慢慢的皱了眉,一边抓住姬辉白收回去的手,一边举手捧着对方的脸颊:“温度并不低,怎么你的身子这么冰?”
  此时再抽手未免太过刻意,姬辉白沉默着,也就任由姬容碰触,只是并无回应。
  察觉出不对,姬容也就不再在意对方的态度,而只搓着姬辉白冰凉的手,一边试图渡一些热气给对方,一边道:“若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叫太医过来看看……”
  姬容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姬辉白几不可察的皱了眉,而后便要抽手:“皇兄,臣弟有些累了。”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拒绝了。若是早上一分,姬容定然是再无话可说,只有离去。但现在……
  姬容的视线落在了姬辉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手腕上,然后,他突然伸手,略显粗鲁的把对方的袖子往上扯。
  姬辉白的身子僵了僵。
  而挽起对方袖子的姬容,在看见那藏在衣服下的肌肤后,却倏然加重了握住姬辉白手腕的力道。
  骨头被钳制的疼痛让姬辉白的手腕轻轻的抖了一下。
  但这次,姬容却并没有放松手上的力道。定定的看了那大刺刺横在姬辉白手腕上的,刻进皮肤里的铭文,姬容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
  “这是怎么回事?”
  “皇兄……”一面说着,姬辉白又试图抽了抽手。
  姬容蓦的加了力道,他几乎是咬着牙在叫面前的人:“姬辉白!”
  姬辉白默然不语。
  姬容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稍稍放松手上的力道,再重复一遍:“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或者,”姬容的脸微微冷下,“你要我去问别人。”
  “只是一点仪式的需要。”姬辉白终于开了口。
  “什么仪式?”姬容步步紧逼。
  姬辉白却再不开口。
  姬容手上的力道忍不住又加重了些:“什么仪式?有什么东西你得不到好用这种方法?你明知道这种法子对身体有害,什么样的东西值得你这么伤害——”
  姬容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姬辉白微有些苍白的脸好一会,才慢慢的开口:“是那个孩子?”
  姬辉白略微沉默,然后再次打算抽回手。
  这次,姬容没有再拦着。
  两人俱是无言。
  片刻,姬辉白理了衣袖,而后缓缓开口:“这不干你的事,皇兄。是我自己……”
  姬辉白顿了顿,然后微有自嘲的笑了笑:“是我自己不行。”
  姬容只觉得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所有的话在他干涩的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后,只剩一句漏了出来,字字锋利,仿佛刀子割过喉咙:
  “若有朝一日……若有朝一日,我先一步去了,你……”
  你,怎么办?

  第一三六章 时也命也

  姬辉白骤然变色,这是他第一次在姬容面前露出类似愤怒的情绪。
  扬起眉梢,姬辉白本来想说什么,但看见姬容怔怔的表情,终究没有立时开口,而是压下自己心中的愤怒,缓了缓情绪,方才慢慢道:“皇兄,你若生气,要打要骂都可以。但这种话……这种话,日后还是少说罢。”
  这么说完,姬辉白沉默一会,方才低声道:“这样的话,臣弟听了,心里实在不痛快。”
  姬容没有说话。他只伸了手,环住姬辉白的腰肢。
  姬辉白顿时有些心动——再是性情冷淡的人,遇见情人间亲密的举动,总也是要怦然心动的。
  姬容并不知道姬辉白心中所想,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将人揽入怀中,而是低了头,将头抵在姬辉白的肩头。
  姬辉白猛地一怔。接着,在男性特有的沉重呼吸自肩头传来后,姬辉白方才真正意识到了姬容的举动。而这一明白的意识过后,姬辉白便只觉有某种火热的东西突然蹿上了心头,熊熊燃烧。
  不着痕迹的握了拳,姬辉白微微侧头,声音已是再柔和不过:“皇兄?”
  姬容没有回答。
  姬辉白只觉得压在肩头的力道越来越重,似乎身前的男人已经把所有力道都加在了他身上。但姬辉白却没有半点不悦,而是径自享受了一会这得来不易的感觉,这才伸手,扶了姬容。
  “辉白。”保持着靠对方肩头的姿势,姬容终于开了口,声音有微微的沙哑。
  心头仿佛被小猫用爪子挠着,姬辉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脸颊染了些淡淡的绯红,越见风姿:“皇兄?”
  姬容直起了身。
  还来不及失落,姬辉白便见对方将手伸进衣襟内,掏出了一块玉佩。
  色泽鲜艳,玲珑剔透,却正是萧皇后手中的那块!
  姬辉白并不意外。
  姬容没再说话,只沉默的把玉佩系在姬辉白的腰间,而后探身,在对方唇边轻烙了一个吻。而后,他抚着姬辉白柔顺的长发,微微笑着,神色里有包容,还有一些其他说不出的东西:
  “好……我再不说了。”
  瑾王府为那尚未出生的孩子举办的宴会圆满的结束了,而姬容,自然也安稳的回到了自己的皇子府——虽然在大多数人眼中,姬容早在一个时辰前便已经出了瑾王府。
  “殿下。”迎接了从后门走进来的姬容,慕容非没有忽略对方脸上那再直白不过的疲惫。稍一皱眉,他即将出口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便换成了另外一句,“殿下累了?”
  淡淡应了一声,姬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有什么事?”
  “是八殿下。”慕容非轻声道,“八殿下正在书房等着殿下。”
  姬容有些意外,但很快,他便打起精神,往书房走去。
  姬振羽果然坐在书房中。
  相较于姬容脸上已经藏起来的疲惫,姬振羽就显得糟了些,不止身上散发着酒味,眼里还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喝醉了还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姬容顿时皱了眉:“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让人弄一碗醒酒汤过来。”后面一句,却是对慕容非吩咐的。
  慕容非应了是,便要退出去,但姬振羽却突然开口:
  “不用。”
  姬容看向姬振羽。
  姬振羽目光炯炯:“不用。皇兄,让他先退下吧,我要和你说几句话。”
  慕容非询问的看着姬容,姬容略一思索,便点头示意慕容非先出去。
  书房的门关了起来。
  姬容开口:“皇弟想说什么?”
  姬振羽的面上有了一闪而逝的复杂,但很快,他就振作精神,开口道:“皇兄,我是来告辞的。”
  姬容猛然吃了一惊,竟下意识的叫起了姬振羽的名字:“振羽?”
  说不出的复杂感觉一下子涌上了姬振羽心头,让他几乎要忍不住的把心中压着的想法一股脑儿倒出来。
  只是……
  只是,说些什么呢?
  ——你怎么会和二皇兄在一起?
  ——你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弟弟?
  ——你怎么……我怎么会,我又怎么会如此在意这些?
  姬振羽打了一个寒噤。而后,他勉强挤出了一点笑意:“皇兄,我想清楚了,与其追求一些得不到的,不如抓住就在眼前的。”
  姬容并没有说话。一开始他确实十分吃惊,但稍稍冷静后,他便不再觉得姬振羽的要求奇怪——他确实没有把握说服羽帝接纳姬振羽,就算等到那个时候再请求,这个可能性,也连一半都没有。
  于是,姬容沉默了下来。
  “皇兄,”姬振羽的声音稍稍低了下去,“臣弟其实一直很感激皇兄,皇兄……”
  姬振羽喃喃着,却再说不下去。
  倒是姬容已经恢复了冷静:“皇弟真的想好了?”
  姬振羽敛目,片刻方笑:“臣弟必不后悔。”
  姬容默默点头:“决定去什么地方了没有?”
  “还没定,”姬振羽笑了笑,“可天下这么大……”姬振羽本想说哪里不能去,但想想这么说倒叫人添堵,索性道,“天下这么大,能去的地方太多了,我只怕到时候走不遍那三川五岳。”
  姬容想了想,慢慢道:“这样倒也好……决定什么时候走了没有?”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姬振羽也只想着越早走越好,于是便笑道:“明天。”
  姬容没有再说话,片刻,他扬声叫了慕容非,待人进来后,又对他低声吩咐几句。
  慕容非看了一眼姬振羽,随后轻轻点头,出去不过一会,便拿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进来。
  盒子差不多两本书并排的大小,一臂高,分三层,上面自是细细雕了花纹,但并不明显,显出了几分低调的华贵。
  接过盒子,姬容递给姬振羽:“也没什么东西,这个就姑且带着吧。”
  一国的长皇子能少了什么东西?姬振羽看一眼,也不推迟,只笑着接了:“谢皇兄。”
  姬容点点头:“明日什么时辰?我送你一送。”
  拿着盒子,姬振羽微一迟疑,但想着不管怎么样都是最后一次了,也就点头:“……好,明日辰时中,我等皇兄。”
  言罢,姬振羽便向姬容告辞。
  既然明日就走,今日定是要收拾的。姬容也不再留,只让慕容非把人送出去。自己则转到书桌后坐下,开始翻阅今日还没处理完的折子。
  但坐着翻了好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姬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能望着那有些刺目的白纸字发怔。
  推门的声音突然响起了。
  姬容抬起头,看见的却不是慕容非,而是耶律熙。
  推门进来的耶律熙手上还端着一个碗,碗里盛着的是姬容这几日喝的药。走到姬容桌前,耶律熙笑道:“这碗药是给你的吧?我看他们晾了好一会了……怎么,这里连你的东西都敢有所疏忽?”
  “别说笑。”姬容淡淡应了一声。
  “没说笑呢。”放下碗,耶律熙凑到姬容身边,仔细看了看姬容的脸色,方才笑道,“这副模样……是不是有人给你不痛快了?”
  姬容沉默了一会:“振羽要走了。”
  “他要走了?”耶律熙有些讶异,“不过说实在的,他要走对你倒是件好事。”
  这么说罢,耶律熙只见姬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没什么喜怒,只有些说不出的、并不明显的情绪在其间悄然浮现。
  耶律熙也沉默了下来。片刻,他笑了一笑:“天下总无不散之筵席……他什么时候走?我也跟他一道吧,省得你多送一次,也不是什么好事。”
  “明天走。”姬容回答。
  “明天……”耶律熙眯了眯眼,而后喟叹一声,“真是快啊……”
  这么说罢,耶律熙探身揽住姬容,在对方唇上印了一个吻,便直起身笑道:“那我也该回去准备准备了,你日后……”
  耶律熙的视线在那搁在姬容书桌上的白瓷碗上停留了一会:“你日后,记得多注意身体。”
  姬容微微失神。等再回过了神,才发觉耶律熙已经在不知何时离开了书房。
  姬容端起了碗,浓稠的色药汁散发刺鼻的味道。
  并不太在意,姬容端着碗放到了唇边。但就是这时候,他喉咙猛地一甜,忍不住用手掩着唇咳了两声。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手上。
  姬容微微一僵,随即放下了药碗,挪开掩着唇的手。
  是满手的鲜血。
  暗色的,泛着些紫,其间还有细碎的小块……小块肉沫。
  姬容怔怔的看着,看了良久,而后颓然闭目。
  ——辉白,若有朝一日,我先你一步,你……
  ——怎么办?
  送走了姬振羽,等慕容非回到书房时,姬容已经斜倚在了榻上,正自闭目休息。
  慕容非顿时有些奇怪。
  时间并不晚……这么想着,他扫一眼书桌,在发现一叠还没处理的折子和尚且满着的药碗后,眉梢不自觉的轻轻一挑。
  但心里想归心里想,慕容非脚步并不停,几步便走到床前,弯了腰轻声唤道:“殿下?”
  根本没有入睡,姬容也只是闭目。眼下听见了慕容非的声音便也睁开眼:“什么事?”
  “殿下是不是有些不适,需要小人去请太医过来么?”慕容非问。
  姬容有些出神,片刻方摇了摇头:“不必,只是累了。”
  慕容非并不放弃:“依小人之见,殿下就算不觉得有问题,也该定时让太医诊断身子。”
  诊断身子?姬容听了,静静的笑一笑,便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么?”
  “殿下指的是?……”慕容非问。
  “我允过,给你一个承诺。”姬容闭了眼。
  慕容非心中突然升起了不好的感觉。这个感觉来的有些莫名其妙,却十分强烈,强烈到让慕容非忍不住微微沉了脸:“谢殿下厚爱,只是小人对眼下的生活十分满意。”
  慕容非的言下之意是暂时不需要那个承诺了。
  实在没有力气再多想慕容非的心思,姬容也就这么闭着眼,淡淡道:“我既允了你,这两日你便想想吧,能给的……”
  姬容稍一沉默:“我都给你。”
  慕容非心中重重一跳,脸上终于忍不住变了色:“殿下——”
  姬容却不想再多说,只道:“出去罢,明日按时叫我。”
  慕容非张了张嘴,但看着姬容半藏在阴影中的脸,却是再说不出话来。如此在原地站了一会,他终于欠身行了一礼,慢慢退出书房。
  书房的灯很快熄了。浓浓的夜色一下子压了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翌日,天光大好。
  早了一刻的功夫,姬容换上寻常衣服,只携了慕容非送易过容的姬振羽和赫连皓出城。
  辰时已经不算早了,周围来来去去的都是进城出城的人,街道两旁的小摊也摆的正自火热。
  一行四人牵着马慢慢走在人群中。
  沉默之中,率先开口的是姬振羽:“大哥,此去一别,希望你我……”
  希望你我还有再见之日?姬振羽想着。然后,他笑了一笑,“希望你一切顺遂,再不忧烦。”
  “承你吉言。”姬容点了头,“你既决定要离开,那便把这里的一切都放下罢……很多事,原和你无关。”
  姬振羽笑着应了是。
  四人已经走到了城门前。城门还没开,门前却已经排了好长一队等出城的队伍。
  同样站在了队伍中,姬振羽排了一会,有些无聊,正巧看见旁边一应火热的摊位中有一个冷冷清清,不由多看了两眼,却是一个算命的摊位。
  “怎么?”姬容注意到了姬振羽的视线。
  “没什么,就是有个算命的,”姬振羽笑道,“大哥要不要过去听听?左右无事。”
  确实无事,加上最后一次了,姬容也不拂姬振羽的意思,点了头便往那摊位走去。
  慕容非赫连皓自然跟着。
  两人走进了摊位,这才看清坐在摊位之后的竟是一个十多岁长得漂亮的孩子。
  光看了第一眼,姬振羽便心道不怪如此冷清。但既然来都已经来了,姬振羽便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随便测测吧。”
  这么说着,姬振羽只盼对方到底会看眼色,懂得说些好话出来听就好——他当然没想过一个路边摊能有什么奇人异士,这年头,奇人异士可精贵着呢。
  不想,那摆摊的孩子抬眼冷冷看了姬振羽一眼,便道:“你有什么好测的?——你旁边那个,倒是可以看看。”
  姬振羽一噎,当即有了微怒:“好,你若有本事,便给我大哥测测!”
  和姬振羽一样,姬容对这种事情其实也不以为意——他真想知道,就是羽国祭司院最崇高的大祭司,也不能太拂他的意思。
  于是姬容只随意点了头,道:“怎么测?写一个字?”
  “不用。”十几岁大的孩子抬眼看了姬容片刻,冷笑一声,“依你的长相来看,是富贵荣华,位及顶端的命;可惜……”
  已经可以预见接下去的话必定不怎么好听。姬振羽眉头一皱,淡淡的煞气自体内溢出:“有些事情,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孩子恍若不觉,兀自冷笑:“可惜头顶五气已去其四,死期将至矣——须知天作孽尤可为,人作孽……”孩子略停一下,精致的面孔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嘲讽的表情,“——不可活。”
  姬振羽勃然大怒!
  而同样听到了的慕容非,却反射性的往姬容方向看去。
  却只见一张苍白了的侧颜。
  ……

  第一三七章 命途多舛

  “大人!”不及细想,慕容非飞快走到姬容身边,扶住了仿佛有些摇晃的人。
  姬容只顿了顿,紧接着便不着痕迹的拂开了慕容非的手。
  而被这么一打岔,虽没有真正看见姬容和慕容非之间的动作,但姬振羽也按捺下自己的愤怒,转而询问姬容:“大哥?”
  “没事。”姬容摇了摇头,本来还待说些什么,却见旁边一阵骚动,人群纷纷往前,正是城门开了。
  姬振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应该要走了。姬振羽告诉自己,但看着姬容微有苍白的脸,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是姬容替姬振羽下了决心。拂开慕容非的手后,姬容并没有怎么停顿,见了城门已开,便对姬振羽说:“好了,我送你出去吧。”
  姬振羽动了动嘴唇,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点头,而后跟着姬容往城外走去。
  短短的路上再无插曲。一路沉默,在送姬振羽到达第一个岔路之时,姬容停下了脚步:“出门在外,日后你多加小心。”
  “臣弟醒得。”姬振羽笑了笑,“皇兄……”他短暂的顿了一会,而后道,“保重。”
  姬容点点头,不再说话,只目送着姬振羽和赫连皓翻身上马,缓行而去。
  再远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只站了不多一会的功夫,姬容就再看不见相携离去的姬振羽和赫连皓了。
  收回远眺的目光,姬容并不立刻开口,而是向两旁三三二二一样远去的行人间看了一会,方才对慕容非说:“人处理好了?”
  慕容非微微躬身:“殿下放心,在方才离开之时小人便已着人盯梢,只待天一便立时动手。”
  姬容不再说话,转身回府。
  慕容非紧随其后。
  而就在姬容和慕容非两人转身的当口,一队数十人、做行商打扮的人群却默默的停了下来。
  “东家?”其中一个身材魁梧、护卫模样的汉子走到队伍中间,对一个用厚帽子遮了半张脸的男子询问。
  男子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张英挺俊逸的脸,却正是言说要和姬振羽在同一日离开的耶律熙。
  “今天几号?”耶律熙突而没头没脑的问。
  “是十八。”护卫有些懵,但还是立刻回答。
  “十八啊……”耶律熙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原定是几号走?”
  护卫更懵了:“原来您定的是二十三。”
  “唔,有些呢。”耶律熙皱起了眉。
  护卫不说话了,心道你也知道有些,可再东西不是也都收拾完了?现在又来说做什么?
  旁边一个机灵些的忙凑上前笑道:“确实有些,不过在您的指挥下,总算也顺顺当当的收拾完了。”
  耶律熙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没收拾好。”
  最开头的护卫傻愣愣的接了一句:“东家的意思是再回去?”
  周围支楞耳朵听着的人有一半青了脸色。
  就是诱导话题的耶律熙也半天没有了言语,还是另一个机灵些的察言观色:“这么多人来来回回的,不止麻烦还惹人注目,不如……就派几个回去?”
  扯扯嘴角,耶律熙总算是露出了半个笑容:“正是这个理……恩,既然原定时间是二十三日,那现在也不。不过既然匆忙间收拾好了东西,那你们就慢慢往前,我再回头看看有什么落下了。”
  周围的人大半还是耶律熙自己的人,故此,虽有人疑惑,但最终却并没有什么不和谐的声音出现。
  耶律熙很快就重新进了帝都。
  随便找一个巷子进去转几圈,再出来时,耶律熙已经换了另一身文士打扮的模样,半点没有之前商人的痕迹。
  整了整衣冠,耶律熙摘下腰间的玉佩随手把玩,混在人群里,漫不经心的往帝都内城走去。
  玉是好玉,玲珑剔透,触手生温。但耶律熙的心思却明显不在手中的玉上。他在意的,不过是方才城门口的事情——那时候,他距离的不远,虽没有直接听到什么,但还是很快就用银子买了全部的事情经过。
  那么……天作孽犹可为,人作孽不可活?
  耶律熙倒有些想笑。
  要说姬容作孽么……真要说姬容作孽,他也不是不相信——依着姬容的身份,有些事情总是无法避免的。但撇开这可能的作孽不说,姬容为羽国做了这许多事,为羽国的子民做的这许多事,却又要怎么算?
  耶律熙上下抛了抛手中玉佩,混不把价逾千金的东西放在眼里。
  内城和外城间是有守卫的,但城门边的守卫眼瞅着耶律熙这一幅贵公子的模样,愣是没敢拦,就这么让耶律熙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姬容的皇子府在内城的东面。
  耶律熙连辨都不用辨路,驾轻就熟的就往目的地走去。
  而也是此时,早了一步的姬容和慕容非,已经回到了皇子府。
  一回到书房,慕容非也不看姬容的脸色,迫不及待的就道:“殿下,小人去找太医过来!”
  姬容张了口,可还没来得及说话,沙哑的咳嗽便冲破嗓子。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很剧烈,剧烈到姬容一直挺直的腰背仿佛都有些弯了。
  手掌撑着桌子,姬容紧紧的拧着眉,试图抑制冲破喉咙的咳嗽。但最终,他却依旧只能徒劳的听着那一声声急促沙哑的咳嗽……一如他只能徒劳的看着一滩又一滩暗色的血迹落在自己手掌上,衣袖上,甚至是地上。
  慕容非脸色都变了。此时再找太医显然来不及了,他一下转头便对外厉喝:“把府里养着的大夫全部给我抓过来——立刻!”
  书房的门还没有掩,已经看傻了的侍卫听见慕容非这声厉喝,反射性便往外跑,中途磕磕绊绊的,还差点跌倒在地上。
  慕容非却已经没了注意这些的心情。扶着姬容,他几乎是半抱着把人给弄上了榻。
  咳嗽终于渐渐止了,倚着榻边,姬容闭着眼,任由慕容非替自己除了鞋袜外衣擦拭血迹,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连身体,都仿佛没有了一丝力气。
  养在王府中的大夫很快便匆匆到了。
  见着那几乎变成暗红的一脸盆水,他顿时打了一个寒噤,不敢多话,放下药箱开始为姬容诊脉。
  然而越诊,那大夫的神色便越奇怪,到了最后,他的手虽还搭在姬容腕脉上,但看着旁边那盆血水的表情,已经带上了几分怀疑。
  慕容非没有看漏这一点。因为事情不可预测却又十分严峻,慕容非的面上也没有了往日温和的笑意,只直接道:“情况如何?”
  大夫愣了愣,看看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的姬容,再看看难得冷淡神情的慕容非,最后还又看看那暗色的血水。
  慕容非几乎没了耐性。
  而这么磨蹭了半天的大夫,终于也吭吭哧哧的开口:“这……殿下想是什么问题?”
  足足愣了有一会,慕容非才意识到那大夫终于说了什么。
  殿下想是什么问题?——殿下想要什么毛病?
  慕容非几乎把腰间的佩剑给抽了出来——但凡是看过姬容方才模样的人,只要他还有基本的判断能力,都不会以为姬容是在装病!
  相较于慕容非难得的怒意,半躺着的姬容却显得冷静多了。闭目一会,觉得多少回复力气的姬容睁开眼,对慕容非道:“好了,让他出去吧。”
  慕容非僵了僵,没有动静。
  而那大夫却依旧懵懂,只觉得委屈:“这……殿下脉象平稳有力,比大多数人都健康些……”
  姬容没有言语。
  慕容非则倏然冷了脸,对外头等候的下人道:“好了,把大夫请出去。”
  从后门七弯八绕走进来的耶律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不用看也听到里头来来往往的脚步动静,耶律熙沉吟一会,抬手便把手中玉佩往窗椽上嗑去。
  控制了力道,玉佩嗑中窗椽的声音并不大,但慕容非却还是在声音响起的那一瞬便看了过去。
  当然只见到一块玉质上好的玉佩落下。
  只微微一怔,慕容非便明白过来。让侍卫拿令牌去宫中请了太医,他便挥手示意周围的人都下去,自己则走到姬容床边,弯下身子轻声道:“殿下,那位来了……要不要见一见?”
  “耶律熙?”姬容有些讶异。
  慕容非点了点头。
  “他不是走了……”这么说着,姬容一皱眉,复道,“既然来了,就让他进来吧。”
  慕容非应了一声,转身便出了房门。而就在他出房门的那一刻,耶律熙已经推了窗子自个跳进屋内。
  距离慕容非出去到耶律熙进来,只有短短一会的功夫,但姬容还是已经坐直身子等着耶律熙。
  “怎么还没……”姬容本想说还没走,但看着耶律熙的衣着,他顿时换了另一句,“怎么回来了?”
  耶律熙并不言语,而是自个搬了张椅子道姬容床前坐下,方才道:“你躺着休息吧。”
  姬容微微沉了脸。
  “休息罢。”耶律熙重复一遍,眉宇间再没有往常那些许的洒脱和随性,“姬容,你很早就知道了罢?”
  这么说着,耶律熙伸手抹去了姬容唇边残留的一点血迹。
  神色虽有些冷淡,但姬容倒没有躲过耶律熙伸出的手。
  抹完了血迹,耶律熙低头沉默一会,而后道:“还记得吧?在回来这里的第一天,我有见过你喝药。”
  姬容依旧没有说话。
  耶律熙也不在意,只淡淡道:“药里有无根草的味道。”
  姬容的手稍稍握紧了。
  耶律熙看着那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会,忽而笑道:“无根草很奇特。虽叫着草,却有花的香味,很淡,但就算熬成了药也能闻出来。但除此之外,它却可以说是种废草,没有任何药用商用价值,只除了……”
  耶律熙偏了偏头:“姬容,我记得你们羽国有一种特别的毒药吧?名字忘了,但效果显著,吃下去了,不论再是武功高强也要被它生生治死……而这种毒药的解药的其中一味主要药材,似乎就是无根草吧?”
  “你知道的倒是清楚、”姬容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耶律熙却笑了:“我知道的若不清楚……”他伸手挽起了姬容的衣袖,衣袖下的一小截手臂呈淡淡的青紫——是一种灰败的颜色。
  耶律熙记得清楚,这种颜色昨日还没有出现。
  “我知道的若不清楚……”耶律熙重复着,“你就不打算说了是吧?——姬容,你是打算瞒住所有人吧?”
  姬容没有说话,却不再挺直身子,而是向后靠着榻边。
  耶律熙沉默的为姬容重新整好了衣袖:“到底怎么回事?这是你羽国弄出来的毒药,没理由你自己解不了。”
  姬容突然笑了,他开口,神色中有淡淡的疲惫:“耶律熙,你信不信命?”
  耶律熙抓着姬容手腕的手忍不住用了劲:“我以为……”他开口,却惊觉自己竟有些说不下去。定了定神,耶律熙慢慢放松手上力道,“我以为……你是不信的。”
  “我信。”姬容笑了笑,“这天待我足够宽厚了,所以……”
  姬容笑着,一如往常:“所以,我信。”
  耶律熙一时恍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解不了?”
  姬容稍闭了眼:“大抵吧。”
  耶律熙渐渐的回了神。摩擦着自己握着的姬容的手,他没有说话。
  倒是姬容开了口:“你不该回来。回来了……徒然心烦而已。”
  耶律熙握紧了面前人的手,很用力,仿佛稍松一些,面前的人就会离去:“然后,你要我在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什么情况下突然听人提起你,告诉我你已经死去很久,连骨头都化为飞灰了?”
  姬容也不生气,还比任何时候都更冷静:“山长水远的,等你知道了也是三五年之后的事情了,那时候你有妻有子,感情想必也淡了,料来不会太过难受。”
  耶律熙只觉得心口突然堵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姬容……你是打着主意让我难受罢?”
  姬容面上有了些笑意:“就当是如此罢——好了,你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没事的话,就乘早启程去吧。”
  耶律熙没放开姬容的手:“一天的功夫而已,就不想看见我了?……就算只是恩宠也没这么快淡吧。”
  姬容淡淡道:“你留下来做什么?”
  “做什么……”耶律熙的喉咙有些紧,“就是什么都不做,我也该留下来。”
  姬容沉默。片刻,他问:“昨晚你说省得我再送一次……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走?”
  下面的话并不难猜,耶律熙喃喃着:“二十三。”
  “二十三……”姬容笑了笑,“那你就再陪我五天吧。”
  接下去的话,姬容不用说,耶律熙也听得懂。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的抓起,耶律熙怔了片刻,方才缓缓点头:“……好。”
  好,我再陪你五天。然后……
  然后……

  第一三八章 相知不相守

  瑾王府 卧室
  姬辉白刚刚自床上起来。
  时辰差不多已经正午了,姬辉白其实也早就醒了,但他还是贪恋着在床上躺到了现在——就算自记事起,他就再从未迟于卯时起床。
  慢吞吞的坐起身子,姬辉白的指尖兀自在仿佛还残留另一个人温热感觉的柔软被褥上流连一会,方才起身,自拿了衣服穿上,往外走去。
  青一早已等候在外。
  由着侍婢服侍梳洗后,姬辉白用过午饭,又漱口净手,方才对一直站在一旁的青一说:“有什么事?”
  言罢,姬辉白心情不错,也就补充了一句:“不重要的就不要提了,自己拿主意就好。”
  “有一件事。”青一简单回答,“关于长皇子的。”
  姬辉白的注意顿时集中起来:“我皇兄怎么了?”
  “长皇子今日辰时左右去了城门旁,似乎在送一个人。”青一道。
  能让自己皇兄亲自相送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再加上他之前夜里看见的……不用想是姬振羽了。姬辉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中对姬振羽多了两分恼怒,却不做什么表示,只继续问:“还有呢?”
  “长皇子在城门旁逗留了一会,找了一个相士批命。”青一稍稍顿了一下。
  “相士批命?”姬辉白重复一遍,随即淡淡道,“闲情而已,只是这些?”
  虽然听了这么一堆堪称小事的东西,但姬辉白心中其实颇为乐意——有些东西之于情人,总是不嫌多的。
  接下去说的才是重点,青一略一整理要说的话,便直接道:“听了那相士的话之后,长皇子神色不好,还着人盯着那相士。而等长皇子回府之后,便有侍卫带令牌进宫请太医。”
  姬辉白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放在桌上的手却略紧了一紧:“太医可去了?”
  “已经去过了。”青一点头。
  “开的方子打听到了没有?”姬辉白问。
  “已经打听到了,只是一些补气血的。”青一回答。
  稍稍握紧的拳头松了开来,姬辉白道:“那相士呢?去打听过了没有?”
  “这倒不曾,”青一摇摇头,“小人得到消息的时候,那相士已经被长皇子府的人带走了。”
  姬辉白沉默一会,忽而道:“皇兄不适的消息可传开了?”
  “长皇子让人去请太医的时候没有避着旁人,眼下已经有各皇子府的过去嘘寒问暖了。”青一回答。
  “已经过去了?”姬辉白自语,然后笑了一笑,带着极轻微的自嘲之意,“那倒好,本王也可以跟着过去了。”
  青一惟有缄默。
  但说是如此说,等姬辉白真正到了姬容的皇子时,也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出来迎接姬辉白的是慕容非。
  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姬容身边这位和楚飞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了,姬辉白也只冷淡的扫了一眼慕容非的脸,便由对方带着往里走。
  一路无话,等到了内院的书房前,姬辉白正要进去,却不妨听见有一个压低了的声音道:“二殿下,殿下已经等您一日了。”
  即将抬起的脚步顿了一顿,姬辉白侧头看着慕容非,却只见袖手垂头,一副恭敬有加的模样。
  只这么扫了一眼,姬辉白便不再停留,举步向书房走去,仿佛没有听见那句话。
  而姬辉白身后,慕容非依旧微垂着头,见不着任何情绪。
  当姬辉白踏进书房的时候,姬容正倚着榻边看书。
  见着了心心念念的人,姬辉白心头顿时柔软起来,连带着脚步也放轻放缓,只恐惊扰到对方。
  但姬容却还是立时发觉有人进来了。抬起头,见到了站在雕花隔断边的姬辉白,姬容神色微微松融,紧接着便露出了一抹淡笑:“皇弟来了。”
  “嗯。”低低的应了一声,姬辉白走到姬容床边,刚准备握起姬容的手,却又忆起了什么,不由停了动作。
  倒是姬容,见人坐到了身边,便主动执起对方的手握住。
  姬辉白稍稍挣了挣:“臣弟的手冰。”
  “那倒更要握住了。”姬容笑笑,随即便更紧的握了对方的手。
  姬辉白不再挣动,顺从的坐在了姬容床边的圆凳上:“臣弟听说皇兄着人去宫里请了太医,是不是身子……”
  姬辉白的声音突然停下——他看见了姬容的眼珠,带着点紫色的眼珠。
  姬辉白的脸色慢慢变了,定定的看了那紫色一会,他突然反握住姬容的手,一下便掀起了对方的衣袖。
  姬容没有阻止。
  于是,那小麦色手臂上灰败的青紫色,也就全无遮掩的落入了姬辉白眼中。
  清楚的见到了这一切,姬辉白的手几乎忍不住要用力,但忆起面前的人是自个的皇兄,他还是克制着力道,只开口问:“是谁做的?羽国宫廷中才有的毒药……”
  姬辉白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中慢慢浮现起了往常从不在姬容面前出现的森冷,让人不寒而栗。
  姬容轻轻抚了抚姬辉白的肩胛,这个动作总能让姬辉白最快的平静下来:“皇弟。”
  这是在规劝和安抚了,姬辉白沉默片刻,还是很快就放柔了身子:“皇兄是不是有想法了?”
  姬容没有立刻回答,而只是问:“上午的事情,皇弟都清楚 了?”
  “皇兄送姬振羽离开,中途碰到相士批命,是不是?”姬辉白道。
  姬容点点头:“大体是这样的。那相士被我拿回府了,皇弟也知道吧?”
  姬辉白应了一声,随后淡淡道:“妖言惑众,妄议龙庭,怎么治也不为过。”
  为姬辉白偶然流露出的小心眼哑然失笑,姬容道:“确实怎么治也不为过。只是他说的……”姬容微微晃了神,但很快便恢复过来,只再握了握姬辉白的手,道:“那相士被拿回来后,我还没见过……我想和你一起听听他说的东西。”
  姬辉白顿时心下奇怪,还多了些模模糊糊的不好感觉。不过这要求既然是自己皇兄提的,姬辉白当然没有任何拒绝的想法,于是只点头:“臣弟听皇兄的。”
  姬容点了头,随即扬声让守在外头的慕容非把人带进来。
  早前在城门口的少年很快就被带了进来。依旧是一张精致漂亮的脸和一身整齐干净的衣服,还有眼神间那明晃晃招人的清高孤傲……一切的一切,都在说明对方在这一日之间待的是如何痛快。
  姬辉白眼神又冷了几分。侧过头不再看那站在身前的少年,姬辉白仔细的替姬容掖了被角,方才道:“皇兄想让他说什么?”
  这话固然是在询问姬容,但另一层却是在威胁那少年了。
  明白听出了其间的意思,少年微微冷哼一声,眉间讥削更重。
  姬辉白只做未闻。
  而姬容,则开口道:“你把早前批过的命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一样,”少年冷冷回答,“须知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姬辉白骤然变色,刚要起身却被姬容拉住。
  稳稳抓住了姬辉白的手,姬容神色依旧冷淡:“既然如此,那你倒是说说,本王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好让上天如此待本王?”
  少年看了姬容一会。而后,他唇角挑起,似笑非笑:“你当真不知道?天心最慈,草木禽兽得以存活;天心最严,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你逆了这么大的天,改了这许多的命,莫非还想要善终?”
  “闭嘴!”一声厉喝,却是出自向来温和淡雅的姬辉白之口。而姬容……
  姬容倚着榻,却是怔怔出神。
  姬辉白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冷厉:“当着皇族的面妖言惑众,还妄议天意……你是真的打算斩首街口,顺带诛灭九族了罢?”
  “人自赤条条来,而后赤条条去——”少年曼声吟着,眉间只有嘲弄,“你莫不是以为这天下之大,只有你一家懂得测算之数,演推之法罢?”
  姬辉白还准备说什么,姬容却已经开了口:“好了。”
  姬辉白看向姬容。
  “好了,辉白。”重复一遍,姬容让外边的慕容非进来把人带下去后,便沉默起来。
  陪着安静坐了一会,姬辉白终于开口:“皇兄……”
  姬容笑了笑,他道:“皇弟,想不想听一个梦?”
  这么说着,姬容有些晃神,片刻,方才继续轻声说:“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某些时候,回忆比什么都更能让人疲惫。
  当姬容对姬辉白说完那本以为再不会细想的故事后,姬容已经疲惫得不想再说一个字了。
  姬辉白握着姬容的手在微微颤动。
  晃神片刻,姬容反握住了姬辉白的手,这才觉得空荡荡的心终于有了着落,不由笑了笑,道:“尚幸……尚幸,只是一场梦。”
  “皇兄。”姬辉白低唤着,紧紧的握住姬容的手,却再说不出旁的东西了。
  房内一片寂静。
  终于,姬辉白再次开口,声音干涩:“我不知道……我什么都……”
  都……不知道。
  姬容倒是笑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知道的?又不是什么好事,况且,也只是一个梦而已。”
  “只是梦?”姬辉白的声音有些暗哑。
  “只是梦。”姬容回道,“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所以,羽国只会越来越强盛,是不是?”
  姬辉白忍不住握紧了姬容的手,半天才点头:“是。”
  “所以,”姬容淡淡笑着,“你和振羽,都能活着好好的,是不是?”
  姬辉白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只能再一次紧紧的、仿佛用全身力气般将对方的手握住。
  手被栓得有些痛,姬容却没有制止对方的意思,只等姬辉白稍稍平静之后,方才再次开口:“辉白,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姬辉白的手开始轻轻颤抖起来,从没有哪一时,他像现在一样不想——不敢——回答姬容。
  姬容等了一会,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越发柔和:“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喉结上下动了一会,姬辉白终于开口,声音里再听不出半点平日的清越:“我不想……皇兄,我不想答应……就这一次,好不好?”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我不答应,好不好?
  姬容有些出神。然后,他笑了笑,道:“辉白,振羽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将军了。可惜到底行差走错……是我没有注意。过一段,我会向父皇提起这件事,到时候如果父皇震怒,你就多劝劝他,让他别气坏了身子。以后得了空,愿意的话,也替振羽随意说两句吧,日子久了,说不得父皇就愿意见见他了。”
  姬辉白的心不住的往下沉。片刻,他扯扯嘴角,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皇兄,你莫非以为羽国的这许多祭司是做摆设的?何况就算祭司院不行,羽国民间也总有好些隐藏起来的奇人异士;哪怕就算再找不到,方才那个相士既知道你身体的问题,总也能解决的……”
  姬辉白再说不下去了。
  有些事情,他懂得,姬容也懂得——天心最严,寻常些奇人异士——一如羽国祭司院里的那些祭司——便是为一人改命也小心翼翼,又何况偌大江山的直接颠倒?而若要挽救,依着眼前的情况,也唯有将这天命重新导回正轨。
  只是……
  “辉白。”姬容突然开口。
  整个人都有了些恍惚,姬辉白看了姬容好一会,方才反应过来:“……皇兄?”
  “还记得那一夜你同我说的话么?”姬容说着,而后淡淡笑起来,“‘我是真的喜欢你’。”
  姬辉白想了起来——那是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一夜,最美好的一夜。可惜此时的姬辉白实在笑不出来,所以,他只好扯了扯嘴角,算作一个笑容:“臣弟当然记得,那是……那是臣弟的肺腑之言。”
  “恩。”姬容轻轻应了一声,“还记得我的回答么?”
  “皇兄说‘我知道’。”姬辉白低声道。
  “是啊,我知道。”姬容微笑着,“现在想来,我倒有些后悔了。”
  没有精力再辨别姬容话中的意思,姬辉白只勉强笑着:“是么?臣弟倒是不后悔……不论怎样,都不后悔。”
  姬容静了一会。而后,他低叹了一声:“我有些后悔,竟然还漏了一句……漏了一句‘我也是’。”
  “我知道,我也是……”姬容微微闭了眼,“辉白,答应我一件事吧。活下去,当上羽国的下任帝王,然后……”
  姬容沉默,继而淡淡一笑:
  “然后,再找一个人喜欢罢。”
  ——我是因为同时用两个软件所以一段重复的大囧分割线——
  某些时候,回忆比什么都更能让人疲惫。
  当姬容对姬辉白说完那本以为再不会细想的故事后,姬容已经疲惫得不想再说一个字了。
  姬辉白握着姬容的手在微微颤动。
  晃神片刻,姬容反握住了姬辉白的手,这才觉得空荡荡的心终于有了着落,不由笑了笑,道:“尚幸……尚幸,只是一场梦。”
  “皇兄。”姬辉白低唤着,紧紧的握住姬容的手,却再说不出旁的东西了。

  第一三九章 去留

  河洛乃距离羽国帝都最近的一座城池,纵马而行只消三日便到,繁华锦绣自是不提。城中更有一栋四海出名的‘等闲楼’,风景独好,是日日高朋满座。
  而离开了帝都的姬振羽此时,便在这等闲楼中。
  等闲楼上的风景确实不错。远的山青,近的水绿,斜阳还染红了晚归的孤雁独舟,端的是一派悠然之意,叫人见之望俗。
  姬振羽慢慢喝着自己点的茶,还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指尖敲着桌面,只等着另一个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
  那人并未让姬振羽等太久。
  在一壶茶被喝了大半之后,赫连皓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楼梯口。环视一眼周围,赫连皓很快就看见了临窗而坐的姬振羽,顿时便向对方走去。
  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姬振羽回头一看,道:“打听好了?”
  走到姬振羽对面坐下,赫连皓解了腰间佩剑,并未立刻回答姬振羽的话,而是看了一眼姬振羽端着的茶,下意识的问:“怎么喝起茶来了?”
  姬振羽心说我倒是想喝酒。可再喝……再喝……
  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了离开帝都的前一夜,姬振羽打了个寒噤,自觉对酒已经有了些微的阴影。当然为了两人的兄弟之情,这感觉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表现出来的,于是他干笑了一声,道:“这里的茶出名。”
  对这些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方才下意识问了那一句之后,赫连皓已经有了些后悔,此时当然不会再多说,只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来:“方才我用长皇子给的牌子去那里探了一探,听到了些传言。”
  姬振羽应了一声,只等对方继续往下说。至于赫连皓方才所说的牌子,却是从姬容临别时给的紫檀木盒子中取出的。那盒子分三层,也只放了三类东西。第一层是五张千两银票和五十章百两银票——足够中等富裕人家一生花费了;第三层则是码得密密麻麻的各种疗伤解毒圣品,随便一样也是千金难求;而中间那一层,除了给两人办好的路引外,还有两块牌子——就是赫连皓方才说的——两块隶属羽国秘密情报机构的,位阶不低的身份牌子。
  这是一份真正的大礼。有了这样的东西,姬振羽和赫连皓在羽国行走几乎可以说是再没有危险了——只是那人的干系,也担得越发大了。
  想及此节,姬振羽心头愧疚,故而半天才察觉出赫连皓话里的不对:“等等,什么时候,那个地方也有‘传言’了?”
  酒楼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赫连皓和姬振羽直接找小二要了两间上房,掩了门窗后,方才坐下谈了起来。
  “是关于长皇子的。”赫连皓简单的开了头。
  姬振羽心中一紧,面上却极力若无其事:“我皇兄怎么了?”
  “消息是泄露出来的,说是长皇子身子不大好。”赫连皓道。
  姬振羽倒是松了口气——他清楚自己皇兄的武功到了什么境界:“是这样?——那想来真是传言了。”
  赫连皓未置可否,只接着说:“还有消息。消息说瑾王近日脾气暴躁,动辄斥骂。”
  压根没想到竟听了这么一出,姬振羽呆怔片刻:“瑾王……动辄斥骂?”
  言罢,他试着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那种场景,却怎么努力也安不上姬辉白的脸,神色顿时就古怪起来:“这个……是不是弄错了?”
  赫连皓还没说话,姬振羽就按了按额角,自顾自的道:“我那位二皇兄,那是打小就一副出尘的模样。遇见看不见的人是连眼角都不会瞥上一眼,怎么可能为一点点事情大动肝火?就算要动,也只可能为——”
  姬振羽突然顿住。
  而赫连皓,则把对方的话接了下去:“——也只可能为了长皇子,是么?”
  姬振羽脸色微微有些变了——只为心中那突然升起的强烈不安之感。
  赫连皓仿佛没有看见姬振羽的脸色,只自顾自的往下说:“长皇子身子不好其实不算什么大事,本用不着特意封锁;但事实却是连羽国最秘密的情报机构都只有‘传言’,再加上连瑾王那样的人都克制不住……”
  赫连皓顿了一顿。
  姬振羽的脸色已经明明白白的难看起来,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对方闭嘴了,但赫连皓先一步开了口,声音一如之前般平静:“长皇子的身体,大抵是出了大问题。”
  突如其来的恍惚几乎捕获住了姬振羽。怔怔的停了有一会,姬振羽方才回过神来:“我离开之前……”
  姬振羽本想说我离开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但真的……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么?
  眼前明晃晃的闪过了姬容略显疲惫的表情和苍白的神色,姬振羽嘴唇动了动,却再说不下去。
  赫连皓也陪着沉默。好一会后,在估摸着对方已经冷静下来也明白过来后,他方才再次开口:
  “殿下……要不要回转?”
  要不要回转?
  这五个字一进脑海,姬振羽想都不想便拒绝:“我回头做什么?平白给皇兄添麻烦。”
  一直平静的赫连皓听见了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微微皱了眉:“殿下到底在避着什么东西?先是几乎连夜离开帝都,再接着甚至不敢回去看看长皇子……那个东西,当真比长皇子的安危重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姬振羽几乎生生的打了一个寒噤。
  ——那种东西,当真比长皇子的安危重要?
  ——那种污秽的、腌臜的念头,已经抵过了两人间清清白白真真切切的兄弟情谊?
  或许是姬振羽的脸色实在不好,赫连皓也就没有再继续说这些,只道:“若殿下决定不回去……那我们下一步去祁郡?”
  有些晃神,姬振羽张了张嘴,却不知晓自己应了什么,也不知道赫连皓是不是还回了些什么——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
  空无一人的上房显得特别的安静。
  渐渐回过神来的姬振羽下意识的按了按额角。
  姬容的身子出了问题,他想回去——几乎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刹那就想骑上马往回跑。只是……
  只是,他回去做什么呢?
  又能做什么呢?
  ……
  ……
  “哗啦!”蓦的一声,又一册竹简被重重的摔掷于地。
  姬辉白脸色铁青的推开案几,无视桌案上山高的竹简纷纷滚落以及一旁下人战战兢兢的模样,只径自离开书房,吩咐下人备车去长皇子府。
  瑾王府到长皇子府的距离并不算太远,几乎就在姬辉白刚刚克制了自己翻涌的情绪之后,轱辘辘走着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心知已经到了地点,姬辉白却并不立刻下车,而是伸手揉了揉脸,确定把脸上所有疲惫恼怒都揉去之后,方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马车进的是长皇子府的后门,最近姬辉白虽因为姬容身体问题而再不顾忌的照三餐的往长皇子府这里跑,却多少还是避讳了人来人往的前门——自然不是指望着瞒过宫中的那位,而只期望宫中的那位能不要反应得太激烈,或者能稍微迟一些反应——只要一些,就足够了。
  来了长皇子府,虽见着的婢女侍卫纷纷行礼,却并无人特别迎接,一是因为目前掌管阖府的慕容非心知对方只怕根本不愿意看见自己,二则是因为姬容也特地吩咐过了,只要姬辉白来,便让他自由行走,不需顾忌。
  只是这命令虽好,却难免有些意外——好比此刻。
  姬辉白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人,神色多少有些怔然。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对面的人应当是……炎国的皇子,耶律熙罢?
  姬辉白下意识的想起了之前姬容对对方的杀意——尤为明显,所以,他亦记得特别清晰。
  只是眼下……
  同样为这意外的相逢愣了一愣,但很快,耶律熙就微笑的退后一步,示意对方先行往前。
  而前面,却是姬容的书房。
  眼下的烦心事确实够多了,见了耶律熙的动作,姬辉白也无意再把心思放在对方身上,只微微颔了首,便径自往前,推开了闭合的房门。
  房门开启,又很快的合了上,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耶律熙的视线在房门上打了两转,方才叹一口气,转回身道:“慕容公子,你不会是算好了罢?”
  不知何时来到耶律熙身后的慕容非难得老实的回答:“这倒是巧合。”
  只是这王府就是再大,你们两个天天往同一个地方跑,还都不需要通报……又怎么可能遇不上?慕容非暗自想着,面上却不露出旁的颜色。
  遇上了就遇上了,也并非什么大事。耶律熙并不放在心上,随口就换了话题:“这几日他天天来?”
  慕容非点头:“一天三次,只是越呆越短。”
  耶律熙当然不会以为姬辉白是不耐烦了才越呆越短的。
  大抵是实在不忍多看吧……这么想着,耶律熙沉默的玩了玩手上的玉扳指,方才道:“听说这几日他的脾气越来越大,方才看过去,姿态也不如传言中那般翩然若仙……几十年的功夫,不过三天,就差不多毁于一旦了,倒不亏姬容怎么也放不下他。”
  慕容非听着,突然笑起来:“你这么说瑾王……却不知莫邪王何时离开?炎国那里,应该不会特意等莫邪王回去再开始罢。”
  耶律熙转动扳指的手停了一停,片刻微笑:“那慕容公子呢?慕容公子是素来精于计算的,眼下……”
  稍稍停顿,耶律熙眼底泛起了些薄薄的笑意,薄得有些冰凉:“可想好出路了?”
  可想好出路了?
  这句话,直到从司徒凛那儿拿回消息后,还在慕容非脑海里盘旋。
  出路……忆起姬容此时的景况,走在熙来攘往大街上的慕容非便微微走了神,直到发觉有人悄悄的接近了自己。
  手指轻轻抚过腰侧的剑柄,慕容非不动声色的打量一眼对方的装扮,方才停下脚步:“阁下可是有事找我?”
  显然没料到慕容非突然停步,那跟着的人稍稍吃了一惊,这才一抱拳道:“小人奉我家小姐之命来请公子,还请公子上楼一叙。”
  慕容非轻挑了眉:“你家小姐是?”
  那人恭声道:“是袁指挥使的大小姐。”
  袁竹郁?慕容非终于有了些惊讶。
  见面的地方被安排在附近酒楼的一间雅座里。
  慕容非看着比之前更明媚耀眼三分的袁竹郁,微笑着道喜:“恭喜竹郁小姐心愿成真。”
  矜持的笑了笑,袁竹郁也不虚做客套,只道:“当初多赖公子宽慰,这点情谊竹郁一直铭记在心。今次找公子来主要是和公子谈些事情。”
  “小姐但说无妨。”慕容非道。
  袁竹郁点了点头:“慕容公子是跟在长皇子身边的人。长皇子眼下怎么样,慕容公子是清楚的。”
  言罢,袁竹郁看着慕容非。
  慕容非却神色不动。
  意料之中的情况,袁竹郁也不以为意,只继续道:“眼下长皇子怕是不行了……”
  万万没想到袁竹郁竟然会说出这一句话,慕容非一呆,不知怎么的竟有了些啼笑皆非: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这严密封锁的事情竟然烂了大街,会由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告诉他,并要谈判?
  慕容非是素来喜怒不行于色的,所以虽心中这样想着,但他的面上却并无什么表现。
  而显然没有太多经历的袁竹郁也没有发现慕容非的不对,只微微扬起下颚,笑容矜持,且带着几分高贵:
  “那么,慕容公子可为自己想好出路了?”

  第一四○章 终究是爱

  姬辉白走在瑾王府地牢的楼梯上,这是他第三次这么往下走。只是前两次,尽管都关系到他,他却也能一派冷静恍若无事,而唯独这一次——唯独这一次,他走得缓慢,缓慢到迟疑。
  被关在地牢中的,是给姬容批命的少年相士。自三天前初初听了相士的话后,姬辉白便向姬容把人要了过来,自然是为防万一。
  只是没想到,这万一竟然来得这么快。
  掩在月白衣袖下的手稍稍握起,姬辉白走到了铁门之前。铁门上有一个小窗户,正对着牢里唯一的石床。透过小窗户,姬辉白能清楚的看见那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少年相士正盘着腿坐在床上,用石子和竹签摆着阵。
  姬辉白微微皱了眉。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在对方被关进来之时,他已经把对方身上的所有东西都给卸了下来。那这石子和竹签……
  姬辉白的视线落到了仿佛稀疏了些的席子上以及缺了一角的石床。
  仿佛对周围的变化没有任何感觉,盘着腿坐在床上的相士只径自转着手心里的数颗石子,一边研究着面前摆出一半了的阵,一面不时添上两根竹签一颗石子。
  是姬辉白先开的口:“你知道怎么解我皇兄身上的东西?”
  听见了声音,相士这才慢吞吞的侧了头,嘿笑两声:“怎么,你们不是很厉害了?千百年的羽国国教啊——”相士拉长了声音,透着一股酸味儿,“也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姬辉白只当没听见:“你若能解了我皇兄身上的东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尽管提?”少年相士似笑非笑,随即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我要的东西你可没有。至于解决的方案~很简单,头顶五气去四气,周身晦暗,明显是缠了无数该死之人的孽债么……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如此厉害,救了人不成功反做孽。”相士砸吧了一下嘴,“这种东西要解也简单,他救了多少该死之人,你就再杀多少该死之人,再牵在他身上,不就完结了?”
  说到最后,相士自以为有趣,又自个嘿嘿笑了几声。
  而姬辉白,则已经脸色铁青——救了多少人,就再杀多少人?他皇兄救的,分明是——
  少年相士没看见姬辉白的脸色。已经转回头继续研究面前阵势的他继续漫不经心道:“恩,不过呢,依着他面相的倒霉劲来看,只怕这人数不少……而等他真正杀了这么多人,虽原本的孽债是解了,但新的杀债……”凭着对姬容的一点记忆琢磨了一下,相士难得好心道,“那新的杀债也够让他不得好死了。左右如此,早死早解脱不是更好?”
  姬辉白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的在他脑海里锤了一下,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把他周身的力道一一抽出,让他几乎站不稳身子……
  “续命应该有长短之分吧?”恍惚中,姬辉白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是比他往常更为冷静的声音。
  几至冷酷。
  相士不笑了。他冷冷的看了姬辉白一眼,随即低下头,掩了眸中的杀意,只一面把掌中的几个石子放在面前阵势的正确位置上,一面道:“你皇兄那个样子,杀几十人大抵能续上一天命吧。”
  姬辉白没有再说话。
  几乎是恍惚的走出了地牢,等姬辉白再坐到书房的椅子上时,他才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救了太多该死的人……所以要死?
  杀几十人……方能续命一日?
  这算是,这到底算是——算是什么东西?!
  姬辉白握着拳的指关节已经泛白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意气在他胸中叫嚣着仿佛要冲破喉咙翻涌而出。而在这意气愤怒之中,还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人害怕:
  ——皇兄他,是不是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是不是也知道了,救自己可能要付出的代价?
  姬辉白心中猛地一紧。再呆不下去,他匆匆拿了外披便推门往外走去,但及至院门,却出了意外。
  前行的脚步骤然停下,姬辉白看着面前两个身着代表皇宫侍卫的暗红官服的人一左一右的守在自己的院门。下意识的抚了一下不离身的短杖,姬辉白微微冷了脸:“两位是什么意思?”
  站在院门口的两人对视一眼,左边较高的开口:“瑾王殿下,是陛下吩咐小人过来的。”
  姬辉白稍一沉默:“吩咐你们守着我的院子不让我出去?”
  “这倒没有,只是希望殿下能不去大殿下府里,让大殿下多多休息——陛下说了,既然这三天里,殿下没找出有用的法子,那就让大祭司直接到大殿下府中给大殿下看病。”右边较高的侍卫开口,说话不卑不亢。
  “可有圣旨?”姬辉白的神色重新淡下,摩擦着手中的白玉短杖,他问。
  虽说有传言说瑾王最近脾气不好,但当真正面对着那几乎完美的脸孔时,两个侍卫还是不敢多看:“回殿下,陛下给的是口谕。”
  “口谕。”姬辉白喃喃着。随即,他稍稍闭眼,“那……”
  以为事成,两个侍卫不由放松,只等着姬辉白自己走回去。
  但也是这时,姬辉白骤然睁眼,持着短杖的右手毫不迟疑的划了下去!
  “噼啪!”
  极短暂的一声,似远似近。那两个侍卫还没来得及分辨出什么,便觉意识开始往下沉着,并且越沉越深,直至周遭一片漆。
  姬辉白面无表情的收回短杖。跨过两个已经成了冰雕的侍卫,他对着匆匆来到自己身边的青一说:“马上去凤王府!”
  匆忙之间,姬辉白甚至把姬容以前的封号都给叫了出来。
  什么也没说,青一只瞥了一眼周围相顾失色的下人和那两个透明的冰雕,便沉稳点头,亲自去架了车来。
  同一时间 长皇子府
  慕容非正在书房内服侍姬容喝药。
  虽说这三天里姬容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差,但如果光光从面上看的话,眼下的姬容,却依旧还保留着往日的风采。
  深沉若渊,宠辱不惊。
  自个端着药碗,姬容一口一口的喝着药,不快也不慢。
  而在这过程中,慕容非也微垂着头,沉默侍立在侧。
  白瓷碗中的最后一口苦药终于喝完了,姬容随手搁了碗,看着慕容非:“有事?”
  “是。”慕容非点头,然后一反常态的直接开口:“袁姑娘那里的消息,是殿下特意给出去的罢?”
  姬容皱了眉。没有回答,他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觉得?”
  慕容非笑了笑:“如果袁指挥使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他女儿的话,那他只怕是早早倒台了,也不需他女儿整这么一出来折腾。但如果说这消息是袁竹郁自个得到的……”
  慕容非话意未尽,但他那双带着微微讥削的眼,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姬容的指尖摩擦了还呆在手上的书页一会:“袁竹郁是怎么跟你说的?”
  “袁姑娘说自个的父亲位阶虽算不得最高,但掌管的东西特殊;还说想尝小人一点情,再培养些自己的势力;”慕容非顿了一顿,“最后又说,又说殿下您帮不了小人达成愿望。”
  两世四十多年,姬容还不至为了一个小姑娘的几句话生气。只见他淡淡道:“这话倒是没有说错。”
  慕容非沉默,而后道:“为什么?”
  这三个字问得当真好。
  是为什么要把他推出去?
  还是为什么要选袁竹郁?
  姬容暗自想着。随即又忆起慕容非素来的脾气,便想着对方问的应当还是第二个。
  那么,为什么要选袁竹郁呢?
  因为他这个长皇子在世时做的威风,树了的敌是多如牛毛。等他倒了……等他倒了,几个谋士便罢,总有需要他们才智的人;付冬晟这类将军也罢,他们自个的后台也够硬;惟独处理幕后事情的慕容非,做的是让人深恶痛觉的事情,个性也让人深恶痛觉,没有半点倚靠,走到哪里都让人除之后快……惟独在澜东时多少帮助袁竹郁,袁竹郁感激着,袁竹郁的父亲位置也够特殊,能够并且愿意保下慕容非。
  只是姬容虽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却并无对慕容非多说的意思,只冷淡道:“什么为什么?”
  慕容非看了姬容片刻,突然垂了眸:“殿下希望小人离开?”
  姬容还没来得及说话,慕容非就又接了下去:“殿下希望小人离开,然后去服侍别人?”
  这话多少有点咄咄逼人的味道了,姬容隆起眉心:“要去要留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慕容非想着。他突然上前一步,曲起一只腿缓缓跪在姬容床边:“殿下是唯一知道小人梦想的。为了这个梦想,小人抛弃的东西够多了,不在乎再多一点……那现在,殿下是要小人再去旁人身边,再把服侍殿下的那一套……”
  慕容非的声音突然低哑:“再对着旁人做上一遍?”
  姬容压着书页的手指一抖,把原本伏贴的纸张压出了一道折痕。静了片刻,他合上书,也不看慕容非,只道:“没事了就下去吧。”
  慕容非并没有依言起身:“殿下,小人跟你这么久,你也知道小人的个性,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你希望小人娶了袁竹郁,然后接手岳父的势力……可小人却觉得直接讨好袁指挥使要快上几分,也更稳妥些。而讨好最直接的方式显然是上床,就算这样……”
  慕容非稍稍沉默,而后抬眼看着姬容,一贯冷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了些微旁的复杂情绪:“就算这样,殿下也觉得无所谓?”
  姬容没有回答。
  慕容非的身子仿佛轻轻摇晃了一下。稍稍闭眼,他舔了舔唇角,本想润润干涩的嘴巴,可惜只是越觉干涩:“殿下,您只需要回答我一句话……一句就好。”
  慕容非说着,而后,他轻声问:
  “殿下,您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想要我留下?”
  只要一句。
  哪怕一丁点。
  慕容非一眨不眨的看着姬容。
  而在这样注视中的姬容,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
  ——“出去罢。”
  半跪在地上的慕容非怔了好久。久到觉得膝盖的疼痛似乎都蔓延到了心头。然后,他略微摇晃的站起身子,端起一旁小几上的空碗,又对姬容行了一礼,这才慢慢的退了出去。
  门打开,台阶上意外的站了一个人,是这几日时时过来的姬辉白。
  慕容非合了门,却并不像往常一样似有若无的避着姬辉白,而是就这么站在姬辉白的对面看着对方。
  仿佛已经在门前站了有一会了。姬辉白几步走下了台阶,来到院中的一方石桌面前,方才对跟在自己后面的慕容非淡淡道:“若是平常,我定会杀了你。”
  “若是平常,小人断不会做出此等不智之举。”似乎书房内的种种情绪都是烟絮,面对着姬辉白的慕容非微笑着,再也没有了前一刻的哪怕一丁点恍惚。
  姬辉白仿佛笑了一下,只是再细看之时,他的神色又是冰冷:“要走就乘早走,再晚一些,不用旁的人,本王亲自料理你。”
  慕容非弯了唇角:“瑾王殿下,这句话如果您能早上一刻说,又或者方才殿下话里流露出了哪怕一丁点要小人留下的意思……小人不用您,也会自个去谋出路。可惜……”
  可惜……他竟真的,一点都没有让他留下的意思。亦一点都……不准备让他受到伤害。
  慕容非的面上终于有了复杂的情绪。稍闭了闭眼,他由衷道:“瑾王殿下,您的眼光确实很好。”
  姬辉白没有回答。
  慕容非则淡淡笑了起来:“眼下的话,只要殿下在一日,我就陪着他一日。至于陪着他的资格么……我相信,总有些事情关系到殿下,并且十分必要,而瑾王您又不好动手处理的罢?”
  姬辉白神色微动。
  慕容非轻轻躬身:“瑾王殿下,我相信在某些方面,我们的愿望是一致的。比如期望殿下能够好转,哪怕……”
  哪怕,要让这苍凉人间天翻地覆。

  第一四一章 离别意

  姬辉白眼神微动,片刻,他缓缓点头:“希望你记住今日的话。”
  慕容非笑了笑,并不回答姬辉白,而只是问:“瑾王殿下是不是要进去看殿下?”
  姬辉白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一个侍卫匆匆从院门外小跑了进来。
  看见侍卫,姬辉白心下已经了然,索性并不言语,只等那侍卫开口。
  慕容非却并不知发生了什么。眼见着侍卫如此没有规矩的跑进来,他顿时冷了眼:“站住,没见到瑾王在这里么?”
  一下子站定,侍卫匆匆抱拳,顾不得慕容非隐含的怒意,便开口道:“外头来了一堆宫里的人,说是要找瑾王!”
  吃了一惊,慕容非看向姬辉白,却只见姬辉白似有留恋的从微微敞着的窗户往书房内看了几眼,便转身向外走去,并无半分拖泥带水。
  依慕容非的心性,往常时候就是姬辉白死在慕容非面前,他也不会挑哪怕一下眉。但此时慕容非心情激荡,兼且忆着两人俱都在意的姬容,一时之间,心却是微微冷了。
  但到底是心性坚忍,慕容非也只这么一转念,便挥退了侍卫,自个也端着东西离开了主院。
  也正是这个时候,上回不甚和姬辉白碰见的耶律熙吸取了教训,再不走正门,而是在见着了没人后,从背后的窗子跃进了姬容的书房。
  姬容正靠着看些兵书。听见了声音,他抬头一看,顿时就无言了片刻:“耶律熙……好好的正门不走,你跳窗做什么?”
  “这不是避免和你皇弟碰面,免得两人都不自在么。”耶律熙走到姬容床边,大大方方的说。
  “你总归在我这里,他待会若进来,不是照样碰的上?”姬容反问。
  耶律熙叹了口气:“若真是那样,那也就是……”他突然顿了一下。
  姬容初时不解,再稍微一想,便笑了起来:“——就是命?一个字而已,有什么好避讳的?”
  耶律熙略略沉默,随即在姬容榻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是啊,就是命。可是……”执起了姬容已经略显青灰的手,耶律熙道,“命也可以改,是不是?”
  姬容没有说话。
  而耶律熙,则自顾自的摩擦着姬容稍嫌冰冷的手,在确定无法将其变得暖和后才恋恋不舍的往上移着,直到掀起姬容的衣袖。
  衣袖下,是颜色更深的皮肤以及零落分布的、一个个铜钱大小的紫色痕迹。
  耶律熙的手指试探性的抚了抚其中一块紫色。
  姬容身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眉心也忍不住隆了起来。
  察觉到姬容的反应,耶律熙飞快撤手:“痛?”
  “还好。”姬容道。
  还好……那就是痛了。耶律熙看着那紫色的痕迹,问:“这是什么?”
  姬容并没有回答。
  意料之中的事情了,耶律熙也没失望,只小心的整好了姬容的衣袖,方才道:“姬容,你在这个位置上呆了这么久,有些事情是定然知道的……有没有考虑过?”
  姬容开了口,但刚要说话,就被耶律熙先一步堵住:“我不是慕容非,不要用‘考虑什么’来敷衍。”
  未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一半,姬容本待皱眉,但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缓缓松开刚刚拧起的眉心:“怎么考虑?你既然知道这些东西,就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考虑。”
  耶律熙沉默半晌:“像这种因果的问题,一般都有两个解法。一就是直接把事情导回正轨,二就是找人消灾。”
  姬容静静听着。
  “第二种方法虽说不大好,”耶律熙稍稍停顿,再开口时亦是冷漠,“但为了某些东西,总是要有所牺牲的。”
  听到这里,姬容倒是笑了。抬手稍稍揉揉额角,他道:“如果只是几个人的话……耶律熙,你以为本王会如此妇人之仁?单只一个郡县,在押的死囚就不下百人。羽国有整整二十八个郡,至少三千人早晚该死。往北还有更大一批刺配充军的……如果只是几个人,”姬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的面上依稀有了些疲惫,“本王又何至于此?”
  耶律熙半天没能说出话来:“……你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姬容心里明白,却没有说出口的欲望。但看着耶律熙压抑在眼底的担忧和焦躁,他心中一软,终究是有了些犹豫。
  “姬容?”半天没见人说话,耶律熙不由开口。
  “你不是一直疑惑为什么我一开头那么想杀你么?”姬容突而开口。
  耶律熙顿时有些奇怪,不解姬容为什么在现在说这些。不过这确实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姬容既想说,他也就顺势点头:“是,怎么,现在愿意说了?”
  姬容闭了闭眼:“因为我梦见你挥军灭了羽国。”
  晴空出现了霹雳,耶律熙当即就懵住了。
  就这么足足过了好一会,他才记起要叫屈:“就为了这么一个……一个梦?”
  姬容懒得回答。
  而耶律熙自己也知道,在他们这种身份的人眼里,这东西绝不只是区区一个梦。不过依着姬容的性情……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姬容并未说完,耶律熙试探道:“就这样?”
  “还要怎么样?”姬容反问。
  确实是不能再怎么样了。但耶律熙还是左右摆脱不了心中的那点怪异,只得一边忍着胸口猫抓似的阳,一边拣个相关的问:“你梦见我那样了之后呢?不会就醒了吧?”
  “之后?”姬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之后你逼入宫殿,然后我就被万箭穿身了。”
  耶律熙听得是目瞪口呆,一时只觉得对方果然应该想要杀了自己。但紧接着,他就回过味来:“等等,就算我真的打到了羽国的皇宫,也不会用那万箭穿身来对付你……那万箭穿身是你准备的吧?——准备用在我身上的?”
  姬容没有说话,这次不是逃避,却是默认的意思。
  有了这么个回答,耶律熙倒是一下子有了兴致:“那万箭穿身既然是为我准备的,最后却又到了你身上……那旁边是不是还有人?大抵是你信任的人同我里应外合,让你的计策落了空罢!”
  虽不中亦不远矣。姬容淡淡笑着:“是呀。”
  而自觉理顺了思路的耶律熙也就笑道:“你当初那般记恨……不会是在梦中还感觉到了痛吧?”
  姬容面上的笑稍稍淡了,他有些困倦,却还是打起了精神再回答:“……是啊。”
  一时没有听清楚,耶律熙下意识的反问:“痛么?”
  真的疲惫了,连意识都有些模糊,姬容闭了眼:“痛……很痛。万箭穿身,我以为我只会经历一次……”
  耶律熙这次听清楚了,却不知怎么的竟想起了方才在姬容手臂上看见的那一块块铜钱大小的紫色痕迹。
  铜钱大小……不正好是箭头大小么?想到了这里,耶律熙的心脏顿时就重重的跳了一下。
  “姬容。”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浮现在心头,耶律熙忍不住开口唤道。
  姬容没有回答。
  “姬容?”眼见着人闭上了眼,耶律熙不由再唤了一声。
  姬容依旧没有回答。
  “……姬容?”面色微微变了,耶律熙一边唤着,一边伸手推推姬容的肩膀,却只让本来端正靠着的人滑了下来。
  依稀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啪的一声碎了。耶律熙怔了半晌,而后骤然起身,向外厉喝:
  “来人!”
  同一时间 皇宫 太和殿
  姬辉白正站在羽帝面前。左右并无人,只有一个福全在角落伺候,想来是羽帝不愿让旁的宫女太监知道太多事情。
  “皇儿,”高坐在主位上的羽帝率先开口,只是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这三日你都在找救治容儿的办法罢?”
  “是,父皇。”姬辉白欠了欠身。
  “可有把握了?”羽帝问。
  注意到羽帝说的不是‘眉目’而是‘把握’,姬辉白沉默一会:“恕儿臣愚笨,尚未能有把握。”
  “是么。”羽帝淡淡应了一声,随即道,“这几日你照着三餐去你皇兄那里,其间情谊朕看了也是感动。只是不管如何,你总要顾着自己的身体,”稍顿了一顿,羽帝还是接下去道,“还有你那妃子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姬辉白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羽帝其实也并没有心情再说那么许多,便只挥了挥手,道:“好了,你下去吧,这两日都呆在府里就好。容儿那头,我会让大祭司全部负责……辉白,你不会觉得大祭司不如你吧?”
  拳头不自觉的握紧,姬辉白开口:“父皇,儿臣……”
  羽帝皱了眉:“下去吧。”
  “父皇……”姬辉白再次开口。
  羽帝也再次打断:“下去。”
  “父——”
  “滚下去!”
  怒喝一声,羽帝暴怒的把镇纸摔到了地上!
  姬辉白敛了目。
  坐着顺了一会气,羽帝冷冷的对福全道:“好了,把二皇子带下去。”
  见羽帝看向自己,福全忙上前一步,正要弯腰应是,却见本来站着的姬辉白缓缓跪了下来。
  “父皇。”姬辉白脸色微有苍白,“这一段时间,至少让儿臣陪着皇兄。”
  姬辉白是羽帝最宠的儿子,宠到了曾御赐对方见君不跪。但眼下,姬辉白的这一跪却并未让羽帝动容,而只让他更阴沉了脸:“皇兄皇兄,你也知道他是你皇兄!可你怎么就能——就能有这种肮脏污秽的想法呢!”
  姬辉白没有回答,只是依旧执拗的跪在地上。
  而兜兜转转大半年却终究回到了原点,羽帝也终于疲惫了:“辉白。”他缓缓开口,“只要你当着朕的面发誓,发誓今后再不对你皇兄逾越半分,朕就让你过去。”
  姬辉白的唇角轻轻颤了一下:“父皇,儿臣……”
  “只要你发誓。”羽帝的声音突的柔和下来,“只要你发誓,用你皇兄的名义发誓。朕就再不阻拦你同你皇兄见面。”
  “用我皇兄的名义?……”姬辉白喃喃着重复。
  羽帝等着姬辉白的回答。
  姬辉白蓦然笑了:“父皇,我喜欢皇兄——是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喜欢了整整十数年了!皇兄是被我迫的,被我迫的没——”
  最后两个‘办法’,消失在了一声清脆的耳光中。
  颤抖着手指着姬辉白,羽帝咬牙道:“……孽障!”
  缓缓转过被打偏了的脸,姬辉白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低哑着声音道:“父皇,儿臣很后悔,后悔曾经听您的话娶了那两个人……儿臣之前总想着,想着来日方长,总有能与皇兄长相厮守的时候。可是今日……”
  姬辉白染了淡淡血色的唇颤抖了一下:“今日……”
  羽帝的面色有些变了:“闭嘴!”
  仿佛没有听见羽帝的话,姬辉白径自往下说:“今日皇兄——”
  羽帝一下子暴怒了,他拿起桌面上的茶盏就要朝姬辉白砸去!
  “……皇兄真的没有多少日子了……”
  一句话出口,姬辉白的脸上已经再没有了半分血色。忽觉喉咙有些痒,他捂着唇低低的咳了两声,却见一抹暗色出现在了掌心。
  而高高举着茶盏的羽帝,也终于没有了把东西砸出去的力气。
  疏凰殿中是一贯的安静。
  着了凤袍,静静坐在榻上的萧皇后听着心腹太监的消息:“容儿已经晕厥……你说陛下还在殿中见辉白?”
  “是。”那太监低眉顺眼。
  萧皇后仿佛笑了笑,她自语着:“先是派侍卫道瑾王府去拦人,再接着派侍卫去凤王府堵人,最后还要在太和殿里训人……”
  萧皇后的唇狠狠的抽了一下:“我的陛下,眼下容儿——”
  容儿……
  自指尖泛起了点点冰凉,萧皇后静坐片刻,终于心冷,只对着贴身嬷嬷道:“出宫吧。”
  那嬷嬷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醒悟:“皇后……可是要奴婢准备车子和向宫中报备?”
  “报备什么?”萧皇后闭了闭眼。
  “皇后……”嬷嬷低了声音在安慰。
  萧皇后却并不需要人安慰。不过一瞬,她便睁眼站起了身,腰背直挺,目不斜视,紫金凰冠,绯红凰袍,雍容尊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萧皇后稳稳的走出了疏凰殿。
  只有一句话被落了下来:
  ——“什么时候,连一个母亲去见自己的孩子,也需要报备了?”

  第一四二章 活着

  不管外头是如何的沸沸扬扬,位于内城最角落的祭司殿里依旧是一派安宁,而这安宁也终将一直继续下去,除非羽国不再存于世间。
  沉重的铜门之后,是空落落的一间石室。石室中并无多余器物,只在中间放了一块蒲团。配着被刷白了的四壁,明晃晃一如雪洞。就是在这雪洞般的石室之中,大祭司盘膝而坐,微闭双目,却是正在为姬容请旨问神。
  这已经是大祭司第三次为姬容请旨了。前两次,这位羽国最尊贵的、并且能力也是最高的祭司在耗费了颇多的神力和时间后,竟什么也没能看见。
  而这一次,大祭司在休息了足有一天之后,已经在这蒲团上盘坐了足有一个下午的时间。
  只是至今为止,大祭司除了不时颤动眼睑表示在急剧思考之外,都不曾有半分动弹,直仿佛入睡了一般。
  时间在缓缓流逝。当墙角的沙漏漏尽最后一粒沙子时,盘坐于地的大祭司蓦的睁开了眼!
  而一睁开眼,大祭司素来冷淡的脸上就不由自主的泛起了浓浓的惊骇:“怎么——”
  ——怎么可能?那景象,那景象昭示的竟然是?……
  大祭司的额上泛起了细细的薄汗。一下子站起身,他在石室内来回走了几步,就蓦的一挥衣袖震开了合起来足有千斤重的石门,也不顾留守其他祭司的行礼,就大步向外走去。
  天刚刚落了新雪,大地是一派银装素裹,冬意正浓。
  姬容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仿佛造了一个长长的梦,初初醒来的姬容只觉得浑身疲惫,当然,还有那仿佛嵌入骨髓的疼痛。
  一觉醒来,似乎连忍耐力也变差了。姬容皱了眉,忍不住握了握身侧的手,却似乎还牵动了旁的什么。
  “皇兄?!”没等姬容分辨明白那牵动的到底是什么,一声惊喜的叫唤就在姬容耳边响起了——是姬振羽的声音。
  真正惊讶了,姬容几疑是自己听错,但转眼看着半跪在床边的人,却分明正是本该离开许久的姬振羽。
  “振羽?——怎么回来了?”短暂的惊讶过后,姬容开口问。
  姬振羽却没有回答,而是手忙脚乱的把姬容扶了起来,而后又是递布巾又是递茶水的,将姬容给好好服侍一遍之后,方才搬了凳子坐在床边。
  见着对方如此忙乱,姬容有些好笑:“我只是睡了一会。”
  姬振羽顿时一怔,似想说话,但刚张了嘴却又犹豫,神色一时微僵。
  可姬容是什么人?见了姬振羽这副模样,他只稍稍一转念,便明白过来了:“我是昏迷了罢?多久时间了?”
  姬容都已经知道了,姬振羽倒省得再想,便道:“我是昨天晚上到了,听他们说,皇兄你过晚饭不就就昏睡了。”
  姬容点了点头:“现在是什么时辰?”
  姬振羽道:“酉时中了。”
  酉时?那就是一天了……这么想着,姬容复对姬振羽说:“之前你没有回答,怎么突然回来了?”
  姬振羽一阵沉默:“我沿途听见皇兄得病的消息。”
  姬容道:“所以就回来了?”
  “……不,”略一犹豫,姬振羽还是摇头,“不,我本来……本来是不打算回来的。”
  姬容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安静听着。
  姬振羽稍稍定了心:“我只是觉得,就算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反而还会带累皇兄;况且皇兄的身子素来不错,武艺也是高超,哪会……”
  哪会有什么万一呢……
  可是却偏偏有了这万一。姬振羽不觉握了握拳。
  “后来呢?”姬容开口。
  “后来?”姬振羽苦笑一下,“后来我不止时时想着这件事,就连策马前行都会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回来的路上……”
  姬振羽绝少的有了些难过。
  连策马前行都会转着转着就转回了头,他还真是,真是……
  姬振羽说不出自己真是什么,只是在发觉自己竟然会不自觉的就往回头路走的时候,他就明白,哪怕穷尽自己这一生,大抵也是忘不了,逃不出了。
  姬容顿时笑了,弯着的唇角加上面上些微的倦怠,不止没有给人疲惫的感觉,反而让他较往常更多了三分柔和:
  “回来了就回来罢……可有人知道了?”
  这是正事,姬振羽老实回答:“皇后知晓了,还有二皇兄,慕容非,耶律熙……”念着这一串的名字,姬振羽自个的眼皮也颤了颤,“我那时是直接翻院子,所以他们都知道。”
  姬容想到了一样爱翻窗子的耶律熙。不觉摇了摇头,他道:“母后怎么会知道的?”
  “皇后娘娘当时也在院子……现在也还在,”这么说着,姬振羽看见姬容略带惊讶的脸色,道,“皇兄,要不要臣弟出去告诉皇后你醒来的消息?”
  确实有些话想同萧皇后说,姬容也就点了头。
  见姬容同意了,姬振羽站起来便要出去叫人,但还没开始往外走,他就忆起了一件事情。
  “怎么?”发觉姬振羽的迟疑,姬容开口问。
  “皇兄……”姬振羽略一犹豫,“如果日后,父……陛下能原谅我,那我就陪在你身边,可好?”
  只是陪着,只要陪着……好不好?
  姬振羽心脏倏然加快,不觉握起的手掌内,也已抓出了满满的一把汗。
  姬容讶异,转瞬笑道:“你去书柜上的第三格看看。”
  姬振羽依言走到书柜前,抽出了第三格里的东西,却是几本手书的兵法。
  “这是?……”姬振羽说着,翻开看了几页,面上便再掩不了惊讶,“这是皇兄写的?”
  倚着软垫,姬容笑了笑:“是写给你的,可惜上次竟忘了给……我总想着什么时候再找你讨论讨论这里头的东西。”
  这话无疑比简单的答应更动听百倍。
  姬振羽捏着手上的书册,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皇后是在姬振羽出去的有一会后,方才进来的。
  “母后。”半靠在榻上的姬容微微倾身,开口道,“恕儿臣无法下榻给母后行礼。”
  脚步顿时就加快了几分,萧皇后在床边坐下,握着姬容的手,柔声道:“躺着休息就好。”
  姬容看了萧皇后的打扮一会:“母后是私自出宫的?”
  萧皇后沉默片刻:“……皇儿眼下还关心这个?”
  “父皇大抵要生气了。”笑了笑,姬容尽拣些轻松的说。
  萧皇后明白姬容的意图,也就装作恨声道:“那个老不死的可只关心你的皇弟!”
  难得见萧皇后这副模样,姬容一下子低笑出声。
  可萧皇后却笑不出。怔怔看了姬容好一会,她终于低低的开口:“容儿……”
  慢慢敛了笑容,姬容平静道:“生死由命,母后。”
  “为什么?”萧皇后凝视着姬容,“你知不知道,昨天辉白听见你昏迷的消息,几乎是疯了的从宫里往外冲;而那开头守在你身边的炎国皇子,也不顾会不会被抓,推了门就厉声找人;还有几乎露面就等于找死的姬振羽,也在匆匆的往回。他们都想着要救你,而你……”
  为什么不在意?
  如果只是中毒,如果只是受伤,或者如果只是诅咒只是蛊虫,那不论怎么样,他都要斗上一斗,争上一争。可是——
  可是……如果只是命呢?
  如果只是,未完的债呢?
  姬容的面色有些苍白,不是因为身上的疼痛和莫名的虚弱,只是因为回想起了前世那冲天的火光和淋漓的鲜血。
  仅仅只是两年多的功夫,前世仿佛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可是那些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情境,却没有哪一时能变得稍微模糊一些。
  哪怕只是稍微模糊一些。
  姬容还记得,自己在重生之后的差不多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是每夜的乱梦,只反反复复的出现一个情景——肆虐的火焰,残损的断壁,哀嚎的百姓……
  一夜又一夜,一次又一次。
  大多数时候,姬容是在不能动的深渊中挣扎着看至天明;而偶尔,姬容也会惊醒,然后是满身的冰冷黏腻。
  这是只属于姬容一个人的噩梦,是永远无法逃避的谴责——由来自比良心更深的灵魂发出。
  一如当初没有一个服侍姬容的人能理解他为什么每日早晨都会独自呆一会,现在,也没有人能理解,当姬容看见那酷似前世的毒和伤时,他是多么的惊惶和无措。
  他曾经以为,噩梦终究能够褪去。
  然而……
  然而……如果,如果他真的还做得不够,真的还欠着,那么,他便全数还了罢。
  哪怕用命。
  久久等不到姬容回答,萧皇后的心一径的往下沉。但面上,她却还是露出了笑颜:“容儿,大祭司前两日就已经开始寻找治疗你的办法了,总是……总是会有办法的。”
  萧皇后的声音终于微微变了调。她不怕姬容身上有什么因果有什么诅咒或者有什么疑难杂症,她只怕姬容自己不想继续走下去——若自己都不想活了,那又怎么能再活下去呢?
  姬容听着,片刻才颔了首:“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在此刻竟显得尤为冰冷,萧皇后握着姬容的手紧了些:“容儿,辉白那么着紧你,你若真有什么事……”
  姬容缄默,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许眷恋不舍:“辉白……辉白看似出尘,其实尤为执拗,母后,日后就烦你多同他说说了。”
  萧皇后半天没有说话:“若不是因为你……你道他真的愿意同我说?”
  若要再往下说,那委实太过伤感了,姬容也就没有接话,偏过头,他恰巧看见屋外的树枝上绽了点点雪白,不由笑道:“我几日没有出去,原来梅花开了?”
  也不想再这么说着不好的话,萧皇后便露出淡笑,顺着姬容的眼神看过去。
  但及至看见了,萧皇后的笑意却微微僵住——窗外枝干上的,并非绽放的冬梅,而只是落雪。
  只是久居深宫,萧皇后早已喜怒不行于色,在姬容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便再次笑意吟吟:“是啊,梅都开了……容儿可要去院中坐一坐?那几个人是个个都等了一整夜的。”
  萧皇后这么说着,却是因为她在向外看时也恰巧看见了藏在角落边的月白衣角。
  不过随即,萧皇后却又有些遗憾:“人是不少……可惜怎么就没有一个能下蛋的?”
  最后一句,萧皇后说得虽不大声,却还是被姬容听见了。
  一时之间,姬容微微僵了脸,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最后,他只得装作没听见,点了点头算作同意萧皇后出去的建议。
  也是此时,羽帝正在太和殿中接源源不绝从长皇子府中传来的情报。
  “容儿醒了……还准备去院中坐坐?”看着字条上潦草的字迹,羽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的拍了桌子,“混账,天这么冷还出去,不是没事找事么!”
  福全在一旁陪着笑:“陛下息怒,想来皇后也在,那长皇子府中的下人是定然不敢懈怠的早早弄暖了院子的。”
  不说还好,一说萧皇后,羽帝顿时就咬牙:“别叫她皇后!竟然敢就这么擅自出宫,哪里把皇族体面给放在眼里了?——回来朕就废了她!”
  福全继续陪着笑,一叠声的应是,心里却不以为意的想这也不是第一次说了,可从来没见萧皇后的地位有一星半点的动摇。
  压根没有听见福全心里的话,羽帝又自顾自的拍桌子摔东西的发了一回邪火,直到没了力气方才消了脾气。
  “福全。”羽帝突然开口。
  福全连忙弯腰:“陛下有什么吩咐?”
  “昨夜里辉白怎么也要到容儿那边,梓童也去,还有姬振羽,那个孽障竟然也敢不避忌的跑到容儿那边去……”羽帝半天没有说下去。
  服侍羽帝已经整整数十年了,福全哪里还不知道羽帝在想些什么,立时便轻声道:“陛下,昨夜瑾王殿下实在是急得狠了,方才会那么冲撞陛下您的。”
  急得狠了?羽帝想着。确实是急得狠了罢……否则,辉白唤他的声音怎么会在倏然之间变得那般的凄厉嘶哑,那双素来清澄的眼睛,也怎么会在一瞬就变得通红了?
  “……辉白就算了,”羽帝终于开口,“可梓童她是素来重仪态规矩的,怎么也就这么……”
  就这么出去了呢……
  福全心道你方才才说皇后没有半分皇族体面,嘴上自然是另一套说法:“陛下,娘娘毕竟是忧心长皇子……就如同陛下您一样的。”
  最后一句明显拍到了马屁上,羽帝神色稍缓:“朕自然忧心容儿,可是辉白和容儿……”
  羽帝还是有些犹豫不甘。
  之前说起姬辉白和姬容的事情,羽帝哪一次不是怒火冲天又大又骂?眼见着羽帝此时的模样,福全一下子明白过来,当即是一个精神抖擞:“陛下,老奴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人呐,不管怎么样都要活着,活着,才是天大的正事啊!”
  羽帝没有吭声。
  “何况就瑾王殿下和大殿下之间的事情……”福全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陛下您也是知道的,祖宗,太祖宗,都多多少少有那个意思。”
  羽帝神色微动,嘴上却斥了一声:“连太祖的事情都敢编排?早晚撕了你的嘴!”
  “是,是。”笑着轻轻扫了自己两嘴巴,福全继续道,“何况瑾王殿下也早有继承人了,长皇子也没有不纳妃的意思啊,日子久了,两边都有妻有子的,只怕陛下您就是什么都不做,他们自个也淡了,又是一对令人称的好兄弟;而就算瑾王殿下和大殿下真的……咳,情深意重,那只要不公开出去,总是也不至让皇族蒙羞的……”
  福全窥着羽帝的脸色。
  羽帝神色变幻,似想要怒,却又确实不愿意自己的两个孩子有朝一日会去了哪一个,最终只得憋了一口气,恶声恶气的问:“大祭司去哪了?他找出办法了没有?”
  知道羽帝这是委婉的同意了,福全脸上笑开了花:“大祭司去了瑾王府。倒是没说找出来办法没有,只是对上去的探子留了一句话,说是大殿下不能死。”
  这话实在不怎么中听,羽帝顿时就哼了一声:“什么叫不能死,容儿怎么会死?!”
  福全笑道:“陛下说得是,大殿下是定然洪福齐天的。”
  羽帝的神色终于缓了。
  羽帝和福全在讨论大祭司的时候,大祭司已经打听到了自己想打听的东西,正往姬辉白府里的地牢走去。
  因为已经走过一次了,所以大祭司分外的熟门熟路,转过几个弯,便来到了最后的石室。
  少年相士还被关押在石室中。
  听见了脚步声,相士以为是姬辉白,也没有抬头,只嘲讽的说:“怎么,来找我要杀人续命的法子啊?”
  话音未落,相士便听见一句冷冷的话——绝不是姬辉白说的。
  ——“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相士当即就变了脸跳将起来:“你——是你?!”
  大祭司站在铁门外,冷冷的看着相士:“几十年不见,你还是一样喜欢装嫩。”
  面皮一下子涨到通红,相士顿时怒道:“几十年不见,你不也一样未老先衰!”
  大祭司懒得回答。
  而喘了几口气的相士也冷静下来,摆出一副冷笑的模样道:“怎么,你是代替姬辉白来找我要法子的?——亏你日日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实际能力也不怎么样么,连这点小东西都解决不了要来找我。”
  从不把时间花在同人争辩之上,大祭司一挥袖弄破了牢门,只身走进内室,随即用几个手印弄出一面水镜来。
  相士好整以暇的看着:“怎么,你要给我看什么?不会是为那作孽太多的皇子开脱吧?——哦,我倒忘记了,你就算再怎么冷淡到石头模样也算是羽国皇室的,当然没法看着自己的小辈……”
  相士说不下去了,他怔怔的看着水镜里的画面,是越看嘴巴张得越大,等到水镜里大祭司请旨而知的画面浮现完毕之后,相士的嘴巴一下子不利索了:
  “等、等等,那里面说的,预示的是,是等他死了,羽国也就完了?怎么,怎么——”
  ——怎么会这么滑稽?!
  大祭司素来不爱转弯,直接问:“你是不是羽国人?”
  相士还呆看着蓝汪汪的水镜:“你若问我服不服从朝廷,我定叫你失望,可羽国,羽国……”
  好容易回了神,相士咬了牙:“我当然是羽国人!”
  大祭司点了头:“姬容不能死。姬容是唯一改命的人,现在牵扯了几乎所有的罪孽,几乎就是首恶。天要罚,肯定要先罚首恶,而如果首恶一除……”
  大祭司没有继续说下去。
  相士却是再明白不过:首恶一除,不就要开始一个个清算了么?
  这么想着,再联系到方才水镜中的那一幕幕,相士当即打了一个寒噤:“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现在就去联系师门和其他同行,你也记得别再藏着掖着了,这半点开不得玩笑!还有记得给他加上皇族的气运,既然罪孽是另算,气运也是另算!”相士几乎反客为主了,“——天心最严天心最严,我看是最他妈混蛋!”
  大祭司没有立时说话,而是垂眸片刻,等着相士匆匆忙忙的收拾完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后才冷冷开口:“我知道,哪怕那小子日后就是再不想活了,我也要他活着——好好活着,维系羽国千年昌盛!”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点点银星在暗蓝的天空闪烁,有着分外静谧的美。
  长皇子府的后院中,姬辉白、姬振羽、耶律熙、慕容非四个俱都围在姬容身边。
  极短暂的沉默,姬辉白率先微笑:“皇兄这几日都在看些兵书,恰巧叶国那里又递来了好消息……臣弟便奏一曲破阵子,权且应景罢。”
  姬容还没来得及开口,姬振羽就笑了:“臣弟不如皇兄会器乐,但偶然因为喜欢,也学了些口技,就给二皇兄伴奏吧!”
  有下人捧了琴上来。
  自姬容被杖责之后首次碰琴,多少有些生疏了,姬辉白就先试着拨了两声,再调了调音。
  琴声丁冬,慕容非稍一沉默,便笑道:“既然二殿下弹琴,八殿下配乐,小人不才,便舞一回剑以壮声色了。”
  话音方落,流水般的琴声便徜徉而出,却是姬辉白已经开始抚琴。
  姬振羽笑了笑,一张口就是两声沉闷鼓响,继而又是一阵尖锐鸣金。
  慕容非一转手,亮银之色已经划破长空。
  一直沉默着,陪着姬容看了一会的耶律熙终于笑道:“舞剑只一人,岂不是太寂寞了?”
  言罢,月白色衫子拔地而起,与半空中的淡黄交缠一处。
  姬容静静的看着面前,胸中一直以来的翻腾压抑终于渐渐消退。
  而后,他自内心微笑而出。
  ————完————




  慕容非二三事之爱有时

  “魔头,妖孽,你杀父戮母,以色侍君,迟早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凄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慕容非有些百无聊赖的听着。
  杀父戮母,以色侍君,除了这两句话,他们还能再说些什么有趣的呢?这么想着,慕容非拍了拍手,随即冷眼看着那叫嚣之人在各种刑具下支零破碎,骨肉成糜。
  正在被刑求的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可惜做人太贪了些,连赈灾的款项也敢侵吞,于是天子震怒,朱笔玉批,明黄定案,便是一朝落马,身陷囹囵。
  及至不成人形。
  三木之下岂有勇夫?
  被锁着的人咒骂早就歇了,此时更是连哀求的声音也几乎没有了。
  “大人,再这样下去,人大抵是不行了……要不要,先缓一缓?”旁边有人凑过来询问。
  慕容非看着对方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他现在像是心情不好么?或者他真的如此可怕么?
  只是这问题对方是当然不会回答的,而慕容非其实也没有想要知道的意思,便只随意回了:“继续吧,不是还有好几种没试呢?昏了就用重手法弄醒,死便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动刑之人眼中的惊惧越重。却不敢违命,很快,牢中便又响起了新一轮的凄厉惨叫。
  不过到底是行伍出来的将军,虽叫得凄厉,嘴巴却死死的闭着,怎么也没把幕后之人说出来……倒有两分骨气和愚忠。可惜他大抵想不到此时所有的情报都已经摆在龙案上了吧?
  想到这里,慕容非不由一笑。
  周围依稀有几声抽气响起。顿时,挥鞭子的越发用力了,拿烙铁的几乎要把烙铁戳进肉里,而捏着针则已经把针对准了眼珠尖……
  慕容非饶有兴味的看着。
  既然情报都到了手,此时亲自来观刑当然不是为了再从对方嘴里听见什么证实什么,而不过是……
  不过是,为那人出出气罢了。
  想到那人前几天里为这件事夜夜伏案,连带着还要承受各方面的压力,慕容非之前刚刚升起的好心情在这一瞬尽数褪去,但面上的笑意却越发漂亮——这是他很久以前养成的习惯了。
  于是,微笑着的慕容非看一眼那被刑求之人的模样,估摸着对方大抵撑不过今夜后,便指使旁人用了贵重的药材,一边吊着人一边用刑——务必让其一一试过各种新鲜玩意后再死。
  羽国施仁政不动大刑没关系,他手里头有东西就好。惬意的看了刚刚清醒吼叫着要个痛快的人一眼,慕容非随即转身离开。
  无意在外头多做停留,慕容非简单的交代了心腹两句话,便径自回宫。
  宫内,那人依旧埋首案牍。
  慕容非微笑着凑了过去,然后心情大好的看着那人恍然回神,隆起眉心——为他身上的血腥味。
  其实不是不知道对方不喜欢这个味道,当然也并不是喜欢这个味道。而只是高兴,高兴对方能够注意自己,以及就算不喜欢,也并不多说的这份心意。
  恍然回神的人很快又重新沉浸到了如海的奏折中。
  慕容非看着有些皱眉。刚想开口,却不期然的想起了自己昔年的一个愿望——‘权倾天下,富贵荣华’。
  当初许下这个愿望,他的本意只是希望能够不再受人节制,只是……
  只是,当年到底是年轻了。慕容非暗自想着。人活于世,又怎么可能不受节制呢?当时那人听着他的话,只是笑了笑……想来是早就知道这愿望终究只是镜中花水中月,轻轻一吹,便碎落无痕罢。
  可是终究体贴的什么也没说。
  慕容非的心有些暖,于是他笑着开口叫了殿下——叫得顺了口,就懒得改,而那人也并不以为意。
  “殿下,”慕容非道,“我想出去走走。”
  “恩?”埋首的人下意识的恩了一声,又过一会才反应过来,“出去走走?”
  “大约三五年。”慕容非微笑着。
  “三五年……”那人重复一遍,却并未问理由,而是沉吟了片刻道,“定时收集江湖中的消息回来。”
  慕容非静默半晌。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对方很好。可越是多接触一日,他就越觉对方更好一点……然后,就离不开了。
  于是,慕容非的眼底染上了些笑意。为那句意料之中的回答。
  然后,他道:
  “好,殿下……”
  殿下,我有两个愿望。
  一愿幼时夭折,不知世事维艰;二愿权倾天下,享尽富贵荣华。
  可惜时运不济,这两个愿望竟全是镜花水月。
  然,我终究还能有一个梦想。
  梦想有朝一日,能有那么一个人,爱我、敬我、重我而愿放我自由。
  若有,则我愿随他生生世世。
  ——不离不弃。
  “殿下,等我回来。”
  我回来后,定当与您……
  生死相依。
  ……

  姬辉白二三事之难离舍

  姬辉白正在书房中作画,青一在旁边一件一件的拣着重要事情向他报告。
  浓淡几笔勾勒出了一个轮廓,姬辉白看了一会,略微满意:“你说世子又进宫去找皇兄了?”
  “是。”青一低了头道。
  “下次看紧一点,皇兄日理万机,莫非还要替你们照顾孩子?”姬辉白平淡着说,又下了几笔。
  青一面上罕见的有了几分迟疑:“小世子很喜欢陛下,陛下似乎也……”也喜欢小世子……
  姬辉白的手顿了一顿。继而,他接着作画,只道:“她还在闹?”
  虽然没有明言‘她’是谁,但青一焉有不知之理?——不过是那个诞下了世子,却被软禁在府中偏院的女子。
  想到这里,青一略有些不解,还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既然连失了身还生了别人孩子的宁媛仪都能在这王府里安安稳稳的做着正妃,那正儿八经的生下世子的侧妃,但凡能安稳点,何愁没有百年尊荣?只可惜对方生下世子后不但没有韬光养晦,反而大肆闹腾,先是耍着把戏要姬辉白扶她为正妃,接着撞见姬辉白和姬容的事情后,还大哭大闹……
  只尚幸没有闹到那头知道了,否则……
  几乎可以预见对方的下场了。不过青一对某些不知世事的人素来无甚好感,便也直言:“还在闹,不过最近也消停了些,想来多少知道事情了。”
  姬辉白点头:“再放她一段……”
  姬辉白本来想说‘再放她一段时间,她便明白了所有’。可这么说的时候,他却突然想到了姬容。姬容的话……其实是希望他和这两个妃子,能好好的相处罢?
  只可惜……
  姬辉白停了有一会。然后,他搁了笔,啜一口香茶,道:“算了,找人和她好好说明白。等她明白了,就让她出来……告诉她,只要她聪明一些,正妃迟早是她的。”
  青一默默点头。
  姬辉白则不再说话,只继续提了笔,开始接着画下去。依旧还是深深浅浅的墨,一笔一划,细细的勾出心中的人物……
  青一始终安静的站在旁边。
  直到有人悄悄进来。
  警觉的回头,在看清楚来人后,青一顿时收回了本到喉咙的低斥,转而接过对方手中的孩子,悄然退下。
  进来的人走向姬辉白,脚步虽轻,却并无刻意掩饰。
  姬辉白以为是青一:“还有什么事?没有的话就——”
  低沉的声音自姬辉白身旁传来:“怎么不继续?皇弟的画技是越发精进了,再过些日子……再过些日子,我怕是不上了。”
  姬容以指腹划过宣纸干净的边沿,微笑着道。
  姬辉白的眉心松隆开了,他微笑的搁下了画笔,转身替姬容除下外披:“皇兄怎么过来了?”
  由着对方动作,姬容呼出一口气,并未掩藏脸上些许的疲惫:“睿儿睡着了,恰巧处理奏章也处理的烦了,我就出来走走,顺便送他回来。”
  “皇兄对睿儿真好。”姬辉白笑了笑。
  “孩子总是可爱的,皇弟其实不妨多和睿儿相处。”确实有些累了,姬容也就没多想,只揉揉额角,一边坐下一边随口说道。
  姬辉白走到姬容身后,伸手替姬容按着额角,力道适中。
  姬容闭了眼,低低的呻吟一声,却是因为舒服。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似有若无的熏香在房内升腾缠绵。
  姬容几乎快要陷入了沉睡。
  也正是这时,有声音传来,远远近近的,飘忽不定:“皇兄喜欢孩子?”
  喜欢孩子?这个不甚重要念头在姬容脑海里游荡似的过了一遍,便被姬容驱逐了出去。
  可那声音并没有放弃:“皇兄是不是真的喜欢孩子,若真的喜欢……”
  酣睡正好的时候被人打扰,姬容顿时有些不悦了。神智依旧昏昏沉沉的,他闭着眼皱眉,半抱怨道:“喜欢什么,那只是……”
  说到后来,姬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只是什么?”声音锲而不舍。
  “只是皇弟的孩子……”姬容喃喃着。
  姬辉白揉着姬容额角的手停了下来。
  姬容并未察觉,因为此时,他已经彻底睡了过去。
  姬辉白定定的注视了姬容的睡颜一会,方才回想姬容最后的一句话:因为是皇弟的孩子。
  因为是他的孩子,所以才特别喜欢,所以才特别宠爱?
  姬辉白想着。他不是不知道姬容希望他和自己的妃子处的好一点,和自己的孩子处的好一点……他不是不知道,姬容希望他能获得更多的幸福,就算并非是从姬容身上。
  ——或者说,姬容是不希望他只从他身上获得幸福。
  是因为害怕有朝一日会伤害到他么?姬辉白这么想着。
  也不是没有见过更有风采的人,也不是没有被那些人钦慕爱恋过……
  甚至有人质问,是不是非姬容不行,是不是姬容当真那么好?——好到让你愿意就这样不要妻不要子的陪着一个男人……陪着自己的兄弟?
  是不是姬容当真那么好?姬辉白其实也问过自己。然后他想:
  或许是吧,也或者不是……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在很小的时候就看重了他,而他也恰巧没有让他失望,因此,他便不放手了,只看着,想着,直至今日……
  直至今日,便再不想放手了。
  也再不能放手了。
  “皇兄。”姬辉白轻声念着。
  皇兄,这一座偌大的园子里,你总希望我去看更多美丽的耀眼的花,去喜欢更多甘甜的美味的花蜜。可再多那样的花,也终究经不了一个冬日的摧残,又怎及得那株被他注视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的挺拔坚韧的参天大树?
  他不喜欢的,便是再娇柔美好,也终究如那过眼云烟。
  他喜欢的,哪怕是伤痕处处丑陋不堪,也一定能牵扯的心疼。
  所以……
  “所以,”姬辉白微笑着,仿佛冰雪稍融,大地春回,“皇兄,我终究只喜欢那株看着长大了的树,喜欢那个哪怕只是树干上的一道伤痕,也能让人流连忘返的大树。”



纳妃记(一)

  炎国 太子府
  耶律熙正在花园的凉亭里歇着,一手揉着一位明妍女子,任由对方用素手剥了葡萄皮喂自己,一手则随意翻着面前的折子看旁国的消息,身前更有文士恭敬的站着为其解说:
  “叶国最近是越来越乱了,政令一日三遍,边境盗匪丛生,若再无能人出来主持局面,只怕是会自此衰微。”文士的语气里有淡淡的唏嘘,但也仅只是淡淡。
  耶律熙不甚在意,吃了个美人喂的甜葡萄,便笑道:“也不晓得原本的叶帝到底给了那女人什么东西,竟让那女人至此还搅得起风云。可女人到底是女人,便纵有些小手段,莫非还知政令明军事?”
  言罢,耶律熙微微摇头,道:“叶国暂且搁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捞好处还得再等等。”
  
  文士小心的应是,随即眼尖的看见耶律熙翻到了分析羽国形势的折子,不由笑道:“羽国那边,前段时间被贬责的长皇子又起来了,还出人意料的重新封了凤王,倒让好些人震动了一番。”
  早已知晓,甚至可说是亲生经历过了,耶律熙回想起一些令人愉悦的事情,不由笑了笑:“好了,还有呢?”
  “还有的话……”文士想了想,“大概就是凤王终于打算选妃了吧。”
  耶律熙有了一瞬间的怔然。
  
  正掐一颗圆滚滚水灵灵的葡萄送到耶律熙唇边,却久不见对方张口,那依偎着耶律熙的佳人不由轻皱眉心,唤道:“殿下?”
  耶律熙回过了神。
  就势吃了唇边甜的有些腻人的葡萄,耶律熙面上慢慢浮现了一丝微笑:“嗯,他要选妃了?——也差不多了,他的皇弟都有了两个孩子,他却连个能摆上台面的女人都没有。”
  耳听着耶律熙一口一个‘他’,文士心下只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也正是此时,那原本只乖巧剥水果皮的女子掩唇轻笑:
  “殿下真关心那位凤王。”
  
  耶律熙看了身伴女子一眼,也不开口。
  而那文士却一下子恍然——方才殿下那口吻,不正是关系亲密之人才会说的么!
  一念至此,那文士顿时笑起来:“因是大事,所以羽国那边暂时只有风声而并未宣告出来……殿下可是先准备几样礼物?毕竟是路途遥遥,早些出发也是好的。”
  
  姬容纳妃,他准备礼物?
  耶律熙心中一个酸泡泡无声无息的破了:“那依先生之见,准备什么礼物好呢?”
  文士一时错愣:“这……依循礼制?”……不成么?
  睨着面前的人,耶律熙要笑不笑:“本王同那凤王私交不错,若只是依循礼制,岂不是太无趣了些?”
  怎么也不可能知道耶律熙和姬容的真正关系,文士听耶律熙说关系不错,便当了真,又想起素有传言说姬容的身体并不好,就道:“既然如此,殿下不若挑些珍贵的药材给过去?”
  耶律熙眼也不抬:“珍贵的药材羽国没有?”
  文士一怔,转瞬又建议:“那便加一颗炎国特有的火焰石,给羽国送去?”
  “火焰石整个炎国满打满算也才几十颗,你倒是大方。”耶律熙哼笑一声。
  
  看着耶律熙的神色,文士顿时明白了过来:“那依殿下的意思?”
  耶律熙顿时含了笑:“你说,送几个清清白白漂漂亮亮的大姑娘过去——怎么样?”
  朋友大婚送女人……文士说不出话来。
  耶律熙其实也不需要对方说话,挥了挥手便示意文士和自己旁边的女子退下。接着,待周围人都退得没了影之后,他才极小声极小声的咕哝了一句:
  “大婚?真想过去……”
  过去……
  
  把那女人给勾引了。
  耶律熙认真的如是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圣诞快乐^^
番外无能的某只顿首。

另外,这章字数有点少,一来是因为今晚太晚了,二来是因为……那个今天还有吧,咳嗽。还有,这个番外是个大家都有戏份的小故事,所以更新速度应该会快点……尽量争取两天一更吧(当然我其实期望自己能日更的咳嗽)^^




纳妃记(二)

  帝都城郊 骧山别院
  姬容正在房间内翻着昨夜才从帝都那里送来的折子。虽说因为身体缘故静养不理事,但姬容还是习惯性的让王府里的谋士将比较紧要的东西整理了亲自过目,以便能时时掌握大局。
  
  秋日的下午还算安静。
  看了一会折子,姬容按按眉心,觉得有些口渴,便向外唤了一声茶。
  外头的人很快应了。没多大工夫,一杯热腾腾的茶就递到了姬容面前。只是递茶的不是小厮也不是侍卫,而是……
  而是姬辉白。
  
  极短暂的惊讶过后,姬容顺手接过茶,眼中便泛起了薄薄的笑意:“这两日父皇不是领着皇室子弟在围猎么?皇弟怎么先回来了?”
  “年年都那样,也没什么好留的。”悄然进来的姬辉白淡淡一笑,却并不先坐下,而是仔细的替姬容拉了盖在腿上的毯子,这才坐到了姬容旁边。
  
  自然的抬起身,姬容在姬辉白唇边轻吻了一记后,方才抚了抚那光是看便能让人流连忘返的如缎发,笑道:“纵是无聊,皇弟其实也不妨多呆呆,也免得听那些老夫子念叨礼制,平白受气。”
  唇边轻轻的碰触让姬辉白心中一动,话没有听见几分,回吻的欲望倒是十成十的注满了胸膛。只是姬容并不多做流连,此时也已退了开来。
  不动声色的压下了心中的遗憾,姬辉白笑了笑:“那几个老学究么……反正没事他们也要搅上三分,倒也不差这次了。只是说到礼制……今日皇兄的别院外头,倒是有几分特别。”
  
  姬容一怔:“前些日子宫里来人说要借园子开赏花会,我想着自己也不怎么出去,便答应了——怎么,有问题么?”
  姬辉白静默一会,眉间渐渐泛起了一丝怒:“借皇兄静养的园子开赏花会?”
  姬容倒是笑了笑,并不甚在意:“来来去去也就折腾那些事情,只是手段不太漂亮而已。”
  姬辉白语气淡淡,但细听之下,却还是能分辨出几分的不悦:“确实不大漂亮。”
  
  难得听见自己的皇弟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姬容不由搁下了刚刚拿起的折子,问:“怎么了?”
  姬辉白开口:“皇兄今日没有出去,那大抵是不知道了——这别院里,眼下除了那些来赏花的小姐外,小厮和侍卫都已经遣得干干净净了。”
  姬容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再开口:“小厮和侍卫都不在外面守着?……”
  姬辉白微微点了头。
  姬容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须臾,他笑了笑:“我倒不知道,原来我身边的人也能被这么给叫走了。”
  略一沉吟,他道:“旨意是父皇下来的罢?”
  
  姬辉白颔首应是——除了羽帝的旨意,这偌大羽国,还真没有人能不惊动姬容的把人给尽数调走。
  推开了面前的折子,姬容啜了一口茶:“那这次的赏花宴呢,是谁提议的?”
  “慧妃。”姬辉白轻声道。
  “这两三日进宫的罢,”姬容淡淡说道,“我记得年纪比我们还小一些?父皇倒是宠她。”
  “小姑娘天真浪漫,父皇觉得新鲜吧。”姬辉白平淡开口。
  “母后没有说什么?”姬容问。
  姬辉白终于露了些笑意:“皇后娘娘什么也没说。”
  
  姬容以指腹摩擦着白瓷杯沿:“她安排了人来?”
  “好几个。”姬辉白应道。
  姬容的脸上有了些笑意,只是没达到眼底:“母后这是被触怒了……羽国男女之妨纵然不算太严,但大家闺秀却总要有些矜持的,这么巴巴的贴上来……”
  姬容微微顿了一下:“算是个什么事儿?”
  “父皇大抵也不大知道具体事情。”姬辉白一边微笑,一边起身,点起香丢进旁边的四角鎏金貔貅香炉中。
  姬容的面上有些冷意:“父皇纵喜欢些情趣,也绝不止这样荒唐到孩子身上。只是可怜了外头的那些姑娘,有了这么一出,莫说什么凤王妃,便是个侧妃……”
  姬容到底没说下去。
  但姬辉白却再清楚不过了——凤王的身份何等尊贵,现在的储君,未来的帝王,一旦立了凤王妃,便是未来的东宫之主,便是侧妃,等到时候大抵也是个贵妃贵人之类的。
  而眼下,外面那些姑娘,一句不矜持不稳重,便能彻底断了她们成为凤王妃,乃至凤王侧妃的路子。
  
  不过……自己的皇兄,也已经到了大婚的时候了。
  姬辉白不觉有了一丝恍惚。
  
  “皇弟?”一下子发觉到姬辉白走神,姬容不由开口。
  从莫名的感情中回过神来,姬辉白看着姬容,弯了唇角算作笑笑:“没事,只是想到皇兄马上就要为选妃做准备,有些……”
  姬辉白本想说高兴的,但话到了舌尖,却并不怎么吐得出去——一来是因为被宠爱包容的习惯了,便不由自主的忘记了怎么带上面具;二来则是因为……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便不忍再欺骗了。
  哪怕只是好意,哪怕只有些微。
  
  所以最终,姬辉白只挑了个合宜的词:“有些怅然。”
  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怅然这词也算得体而温和了。只是既然事情本身是错的,那不管用什么词,便总有一种不对味的感觉。意识到这一点,姬辉白不由皱了皱眉,倒有些后悔先前的开口了。但既然说了又早晚要面对,姬辉白也就索性把话铺了开来:
  “只是不知皇兄可有中意的小姐?”
  
  姬容一时没有回答。
  等了有一会了,姬辉白心中微奇:“皇兄?”
  仿佛是回了神,姬容道:“总还有一段时间,何况……何况成不成,还两说。”
  
  ——总还有一段时间?
  ——成不成还两说?
  姬辉白心中越奇,面上却不动声色,见姬容不想说了便也转了话题:“既如此……皇兄,壶里没水了,臣弟去外头找些来?”
  后面一句,却是姬辉白注意到茶壶里空了后说的。
  
  姬容笑了笑,站起身道:“不了,我去了——好歹在这里静养了一段时间。”这么说着,姬容一眼扫过旁边未完成的画,便又道,“眼下也有暇,皇弟可要把之前那幅画做完?”
  并不坚持,姬辉白见姬容这么说了,便也微笑点头。
  而姬容,则拿起桌上的茶壶走了出去,出去之时还不忘细心的关上了房门——平常自然无甚关系,可此时外头却又一个荒唐花会……还是谨慎些的好。
  
  独自留在了书房,姬辉白也就拿起一些姬容刚才放在一边的折子,随意的看看打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概半刻钟的时间后,红木门被匆匆推开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
  心情极为放松,姬辉白听见声音以为是姬容,便噙了笑侧头抬起,看向门外。
  
  但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女子。
  一个保持推门的姿势,满眼惊艳到了极致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挺晚,不过字数多了一点,咳~

另外忘了说,关于个人志的,因为订的人不多,所以就是统一也并不会有优惠……呃,所以,确实想要的朋友可以自行百度凤翔TXT,然后自个定制印刷,封面的话,我可以提供凤翔文案上的原本样图,呃,大家也可以挑自己喜欢的……
嗯,大抵是这样。

PS:其实一直对跟文买V的读者心存感谢的。毕竟现在网络是如此发达,盗版……咳,反正有些方法,大伙其实都是知道的。所以我一直以为,能够跟文买V的,都是真正喜欢凤翔这文的,是真正愿意支持衣青的朋友。纵然交流途中有什么分歧出现,也是本着为文好为作者好的态度的……
嗯,真的谢谢大伙了。

抬头望望,我好像话叨了一会?
咳,继续努力保持速度,如果要给我个期限,我希望是写完纳妃记……





纳妃记(三)

  姬辉白敛下了笑颜。掩去手上的折子,他淡淡开口:“这位——”
  姬辉白的话还没说完,那本来直愣愣看着姬辉白的女子便骤然跪下了身,一边称罪,一边却又舍不得将眼睛自姬辉白面上移开。
  姬辉白的眼神更深了几分。手指划过折子硬直的边沿,他也没说什么,只轻轻颔了首,道:“起来吧。你是?”
  “谢殿下。”跪在门边的女子起了身,她含着笑望向姬辉白,虽是温和,但笑中自有一股隐含的炙热,“小女子姓夏,双名无忧。”
  
  夏无忧?姬辉白倒是想起了最近炙手可热的慧妃——她不正也姓夏么?
  这么想着,姬辉白道:“慧妃娘娘是你的什么人?”
  “正是无忧的姑姑。”夏无忧轻声道。
  姬辉白点了头:“原来是夏尚书的千金。”
  
  夏无忧还没来得及回来,便听笑声自身后传来:“什么千金?”
  下意识的回了头,夏无忧正好看见一人着火红衣衫走进来,剑眉朗目,气度不凡。
  能把一身火红颜色的衣衫穿出深沉和霸气的,就是在帝都里,也是一只手能数过来的。夏无忧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拜下身去:“无忧见过凤王,凤王千岁。”
  
  刚刚踏进来的姬容随意把茶水搁了,这才对夏无忧点头:“起来吧,是夏尚书的千金?”
  夏无忧轻声应是。
  姬容紧跟着又问了些平常的话,夏无忧也一一恭敬的回答了,就是在回答的过程中免不了悄悄的望了姬辉白那么两三回——关于这一点小动作,姬容和姬辉白都当没看见了。
  
  几句客套的话很快说完了,姬容便道:“夏小姐还有什么事情么?”
  明白这是逐客了,夏无忧便低头行了礼,这才向外走去,娉娉婷婷。
  
  自姬容呆的院落处往外行数十步,便是一个花园了。地方虽稍小了些,但较之外头那个此时呆着许多姑娘的大花园却又是多有景致,还处处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美丽。
  
  刚刚踏进了圆形的洞门,夏无忧便听见旁边有人轻唤:
  “夏姐姐?”
  敛下了面上刚刚泛起的些许笑意,夏无忧抬起头,便见一鹅黄身影袅娜走进。
  “原来是妹妹。”稍稍眯了眼,夏无忧随即荡开一抹热情的微笑,只是含蓄了些,没有方才在姬容和姬辉白面前那隐藏的火热。
  走进了夏无忧,鹅黄身影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夏姐姐还说带我来玩,刚才半天都没找到你的人,害得我对那么多不认识的小姐,都尴尬无趣死了。”
  夏无忧笑吟吟的收下了这抱怨:“好妹妹,姐姐告诉你一个消息赎罪可好?”
  鹅黄身影顿时就笑了:“不好的消息我可不认。”
  “十成十的好消息——关于瑾王和凤王喜欢什么个性的姑娘,如何?”夏无忧笑道。
  鹅黄身影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虽想问,一时却有有些扭捏:“那……”
  夏无忧也不卖关子,只接着说:“他们喜欢的是娴静听话的姑娘。”
  稍顿了顿,她笑着,再缓缓道:
  “一定要听话。”
  
  同一时间,别院书房
  人已经彻底不见了影子,姬容这才冲姬辉白微笑:“这是不想什么偏来什么。”
  听见了这句话,姬辉白心中本来的不悦倒是淡了许多,不由跟着笑道:“这是皇兄的魅力大了,那小姐也不怕被人闲话,生生要凑到跟前来。”
  “我的魅力?”姬容挑了眉,玩笑道,“我倒觉得方才那小姐心里眼里瞧的都是皇弟呢。”
  
  姬辉白的微笑有了一瞬的凝滞。
  姬容没有忽略,也跟着敛了笑,道:“怎么了?”
  “没什么。”姬辉白摇了摇头,不愿多说。
  姬容却没有这么放过,沉吟一会,他略带疑问的道:“皇弟还想着媛仪?……”
  
  仿佛一扇仔细粉饰太平的门骤然间被推开,两人之间顿时便是一阵沉默。
  片刻,是姬容先行开口:“多久的事情了……”这么说着,姬容顿了一顿,不由又忆及自己同宁媛仪的从前,心里倒确实有几分怅然。只是他同宁媛仪是从前,同姬辉白却是现在了,所以姬容面上当然没有表示什么,只道,“没什么大不了的,皇弟其实不需耿耿于怀。”
  姬辉白没有回答,只突然道:“顾小姐前几日似乎有传好消息回来?”
  姬容只当对方不想回答,便道:“顾青泽确实传了几个好消息回来。”
  
  姬辉白就微笑了:“皇兄倒不常直呼女子的名字。”
  姬容微滞,顿时就想起了自己方才随口而出的‘媛仪’——宁媛仪已经是瑾王妃了,就算之前真的有什么想法,此刻他也不该再直呼自己弟弟妻子的名字……倒是确实疏忽了。
  姬容微微皱了眉,但随即又舒展开来。
  疏忽便疏忽吧,反正只是对他,说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了。
  
  姬辉白并不知姬容心中所想,所以稍稍沉默之后,他只是淡淡笑道:“当初是臣弟年少气盛了,只盼皇兄不要怪罪才好。”
  姬容没有立时接口。
  而姬辉白在片刻的停顿后,又道:“皇兄可曾有过独占心爱之人的想法?”
  独占心爱之人的想法?姬容笑了笑,而后点头:“有。”
  “那现在呢?”姬辉白继续问。
  “现在?”姬容重复一遍,而后平淡道,“没有谁能独占谁,没有谁会完全属于谁。何况,就是真的独占了什么,也未必就叫人领略多少美好了。”
  
  姬辉白的心狠狠抽疼了一下,面上却并未表示出来,只是低笑道:“皇兄虽然看得开,臣弟却是深陷魔障不可自拔。”
  姬容看了姬辉白一会,忽而揶揄的笑了笑:“那么,皇弟是陷了谁的魔障?”
  姬辉白一怔,随即低笑着从从容容的跪下了身,然后执起姬容的手,道:“臣弟这是陷了皇兄的魔障了!只盼皇兄好好责罚,好叫臣弟清醒一番。”
  姬容的眼底泛起了薄薄的笑意:“确实该罚。那就罚皇弟心想事成如何?”
  兀自愉悦的姬辉白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只疑是自己一时听错了:“皇兄?”
  姬容的唇边噙了笑。手上一用力,他便把人拉了起来,重复道:“那就罚皇弟心想事成,如何?”
  有些愣愣的随着起了身,姬辉白明显不怎么信任的问:“皇兄的意思是……愿意叫臣弟独占?……真的?”
  想着倒还没什么,但这么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姬辉白却是自个都忍不住觉得有些别扭了。
  
  姬容也是微微寒了一下,所以,他当即就板了脸,一本正经道:“是煮的。”
  姬辉白卡了一下壳。
  姬容已经笑了起来:“皇弟既然这么喜欢,那随了皇弟的愿也没什么,就是大抵只有三五天,再多的话……也未免太劳师动众了。”
  姬容口里的劳师动众是什么,姬辉白联系前面稍稍一想就明白了——两个重要皇子一下子消失个十来天,只怕不止帝都,就是整个羽国都要动上一动了。
  
  姬辉白的心跳骤然快速起来,白玉似脸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皇兄的意思是,只有我们两个?”
  姬容微笑着点头:“只有我们两个,谁都不告诉。那么,这些天里你做什么都没人能知道了。”这么说着,他忍不住又低笑道,“嗯……就算是独占我。”
  姬辉白眼中光彩越盛:“可是外面……”
  姬容一晒:“你连父皇的打猎都能逃了,我还非得看一个妃子的眼色?”
  
  姬辉白也是失笑。紧接着,他板了脸,伸手将姬容按向座椅。
  姬容顺从的坐了下来。
  姬辉白就一本正经开口道:“那么,皇兄,接下来的三五日,你就是……”
  说到这里,姬辉白到底没能再正经下去,而是彻底的柔了眼神,柔了笑意,更柔了心尖:
  “你就是属于我的了,皇兄。”
  
  ....



纳妃记(四)

  五天后,帝都,凤王府
  慕容非在姬容刚刚踏进偏门的那一刻就迎了上去。
  伸手替姬容除下外披,慕容非省事的什么也没问,而只轻声向姬容报告事情:“殿下,您离开的那个晚上,圣上便知道事情了,还特地招小人去问。小人只说殿下您交代过会出去游玩几日,至于要去哪里,则并没有告诉小人。”
  姬容微微点头:“父皇的态度呢?”
  “圣上似乎不大高兴,不过没有为难小人。”慕容非回答。
  姬容没有说话,只抬步走向书房。
  慕容非也跟在姬容身边,小心的落后半步,边道:“帝都这几日也并没有出什么事,一切平稳。就是叶国那边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姬容随口问道。
  “贵妃甍了。”慕容非轻声细语。
  
  但姬容,却蓦地停住了脚步:“贵妃?——夜修容?”
  慕容非肯定回答:“是夜修容,说是半个月前甍的,消息可靠。”
  姬容皱起了眉:“有多少人知道了?”
  “小人是刚刚得到消息的,所以知道的人肯定不多。不过圣上是必定已经知晓了,所以八皇子到底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小人也并不确定。”慕容非直接回答了姬容真正关心的问题。
  
  站在原地沉思一会,姬容也不再往里走了,只转身向外,对慕容非吩咐:“备车,去八皇子那里。”
  慕容非自是答应。
  
  春意绵绵。午后的阳光不强不弱,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叫人舒服。
  姬振羽正在庭院里,手捏着小旗子,琢磨摆在自己面前的沙盘。自从那一日在帝都现身后,羽帝虽看在姬容和姬辉白的面子上以及多少感念着姬振羽对姬容的心意而没怎么动姬振羽,却还是把他拘在了原来的皇子府里——当然,皇子府的匾额是早早就拆下来当柴烧的了。
  
  风缓缓的吹着,几条新抽了绿芽的柳条儿缓缓摆动,落在镜面似的池塘上,溅起几圈悠悠荡开的涟漪。
  恰是这时,沉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享受着清风暖阳,专注于沙盘上的姬振羽当即皱了眉,也不抬眼,随手就朝声音的方向射出捏在指尖的小旗子,同时喝道:
  “出去!不是说过了没有吩咐不准进来么?”
  
  本是打算着少些迎接的麻烦,也准备用这段路的距离来思量怎么开口,姬容就没有让人通传,只自己走到了院门口。可没想到,刚刚走到院门口,他就收到了一个特别的迎接——一枚呼啸着的小旗子。
  看着堪堪到了面前的旗子,再瞧稳坐石凳,望也不望这里一眼的姬振羽,姬容一时哑然。好在他现在虽说是空有一身功力不能用,但基本的一些卸力技巧却没问题,而姬振羽其实也只意在给人一个教训,旗子上根本就没有大力道。因此,姬容一抬手便接了下来,跟着就笑道:“皇弟原来是这么不欢迎为兄来?”
  
  根本没想到会听见姬容的声音,姬振羽手上一抖,旗子就偏了方位。顾不得沙盘,姬振羽匆匆抬头,待辨清了姬容的身影后,他面上顿时有了十分的惊喜:“皇兄?皇兄来了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臣弟也好出去迎接!”
  见了姬振羽不作伪的惊喜,姬容心中的阴霾不由散去了些。面上也浮现了淡淡的笑意,姬容走到姬振羽身边,往沙盘上一扫,便将手中的旗子随意插了下去,这才坐下对姬振羽说:“又是跪又是拜的,我嫌麻烦,就直接进来了——倒没想到皇弟是如此的热情。”
  姬容微有促狭。
  
  姬振羽面上一红,随即苦笑:“我以为是那些下人……”说到这里,姬振羽顿了一顿,却是觉得再说下去有些不妥——就像是要姬容给他出气一般。但看着脸色不变的姬容,姬振羽转念又释然,便笑着往下道,“这些下人是惯会逢高踩低,我见了也不顺眼,就干脆封了院门,落个清静。”
  言罢,姬振羽又道:“倒是不知皇兄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臣弟?”
  姬容沉吟不语。
  姬振羽心下虽奇怪,却没有催促,只静静的等着姬容。
  而再次思索了的姬容最终决定直接开口——大家都是男子,风风雨雨也经历了这么多,就没有必要再对什么事情藏着掖着了——就算这事情并不太让人高兴。
  
  “叶国的消息听说了么?”心里有了决定,姬容也就跟着开口。
  姬振羽一怔,随即想到什么,神色便淡了下来:“叶国?皇兄想说的是夜贵妃么?”
  姬容点了头:“我收到了一个消息……想来,也有人告诉你了。”
  姬振羽应了一声:“是夜贵妃甍了的消息罢。前两日宫里就来了旨意告诉了。”
  姬容短暂的沉默了一会:“父皇说了什么?”
  “圣上没说什么。”姬振羽笑了笑,没有再称羽帝为父皇。
  
  庭院内一时陷入沉寂。
  片刻,就在姬振羽觉得气氛太压抑,想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姬容的声音:
  “皇弟想不想去叶国看看?”
  姬振羽呆住。
  
  没有注意姬振羽的神色,姬容一边计较着可能发生的情况,一边沉吟道:“虽说父皇不一定会放人……但应该也没有立意不让你离去。或者我过两日找父皇,讨要个出使叶国的差事,再带上——”
  最后那个‘你’字还没有说完,姬容的话就被姬振羽打断了:
  “皇兄!”
  
  姬容看向姬振羽:“怎么了?”
  “臣弟……”姬振羽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就接不下去了。定了定神,他再道:“皇兄不用太过费心,有些事情,臣弟已经不关心了。”
  姬容听着,然后低叹了一口气:“那你就要一辈子呆在这里?”
  姬振羽的身子轻轻一震。
  姬容则已经淡了神色,不再同姬振羽说这些,而只聊一些寻常事情。
  心思还在姬容方才说出的那句话之上,姬振羽不由有些心不在焉的应着。
  
  就这么聊了片刻,姬容见姬振羽不是很有心情,加上主要的事情已经说完,便打住了话题,起身准备离开。
  “皇兄!”姬振羽叫住了姬容。
  顿了顿,姬容重新坐下:“怎么了?”
  看着姬容,姬振羽微一犹豫,才笑道:“我……臣弟听说皇兄前几日因为不高兴宫中一位娘娘办的花会,跑了出去?”
  
  回来的时间尚短,还没听过传言的姬容隆了眉心:“这传言听来倒是我不经事——只是上次有人闯了我的房间,恰巧辉白也在,我就和辉白一起出去走了几日。”
  刻意忽略了心中些微奇怪的感觉,姬振羽就道:“那圣上打算为皇兄选妃的事情就是真的了。”
  “应该罢。”并不是很热心,姬容只是微微点头。
  姬振羽沉默,随即笑了笑:“不知道会是哪家的女儿。”
  “皇弟倒是关心。”姬容随口一笑。
  姬振羽却蓦地变了面色。
  
  看见姬振羽的模样,姬容不由一怔:“皇弟?”
  姬振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把那些即将溢出的心情化为一朵同往常一样的爽朗笑容挂在脸上。而后,他道:“臣弟只是想象不出,这帝都里有什么小姐能当凤王府的正妃。”
  这么说罢,姬振羽没看姬容,只垂了目,望着膝上微微握起的骨节分明的手背:
  “还有,离开的事,皇兄不必费心。就这样子留在帝都,”
  就这样子陪在你身边……姬振羽顿了顿,而后由衷道:
  “其实挺好的。”
  




纳妃记(五)

  慕容非正在皇子府外等着姬容,他等得有些无聊了。
  须臾,一个家丁打扮的男子走到了慕容非面前。
  恭恭敬敬的行了你,那家丁打扮的男子道:“慕容公子,我家老爷想请你过言风楼一叙。”
  言罢,那家丁朝东指了指一栋从楼宇中突出来的,仿佛鹤立鸡群的高楼。
  
  慕容非挑了眉。寻常人倒罢了,但如果是练武之人,却是可以从那个地方看见这里的情景了……这举动倒是贴心。
  不过就算能看见又如何?到底是外城,若是姬容在他离去时候出来了,莫非他还能青天白日的在皇城里飞檐走壁过来?这么想完,慕容非正待拒绝,却听那家丁轻声道:
  “我家老爷是袁指挥使。”
  
  慕容非顿了一顿,当即想起了那个曾招揽过他的袁竹郁。
  恰是此时,有下人从皇子府里头出来,对慕容非行了一礼,随后道:“慕容公子,凤王让小的告诉你一声,说是要留下来用饭,让你先行离去,过了晚膳时间再来这里。”
  慕容非点了头,客气道:“麻烦了。”
  下人退了回去。
  耐心等着的家丁这才再次开口:“既然慕容公子有暇,那可否赴我家老爷的约?”
  这次,慕容非没有拒绝,点了头便随家丁走去言风楼。
  
  言风楼上,袁指挥使定了一个临窗的包间。
  慕容非走进了包间。
  袁指挥使大概有四十了,样子颇为英俊,就是眼神冷了些,两鬓有几点霜白,嘴角也是抿着的,更为他添了几分冷肃的味道。
  
  “慕容公子。”见慕容非进来,袁指挥使点头示意,随即请慕容非坐下。
  慕容非依言就坐:“见过袁大人。”
  袁指挥使扯了扯唇角,算是露出一个笑容。只是就算是笑容,也和他本人一样,冷淡的紧:“慕容公子客气了,自上次竹郁同袁某说了公子的事情后,袁某其实就一直想找个时间见见公子,可惜没有机会,最后拖到了现在。”
  
  慕容非当然知道袁指挥使是为了什么而感谢。不过同样一件事,他能接受袁竹郁那个未出阁小姐的感谢,却不敢接这在朝堂几次沉浮的袁指挥使的感谢,故而,慕容非微笑道:“袁指挥使太客气了,只是几句话的功夫,若再说感谢,那就是折杀人了。”
  袁指挥使显然也没有在这点上同慕容非纠缠的意思。只见他点了点头,便转过话题:“我听说慕容公子当日能跟着凤王,是得益于大义灭亲?”
  
  慕容非心中一凝,只是坐在对面的袁指挥使面上没有其他情绪,慕容非也就只跟着微笑:“河洛慕容满门奸逆,死有余辜。”
  “大丈夫生于世,自当如此。”袁指挥使淡淡道。
  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意思,慕容非正想着出言试探,却听见袁指挥使继续道:
  “慕容公子年纪尚青,就已经跟在了凤王身边,确实是年少有为。”
  
  年少有为?慕容非觉出了些不对,于是他试探着回了一句:“也不算年轻了,过了腊月就是二十又四了。”
  “廿四不算年轻?”袁指挥使扯了一下唇角,然后仿佛不经意道:“倒是和竹郁年纪相仿。”
  慕容非没有接口。因为他已经觉出了袁指挥使的用意——原来,是给自己女儿来说亲的?
  
  慕容非喝了一口酒。
  辛辣的液体流过喉咙,带出火辣辣的感觉。而随之升起的,还有一丝连慕容非自己都辨不出从何而来的茫然。他当然不是觉得自己的条件没人喜欢,也不是没想过被人说亲——事实上,在他制定的计划里,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出现说亲的人了——他只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想起了小时候发生的一切。
  
  姬容是在亥时出来的。
  出来的时候,一轮圆月已高高的悬在了暗蓝的天空之上。而圆月下,慕容非倚墙而立,脚边长长的影子让他整个人都仿佛消瘦了起来。
  姬容刚刚自心中浮起了一丝涟漪,看见姬容出来的慕容非便已经笑着迎上了他,笑容和往常一般无二。
  
  视线在慕容非面上略略停留了一会,姬容便移了开来,什么也没说,只就着慕容非的手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
  等回到凤王府后,慕容非轻声问姬容:“殿下,是去书房看点折子,还是早些回寝宫休息?”
  虽多少有了些疲惫,但忆着自己已经出去了好几日,姬容略顿一下后,还是直接转向书房,并道:“去书房。”
  慕容非默默跟着。
  
  羽国储君的府邸,哪里有人敢怠慢?
  早在姬容回府之时,书房内的灯火和熏香就都点了起来。又因姬容素不爱下人跟着,所以书房在仔仔细细打扫并备齐东西之后,便再无一人停留。
  
  姬容推开了书房的门。
  明晃晃的火光潮水般涌出,呼的一声就点亮了姬容眉间的些许疲惫。
  落后一步的慕容非掩了门,这才对姬容道:“小人先服侍殿下更衣?”
  “嗯。”淡淡应了一声,转过隔断的姬容便在内室站定,等着慕容非。
  慕容非默不作声的上了前,伸手为姬容解衣服。
  
  先是系带子的厚重披风,然后嵌羊脂玉的墨绿腰带,再然后是绘了暗云纹的同色外衣,再然后是有暗扣的中衣……慕容非修长的手指,在姬容的衣襟上流连了好长的一会功夫,却依旧只解开了第一个暗扣。
  本有些漫不经心的姬容这才把注意力放在慕容非身上:“怎么?”
  堪堪回过了神,慕容非手指只微微僵了一会,便继续动作。快速却又不显急躁的为姬容除了最后的衣服,这才服侍对方换上舒适的便服。
  
  对方既不想回答,姬容也就不再多问。
  穿上了衣服便坐回书桌前,开始翻看这几日积累下来的折子。
  
  书房内久久沉寂。
  待外头的更钟敲了三响之后,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慕容非这才上前,准备提醒姬容休息。只是刚刚走到书桌前,他的衣袖就不经意的勾下了一个卷轴,当即就发出沉闷的一响。
  
  慕容非极难得的皱了皱眉。弯下腰,他捡起了卷轴,这才发觉那卷轴里竟是一副仕女画。
  慕容非的手就稍停了一会。
  恰巧此时姬容也看了过来,见到慕容非手里的画,便随口道:“帝都小姐的画像而已,你找个时间整理了出去。”
  慕容非应了一声,依旧看着这幅画,他道:“这是……之前花会里头小姐的?”
  “是更早一些的。既然还留在书房里,那大抵就是母后送来的了。”注意力依旧在面前的折子上,姬容提着笔,在心里琢磨着要写上去的东西。
  慕容非又应了一声。
  
  片刻沉寂,然后,他侧头看着姬容,神使鬼差道:
  “殿下,挑姑娘的感觉怎么样?”
  
  姬容握着笔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纳妃记(六)

  姬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而同时僵住了的,还有拿着画卷的慕容非。
  慕容非面上不动,脑中念头却快速转动,只想再说些什么好弥补方才的失态,可或许真是有些不对劲,平日里眼都不眨就能白颠倒的慕容非此时却是想不起半点理由,竟就这么硬生生的僵持住了。
  
  姬容回过了神。
  在极短暂的静默之后,他抬眼看着慕容非:“今天发生了什么?”
  这实在是直指人心的一句话了。慕容非此刻也没胆子再巧言,只老老实实的把和袁指挥使见面的情景说了一遍。
  
  姬容听罢了,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问:“你的打算呢?”
  “小人想听听殿下的意见。”渐渐恢复了常态,慕容非轻声道。
  未置可否,姬容只道:“人伦之乐本是人之常情,况且,”姬容极短暂的停留了一下,“况且袁竹郁也算不错。”
  
  这是在劝他接受了。
  站在姬容面前的慕容非这么想着,一时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该笑一笑还是该哭一哭。
  所以最后,他也只简单的弯了弯腰,低声道:“小人知道了,谢殿下。”
  
  再无人说话。
  
  时间便在平淡如流水的日子里缓缓流淌,半个月后,例行休沐的慕容非接到了袁府送来的帖子。
  是一张邀请他进香的帖子。
  慕容非为帖子上面的‘进香’二字笑了笑,然后他换了件正式的衣服,稍微收拾便离府赴约。只是在踏出凤王府大门之时,他倒不期然的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要成亲,倒还要先买一栋院子回来……
  
  早春多雨。但在前几日连绵的阴雨过了之后,眼下的天气却颇为漂亮,还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叫人心旷神怡。
  一行人走在山路上,慕容非和众人说说笑笑,心里却多少有些不经心。
  袁竹郁么,他早就见过了,只是一个漂亮的女子而已。虽说有些小聪明也颇有几分毅力,但真要掌控,也花不了多少工夫……关键的只是袁竹郁的父亲,袁指挥使。
  指挥使是个好位置,可惜太好了,叫人做得总不安稳——所以袁指挥使需要一个最能察看风向的人帮衬着;而他,也需要一个真正掌握实权的人帮衬……结亲当然是最好的办法。
  慕容非这么想着。何况……
  何况,姬容还不在乎。
  
  有什么让人难以辨明的情绪在慕容非心中翻涌搅拌着,让他最终无声无息的叹了一口气。
  两三年的相处,慕容非还是能确信自己在姬容心中是有些地位的。只是这个有些,到底是多少呢?会让姬容在多大的事情上偏袒纵容他?又或者,这个有些……甚至不能让姬容在他要娶亲的事情上表现出一些不满的情绪?
  
  慕容非心头泛起了一丝近乎无力的挫败感。
  突然之间意兴阑珊了,加上众人也到了地头,慕容非便随便寻了个理由走到寺院后头的僻静所在,独自休息。
  然后还没等慕容非坐下多久,一个丫头便匆匆穿过林子,走到慕容非面前,给了他一个口信——一个袁竹郁邀请的口信。
  
  既然考虑和袁府结亲,慕容非当然不能驳了袁竹郁的面子,也就站起身跟着丫头往里继续走。
  
  弯弯绕绕的转过庭院,再出了寺庙,又在山林小路间走了一会,慕容非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崖旁边见到了袁竹郁。
  崖边有微风,袁竹郁着了一身湖绿色的裙子,裙摆在风中微微摇摆,当比当初更多了三分清丽。
  
  等在崖边的袁竹郁见了人,先冲慕容非微笑:“慕容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慕容非也笑了笑,温和如故:“一别半年,袁小姐风采更胜往昔。”
  袁竹郁眨了眨眼,面上渐渐泛起了些笑意:“半年前公子可没有这么客气……莫非是受了家父的影响?”
  慕容非面色不改:“若在下说不是,袁小姐是定然不信了。”
  
  袁竹郁先是忍不住微笑,顷刻却又淡了笑意:“那么,慕容公子是准备答应我父亲了,是么?”
  慕容非一笑,随意开口:“若是袁小姐有了心爱之人,在下倒愿成人之美。”
  袁竹郁眼也不抬,淡淡道:“竹郁虽身处闺阁,却也听闻慕容公子心计多变,是一等一的深沉人物。”
  这话的意思自然是不信了,慕容非也没费功夫去解释自己方才所说的是真心话——那虽确实是真心话,但却只是‘那时’的真心话,而再过一日两日甚至一个时辰……
  
  所以,慕容非只笑了笑:“那么,袁小姐找在下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袁竹郁顿时没有声音。微微偏过头,她指着面前山崖底下的粼粼湖水,转移了话题:“这崖正对着的就是帝都最有名的西子湖。这地儿也是我十三那年偶然发现的,比较隐蔽,一般不会有人来。”
  袁竹郁不想说,慕容非也不追着,只顺着袁竹郁的视线往下看,笑道:“这山是正临着西子湖的,只是没想到在半山腰的位置会有这么清晰的视线——”
  
  慕容非的话突然顿住了。
  袁竹郁有些奇怪的偏过了头:“慕容公子?”
  没有理会袁竹郁,慕容非定定的面前,看着面前西子湖上一艘颇大却朴素的画舫。
  画舫上,有一个人背对着慕容非站定,怀里还靠着一个人。
  
  习武之人目力自是好的,所以慕容非能看见靠在旁人怀中的是一个女子。自然也能看见……
  看见那个背对着他站定的人,有着和姬容一模一样的身形。
  
  慕容非沉默了有一会,然后他突而开口:“依袁小姐之间,一个人要怎么对待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袁竹郁愣然,片刻犹豫道:“……放弃?”
  “如果一定要办呢?”慕容非继续问。
  “一定要?”袁竹郁皱眉。
  “一定要。”慕容非淡淡回答。
  “那就只有用足够的恒心和耐心了罢。”袁竹郁想了一会,道。
  
  慕容非转脸看了袁竹郁一会,而后他忽然微笑,是从唇角蔓延到了眼底的,皎若骄阳:
  “谢袁小姐赐教。”
  袁竹郁看着慕容非,渐渐的领悟了什么。而后,她轻轻笑起来,再不提其他:“慕容公子客气了。”
  言罢,袁竹郁微微一颔首,便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山崖上的两人终于背道而驰。而山崖底下的西子湖中,便装出来的姬容怀中还靠着一位姑娘,不过他脸色却是铁青的,更看都不看怀中的女子一眼,只瞪着面前陷于花丛之中左拥右抱的男子:
  “耶律熙,你是什么意思?”
  




纳妃记(完)

  画舫之中,耶律熙哑然失笑:“我不是在完成承诺了?”
  这么说着,耶律熙笑吟吟的亲了旁边的姑娘一口:“我炎地的美人不错罢?——这一船的姑娘可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容貌上佳家世清白的,就是做品阶低一些的官员的正妻,也是绰绰有余的。”
  姬容冷笑:“原来羽国没有姑娘了?”
  耶律熙唇边的笑意悄悄爬上了眼底:“怎么还有人嫌弃美人多的?这天下的三山五岳都各有风采,又何况是不同地方的美人了?”
  姬容忍了忍,忍住没把手上的东西砸过去。
  
  瞅着姬容的脸色,耶律熙倒也见好就收,不再笑闹,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姑娘都离开甲板。
  一群莺莺燕燕笑嘻嘻的行礼走了,耶律熙这才领着姬容来到封闭的船舱之内。
  
  画舫的外表虽然朴素,但内里的船舱却颇大,布置得也十分精致,和官宦人家的上等厢房并无二样。
  
  相对坐下,姬容淡了神色,开口道:“你带着这些姑娘来做什么?”
  耶律熙一本正经:“送给你暖床啊。”
  姬容微哼。
  耶律熙这才低笑出声:“好罢,不是给你的——这么优秀的羽国皇太子,我可舍不得分给那群只有一张脸的货儿。”
  说罢,耶律熙促狭的冲姬容眨了眨眼。
  
  姬容只当作没听见了:“你这是是陪女子过来的?”
  明白姬容是看见这船上精致的装饰了,耶律熙也不浪费时间调戏,只道:“是啊,一个权臣的女儿,说想偷偷跑出去游玩游玩……我就在同她父亲商量后,假作偷偷的带她出来了。”
  姬容点头:“你未来的正妃?”
  没什么好隐瞒的,耶律熙一笑:“是啊,长得还挺漂亮,就是刁蛮了点。”
  “总好过心机深沉的。”姬容回道。
  
  耶律熙点了头,没再接这个话题,而只是问:“我半个多月前听说你打算选妃,决定哪个了没有?”
  “没有。”姬容平淡回答。
  也并不是真心想问出个结果,耶律熙听姬容这么回答也就不再追问,只转身从旁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小酒坛子:“炎国宫廷御酒,要不要尝尝?”
  虽不好酒,姬容还是答应:“好。”
  
  耶律熙又拿出了两个杯子,将酒液分别倒入。随后,他举杯道:“为再次见面,干一杯。”
  姬容自然举杯喝下。
  耶律熙再次满上了两人的酒杯。随后,他把酒坛放在一边,开始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同时和姬容聊着分别之后的事情,语气里渐渐有了些寂寥。
  姬容听着耶律熙说话。虽面上无甚表情,也并没有多少言语,但每一次耶律熙喝酒时,姬容也端起了酒杯,和对方一起饮下。
  
  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后,耶律熙还在些微寂寥的说着别后的事情,而本来静静听着话的姬容却蓦地变了脸色:“耶律熙,你在这酒中加了什么?!”
  “我加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加啊!”耶律熙打住口中的话,满脸的无辜。
  姬容神色转厉,正待开口,满脸无辜的耶律熙却当即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道:“哦——你说的是这酒里原本就有的效果吧?”
  这么说着,耶律熙望着姬容,似笑非笑:“不过宫廷的御酒么,自然是多多少少会有些壮阳和催情的作用——你当知道的吧?凤王殿下。”
  
  姬容铁青了脸。
  深吸一口气,他不再和耶律熙多说,便要起身离去。
  然而早有准备的耶律熙却直接在姬容半站起来的时候伸手,将人整个拉向自己。
  
  内力用不了,姬容一时也没法挣脱,只闷哼了一声便被耶律熙拉了过去。
  心中虽讶异得手的轻松,耶律熙却也没多想,只抓住机会一个翻身便将人直接压在铺了厚厚毛皮垫子的地上。随即也不废话,俯下身去就是一记长吻。
  
  须臾,两人唇分。
  耶律熙喘着气拉开了距离,用早已硬挺的下|身蹭了蹭对方同样硬起来的东西,微眯着眼道:“姬容,你总不至于让我每次都特地翻墙避人的送上门给你压罢?”
  姬容袭向耶律熙胸口的手当即就顿了一顿。
  没有发觉,或者发觉了也不在意,耶律熙只再次俯下身,咬上了姬容的嘴唇——是咬,狠狠的咬着,直到耶律熙尝出腥咸的味道为止。
  
  姬容的手碰到耶律熙胸口上的重穴了,然而,那只手终究没有按先前的意愿击打下去。
  耶律熙牙齿上的力道也渐渐松了,他伸出舌头,细细的舔着姬容唇上的齿印,而后凑到姬容耳边,用因含了□而低哑的声音道:
  “姬容,我们做吧?”
  
  姬容沉默,只伸手扣住了耶律熙的手腕,略一用力,便翻身将人反压在身下。
  耶律熙眼中有了笑意,也不纠缠,大大方方的放松了身子。
  
  一室春光。
  
  半个时辰后,姬容起身,开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耶律熙正懒懒的闭着眼休息。察觉了姬容的动静,他张了张眼又闭上:“打算走了?”这么说着,耶律熙随口调笑一句,“莫不是准备去挑选妃子罢?”
  “不会有妃子。”姬容穿上了中衣。
  姬容说的平淡,但听清楚了的耶律熙却一下子张开眼并直起身:“你方才说什么?”
  
  “不会有妃子。”姬容重复一遍。
  耶律熙难得的皱了皱眉:“为什么?”
  “大祭司预言过了,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孩子了。”姬容淡淡回答。
  耶律熙怔住。
  
  室内有了片刻的沉默,须臾,耶律熙再次开口,面上没有同情,也不问姬容为什么会没有孩子,而只是道:
  “你觉得呢?”
  一句‘你觉得’让姬容露出了微笑。
  于是,他微笑着开口:
  “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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