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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九天7 by 楚寒衣青

  第一百零一章 山长水远

  见着人出来了,慕容非宛然一笑,温和明朗:“在下不知道袁小姐有事找在下,劳袁小姐久等,实是罪过。”
  视线在慕容非面上停留了一会,袁竹郁闷不吭声,神色中却隐隐有了些奇怪。
  慕容非并不以为意,只继续微笑:“下次若袁小姐还有事,只消让个下人通知在下,而后在屋内稍事等待便好——在下会尽快去见袁小姐的。”
  慕容非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话说完之后,袁竹郁也终于把她的视线自慕容非的脸上移开。只是此时,袁竹郁的脸上却透着些掩藏不住的微微鄙夷和些许让人说不出的复杂: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殿下的意思?”
  “谁的意思……袁小姐希望是谁的意思?”慕容非一顿,随即不待袁竹郁回答,便风清云淡道,“——袁小姐希望是谁的意思,那便是谁的意思吧。”
  这句话端的是不客气已极,袁竹郁作为一个千金大小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时之间,却是连脸都白了。
  用力拽了拽拳头,借着疼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袁竹郁有些僵硬的扯出一个笑容,道:“打扰慕容公子了。竹郁有些事情想和公子谈一谈……不知公子有没有时间?”
  虽然肩膀一直在恼人的抽痛着,但反正不缺这么一会功夫,慕容非也就点头,率先走到一旁临水的凉亭里。
  袁竹郁跟了过去。
  相对坐下后,收敛心情的袁竹郁面上泛起淡笑,一时倒是明艳非常:“数月不见,慕容公子看来已然深的长皇子信任……实是可喜可贺。”
  到底并非老谋深算,在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袁竹郁敛下眼,语气也不由得显出了些许勉强。
  但慕容非是什么人?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袁竹郁这点的言不由衷甚至没能让慕容非多抬一下眼皮——事实上,就算是方才他主动为姬容所做的事情,也比现在这点不痛不痒的言语更厉害得多。
  但那个方才,是慕容非主动去争取的。
  而慕容非自己,甚至觉得赚到了。
  ——赚到了。
  “袁小姐客气了,殿下的心思决断又哪是你我可以揣测的?”慕容非淡淡笑道。
  听出慕容非话里的意思,袁竹郁不由皱眉,旋即却笑道:“说来之前慕容公子还提醒过竹郁,竹郁该向公子道谢才是。”
  言罢,袁竹郁起身,竟向慕容非盈盈拜下。
  一瞬的惊讶过后,慕容非侧身,不愿受礼:“袁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不看慕容非的动作,袁竹郁坚持行完了礼,这才起身开口,语气大为平淡:“或许对慕容公子来说确实是举手之劳,但总有许多人,却连那举手之劳也不愿意做。”
  慕容非心头一动。之前他从没有把袁竹郁看在眼里,只以为对方纵有些胆子,但到底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成不了气候。但眼下的她既能如此平静的说出这一番话……那心态却是足够了,以后注意一二倒也不妨。
  脑中转悠着绝对无法让当事人心情愉悦的主意,慕容非面上半分不露,只笑道:“在下其实不算好人,袁小姐若是再外头呆得久一些,便定然……”
  慕容非突的顿了一下,但这停顿很短,短得让何慕容非面对面的袁竹郁根本没有注意到便已消失。
  “便定然能碰见真正好心的人的。”慕容非微笑着继续把话说完,混若无事。
  养气功夫不到家,袁竹郁听见慕容非的话后,神色当即变得古怪。
  而慕容非却是笑意吟吟,只当没看见袁竹郁的神色。
  片刻,还是袁竹郁轻咳一声,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总之……还是多谢慕容公子了,今日却是什么都没有准备,等下次竹郁必定备上心意,好好答谢公子。”
  心知对方是为日后的接触准备理由,慕容非也没有说破,只含笑着再客气了几声,便目送自觉已经达到目的的袁竹郁离去。
  树影婆娑,片刻之后,袁竹郁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远处的暗之中。
  并未收回视线,慕容非继续看着袁竹郁消失的地方,再默默提起内力,直至确定了周围十丈之内都没有人后,慕容非才抬起手,抚了抚嘴唇——方才那侍卫首领和袁竹郁视线俱都停留的地方。
  手上并没有异样的感觉。
  慕容非想着,随后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
  ……腥味中还带点苦涩?尝到了意外的味道,慕容非不由疑惑的挑了眉。
  唇角并没有破了口子的感觉,也并不像是血的味道,那是……慕容非漫不经心的想着,正准备迈步离开,脑海中却倏然蹿出了一个念头。
  不是血的味道,那是……那是——一个可能性,瞬间占据了慕容非的脑海。
  而这个可能,让心肠惯常比铁石还硬、脸皮素来比城墙还厚的慕容非也是一阵僵硬,一阵尴尬。
  但不论如何,属于绿芜别院的夜,还是终于安静下来了。但同一个天空之下,距离绿芜别院千里之外的瑾王府,却是刚刚迎来夜。
  浓得望不见尽头的夜。
  “……如此,已经都在掌握之中了。”瑾王府的书房内,一个文士打扮的人正向姬辉白报告。
  坐在雕花靠背椅上,姬辉白啜了一口浓茶,微微点头。
  见姬辉白没有再开口吩咐事情,那报告的人便也欠了欠身,轻声道:“殿下既没有吩咐,小人便先告退了。”
  姬辉白淡淡应了一声。
  不敢怠慢,报告的人又行了一礼,这才缓缓倒退着离去。
  片刻,青一走进了书房。
  先对着微微闭目按揉太阳穴的姬辉白行了一礼,而后青一才躬身道:“参见殿下。事情一切顺利,不过……”
  听见了青一的‘不过’,但姬辉白并没有睁开眼,而只是提着尾音‘嗯’了一声,算作疑惑——他确实有些疲惫了。
  尤其是在并不能表露出疲惫的这个时候。
  不敢多看姬辉白脸上掩藏不住的疲惫,青一只垂下眼,一板一眼道:“不过这两日凤……长皇子府中的那两个谋士动作频频,似乎是在寻机向外传递消息。”
  片刻寂静。
  “嗯,还有呢?”缓缓张开了眼,姬辉白点点头,复又问。
  青一的回答越发谨慎:“小人已经着人查了,也查到一些东西,可小人觉得那未必……”
  青一稍一犹豫。
  而姬辉白面上已经泛起淡笑:“未必是真的?”
  青一默默的点了头。
  而姬辉白也再灌了自己一口浓浓的茶,打起精神道:“你可记得在最开头,我们是怎么控制凤王府的?”
  选择性的忽略了姬辉白的称呼,青一道:“殿下和容殿下素来交好,长皇子府中的人并不曾想到殿下居然会如此……”
  “是啊,”姬辉白轻声道,“‘并不曾想到’。”
  听见姬辉白的话,青一犹豫一会,还是没有接口。
  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姬辉白也继续道:“那两人能得皇兄信任,留在帝都掌控大局,便定然不会是徒有虚名。本王先前之所以成功控制住他们,不过是凭着他们的信任,出奇制胜……皇兄在离去之前,当有交代他们配合瑾王府行事的。”
  姬辉白缓缓开口,眼神也随之变得深沉。
  “而现在,一旦从之前的惊讶打击中缓过了劲,这两人的本事也就显示出来了……一正一奇,加上皇兄之前留下的种种人脉后手,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的?”说到这里,姬辉白微顿一下,“方才你说对方最近动作频频,是么?”
  “是。”见姬辉白问到,青一点头。
  “动作频频……”姬辉白白如温玉五指端着茶杯,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会,随即将青裂纹的杯子轻轻搁下,“这动作怕只是给你看的,如果本王猜得没错,他们应当在几天前便已经把一些要紧的文书送出城门了。”
  听见这句话,青一眼神一厉:“既然如此,殿下,是否……”
  是否什么,当然不言而喻。但姬辉白却微微摇头,淡淡道:“由他们去吧。”
  初时微怔,但随后便明白了姬辉白的用意,青一也不再纠缠这件事,只继续道:“殿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心思并没有多少停留在此处,姬辉白也就随口问了一句。
  窥了一眼姬辉白的脸色,青一低声道:“是长皇子送了一份礼物给小殿下。”
  姬辉白和宁媛仪之间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不少,两个而已。
  一个是姬容,一个是青一。
  所以姬容绝对不可能送礼物给那个所谓的‘小殿下’,也所以,青一会将这件事情向姬辉白提起。
  姬辉白抚着杯沿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片刻,他微微侧脸,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变轻不少:
  “是什么……礼物?”

  第一百零二章 孤灯独明

  夜,月色融融,似轻纱,似流水,覆了房舍,淌过庭院。
  时候不早了,瑾王府里大半的人的已经歇下,但馨院里的主屋却依旧亮着灯——瑾王府的女主人,东华郡主宁媛仪显然还并未歇息。
  柔和的灯火照亮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里屋内,宁媛仪一边哼着小调,一边轻轻拍着襁褓中正哭闹的婴儿,催他入睡。一旁,侍女和奶娘静悄悄的侍立桌边,并不打扰宁媛仪。桌上除了放置一些汤水外,还搁了一本摊开的兵书,似乎是宁媛仪之前翻看的。
  婴儿的哭闹慢慢小了,宁媛仪口中轻缓小调的音量也逐渐降低,及至再不可闻。
  须臾,确定襁褓中的孩子真正熟睡的宁媛仪轻轻抚摸孩子肉嘟嘟的脸颊,随后起身,对一旁伺候的奶娘侍女轻声道:“好了,把小殿下抱下去吧。”
  站在一旁的奶娘侍女刚要应声,却不妨听见外头拉长了声音的通报:“王爷到——”
  呆在房间里的人齐齐一怔。但随即,自镇远侯府跟来服侍宁媛仪的姑姑眉梢上便染了喜意,不由冲着宁媛仪唤一声:“王妃!”
  同样有些喜意,但更多的却是疑惑,宁媛仪一时也不知道摆什么表情,只好带了人去外厅迎接姬辉白。
  来到外厅,宁媛仪正好看见姬辉白走进房门,便上前行礼:“臣妾见过王爷。”
  身后一众侍女婆子自然跟随。
  示意周遭的人起身,姬辉白走到宁媛仪身边,缓缓道:“今夜突然想来王妃这里走走……希望没有打扰到王妃休息。”
  听着这生分而客气的话,宁媛仪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道:“王爷客气了,这是您的家,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姬辉白没有回答,宁媛仪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沉默的陪伴姬辉白来到了里屋。
  里屋内,襁褓中的婴孩还安稳沉睡。
  注意到这一点的宁媛仪松了一口气,随后才轻声对旁边的姬辉白道:“王爷,您要不要去看看孩子?”
  “不必了。”稍嫌冷淡的回答之后,姬辉白看着周围的人,“你们都下去吧。”
  侍女婆子俱都应是。行礼之后,奶娘正待抱起床上的孩子,却听姬辉白道:“孩子就放在那里。”
  愣了一愣,奶娘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再次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很快,房内除了那熟睡的孩子外,便只余姬辉白和宁媛仪了。
  气氛一时沉寂,片刻,宁媛仪起身笑道:“王爷,我给您倒一杯茶。”
  “不妨事。”姬辉白开口,视线在宁媛仪不施脂粉的脸上停留一会,他道,“就这样吧。”
  微一犹豫,宁媛仪依言坐下。
  又是一阵沉寂。这次,姬辉白打破了沉默:“王妃方才在看兵书?”
  “兵书?”宁媛仪微讶,但看见姬辉白视线的方向后,她随即释然,“是那本书……那本书是长皇子送来的给孩子的礼物,所以我便随手翻了翻。”
  “是皇兄送来的?”姬辉白挑了眉梢,“只送一本兵书?”
  “是,只有一本兵书。”这次,宁媛仪回答的肯定,“但长皇子在兵书上亲手提了几句话。”
  “什么话?”姬辉白的视线自兵书上离开,口气也十分随意。
  “一句是《周易》之中的天行健地势坤;还有一些则是《诗经》中的‘卫风·淇奥’篇。”宁媛仪一一回答。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姬辉白念着。片刻后,他低声说着,眼中已然有了些微的笑意,“倒是一首好诗。”
  听见姬辉白的话,宁媛仪有心接口,但眼看着对方那不甚明显却也不容错认的温和笑意后,不知怎么的,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而姬辉白其实也并没有多少同宁媛仪交谈的心思。淡淡的同对方继续聊了几句客套话,姬辉白便道:“夜深了,王妃早些休息吧。”
  姬辉白的言下之意却是要离开了,这也是他平日里惯常的举动——每隔一段时间来馨院一次,稍坐片刻便即离去。
  往日里,宁媛仪因为种种缘故还有自身的个性,总是默默的送姬辉白离去。但再温和的兔子也有咬人的时候,又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人?故此,这一次,宁媛仪低声地、却又透着隐隐坚定的开口:
  “王爷,夜已经深了,不若就在这里歇息吧?”
  姬辉白的眉峰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本王还有些事,留在这里难免打扰王妃。”
  “妾身今日想陪王爷把事情做完。”宁媛仪轻声道。
  “本王在做事的时候并不习惯身旁有人……王妃体虚,还是早些休息的好。”姬辉白道。
  宁媛仪的脸微微白了,但她还是继续道:“就算是妾身求您——王爷,这一夜留下来可好?”
  姬辉白又皱了眉。这次,一道小小的凹痕突兀的出现在那几无瑕疵的眉心之间:“王妃可是优什么话想说?但说无妨。”
  宁媛仪的眼睫轻轻颤抖一下,却并没有开口。
  姬辉白等了一会。而后,他淡淡道:“若是王妃没事,那本王便先走了。”
  言罢,姬辉白起身便向外头走去,竟是没有半分留恋迟疑。
  眼睫的颤抖已经蔓延到唇上抖着张了几次口,宁媛仪终于在姬辉白即将迈出里屋之际喊出了声音:“王爷!”
  姬辉白的脚步停下,却并未转身,只道:“王妃还有什么事情?”
  连着吸了几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宁媛仪这才舔舔干涩的唇,道:“王爷,孩子已经满月了……您不赐一个名字给他么?”
  “名字的事便由王妃做主了。”姬辉白回道,随即说,“除了这个,王妃还有什么事情?”
  还有什么事情?
  还有什么事情!
  仿佛体内支撑的骨头被生生抽离,宁媛仪脸色苍白,只觉手脚发软,直到伸手扶了一旁的桌子,这才堪堪撑住身子。
  尽管是背对着宁媛仪,但从身后传来的叮当声中,姬辉白还是能推出大概的情景。
  面上终于有了些动容,姬辉白在一瞬之间想要转过身子。
  但终究只是一瞬。
  下一刻,姬辉白微见波澜的心又再一次如明镜般平滑,不见一丝涟漪。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寂。直至一个疲惫惘然的声音响起——直至宁媛仪的声音响起:
  “王爷,长皇子着人送来的这份礼物并非是给您的孩子……而是,给您的吧?”
  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姬辉白终于转身,正看见一张满是茫然的脸。
  独自怔然了好一会,宁媛仪这才察觉姬辉白看着自己。四散的眼神落在姬辉白脸上,宁媛仪面上的茫然渐渐转为苦涩:
  “王爷……那提在扉页的一字一句固然都可以看做是对孩子未来的期许。可若是换一个角度看……换一个角度看,那一字字,一句句,不都是在写您么?”
  宁媛仪笑着,很苦:“‘地势坤,君子以厚载物’,‘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充耳莹,会弁如星’、‘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哪一句,不能说您;又有哪一句……不是在说您?”
  姬辉白沉默,并不言语,无异于默认。
  仿佛终于没有了支撑的力气,宁媛仪扶着桌面缓缓坐下,眼中再没有了半分神采:“我之前只以为王爷你是不喜欢我,我认了。可是……”
  宁媛仪扶着桌面的手指控制不住的轻轻颤抖起来,素来柔和的声音,也随之暗哑:“可是,你和他是亲生兄弟啊!……若非是母妃一再的明示暗示,若非您之前异常的种种举动,我、我——”
  宁媛仪再说不下去了,但姬辉白却依旧没有开口的欲望,哪怕半分。
  又是一阵让人心死若灰的寂静。然后,宁媛仪终于听见了姬辉白的声音,缓缓的,似乎不带任何感情:
  “王妃还有什么要说,今次便尽数说出口吧。”
  不然……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吧?宁媛仪茫然的想着。她抬眼看着姬辉白,想笑,却已经没有了撑起唇角的力气。
  “王爷,这种事,这种事……”宁媛仪喃喃着开口,“天理难容啊……”
  姬辉白的眼神蓦然冷了下来。
  恍惚中的宁媛仪并没有看见。而眼见着自己面前那名义上正妻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姬辉白心头微动,眸中冷意到底还是渐渐散去。
  随后,姬辉白开口:“夜深了,王妃若没有其他事情了,便早些休息吧。”
  一句说罢,姬辉白并不多等宁媛仪,转身便走了出去。
  坐在椅子上,眼看着一步步离去的姬辉白,宁媛仪蠕动几下嘴唇,本想说些什么,却到底是无话可说。
  蓦的,一阵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吹得宁媛仪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子,宁媛仪拢紧衣服,走到窗边合上了窗户。
  轻轻的一声‘砰’响之后,素白纤长的手掌在精致的雕花木窗上停留一会,缓缓滑下。
  再也站不住脚,宁媛仪倚着墙滑倒在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头更埋在双臂之间,看不见神情。
  片刻,极细的呜咽自衣袖缝中传出,断断续续,在没有人气的屋子里飘荡,经久不息。
  夜还很长,在帝都的另一头,以前的凤王府现在的长皇子府中,位于西北的偏僻小院里,一盏孤灯顽强的亮着,抵御周遭不断逼近的暗。
  孤灯下,坐着一个身着青衣、眉目清俊的男子——正是之前一直跟在姬容身边的沈先生!
  此刻,沈先生正微皱眉心,仔细的看着摆在桌上的一份又一份密报,专注得甚至连烛泪溢出烛台,滴到手指上都不曾察觉。
  须臾,在沈先生又批示完一份密报之后,闭合的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一个人影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刚刚错愣的抬起头,沈先生便听到了这一句话,脸上的错愣顿时换成了喜意:“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连着说了两声,沈先生似乎还无法发泄出心中的欢喜,不由起身,在房间内来回转了两圈,这才对那冲进来的人说:“辛苦你了,宋先生。”
  听见沈先生的话,一样高兴的宋先生脸上也没有了往常的微微阴郁,只笑道:“哪里及得上沈先生的辛苦?”
  微笑着摇摇头,沈先生也并不再互相吹捧,只长出一口气,感喟道:“消息出去了就好,总算没有白费殿下的信任!”
  脸上笑意淡去,宋先生脸上再一次覆上往常的阴郁:“此次若非是瑾王在我们着力防备其他人之时用雷霆手段控制了我们的人,又何至于此?”
  沈先生皱起眉:“按理说来,其实不管是处于利益还是处于之前的情分,瑾王应该都没有理由这么做才对……何况殿下离去之前还有交代说多和瑾王府联系,若非真的值得信任,殿下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
  神色阴郁,宋先生并未回答沈先生的问题,只道:“不论如何,以后的事情却不适合再和瑾王府通气了。”
  沈先生点头赞同。
  短暂沉吟过后,宋先生又开口:“还有……这次事情我总觉得太过顺利了些,好似瑾王府并没有插手一般。”
  一听到这个,沈先生的注意立刻集中了:“你方才说消息送出去了……可确定?”
  “确定。”非常时期,宋先生也不计较对方的不信任,只点头肯定,“一定送出去了,到目前环节为止都没有问题……我只是猜不透瑾王府那里的态度,按说这样的事情,瑾王不可能猜不到,但他似乎却又没有任何要阻止意思……那他之前,又为何要控制我们的情报系统?”
  “莫不是瑾王觉得大局已定,不必再多费功夫?”沉吟一会,沈先生突然道,但随即却又自个摇头。
  宋先生也接口了,眉梢一挑,他的眼神里平添几分凌厉:“定什么大局?依我看,瑾王最多只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至于其他的,眼下却是说什么都过早,便是瑾王有通天的本领,这区区几个月里,也不可能把天翻过来。”
  沈先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随后他又笑道,“不管怎么说,消息能通便好,这样不论是殿下那头还是我们这头,都能有些底气了。至于瑾王……”
  稍顿一下,回想起这些日子里的惊怒惘然,一向方正严谨的沈先生也不由自觉心头无力:“这一出出的大戏……殿下自家的事,还是交给殿下自己解决吧。”
  宋先生深以为然。
  忽的,几声叫卖远远的传入了沈先生和宋先生的耳朵里。两人相顾愣然,转头看向窗外,这才发觉远处晦暗天边已在不知不觉中露出了鱼肚白。

  第一百零三章 苗头

  慕容非正在院中练剑。剑光烁烁,飞絮漫天。而这漫天飘荡,柔弱无依的飞絮往往还并未向地面下落多久,便再次为激荡于整个庭院中的剑气撕成八瓣,四分五裂。
  慕容非手中持的,是剑刃狭长的长剑。长剑是军中制式的,样子古朴,并无多余装饰,只在剑身上开了一条放血的短槽。但就是这么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拿在慕容非手中,却快得甚至在青天白日下也看不见模样,仿佛蛰伏丛林的毒蛇,利用周围一切掩饰自己,窥准时机与人致命一击,端的是狠辣非常。
  然而越狠辣,便越是证明慕容非的漫不经心——只有在这种不经意之间,慕容非那隐藏在温和皮相下的个性,才会在悄然之间,露出冰山一角。
  慕容非在等人。或者说,他在等一个消息。
  一个能影响他未来的消息。
  仿佛练得有些累了,慕容非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下。须臾,他一个收势站定在,手腕轻轻一抖,长剑已脱手飞出,直插入一旁石桌上的剑鞘之中。
  闭目长长吐纳,慕容非随后抹去额上的一层细汗,再忍痛活动活动之前受伤的肩膀,这才走到石桌前,动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温热的,黄澄澄的茶水中沉浮着着一两瓣细小的叶子。叶子是青色的,在恰恰暖手的水中自由惬意的舒展身子,十分闲适。
  但慕容非却没有半分体会这闲适的欲望,他只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就要饮下。而正是这个时候,慕容非耳朵轻轻一动,却是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心里转悠了几个念头,慕容非已经将茶杯从唇边挪开,移了视线看向庭院的圆拱门处。
  急促的脚步声并没有让慕容非失望。没费多少时间,慕容非便看见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影远远的朝着自己的方向跑来。
  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慕容非看向来人。
  向着慕容非跑来的侍卫脸上有欣喜,但也混杂着焦躁。到了慕容非面前,那侍卫利落的行了一礼,随后也不废话,直接道:
  “二爷,地方已经查到了,但看迹象,他们似乎马上就要离开了!”
  听见自己一直记挂的事情有了结果,在一瞬间,慕容非甚至能听见自己在心中长出一口气的声音。
  定了定神,慕容非面上泛起一丝微笑:“很好……很好。把查到的东西都说一遍,然后去内库那里领十两银子。”
  面上顿时有了喜色,那侍卫感激的应了一声,随即仔仔细细的把过程和结果复述一遍。
  一边听着,慕容非一边在心里飞快的整理着。片刻,待侍卫说完后,慕容非点点头,又再确定一遍没有遗落之后,便打发了侍卫,自己则整了衣裳,向主院走去。
  主院里,姬容并未在书房内处理事务,而是在临水的凉亭里休息。
  “殿下。”走到凉亭边上,慕容非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先轻唤了一声。
  从深思中醒来,姬容看了一眼慕容非,随即道:“进来吧。”
  “谢殿下。”行了一礼,慕容非走上前,神色自然一如往常,仿佛之前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况且还并非第一次。姬容想着,而后,他为自己心中些许异样的感觉皱起了眉。
  已经并非……第一次了么?
  “……殿下?殿下?”慕容非连唤了两声。
  姬容回过了神:“你方才说什么?”
  面上没有半分不耐——其实心中也没有,慕容非重复一遍方才的话:“小人说:已经查到八皇子被关的地点了。”
  姬容眸中掠过一丝厉芒:“怎么找到的?”
  慕容非笑了笑:“是在牢里的钱箭提供的人脉。”
  姬容有些意外:“对方提了什么要求?是放了他还是其他的?”
  “小人之前也用这些诱惑过他,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而只问了小人一个问题。”慕容非回答。
  “什么问题?”姬容挑了眉。
  慕容非却是一顿。
  “慕容?”察觉到慕容非的异样,姬容再问了一声。
  明白姬容等自己的回答,慕容非也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但不知怎么的,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却总是差那么一两分,让他并不那么想——那么愿意——说出口。
  而也正是这微一迟疑之间,慕容非回想起了自己几天前和钱箭相处的经过。
  数日前 澜东大牢
  澜东大牢建在内城西部的一处荒地上。荒地里杂草丛生,漫过人膝。草丛深入入目便是一扇深红漆的铁门,上挂一块底金漆的匾额,两旁立着一对威武雄狮,并站数个挎刀牢卒。再往旁边,便是一溜的白粉墙,衬着空旷的周围,显得有些刺目。
  大牢内,因四周都堵得严严实实的,故光线微弱,虽是晴朗白日,也依旧一片昏暗。
  慕容非便是在这一片昏暗中沿着石阶一阶一阶往下走的。
  大牢内被收拾得还算干净,虽然一些异味和充耳的斥骂哀求免不了,但至少不曾随处看见肥硕的老鼠在遍体鳞伤的犯人身上啃咬——当然,肥硕的老鼠和遍体鳞伤的犯人,则也是免不了的。
  慕容非没有多看周围向他哀求的犯人,他只继续往下走着,走到大牢的最里边,关押着重犯的地方——关押钱箭的地方。
  钱箭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披散头发正坐在干草上面。他的脸色有些蜡黄,但精神还不错,并没有这里囚犯常见的那种焦躁和绝望的神情。
  “原来是慕容公子。”见到慕容非,钱箭一笑,率先打了招呼,嗓音有些暗哑干涩,是长久不曾说话的特征。
  慕容非笑了笑:“钱将军。”
  钱箭面上依旧带着笑,但神色却不曾变动半分:“这声将军不敢当。钱氏老早就没有什么将军了。”
  “钱首领。”慕容非从善如流的改了称呼,“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主要是找首领商量一些事情,若首领愿意配合那是再好不过……当然,我也不会让首领白费工夫,只要首领愿意尽心,一些事情我还是有权决定的……比如,换个好点大点的地方,嗯?”
  说罢,慕容非微微的笑了起来。
  “哦……”钱箭点头,随即道“但若是我不愿意呢?”
  慕容非眉梢轻轻一挑,他的视线在周围逡巡一圈,随即停在了正对着钱箭的一面墙上——一面挂着各种刑具的墙上。
  看了墙面一会,慕容非伸手一招,将墙上挂着的一条粗大磷鞭挽在了掌心。
  磷鞭是用动物皮炼制的,宽足两指,鞭身更有鱼鳞般的纹路。
  单手抓着鞭,慕容非随意的挥了几下。在听见呜呜的破空声之后,慕容非使了巧劲收回鞭子,笑容可掬:“三木之下,首领觉得可有勇夫?”
  钱箭看了慕容非手中黝的鞭子一会,片刻,他失笑道:“看来我是不答应不行了。”
  慕容非客气微笑:“事情总要解决。但若是能好好说着解决,那倒未必要动刀动枪。”
  明显对慕容非的话不以为然,钱箭道:“在解决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一个问题?”
  “首领但说无妨。”慕容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钱箭顿了一下,“之前龙泉山上的首领被你们抓到了吗?”
  这个问题很简单,慕容非稍一回想便回答:“没有。山门被破的时候,对方就自杀了。”
  短暂静默。一会,钱箭缓缓点头,面上一派平静,看不出情绪:“原来如此。你要我做些什么?”
  无意多花工夫分辨钱箭的情绪,慕容非只道:“找一个人。”
  钱箭没有说话。
  慕容非继续道:“我想让首领找一个人——钱氏在澜东盘踞百多年,龙泉山虽破,但应当没有动摇到钱氏的根本吧?何况这次事情要的不过是人脉。”
  钱箭沉默了一会:“看来就算我说不行,慕容公子也不会相信了。”
  这么说着,钱箭也不等对方那无意义的回答,直接继续往下说:“慕容公子把尽量详细的消息给我,找人的事情,我尽力安排就是。”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慕容非也便微笑:“首领放心,只要首领尽力了,就算事情不成,我也不会亏待首领的。”
  怎么样算尽力?钱箭懒得同对方计较这些,只道:“亏待不亏待没有关系,我只想再问慕容公子一件事。”
  慕容非微皱起眉:“一件事?”
  “一件事。”钱箭肯定的回答,“若慕容公子肯答这一件事,那便抵了这次的事了。”
  慕容非沉吟一会:“什么事?”
  钱箭笑了笑:“我只想问问,在那一日,在那一刻,在一个为救自己而死的人面前,慕容公子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惋惜?”
  哪一日,哪一刻,哪一个为自己而死的人。
  根本不消细说,慕容非眼前便再一次浮现了当日的情景。而这样历历在目的情景,让他瞳孔顿时一缩,一丝一缕的狠戾悄然浮现。
  钱箭的话还在继续:“不说伤痛,不说后悔,也不要多少强烈的起伏。我只问慕容公子——慕容公子你,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惋惜?”
  脸色渐渐阴沉,慕容非没有回答。
  一个替自己而死的人……有没有一丁点的惋惜?一丁点的惋惜……对那个本来要杀了自己的人?
  ——当然没有。
  慕容非冷笑着想到。
  莫说是一个本要杀自己的人死了,就是一个真正救了自己的人,若是不能掌控,若是没有价值,那便是替自己死了,也不值得半点的可惜!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叫嚣挣扎,但表面,慕容非却只是越加平静温和。
  他平静温和的对坐在干草上的钱箭说:
  “不曾。”
  没有激烈的语气,没有虚妄的修饰,慕容非用最直接最简练最毫无疑问的字眼回答了钱箭的问题。
  大牢内一直不曾停止的哀求和斥骂还远远的传来,但在钱箭和慕容非所在的这一小块地方,却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隔,让外界的喧嚣消弭于无形。
  时间过了很长,又似乎只有一会的工夫,钱箭动了。他缓缓点头,再看着慕容非,缓缓开口:
  “多谢慕容公子,这是我为我那故去的兄弟做的最后一点身后事。”
  慕容非没有回答。
  钱箭紧接着笑道,淡淡的,带着说不出的讽刺:“说来还是我兄弟的错,爱什么不好,非要爱一个东西,有这个结果,倒是活该。”
  慕容非面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如同罩了一张精致的面具。
  对于钱箭的话,慕容非倒没有多想反驳。
  一如对方所说,他眼中所分辨的,无非有用和没有用。至于其他,对他而言并无多大意义,也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他确实是个东西。
  可他这个东西比大多数人活得好。
  回忆写来很长,但真正说来却只是短短的一会工夫。
  记忆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结束了,慕容非也顺势把弯得更下一点,准备简单的把事情叙述给姬容。
  但姬容在慕容非叙述之前开口了:“地点在哪里?”
  慕容非倏然一怔,不由抬头看向姬容。
  姬容并没有看着慕容非,他的视线落在庭外小水池中的锦鲤上,仿佛方才只是不经意的转了口。
  慕容非在原地站了一会。跟在姬容身边有一段时间了,他知道姬容心细,知道姬容不爱勉强人,也知道姬容对自己心爱的人好,但不管对方再怎么好,也都和他无关。但今日……
  今日,慕容非突然发觉,心细和不爱勉强人这两个习惯,确实能让旁人心情愉悦。
  于是,慕容非唇边的弧度更大了一些,能取悦耳朵的温和嗓音也自然的从喉咙中流泻而出:
  “地点是南城郊外的紫榆山庄中。”

  第一百零四章 囚

  今夜的天空不甚漂亮。
  姬振羽歪头透过雕花窗格往外看,心里如是想到。
  天已近秋,夜间的温度低了,可姬振羽却只披一件玄锦缎衣服,衣服的料子上好,很是服帖,袖口衣领上更用金线绘了云纹图案,十分精致。
  懒散的躺在长椅上,姬振羽曲着一条腿,也不顾扫了地板由变灰的衣服,只自顾自的对着窗外的一轮残月喝酒。
  他喝的酒有些多了。
  姬振羽所呆的屋子是紫榆山庄西北角的独立小院的主屋。这间屋子有些年头了,一应的家具都已经斑驳褪色,但好在屋里的帐帘和床被都是新换的,看上去倒也不失舒适——如果姬振羽忽略那正对着自己,由拇指粗细的铁条直接代替砖石的‘墙壁’的话。
  不过眼下,姬振羽似乎真的不在意那面‘墙壁’。他只是微眯着眼,捏住褐色的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姿态悠然。
  但老天似乎不想让姬振羽如此悠然。
  就在姬振羽刚刚喝了手中那壶酒的一半的时候,属于旁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姬振羽没有在乎。
  但走进脚步的主人却不容姬振羽不在乎。
  脚步声停在了铁栏杆之外终止,须臾,一个低沉的男音响起,正是之前同姬振羽一起来澜东的护卫队长的声音:
  “殿下。”
  姬振羽仿佛没有听到,只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指敲击扶手。
  “殿下。”护卫队长再次出声。
  姬振羽撇了撇嘴,继续喝酒。
  “殿下……”护卫队长的声音似乎有些紧绷。
  姬振羽索性合上了眼。
  长椅和铁栏杆正成对角,站在栏杆外的护卫队长看不见姬振羽的神情,但这并不妨碍他根据这几日的情况推断出姬振羽的表情来。
  所以,护卫队长再次开口,语气已经大为不耐:“八皇子,我们明日就要走了。”
  姬振羽张开了眼,他看一会手中提着的酒壶,然后张开五指。
  “啪!”倏忽一声闷响,落在地上的酒壶已经碎成数瓣!
  并没有想到姬振羽会突然弄出响声,那心有不耐的侍卫队长蓦然一惊,等再回神才发觉本来背对着他躺靠的姬振羽已经长身而起,剪裁合身的色锦衣罩于身上,越发显得伟岸雍容。
  侍卫队长心中突然有了些嫉妒,连带着脸上也有了异样。
  姬振羽没有在意,他只冲对方问了一句:“明日怎么样?”
  回过神来,侍卫队长收敛了脸上神色,道:“明日我们便要回叶国了。”
  沉默一会,姬振羽的声音轻了些,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我怎么不知道?”
  姬振羽的声音实在有点轻,两人也算有段距离,故而侍卫队长并没有听到姬振羽的话。他也懒得去想姬振羽说了些什么,只继续自己的任务:“殿下,其实娘娘对你是一片的拳拳挚爱,您实在不应该对她有所误会。”
  姬振羽的神色恢复平淡,随意拉一张椅子坐下,他笑了笑,笑中带着点嘲讽:“我的母妃对我……当然是十分的好。”
  没有发现,或者说有意忽略姬振羽神色中的嘲讽,护卫队长面露笑意:“既然如此,属下马上放殿下出来——这些日子委屈殿下了!”
  姬振羽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快点。”
  护卫队长却不动。弯着腰,他陪笑道:“只是在那之前,还请殿下给属下一个承诺,便说殿下自己会一直跟着我们回到叶国帝都就好。”
  “我的承诺你也配得?”姬振羽哼笑一声。
  护卫队长依旧陪着笑:“小人是不配,可非常时期,只得委屈委屈殿下了。”
  眯着眼看了护卫队长一会,姬振羽道:“本王原本是羽国的皇子。”
  “小人……”护卫队长正要说话,却被姬振羽打断:
  “在叶国,本王没有自己的亲信,没有自己的封地,也没有自己的势力。”姬振羽垂着眼慢慢说道,“不过,就算本王什么都没有,本王也还是一个皇子,本王的母妃也还是叶帝的宠妃……所以,你觉得,”
  姬振羽顿了一下,抬起眼,他朝护卫队长森然一笑:“回叶国后,本王能不能治不治得了一个正六品的小护卫?”
  护卫队长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慢慢直起腰,他沉声道:“属下职责所在,还望八皇子体谅。”
  “本王便是不体谅又怎么样?”姬振羽冷笑一声。
  “那小人就只要帮助八皇子上路了!”再不掩饰脸上的阴沉,护卫队长道。
  “凭你?”姬振羽挑起眉,眼中面上尽是轻蔑。
  将姬振羽的神色看在眼里,护卫队长笑了笑:“小人知道八皇子武功卓绝,等闲三五个高手进不了身;小人也知道八皇子天赋异禀,不惧各种毒药。但再怎么样,八皇子现在也呆在了这间房子里不是?八皇子还是听小人一句劝,配合我们回叶国吧——也免了其他波折。”
  眼角轻轻一抽,姬振羽沉默片刻,随即冷笑:“你还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护卫队长奇道。
  “说你是怎么用计把本王给困住,甚至不惜害了自己人的性命。”姬振羽冷冷道。
  这次换护卫队长眼角抽搐了。再没有同对方磨蹭的心情,护卫队长看了姬振羽一会,突然道:
  “八皇子如此笃定小人没办法,是仗着有帮手罢?”
  这么说着,护卫队长阴阴一笑:“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感觉,姬振羽沉声问。
  连声嘿笑,护卫队长并不搭理姬振羽,而是转头向后说了一句:
  “赫连公子,请出来吧!”
  一刹那间,姬振羽脸色铁青!
  没有再看护卫队长,姬振羽只牢牢的盯着暗的远处,然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点一点浮现,一步一步走近。
  是一个真正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便是那个身影化作了灰,他也不会不认得。
  “……赫连皓。”姬振羽开口,轻声念着。
  走到铁栏杆面前的赫连皓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冲着姬振羽点了点头:“八皇子。”
  姬振羽没有回答。他看着赫连皓看了好长一会,长到一旁揣足心情看好戏的护卫队长都不耐烦后,才仿佛疲惫的垂下了眼:
  “为什么要是你?”

  第一百零四章 囚(二)

  赫连皓还不曾出声,一旁已经满肚子火气的护卫队长便矜持中隐带高傲的笑起来。他笑得是那样的高傲,高傲得整张脸都有了光彩:“其实小人也并不想麻烦赫连公子,但似乎八皇子身边……并没有什么人啊。”
  赫连皓隐蔽的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姬振羽则冷冷的看了护卫队长一眼,转头问赫连皓:“理由?”
  什么的理由已经不消再多说,赫连皓也干脆,直接道:“千金银两加上将军位置。”
  眉梢连着颤了几下,姬振羽半晌扯了嘴笑道:“我的价钱还不算低么,可惜也不算多。不过……”
  稍停一下,姬振羽抬起眼,看向赫连皓:“赫连,你确定他们会如承诺一般给你这些东西?”
  赫连皓一顿。
  旁边的护卫队长连忙插话:“赫连公子放心,只要赫连公子能‘劝服’八皇子回到叶国帝都,那娘娘必定会重重奖赏公子,到时候赏赐只有多的道理!”
  “感情这是你自己的决定的?”姬振羽嗤笑一声。
  既扯破了脸皮,护卫队长也不再留给姬振羽面子,只干巴巴笑道:“就算是小人自个决定的,也总比连决定承诺都不能的强。”
  姬振羽眸中掠过一丝煞气。
  一旁同样听见的赫连皓则垂下了眼。
  护卫队长只当没看见,光拿眼睛瞅着赫连皓。
  短暂的沉默后,垂着眸的赫连皓也开口,语气淡淡:“八皇子,你便回去吧。娘娘是你的生母,犯不着害你。更何况你贵为皇子,从小锦衣玉食,就是逃了,也受不了餐风宿露之苦。”
  护卫队长的眼中泛起得意:“就是这个理!八皇子,您可要好好斟酌一下啊!”
  “犯不着害我?”姬振羽以嘲讽的口气将赫连皓的话重复一遍,“她若是真的没有其他心思,又为何安排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我?安排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我便罢了,我稍微离开几日,你们还就迫不及待的设了陷阱诱我前去,最后还把我关在这种地方……而现在,你要我相信她没有旁的心思?”
  姬振羽冷笑连连:“若是我要走,早在半途就走了!便是摆脱你们的时候要走也简单,何苦还留在澜东等你们设计套我?”
  护卫队长心中一个咯噔,暗想倒确实有点这个理。不过彼此都到了这个地步,再要冒险却是不可能了,所以他只是面上陪笑,口气却坚定:
  “娘娘这不是关心则乱么?八皇子……情况有些特殊。所以娘娘一直担心八皇子行差走错,这才一再交代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注意,就是不希望最后失去八皇子,八皇子应当体谅才是!”
  姬振羽看了护卫队长一会。片刻,他冷淡道:“那么,你说说,我母妃这么焦急的、甚至不惜动用武力地要我回去是为了什么?——当初,可是她让我来这里的。”
  耳听姬振羽口气松动,护卫队长顿时大喜,但出口的话却依旧谨慎:“小人位卑职低,这个却是不大清楚。”
  “不大清楚也就是多少知道些,本王就是要回去,总也要有些准备才是。”姬振羽把眼神移到窗外,口气越发冷淡。但听在护卫队长耳中,却已经如同是屈服的信号了。
  心中越发欣喜,同时也有些微微的鄙夷,护卫队长口风不知不觉松了些许:“小人只隐约听娘娘说过,好似只有那信送到对方手上便可以回去了。”
  听见这一句话,姬振羽和赫连皓眼神同时一闪。随即,赫连皓敛下眼;姬振羽道:“还有呢?”
  “没有了。”护卫队长摇摇头。
  “没有了?”姬振羽挑起眉。
  “没有了。”护卫队长再次开口,语气肯定。
  姬振羽看了护卫队长一会,而后,他再次开口,语气缓和:“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那之前的事,本王就不计较了。”
  “小人只知道这些。”护卫队长眯起了眼,“八皇子,时候不早了,您还是……早做决定吧?”
  仰着头,姬振羽一时没有说话。面对姬振羽而站的赫连皓也是静默。
  但护卫队长却不耐烦了:“八皇子,您想好了没有?如果还没有……赫连公子或者会愿意替你想一想。”
  赫连皓依旧没有吭声,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姬振羽却突然笑起来,垂下头看着护卫队长,他的语气大为温和:
  “我想好了。我想,或者应该……”
  姬振羽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护卫队长没有听清,不由道:“应该什么?”
  “应该杀了你。”声音平静的接了下去,却并非姬振羽,而是赫连皓!
  倏然大惊,护卫队长急忙转身,却哪里来得及?身子刚动便觉脖颈被牢牢扣住,呼吸困难!
  冷汗唰一下冒出,护卫队长怒视赫连皓,哑声道:“赫连皓!你竟敢如此背信弃义!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赫连皓微微一笑:“你们身份是殿下护卫,却犯上作乱将殿下囚于此处,还有脸指责我背信弃义?”
  “放屁!我们是娘娘的人!”护卫队长怒道。
  “原来你们算夜娘娘的人。”赫连皓冷淡的笑了笑,“那便是各展手段各为其主了。”
  “你!你——”护卫队长大怒,却又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恨道,“你来时吃过了我给的药,你如此做就不怕日后毒发时没有解药活活痛死?姬振羽值得你为他如此!”
  “本王不值得,莫非你就值得?”听了老半天的姬振羽终于开口,一开口便对护卫队长的话嗤之以鼻。
  赫连皓看了护卫队长一眼:“你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等等!”看出赫连皓眼中的杀意,护卫队长连忙喊道:“赫连皓,若是你觉得报酬不够,我们还可以再商量商量!娘娘慧眼识人,定不会亏待于你——你身为羽国有数的少年将军,羽国不止让你家破人亡还肆意羞辱于你,你就不恨?你若跟了娘娘,到时候不止能一展长才,更有可能报仇雪恨!”
  听了这一席话,赫连皓还没来得及表示,姬振羽脸色便猛地一寒。
  当初,姬振羽虽选择离开羽国,那完全是为了自己的母妃以及保全自己——毕竟,没有人愿意眼睁睁的看着死亡来临——而并非因为羽国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相反,离开后的姬振羽一直觉得自己愧对羽国,所以还常常自责……眼下,那护卫队长一口一个怎么对付羽国,听在姬振羽耳朵里,简直就是指着和尚骂贼秃,分外让人恼火。
  没有忽略姬振羽的表情,赫连皓沉默一会,突而低叹一声:“羽国如此待我……听来倒是不错。不过关于这次的事,你真的不知道其他了?”
  正自欣喜于事情有了转机,护卫队长没有防备,下意识开口:“我知道的在刚才都说了。”
  赫连皓默默的点了头:“那好罢。”
  好罢什么,护卫队长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听见了咔嚓一声。
  很清脆的声音,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
  从哪里传来的?护卫队长怔怔的想着,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怪异的横在他眼前的人……
  放手任由已经丧失力道的身体软软倒下,赫连皓随即抬眼,看了在铁栏杆内悠哉作者的姬振羽一会,终于叹一口气:
  “您能不能稍微……安分一些?”
  “我不安分么?”隔着一道铁栏杆,姬振羽对着赫连皓摊了摊手,显得十分无辜。
  赫连皓又看了姬振羽一会。然后,他在自己脑中某根弦绷断之前明智的移开了眼,蹲下身在护卫队长身上摸索铁门钥匙。
  静静看着赫连皓忙碌,姬振羽突然道:“方才他说你吃了什么药?”
  “我也不知道,毒药吧。”找到了钥匙,赫连皓一边开门一边随口回答。
  “你吃了?”看着赫连皓推开铁门,姬振羽挑起眉。
  穿过铁栏杆,赫连皓无言的瞅了姬振羽一眼,随后手腕一抬一转,一枚碧油油的浑圆丹药已经出现在他的掌心里:
  “能吃么?”
  姬振羽大笑起来。
  赫连皓却皱了眉——他看见那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一个个空酒壶:“你喝了多少酒?”
  “小半壶吧,可惜了,都是好酒。”砸了砸嘴,姬振羽有些遗憾。
  “那其他?……”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赫连皓还是多问一句。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不敢多喝。又要做借酒浇愁的模样,索性就都倒了。”姬振羽意兴阑珊,还在为美酒心疼。
  赫连皓面上已经放松了些,但还是说:“殿下,你之前至少应该和我说说。”
  “我觉得你应该能明白。”姬振羽笑着。随即,他看着地上护卫队长的尸体,眼中冷芒闪动,“这些人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们……若不寻机彻底清理干净,迟早被他们坏了事!——我和你离开,要过的是游山玩水的恣意生活,可不是昼伏夜出的逃亡生涯!”
  赫连皓没有回答,眸中光彩却越见柔和。
  心中怒气宣泄出来,姬振羽口气变得和缓:“况且我总担心我那娘亲在这里设下陷阱,诱我……”
  顿了一顿,姬振羽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可惜他知道的太少。”
  “随机应变就是。”赫连皓接了口。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姬振羽回答,“不过……那封信会不会真的有什么问题?”
  赫连皓思索一下:“我们来的时候已经有各种常见不常见的方法检查过了,并没有什么发现,便是真有玄机,现在也没有办法再做什么。”
  明白这个道理,姬振羽不再纠缠,只道:“外面的形势弄清楚了没有?”
  赫连皓点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折成四方的牛皮纸,摊开一看,却是紫榆山庄的地图,上面各处还分散点了十来二十个红点,却是人员分布了。
  接过牛皮纸一看,姬振羽便赞道:“这地图做的好,手艺不生啊!”
  “吃饭的家伙。”赫连皓淡淡一笑。
  姬振羽手上一顿,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侧头道:“赫连,你还想不想……上战场?”
  赫连皓一怔。
  话出了口,接下去的事情也简单了。转过身,姬振羽看着赫连皓,目光炯炯:“赫连,你老实回答我,你还想不想上战场?你如果想……”
  极短暂的停了一下,姬振羽接道:“你如果想,我们现在回转还来得及!一个护卫队长而已,杀了就杀了,不需多花工夫解释。但若是把全部护卫的人都杀了……那只怕是来不及了。”
  “殿下……”赫连皓刚刚开口,就被姬振羽打断:
  “赫连,想清楚。回去的话,过得虽然不太容易,但既是帝王之家,那也并没有太多的区别,无非要更努力一些罢了。但若是我们走了……那这一辈子,你大约是再上不了战场了。”
  赫连皓静默一会。片刻,他淡笑起来:“从那一夜后,我就再没有想过会回到战场。”
  “现在有机会。”姬振羽轻声说。
  赫连皓又停了半晌,终是缓缓摇头。他没有说为了姬振羽什么,而只是低声道: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简单平直的四个字没来由的带起一阵凄凉。一旁听着的姬振羽也是静默。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只相伴向外走去——外面,还有十来二十个人必须解决。
  一路无话,等两人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赫连皓眼皮一颤,猛然停下,伸手握住腰间长剑。
  恰是同一时刻,姬振羽也心生惊悸。
  夜还是一样的静,风缓缓吹着,树叶婆娑之声时断时续。
  赫连皓面色严肃起来,他低声对姬振羽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微抿唇,姬振羽轻点了头。
  握剑轻轻张开,再缓缓合上。赫连皓看姬振羽一眼,抢先半步走出庭院。但就在跨出庭院的那一刻,他猛然一呆。
  月色下,一人白衣发立于花树之下。纷纷扬扬的粉白之中,那人白衣似锦,发如缎,面较月还白,笑比花更艳,恍恍似神仙中人。
  姬振羽也走了出来。一眼看见了赫连皓所见的情景,他脑海轻轻一嗡,心中不知怎么的竟浮现了一句话:
  那张面皮倒是漂亮,不怪皇兄当初……
  皇兄?!浑身一个激灵,姬振羽顿时清醒过来,不由道:“慕容非?我……凤王呢?是不是,是不是……也在这里?”
  比姬振羽更早几分清醒,赫连皓此时已经安静的退了半步站在姬振羽身后,如同最忠诚的下属。
  “见过八皇子。”慕容非微笑起来,“至于殿下……”
  稍顿一下,慕容非侧头看着身侧竹林。
  周围没有灯火,姬振羽运极了目力也只能看见一个隐隐绰绰的影。
  但其实这已经够了——或者慕容非本身的出现便已经够了。甚至没有再朝慕容非看上一眼,姬振羽抬了脚步便匆匆的往竹林去。
  姬振羽身后,赫连皓身子动了动,似乎想跟着,但随即,他便稳住身子,任由对方离去。
  竹林并不远,练武之人的脚程又快。没多少工夫,姬振羽便来到了竹林深处,也看见了那个影——正是姬容。
  姬振羽却反而停住了。没看见的时候,他只想着快点看见;而看见了,他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有站着。
  姬容已经听到了姬振羽的脚步声。
  收回停留在远处的视线,姬容转眸注视姬振羽。
  片刻,姬容淡淡开了口:
  “你倒是越发长进了,八皇弟。”

  第一百零五章 忧思

  风在狭长的竹叶上缓缓流动,吹响簌簌的孤寂乐章。
  姬容站在竹林中。月光淡淡的,被密密的竹林遮了大半,只余零星几点落下,照不亮昏暗的竹林,也照不亮竹林中人的脸。
  周围很宽敞,风四面八方的流动着,但姬振羽却有些窒息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此时正和姬容面对面,也或许是因为姬容方才的那个称呼——‘八皇弟’。
  定了定神,姬振羽看着站在自己几步外的姬容,吸一口气道:“皇……”
  但就在姬振羽刚说了一个字之时,姬容便开了口。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让姬振羽不由觉得之前那声‘八皇弟’完全是自己的错觉:“八皇子千里迢迢从叶国帝都来到澜东,不知所为何事?”
  出口一半的称呼再也继续不下去,姬振羽沉默半晌,只好笑道:“皇……皇长子别来无恙。”
  “劳八皇子挂心。”姬容淡淡点了头,没有多说的意思。
  姬振羽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接着姬容前面的问题回答:“我来这里……”
  因为担心对方所以才来,这个理由姬振羽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左右为难的好一会,姬振羽方才干巴巴笑道:“我来这里……主要是听说澜东那个~风景不错。”
  就是只用膝盖想也明白这话纯属鬼扯,便是本身说话的姬振羽也自觉这理由实在太听不过去,但姬容却没有什么反应——至少面上没有什么反应:
  “原来如此。那么,这些日子八皇子可看够了?”
  “看够了。”不知道姬容的意思,姬振羽犹豫一下,还是点头。
  “既然看够了,”缓缓说着,姬容抬眼,直视对方眼睛,“那可定好回程日期了?”
  如果说之前还有些疑惑的话,那听到这一句的姬振羽却是再无半点不理解。又是片刻沉默,姬振羽方才慢慢点头:“定好了。”
  “嗯,”姬容应了一声,复又道,“既然定好了,那想来启程的日子也不远了,是么?”
  “是啊。”这次,姬振羽的回答快了不少。竹林昏暗,看不见他的具体表情,只能隐约看出他是在笑:
  “是啊……快了,就这几天,姬长皇子。”
  姬容的目光最后在姬振羽脸上停留一会。随后,他转身,只留下一句话:
  ——“很好。”
  距离竹林不远的地方,慕容非和赫连皓相对无言。
  须臾,慕容非开口打破了沉默:“赫连公子,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淡淡应了一句,赫连皓道,“恭喜慕容公子得到长皇子赏识,不日定然创下一番功业,留名青史。”
  慕容非面上的笑意更温和了:“赫连公子客气了,依我看,赫连公子才是深得八皇子信任,前途无量。”
  弯了唇角算作回答,赫连皓没有接口,只站在一旁等着姬振羽出来。
  明白对方并不太想说话,慕容非当然不会硬拉着对方聊天;便也停下了口中的客套,一同等着人——等着姬容。
  姬容并没有让慕容非久等。
  或者还用不上‘久’字,差不多就在慕容非停下说话没有多久,他就看见姬容自竹林之中走出,时间之短,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慕容非也是蓦然一怔。
  但奇归奇,该做的事却不能拉下。转瞬便收拾心情,慕容非迎上前道:“殿下。”
  随意点点头,姬容扫一眼同样有些惊讶的赫连皓,跟着便对慕容非道:“走吧。”
  慕容非自无疑虑。
  身后,赫连皓看着离去的两人,皱眉片刻,忽然转身,向着竹林走去。
  姬振羽正在竹林之中。
  因心有牵挂,赫连皓将内力运至目上,借着微光隐蔽打量姬振羽一会,在确定对方面上并无什么异样之后方才稍放下心,开口道:“殿下?”
  “赫连。”姬振羽应了一声,却并没有走出竹林的意思,而是突然开口问道,“若是有朝一日,你亏负了人,又当如何?”
  没防备对方会这么问,赫连皓一时呆住。他不是傻子,当然明白姬振羽口中的问题是在直指他与姬容关系的。
  见赫连皓呆住,姬振羽不由一笑:“我们什么关系?按你的想法说就好。我只是……”
  稍顿一下,姬振羽续道:“随口问问。”
  赫连皓有些犹豫。虽说姬振羽目前待他确实亲厚,但两人的身份地位毕竟相差甚大;有些事情他或者能同对方开些玩笑,但有些事情却是决不能碰的。只是一来眼下境况特殊,二来……
  二来……
  一年多的情景在赫连皓脑海中走马灯的转过。须臾,赫连皓暗叹一声,心说既已承了对方的大恩,那有朝一日杀身想报也是寻常;便不再迟疑,开口道:
  “若是我亏负了人,那定当尽力补偿。”
  “若是对方憎你厌你呢?”不给赫连皓缓冲的时间,姬振羽沉声问。
  既然已经说了,那也就没什么要藏着掖着。赫连皓只稍微沉吟,便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出现在对方面前,而只暗中偿还。”
  姬振羽的神色有些微的古怪,好像气馁,又似乎黯然,还仿佛带点骄傲:“那若是……若是这人厉害到能看清你在暗处的一举一动,并且越发憎厌呢?”
  人生三大悲,有求不得最言苦。
  至此明白了方才姬振羽同姬容之间发生的事情,赫连皓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斟酌词句:“若是如此,那我当远遁,不时收集对方消息。等到有朝一日对方陷入麻烦,再图偿还。”
  姬振羽听着,然后,他道:“有朝一日……若是彼时,对方的事已经变得很麻烦,麻烦的让你已经无法插手了呢?”
  赫连皓突然笑了。很浅,透着一股沉静的味道,不甚惊艳,却似暖风一般熏人:“我并非一定要替他解决问题,不过是尽我所能的偿还亏负。不论是举手解决的小事还是舍生忘死的搏命,但求问心无愧尔。”
  姬振羽微有动容;接着不知想到什么,随即平复:“只得这样了。”
  赫连皓没有再接口。
  低头一会,姬振羽突然道:“这个院子里的人应该都被解决了……这两天收拾一下吧。”
  “殿下是打算?……”赫连皓问。
  “先去炎国看看吧,”并没有特地要去的地方,姬振羽一时也是无所谓,“或者可以由澜东向西,找条船出海看看,你说呢?”
  “但凭殿下吩咐。”自信两人不会被追捕到的赫连皓对行程并没有异议。
  点点头,姬振羽率先向竹林外走去。但刚走两步,他便转头:“赫连。”
  “殿下有什么吩咐?”听见姬振羽的叫唤,赫连皓问。
  “没有吩咐。”摇了摇头,姬振羽看了赫连皓一会,突道,“一世人,两兄弟。”
  赫连皓脚步停下。他抬起头,接着月色看姬振羽的脸。
  姬振羽脸上并无掩饰和玩笑的痕迹。
  赫连皓突然觉得身子有些沉重。于是,他垂下眼,低低的应了一声,声音沉闷,仿佛从喉咙中滚出来:
  ——“嗯。”
  ——一世人,两兄弟。
  ……
  ……
  姬容领着慕容非走到了山庄外头。外头,马车和侍卫都静静的呆在原地等待。
  按计划,他要回去别院了。脚步缓下,姬容想着。别院中,还有许多需要处理的事情……
  “殿下?”慕容非的声音传来。
  从恍神总醒来,姬容定睛细看,才发觉慕容非已经走到马车边侧身站着,并伸出手——准备扶自己上车。
  姬容抬了抬手。但也是在抬手的这一瞬,他突然改变主意了。
  收回手,姬容开口:“不忙,让他们先回去,你……”
  微顿一下,姬容看着那张曾在自己生命中占据很大一部分的脸,终于还是道:“……你就陪我走一走吧。”
  慕容非有些惊讶,却并不迟疑,很快安排好了马车和侍卫,便转身询问姬容:
  “殿下打算去哪里?”
  “随便走走吧。”姬容摇了摇头。
  敏感的察觉对方的心情并不如他的表情一般平静,慕容非也不再多话,只是安静的跟在姬容身后。
  半夜里,林间的小路分外安静。
  姬容慢慢的走在小路上。小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一般。没有树木房屋遮挡的天空很寥廓,残月远远的悬在深蓝色的天空的一角,清辉洒下,将稀疏长在地上的草拉出长长的影子。
  姬容自见了姬振羽后一直烦闷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自胸中吐出一口气,清浅悠长。
  “殿下。”仿佛算计得刚刚好,在姬容堪堪吐完气之后,慕容非温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您打算怎么处理八皇子的事情?”
  姬容侧头看了慕容非一眼。
  慕容非站在姬容旁边,落后半步,头微微低着,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谦卑和顺从。
  视线无意识的在慕容非堪称完美的侧颜上停留一会,姬容方才道:“他的事情你不需理会。”
  “是。”慕容非恭敬的应了一声,心中却有小小的遗憾——他当然不是随口问出方才那句话的,而是希望借着这个敏感的问题窥探出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是否有所提升。
  不过目前看来,还是没有改变啊……一边跟着对方,慕容非一边漫不经心的想着,耳朵则自动收取外界传来的信息:
  “他这几日就会离开。”
  他这几日就会离开?慕容非本能的在脑海回想分析着听见的话,蓦然一呆。
  这句话是在说谁毫无疑问,而值得在意的是……姬容为什么要添上这一句话?添上这一句话,到底是不经意,还是刻意的?
  这么在心中想着,慕容非不由抬头看向姬容:
  “殿……”
  话刚出口,慕容非就看见了前方——前方是一片茂密的白桦树林。
  倒是一个适合伏击的地方。眼瞅着那一棵棵枝干粗壮的白桦树,慕容非习惯性的想着,口中的话也不自觉的微微停顿。
  不过走神毕竟只是一瞬。下一刻,慕容非就回过了神,接着前面道:“殿下……”
  但恰是此时,一抹银光掠过他的眼角。
  是很熟悉的银光。
  身子在一瞬间的紧绷,慕容非猛地向前斜跨一步,声音因紧绷而转为暗哑:
  “殿下——小心!”

  第一百零六章 凄凄复凄凄

  姬容正站在原地。方才说话的那一会功夫间,慕容非已经同突然从林中蹿出的几个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中,兵器相撞声音不绝于耳。
  看了一会,确认慕容非足以抵挡住那三四个人的围攻之后,姬容便微微眯眼,转而注意前来行刺几人的手上路数。
  简单,直接……看了一会,姬容心头微动:这功夫不像是江湖武功,倒狠厉实用的跟军队里面出来的一样。
  那么,会是哪一方的人?姬容暗自想着。依他的身份,碰见刺客根本不值得奇怪——总有些人日日夜夜的巴不得他能早些一命呜呼——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见刺客,却耐人寻味了。
  首先是他来紫榆山庄的事情本就绝少人知道;其次是在离开紫榆山庄时,他还临时改变主意步行,而知道他改变主意的,只有那几个跟来的侍卫以及……
  就在姬容思索的当口,场中形势再生变化!
  身处半空,慕容非被三个巾覆面的青年男子围在中间;同一时间,三把样式一摸一样的朴刀两前一后直朝慕容非砍去!持剑荡开前方两柄直刺胸口咽喉的朴刀,再借剑身传来的力道拧腰反身挡住最后一刀,但也正是这时,一道冷光宛如毒蛇,无声息的潜到慕容非后心处。
  慕容非的剑,依旧和其中一个衣人的刀胶着着;慕容非的眼睛,也只关注方才那两个递刀的衣人。
  正对慕容非后心的朴刀,更近了。
  从沉思中醒来的姬容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双手拢于袖中,姬容不声不响的提起内力聚于双掌,却并无出手打算。
  泛着冷光的朴刀到了慕容非的后心,持刀的衣人甚至能看见刀尖在衣物上戳出的浅浅凹痕。
  就快了。衣人想着,他的眼底,终于忍不住泛起一丝喜悦以及得意。
  其他三个衣人也注意到这边的情景,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几乎同时把留下保命的三分内力全数灌注在刀上,刹那间,四把朴刀自前后左右砍向慕容非,围成绝杀之局!
  依旧站在一旁,姬容注视眼前局势,眼底只带着惯常的冷静。
  四把朴刀携着劲风扑向慕容非,最近的一把已经割开慕容非的衣服,并在慕容非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触到皮肤上的刀锋是冰凉的,这份熟悉的冰凉使慕容非脸上掠过了一丝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四个围着慕容非的衣人并没有看见慕容非面上的这缕浅笑,但他们看见了浅笑之后的东西——一柄明晃晃的水样长剑。
  一柄明晃晃的,穿透人心的水样长剑。
  长剑是从慕容非腰间拔出来的,用的是左手。鲜少有人知道,慕容非左右手都可用剑;而在这鲜少的人之中,不止知道慕容非左手能用剑,并且知道他左手比右手快很多的,都已经被请去和阎王喝茶了——一如此刻,在他身后持着刀的衣人。
  衣人依旧保持着持刀递送的姿势,只是再没有力气将刀子往前递哪怕一毫厘的距离——那柄薄薄的长剑,准确的刺入他的胸口,割断他的心脉。
  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其他三个衣人或多或少的有了些僵直走神,但刚刚割断一人心脉的慕容非却没有半分停歇,飞快的拔出长剑,慕容非手腕一转,横过长剑,顺势划过左边一人的咽喉。
  亮盈盈的水光一闪而过,左边衣人的脖颈中,血线隐约而现。
  退,飞快的退。
  自走神中醒来的剩余两个衣人见慕容非短短时间便杀了两人,早已胆寒,再顾不得击杀慕容非,转身匆忙逃离。
  此时方才自半空落下,慕容非看着分两边逃窜的衣人,弯了弯唇角,抬手就掷出一柄长剑,自背后射入其中一个人的胸口,旋即再足尖轻点,几步上最后一个衣人,不费多少功夫便拿下了对方……当然,这中间所用的手段就不是那么温柔了。
  倏然而至的战斗至此结束。这一场战斗时间并不算太短,但胜负却在雀起鹘落之间有了定论。
  制住了人,慕容非并没有立刻把人带着回去见姬容,而是自己先问了几句,这才神色微沉的转回身来到姬容旁边。
  “肩膀怎么样了?”见慕容非回来,姬容率先开口。
  正准备开口和姬容报告的慕容非没有预想到姬容竟然会这么问,一时有些怔住,但转瞬便明白对方定是从刚才打斗中看出了什么。
  方才……飞快的回忆了一遍方才的情景,慕容非确信自己只在一开始用左手反手刺人的时候停了那么一瞬。
  只有一瞬……眼力确实老辣。这么想着,慕容非虽还是觉得对方这么问有些怪异,但已然露出的微笑,带着些感激的:
  “谢殿下关心,小人无碍。”
  姬容点了点头,他本待就此打住话题,但看着慕容非,不知怎么的话便接了下去:“回去找梁大夫看看,要什么东西自己去库房提。”
  话刚出口,姬容便有了些后悔,不由微皱起眉。
  至于慕容非,耳听着姬容的这一席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便心头暗喜——自然,他面上只是越发的恭敬和感激。
  “殿下。”姬容的问话终了,慕容非便开始说正事,“小人方才问了几句,对方言辞闪烁,说出的东西有一半以上是假,只有口音大概做不了假。”
  散去始终聚在双掌上的内力,姬容微微点头:“口音是哪儿的?”
  “叶国那头的。”慕容非低声说。
  姬容脸色微沉。
  “还有……”慕容非有些踟蹰。
  “还有什么?”姬容开口问。
  “还有其中一个人的路数,我看着有点像是……”稍顿一下,慕容非低声道,“赫连皓的。”
  眸子在一瞬间转厉,旋即又淡去,姬容沉吟片刻,问道:“你确定?”
  捉摸着姬容的心思,慕容非想了想,斟酌词句道:“小人之前也只过一次赫连皓出手,却无法肯定,只是隐约觉得相似。”
  姬容没有再说话。
  能恰好堵在他临时选择的路上,又有叶国口音,招式间还隐约有赫连皓的影子……事情其实已经大致明了了:要么有人想陷害姬振羽,要么……
  就是姬振羽做的。
  会是哪一种?
  静静站了一会,姬容没有再深想下去,只闭了闭眼,对慕容非道:“回去吧。”
  慕容非应是。
  紫榆山庄虽在城外,距离城内却并不算远,加之两人脚程又快,故而大概一个多时辰后,姬容和慕容非便回到了绿芜别院。
  从绿芜别院中出来迎接的是付冬晟。
  “殿下。”快步走到姬容面前,付冬晟先行了一礼,便急急说道,“帝都有人过来了!”
  “是谁?”脚步大小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听见最平常的问候,姬容一面稳稳的向内走去,一面问道。
  “巡察使裴青。”感染了姬容的镇定,付冬晟也随之冷静。
  点点头,姬容又问:“人在哪里?有没有说来做什么?”
  “正在前厅等候殿下,没有说来做什么,只是……”付冬晟稍停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只是来的时候,裴大人的车驾被刺客袭击,险些伤着了。”
  姬容脚步略缓:“人抓到了没有?”
  “抓到了。”付冬晟点头,“正在地牢里用刑,说是……”
  “说是什么?”听出了付冬晟话里的迟疑,姬容停下脚步,沉声问。
  “说是姬振羽指使的。”付冬晟垂下了头。
  姬容没有再说话。
  站在姬容身后的慕容非看见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轻微颤了一下,极轻微的。
  静默并没有保持多久,不过几息的功夫,姬容便再次迈开脚步,边走边说:“把人看好了,再问。还有,”微停一下,姬容道,“不准其他人见他,包括那位被行刺的裴大人。”
  已经差不多走到前厅了,付冬晟也不多话,只干脆利落的点头应道是。
  前厅就在眼前,没有再说什么,姬容摆摆手示意付冬晟退下,自己则迈步跨入前厅。
  绿芜别院的前厅较之帝都的标准来说十分简单,并无太多花样,只有些须必备的东西和装点物。
  前厅主位的左手下坐着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中年蓄着长髯,神色严肃,正自翻看着什么东西。
  姬容将脚步放得重了些。
  蓦然清醒,中年抬头看见姬容,连忙肃容起身:“下官裴青见过殿下,殿下千岁!”
  “裴大人客气了。”这么说着,姬容走到主位,随即伸手虚引,让对方坐下。
  又一次行了礼,裴青这才端正坐下。
  下人自偏厅而出,重新上茶。
  端着茶杯啜了一口,姬容问:“不知裴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要事?”
  听见姬容的问题,裴青严肃的脸上有了些许的笑意:“是这样的。殿下在澜东所做的一系列成绩圣上都知道了,十分高兴,所以特地吩咐小人日夜兼程,来澜东褒奖以及帮助殿下。”
  褒奖已经帮助?姬容未置可否,只道:“幸苦裴大人了。”
  “殿下说笑了,”裴青嘴里说着‘说笑’,面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为国分忧乃我辈职责,澜东为我国疆域,却久不服管束,此时有机会收回,裴青只有欣喜的份,哪有什么辛苦可言?”
  对任何一个英明的统治者而言,有一种人不会讨厌——至少不应该讨厌——如裴青这般虽有些迂腐,却忠心为国的。
  姬容的神色缓了些:“裴大人所言极是。”
  脸上露出极短暂的笑容,裴青随即道:“不过虽说澜东势力已经有所收敛,但依下官一路看来,百姓生活却依旧艰辛……只怕殿下还需要在这方面多花精力才是。”
  姬容微微点头。
  裴青继续往下说:“还有,下官来到时候曾遇刺客袭击,幸得付将军及时到擒住对方,这才幸免于难……不知眼下可否问出些什么了?”
  姬容神色不动:“裴大人且宽心,本王会给大人一个交代的。”
  听见姬容的话,裴青微有错愣。沉吟片刻,他道:“下官曾学习过炎叶二国语言……如果没有听错,那刺客是叶国来的吧?”
  姬容眉心微微隆起。
  “下官还听说从前的八皇子,现在的叛徒姬振羽也在澜东?”仿佛没有看见姬容的表情,裴青继续沉声道。
  “裴大人想说什么?”姬容眼神沉了沉。
  裴青看了姬容一会,突然站起对姬容拱手:“不知殿下可听过一句话?”
  “裴大人但说无妨。”姬容语气平静。
  “古语有言‘仁不行商,慈不掌兵’。”裴青说道,“还望殿下千万不要感情用事。”
  姬容脸色有些沉。
  站在姬容身旁的慕容非瞧一眼神色严肃的裴青,又瞅了一眼姬容,在心中暗自叹服。
  “裴大人说完了?”片刻,姬容开口。
  多少还是能看眼色,裴青也不再纠缠方才的事,只道:“说完了,不过圣上还吩咐我告诉殿下一件事。”
  “裴大人请说。”眉间松隆了些,姬容道。
  裴青仿佛在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
  “瑾王殿下已于上月十五纳李氏、杜氏为侧妃,翌日同游岚湖,琴瑟和谐,举案齐眉。”
  前厅倏然静寂下来。
  站在姬容身旁的慕容非下意识的看向姬容,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姬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在这的下一刻,慕容非听见了姬容的声音:
  “裴大人还有事吗?”
  依旧懵然不觉,裴青弯腰道:“下官无事。”
  点了点头,姬容道:“下去吧。”
  “是。”再弯了弯腰,裴青低着头退出了前厅。
  依旧坐在椅子上,姬容靠着椅背休息一会,方才开口:“走吧。”
  听着那仿佛暗哑了些的声音,慕容非垂头应是,却半晌不见姬容起身。
  微微抬起头,他看向姬容,只见对方用手支着额,半边脸藏在阴影之中,晃然间竟似有几分说不出的脆弱。
  兄弟和情人同时的背叛……是么?
  慕容非想着。

  第一百零七章 嫁娶不须啼

  琴声铮铮。
  瑾王府风景最盛的南园内,一位薄施脂粉,身段妖娆的女子正在抚琴。女子挽着妇人发髻,着一袭素白牡丹曳地长裙,外罩同色轻纱,肤如凝脂,脸似银盘,眼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春意,正似一位初承雨露的新婚妻子。
  妖娆女子旁边,还舞着一位身材娇小少女。少女身材娇小,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穿粉色花拢裙,外罩一层透明短纱,金线交织其上,旋转间熠熠生辉,夺人耳目。
  一曲终了,旋舞的少女停下,脸上汗津津的,眼里却全是动人心魄的明媚光彩:“李姐姐琴弹得真好!”
  抚琴的李臻正在除手上套的假指甲,闻言不由轻笑出声:“杜妹妹客气了,妹妹的舞才是动人心魄。”
  “真的吗?”听见李臻的话,杜钰儿的脸红彤彤的,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
  李臻莞尔一笑:“当然是真的。何况说起弹琴……”
  稍顿一下,李臻眼波流转,水一般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坐着、似有些走神的姬辉白身上,眸中顿时流露出遮不去的情意。
  “何况什么?”到底年少,杜钰儿并不知道李臻眼神的含义,只一个劲的催促。
  回过神来,李臻看着面前还算一个小姑娘,却已和自己一样同做他人妇的杜钰儿,心中不期然的有了些酸楚。但很快,她就掩去了这份嫉妒,转而笑道:“何况王爷琴技一绝,莫说羽国,便是天下,也素来闻名遐迩。”
  “哦——”恍然拉长声音,杜钰儿眼睛闪亮亮的,一下子转身跑到姬辉白面前,拉住他的手,左右晃动:“夫君~夫君,李姐姐说的是真的吗?”
  自此终于回过神来,姬辉白眉间短促隆起,复又松开,也不回答,只淡淡扫一眼王府中的教习嬷嬷。
  看了几十年眼色,早已精乖的教习嬷嬷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连忙上前拉开杜钰儿的手,教习嬷嬷干笑道:“侧王妃,您不能这样……还有,您应该称呼殿下为王爷。”
  瞒不乐意的松开手,杜钰儿嘟起嘴:“可是我娘说叫夫君才亲切。”
  亲切归亲切,可你没见人家不爱搭理你么。在心里暗自嘀咕着,教习嬷嬷面上可没胆量多说,只陪着笑,谦卑却坚定的拉开了杜钰儿。
  一边挣扎,杜钰儿一边直勾勾的看着姬辉白,待见到姬辉白无动于衷后,才怏怏不乐的顺从自己教习嬷嬷的拉扯,退到一旁。
  站在一旁看了全程,李臻心中一时高兴一时自伤,半晌才起身,娇娇柔柔的笑着:“妹妹,王爷日理万机,别让王爷伤神。”
  嘴巴上可以挂油瓶了,杜钰儿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自语:“陪妻子也伤神吗?”
  姬辉白站起了身。
  满园的仆婢都垂下了头,包括抚琴的李臻,只有杜钰儿气鼓鼓的直视姬辉白,目光恨恨。
  并未把注意放在杜钰儿身上,姬辉白微冷的目光在园子角落几个宫中来的嬷嬷侍女身上停留了一会,方才移回视线,面上亦泛起微笑。
  虽只淡淡,亦足以夺人心神:
  “自然不算,玉妃想去哪里,本王陪着便是。”
  尽管名义上已成了姬辉白的侧妃,但杜钰儿还真没见过姬辉白微笑。眼下一见,整个脸顿时红成了苹果,三魂飞去七魄,脑袋浆糊糊的,莫说思考分析什么的,便是回答也颠三倒四,不知在说些什么。
  早已看惯旁人的这种反应,姬辉白甚至没有多花一点心思在杜钰儿身上,只对一旁的李臻点头,道:“珍妃也一样。”
  不敢抬头,李臻盈盈下拜:“谢王爷恩典。”
  随意点点头,姬辉白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对侍从吩咐两句,便离开了南园。
  晕了半天,杜钰儿终于在姬辉白彻底离开南园之前清醒。贪恋的看了看那如竹如兰的背影,她这次走到李臻身边,半是感慨半是欢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王爷长得真好看。”
  “嗯。”这次倒没有旁的想法,李臻只轻轻点了头。
  “真的很好看!”仿佛怕李臻没明白自己强调的东西,杜钰儿又加重语气重复一遍,但转眼便泄气,“比我们都好看。”
  一时也有些说不出话来,李臻看了杜钰儿一会,方才慢慢点头。
  确实比她们好看,或者说……吸引人?
  “所以,”杜钰儿闷闷不乐,“这压力也太大了……”
  在杜钰儿还为姬辉白样貌而烦恼的时候,姬辉白已经走进了王府主院风院——一个连正正经经的瑾王妃都不能随意进入的地方。
  风院中,青一正在已备好酒水的亭子里等候姬辉白。
  远远的看见姬辉白,青一快走几步迎上姬辉白,弯腰行礼:“殿下。”
  “起来吧。”脚步不停,姬辉白径自越过青一,走进亭中坐下,这才问,“裴青到了澜东没有?”
  “消息上说昨夜便到了。”青一回答。
  伸出拿酒的手在半空中停顿。出神好一会,姬辉白方才缓缓收了手,自语道:“那么,皇兄应当是知道了。”
  耳朵清楚的听见姬辉白的自语,青一心中明白这事轮不到自己插手,便只越发垂了头。
  但这次,姬辉白却似乎没有让青一置身事外的打算:
  “你说,皇兄会有什么想法?”
  微微怔住,青一不由抬起头看向姬辉白。
  姬辉白并没有看青一。视线茫茫然的投在远处,姬辉白似乎在看风景,又似乎只是在透过风景看别的一些什么。
  比如远在千里的姬容。
  虽不确信姬辉白方才到底有没有对他说话,但些微犹豫过后,青一还是回答:“长皇子一定能体谅殿下的难处。”
  “体谅?”收回了投向远处的视线,姬辉白喃喃自语,“怎么体谅?”
  青一不知道怎么回答,姬辉白其实也并没有想要青一回答。
  是的,怎么体谅呢?
  这份情,分明是他求来的,强来的。若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坚持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自己的皇兄此时必定还留在帝都做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皇太子,甚或有了足以举案齐眉、心意相通的妻子……便算是还念着之前的人,也好过……
  好过,远在千里之外,从旁人口中听见自己心爱之人娶妻的消息罢?
  姬辉白拢在袖中的手掌拽得紧了些,暖玉雕就似的指节泛起点点苍白。
  无法做任何安慰开解,青一只能站着,沉默的听姬辉白倾述。
  其实就算是这倾述,也少得可怜——眼前宛若神仙的男子,只有在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才会断断续续的吐露一些心声。
  虽然那只能让他越发痛苦;辗转反侧,夜不成眠。
  “青一。”姬辉白动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是宫中的贡品,不烈,却有一种绵长的苦味,经久不消。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皇兄其实是个傻子?”姬辉白道,他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意,不是方才对着杜钰儿和李臻敷衍的笑容,而是另一种自心底升起的笑意。
  一种并不是那么惊艳,但带着满满温情,只消一眼,便能暖到人心底的笑意。
  倚着红漆的栏杆,姬辉白微啜一口水,随即倾杯,将澄的液体一点点倒入栏外碧波。
  “身为长皇子,要什么东西要不到?区区一个尚书之子,用什么手段得不到?不过麻烦一些罢了;他却偏偏如珠如宝的在那边摆着,不用强,不耍手段,待什么宝贝一样珍藏着……最后,还亲手把人送走。”
  姬辉白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站在一旁的青一没有劝姬辉白慎饮——在一般的事情上,姬辉白的自制力让人叹为观止。
  虽然,从某些程度上来说……这并不算好事。
  “身为兄长,明明不喜欢自己的兄弟,却依旧容忍:容忍他抢走自己的妻子,容忍他一次次表白心迹,还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计算……”姬辉白的声音有些哑,是喝酒的缘故。
  “但凡皇兄能稍微忍心一些……”
  但凡他能稍微忍心一些……
  姬辉白突然想到了帝都郊外的那一夜。
  那一夜,自己皇兄是当真多少有了些喜欢自己,还只是因为……因为不忍看他在那悖逆的感情之中苦苦挣扎?
  远远的,清亮女音的嬉笑隐约传来。
  但凡他能稍微忍心一些……
  “……何至于此?”
  姬辉白突然有了后悔。这倏忽升起的后悔来势汹汹,将人吞没。
  或者,真的不应该告诉对方这份感情,也真的不应该把对方扯入这份罪愆之中?
  只因为……因为他的皇兄是个傻子。
  傻到认定了一个人便剖心剥肺的对他好,痛到淋漓也不在乎。
  “皇兄一定会体谅的。”姬辉白缓缓闭上了眼。靠着栏杆,他的脸藏在深深浅浅的阴影之中,“可是……”
  可是,到底要怎么体谅呢?
  由着它痛,由着它流血,不管不顾,及至化脓腐烂,再无法拔除么?
  咚。
  轻轻一声,是碧波吞没酒杯的声响。

  第一百零八章 债

  帝都 九重宫阙
  时是下午,可天空被铅灰色的雾霭细细密密的遮了严实,连带着周围也跟着灰蒙蒙起来,看不清晰。
  姬辉白在太监的带领下来到太和殿。
  太和殿中,羽帝已经起身。
  大殿素来是宽的,但兴许这次真的隔了有些远,姬辉白抬头看着自己的父皇,却竟连对方的面目都没有看清。
  但这并不影响他依礼下跪,三呼万岁。
  羽帝让姬辉白起身近前。
  姬辉白依言而做。
  然后,便看见桌面上摊开了几份奏章,俱都是从澜东而来的捷报——关于姬容的捷报。
  姬辉白只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那上面写的大多数事情他都已经知晓,况且……
  况且,父皇今次宣他觐见,绝不是为了让他看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不出姬辉白的预料,不过片刻,羽帝已经开口:“你皇兄做的倒不错。”
  这并不算一个好的开场白,姬辉白沉默不语。
  “看起来,似乎再过不久就可以回帝都了。”羽帝继续说着。
  眼角轻轻跳动,姬辉白依旧没有说话。
  羽帝却突然笑了。他微微笑着,笑得有些欢愉,可眼中,却只堆积了越来越厚的坚冰:“可再好的东西,捏不到自己的掌心,也只无用。你说是不是?辉白。”
  听明白羽帝话里的每一层意思,姬辉白微微垂头:“父皇的意思是?”
  羽帝看了姬辉白一会,然后笑道:“辉白,你一向聪明,那么……”
  摆头示意一旁的太监将两份拟好的圣旨拿上来摊开,羽帝淡淡开口:“那么,想来知道该怎么选择的。”
  姬辉白看着面前的圣旨。
  第一份是封姬容为镇国公的。
  第二份是赐婚与他的。
  姬辉白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大概几息的功夫。
  而后,姬辉白只觉某种近似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禁不住有些想笑。
  两个女人……
  不过两个女人而已。
  掩去眸中些微的嘲弄,姬辉白先正了衣冠,随后拿起圣旨,双手高举圣旨,跪倒在地:
  “儿臣——谢主隆恩。”
  “……很好。”短暂的沉默后,羽帝点头,“起来吧。”
  姬辉白起身,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若父皇没有其他事情吩咐,儿臣便先告退了。”
  视线在姬辉白脸上绕了一圈,羽帝突而道:“此次赐婚的两人性情容貌俱是上品,皇儿应当会珍惜吧?”
  拽住圣旨的手指无意识的抽紧一下,姬辉白旋即弯起,露出淡笑:“父皇放心。儿臣……自当珍惜。”
  羽帝看着姬辉白,而后再次点头道:“很好。”
  ——儿臣自当珍惜。
  ——很好。
  “喀!”猛地一声响动,姬辉白倏然惊醒,待看见周围熟悉的摆设时,才恍然自己方才是在发梦。
  直起身,怔怔的在床沿坐了一会,姬辉白这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经被汗浸透,十分黏腻冰冷。
  不舒服的皱起眉头,姬辉白看向摆在不远博物架上的沙漏,只见最后一点沙粒徐徐落下。
  正是山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公平的,那无疑是天上的明月,世间的清风。
  澜东的绿芜别院里,刚刚遣人送走裴青的姬容并没有休息,而是自己关在房内自饮自酌。
  房内焚着香,味道清淡;但酒的味道却是浓的,充斥整个房间,遮掩了其他味道,只在焚香的高脚炉子旁能嗅到几缕酒香线香一起混合而成的甜腻味道。
  姬容喝的不快,但时间已经有些长了,长得让他纵使喝的不快,也已经喝光了慕容非送进来的第二坛酒。
  不过没关系,绿芜别院并不缺酒;至少不缺能让姬容喝到醉的酒。
  外头的钟敲了三声,已经三更了。
  姬容放下空了的酒坛,还没招呼,便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在某些方面,慕容非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进来。”姬容微抬了声音,却因酒的关系而显得有些暗哑。
  门应声推开,慕容非怀中抱了一坛酒走进。
  “殿下。”因怀中抱着酒,故而慕容非并没有下跪行礼,而是弯了弯腰。
  “嗯。”靠倒在雕花梨木椅上,姬容淡淡的应了一声,眼睛半阖。
  拍开封泥,慕容非替姬容倒了酒,却并没有立刻端给姬容,而是轻声道:“殿下,喝酒伤身。”
  姬容单手支着额,眼睑敛下,遮去眸中色彩:“好了,出去。”
  “殿下,您明日还要早起,先歇了吧。”仿佛没有听见姬容的话,慕容非沉声道。
  “出去。”指关节轻轻按压额际,姬容再次开口。
  明白的从对方语气里听出一些不是太好的讯息,琢磨着自己应该已经表足态度的慕容非见好就收;轻轻将酒杯搁在桌上,他道:
  “殿下,小人……”
  只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大抵十之八九。
  因此,已经准备离开的慕容非只说到小人两字,便觉身子一重,再而后便听见一片的叮叮当当声,却是自己被近姬容身旁,不期然撞开桌面瓷器的的声音。
  一下子被人拽出好几步的距离,慕容非还没有来得及回神,便听见姬容隐含着怒气和其他一些什么的声音:
  “——本王叫、你、出、去!”
  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慕容非定了定神,直起腰肢:“殿——”
  话照例没有说完,只是这次不是身子一重,而是腾云驾雾了。
  已经有了准备,加之姬容又没有真正认真动手,慕容非本可以挣脱,但自觉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考验姬容脾气,又思量以对方一贯的性情做不出什么出格事来,慕容非便也任由着姬容动作,直到……
  直到,被整个人压在床上为止。
  身为一个成年男人,就算真是傻的,慕容非也知道接下去要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
  若是换了平常随便一个人,比如耶律熙之流,慕容非当然不会意外;但问题是眼下压在他身上的是姬容——素来严谨自制的姬容。
  一时之间,慕容非看向碎了满地的酒坛,忍不住想到:
  这次我还真的没来得及动手……
  那……飞快的扫了一眼姬容的模样,慕容非留心房屋四处,半天才从空气中嗅到一丁点的香甜。
  是醉香。
  一种平常对人无害,但一旦和酒混合,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对醉酒的人产生近似春|药的效果。还是最上等的,对人无害也不易察觉的春|药。
  嗅到醉香的味道,慕容非刚刚恍然,压在他身上的姬容便有了动作。
  “嗤拉!”倏然一声,是衣物被撕裂的声音,很显然,姬容并没有留给慕容非太多思考的时间。
  眨了眨眼,慕容非调整身子,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或者说让对方更容易撕衣服一些。
  只是慕容非虽体谅姬容,姬容却并没有多少温存的意思。匆匆撕了衣服后便俯下身,咬上慕容非的薄唇。
  不是吻,是咬。
  细细密密的疼痛自唇上传来,估摸着姬容此时没心情理会自己的表情,慕容非也不再装模作样,而是顺从内心的感觉,微皱起眉。
  疼痛其实并不剧烈,较之他以前受的伤来说,那是连稍作留意的价值都没有。只是除了疼痛之外,还有另一种奇怪的……
  一边啃咬对方的嘴唇,姬容的手一边顺着已经敞开来的衣物探入,滑过密布胸膛之上、纵横交错的凸起伤痕,熟练的捻起一边的红樱。
  慕容非身体猛然颤抖一下!
  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酸麻的感觉自他身体深处升起,与此同时,还夹杂着些许一种更加奇异的、让人无措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让素来冷静的慕容非突然有了些慌乱。
  极度厌恶这种无法彻底掌控自己的感觉,慕容非几乎想推开覆在自己身上的人。但他并没有慌乱道失去理智,所以,到了最后,慕容非只是用力拽紧身下被单,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体会不到慕容非心中那种无可言喻的慌乱,也并无心思去体会。折腾够对方薄唇的姬容往下亲吻,在脖颈和锁骨上烙下一系列稍嫌粗暴的青紫痕迹后,一口咬住了那淡色的凸起。
  而另一边,一直被捏在指尖搓揉的凸起,颜色则早已深红。
  咬牙忍着乳首上针刺般的感觉,慕容非死死的抓着被单,额际微微冒汗,开始在心里认真思索是不是太高估自己的自控能力。
  ——至少,眼下,他只想抓起剑,然后……
  蓦的咬上嘴唇,在彻底咬破尝到腥咸血味后,慕容非才勉强把脑海中翻涌着的‘直接一剑捅了对方’的念头压下。
  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姬容当然看不到慕容非的挣扎。没有丝毫迟疑的,姬容的一只手终于放过被反复蹂躏许久的乳首,改为顺着腰线往下滑到……
  再一次咬住嘴唇,慕容非狼狈的将差点出口的呻吟重新咽回喉咙。
  众所周知,男人虽容易被欲望所左右,却并非一定要发泄出来才能纾解——疲惫常常也是一种让人忘记欲望的好办法。
  而很遗憾的,慕容非虽杀人比吃饭还习惯,平素也向来没什么面皮,但真正在欲望之上,却其实是一个惯常用疲惫来打发欲望的人。
  因此,此时的慕容非已经不再是不适,而转为颤抖起来了——从内心到身体的颤抖。
  这种绝少出现在慕容非身上的颤抖并没有让姬容的动作停下一分半分。
  姬容只是继续自己的动作,撕裂衣服,打开对方双腿。
  双腿被抬高分开,做出宛如女人一样的屈辱姿势,慕容非却反而冷静下来了。
  这种冷静来得十分突然:慕容非的的手指还紧紧拽着被单,手背上的青筋也依旧在欢快的跳动;胸前的凸起在经过方才的蹂躏,涨的难耐;额上还满是细密的汗珠,口腔里也是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可尽管如此,慕容非却依旧冷静下来了。
  冷静的能够忽略心里的空虚和慌乱,一边看着不远处倒映出自己景象的镜子,一边分析眼下事情的利弊。
  其实有什么好分析的呢?
  从最初的开始,他不就在折腾着办法寻找着机会要往对方床上爬么?
  慕容非想着。
  他的腰身被抬高了些,身后紧致的地方被一根手指粗鲁的闯进。不是太疼,只是很怪异。
  慕容非脸色微微苍白。
  这样的发展其实不错……至少比他主动引诱来的强多了。一切都是姬容主动也就意味着他得到的将会比预期的更多的多。
  第二根手指在慕容非还没有完全适应的时候便蛮横挤入。些微撕裂的痛楚自身下传来,慕容非的手指已经抓破被单。
  今夜之后,他至少能得到……
  第三根手指。
  之后,再也不需……
  手指全部抽出来了。
  慕容非有了一瞬间的放松,但就在下一刻,另一个比手指更加粗大更加炙热的巨物便生生闯入慕容非还没有完全松软的后|穴,直直顶进最深处!
  慕容非仿佛听见了血肉撕裂的声音。
  极短暂的恍惚过后,回过神来的慕容非发觉掌心和下身一样,一抽一抽的疼着,张开一看,才发现自己掌心已经多了四个并排着不算浅的凹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着血。
  下意识的想抹去掌中鲜血,慕容非刚刚动了腰身,便被一双大掌牢牢抓住!
  冲撞。
  仿佛能够穿透身体的冲撞。
  身不由己的随着那一下又一下的重重冲撞上下摇动,慕容非额上冷汗一滴一滴的滑落,只觉得下身疼痛黏腻非常。
  作为剑客,第一要务自是保养双手;慕容非此时却忍不住顺着方才掐出的伤口再往下掐,只希望能减轻一点下身的痛楚,以及……
  心中的抽痛。
  他确实太高估自己了。慕容非想着,尽管已经极力压抑,但他的唇齿间还是不时露出几声极细的呻吟。
  极为暗哑的,不曾含有半分欢愉的呻吟。
  锦帐内的喘息渐渐粗重起来,有慕容非的,也有姬容的。
  激烈的身体交缠之间,慕容非的眼角瞥见不远处的镜子。
  镜中,倒映出一个遍布伤痕,不见半分美感的赤|裸身躯。
  慕容非的眼角突然抽搐了一下。
  舔了舔干涩的唇,他开口低唤,除了准备说的句子外,还夹杂控制不住的低喘和呻吟:“殿……唔,殿下?……”
  姬容没有回答,动作依旧悍狠有力。
  闭了闭眼,努力咽下含了太多暧昧的呻吟,慕容非再次出声:“……殿下?”
  姬容的节奏一如之前。
  已经分不清是不是痛过了头所以麻木,慕容非坚持唤着:“殿下?”
  姬容当然没有回应。
  慕容非费力的直起腰身,伸手环住姬容的肩;咬了咬牙,随即抬起身,将自己整个人压了下去。
  被彻底贯穿的痛苦传遍慕容非的每一根神经,全身克制不住的轻颤着,慕容非紧紧环住姬容,头抵在对方肩头,看向一旁的镜子。
  镜中,清晰的浮现了一张带笑的脸。
  慕容非目光灼灼的笑着,笑得艳丽而狠厉。
  他轻声道:
  “姬容,若有朝一日你无法给我想要的……”
  “我一定杀了你。”
  ——我一定杀了你!

  第一百零九章 惊

  姬容是在一阵一阵的头疼中清醒的。
  外头已经大亮,柔和的晨曦透过窗格洒落一地,灿金的、轻软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姬容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样大好的天气而变得好些。在那一阵阵由酒后宿醉和……回忆引起的头疼之中,他的神色由些微的茫然转为惊讶,而后变成铁青。
  因杂乱无章的记忆怔然一会,姬容扶着床沿坐起了身,打量周围。
  周围很干净,与记忆中的激烈迥异。只是……
  较往常更干净了些。
  沉默着,姬容的指腹摩擦过身下明显新换的被单和自己贴身的单衣。
  单衣也是新的。
  杂乱模糊的记忆到底是真是假,似乎已经不消多说。
  眉心隆起,姬容下床走到外间。
  外间倒是一片混乱:空中残留的淡淡酒味,满地没有打扫的陶瓷碎片,横七竖八歪倒在地的椅子……
  越过一地狼藉,姬容走到屋角角落,打开焚香的炉子,从中沾取一点早已冷却的灰烬放到鼻下轻嗅。
  灰烬上还有沾着淡淡的冷香。
  香并没有问题。沉着脸,姬容搓掉指腹上的灰烬。
  而酒……姬容的视线转到酒上。酒也是他吩咐人去拿的,最后喝醉了的,也是他自己……
  姬容的太阳穴不受控制的突突的跳了起来。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姬容走到桌前,正准备给自己倒一杯水,却发觉桌面上的东西早已被尽数扫到地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眉心皱褶更深了些,姬容按按额角,刚准备叫人,便听见外头有人出声:
  “殿下,慕容公子让小人来询问殿下是否有什么事吩咐他?”
  手上一顿,姬容脑中念头微动便明白慕容非是在借机询问他的态度,避免尴尬……在某些方面,慕容非确实向来不会让人失望。
  想到这里,姬容抬高了声音:“让慕容公子过来,还有,先找两人进来伺候。”
  “是,殿下。”站在门外的人回答。
  片刻功夫,房内已经打扫一净,而慕容非也站在了姬容面前。
  “参加殿下。”单膝跪地,慕容非利落的行了一礼。
  经过昨天,若说完全没有不自然当然不可能;但若真要姬容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那也同样不可能。因此,姬容只微微点头:“起来吧。”
  应声站起,慕容非腰背直挺,显得精神奕奕,只是面上有些淡淡的绯红:“不知殿下找小人来有什么吩咐?”
  视线在慕容非脸上转了一圈,姬容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如果他没有看错,那种绯红应该是低烧引起的……不知怎么的晃神了一下,姬容顿了一会才开口:“不,没什么……这两日你安排些人,注意……注意姬振羽的动向。”
  这么说着,姬容沉吟片刻,又道:“但不要打扰,只注意动向。”
  “是。”点头应是,慕容非又问,“殿下还有其他什么吩咐?”
  已经没事了,其实便是有事也不方便在这个时候讲。姬容本想让对方退下,心里却一直有些迟疑。
  “殿下可在?付冬晟求见!”恰是此时,外头传来付冬晟的声音。
  略有意外,姬容先看了一眼面色绯红的慕容非,多少记挂对方的身体,又心想有些事也不急在一时,便道:“没有了。你先下去休息吧,让付冬晟进来。”
  “是。”慕容非点头告退,神色平淡一如往常。
  付冬晟很快就带着一叠战报进来了。
  接过付冬晟手中的战报,姬容翻看半晌,才抬头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本来已经打好腹稿的付冬晟微微一怔,随即语带感激:“多谢殿下挂心,小人很好。”
  “恩。”淡淡应了一声,姬容找了几点不甚详尽的地方问了问,方才开口,“照这样下去,你觉得多久能让澜东初步安定?”
  听见姬容的问题,付冬晟本来想说一年,但转念一想目前局势,却又有些迟疑,最后只道:“如果一切着紧……半年?”
  姬容摇了摇头:“初步平定本就有很大风险,还压缩时间……一点小动荡就能让我们辛苦拼出的局势毁于一旦。若要安心,至少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付冬晟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皱眉:“帝都方面……”
  “辉白在。”下意识的说了一句,姬容方才想起昨天听到的消息,一时不由沉默。
  不解姬容心中所想,付冬晟也没有出声,只安静的站着等待。
  没让付冬晟等多久,姬容很快合上战报,开口:“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就先下去吧。”
  “是,殿下。”并无其他事情,付冬晟行了一礼,便转身拉门,却正见站在外面的慕容非。
  付冬晟一时微怔。
  坐在后边的姬容也看见了慕容非,不由开口:“慕容?”
  退开一步,付冬晟让慕容非进来后,并没有停留,而是径自出去,并且顺手带上了。
  轻微的关门声之后,去而复返的慕容非几步走到姬容面前,开口道:“殿下,小人有事禀告。”
  收起桌面战报,姬容点点头,目光却不由移向停在对方的领口——慕容非这次站的角度非常好,好到让姬容恰恰能从那微露的领口看见青紫的痕迹。
  那是……眼神一闪,姬容的思绪刚刚飘散,便听慕容非接下去道:
  “姬振羽在外求见!”
  猛然抬头,姬容面上飞快掠过一丝惊讶。
  同一时间 澜东西城
  “……唔,你说昨夜从羽国帝都来澜东的大臣车驾被袭,袭击者疑似叶国人?”一间普普通通的富家小院中,耶律熙一手托着下颚一手翻阅面前情报。
  “是。”站在耶律熙面前的男子点头。
  舒舒服服的展了身子,耶律熙懒散的靠着椅背,喃喃道:“夜晴已经开始动手了啊……”
  看着耶律熙,那男子微带犹豫道:“小人有一事不解。”
  抬了抬眼皮,耶律熙道:“直说就好。”
  “依小人看,这次袭击未免太不周密了一些,而且留下线索过头,虽然对方可能是想借此误导,但若羽国那边沿着叶国的线索查下去,不是会查到姬振羽身上,给他带来麻烦么?——他来这里走的线路,也并不是那么正规。”男子道。
  “给他带来麻烦……”耶律熙伸手揉了揉额角,突的冷笑,“夜晴从让姬振羽来了的那一刻,就没有想姬振羽再回去!”
  骤然吃了一惊,男子不由道:“怎么!……”
  “怎么可能?”神色重新淡下,耶律熙弯弯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怎么不可能?从逼迫姬振羽去叶国开始,夜晴哪一点有替姬振羽想过了?这次巴巴的让姬振羽来澜东送信,莫非还真是替自个的儿子着想?”
  说到这里,耶律熙也不等男子开口,便径自从桌面上的一大叠折子中翻出一份,打开了给对方看:“昨夜被袭的那位裴大人可是眼里揉不进沙的主,骨头刚硬的在朝堂上有名,连羽帝都头痛;而姬容眼下被外放到这里,只怕就是有心为姬振羽掩护掩护,也轻易不敢得罪那裴青。何况……”
  又从其中抽出了一份折子,耶律熙再翻开来,看着上头一行行的墨字冷笑:“何况,昨夜遇袭的,可不止裴青一个!便是姬容同姬振羽之前感情再好,此际也早已物是人非。又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袭……”
  用指腹划过那雪白纸张上的冷冰冰的墨字,耶律熙眼神深沉:“姬容当真一点不疑?”
  “怎么可能……”男子不觉喃喃说道,却突然发觉自家主子的口气有些不对:不像是平常假装温和的微哂,倒像是……
  倒像是,些微的期待?
  还没等男子分辨清楚,耶律熙的低笑便响了起来:
  “没错,怎么可能?”
  这么说罢,耶律熙淡淡的叹了一口气:“姬振羽大抵回不去了。弄到这种地步……他若要回去,只怕要做好送命的准备。”
  “可是,这样做了,那位娘娘又有什么好处?”男子问出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有什么好处?”耶律熙扬了扬眉,“姬振羽是什么身份?”
  “……叶国皇子?”男子想了想,问。
  “加个前缀。”耶律熙一笑,“羽国叛逃的,疑似设计刺杀行动的叶国皇子。”
  脑中一回味,男子暗暗乍舌。
  耶律熙沉思道:“这次事情闹得大,姬容应该不会再放过姬振羽了;而叶国那边……自己的皇子,就算只是名义上的皇子被抓了,怎么可能没有反应?此事最大的可能结果不过是两国边境发生冲突。”
  “夜晴想引发战争?”男子有些迟疑。
  耶律熙微微嗤笑:“夜晴不止想引发战争,只怕还想要那个位置。”
  明白耶律熙说的到底是哪个位置,男子一时骇然:“一个后妃?……”
  “否则她好好的妃子不做,玩这么多手段,掀起这么多风浪,甚至还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儿子做什么?”耶律熙脸色有些阴沉的反问,说到这个地步,他不由有些想起了之前一段不太好的记忆,以及……
  一个不太好的女人。
  见耶律熙这么说,男子嘴唇微动,本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心中冰凉,一时有些说不下去。
  至于耶律熙,面色短暂的阴沉过后,他便又恢复了平静,只道:“夜晴不足畏惧。虽手腕高明,却失之阴狠,长此以往必不得人心,纵一时风光也难长久。”
  “那我们便不再同她联系了?”思索一会,男子问。
  “不联系?”耶律熙重复一遍,随即玩味笑道,“不,怎么能不联系?当然是要多多联系。只有多多联系了,我们才好浑水摸鱼,及时捞上些好处。不过……”
  说到这里,耶律熙的声音突然低下。
  “殿下?”下意识的问了一声,男子运足耳力,也才断续听见几个字。
  ……我倒有些期待……方法……
  期待……方法?男子微有些怔然。
  期待谁的……什么方法?

  第一百一十章 心愿

  姬容和姬振羽相对而坐。
  刚泡好的茶袅袅的冒着白雾,遇见冰冷的空气,登时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
  “八皇子特意来此找本王,不知有什么要事?”最终是姬容开了口,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又是八皇子……端端正正坐着的姬振羽暗想着。自从借着姬容的信任狠狠背叛之后,在有数的几次见面礼,他都在姬容面前赔尽了小心。但或者是小心陪得太过了,今日坐在姬容面前的姬振羽听着那带着十分生分十分疏离的三个字,打心底不悦起来。
  虽然他并无不悦的资格。
  定定神,姬振羽开口:“我这次来是向长皇子……”
  姬振羽刚准备把自己花了一个晚上理清楚的消息说出来,却突然卡了壳。
  姬容挑了眉:“八皇子?”
  随手抓住茶杯再次定神,姬振羽又开口:“我这次来是向长皇子……”
  姬容静静的听着。
  姬振羽却又一次的接不下去了,或者是因为那三个同样生疏的字眼,也或者是因为对方从容平静的神色。
  姬振羽微微咬了牙,他心中突然蹿起一股意气,来势汹汹的,转瞬便冲上他脑海。几乎没有考虑的——其实也早已懒得再考虑了——姬振羽重重搁下手中杯子,高高的扬起眉,神色中再不见半分小心:
  “皇兄,你还信不信我?”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姬振羽紧紧盯着姬容眼睛,不放过其间的任何一丝情绪。一直压抑在心口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姬振羽心头复杂,各种情绪来回倒腾,却惟独没有后悔。
  虽然,有些答案他已经能够预料。
  另一头,姬容从没有想过姬振羽会直接问出如此诛心的问题,一时不由微怔。
  ‘皇兄,你还信不信我?’
  信不信,在被背叛之后?
  信不信,在两人陌路对立之后?
  还……信不信?
  姬容问着自己,竟回答不上来。
  姬振羽从姬容神色中读出了一些东西。他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必要等下去,但他还是固执等着,像一头拧不回的牛,一条道的往下走。
  姬容沉默得有些久。
  在这长久的仿佛暗的沉寂中,那头知道终点的固执的牛终于走不下去。于是,它停下来,慢慢垂下了头:
  “如果……”如果你为难……
  “那就……”姬振羽喃喃着。
  那就……
  “我信。”
  仿佛从遥远空中突然传来了天籁,姬振羽骤然抬头,满是惊疑。
  姬容没有看姬振羽。他微微垂下眼,只觉随着那两个字说出口,全身便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疲惫悉数占据。
  “皇……皇兄?”日思夜想的梦中情景成了真,姬振羽反而不信;磕磕巴巴的,只觉还身在梦中。
  “我信,”姬容重复一遍。他抬起头,看着姬振羽,轻声说着,“最后一次。”
  浑身一震,姬振羽深吸几口气,压下快速跳动的心脏,重重的点了头。
  事情说开了,姬容对着姬振羽也随意了些。放松身子靠在椅子上,他道:“你要说什么?”
  既然自己站在这里,而对方又肯信任自己,姬振羽也就略过一些没必要的话,而直接道:“我知道这次刺杀主使的人。”
  姬容微微点头,示意姬振羽接下去。
  不自觉捏紧拳头,姬振羽冷声道:“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夜晴。”
  “夜修容?”姬容面上终于有了波动,“她虽然判出羽国,但到底是你的亲生母亲,倒也未必会如此。”
  听见姬容这么说,姬振羽心下感动;联想到夜晴,更是越发憎厌:“皇兄,我没有同你说过……但之前我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夜晴威胁说会把我的身世告诉父皇。”
  “身世?”敏感的抓住了句子中最关键的东西,姬容皱眉询问。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了,故此虽然难以启齿,但姬振羽深吸一口气,还是说:“她说……我不是父皇的孩子。”
  “喀嚓!”
  猛地一声,却是姬容无声息的捏碎红木椅子的把手。
  姬振羽心一下子紧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对方那突然苍白的脸色:“皇兄?”
  手中再次用力,压下因情绪波动过大而出现的心悸,姬容声音不觉僵硬了些:“此事当真?”
  微微一怔,姬振羽不由沉默。
  从对方的沉默中醒悟,姬容吐出一口气,转了话题:“夜晴当初是用这种手段让你过去的?”
  沉默的点了头,姬振羽扯扯嘴角:“当初我不是没想过同皇兄商量,只是……”
  面上泛起一丝苦笑,姬振羽一时意兴阑珊,只自嘲道:“我到底怕死。”
  “惜命也没什么不好。”姬容淡淡说道,随即又问,“这次你来澜东,也是夜晴的意思?”
  姬振羽点点头:“我之前听说皇兄出了些麻烦,恰好那时她问我要不要来这里送封信给耶律熙……我没有多想,就过来了。”
  “耶律熙。”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姬容顿时想起之前在客栈见的那一面,脸色微沉。
  “皇兄?”姬振羽有些疑惑。
  摇了摇头,姬容没有倾诉的欲望,只道:“既然是夜晴做的,那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做?”
  姬振羽停了半晌,随即笑道:“我之前只疑惑她这次为什么这么痛快的就放了我,现在才知道她是早已算到我不想回去,也早已不打算让我回去了。”
  姬容没有说话。一如姬振羽所说,夜晴让姬振羽来此,却又如此放肆的在姬振羽逗留澜东之际行刺羽国高官皇族,哪里有半分替姬振羽着想的模样?——倒像是巴不得姬振羽早死一般。
  “她想要的,估计便是把局势搅乱,然后浑水摸鱼捞取利益。”姬振羽突而一笑,没头没尾的冒出了一句话,“皇兄觉得叶国边境的防守如何?”
  “你的意思……”姬容心中一动。
  姬振羽眼神冷下:“这水会浑,只希望她小心些,免得摸不着鱼反惹了一身腥!”
  话到此时已经心照不宣,但眼下却并非讨论的最好时机,姬容也就没有再和姬振羽商讨,而是让一直等候在外的慕容非秘密送姬振羽出去。
  没花多少工夫便把事情办妥,慕容非再次回到书房,也不打扰沉思中的姬容,只静静站在一旁。
  好容易把脑海中的种种事情理顺,姬容刚抬起头便看见安静站在角落的慕容非,心中忽的一动,不知怎么的竟有了些不自然。
  但不自然归不自然,事情还是要做。姬容念头一动便开口:“慕容?”
  站在角落的慕容非似乎在走神,慢了一拍才抬起头,声音低哑,面色微有绯红:“殿下?”
  看着因脸色绯红而仿佛比平常更柔软了的慕容非,姬容本来准备说的‘你先下去’不知怎么的变成了另一句:
  “身体不适?”
  话甫出口,姬容自己便怔了一怔。
  慕容非也是一呆,显然没想到姬容竟然会这么问。但随即,他便顺势弯下腰,道:“谢殿下关心,小人无事,只是染了些风寒。”
  武人的身体素来强健,以慕容非的内力,便是隆冬着薄衫也不算什么,所谓的风寒当然只是托词……其实他应当满意他的体贴的。
  姬容如是想着,一时没有说话。
  姬容没有说话,慕容非自然也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腰背依旧直挺,神色依旧温和,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分明已经发生了。
  姬容不自觉的按了按额角。
  思量片刻,他终于定心开口:“昨夜……是本王不是。”
  慕容非眼中掠过一丝异色,但紧跟着,他便欠身,语气越发恭谦:“能服侍殿下,是小人的福分。”
  跟对方相处的也算久了,姬容早已明白对方所说的哪些话该忽略,也懒得多说什么,只简单道:“本王允你一件事,你先下去休息,想好了再告诉本王不迟。”
  言罢,姬容没有再花心思在慕容非身上,翻开折子便准备处理事务。但方看了两行,不见慕容非告退的姬容便再抬起了头,看着依旧站在面前的慕容非:
  “怎么?”
  “殿下……方才说允小人一事?”长久保持腰背直挺的姿势,有些酸疼便不可避免的浮现出来;慕容非过了一会,才轻声问。
  “没错。”姬容点了头。
  慕容非的唇似乎微微抿了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暗哑,哑得透着些说不出的诱惑:“只是一件小事。”
  “允你一件事,对本王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姬容合了折子,淡淡开口。
  听着听着,慕容非突然微笑起来。抬起眼,他直视姬容:“殿下的意思是,什么事情都可以?”
  “你是聪明人。”姬容未置可否,只这么说了一句。
  慕容非听明白了:你是聪明人,所以当知道不可能。
  这样才对。慕容非暗自想着,面上顿时浮现出往日惯常的微笑,正准备说话,不期然间却又听见了一句:
  “便是皇帝,也不可能要什么有什么,说什么应什么。”
  一句话近似安慰解释的话传入耳朵,慕容非要出口的话生生停在了舌尖上。至于姬容……
  至于姬容,又一次鬼使神差的说了话的他正在思量自己昨夜是不是没有休息好,否则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出计划之外的东西。
  两个人呆着的房间安静了片刻。
  “殿下,”是慕容非先出了声,“殿下的意思是……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会尽量满足小人的要求?”
  自觉自己此时不适合再开口,姬容只微微点了头。
  见姬容点头,慕容非安静的站了一会,或许是因为昨夜突破界限的亲密,也或许是因为今日气氛过好,他突然低笑:“小人平素有两个愿望。”
  并不常见到慕容非如此模样,加之先前的承诺,姬容便接了口:“什么?”
  慕容非脸上笑容隐去。敛下眼,他慢慢说着:“一愿幼时夭折,不知世事维艰;二愿权倾天下,享尽富贵荣华。”
  按理来说,慕容非当着姬容的面说富贵荣华权倾天下,实在有些大不敬的味道。但姬容听着,不知怎么的却有了些笑意:
  “虽是世事维艰,却未必没有真情。况且你已成年,自不必再提。至于权倾天下富贵荣华……”
  姬容看着慕容非,似笑非笑。
  慕容非同样弯起唇角,眉梢轻扬,顾盼间自有神采风流:“有殿下在,小人当然不敢多做他想。既然殿下垂怜,愿意应允小人一事……那么,瑾王殿下尚在帝都,不知殿下可愿让小人随侍在侧,稍暖帐被?”
  姬容蓦然一怔。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上心

  慕容非走进了自己的院子,因为一张悄悄递到他手上的纸条。挥退周围的下人,他推开自己寝室的房门,然后不意外的看见了一位故人。
  是消失已久的司徒凛。
  仅仅瞥了对方一眼,慕容非便走到角落放下随身佩戴的长剑,一边开口:“进来就进来,做什么又是翻墙又是递纸条?”
  没有回答慕容非的问题,司徒凛瞅着对方,一脸的古怪:“‘有殿下在,小人当然不敢多做他想。只是既然殿下垂怜,愿意应允小人一事……那么,瑾王殿下尚在帝都,不知殿下可愿让小人随侍在侧,稍暖帐被?’”
  耳听自己方才对姬容说的私密话被别人一字不差的念出来,慕容非却连眼皮都没有 ,只径自整理衣服,淡淡道:“连皇族的墙根你都敢听了?”
  司徒凛顿时讪讪:“这个~我本来只是想混进来悄悄找找你的,但走着走着……就听见了。”
  慕容非漫应一声,没表示相信也没表示不相信。
  司徒凛却有些按捺不住,左右犹疑之后还是开口问:“这么做……值得?”
  “什么值得不值得?”慕容非反问了一句。
  当然不会以为对方是不明白自己问的是什么,司徒凛见慕容非不想回答便也不再勉强,只接下去问:“那位长皇子怎么回答你的?”
  “你不是站在外面听么?”慕容非挑了眉。
  无言的看了慕容非一会,司徒凛道:“你真当我是功力通玄,连皇家别院都如入无人之境了?”这么说罢,司徒凛又道:“我只是碰巧走到那里的,也只听了那么一句。”
  “‘莫要扯上辉白’。”慕容非回答。
  “莫要扯上……”下意识的重复一遍,说到一半,司徒凛才恍然对方是在告诉自己姬容的回答。
  不过……又咂摸了一下,司徒凛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这个回话怎么有点……不高兴的味道在里边?”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从慕容非这里套出些真心话,那无疑是司徒凛了。
  所以,惯常喜欢把一句话弯成十句八句来说的慕容非也没多在回答上花心思,只平淡的回了一句:
  “殿下确实不高兴。”
  许是慕容非回答的太干脆了,司徒凛不由接下去问:“为什么?”
  话出了口,司徒凛才发觉自己的问题有些不好,正准备岔开话题,却听对方回了一句:
  “问得好。”
  问得好?司徒凛心下奇怪,抬眼看着慕容非,正巧捕捉到对方走神的一瞬。
  绝少见到慕容非走神,司徒凛一时微愣,随即却想到了什么,面色顿时有了变化。
  莫不是……
  这一边司徒凛在猜测慕容非的心思,另一边,慕容非却是再回想方才姬容最后的态度:
  微沉了脸,然后呵斥:‘莫要扯上辉白’……为什么不高兴?这个问题问得当真是好。慕容非想着,然后回答:
  “他待瑾王如珠如宝,当然不会乐意一个侍宠与之相提并论。”
  这么说罢,慕容非倒开始反省自己方才的举动,暗想确实有些僭越。
  只是……为什么会突然失了分寸?慕容非微皱了眉,试图分析,却得不到答案。
  “慕容。”司徒凛突然开口。
  “怎么了?”慕容非抬起眼。
  “你是不是……”司徒凛略微踟蹰一下,“是不是喜欢他了?”
  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听错了,慕容非重复一遍:“喜欢?”
  司徒凛老老实实的点头。
  确定了自己没有听错,也确定了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慕容非弯起唇,笑出了声。连解释都懒得,他只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一口的喝着。
  眼见慕容非这一系列的反应,司徒凛也开始自觉自己是想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却听外头传来通报声:
  “二爷可在?”
  听见声音,司徒凛顿时闭了嘴,慕容非则看司徒凛一眼,搁下茶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绿芜别院的二总管;总管身后还排着一列抱着各种各样东西的小厮。
  扫了一眼,慕容非迎上前淡笑:“不知二总管前来,可有什么事情?”
  见慕容非上前,二总管连忙拱手,接着便示意身后的人把东西全部给搬进去。
  “这些……”慕容非挑了眉。
  “是外头那些人送给殿下,然后殿下吩咐给二爷的。”二总管对慕容非讨好的笑了笑。
  “殿下都看过了?”望着一个个进去又出来的小厮,慕容非问。
  “都看过了,听说还特地添了几样东西。”二总管笑道。
  慕容非眼神微微一闪:“二总管知不知道殿下添了什么东西?”
  没有料到慕容非会这么问,二总管一愣之后才不太确定的道:“似乎是几样药材吧?”
  心里已经有数,慕容非点点头,又随口和二总管说了几句,便将人送了出去,转身走回屋内。
  早已藏身暗处的司徒凛眼见慕容非进来,一个翻身下了横梁,随便拣几件看了看后,对着满屋的东西乍舌:“那位殿下对你其实挺上心的么。”
  慕容非并不以为意。从一堆的东西中翻拣出一盒消褪伤疤的伤药,他拿在手上看了看,这才打开,并挽起一遍的袖子,将其中淡绿色的膏状物挑了些抹在手臂上层层叠叠的旧伤上,同时随口道:
  “这不算上心……”
  “不算?”正拿着一件明显值不少银钱的玉盆景观赏,司徒凛又慕的狠狠看了看房间中的东西,这才不满的对慕容非说,“你的要求未免太高了吧?这样不算的话,还要怎么样才算?”
  “你没见过他上心的模样。”慕容非漫应一声,手上依旧涂抹着。
  “你倒是清楚。”低声嘀咕了一句,眼见对方还在手臂上涂着,司徒凛不由奇道,“你做什么?”
  依旧专注手上动作,慕容非道:“消伤痕。”
  他当然看得出来,只是……司徒凛吞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在乎这个了?”
  慕容非终于抬头看了司徒凛一眼:“如果是你,会想抱一个满身伤痕的人?”
  他当然希望能抱一个皮肤光滑如锦缎的绝色美人。
  司徒凛暗自想着,也明白慕容非的问题十分切入重点,只是……
  只是,有人,会当着朋友的面说得如此直接么……
  终于有了些受不了,司徒凛看着手中精致的盆景,愣是没敢随便,小心的放下之后,方道:“这次来找你主要是上面的意思,让我给你一点情报。”
  这么说着,司徒凛从怀中拿出一个密封的竹筒,递给慕容非,吩咐道:“看完之后就烧掉。”
  点头接过,慕容非问:“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了,”这么说着,司徒凛刚要离开,却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不由微微古怪,“对了,我好像听说上头有人提出说要同你联姻,借此巩固关系。”
  有些惊讶,却并不意外,慕容非沉吟一会,道:“这不由我决定——不过如果他不在乎,那倒无所谓。”
  心知肚明那个‘他’是谁,司徒凛摆摆手:“我明白了,先走了。”
  慕容非应了一声:“这就回去?”
  “不,还会在澜东呆上几天吧,如果你有时间,咱们找个机会一起喝喝酒,”司徒凛道,“也有一段时间没有一起喝酒了。”
  “好。”侧侧头,慕容非面上难得的泛起一丝笑意。
  得到对方承诺,司徒凛不再停留,推开窗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远处。

  第一一二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日子平静无波的流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姬容和慕容非一如往常,俱都十分默契的不再提那一夜的事情。但饶是如此,一直跟在姬容身边的慕容非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姬容对待自己态度的异样——很细微,但明明白白的存在着。
  两日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慕容非明白一些东西。心中有了计较,第三日,慕容非不再留在姬容身边,而是向对方要了假,赴司徒凛的约。
  是夜,岚翠楼雨字阁
  似乎没有想到慕容非真的有时间同自己出来喝一杯,早早定了位置的司徒凛显得十分热情,刚掩了雅座的门便拍开酒坛的封泥,向慕容非连连劝酒:
  “五十年以上的好酒,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接过酒,慕容非抿一口,半晌挑眉:“确实是好酒。”
  “本来就是。”司徒凛喜滋滋的回答,复又道,“说起来,你怎么有时间赴我的约?我还以为你会时时跟在你那殿下身边呢。”
  “殿下倒不喜欢我跟的那么紧。”慕容非淡淡一笑,眯着眼看了杯中澄黄的酒液一会,方才徐徐饮下。
  听见慕容非这么说,司徒凛看了慕容非两眼:“这才两日……那位就厌倦你了?”
  慕容非低低一笑:“是啊,殿下是惯常风流的。”
  这么说罢,慕容非又喝了一口酒,心中思量:惯常风流……若真是惯常风流那倒还好,也不需花费如此的心思了。
  “风流?”司徒凛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我怎么觉得是你太难伺候了?”这么说完,他又道,“那位殿下在民间的名声可是向来不错。”
  慕容非但笑不语。
  司徒凛瞅了瞅慕容非的表情,不由抱怨:“我怎么觉得你又有什么计划了?”
  还是不太好的那种……心里头想着,司徒凛动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就要喝下。
  “怎么,你也开始喜欢这种酒了?”慕容非突然开口。
  极快的停顿一下,司徒凛登时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喜欢哪种酒。”
  言罢,他随手泼去杯中的酒,拿起碗盛了汤:“这里没我喜欢的酒……我喝汤得了。”
  慕容非没有再说话。两人相对而坐,一个喝酒一个喝汤,天南地北的聊了大概半个时辰后,司徒凛见菜吃的差不多了,便起身道:
  “我出去让下面再上几个菜。”
  喝多了酒,慕容非脸颊上泛起些红晕,也不开口,只微微点头。
  扫了慕容非一眼,司徒凛似乎漫不经心的说:“觉得醉了就喝点茶醒醒,你旁边的窗户也可以开了通风……对了,我们刚才有没有说过,那位可能跟你联姻的姑娘已经到达澜东了?”
  端着酒杯,慕容非无声的笑了笑:“我知道。”
  “知道就好。”司徒凛点头,随即打开门走了出去,出去后还细心的再关上了门。
  听见门板合上的细微响声,慕容非打开窗户散去房内的燥热,随即微微闭眼靠向椅背,脸颊绯红,似乎真有些醉了。
  慕容非没能休息多久。就在他合上眼睛后不多的功夫里,开门的声音便响起来了,很轻,伴随着同样轻微的脚步声。
  是练武之人特有的脚步声——但并不是司徒凛的脚步声。
  慕容非骤然睁开了眼,正看见一个着青色稠衫,配鹅黄系带,明眸皓齿的女子——或者不能说女子,而应该说女孩更恰当一些——款款走近。
  说是联姻……可对方只有十四五岁么?慕容非看着向自己走来的长相甜美的女子,心中挑剔。
  “慕容非?”女孩走进,冲着慕容非甜甜一笑。
  慕容非并未站起——因为体内流窜着的,越来越明显的热流——而只微笑:“姑娘是?……”
  “你配问我的名字么?”女孩偏了偏头,声音清脆明快,越见可爱,也越见恶毒,“我父亲有意将我许配给你……可我怎么听说你不止杀父戮母来晋身,还出卖身体讨好主子?”
  慕容非面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凝了一下。
  极认真注视慕容非的女孩顿时笑了:“无话可说?那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便是真的……又如何?”慕容非微顿一下,随即将手中杯子放下。
  瓷杯与木头相撞,发出‘嗑’的一声轻响。
  “不如何。”女孩的笑容依旧甜美,她开口,语气并无多大起伏,但其中的鄙夷却是赤|裸易见,“慕容非,你真下贱。”
  慕容非微微眯起眼,他盯着女孩的嘴唇,将变化的姣好的唇形与那些字眼一一对上:
  慕、容、非,你——真——下——贱。
  片刻,慕容非敛下眼,随即飞快抬起,云淡风轻:“便是那样,又如何?”
  女孩直直的盯着慕容非,眼神中又是鄙夷又是惊奇:“你觉得不怎么样?你和窑子里……”
  女孩倏然住了口,当然不是因为顾忌慕容非的感觉什么的,而是觉得自己一个姑娘家当着男人的面说那种地方不好听。不过她随即又开口:“你觉得不怎么样,可我却受不了自己将来可能的丈夫是个卖身体的。”
  言罢,女孩看着慕容非,言笑晏晏:“所以,我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一个很好的,能让你以后见了我就主动回避的办法。”说到这里,女孩眯着眼睛笑起来,像一只满足了的贪食的猫,“你说,我聪不聪明?”
  慕容非静静听着那带奇怪尾音的‘聪明’二字,随即眼睁睁的看着五个有一身横练功夫的大汉冲进雅间,一字排开。
  他依然没有站起来。
  女孩笑着,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水灵灵的天真:“你是正等着人呢,还是准备站起来?可你等的人若会来,我又怎么找到这里呢?而站起来……你是不是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女孩眨了眨眼,十分俏皮,“——不要担心,只是一点小小的软筋散而已。恩,或者还有一些让人兴奋的副作用?不过这反正没关系,你下贱,”似笑非笑的看了慕容非一眼,女孩继续道,“别人可不。所以,我只是打算让他们同你好好的交流一下……伴随着一只脚或者一只手的折断。”
  女孩的声音始终轻快得如同石头上跳跃的泉水,而在这银铃般的声音之间,慕容非慢慢抓紧了扶手,直至关节泛白。
  是夜,绿芜别院
  姬容正坐在临水的凉亭之中,同裴青商讨澜东诸事。
  今夜的天气不错,月光落在池面,折射出碧粼粼的波光,应着湖中的植被,一闪一闪,动人心神。
  姬容用指节轻叩石桌:“裴大人的意思是,目前以安抚为主?”
  裴青点头:“殿下应该也明白,澜东对羽国是积怨已深,一时的强制虽能取得效果,但时日长久则必遭反噬;若要根治,唯有徐徐图之。”
  姬容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裴青所说的是真正长治的办法。只是……徐徐图之,要徐到什么时候呢?帝都那里……
  帝都那里,又岂等得了他的徐徐图之?
  虽说性格古板,但裴青也不是刚出来的愣头青,当然明白眼前的皇子顾忌的是什么。暗叹一口气,想了想,他又劝道:“殿下,澜东偏远穷困,兼之不服羽国管束已久,殿下若是能收归澜东,不止是羽国之幸,更是澜东之幸,百年之后,何愁没有青史留名?”
  姬容依旧没有说话,他轻敲着桌面,视线落在凉亭之下的池面。
  月色下,那本来宛如镜面的池面随着姬容的注视,逐渐泛起些微波澜。
  姬容眼神忽的一凝,收回视线,他对裴青说:“裴大人的意思本王明白。只是现在夜也深了,裴大人不如先回府歇息,有什么事等明日再商量。”
  这话的意思再直白不过了,裴青只好起身告退。
  点点头,姬容等对方离开后,又在凉亭中坐了一会,才对几步外的侍卫说:“好了,你们都下去,院子里不要留人。”
  这个命令实在有些特别,那得到命令的侍卫愣是呆了一会才回过神:“殿下?”
  “下去。”姬容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浑身一个激灵,那侍卫不敢再多问,转身小跑着通知其他侍卫,不一会就全数撤出院子,当然,也只是出了院子——那些出了院子的侍卫,已经沿着院外的围墙一溜站定。
  只剩一个人的院子自然有些冷清。
  坐在石椅上,姬容注视着正泛着几圈涟漪的池面,片刻方道:“出来吧。”
  仿佛有什么栓得死紧的禁制一下子解开了,只听哗啦一声,一个影自池中跃上凉亭,定睛一看,却是本来出去喝酒的慕容非!
  站定在姬容面前,慕容非衣衫尽湿,水珠从头发末梢开始,滴滴答答的往下落,不一会,就淋湿了小片水磨石地。
  姬容的面色有些阴沉。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站起身,对慕容非说:“浴池里已经放好热水,你去那里清洗一下。”
  言罢,姬容不再看慕容非,率先走向浴池的方向。
  微微垂着头,待姬容走出两步之后,慕容非才安静的跟上,只是身子有些摇晃,连带着脚步也沉重了不少。
  来到浴池,热水果然已经放好,正腾腾的冒着热气,只是并无人伺候——姬容是素来不大让侍从亲近的。
  曾经的行军生涯让姬容并无多少娇贵之气。走到池边放衣服的地方,姬容扫一眼各种格子,随意从中抽出几件自己不曾穿过的衣服,也不回头,只道:“待会你就换上这几件衣服。”
  站在姬容身后的慕容非没有出声,只是喘息有些粗重。
  姬容的脸色更沉了些。放下衣服,他并不想说什么,只转了身准备出去。但就在他刚刚走到慕容非身侧时,本来就微有摇晃的慕容非突然咚的一声单膝跪下,惨白的面色中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姬容停下了脚步。
  站在他的位置,看见的不止有对方背上相交狰狞的伤口,还有对方那虽惨白些,却不损俊逸的面孔,以及……
  以及,那被湿了水的衣服紧紧勾勒出的挺拔身段。
  眼神已然转深,姬容没有开口,也不再准备出去,而是直接把人拉进了偏热的池水中,待对方面上有了些正常的血色后,这才动手为对方除去身上衣服。
  慕容非穿的并不多,一件里衣一件外衫而已——一如之前所说,武人身体素来强健,隆冬着薄衫也并不稀奇。那么,手下身躯克制不住的颤抖是……
  仿佛能听见姬容的心声,微垂着头,慕容非低低开口:“是软筋散。”
  听见慕容非回答,姬容手上停了一下,随即用劲,直接扯下慕容非的上衣。
  根本没有愈合的伤口被衣物扫到,骤然加剧的疼痛让慕容非的身子又颤了一回。
  而衣服的除掉,也让姬容看清楚了慕容非背后的伤——是刀伤,有两道,交错着在慕容非的后背划出了一个斜斜的‘X’形状,皮肉翻出,好不狰狞。
  眼神微微眯起,姬容的指尖在慕容非背后泛白的伤口边沿停了一会,随即抽开,同时起身,准备去拿放在外头的伤药。
  但正是这时,一直没有什么动作的慕容非突的握住了姬容的手腕。
  停下动作,姬容以目示意,随即感觉到了什么,面色更沉,半晌才道:“……软筋散?”
  “还带一点其他作用……”这么说着,慕容非略一迟疑,随即吸了一口气,倾身吻上姬容的薄唇。
  姬容并没有动。
  吻上姬容薄唇的慕容非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只是轻轻摩擦着,动作温柔,仿佛十分珍惜。
  姬容依旧没有动,只是并不推拒。但不迎合,本身其实便是一种推拒吧?
  慕容非暗自想着,又摩擦流连片刻,终于还是退开了身子。但就在他刚刚准备拉开两人距离的时候,本来一直没有动作的姬容突然按住他的肩膀,用舌头挑开对方牙关,加深了这个吻。
  心底的惊讶和身上的痛楚交杂在一起,让慕容非一时没有动作,而姬容稍嫌激烈的动作,也终于在这无声的承受之中渐渐缓和,及至温柔。
  一吻结束,慕容非脸色泛红,呼吸急促,明显有了情动。而主动了的姬容面色却依旧淡淡,眼神也是深沉,看不出情绪。
  依慕容非的性情,便是再情动也不可能失去理智。因此,他很快就发现了姬容不太对劲的情绪,不由开口:“殿下?……”
  抬手拂去一缕黏在对方脸颊上的发,姬容没有回答,只定定的看了慕容非一会。
  被对方看的有些久了,慕容非连着深吸了几口气,暂时压下|体内乱窜的热流,舔舔干涩的嘴唇,再次开口:“殿——”
  剩下的那个‘下’字,慕容非并没能说出口——在他说出口之前,姬容的吻已经落在了他的唇角。
  是一个有些冰凉的吻。
  慕容非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但这一次,姬容并没有停留太久,只是稍碰了碰,便继续轻吻而下,从对方弧度漂亮的下颔直至修长的脖颈,再到脖颈之下的两根锁骨。
  在那怎么看都显得精致的锁骨上流连一会,姬容突然张口,轻咬了一口。
  慕容非蓦的闷哼一声。
  姬容咬得并不用力,所以他不觉得疼;而锁骨也并非什么敏感的地方,所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抑制的欲望升起……他只是有些不习惯,不习惯由对方的碰触而生的那种不大强烈,但足够怪异的感觉。
  自然不是兴奋,但……
  ……也不全是难受。
  慕容非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些微的恍惚。
  注意到对方的走神,姬容极轻的挑了眉,忽的抬手,在对方胸前的凸起上重重捏了一下。
  比之方才强烈数倍的感觉牵动了慕容非的每一根神经,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噤,慕容非用力的咬了一下嘴唇,咽下几欲出口的呻吟。
  但呻吟咽得下,身子的颤抖和体内乱窜的热流却抑制不了,慕容非下意识的靠紧了池壁,也不顾是不是会压到背上的伤,只打算用池壁的冰冷来压一压那自心底而生、让人不知所措的怪异感觉。
  姬容并没有让慕容非这么做,一手依旧掐捏着对方胸前的凸起,另一只则快速的绕过伤处,扶住对方肩头。
  慕容非素来引以为傲理智在各种冲击下被消磨得七七八八,本能的挣扎着,想要脱离难受的源头。
  姬容的手忽的紧了。
  肩头的疼痛让慕容非稍微清醒了一些,刚准备发问,便感觉对方的呼吸似乎粗重了一些。
  大家都是男子,当然没有什么不明白的。慕容非只极短暂的停了一会,便不再退后,反而抬抬身子,更贴近姬容,同时微带生涩的打开腿,环上对方腰肢。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邀请了。
  没有迟疑,姬容略一用劲便撕开对方的长裤,而后顺着对方结实的大腿往上,探入那紧致的地方。
  理智回来了,身体也就跟着多多少少能控制一些了。慕容非尽力放松身子任由对方侵入,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握了拳头。
  在热水的润滑下,下|身虽有异物入侵的感觉,但其实却没有多少痛楚……但其实,痛一点才好吧?至少不至于像眼下这般难耐。
  额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细汗,慕容非暗自咬牙,却怎么也无法忽视身下那怪异到了顶点的感觉。
  并不是不知道慕容非的忍耐,但姬容显然没有停下的打算,他只是耐心的借着热水松软对方□,不时弯曲指节。
  额上的细汗越发多了,姬容称得上温柔的动作让慕容非没有多少疼痛的感觉,只是此时,慕容非却反而怀念起上次那种疼痛的感觉了——至少,那还能让人掌控。
  心头涌起了不知是慌乱还是其他些什么的情绪,慕容非忍不住低低开口,声音暗哑,语气中也渗透些哀求:“殿下……”
  似乎听进了慕容非的话,姬容抽出了手指。
  手指离去,身体一下子空虚下来,慕容非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便觉一个比手指更大数倍的东西直直的闯了进来,同样不疼,只是十分的滚烫并且饱胀。
  仿佛是长久的忍耐终于到了极致而后猛然炸开,慕容非一阵恍惚,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腹部一直往上冲,冲过心口,冲过咽喉,再冲出口唇——
  可慕容非并没有听清自己说了些什么。
  或者他本来也没有说什么。
  带着几分恍惚,慕容非向着姬容伸手,而后按着对方的肩,倾身上前,让两人紧密贴合,不留一丝空隙。
  依旧不疼。
  慕容非想着,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唇边。
  温热而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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