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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九天8 by 楚寒衣青

  第一一三章 愤懑

  慕容非走在一团暗之中。
  是真正的一团暗,没有天空,没有大地,甚至没有光亮以及声音。
  慕容非神色冷漠。在这一团虚无之中,他再不需要费神做出各种各样面具一般的表情,当然也再不需要考虑各种各样的人。
  他只考虑着自己——以及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人。
  那么,有什么人在自己生命中出现过呢?
  是自己的父母……
  慕容非冷冷的笑着。
  还是那些心心念念憎恶自己的人?
  慕容非脚下踩着虚无,却踩出了坚定——尽管某些坚定并不足以让人赞扬。
  亦或者……是那些口口声声爱着自己的人?
  慕容非无动于衷的想着。
  周围的景致还是沉沉灰蒙蒙的,但这之于慕容非却并无影响:不拘是好是坏,但在心性的坚定方面,慕容非却是能当之无愧的傲视世上大多数人。
  世人熙攘,爱他的,憎他的,在乎不在乎他的,慕容非都能视若无睹。但他却偏偏并非淡泊名利之辈,更不是随心所欲之徒。他在乎的,是——
  倏然惊醒,慕容非睁开眼看着青澄澄的幛顶,片刻才恍然自己是梦魇了。
  既然清楚的意识到自己醒了,慕容非也并无多呆在床上的意思。稍闭一下眼沉淀思绪,再张开时,慕容非已经飞快的打量完自己身处的地方,并有了基本的判断。
  竟然是他的寝室……这么想着,慕容非下意识一挺腰背,便待坐直身子。但刚刚发力,他便觉得腰背一阵酸痛,一时竟是直不起来。
  痛当然是因为背后的伤口,而酸……
  脑中念头一转,慕容非便把所有细节都回想起来了。但尽管细节回想的一个不漏纤毫毕至,但慕容非却并没有什么脸红心跳的反应,而只是有些空茫。
  ——笔墨难以形容的空茫。
  并没有放任自己沉浸思绪太久,不过一会,慕容非就收拾心情,单手撑着床沿,慢慢直起身子。
  背上的疼痛和下身不适凑热闹般的蹦跶得欢快,似乎在挑战慕容非的神经,又好像只是催促他继续休息。
  慕容非并没有理会。直起身,稍微活动活动手脚后,慕容非便站直了身子,低头打量自己。
  身子已经被清洗过了,衣服自然是干净的,背后伤口感觉上也被妥善处理……这么想着,慕容非走到一旁的椅子边,刚准备拿衣服,却蓦地一怔:
  衣服是随意丢在椅子上的。
  就是再粗疏大意,也没有哪一个侍从敢如此放肆的将衣物如此摆放……那么,这衣服是姬容丢下的?那之前他昏睡过去后的清洗和包扎……
  慕容非有些迟疑,一边觉得依姬容的身份,是断不可能亲自做这些事情的;一边却又认为如果是交由下人做的话,也断没有再自己拿衣物的道理……
  几经思量,慕容非还是没有得出结论。而已经穿好衣物的他也不再纠缠这件事,只最后理了一下藏在腰间的佩剑,便向外间走去。
  绿芜别院中主院的主屋当然不会小,但再大也只是一个房间,没几步功夫,慕容非就来到了外间,并且一眼看见了那个在通明灯火下伏案翻阅的身影。
  慕容非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幕沉沉,是夜,并且是深夜——他其实并没有昏睡多久。
  收回视线,也同时收拾了心情,慕容非几步走到姬容面前,弯腰行礼:“殿下。”
  并没有立刻回答,姬容花了一会把手头上的折子看完,这才抬头看着慕容非。
  慕容非微微垂眸,并不和对方对视,显得十分恭顺。
  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姬容突而微微一笑:“那位姑娘挺漂亮的吧?”
  慕容非有了一瞬的停顿:“殿下说的是?……”
  “记不起来?”随意的回了一句,姬容放松身子靠着椅背,“那位到了岚翠楼雨字阁的姑娘。”说到这里,姬容稍停一下,看着那一贯柔顺,并且现在依旧还柔顺的人,“那么,本王再说得具体一些?——那位从江崎来的,是武林中某个组织领导者的女儿,姓叶名菱秋……”
  姬容的声音慢慢停下,他冷冷的看着慕容非——而那原本站着的慕容非,已经蓦然跪下,面色微有苍白。
  书房一时寂静,须臾,是慕容非略显干涩的声音打破沉寂:
  “请殿下责罚。”
  “责罚?”姬容重复了一遍,而后面上带了些笑,“慕容公子,本王要怎么责罚你?你做的……”
  稍停一会,姬容一字一顿:“——不是相当的好么!”
  慕容非没有说话,只垂下了眼。
  姬容依旧看着慕容非,他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但能毫无障碍的看见那轻轻颤动的眼睑,还有已经干裂泛白的嘴唇——真是一幅惹人怜惜的模样。
  姬容眯了眼,只觉得一股怒火倏然自胸中蹿起。
  冷笑一声,姬容道:“慕容公子,你还没有回答本王的问题:那位姑娘是不是太漂亮了?”
  怎么回答似乎都不对,慕容非稍稍抿了唇,越加沉默。
  姬容却并不打算如此放过慕容非:“既然慕容公子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那么本王再问问别的?”
  这么说着,姬容笑了笑,复道:“慕容公子跟在本王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算是有头有脸的老人了。而澜东虽说不是帝都,但多少也算是本王势力范围,是也不是?”
  说到这里,姬容微停一下,却并不等慕容非开口,而只继续往下说:“所以本王很好奇。本王好奇,为什么一个跟着本王经历了那么些风风雨雨、被本王倚重了的人,会在本王的地盘上,被一个小姑娘弄得狼狈至斯,甚至,”姬容吸了一口气,极力稳定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忍不住的有了切齿,“甚至带、伤、逃、回?”
  “殿下……”慕容非忍不住开了口,但说了这么一大通的姬容却已经不想再听慕容非解释!
  怒火升到了某个临界点,姬容回想起早前自己见到的情景和今夜一得空就加急整理出的情报,顿时狠狠的摔了折子,怒喝出声:
  “慕容非,你到底还要不要脸面了?!——这次的事情场面如果让底下的人知道看到,你以后还怎么统帅,怎么服众?!”
  慕容非再没有声息。
  胸膛重重起伏,姬容只觉得这一夜积攒的怒火几可媲美往常几年的量了。勉强镇定,姬容稍闭了闭眼,渐渐镇定下来。
  片刻,他张开眼,墨色的眼眸中已经一派漠然:
  “好了,起来吧。”
  慕容非依言起身,还没等他说出那句已经惯常了的‘谢殿下’,他便再一次听见姬容的声音。
  是很平静的声音。
  ——“滚出去。”
  时间已经近四更了,除了值夜的侍卫外,偌大的绿芜别院静悄悄的不闻人声。
  慕容非正独自走在卵石铺成的小道上。背上的伤虽大,却不重,也不伤在要害之上,并无多大问题;至于情|事过后那些许酸疼的后遗症……慕容非却是早早就已经忽略了。故此,他的神态动作竟和平常一样,不见丝毫差别。
  慕容非是向着自己的院子走去的,天虽然快亮了,但毕竟还有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抓紧时间睡一个囹囵是不错的决定。
  但今日的慕容非运气似乎真有点不好——就在他即将回到院中的时候,一个娉婷的身影拦在了他的面前。
  慕容非停下脚步,面上紧接着也泛起了笑意,温和明朗:“原来是袁姑娘,我不知道袁姑娘找我有事,竟劳姑娘久等,”这么说着,慕容非扫一眼袁竹郁发丝肩膀上的水汽,微微一笑,“实是罪过。”
  “慕容公子客气了,”袁竹郁盈盈一福。今日,她穿了一件青绿色的绸衫,搭配着简单的发式和鹅黄的系带,清爽却又不失娇俏,十分惹人怜爱。
  只是袁竹郁并不知道,那鹅黄的系带和青绿的绸衫却恰巧能勾起一些慕容非不太愉快的记忆。
  只是既然连侮辱都能不动声色的承担而下,那区区的不甚愉快又算得了什么?慕容非只略略扫了一眼袁竹郁的衣饰,便笑道:“时候也不早了……不知袁姑娘有什么事情?如果不太要紧,袁姑娘不妨早些去休息,明日再说。”
  慕容非的话已经是在委婉的拒绝袁竹郁了,但等到心焦的袁竹郁却是再等不下去,只好装作听不懂:“劳公子挂心,竹郁实在惭愧。只是公子繁忙,竹郁也不敢多叨扰公子——今夜便好了。”
  慕容非一时没有说话。他突然回想起了,就在差不多一年之前,眼前这位长相明艳的姑娘还正以一种和她样子同样灼人的口气与他说话……
  而今却已至此——不过一载。
  慕容非的唇边有了些似有若无的笑意,并非自得,反而带着些淡淡的怜悯,站在制高点的怜悯:“那么,袁小姐想问些什么?”
  这几日的时间虽然让袁竹郁坐立难安,却也让她前前后后的想了许多。所以,慕容非一问,袁竹郁便立时开口,简单直接:“慕容公子可知道殿下什么时候会回帝都?”
  “我并不知晓。”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慕容非简单摇头。
  袁竹郁的脸色顿时苍白宛若死人:“那么……”
  那么了半天,袁竹郁还是没能把话说完整。慕容非的回答,袁竹郁其实并不是没有准备,但在得到回答之前,她总能更多的期望一些,期望一些更为美好的结果……这是一种软弱,可这样的软弱对于一个孤身行了千里只为求助的官家小姐来说,已经是足够的坚强了。
  但袁竹郁坚强还是软弱,对于慕容非而言,却是没有半分的关系,他只说自己该说的话:“殿下虽然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回帝都,但肯定会回去。”
  这么说罢,慕容非本待离开,但看着袁竹郁,念头转了几转却还是补了一句:“况且瑾王殿下也是英明之主,自然不会随意决断一些事情。”
  袁竹郁并不能完全听出慕容非话中的话,但这并不妨碍她理解慕容非最表面一层的浅显意思:你的父亲并非没有希望。
  仿佛是死刑犯人在最后一刻得到了赦免,袁竹郁怔怔片刻,脸色慢慢的缓了过来。
  有些困难的吸了几口气,袁竹郁看着慕容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明显的感激——只是有些太过明显了。
  慕容非暗自想着。
  “多谢慕容公子。”当然不知道慕容非心中所想,袁竹郁低声说着,语带感激,同时再屈膝行了礼。
  慕容非点了头:“若袁小姐没有旁的事情,那我就先告辞了。”
  目的达到,袁竹郁当然不会再不长眼的拦人。笑了笑,她一边侧身走开,一边还说着连连说着:“多谢公子,竹郁就不再打扰公子了……只是公子的面色有些不好,平日里还是应当多注意些身子才是。等改日公子得空,竹郁一定备齐东西感谢公子,还望公子不要推迟。”
  本来已经迈出的脚步停下,慕容非听着袁竹郁最后那句‘不要推迟’,忽而一笑:“方才袁小姐说我面色不好?”
  袁竹郁一怔,借着月色又看了看,方道:“这……公子面色确实有些苍白。”
  慕容非的笑容更温和了些:“袁小姐要送东西,慕容非当然不敢推迟。只是既然袁小姐都说了我的面色不好……那由我指一些东西,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心中越发奇怪,但袁竹郁巴不得对方要的越多越好,越贵越好,所以只连连点头:“慕容公子想要什么尽管开口,竹郁一定弄来。”
  “那么,”慕容非笑着,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劳烦袁小姐送一些药材给我,可好?”
  脸色不好送药材,理所当然的!袁竹郁暗自想着,头点得是越发欢快了。不过很快的,袁竹郁点头的速度就慢慢的慢了下来,然后再慢慢的僵住了——在这短短的功夫之间,慕容非已经随口说出了十五六种药材,并且绝不常见!
  慕容非依旧温和笑着,随意说出一个又一个只在医书上有的,甚至是普通医书上都没有的名字。
  袁竹郁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开始在心中默数,等数到三十五还是三十六的时候,她终于听见了一句仿佛天籁的结语:
  “那么,就这样吧……袁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袁竹郁笑着,仿佛挂了一张面具般僵硬:“不,当然,当然……没有……”
  “很好。”慕容非弯了唇角。

  第一一四章 胜败

  澜东 岚翠楼雪字阁
  司徒凛正坐在椅子上——更确切一些说,则应当是被双手反绑着坐在椅子上。而在他的对面,正做着一个巧笑倩兮的女孩,却正是之前无端出现在慕容非面前的叶菱秋。
  十月的金桂正好,叶菱秋吃完青瓷碟子里特地从三条街外买回来的最正宗桂花糕,这才满足的拍拍嫩白小手,一双乌亮亮的眼睛里全是灵动和狡黠:“司徒二哥,你气也气一个晚上了,还没气饱么?菱秋——”
  叶菱秋拉长了声音,带着江南特有的酥软小调,越发讨人喜爱:“——也不是故意的啊。”
  只是有意的。叶菱秋心中偷偷想到,眼中神采是越发灵动。
  只可惜叶菱秋虽是漂亮可人,但司徒凛却不吃这一套。相反,叶菱秋此时表现得越无辜,他心中燃烧的怒火便越加炙热:“是,叶姑娘当然不是故意的,”稍微一下,他冷笑,“只是有意的。”
  武林中最大势力的千金小姐之一,平素谁不是小心翼翼的捧在掌心里怕摔怕化的?被司徒凛这么一抢白,叶菱秋顿觉无趣,但思及对方身份和往常对自己的好,还是耐着性子道:“二哥,你之前也听到爹爹的话了,爹爹想让我嫁给那个家伙,可那个家伙是什么个东西?连自己的父母都能杀,还有什么旁的不能做,何况,还卖——”
  说到一半,叶菱秋没有再继续下去,倒不是旁的什么,而是实在鄙夷恶心到了及至。
  用身体勾引上边的人,两个还又都是男人……叶菱秋想着,只觉胃口一阵翻腾,在心中把慕容非踩到泥巴底的时候,不知不觉也连带厌恶上了姬容。
  叶菱秋固然没有说完,可听到这里的司徒凛如何不知道叶菱秋在说什么?他的面色顿时微变:“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不提还好,一提之下,叶菱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司徒凛,我真是白叫了你这么多年的二哥!你明明也知道慕容非是这么一个人,可爹爹他们在讨论的时候,你偏偏不出一言,若不是我知道,日后岂非,岂非——”
  叶菱秋恨恨咬牙,只觉昨日自己实在太过手软,不论如何也该要留下对方一个胳膊腿才对。
  不同于叶菱秋的激动,事情到了此时,司徒凛反而冷静下来了——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莫不是……是了,以慕容非那厮的心狠手辣,也只可能是这样了。
  想到此节,司徒凛闭起眼,不由长出一口气。
  “怎么了?”没有漏掉司徒凛的反应,叶菱秋顿时询问。
  “没怎么。”睁了眼,司徒凛随意一笑,眼中再没有了先前隐隐的焦躁,只余一片平静。
  见了司徒凛这副模样,叶菱秋若真是信了对方的话才是出鬼了。眼珠转了转,叶菱秋顿时巧笑道:“二哥,昨日菱秋也是不得已的。那样的人,菱秋就是死,也断不会下嫁。但二哥你却偏偏碍于命令不得不和对方来往……菱秋绑了你,也是为了日后有什么责罚能一肩抗下,不至于牵连二哥。”
  这话说来委实动听,司徒凛不由笑道:“就算昨日是如此,那现在呢?顾及着我,所以要绑着我?”
  这么问着,司徒凛语气里满是淡淡的嘲讽。
  但叶菱秋却是眼不眨眉不皱,笑容依旧漂亮:“菱秋是怕二哥感情用事。等过了这回,菱秋一定好好向二哥赔罪!”
  司徒凛突然心软了。
  或者是因为对方那张确实可爱的脸,也或者是因为多年来相处中付出的心血。司徒凛淡下神色,道:“如果你真的还有当我是你二哥,那就放了我——我去慕容那里为你斡旋。”
  叶菱秋的脸却蓦地冷了下来——自幼被当成千金宝贝哄着宠着的小姑娘家如何受得了这个?平素里,便是没理她也能搅上三分,更何况是她笃定了自己站在‘正确’一方的此时?
  是矣,叶菱秋顿时没了好心情;而一旦没了心情,她被娇宠出来的蛮横便再显露无遗:“司徒凛,我不过叫你一声二哥,你便真拿自己当我的哥哥了?”
  这么说着,叶菱秋眯眯眼,冷淡一笑:“我做什么事,还需要你多说?我知道你护着慕容非,可他——”眉间掠过一丝阴鹜,她道,“可他那样的人——他那样的人,我便是杀了,也是替天行道!”
  司徒凛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累,还有些冷。
  叶菱秋说得没错。当初他会认下这个妹妹,确实是因为对方的父亲;这些年来时时忍着对方的脾气,也是因为她的父亲。可是……可是,这么多年来,他又有哪一日哪一次没有将她当做自己真正的妹妹来疼了?就连他隐隐察觉不对的昨日,也只想着先压了下,然后再好好解决。
  可结果呢?司徒凛微微苦笑,一时有些意兴阑珊。但到底是心志坚定,司徒凛失落片刻便也回复过来,只懒得再开口多说旁的东西。
  司徒凛不说话,叶菱秋却发了狠。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叶菱秋瞪着司徒凛,可爱的脸上竟隐约浮现出一丝凶残:“司徒凛,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的二哥,也不想把事情做绝——这次,只要你好好的呆在这里,我处理完了慕容非自然不会让你担上什么责任;可若是你非要跟那个东西站在一起……”
  叶菱秋咬了咬牙:“处理一个是处理,处理两个——也是处理!”
  这么说罢,叶菱秋到底是个闺阁姑娘,忆起往日种种,又觉心慌,不由放缓声音再道:“二哥,你我兄妹这么多年了,做妹妹的我也承你的情,知道你待我是极好的。而那慕容非,你平心说,莫非还真是良配不成?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若是这几句话在之前说来,司徒凛保不准便动了容,但眼下再说确实太迟,司徒凛只闭了眼,懒懒笑道:“你还要处理慕容?你……”偏了偏头,司徒凛本想挤兑几句,但眼瞅着对方眼中那阴狠之下藏着的隐约慌张,却又有些说不出口,最后只得冷淡道,“叶二小姐,我若是你,此时便不再有的没的浪费时间,而是马上离开澜东了。”
  没有想到自己软语哀求只换来了这么一句话,叶菱秋只觉一股怒火从胸中蹿起:“你还替他说话!”
  “我是在替你着想。”司徒凛冷冷道。
  “你这幅样子,还叫替我着想?”叶菱秋咬着牙问。
  司徒凛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怜悯:“你自己都知道,对方是心狠手辣之辈,连杀父戮母的事情都能干脆利落的做了,你还敢这样招惹他?而你又有没有想过,你是怎么知道慕容非那件事的?别的不说,慕容非上头的人是什么身份?会容着这般隐私的事情天下传唱?”
  叶菱秋虽然娇蛮,却并不傻,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事有蹊跷,脸色不由微微变了:“就算如此,我也只是做了别人手中的刀,关慕容非什么事情?”
  司徒凛至此只觉好笑:“二小姐,你做事之前不先打听打听目标么?关于慕容,你除了知道他杀父戮母,还有那件事之外,还知道些什么?”
  “我只要知道怎么对付他就够了。”叶菱秋冷笑着不肯服软。
  司徒凛懒得再说,只闭上了眼。
  房内片刻沉寂,终于,叶菱秋耐不住心中疑问:“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司徒凛沉默了一会:“二小姐便从没有想过,眼下的事情,是你口中的‘那个东西’一手设计?”
  叶菱秋面色骤变:“司徒凛,你莫哄我!”
  今天一天的失望比往常一年都多,司徒凛再不说什么,只点头道:“那便当我是在哄二小姐。”
  可司徒凛不说了,叶菱秋却安不下心来。面色反复的变化,终于,叶菱秋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好吧,二哥不想说便不说了。只是二哥不疼我这个妹妹,做妹妹的还是要听哥哥——二哥,你放心吧,我现在就走。然后回去跟爹爹说那慕容非到底是如何的名不副实,打消爹爹的念头!”
  司徒凛睁开了眼:“现在想走了?”
  随即,他不等叶菱秋开口,又淡淡落下了一句:“可惜太迟了。”
  “迟——”什么?叶菱秋挑了眉,刚要开口,却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迟,倒是恰恰好。”
  门外传来的声音很温和,十分愉悦耳朵,但听见了则个声音的叶菱秋却蓦地变了脸色。倏然扭头,她看着施施然推门走进的慕容非,竟不由连退两步:“你……”
  “叶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慕容非温和一笑,神色中不见半分冰冷怒火。
  “你,你怎么找到的?”太过吃惊,叶菱秋一时结巴道。
  “怎么找到?叶姑娘觉得自个出去之后换了衣服分批回来,便让人找不到了?”慕容非有些好笑的回着,随即把视线移到了一旁被绑着的司徒凛身上:
  “知道了?”
  这一句‘知道了’,慕容非问的没头没尾,但司徒凛却明白对方的意思,不由苦笑点头:“知道了,你还真是……”
  “真是……”司徒凛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真是蛇蝎心肠啊……”
  “过奖。”慕容非弯唇一笑。
  眼见着自己熟悉的微笑,司徒凛刚要开口,却被一旁的叶菱秋插了话:“外面的人怎么样了?”
  口中虽然这么问着,叶菱秋的眼神有些慌乱的咕噜咕噜转着,很明显并不把心思放在这个问题上。
  司徒凛越加失望了。
  慕容非却全不在意,只微笑着回应:“外面的人要拦着我,我只好下手了……哦,叶姑娘不必当心,这好歹也是青天白日的,当然没有人会当街行凶。”
  好歹是青天白日?那若是深更半夜……叶菱秋身子轻轻一抖,眼珠转得更快了——至此,她已经只想着如何先逃离这里了。
  冷眼看着慢慢向窗口挪动的叶菱秋,司徒凛沉默片刻,突而向慕容非说:“看着她助你成事的份上,也别太为难她了。一个小姑娘罢了。”
  听见司徒凛的话,叶菱秋连忙也扬起一个笑脸,道:“这个,慕容……慕容公子,昨天晚上是误会,我只是想同公子开个玩笑,没有旁的意思。”
  “倒确实是一个小姑娘。”慕容非点头,随即又含笑着冲叶菱秋说了一句,“叶姑娘准备往哪儿走?”
  面色骤变,叶菱秋眼中掠过一抹阴狠,不再耽搁,一扬手蓦的射出一蓬毒砂,同时向窗户急退,眼见着就要翻窗而出!
  毫不意外的挡下了毒砂,慕容非也不着急,只在看见对方身子到了窗户边沿之后才微笑着开口:“姑娘慢点儿,在屋外……”
  慕容非的声音还没下来,只听‘咄’的一声,一根羽箭已经顺着叶菱秋的尾指插入窗椽!
  一时还没有反应,叶菱秋怔怔的看着羽箭,直至素白的尾指上慢慢泛起一丝艳红之后,才蓦的惊叫一声,连退几步坐倒在椅子上。
  而此刻,慕容非含着笑的声音才缓缓落下:“在屋外,有几个弓箭手得了线报,正循着要杀一位投了这家客栈的江洋大盗……姑娘还是不要做什么惹人误会的事情才好。”
  脸色已然泛白,叶菱秋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慕容非也并不在意,只转头对司徒凛说:“被绑得习惯了?还是要我替你松绑?”
  司徒凛只有苦笑:“别,我自己来。”
  言罢,双手一错便挣断了绳索。
  挣断绳索后,司徒凛站起来松了松筋骨,又看看一脸惊吓可怜的叶菱秋,终究没忍住道:“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也要说处置?”慕容非不甚在意——他之所以会来这里,除了给姬容一个交代之外,也只是再见见司徒凛而已。至于叶菱秋……下棋的人岂会在意一个棋子?
  这么说着,慕容非看一眼叶菱秋,随即笑道:“叶姑娘,我与令尊是合作关系,多少也有几分情面。那么……”
  略一沉吟,慕容非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瓷瓶:“这瓶里装着药丸,但是毒药是补药我却忘了,不若姑娘试上一试?”
  叶菱秋脸色顿变。看着慕容非手中的白瓷瓶,她只觉是见到了什么剧毒蛇蝎,慌乱之下,不由把乞求的目光投向司徒凛。
  司徒凛只当没看见。
  叶菱秋心中一冷。咬了咬牙,她正准备出口哀求,又见慕容非笑道:“若是姑娘不想试也无所谓。姑娘大好年华,若是此时便香消玉殒也是可惜。只是昨夜姑娘那般说话……我的要求也不多,只要姑娘去两条街外的怡红楼不用轻功的转上一圈便好,姑娘觉得如何?”
  怡红楼是什么地方,当然不消多说。
  叶菱秋想起了昨夜自己的话。
  她说:‘你真下贱’。
  然而今日……叶菱秋的脸色已经转为雪白,心里有一个声音急切的催促着她拿起瓷瓶,还有一股意气追着她抬起手。
  然而,她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伸不出那一只胳膊。
  拿?
  还是不拿?
  叶菱秋的嘴唇咬得有些泛白。
  她知道自己应该拿起来,然后把瓶子掷到慕容非脸上。可是……
  可是……
  她有大好的家世,有大好的样貌,还有大好的时间……世间种种种种的东西,她都还没有享受过。
  ……她,还不想死。
  伴随着下唇那一缕血线的浮出,急切的声音却是渐歇,而意气也终究是退了。
  叶菱秋看着那白色的瓷瓶。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在注视中蹉跎了一世。
  然后,她站起身,低垂眼睑的走过慕容非身边,推门而出。
  门阖上,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一个小姑娘而已,”在叶菱秋离开之后,司徒凛沉沉开口,“你彻底的利用完了人家,还如此折磨对方?”
  慕容非淡淡一笑:“我没有让人迫着她来,只不过让人告诉她一些事情;我没有诱导她说出什么,而是由着她说;我也没有逼她选择,”稍顿一下,慕容非宛然一笑,“一切由她自愿。”
  司徒凛不苟同慕容非的观点,却也知道走到这一步,叶菱秋自己要付大部分责任。叹一口气,他转了话题道:“你精心设计了这么一场戏,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殿下发火了。”慕容非没有正面回答。
  “失败了?”那就真是不值了,司徒凛暗想。
  “不,”慕容非低低一笑,眸中神采乍现,仿佛觊觎猎物的毒蛇终于露出尖牙:
  “——成功了。”

  第一一五章 真情假意

  十月,天阴,微雨
  “皇兄,你看这里?……”绿芜别院的南苑中,姬振羽和姬容一道站在沙盘前,指着其中一点对姬容询问。
  “皇弟是想拉拔一支精兵在叶国进行搔扰战?”听到一半已经明白姬振羽的意思,姬容问。
  姬振羽抚掌微笑:“知我者莫若皇兄。”
  姬容的面上也有了些许笑意。但看着身旁的姬振羽,不知怎么的他却想起了之前在赫连皓小屋的那一次。那一次,姬振羽也是谈及对旁国的作战计划……只是那一次,对方在说到这些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而现在……
  姬容看着姬振羽,只能看见对方微笑下的平静。摩擦着手上扳指,一丝怅惘不知觉的浮上他心头:
  到底,是不同了。
  “皇兄?”察觉到身旁人的走神,姬振羽不由开口。
  姬容摇了摇头:“继续。”
  “是。”应了一声,姬振羽伸手在沙盘上指出几个地点,“来澜东之时,臣弟走过这些地方,山势险抖,十分适合隐蔽。自然,若要利用这些地势,我们是肯定不够,须得抓些当地的人来带路。”
  姬容点了头,又问了一些计划中物资人员的多少,在对方一一回答后,这才道:“皇弟的计划不错,等过两日我便回呈帝都,由父皇决断。”
  “谢皇兄。”姬振羽笑了笑,并无多少激动——用膝盖想也明白,这计划就算呈递上去,写的也并非他的名字。
  不过就算只有自己皇兄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又如何?现在还能有这个机会,也已经是邀天之幸了。在心里计较得清清楚楚,姬振羽也不多想,只回看面前的沙盘,继续琢磨自己的计划。
  只是此时的姬振羽虽能把利害想得分明,却到底没能看透人心。
  侧头看着认真注视沙盘的姬振羽一会,姬容的神色微微柔和:“这次的计划呈递上去,父皇十有八九会应允——到时候,你若能做出些成绩,我会寻机在父皇面前提上一提。”
  正在沙盘上专心插着旗子的姬振羽猛然听见这么一句,手上顿时失了力道,小旗子直直穿透沙盘,嗑到底端,响起刺耳的摩擦声!
  就这么呆站了好一会,姬振羽才猛然转身,看着姬容磕巴说道:“皇……皇兄?”
  “莫做多想。”尽管姬振羽激动,姬容的神色却依旧淡淡,“你之前的惹下的祸事就是剥了王位,断头台也还够上个几回。哪怕这次真的弄到叶国大乱,也至多只能让你再有机会见见父皇或者留在羽国,至于取回王位,哪怕我说破了天,也不可能。”
  事到如今,姬振羽哪里可能还想着王位?——能光明正大的踏上故土,已经是只存在于他梦中的事情了。何况……还有再次面见羽帝的可能?
  “不,不,足够了,皇兄,足够了。”心情激荡到了极致,姬振羽的喉咙一时发紧,嘴里来来去去的也只有三个字,“足够了,足够了……”
  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之前种种,是他姬振羽瞎了眼站错位置,他认了。哪怕今日要被自小尊敬的皇兄打杀追捕,他也毫无怨尤。但时至今日,被自己背叛最狠的人却依旧愿意给他机会——甚至依旧愿意为他担下天大的危险来争取谅解……
  还有什么不足够的?
  姬振羽握紧了拳头。
  从没有哪一时,他是如此庆幸,庆幸自己能有一个这样的兄长,而自己,也终于还能够再叫对方一声‘兄长’!
  “皇兄,”短暂的激动过后,姬振羽逐渐清醒,连带着也意识到这中间的危险,“这里边的干系太大了,还是……”
  “你也知道我为你担的干系大?”姬容不冷不热的说,而后,他看真对方尴尬的表情,却是露出了一个微笑,“之前已经担了那么大的干系,现在再担一次倒也没什么。只是,你要记住,这是第二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心中感激,姬振羽再不多言,只微微点头:“好。”
  好。他应着——没有第三次。
  正事已经谈完,姬振羽和姬容也就不守在沙盘前,而是走到旁边的圆桌坐下。
  亲自动手倒了两杯茶,姬振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这才突然想明白方才自己为何一直隐隐觉得不对:“皇兄,慕容非没在你身边?”
  “他犯了错。”姬容简单回了一句。
  “什么错?”心情愉悦之下,姬振羽的好奇心也比往常更多了些。
  姬容抬了眼:“他让你来当说客?”
  姬振羽一噎,随即苦笑:“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之前几乎每次都能看见他在皇兄身边。”
  “他——”姬容刚刚开口,一个声音便忽然从外头传来:
  “慕容非求见殿下,有重要事情通禀!”
  慕容非来得太巧了,巧得让姬振羽忍不住看了一时没来得及出声的姬容一眼,心中暗想果然是每次都能见到。
  明白姬振羽在想什么,但因为一时之气而不见人,却绝对不是姬容的作风。故此,几息之后,慕容非便站到了姬容面前。
  来到姬容面前,慕容非也不多话,扫一眼旁边坐着的姬振羽,便飞快的行了一礼,随后道对着姬容低声道:
  “殿下,八殿下,有情报传来——叶帝驾崩了!”
  “哗啦!”一声,姬振羽霍然站起,衣袖带倒茶杯,眼中闪动的却是惊喜!
  “你的消息可是真的?”不待姬容开口,站起来的姬振羽便急急询问。
  看了姬容一眼,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慕容非便道:“消息是从旁的渠道来的,但八成是真的。”
  八成,足够了。姬容和姬振羽对视一眼,从眼中看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姬振羽再没有心思耽搁,朝着姬容招呼一声,便匆匆从后门离了别院。
  至于姬容,在最初的惊喜过后,则已经冷静下来。看一眼还站在身边的慕容非,姬容微一沉吟,道:“这次的消息如果确认了是真的,你居首功。届时,本王会亲自去向父皇讨要你的赏赐。”
  慕容非面上并无半分喜色,反而顺势跪下,越发恭谦:“小人不敢居功,只求殿下让小人将功折罪。”
  姬容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随即,他放下茶杯,看着就单膝跪在自己脚边的慕容非:“折什么罪?”
  “折小人欺瞒之罪。”慕容非稳稳回答。
  “欺瞒……”姬容重复了一遍,“那么,慕容公子欺瞒了本王什么?”
  “前夜里,小人和那女子虽不曾见面,却有些关系。只是小人之所以留手,却并非因为那些关系,而是……”慕容非忽的没了声音。
  “而是什么?”姬容并不多看慕容非,只淡淡问道。
  慕容非却没有回答。半晌,他面上依稀泛起微微的苦笑。顺势低下头,将面孔藏在发之下,慕容非并未回答,只恭敬的道:“望殿下责罚小人欺瞒之罪。”
  姬容没有立刻回答。
  握着团青花的瓷杯,姬容静了片刻,方才缓缓道:“慕容公子不打算说……那本王替公子说如何?”
  垂着头的慕容非身子极轻微的颤了一下。
  姬容却并没有看见:“本王猜想,慕容公子留手,当然不是因为那女子和你有什么关系,而是为了……要让本王看见。”
  说到这里,姬容终于把视线移到了慕容非身上:“慕容公子,本王说得是也不是?”
  慕容非没有说话,只保持着垂着头的姿势跪着。
  坐在石椅上,姬容正看着慕容非。
  慕容非的相貌无疑极好,不管从哪个角度,都能找出让人心动的地方。但如果只是美人的话,姬容要什么样的美人要不到?远的不说,单是姬辉白,便比慕容非高上几筹。故此,想要以美色来让姬容动心,委实不易。
  然而,眼下看着微垂眼睑,显得分外娴静的慕容非的姬容,却忽然有些迟疑了——迟疑着自己要说的话。
  慕容非是一条毒蛇,一条养得成了精的毒蛇。姬容很早就知道了。
  而要让毒蛇真正屈服,也只有打疼打残了对方——姬容还是知道。
  但,是不是真的有必要用各种手段完完全全的打疼对方,打残对方,然后扼杀了对方真正性情收服对方……在,自己开始对对方有感觉的时候?
  姬容微微眯了眼。
  他对慕容非有感觉。称不上爱,但至少是有些喜欢的——否则,那一夜他便不可能主动去抱对方,今天也不可能顾及对方的心情,而迟疑着要不要把事情全部撕掳开来。
  慕容非那一夜的作为,多半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他在让他做二选一:要么留下他,便再难推开;要么彻底推开,则再不谈旁的东西。
  那一夜,慕容非带伤回来,姬容固然因为对方阴沟翻船而恼怒,但更多的,却还是因为心知自己为对方所设计而生气。
  然而不论后来到底怎么样,当时……他到底没有推开他。
  姬容沉默的想着。片刻,他看向还跪着的慕容非。
  慕容非依旧保持之前的姿势,微垂着眼睑,由浓密睫毛而洒下的阴影于不经意间透着几分脆弱。
  脆弱……姬容想着,随即微微一笑。
  从醉酒开始,依慕容非的心性,前夜的算计既称不上天衣无缝,那眼下的这一幕,应当也在他的计划之中了。还当真是……
  一环扣一环啊。
  姬容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
  作为现在的皇子和未来可能的帝王,姬容当然称不上完全意义上的好人,但他对感情的态度,却绝对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认真——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
  惟独的差别,不过是在前世里,他较之现在更执着了许多……所以,做了许多不能做的事情。
  感情里,总有些事不能做。
  姬容知道慕容非狠毒,狠毒得不拿自己当回事;姬容也知道慕容非算计,算计权算计利害算计感情。
  可有些事,纵然旁人想方设法对他做,他却不愿意对旁人做——无关其他,只因为这才是他的‘感情’。
  姬容终于出了声:“你知道错了?”
  “请殿下责罚。”跪得久了,膝盖自然酸疼,但这对于慕容非来说,却是不值一顾。
  姬容定定的看了慕容非一会,方才轻声道:“你不知道。”
  言罢,姬容没有留给慕容非回答的时间,而只平淡开口:“你若定了心要跟在我身边,便乘早放弃朝堂上的位置——我不会捧一个枕边人去封王拜相。”
  慕容非有了一瞬的怔然。
  不是因为姬容方才的话,而是因为姬容竟然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他当然不会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能真正瞒过姬容。
  只是……对方为什么不说出来?
  闪神一会,慕容非忽然意识到姬容的问题,下意识的开口:“封王拜相岂算权倾天下?”
  话一出口,慕容非心中一紧,便觉不好。
  而听了慕容非话的姬容,却只是淡淡一笑:
  “你倒总算说了一句真心话。”

  第一一六章 噩耗

  在姬容离开羽国帝都来到澜东的第三个月,澜东在他的整治之下,已经风生水起;而姬容还没来得及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里,羽国帝都亦是暗潮汹涌。
  皇宫 太和殿
  “孽障,你再给我说一次?”伴随一声怒喝,哐当的声音猛然响起,却是什么铜制的东西被重重摔到了地上。
  “父皇,父皇,等等,您听我说——”在太和殿下面跪着的是羽帝的七个儿子,从他身着朝服和大声疾呼的模样可以看出,他方才是刚下了早朝便被拉了过来,并且没有丝毫的心里准备。
  “父皇,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皇儿对您忠心耿耿,您千万不能被小人蒙蔽,致使亲者痛仇者快啊!”甚至不敢花费时间进行简单的喘气,七皇子连连磕头,百般辩驳。
  “亲者痛,仇者快?”明显已经忍耐到了一个限度,坐在高位上的羽帝怒极反笑,额际青筋隐隐跳动,“你当真是不见亲棺不掉泪……福全,把东西全部给朕拿上来!”
  “是。”远远站着的福全躬身应道,随即便从旁边的小太监手中拿了托盘,托盘上是早已准备好了的东西。
  跪在地上的七皇子看见这一幕,面色顿时大变,冷汗也密密麻麻的渗了出来。
  托盘呈上,羽帝却看都不看,只一把抓起,尽数丢到七皇子面前:“冤枉?朕哪一次冤枉你了?”
  这么说着,羽帝旋即咬牙:“巫蛊之术,巫蛊之术……姬涵,朕哪里对你不好,好要你如此巴望着朕宾天?!”
  “皇儿,皇儿……”面对着零落散在自己面前的写上名字的符纸,姬涵的冷汗啪嗒啪嗒的往地上落,“我……我是被陷害的,父皇!”
  “陷害?”气得手指都在发抖,羽帝愤怒到了极致,反而平静下来了,“姬涵,你有胆子算计朕,却没胆子认下来?——莫非还要朕让辉白施反真之术,好看看到底是谁一笔一划的把朕的名字沾了血写上去,然后再埋下去么?”
  姬涵脸色死灰。
  而一直安静侍立一旁的姬辉白却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平,只带着隐约的安慰:“父皇,身体重要。”
  仿佛被劝服,羽帝闭上眼,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伏。姬辉白也没有再说话。至于跪在地上的姬涵,却是半声都不敢再出,唯恐被人注意。
  片刻,彻底平静下来的羽帝睁开眼,面上再没有了怒气,只是看着姬涵的那一双眼,冷如寒冰:“朕真是瞎了眼,居然养了你和姬振羽这两个畜生……一个要杀自己的父亲,一个是通敌叛国。好,很好。”
  这么干干的笑了两回,羽帝道:“姬振羽那个畜生在叶国,朕够不到,至于你这个畜生……福全,给朕拟旨!”
  羽帝的最后一声断喝,不止让跪在地上的姬涵重重颤抖,连一旁的福全也忍不住轻颤了一回。只有姬辉白八风不动,神色淡淡,似乎再不会为什么事情动容。
  立时走上前,福全摊开一张空白的圣旨,沾足笔墨,这才询问道:“圣上?”
  羽帝神色阴沉的看了姬涵一会,片刻道:“朕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孽畜……既然他不懂得什么叫做恩,什么叫做孝,那就让他在金顶寺守上一辈子,对那群佛忏悔一生!”
  犯下这样的大罪却没有被处死,怎么也算是仁义有加了。听完羽帝的话,福全再无疑问,下笔如风,不过片刻便拟好圣旨。
  “等等,父皇,等等!”本来心灰若死的姬涵听见这个旨意,差点跳将起来,“父皇开恩啊,父皇开恩!”
  “你要朕死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开些恩?”就是再有感情,当知道对方心念想着要杀自己时,也只会尽付流水。故而,面对涕泪齐下的姬涵,羽帝却是毫不动摇,只分外嘲讽道。
  “父皇,父皇!”哀求不过,姬涵顿时把希望寄托在一旁的姬辉白身上,膝行几步扯住姬辉白的衣角,他大叫道,“二皇兄,您帮帮我,您帮帮我!我真的是被人蒙蔽啊!”
  姬辉白退了一步:“七皇子,自重些。”
  见姬辉白这样子,姬涵还要上前,羽帝却已经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侍卫进来把人给拉下去。
  “父皇,父皇!”被两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夹着往下拖,姬涵一边死命挣扎,一边高声叫着。
  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羽帝站起身,准备离开。
  “二皇兄,二皇兄!”被拖拽到了门口,姬涵突的死死扒住门框,向着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的姬辉白吼叫,“二皇兄,劝劝父皇,劝劝父皇!我能解释!”
  两个侍卫手上的力道不由缓了一缓。
  姬辉白却并不动容,只淡淡道:“父皇要休息了,你们磨蹭些什么?”
  两个抓住姬涵的侍卫冷汗顿时就下来了,再不迟疑,其中一个伸手就要去掰姬涵扣在门框上的手指。
  绝望到了一定程度,姬涵心中顿时升起浓浓的怨恨:“姬辉白,这段日子你处处打压我们……难道真的除了姬容,我们中就再没有你的兄弟了?!”
  还没有走远的羽帝身形一顿,明显是听见了这一句话。
  姬辉白眸中掠过一丝冷意:“七皇子糊涂了,你们是不是还想等他再说出什么旁的大逆不道的话?”
  听见姬辉白的话,那两个侍卫再顾不得其他,本来还算克制的动作也粗鲁起来,一人捂嘴,一人掰手,几下便把人给拽了出去。
  见姬涵距离挣扎的身影渐渐远处,姬辉白收回视线,看向福全。
  对姬辉白的目光心领神会,福全点头示意后,便往内殿走去。
  姬辉白并没有再外殿等多久。不过片刻,福全便走了出来:“殿下,圣上让您先回去休息。”
  姬辉白点了点头:“出了这种事情,总管多注意父皇,别让他气得伤了身。”
  “小人醒得。”福全忙道。
  “劳烦总管。”姬辉白点点头,随即离开了太和殿。
  站在太和殿外,福全目送姬辉白离开后,这才转身走向内殿。
  内殿里,羽帝并没有休息。
  躺在雕花紫檀木椅上,早没有了方才狠厉的羽帝神色间隐带疲惫:“辉白说什么?”
  走到羽帝身边,福全陪着笑道:“二殿下方才让老奴多注意圣上的身体,让圣上别气坏了身子。”
  “他这样说?……”羽帝自语着,片刻又道,“你说,方才那孽障说的是不是事实?——辉白处处打压别的皇子?”
  福全几乎噎住了——姬辉白有没有这么做,你羽帝会不知道?
  但想归想,真要这么说,却是再借他一个胆也不可能,所以,福全一边揣摩羽帝的心思,一边道:“这……小人以为,二殿下虽然也有些动作,但也都是为了维护羽国的律法和圣上的权威——有些皇子的动作,确实是过了。”
  羽帝容色稍霁:“本也是如此。但容儿和辉白……”
  听见那句‘本也是如此’,福全哪里还有什么摇摆?自然是笑道:“至于大殿下和二殿下么:大殿下此际在澜东,二殿下又有了旁的女子;之前小人还听说二殿下暗中控制了大殿下手上的几个人……这么着下来,小人觉得,就是真有些什么,也早就淡了。”
  听到了最想听的话,羽帝神色更为缓和:“说得有理。就是辉白之前控制了容儿的人这点并不太好……”
  这么说着,羽帝微一沉吟,虽是断断不能接受自己的两个儿子出了轨,但心中倒也真不太希望自己最看重的两个儿子最后反目:“算了,先让容儿在澜东再待一会儿吧——上次传来的情报是说澜东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是吧?”
  “确实如此,圣上。”福全笑道,“传来的消息上写着,澜东明面上的山头基本已经扫平,就是等待时机把暗中的势力给拔了,然后便能一心发展。”
  让姬容去澜东虽纯粹只为隔开和刁难,但从对方去之后便一直能听见捷报,羽帝心中也是满意:“容儿确实不错。等再过一段,没有问题了,便该让他回来了。”
  这么说罢,心中怒气自此消失,羽帝心情已经平静,挥手道:“好了,下去吧,朕休息休息。”
  福全笑着应是,躬身退出。
  另一头,离开了太和殿的姬辉白并没有立刻回府,而是上了由两个侍卫夹着准备直接‘护送’上金顶寺的姬涵。
  由于一路剧烈的挣扎,此时,姬涵的发冠歪了,鞋子也掉下一只,显得十分狼狈。
  视线在姬涵身上略作停留,姬辉白道:“你们先退下,本王和他说两句话。”
  两个侍卫对望一眼:“这……若是他伤到殿下……”
  姬辉白淡淡一笑:“本王倒不知道他练武练了这么多年没用,现在居然出了名堂。”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个侍卫无法,只好封了姬涵的内力,远远退到一旁,让姬涵和姬辉白两人独自留在凉亭。
  “皇兄,皇兄,救我!”一见身边的两个侍卫离开,姬涵顿时不放弃的连连哀求姬辉白。
  姬辉白静默一会。
  “皇兄,你若救我,我以后定以你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姬涵只差没有跪倒地上了。
  “你说,你是为人蒙蔽?”姬辉白终于开了口。
  听见姬辉白这么说,姬涵大喜过望:“是,是的,是一个游方道士,是他替我解决了两个问题后再游说我这么做的,我是被他蒙蔽了啊!”
  “那个游方道士,是不是颔下有长髯,左脸颊有痣,眼睛狭长,相貌忠厚?”姬辉白道。
  “是……”姬涵的脸色微微变了,“皇兄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姬辉白忽然弯起了唇角:“皇弟现在还不明白?”
  今日,这是姬辉白第一次叫姬涵皇弟,但姬涵却没有半分欣慰之感,反而面色大变,直若听见鬼怪之声:“是你!”
  “皇弟终于明白了。”姬辉白微笑着说。
  不可置信的看着姬辉白,姬涵嘶声道:“姬辉白,我跟你无冤无仇,你竟然不顾手足之情,如此对付于我!”
  “皇弟近日在朝堂上多有动作,倒未必顾及了和大皇兄的手足之情罢?”姬辉白淡淡道。
  仿佛看怪物一般看着姬辉白,姬涵突然开始‘呵呵’的怪笑了起来:“姬辉白,二皇子,二皇兄,你这么做,都是为了那个被贬到澜东的姬容吧?你……”
  咬牙一会,姬涵只觉恶心:“喜欢他吧?”
  姬辉白神色不动。
  姬涵却越觉恶心:“我早就看出你看着姬容的眼神不对……你大抵不知道吧?平常我注意你们的时候,你每次都不敢长久的直视姬容;那时我只想着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对方拿着,但随后看你,却越看越觉得你望着他的眼神炙热,简直就像是要把对方整个吞下去一样,真是……”
  胃里一阵翻腾,明白事情再无转圜的姬涵也不顾面子,只冷笑道:“——真是恶心!什么冰肌玉骨,什么秋水为神,兄弟相|奸,姬辉白,你还真是好厚的脸皮,就不怕天下人耻笑鄙夷了!”
  姬辉白却不甚在意。摩擦着时时带着身边、象征祭司的短杖,姬辉白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么?其一,自然是你最近动作频繁;其二……”
  稍顿一下,姬辉白微笑着,神色中带有淡淡的怜悯:“其二,你只道我看着皇兄的眼神不对,却从没想过掩饰自己眼中的嫌恶么?”
  没有料到这一出,姬涵脸色灰白:“你早就准备……”
  “自然如此。”姬辉白应道。说完了话,他随即起身,不再停留,走向外头。
  身子微微颤抖,姬涵在原地做了一会,忽然跳起来,向着背对自己的姬辉白扑去!
  但还没有等他碰到姬辉白的衣角,站在外头,时时刻刻注意这里情形的侍卫便已经以更快的速度死死抓住了姬涵。
  奋力挣扎着,姬涵嘶声叫道:“姬辉白,你和姬容兄弟乱——”
  听见姬涵的嘶叫,两个侍卫倒抽一口冷气,不用姬辉白示意,便死死的捂住了姬涵的嘴巴,不让声音再泻出一丝一毫。
  背对姬涵,姬辉白越走越远,只唇边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兄弟乱伦,不得好死?
  ——那又如何?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他定要……姬辉白想着,眸中冷光越盛。
  定要……
  “殿下!”忽然的声音打断了姬辉白的思绪。
  抬起头,姬辉白看着匆匆过来的青一,微皱了眉:“什么事?”
  “殿下!”匆匆站定,还没来得及平息紊乱气息的青一低声却飞快的道,“澜东出事了——长皇子遇刺,命在旦夕!”
  心脏狠狠的抽了一下,姬辉白蓦然退后一步,脸色刷白。

  第一一七章 暧昧

  澜东,城西小院
  “你说……姬容被刺重伤了?”一座普普通通的院子里,耶律熙摩擦着手中杯子,问身前的人。
  “是。”恭敬站在耶律熙身前的汉子点头。
  “有几分可信?”闭目思量一会,耶律熙问。
  汉子微一犹豫:“从情报上看,确实有澜东原本的势力筹划这次刺杀,再加上此次急急召见众人澄清谣言……小人以为,当有七分可信。”
  “七分,倒也不错了。”耶律熙喃喃着,又用杯中热茶捂了捂手,这才忽道,“叶帝驾崩的消息可准确?”
  “从叶帝皇宫中内线返回的情报来看,叶帝驾崩的消息应当是准确的。”这次,汉子明显肯定多了。
  耶律熙点了点头。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他忽道:“你说,既然我们能知道叶帝驾崩的消息,那姬容能不能也知道这个消息?”
  汉子微有错愣:“这消息是绝密……”
  耶律熙未置可否,汉子却有些说不下去:这种消息对寻常、甚至身份稍微低一些的人而言,自然是绝命,但对于同样大国羽国的长皇子、曾经的凤王来说……是不是真的那么绝密?
  嘴唇动了动,汉子最终问耶律熙:“莫邪王,您觉得姬容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消息,才特地装作被刺重伤的?”
  “刺杀确有其事,时机又如此刚好……若是我,只怕也得重伤上那么一回。”耶律熙回答。低头思量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突然挑眉一笑,放荡恣意:
  “你方才不是说他今天召见众人澄清谣言?——那么,姬容如何,今晚便见分晓!”
  同一时间,绿芜别院
  自姬容遇刺不过二天的功夫,各种消息就在澜东一些圈子里穿得沸沸扬扬。有说姬容重伤不治的,也有说姬容并未被刺的,各种各样,五花八门。而作为这件事主角的姬容,也终于在第二天的时候下了帖子邀请一些人‘过府一叙’,虽没有说叙什么,但明眼人却都明白是为了那遇刺事件。
  只是……姬容到底有没有被刺,伤得又到底重不重?
  抱着看个究竟的想法,不止姬容邀请的人来了,另一些没被邀请又有些关系的,也是左托右请的试图一同进来。故此,在距离时间真正到点的一刻钟之前,大厅已经做得满满当当,只等姬容了。
  “慕容。”没有混迹里面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的人群,付冬晟在大厅外的走廊上拦下了慕容非,眉头微锁,“殿下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既然已经请人来澄清了,殿下自然是无事的。”慕容非避重就轻的回答。
  付冬晟脸色更沉:“我问的是殿下到底如何了!”
  慕容非沉默。片刻,他淡笑道:“付将军有这份心,何不回大厅看看?——殿下也该到了。”
  仿佛验证慕容非的这一句话,付冬晟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身后传来参差的声音:
  ——“见过长皇子!”
  付冬晟一顿,再顾不得纠缠慕容非,转身便匆匆向大厅走去。
  身后,成功打发了付冬晟的慕容非却并不走开,而是若有所思的看了对方背影一会,方才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还有些旁的事情要做。
  另一边,姬容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着一袭底滚金绸衫,一手稳稳按住桌沿,一手扶住腰间剑柄,龙姿虎骧,顾盼睥睨,莫说什么伤病之态了,甚至较往常还更多了几分英武。
  伸手虚按,他开口:“众位于百忙之中能拨冗前来,本王甚喜。”
  底下众人尽皆谦虚。
  耐心等了一会,待底下声音稍小一些后,姬容便再开口:“此次找诸位来主要是为了澜东之事。”
  此话一出,底下当即有几人开始诡异的交换视线。
  姬容只做不知,继续往下道:“澜东自古以来就是羽国领土之一,奈何地处偏僻,兼之环境恶劣,以致民不聊生。圣上每每想及,无不辗转忧思。在座诸位都算是澜东有些脸面的人了,不知可有才智之士愿为澜东稍尽绵力,也为圣上……”
  姬容稍稍眯了眼:“分忧解难?”
  底下一片寂静。
  如之前所说,来这里的人多半是抱着隔岸观火的姿态来看看姬容到底有没有是不是如传言一般快要伤重不治的,却没想到,对方不止没事,还反而用这个时机砸下大义,诓众人答应。
  没有人回答,姬容也并不着急,只坐在主位慢慢品茶。
  如此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有一个低低的、带些嘲弄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澜东是羽国的?”
  声音虽低,在安静的大厅里却是清晰。明白无误的听见了这一句话,姬容先是一笑,既然沉下脸,猛地将手边的青瓷杯子整个拍进檀木桌子中!
  沉沉一声闷响过后,在场足足七成以上的人相顾失色。
  “诸位……”环视一眼厅中众人,姬容沉着脸,片刻才慢慢道,“还是慎言的好。”
  底下果然再无人敢多出一声。
  招来旁边侍卫再上一杯茶,姬容看着底下大半垂了头的人,微微一笑:“诸位既然都不着急,那么不如在本王这绿芜别院中好好呆上一段时间,为圣上多多的……”
  再次环视大厅一眼,姬容一字一顿:“分、忧、解、难。”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没人开口。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依旧没人开口。
  一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底下开始骚动了。
  两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殿、殿下。”头一个站起来的是澜东本地一位姓龚的小官,他的年纪大概有四十了,身体似乎不是很好,站得颤巍巍的,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风吹倒,“小人觉得,若要澜东繁华起来,必须找出些能本土能得到的,可以同外界交易的东西。”
  “龚大人言之有理。”姬容点头。
  龚姓小官擦了擦额上的汗,正准备再接受对方的刁难,却不想姬容只微笑道:“龚大人一心为国,圣上若知道了定然欢喜。只是澜东距离帝都不近,一来一去未免太费功夫,这奖赏,便由本王待了。”
  这么说罢,姬容吩咐旁边:“送龚大人出府,并交代下面,赏城中四进院子一栋,明珠一对,如意一对……”
  姬容忽然微笑:“并官升一级。”
  底下骤然响起低语之声。
  而没有料到这种结果的龚姓小官大喜过望,呆了好一会儿才连连谢恩:“谢殿下,谢殿下!”
  摆摆手,姬容示意左右将人领下去,而后,他再看着底下的人:“不知在座诸位还有什么良策?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当然容易多了。不过片刻功夫,第二个人便犹犹豫豫的站了起来:“殿下,小人以为……”
  保持着微笑听完对方的建议,姬容和之前一样,赏赐,并让人护送着离开。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又一个的人站了起来,默认了‘澜东是羽国的’,默认了‘为圣上分忧’,再默认了‘为圣上分忧’后所得的报酬……
  大概第十个人出去之后,姬容终于不再让底下的人献策,而是开口道:“时候也不早了,诸位可以回去了。”
  还坐着的人如蒙大赦,一个个忙不迭起身告辞。
  姬容并不在多说。只看着厅中众人一个个的走出去。蓦的,姬容以手掩唇,低咳了几声。
  厅中只剩最后几人了,其中一个听见了咳嗽声,不期然的朝姬容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正看见姬容刚刚拿开的手掌中多了一抹暗色。
  心中顿时一跳,那人连忙低头,在对方注意自己之前快走几步,就要离开大厅。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和他擦肩而过,同样匆忙的走进了大厅。
  心中一奇,那人偷眼看去,顿时认出匆忙走进大厅的是姬容左右手之一的付冬晟。
  看见这一幕,再联想到先去姬容掌心中的那点暗色,那人脑海中转悠了几个念头,心中顿时大定,连带着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殿下,”匆匆越过众人的付冬晟当然不知道自己身边发生了这么一出。来到大厅之中,付冬晟站在姬容面前,眉宇间竟是焦灼,“昨日的刺杀——”
  不待对方说完,姬容便摆手打断对方:“无碍。”
  练武之人的视力较之寻常人好少数倍有余,又是光明正大的站在姬容面前,付冬晟虽听见容说着‘无碍’,却如何看不见对方掌心中的血迹以及脸上隐约的苍白?
  当即,付冬晟的心便沉下几分:“殿下……是否让大夫来瞧瞧?”
  姬容微皱了眉:“本王无事,付将军下去吧,让慕容非过来。”
  付冬晟欲言又止,一时没有动作。
  姬容眉心越发皱紧,正要说话,便见慕容非从侧门走进,行礼道:“殿下。”
  神色缓下,姬容道:“付将军下去吧。”
  看了慕容非一眼,这次付冬晟不再迟疑,向姬容行完礼便退了出去。
  大厅内,看着付冬晟离开,又让周围伺候的人尽数出去后,慕容非才弯下腰,伸出手,准备把姬容扶起来。
  姬容却并不让慕容非扶,而是径自起身,向后院走去。
  直起身子,顺势收回了手,慕容非并无半分尴尬,而是自然的落后半步跟着姬容。
  之前在前厅里花了不少时间,虽说众人来得早,但等姬容真正出来时,也已经是繁星满天了。
  跟着姬容来到了书房,慕容非在进去之前轻声开口:“小人先让厨房备饭,殿下可是在书房用膳?”
  随意点头算作回答,姬容推开了房门。
  而得到准确答案的慕容非则转身走向厨房,准备为姬容端来晚膳。
  走进书房,姬容正准备到书桌前批阅一些东西,却忽然停住脚步,微皱起眉,伸手按住胸口。
  还是……心中隐隐有了些感觉,却又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姬容略停一会,不再走向书桌,而是穿过隔断,走进了里间。
  隔断之内,床榻被褥一应俱全。
  走到角落,姬容随意往三角铜炉内丢了一个香片,又把腰间长剑解下挂在墙头,这才走到桌前,动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壶里的茶当然是温的。
  举起杯子放到唇边,姬容刚刚碰了水,耳朵便听见极细微的一点声息。
  刹那间,姬容蓦的反手掷出杯子,又一下抽走桌巾,抖手向后兜去,这才转身,闪电出手,扣住身后刚刚躲过杯子和桌巾的蓝衫男子的手腕,用内劲闯进对方经脉,重重将人摔向旁边的墙壁。
  炙阳的内劲甫一闯入经脉,蓝衫男子便知自己挣不脱去,索性也不费力挣脱,而只稍稍调整了位置,让自己掉落的位置从坚硬的墙壁便为柔软的床铺,同时再反手一扣,极阴险的加了一道阴劲,把姬容一同拉了下来。
  并非挣不脱对方的阴劲,然而就在姬容打算挣脱的时候,看清了男子样貌的他顿时一怔,连带了也失去了挣脱的机会,跟着蓝衫男子一同落在床榻之上。
  床榻虽是柔软,但闯入筋脉的炙阳内劲却并不客气,再加上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落在床榻上的蓝山男子顿时闷哼一声。
  而从短暂惊讶中回过了神的姬容则眯起眼,更加重了扣住对方腕脉的力道:
  “耶律熙?”
  虽是要害被扣住,穿窗而来,学了一回梁上君子的耶律熙却并无半分焦急尴尬,而是施施然一笑,春风满室:“我们又见面了,凤王。”
  看了耶律熙半晌,姬容微微一笑,手上却是半点不松:“那么,莫邪王半夜来此,却是所为何事?”
  “如此的良辰美景,又只有你我二人……”耶律熙弯起唇角,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抚过姬容落下的长发,“你当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姬容。”
  这是耶律熙第一次直呼姬容的名字,虽并不算多么亲昵,却硬是让自小游戏花丛的耶律熙给念出了无边的暧昧。
  姬容扣住耶律熙的手顿时一紧。
  半边身子一软,耶律熙看着对方仿佛见了鬼的眼神,不知怎么的顿时就高兴起来,几乎克制不住的想要弯起唇角。
  然而还没有等他心中的笑意传到眼底,一个声音便从外头传来:
  “殿下?”
  是慕容非的声音。
  同样听见了声音,姬容刚刚侧头,便见慕容非端着晚膳走过了隔断。
  房内一时寂静。
  片刻,姬容方才发现自己正把耶律熙压在床上。

  第一一八章 情愫

  房内的气氛难得的有些奇怪。
  若是从前,姬容当然不在意慕容非看见了什么,但在认识到自己对对方确实有些不同之后……有些事情,姬容便自然而然的开始上心了。
  倒是慕容非,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他便回过了神,自然的将手中的托盘放到桌上,开口道:“殿下,是先用晚膳,还是……”
  慕容非看了一眼耶律熙。
  骤然在姬容的房间里见到另一个男子,慕容非当然不可能不在意。只是他的‘在意’,同姬容的‘在意’,却又有点小小的不同。
  姬容和慕容非所在意的,都是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但姬容的在意,是建立于感情之上的不希望对方因此而难受误会;至于慕容非的在意,却是建立于利益之上的思考对方可能给自己带来的变化,以及自己所应该表现的,还有所可能获得的——当然还是建立在捞取最大利益的原则之上。
  平心而论,慕容非思考的时间不长。而这种思考,也根本只是出于他的本性,并非刻意追求。
  但两世为人,又俱是站在权力巅峰的姬容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故此,在瞥见了慕容非沉静的面容之后,姬容便收拾了那在一瞬之间产生的解释念头,只直起身子,淡淡吩咐:“把东西放下就好了。”
  敏感的察觉对方态度在方才那一刹那间有了些许变化,慕容非心中微怔,不明所以,只得表现出越加的恭敬谦卑。
  舒服的躺在床上,耶律熙在一旁将热闹给看了个十足十,早是人精了,耶律熙虽不能把两人所动的心思尽数把握,但只消想想,便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听他闷笑一声,微抬起身子,凑在姬容耳边,轻声道:“他的味道怎么样?”
  在座的三人武艺俱是不俗,耶律熙虽对着姬容耳语,但一来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二来慕容非也站得不远,怎么可能听不见?
  不过就是听见了……就是听见了,慕容非也没有哪怕多看耶律熙一眼。
  倒是姬容瞪了耶律熙一眼,同时再往对方经脉里送了一道内劲。
  “唔!”闷哼一声——这次是痛的——耶律熙也不在意,只笑得越发不正经起来,“你应该尝过了……我觉得他倒是个知情识趣的,再加上那张怎么算也不差的脸和练武的身子,味道应该不差吧?”
  气急反笑,姬容看着耶律熙,一字一顿:“他的味道确实不差——比你好上了百倍!”
  以姬容平素的性子而言,就是再恨对方,也是断不会那这种东西来说嘴——由此可见耶律熙的威力。
  只是哪怕已经把姬容的脾气给彻底撩拨起来了,耶律熙也混不在意。不止不在意,他眼底的笑意甚至越发深了:“那么,你那位姿色绝伦的皇弟呢?味道又如何?”
  唇角蓦的抽搐一下,姬容有那么一瞬间只想拿下剑来给对方一个痛快——给自己一个痛快。
  但最后,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几乎翻涌而出的怒气,开口道:“耶律熙,你这次来到底做什么?”
  见对方已经冷静下来,耶律熙顿时有些遗憾,却并不打算再多撩拨——对于用方才那简单的几句话试出了姬容心中三个人的地位,他已经十分满意了,虽然自己垫底这件事让他有那么些不乐意……不过事实岂会尽如人意?
  耶律熙如此安慰自己,随即弯唇笑道:“既然凤王这么说……那么,不知凤王可有意和本王单独谈些正事?”
  耶律熙加重了‘单独’和‘正事’的重音。
  姬容略一沉吟,随即对慕容非道:“你先出去。”
  服侍上位者的第一要素当然是听话。慕容非没有任何迟疑,行了礼便转身离开,没有多留下哪怕一瞥的功夫。
  不轻不重的房门闭合声响起。
  又等了片刻,在确定人已经离去后,姬容沉着脸开口:“莫邪王夤夜前来,便不怕本王着人拿下了你?”
  “本王一直以为凤王是做大事的人。”姬容还没松手,耶律熙索性也就舒服的半倚床头,笑道。
  “此话何解?”姬容笑道,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杀意。
  并没有忽略这点细节,耶律熙并不心惊,只是有些疑惑,这也是他对姬容一直以来的疑惑——为何对方从刚见面开始,便对自己有了杀机?
  再次搜寻记忆,确认自己并无任何得罪过对方的记忆之后,耶律熙不由问道:“不知凤王可愿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姬容反问。
  “本王自认没有得罪过凤王,只不知……”耶律熙眯了眯眼,“凤王为何每次都想要杀了本王?”
  姬容微冷了脸,并不回答。
  耶律熙倒也不再纠缠,只笑着换了个话题:“这两日外头沸沸扬扬的传着你重伤不治的消息。我本想着,这只是你的苦肉计,却没想到……”
  不轻不重的看了耶律熙一眼,姬容截了对方的话尾:“本王今日已经放出消息谣言。”
  保持着面上的笑意,耶律熙并不在意姬容说了什么,只是接着自己前面的话往下说:“——却没想到是这个样子。由此可见,传言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做戏做全套,这次计划是真的,刺杀是真的,凤王殿下,没道理你的受伤不是真的,你说是不是?”耶律熙淡淡笑着,目光灼灼,“你借这个机会刻意受伤,今日又急忙公开澄清谣言——当然是为了在今天的聚会上再做一场戏坚定对方的想法;自然,今日这次聚会,也可以初步筛选或者迫使出一些立场并不坚定的人投向自己……凤王,我说的是也不是?”
  姬容沉默片刻,突然笑道:“就算如此,又如何?”
  耶律熙同样笑着,转瞬却低叹:“确实不如何,这些东西便再是机关算尽也只是小节……”
  这么说着,耶律熙用指尖敲敲床沿,随即稍闭一下眼,道:“你打算清洗澜东了?”
  姬容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澜东……”耶律熙自语着,脑中念头飞快转动,须臾道,“是因为叶帝驾崩的消息?”
  “你也知晓了。”姬容并不正面回答,只这么淡淡回了一句。
  一切猜想都得到了证实,耶律熙面上的笑容又懒散起来了:“凤王打算怎么处理叶国?”
  “莫邪王是在问本王军事机密?”姬容看了耶律熙一会,忽然笑道。
  没想到姬容会这么回答,耶律熙有了一瞬的惊讶,但随即,他就笑道:“便算是如此,只不知凤王要什么代价才肯回答?”
  “莫邪王给得出什么代价?”姬容平心静气。
  耶律熙认真看了姬容一会,随即失笑:“我想给的东西你估计都不想要,那么……”
  转动不知何时被对方放开的手腕,耶律熙从怀中取出一小份羊皮卷,道:“叶国的详细地图,不知可够分量?”
  眼中有了些许惊讶,姬容并不回答,只接过地图,张了开来。
  只见拆成巴掌大小的羊皮纸上画了密密麻麻的线路,并标注大大小小的红点——赫然是叶国军防的详细地图!
  再是镇定,面对这张价逾万金的东西,姬容也忍不住悚然动容。
  又仔细的看了片刻,姬容方沉声道:“我要这份地图的全部——你的条件是什么?”
  耶律熙微笑起来:“凤王如此着急处理澜东,定然是为了乘着叶帝无端驾崩,新皇登基未稳这段时间捞取好处……那么,三月之内,”耶律熙竖起三个手指,“三个月之内,不论你在叶国到底是胜是败,又或者到底有没有捞到了什么,我一定要见到五十万两的白银。”
  姬容静了片刻:“一张地图五十万两?”
  耶律熙笑起来,带着淡淡的嘲讽:“这张地图莫非没有买到姬振羽的前程?姬容,在这个方面,我倒是钦佩你——竟真的敢再把姬振羽留在身边。”
  实在懒得再生气了,姬容只做没有听见:“三个月五十万两,便是直接去银矿里挖也没有这么快——莫邪王的胃未免太大了些。”
  耶律熙眼也不眨:“便算如此,可叶帝却不会再死第二次了。”
  姬容的脸色沉下——耶律熙方才那句话,几乎无异于赤|裸裸的说‘我就抢劫你’了。
  饶有兴趣的欣赏一回姬容的脸色,耶律熙突然笑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
  姬容一挑眉,以目示意。
  低低一笑,耶律熙忽然伸手扣住姬容,内劲一吐,便乘对方半身麻木之际将人用力拽下,所用的手法恰巧与姬容方才如出一辙。
  一时没有防备,待身子躺在了床上,姬容方才清醒,顿时大怒,便要出手!
  眼明手快的拦了一拦,耶律熙并不硬拼,而只翻身压住姬容,飞快道:“凤王不想知道条件了?!”
  姬容动作顿时一缓。
  在心底舒了一口气,耶律熙不由感谢对方性格里的冷静了——虽然大多数时候,他觉得他冷静得有些无趣了。
  深吸一口气,躺在床上的姬容看着耶律熙,冷冷道:“滚下去。”
  耶律熙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无他,只因为他听着姬容方才的话,不止怎么的,忽然便觉得对方……有些可爱?!
  耶律熙神色越发古怪起来,他毫不怀疑,如果这个念头给自己身下的人知道,那绝对不是一拳一掌能了解的事情了。
  “滚下去。”眉头皱起,姬容越发不耐,伸了手便要把人扯下去。
  一下回过神来,耶律熙伸手挡了姬容两招,忽然道:“你的胸口怎么样了?”
  姬容手上招式露出一个空隙。
  敏感的捕捉到这个空隙,发觉自己撞对了的耶律熙眼中笑意更盛:“虽说是做戏,但怎么样也伤着要害了……凤王当多注意才是。”
  话说到这里,姬容索性收了手,只冷道:“莫邪王要说的只是这些?”
  心知做什么都要有个度,耶律熙笑了笑,也就转了回来:“方才说交换地图的条件……”
  耶律熙本来打算按着计划稍退一步,但不经意间瞥见身下人的脸——那确实是一张刀削斧刻的脸,线条硬朗,虽不够让人惊艳,但却绝对能够让天下任何一个人,哪怕是男人心生好感。
  耶律熙的视线忍不住在姬容面上游动。
  额际宽阔,不是刻薄寡恩之人。
  鼻梁直挺紧窄,象征重情。
  唇薄而眉斜飞,是……
  “耶律熙?”姬容面上有了些不悦。
  刚刚从走神中清醒,耶律熙看着姬容,神使鬼差道:“不若……你从我一次,便一笔勾销,如何?”
  话音方落,耶律熙蓦的回过神来,便知不好。但随即,他就发觉自己还是错估了方才那一句话的威力——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他亲眼看见了姬容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被气红的。
  耶律熙苦笑起来,并不止为姬容的脸色,还为自己方才所说的那句话——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五十万两银子,便是打一模一样的银人也够打他几百个了。那么,一夜,一笔……勾销么?
  耶律熙的苦笑真的渗出了点苦味。
  姬容闭了闭眼,片刻,他张开眼,轻声道:“我再说一次,滚下去。”
  这次,耶律熙再不敢有其他动作,只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爬了起来。
  姬容随之起身,并面无表情的整了整衣服。
  耶律熙干咳一声:“若真要退步……我至多能让其中的五万两换成等值器物。”
  姬容面色稍霁——虽说方才那句话于他而言确实是明明白白的羞辱,但反正耶律熙这么说也并不是第一次了——只道:“明天之内,我要见到完整地图。”
  耶律熙微一沉吟:“好,不过我要一个抵押。”
  如此贵重的东西索要抵押正是常事,姬容点头:“莫邪王要什么样的抵押?”
  耶律熙的视线在姬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半晌,他笑道:“本王要凤王一句承诺。”
  “只要一句承诺,莫邪王放心?”听见这个要求,姬容有些意外。
  “人无信不立,况国乎?”耶律熙随意道。
  姬容却是眼神转深,片刻方问:“莫邪王要什么样的承诺?”
  “若是三个月内,本王没有拿到那批银子……”耶律熙稍顿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面上泛起了些复杂,些微犹豫,但很快,这些不该出现的情绪便被他尽数收敛。
  于是最后,耶律熙只微笑着,声音不为人知的轻了些许:
  “若是三个月内,本王没有拿到那批银子,那么,便劳烦凤王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同本王一起呆上三月,如何?”

  第一一九章 解局

  宣和八年十月初十,李氏得错误消息,密谋作乱。
  宣和八年十月十二,羽国以北澜东爆发以李氏为首的叛乱。
  宣和八年十月二十,留守澜东的军队节节败退,同日,丘氏,张氏,公孙氏加入叛乱。
  宣和八年十月二十三,付氏银骑将军领三千人马出现澜东,开始镇压叛乱。
  宣和八年十月二十七,银骑将军扫清最后一处叛乱窝点,叛乱正式结束。是日,李氏、丘氏、张氏、公孙氏满门诛灭,无一幸免。并交战中兵士平民人数,死伤以万余计。
  宣和八年十月三十一,澜东彻底归附羽国,史称‘宣和之变’。
  时间不知不觉从指缝中溜走,在帝都的姬辉白再次接到从澜东来的消息时,已经是十一月初了,而澜东的所有问题——包括他皇兄的——都早已万事抵定。
  瑾王府中,姬辉白拿着手中的密报,久久不语。
  “殿下?”许是姬辉白沉默的实在有些久了,一旁等候的青一不由开口。
  从失神中清醒,姬辉白开口:“皇兄这次还寄了一份亲笔书信过来?”
  听见姬辉白的话,青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从袖中抽出一份封得仔仔细细,且并无任何记号的竹筒出来:“应该是这个,殿下。”
  接过竹筒,姬辉白先检查了封蜡的完整,而后才划开封蜡,从中取出了工整折成四方的书信。
  姬辉白摊开了书信,雪白的纸张上除了早已画好的红线,并无一字。
  站在一旁看着的青一有些奇怪。
  姬辉白却忽然露出了笑意。
  “拿一杯热茶水过来。”这么吩咐了青一一句,姬辉白起身,从书房中的一个暗柜里取出一瓶白瓷瓶,随后转回身来到桌前。
  而此时,青一也拿回了温热的茶水。
  接过茶水,姬辉白拨开红色瓶塞,轻敲瓶身,从中倒出了些淡绿色的粉末溶于茶水之中,搅和均后,再从笔架上拿了一根细笔,沾了变成淡绿色的茶水,一齐刷着书信。
  白纸染上了绿痕,却并未被真正弄污。相反的,那些淡绿液体一沾染上白纸,便开始四面八方的流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不多时,便汇聚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绿色字体。
  做完这一切,姬辉白放好瓷瓶,又示意青一将茶水处理干净,这才坐下,开始阅读手上的书信。
  坐下后,视线甫一落在书信上的姬辉白眼中便有了淡淡的笑意——无他,只因书信上再熟悉不过的银钩铁画的字正是自己皇兄的笔迹。
  心情难得愉悦了些,姬辉白继续往下看着,面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书信并不是很长,除了关于澜东、叶国、姬振羽这三件事情外,便只剩下了一句话——最末一句话。甚至比划较之前还生涩了些,明显能看出写字的主人心中有些迟疑。
  那句话是:
  “皇弟独自留于帝都,当以己身为重,万勿他想。”
  手中拿着书信,姬辉白望着最后那句话有一会了,方才小心折了收起,对青一道:“去将府中的蓝山先生请来。”
  “是。”青一点头离开。
  片刻,住在王府东头的蓝山先生便匆匆了过来,向姬辉白行礼道:“见过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坐下罢。”姬辉白赐了坐,又将桌上那份从澜东而来的密报交给蓝山先生,这才道,“先生先看看。”
  谨慎的再行一礼,蓝山先生这才接过密报,匆匆浏览。
  “好,太好了!”刚看大半,蓝山先生面上便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喜悦之情,“大殿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彻底收复澜东,实在是羽国之幸,天下之幸,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姬辉白未置可否,只道:“澜东的事情已经结束,不谈也罢。倒是叶国……”
  一下子从喜悦中清醒,蓝山先生又接着往下看,待全数看完后,他不由抽了一口气:“叶帝突然驾崩?叶帝多子嗣,各个皇子间相差也不太大,虽说定了储君,但后妃外戚这么一搅和……叶国可是要大乱了!”
  这么说罢,蓝山先生再翻了翻密报,脸上又渐渐有了喜意:“大殿下拿到了叶国的布防图?澜东距离叶国又近,我们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去捞好处,但派一支队伍乔装进去,掠过一些,再搅和一点……”
  蓝山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若是事成,皇位归属可再无疑问!”
  姬辉白的神色依旧淡淡,不见喜意,不见怒意。
  蓝山先生不由有了些奇怪。他之所以会如此说,当然是因为在很早以前,姬辉白就暗示了会安心辅佐姬容的想法——若非如此,在储君未定的情况下,他如何会心向旁的皇子?
  只是……既然自己王爷一直以来的辅佐对方登基,为何等真正到了时机有了定论的时候,他却没有半分高兴的意思?蓝山先生心下奇怪,却不敢表现在面上,只静待姬辉白的回答。
  而姬辉白之所以不喜不怒,当然不是因为突然嫉妒起姬容来了。而不过是……
  不过是因为,他突然想到,姬容收复澜东已花了四个月,那再处理叶国……
  却又需要多少时日?
  但毕竟不是女子,这个念头在姬辉白脑中只端着的存在了一瞬,便被主人不留情的驱逐出去。接着,姬辉白刚准备开口,却不妨听见外头传来了青一的声音:
  “殿下,宫中来人,说是宣殿下进宫议事!”
  听见青一的声音,姬辉白和蓝山先生对视一眼,俱都明白羽帝定然是为了澜东和叶国的事情。
  从姬辉白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想法,蓝山先生不再停留,行了礼便转身离开。
  至于姬辉白,则换了衣服,便坐上马车,直赴太和殿。
  太和殿中,羽帝和朝中极为宿老已经商量有一会了。见姬辉白进来,羽帝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派人将姬容快马呈上的折子交给姬辉白。
  接过折子,姬辉白谢了恩,这才开始翻阅。
  由姬容亲自递交给皇帝的折子相较于姬辉白的那份,自是详细许多——除了姬振羽的消息外。匆匆看了一遍下来,姬辉白心中已经有底。但他并没有立刻将折子递还,而是又刻意的等了一会,方才将折子交给一旁候着的太监。
  见姬辉白已经看完,羽帝开口:“辉白,你觉得如何?”
  姬辉白弯了弯腰:“皇兄只花四月便收服澜东,实是羽国之幸,同时亦是澜东之幸。”
  解决了一个心腹之患,羽帝心情明显不错,只听他笑道:“你皇兄确实不错,待他回来怎么也该好好赏赐一番。只是澜东既已经归附,倒不需再说什么——皇儿,你认为这折子中针对叶国的计划可行不可行?”
  揣测羽帝心中所想,姬辉白本准备说上两句,但不期然间瞥见羽帝假作不经意的眼神后,他心中一凝,本来准备出口的话顿时变成了另一种:“儿臣不擅打战,兼之又不了解事情具体,故而并不知晓到底该如何决定,还请父皇恕罪。”
  “哦?”明显有些意外,羽帝看了姬辉白一会,“皇儿没有想法?”
  “儿臣以为,打战的事情还是应当交给朝中老将讨论,方才稳妥。”姬辉白欠了身。
  “两句话而已,当得上什么。”羽帝不由笑道,心情却明显更好了些,也不再注意姬辉白,而只对旁边的大臣说,“付将军觉得如何?”
  被羽帝点名,姓付的将军顿时起身,满头银丝,却正是付冬晟的祖父:“回殿下,老臣以为此事可行。一来叶帝突然驾崩乃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二来大殿下着人传回的叶国布防图经核对后确定为真,此两样一加,便是羽国光明正大的同叶国宣战,也是有胜无败,何况只是化妆劫掠?”
  羽帝点了点头,却并不发表观点,而是又叫了另一位将军起来回答。
  这一位将军和付老将军的观点一致。
  如此,又几位将军赞同过后,羽帝终于道:“既然诸位都不曾反对,那此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只是虽说只化妆劫掠,兵贵精不贵多,但只有容儿手中那些人的话,却还是捉襟见肘。如此,朝中必会再派一人过去……不知诸位将军有何人选?”
  姬辉白依旧静静听着。
  倒是那几位被问了的老将面面相觑。
  既然是化妆劫掠,那肯定是打了跑跑了打,自然不能用素有盛名的将军——也没有必要。而虽说这次就是胜了也不显声明,但若是成了,这种功绩毫无疑问是会被皇帝给记在心里的……况且,虽说姬容是被剥了王位贬去澜东的,但这又是收复澜东又是打击叶国的,一旦功成回来,只怕没两下就恢复了王位……这更是亲近未来帝王的好事啊!
  有功绩,能亲近帝王,还能得到磨练……虽说苦了些危险了些,可当武将的,怕苦怕危险,倒不如回家抱老婆!一下子,在座的个个有后代,并且后代能拉出来看的将军心中火热,只恨不得立刻就将儿子孙子推荐而上!
  “圣上,”不过片刻,便有一个耐不住的将军跳了出来,“犬子年方二十,倒可以带兵去磨砺磨砺。”
  “你那儿子?我怎么记得前两天还和孙家的那个小子一起为了一个青楼姑娘大打出手来着?”另外一个将军听见,顿时不阴不阳的接道,随即又忙朝羽帝说,“圣上明鉴,小人三子前些年得了个武进士,又在边防锻炼了两年,若殿下不嫌弃,倒可以去给大殿下打打下手!”
  最开头一个将军顿时怒了:“你个老李果然不地道!莫非你那儿子——就算是你——便没有为青楼的姑娘挥洒过意气了?!”
  被说的将军倒是不慌不忙:“当然有,可那都是过去了,现在我那儿子可已经长大了,至于你那小子……”
  嘿笑两声,被说的将军打住了话头。
  可最开头的将军当然不愿意了,顿时梗着脖子开始大声起来,而那被牵连了的孙将军自然也站在了他这一边。
  渐渐的,争执有三人开始扩张,第四个,第五个……不花多少工夫,除了明知自己怎么也争不过的文官和已经有一个孙子在姬容身边的付老将军和子嗣单薄的顾将军老神在在之外,其他的将军都已经加入战团,并争得面红脖子粗了。
  早已习惯了这个场面,羽帝也懒得发怒,只等下面争执得差不多了,方才开口询问一直沉默的姬辉白:“辉白,你觉得呢?”
  这么说完,羽帝想到了姬辉白适才所做的推脱,顿时又阻了姬辉白推拒的路:“说说你的意见。”
  也并没有打算推脱,这次,姬辉白把一早就想好的人选说了出来:“几位将军方才提出的人选都不错,儿臣一时也不知道选谁更好。只是儿臣记得,之前曾有一个人跟皇兄一起,解了边关的危机。”
  羽帝的兴趣果然上来了:“是哪个?”
  “是顾将军的孩子。”姬辉白笑了笑。
  “顾将军?”羽帝顿时转向顾将军,“朕不是记得你只有一个女儿么?”
  没料到竟能扯上自己,顾将军一懵:“这,臣确实只有一个女儿,闺名青泽……”
  “正是青泽姑娘同皇兄一起去了边关。”姬辉白淡淡笑着。
  而回过味来的顾将军却对姬辉白报以怒目——虽说这是事实,但这么一说,却不是坏了姑娘家的声誉么?
  姬辉白倒是泰然自若:“儿臣还听说,在边关,皇兄和顾小姐相处颇为愉快。”
  一下子,羽帝和其他将军看顾将军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片刻,羽帝对姬辉白说:“容儿……恩,你皇兄确实对顾青泽不错?”
  羽帝还稍有些犹疑。
  虽明知两人没什么,但听见羽帝这么问,姬辉白还是觉得自己心口被针轻刺了一下。定定神,姬辉白继续道:“儿臣也只是听说,皇兄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只说顾小姐心性不错。”
  姬辉白并不确认,但羽帝却反而信了:“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那这次任务,就交给顾将军——你的女儿了。”
  这么说着,羽帝语气里明显有了笑意,看着姬辉白的眼神,也越发柔和起来。
  金口玉言,顾将军还能说些什么,只好一面忍着旁人赤|裸裸嫉妒的眼神,一边苦着脸应是。
  天知道,他可从没有攀皇亲这个念头啊……
  事情都已经讨论完了,羽帝也不留人,顷刻便让众人散去。
  来到殿外,姬辉白本准备回府,却接到了萧皇后的邀请。
  心中有些惊讶,姬辉白略一思忖,便遣了上前的下人,跟着宫女来到了疏凰殿。
  疏凰殿中,萧皇后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如既往的同骨子里透出尊贵来。
  “儿臣参见皇后,皇后千岁。”姬辉白行了一礼。
  “坐下罢。”萧皇后抬了抬手。
  姬辉白依言坐下:“皇后找辉白,可有什么吩咐?”
  听见姬辉白的话,萧皇后并不立刻开口,而是看了看姬辉白的脸色,方才笑道:“辉白,你的脸色却不太好……可是在心里记挂着什么?”
  姬辉白一时没有回答。
  萧皇后也不在意,只接着说:“你既然出去立了府,便不比从前,能有母妃时时刻刻注意着……当自己小心才是。”
  姬辉白欠了身,算作领情:“谢皇后教诲。”
  萧皇后摆了摆手:“若非容儿离去之前请求,本宫也不会这么做,所以谢倒是不必。”
  听见这句话,姬辉白面上却浮现了些讶异:“皇兄请求?那时宫中圣旨来得匆忙,皇兄也走得匆忙……”
  明白姬辉白想说什么,萧皇后只淡淡一笑:“你皇兄是特地吩咐心腹的,又为了你父皇的怒气,辗转了好久才把话带进来。”
  这么说着,萧皇后的语气不知怎么的竟有了些寂寥:“你皇兄特地带话来,说你虽聪慧,却到底心思太重,若是能大闹一场倒好,若是不能,便求本宫多加开导,免得你因忧思郁结而伤了身子……本宫和你父皇这许多年了,先是有夜修容,然后妃,淑妃,虽说本宫一步一步上了后位,可到底……”到底什么,萧皇后没有说,她只是有些自失一笑,然而抬眼看着姬辉白,“你放心,有些事情,你皇兄明白的。”
  姬辉白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多日的压抑和疲惫都仿佛找到了缺口,一下子倾泻而出。
  我明白的。他说。
  ——我明白的,辉白。
  姬辉白敛下了眼,他嘴唇极轻微的动了动。
  好。
  ——好,皇兄。

  第一二○章 转变

  雾气氤氲。
  当慕容非踏进浴室之时,姬容下半个身子浸于水中,正靠着池壁闭目养神。
  慕容非脚步轻缓的来到姬容身边。放下手中盛了绷带和伤药的托盘,他跪下身子,熟练的解开姬容胸口缠着的纱布,露出位于左胸口,刚刚结痂的伤口。
  伤口很深,差一点便贯穿了整个胸膛;伤的位置也十分凶险,几乎就在心脏的旁边——虽说是演戏,但为了让对方真正入得瓮中,这伤口却是没有半分掺假的。
  除了纱布,慕容非并不忙着给姬容伤药,而是拿起放在一旁的帕巾,沾了热水,随后从姬容脖颈开始,顺着肩膀往下擦拭。
  计算手头最适宜的力道,慕容非小心的不让姬容胸口的伤碰着水,视线也就不可避免的在姬容身上做了过多的停留。
  虽说连最亲密的交|欢也已经有了两次,但慕容非在这次之前倒真的并没有过多注意姬容的身子——大家都是男人,又有什么是你有而我没有的?
  只不过……慕容非看着手下肌肤,眼神深处有了两分古怪。
  肌理紧致,力量蕴而不发,倒确实是……漂亮。停了有一会功夫,慕容非终于还是用了‘漂亮’二字来形容姬容的身体。
  确实是漂亮……这么一个失神,慕容非手上多往下滑了两分,不期然从姬容伤口的边沿擦过。
  正闭目休息的姬容肌肉猛然紧绷。
  倏忽惊醒,慕容非不由弯下腰:“殿下——”
  而恰是此时,姬容也侧了头,唇角刚好划过慕容非的唇边。
  慕容非一顿,口中‘殿下’之后的话自然是说不下去了。鼻端弥漫了一股清淡的草药味,姬容微微一怔,索性也不避开,而是伸手揽了慕容非的腰肢,并在对方唇上咬了一口。
  很轻,仿佛只是在试探。
  慕容非当然没有拒绝,不止没有拒绝,他还刻意放软了身子,并俯下身,更贴近姬容,算作无声的迎合。
  面对这再无歧义的邀请,姬容又咬了对方下唇一次,这次稍重了一些,力道恰恰维持在不让人疼,却又会产生些异样感觉的程度上。而后,他伸出舌尖,稍稍刷过那道浅浅的齿痕,继而再轻巧的挑开了对方的牙关,伸将进去。
  半主动的张开了唇,慕容非一边有些生涩的迎合着姬容,一边顺着对方施加在自己腰上的力道轻巧滑入水中。
  一吻毕,姬容抽开身子,看向已经进入水中,正靠着池壁的慕容非。
  或许是因为氤氲的雾气,也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交换了彼此气息的亲吻,此时的慕容非面上染了些绯红,浸没于雾气里的眉眼,也仿佛柔和了许多。
  姬容伸出手,轻拂去了黏在对方脸上的发。
  “殿下?”慕容非开口,声音低低哑哑的,听在旁人耳朵里,与其说询问,倒不如说是在邀请。
  姬容的手停了停,随后,他的指腹擦过慕容非的脸颊,滑到了对方的脖颈之上。
  慕容非向后仰了仰头,让对方的手指能更轻易的在自己的要害之上抚摸以及……掌控。
  浴池中的雾气更浓了些。
  微微仰着头,慕容非忍受着姬容的手指在自己喉咙之间游动,心里想着的,却是几天前耶律熙来的那一次,姬容前后态度的变化。
  虽然并不明显,但确实是变化,只是……到底为了什么呢?慕容非始终没有找到头绪。
  身上的人顷了身吻自己的唇角。
  慕容非也抬起身迎合。然后,他感觉一直流连在自己喉咙的手指往下,移到了自己肩膀处。
  心中刚刚悄然松了一口气,慕容非便觉得对方手指移动和缓得有些奇怪,就仿佛是在……试探,然后征求同意?
  这么个念头闪现出来后,慕容非下意识的要嗤之以鼻,心头却是一动:
  最开头的亲吻也是如此,而后的种种……竟真是在试探着征求同意?
  羽国的长皇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身份……诧异得一时无法言语,慕容非紧跟着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疑惑:
  既然如此,那之前耶律熙那一次,对方态度之所以有了变化,却是因为自己并没有……表现出正常情人该有的情绪?!
  “慕容?”姬容的声音在慕容非耳边响起。
  倏然惊醒,慕容非怔怔的看着姬容,而后做了一个他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做的动作——他猛地抬身,稍嫌粗鲁的抱住了姬容,然后重重的咬上了对方的嘴唇。
  慕容非的动作真的有些重——重得他甚至能尝到些熟悉的腥咸味道。
  然后,他看见姬容皱了眉。
  再然后,他并没有等到姬容推拒的力道。
  心中虽有些奇怪,但既然两人都是男人,情|事之间稍微的粗鲁也是正常。姬容倒也并不闪避,只是抚着对方的背,一下一下,温和而不失力道。
  慕容非牙齿上的力道渐渐失去了。面对面贴着姬容,他心中慢慢升起了一种深觉荒唐的、想要大笑的欲望。
  ——却原来,那些平凡人的——如他父母——感情如此畸形,只有暗破坏;而站在他面前的,真正尊贵之人的感情,却反而充斥了满满的温和和包容?
  慕容非再用不上力道了,他伸出舌尖,一下一下的舔着姬容渗出了血丝的下唇,动作轻柔,仿佛刚出生的小猫依偎自己的主人。
  姬容越发奇怪了。但既然此时气氛极好,他也就不再多加试探,而是动手解开了慕容非上身的衣衫。
  湿了水的衣衫剥离皮肤,仿佛身上的负重终于除去。靠着姬容的慕容非心下满意,顿时轻轻的从鼻中嗯了一声。
  听见这缠绕了慵懒的声音,姬容手上一顿,忽然觉得眼下没有骨头般倚着自己的慕容非可爱了不少。于是,姬容面上带了些笑意,弯下身,在慕容非鬓边吻了一记,随后伸手从对方胸膛开始,滑过线条完美的腰肢,探上结实有力的大腿。
  慕容非突然觉得浴池里果然有些热。
  低低的喘了一口气,他舔舔干涩的唇角,稍一犹豫,便主动张开了双腿。
  姬容的眼神有些深了,原本扶着对方肩膀的手也已经开始顺着光滑背脊下滑,待到那微微起伏的曲线之时……
  “……殿下?殿下?”一个声音倏然自外边响起!
  手上动作猛然停下,姬容过了几息方才回过神来。
  同样回过了神的慕容非也是惊讶。深吸几口气调呼吸,慕容非侧了还带点红晕的脸,扬声开口:“殿下正在沐浴,不是说了不让打扰么?”
  “可是……”外头的声音有些迟疑,“殿下您吩咐来了要通知的贵客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听见这个回答,慕容非转脸看着姬容。
  在这几句对话的功夫中已经压下了身体的欲望,姬容直起身子:“振羽来了。”
  慕容非点点头,同样压下欲望的他跟着站起身。先走出浴池,慕容非扯了一旁湿淋淋的衣服披上后,伺候姬容上药包扎,再为对方换了干净衣服。
  一切整理妥当后,慕容非本待出去让人拿一套自己的衣服进来,却不妨听姬容开口:
  “不用那么麻烦。”这么说着,姬容自己动手,简单的扎了发,“从这里挑一套新的就好了——我们身量差不多。”
  稍顿一下,慕容非默默点了头,便从格子中挑出一件中规中矩的衣服换上。
  如此,等一切停当后,姬振羽已经又等了一刻钟的时间。
  坐得实在有些无聊了,一见到姬容,姬振羽便不由自主的抱怨:“皇兄,我听下人说你进去已经有半个时辰的功夫了——你在里面练了一回泅水么?”
  无言的瞪了姬振羽一眼,姬容也不多费口舌,而只在桌上找了找,便从中抽出从帝都来的折子交给姬振羽。
  “什么东西?”这么问着,姬振羽翻开了折子。
  “关于叶国的计划,父皇已经同意了,并决定从朝中派一人过来辅佐——至于军队粮草,就从别的城池征调了。”姬容简单概括一遍。
  匆匆看着折子,姬振羽面上带着难掩喜色,但当他看到折子最后时,他却蓦地一怔:“……顾青泽?”
  “怎么?”姬容抬了眼。
  “顾青泽……”姬振羽有些犹疑,“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顾将军的……女儿吧?”
  “你没有记错。”姬容点了头。
  “那?”姬振羽睁大了眼,“朝中怎么会选一个没有职位的姑娘过来?”
  “上面说是特诏。”虽心中也确实不大明白为何会选择顾青泽过来,姬容还是淡淡的回答。
  满面狐疑,姬振羽来回翻看着折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由道:“皇兄,之前叶国进犯我国边关的时候,你也带上了顾青泽吧?”
  姬容点头:“那次是对方特意要求的。”
  因为特意要求,所以就带上了?姬振羽面色古怪的想着,而后不由笑到:“原来如此……大概父皇是想让顾姑娘当你的侧妃或者正妃吧?”
  姬容皱了眉:“别拿姑娘家的声誉说笑。”
  姬振羽轻轻哼了一声:“若不是如此,这件功劳十足的事情怎么落得到一个在朝中甚至没有职务的姑娘身上?——大抵是父皇看你半天不选妃,心中急了,所以才出此下策。”
  这么说着,姬振羽心中对这次安排倒确实不太以为然——虽说羽国并不大注意这些闺誉什么的,但生为凤王妃,怎么着也要有些端庄贤淑以避天下人的口舌吧?
  姬容眉间皱褶更深。片刻,他舒了眉心,语气冷淡不少:“我对顾青泽没有其他想法——顾青泽那样的女子,也并不适合呆在深宫。”
  这么说着,姬容倒又想起了顾青泽当初目光灼灼的和他说理想的情景。
  虽说先前并无计划,但这一次机会倒是正好,便接着这次时机扶她一把,也算全了她前世的忠义吧。姬容在心中暗自想着。
  只是姬容虽有心打断话题,但说出了味道的姬振羽却依旧兴致勃勃:“皇兄,就算不喜欢顾青泽,那帝都中别人家的女儿呢?我可记得有好几个姑娘十分不错,端的是才貌双全啊!”
  望着直起身子,眼睛发亮的姬振羽,姬容动动嘴唇,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站在一旁,从始至终都静静听着的慕容非听到这里,面上终于忍不住浮出了点笑意。
  正自头痛着,姬容不凑巧瞥见对方脸上的笑意,继而联想到方才鼻端嗅出的淡淡药草味,顿时一挑眉,道:“你说的那些才貌双全的姑娘包不包括袁指挥使家的?”
  姬振羽一怔,随即回忆道:“袁竹郁?包括。我记得她是个挺有个性的美人,怎么,皇兄喜欢?”
  姬容勾起了唇,看着慕容非似笑非笑:“她现在就在这里,可惜喜欢的不是我。”
  慕容非突然觉得有些不好。
  姬振羽则吃了一惊:“她居然不喜欢皇兄?眼光正常的女人……”
  这么说着,姬振羽的视线在慕容非和姬容身上打转,然后含蓄的说:“……眼光正常的女人,应该没有道理不选择皇兄的。”
  姬容依旧微笑着。
  倒是慕容非有些撑不下去,上前一步苦笑道:“小人和袁小姐并无私情。”
  难得见到对方这样,姬容不由轻挑眉梢:“并无私情?袁姑娘为了你,甚至亲自到山上去找药草……可算得上是费尽心思了。”
  慕容非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倒是想对对方说,袁竹郁为他找药草来,纯粹只是因为自己上次的为难。可这句话说出来……面前笑着的人大约会拉下脸吧?
  慕容非忍不住想到。
  而调笑了几句过后,姬容也就淡了心思,倒是开口叮嘱慕容非道:“袁竹郁来这里是为了她父亲,但袁指挥使在位这么多年都并无什么大错,莫说辉白,便是父皇也不会简单的撤换人,你可劝她宽心。还有,袁竹郁是正经人家的大小姐,你若喜欢便定了心,等这一段时候过了就三媒六聘把人抬回来;若不喜欢,也早些和对方说清楚……这种事情若出了什么岔子,我可没有没有脸面帮你收拾!”
  慕容非静静听着姬容的话,待对方说完后躬身应是,唇边却多了一缕微笑。
  至于一旁的姬振羽,则是越听越觉得奇怪:这话说到后来,怎么越听越有些不对?还不是因为袁竹郁而对慕容非的不对,而仿佛是……
  仿佛是,因为慕容非而对袁竹郁有些不对?
  姬振羽分外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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