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上記の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
新しい記事を書く事で広告が消せます。

<--凤翔九天5 by 楚寒衣青 | HOME | 凤翔九天7 by 楚寒衣青-->

凤翔九天6 by 楚寒衣青

  第八十八章 江湖草莽

  天变了。
  徐谦的事情姬容做得很快,真的很快,但这并不妨碍在澜东的各层官员在翌日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发觉天变了。
  知州和游骑将军在一夜之间身死,羽国的皇子成幕后掌控之人。
  这句话在气氛诡异的官员之中飞快传开,并且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的朝澜东其他势力的头脑飞了过去。但不管暗地里怎么样,表面上那些官员却并未有什么表示,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仿佛根本没发生什么事情一般。
  但这不是姬容想要的结果。
  绿芜别院中,姬容看着摆了满满一桌子的简册,半天才吐出一口浊气。
  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姬容用指关节按了按额角,心中明白澜东的问题只怕比他想得还严重的些。
  慕容非适时递上了一杯热茶。
  姬容也并不看,只端了杯子往嘴边送。
  茶是新采的碧螺春,味道还可以,泡的也算不错,姬容略喝几口解了干渴烦躁,这才搁了杯。
  又看一眼桌上放得到处是的折子,姬容微一沉吟,随即站起身:“和本王一起出去……唔,你的伤如何了?”
  最后一句问话,却是姬容想到了慕容非前两天为自己挡毒针留下的伤势。
  “回殿下,已经不碍事了。”慕容非欠了欠身。
  姬容点点头:“走罢。”
  似乎私下出去,姬容并无带上侍卫,只换了一袭普通的石青长衫,便和慕容非向外走去。
  天色尚早,灰白色的雾海笼罩黄泥土地,街上一片冷清,只有两个三餐点店铺开了门,准备做些晨起之人的生意。只可惜早起的人也大多是肩挑背担混口饭吃的穷苦人家,不止是行色匆匆,更是连看都不会往街边那刚刚开门的小店看上一眼。
  澜东……倒是比羽国的一些边陲小镇还不如的。这么想着,落在姬容身后一步的慕容非瞥一眼官靴上的黄泥,再看姬容线条坚硬宛若斧刻的侧颜,心中若有所想。
  姬容并没有在意跟在自己身后的慕容非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在转过第三个弯道,发觉街上是越来越冷清之后,随意走进了一个有人的小店。
  小店里有两三个人,是清一色的粗壮汉子。
  眼见有人进来,站在最里头正对门口的汉子似乎有些吃惊,不过很快,他就扬起笑脸,连声招呼:
  “这位客官,是来用早饭的吧?坐、坐,里头坐!”
  言罢,他又冲着自己面前的两人喝道:“二子,小三,愣着做什么?傻了是吧?都去伺候客人!”
  “我们……”叫二子的汉子嘀咕了一声,不过很快就在为首大汉的瞪视下败退了。左右扭着头,二子好容易找到了一块搁在柜台上的抹布。用瞪视的眼神同自己旁边的小三做了简短的交流之后,再次败退下来的二子皱着眉苦着脸捏起了那破旧却干净的抹布,拧着走到了姬容所坐的那张深红漆的八仙桌子面前。
  “这位客官,您想吃些……”用食指和拇指拧着抹布,二子一边囹囵的胡乱画着,一边只把眼神使劲的往姬容身上飘。动作之明目张胆,着实引人侧目。
  慕容非微微皱了眉,他看着漫不经心擦拭桌面的二子,心中若有所思。
  而那极为了解自己兄弟秉性的为首大汉也觉得有些挂不住脸。干笑一声,他道:“两位爷见谅,这个……婆娘不在家,只有我们三个平常负责柴火的大老粗,所以……”
  早已习惯为人注目,兼之无意在大早上弄出什么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姬容也就没有表示什么,只淡淡说了一句:
  “随便拣一些招牌的上来。”
  手拧抹布,二子的视线还在姬容身上飘着——当然是避开了姬容的脸,那张脸英挺刚硬得足以让大多数男人不自觉的羞愧并且嫉妒。
  蓦的,他眼前一亮,本来慢悠悠可以绣花的动作一下子快捷利索起来:“嗨,这位爷稍等!”
  这么说着,二子用力并且飞快的擦完了有些掉漆的八仙桌,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便匆匆的向了那两个还等在一旁的汉子。
  见二子走过来,为首的汉子小心看了慕容非和姬容一眼,随即悄悄动了动身子,用身体巧妙的挡了慕容非的视线,这才开口:
  “唔……二子你去厨房看看,我记得家里的婆娘走之前都把东西准备好了!”
  这么说着,为首汉子乘着话音还没完全若下,飞快的用极小的声音问了一句:“怎么样?”
  二子低声的、飞快的、毫不含糊的给了三个词:“极品,肥羊,不是。”
  为首汉子喜上眉梢,又立刻警醒那两人还在身后,只得硬生生的忍下喜意,脸上肌肉不由一时扭曲。
  熟悉自己大哥表情所代表的含义,二子嘿嘿低笑,却没忘记正事,马上抬高声音:“好,我明白了!大哥你等着,我马上上东西!”
  “咳……恩,快去吧!”干咳几声把笑意压下,为首汉子一本正经道。
  没再纠缠什么有的没有的,二子在为首汉子说了之后,便干脆利落的扔下抹布走向厨房。
  而那为首汉子却是带着一旁始终沉默的小三,满脸堆笑的向姬容走来。
  站在姬容身后,慕容非瞟一眼姬容腰间那块上好的翡翠,随即看着那一脸憨笑搓着手走近的汉子,又想想方才自己听见的‘极品’、‘肥羊’,最后再看向姬容那无甚表情的脸,心中竟不由有了些好笑之意。不过随即,他的注意力就自然而然的移到了之前那段悄悄话中的唯一一个疑点之处。
  ——‘不是’。
  ‘不是’到底是什么呢?慕容非一边漫不经心的看着那两个汉子走到姬容面前,一边暗自琢磨着那个‘不是’的含义。不过虽说心中是对对方不以为意,但慕容非还是在那两个汉子来到之前悄然动了动位置,以保证不管对方以多块的速度还是多刁钻的角度出手,自己都能够至少在——着挡在——姬容面前。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对某些人而言真的并不公平。
  但这个世界本来也没有公平可言。
  所以慕容非理所当然的这么做了。
  所以姬容理所当然的看着慕容非这么做。
  只是,在等那汉子到达桌前,哈腰准备说话的时候,姬容却还是开了口,语气并无太多刻意的东西,却自然而然的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坐下吧。慕容,你也坐下。”
  慕容非微微一怔。他看了看自己的位置,随即再次确认自己此时的位置确实是在这种情况下要保护姬容所会有的最好位置。
  不过……也许是觉得对方真的没有威胁?慕容非暗自琢磨着,随即依言坐到了姬容旁边。
  一同坐下的为首汉子搓了搓手,憨笑道:“这位爷,您不是澜东人吧?”
  听见这句话,本来正动手为姬容倒茶的慕容非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对方之前的‘不是’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是澜东人?
  这么想着,慕容非开始不动声色的朝小店四周看去,不意外的发现了几个澜东并没有或者并不喜欢的小摆设习惯。
  原来如此,还真是一个……排外的地方。慕容非暗自想着,随即稳稳当当的为姬容倒了一杯茶。
  而姬容,也已经应了为首汉子一声:“嗯。”
  为首汉子脸上的笑意更添了几分:“哦,外头好,外头好。不过澜东倒是也不错的。那不知爷您来澜东,是……访亲寻故呢,还是处理事务呢?”
  “处理事务。”姬容继续回道。
  “哦,哦,这个就更——”生生把最后一个‘好’字给咽回了喉咙,为首汉子干笑道,“原来是是处理事务……那不知是什么类型的?澜东么,其实不太大,处处都有几个熟识的人,而这个熟人一多……也就好办事了,这位爷,您说是不是呢?”
  扫了为首汉子一眼,姬容面上似乎隐约有了笑意。他缓缓道:“人多好办事,你说得确实不错。”
  为首汉子的笑容里渗了些得意:“爷您是个明白人,恩,不知如何称呼您?”
  “姬。”姬容说了姓。
  “姬?”为首汉子重复一遍,随即笑道,“姬在那羽国,可是皇族姓氏呢!现在倒也巧,最近刚有一个姬姓皇族来到我们澜东,就呆在不远的官邸里头。”
  “确实不远。”姬容微微颔首。
  “是啊,就才……”为首汉子下意识的重复,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这么想着一会,为首汉子猛地睁大眼,呆呆的看着坐在自己对面,从头到尾都神情端宁,不怒自威,并且始终有着一股尊贵气质的姬容,突的狠狠打了一个寒噤。他忙不迭的向旁边看去,这才发觉至始至终没有出声的自家三弟并非是跟平常一样习惯沉默,而是苍白着脸,额上汗珠滚滚而落,显然早早便被另外一人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了。
  为首汉子骇然,但看着平静的姬容和唇角还带着笑并有闲暇照看姬容茶杯的慕容非,却又不敢有所妄动。
  恰是此时,二子端了满满一托盘的东西走了出来:“哎!客官久等了,东西这就上!”
  紧绷的钢丝仿佛一下被掐断,为首汉子倏然蹿起身,冲着出来的二子大喝:“点子扎手!快——唔!”
  最后一声闷哼,却是被近在咫尺的慕容非用茶杯狠狠打中了腿上穴道。
  眼见平常武功较自己更高几分的大哥和三弟毫无还手之力,二子一抖手摔了托盘,却并不含糊,转身便向后头敞开的窗户跑去。
  但他跑得快,慕容非的随手掷出的杯子却更快,只听一声闷响,还没跑出两步的二子只觉得自己脚上一麻,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制的软倒在地。
  而此时,慕容非刚刚轻描淡写的抬手,封了最后一个汉子的穴道。

  第八十九章 暗涌

  小店一时寂静,只剩属于那三个汉子的粗重喘息仿佛拉风箱一般的响着。
  姬容的一只手按上了桌面,虽力道不大,却偏生让人有一种重若泰山的感觉。
  “本王只问几件事。”姬容开口,他看着那三个俱都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的汉子,“如实说完之后,本王不留难你们。”
  伴随姬容的声音,慕容非悄无声息的站到了姬容身后。
  那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为首汉子干巴巴的笑道:“这个,不知爷……呃,王爷有什么问题?”
  无意多花工夫纠正这三人口中的称呼,姬容直接道:“这个店本来的主人呢?”
  “被我们绑在了房间里。”明白事无可为,为首汉子倒也光棍,不做任何隐瞒修饰的直接回答。
  “理由。”姬容继续问。
  “理由?”叫二子的汉子艰难的笑了笑——他刚才摔的着实不轻,“那两人不是澜东人,所以~”
  “只是这样?”姬容似乎反问对方,又似乎只在反问自己。
  “王爷还想要什么理由?”已经冷静下来,或者说对外人的排斥压过了心中的恐惧,为首大汉反问。不过随即,他又立刻讪笑讨好接道,“这个~澜东是最近越来越不好过活了,所以我们才被猪油蒙了心窍,想对王爷您~咳,那个下手,若是知道,就是在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冒犯王爷您啊!所以王爷,您看,是不是那个~高抬贵手,放咱们兄弟一马?日后兄弟几个一定给您供长生牌,日日祭拜!”
  站在姬容身后无所事事的慕容非一边玩味的听着为首大汉的话,一边在心中琢磨。
  找肥羊找到姬容头上,确实是被猪油蒙了心窍兼之瞎了眼;而依着他们的功夫心计,莫说再有一百个胆子,就是再上一百个人也不够看,至于长生牌……
  慕容非瞟一眼不断冲姬容谄笑的三人,在心中微微摇头。
  长生牌么,还是算了吧。依他们所做的勾当,就是真立了,也不是在为姬容祈福,而是在折姬容的寿。
  就在慕容非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的同时,姬容也在思索。不过他思索的当然不是那些为首汉子说的什么‘被猪油蒙了心窍’、‘立长生牌’的东西,而是前面的那短短一句对话:
  ——“只是这样?”
  ——“还要什么理由?”
  就因为不是澜东人,或者就因为只是……姬容看了小店周围的摆设一会。
  或者就因为只是羽国人,所以被砸被抢理所当然?
  澜东却是……
  这么想着,姬容心头不觉沉重,片刻,他道:
  “这原本的店主是羽国人罢?”
  “当然,”还在滔滔不绝的对姬容歌功颂为首汉子说顺了,直接接到,“找的不就是羽国——”
  突然醒悟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为首汉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姬容却已经没有心思再计较什么了。随意抚了袖,姬容起身,吩咐慕容非去后堂救出被绑着的原来店主——依他的耳力,早在一开始就听出了从某处接连传来的细小挣扎声——并给点银子压惊后,便往外走去。
  慕容非当然也听见了那细小的挣扎声。转身进入后堂解开了那被绑着的几个人的绳子,慕容非施施然的走出来,冲着那巴巴看着自己的三个汉子笑了笑,又施施然的走了出去——在他身后,一众抄着木棍菜刀等等工具的小店原有主人正狠狠瞪视那三个瘫在地上的汉子。
  “等等,那个——”对上那仿佛吃人的视线,为首汉子猛地打了个哆嗦,急忙转头冲着慕容非的背影叫道。
  慕容非已经走到了门口处。
  明明白白的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叫声,慕容非微微一笑,脚下速度却没有半分改变,依旧不疾不徐、稳稳当当的迈出了门槛,迈过了街道。
  慕容非最后一片白色的衣角消失了,三个汉子的脸色也终于变成了慕容非身上那不染一丝杂色的纯白。
  当慕容非上姬容的时候,姬容正在两条街外的一小个集市处。
  天已大亮,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旁的地方热闹些并没有什么,但澜东……觉得这份热闹似乎有些超过澜东往常水平的慕容非远远的观察了一会,在看见几乎每个摊子都有卖些鬼怪的面具之后,他心下了然,走到一旁同街边的老人交谈一会,这才上前走到姬容身边。
  “殿下。”慕容非轻声唤道。
  姬容手中正拿着一个以红色为底,头生两角,面容狰狞但神色却又是一片平静的修罗王面具把玩。
  听见慕容非的声音,他侧了侧头:“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很明显,姬容也觉得这里的人确实多了些。
  慕容非当然不会回答那句无比愚蠢的‘小人不知’。他微笑着,用十足肯定十足自然的语气道:“回殿下,今日刚好是这里的鬼节,大家都出来买面具晚上用了。”
  “晚上戴着面具出来玩?”这么说了一句,姬容看看手中的面具,兴致忽来,举起便往自己脸上戴。
  见姬容有兴致,慕容非也就站在一旁看姬容动作。
  而正是此时,一个人同姬容擦身而过。
  是一个身着墨色松竹衫,面覆闭目夜叉王面具的男子。
  姬容持着面具的手顿住了。片刻,他移开了已经快贴到脸上的面具,转身朝那个男子离去的方向看。
  “殿下?”察觉姬容举动有异,慕容非开口问。
  姬容还在朝男子离去的方向看,可方才那同他擦肩而过的男子早已淹没于人群之中。
  看了一会,姬容摇摇头,放下手中的面具,开口:
  “好了,回官邸。”
  慕容非没有异议。
  就砸姬容同慕容非刚刚离开集市的时候,那和姬容擦肩而过带闭目夜叉王面具的男子也转入了一条小巷。
  小巷中有一户人家——只有一个男主人的人家。
  男子敲响了这户人家的门。
  叩叩的敲门声在小巷中单调的回响,一会功夫后,门打开了,一个三十左右的汉子探出身:“你——”
  ‘你’后面的‘好’字在出口之前便被主人咽回了喉咙。小心的收起面上的惊喜,汉子立刻侧身,让男子走进院子,而后又飞快的扫了周围一眼,最后牢牢的关紧了大门。
  院内,汉子领着戴面具的男子走到房内。
  房内很干净,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床铺并旁边的柜子,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被住了好几年的样子。
  汉子殷勤的请戴面具的男子坐了下来。随后一下子跪在地上,抱拳道:
  “小人参见莫邪王!”
  带面具的男子伸手取下了面具,长眉入鬓,风姿卓然,却正是炎国的耶律熙!
  只是耶律熙又怎么会出现在澜东?……并且和姬容擦肩而过?
  拿下面具的耶律熙点点头,随即道:“起来吧。”
  跪在地上的汉子却没有动作:“小人有愧莫邪王嘱托,还请莫邪王降罪!”
  耶律熙把玩着手中的面具:“是徐谦的事情?”
  “是。”汉子回答,随即咬牙道,“小人打听到,徐大人几乎要得手了,可恨那姬容身边爪牙太多,竟有人不顾生死的替他挡针!”
  耶律熙没有马上回答,用指腹摩擦面具刮人的边沿一会,他方才道:“你未免太小看姬容了。身为皇族子弟,他什么样的阵仗没有经历过?再加上本身又是一等一的高手……徐谦的毒针之所以能射出,只怕姬容本身还有应付毒物的方法,所以才不防备这些。”
  “那……”汉子皱起眉,脸上兀自带些不甘。
  耶律熙摆了手:“好了,先起来。”
  这次,汉子乖乖的站起了身。
  持着面具想了一会,耶律熙道:“本王问你,姬容这两日除了杀徐谦之外,还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明显很了解姬容最近的行动,汉子直接回答,末了还道,“小人看着是那姬容觉得事情棘手了,这才没有动作。”
  “事情棘手?”耶律熙重复一遍,方才微叹一声,“事情确实棘手,此时一动却是不如一静的。”
  汉子静静听着。
  耶律熙自己想了一会,方才开口:“你觉得姬容此时在澜东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汉子犹豫了一下:“……我们?”
  耶律熙摇了摇头。
  “那……澜东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汉子又道,却是想起了自己最开头来这里碰的一鼻子灰的模样。
  耶律熙还是摇头。
  “那?……”汉子有些迷惑。
  “是澜东的人民。”耶律熙直接给了答案。
  “这里的人……”他稍顿了一下,复淡淡笑道,“这里的人,却是恨羽国的。”
  “小人明白,可是就算如此,那北面自立的王雷,南面称王的单窕,还有更西的喜好屠人的屠钱,却也为澜东人所恨,可他们照样……”汉子微微皱了眉。
  “照样活得好好的?”耶律熙接了汉子的话。
  汉子沉默,自然是在默认。
  耶律熙一笑:“那几个土匪手上就那么些人,地盘也是一眼望清,他们当然能活得好好的。可是作为皇储的姬容被贬到了此地,他要翻盘,就只能把整个澜东全部掌控在手中,而同时还要时时关注羽国帝都的动态……一个人的恨不足为虑,一百个人的恨不足为虑,一千个人的恨也不足为虑,可是千万万人呢?”
  耶律熙冷静而冷漠:“千万万的恨意,千万万世代相承的恨意,姬容只要有一个疏失,他就是万劫不复——民心可用啊。”
  汉子静默一会:“这是您亲自来此的原因?”
  耶律熙收起脸上的冰冷,他笑了笑:“姬容身份尊贵,本身也是绝顶的高手,故此要在羽国杀姬容基本是不可能,而旁的国家也不会容忍别国的皇子死在自己的地盘。惟独在这是羽国又不是羽国的澜东,姬容身边最是空虚,方能乘机围杀。只要姬容一死……”
  耶律熙顿了顿,他的喉咙动了动,似乎逸出一声叹息:“只要姬容一死,羽国必乱。羽国一乱,炎叶二国比出兵捞取好处;而等炎国出兵后都城势力空虚,我们也才有所机会插入势力,和其他人分庭抗礼。”
  “既然姬容是被贬责于此,那羽国就是乱也会有一定的限度,为何能乱到让旁国以为有可乘之机的地步?”汉子还有些疑问。
  听见汉子的问题,耶律熙微抬了头:“为什么会到这个程度……”
  他说着,而后微微一笑:“因为姬容被贬来这里的理由还在帝都。而那个人的愤怒……会让整个羽国都狠狠的颤上一颤。”
  听到这里,汉子终于心悦诚服。
  而耶律熙却不知想到什么,摇了摇头:“说来姬容倒是痴情,只是么,痴情的人却是~”
  他想了想,随后慢吞吞的道:
  “活不了太长。”
  另一旁,好不容易从那家店里挣扎着跑了出来的三个汉子顶着一张青肿交加的脸,一瘸一拐的挪回了自己的临时据点——城外的一个小破庙。
  可破庙中早已有了另一个人。
  还是一个正架着火烤鸡的人。
  滋滋的滴油声中,鸡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不透风的破庙。
  三个从开头便没有吃饭,更被狠狠惊吓撵打一番的汉子闻到香气,腹中顿时咕咕作响,视线也直黏在那火堆上滴着油烤鸡身上,半点移不开来。
  正烤着鸡的男子眯起眼,笑出一口白牙,却正是从那一夜中逃脱出来的厉虎:
  “三位兄弟,我来打听一个事情,这报酬么……这只鸡如何?”
  厉虎举了举手中金灿灿的烤鸡。
  “兄弟?”为首汉子勉强拉回些理智看着厉虎,“你也是……”
  这么说着,为首汉子比了个手势。
  厉虎自然而娴熟的回了个手势。
  “原来真是兄弟。”为首汉子自嘲一笑,随即挪到厉虎身边,什么也不说,只一把抓过厉虎手上的鸡,撕成三份分给旁边的两人。
  耸耸肩,厉虎也没有阻止,只等着三人吃完。
  一顿狼吞虎咽之后,为首汉子不舍的摸摸刚半饱的肚子,抬头对厉虎说:“想打听什么?看在同时强盗的份上。”
  最后一句话,为首汉子放在喉咙里嘀咕。
  厉虎咧嘴一笑:“我看见你们接触过慕容美人……哦,是你们早上碰到的那两个人中的俊秀男子。”
  为首汉子脸色顿时了半边:“你认识他们?”
  “我的老巢就是被那个美人端掉的。”厉虎爽快的说出了实情。
  一下子,那三个汉子看厉虎的眼神顿时由不善转为了同情,并且不约而同的油然升起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之情。
  “兄弟,你……”为首的汉子同情的瞅一眼厉虎,随即道,“说罢,什么事,能办到的兄弟我绝不推迟!”
  “没什么大事,”厉虎道,“我只想问问,上午那两个人问了你们什么?”
  这个问题简单,为首汉子三言两句的就把事情全都说完了。
  听罢为首汉子简短的叙述,厉虎沉默一会,又问:“劳烦三位兄弟,可否为我介绍介绍这周围的势力?”
  破庙一阵死寂。清楚的猜到了厉虎想要做的事情,为首汉子半晌才道:“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咱们当强盗的么,是把脑袋悬在裤腰上的行当,有时候保得了命就不错了,其他的……兄弟你看开点吧。”
  厉虎笑了笑:“我倒是想看开了。但一个寨子三百条的命……当强盗的不是好人,我认了,不瞒兄弟,我之前还打算把寨子里的人交出去换些花销,可盗亦有盗。我厉虎,我厉虎手下的兄弟,没有半个为了那黄白之物沾染过人命的!他们就是进了牢里,也是关个三五年就能出来的好汉子!而那个人却是缘由不问的一把火烧个干净……”
  厉虎终于咬了牙,他一字一顿的说:
  “就算我喜欢他,但唯独这件事,我迟早要和他计较清楚!”

  第九十章 相思

  “澜东……”在澜东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同一时间,身处叶国皇宫的夜晴也把注意力投到了这一块地方上。
  端坐于绣墩好一会,夜晴方才开口:“你说耶律熙去了澜东,还有羽国的姬容也在澜东?”
  “是。”站在夜晴身前,面容姣好的女官轻声道,“据探子的回报,姬容是被贬责到澜东的,而那耶律熙则只晚姬容三天到达澜东……从行程上来判断,耶律熙是追着姬容而去的。”
  夜晴不着声的点了头。独自沉吟一会,她又开口:“姬容是皇长子,自身能力十分强,又有一个那么会计算的母亲……他为了什么被贬责到澜东的?”
  最后那句话,夜晴与其说是在问身前的女官,倒更像是在寻问自己。
  “这……”站在夜晴身前的女官略一踟蹰,“探子并没有回报,小人只知道是姬容是在某次和姬辉白同时进入皇宫之后突然被抬出来的,想是做了什么忤逆羽帝之事吧。”
  明白这种事情并非能随便探查得到,夜晴也没有发火,只摆了摆手,示意女官先下去。
  盈盈行了一礼,女官悄然退下。
  依旧坐在绣墩上,夜晴反复的翻看摆在面前并不太厚的一叠情报,终于挥手招来一个宫人,让他出宫通知姬振羽进宫,同时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是给耶律熙的一封信。
  见到夜晴宫中宫人的时候,姬振羽正在他的八皇子府里练武。
  听了宫人的来意,姬振羽皱皱眉,也没说什么,只收了枪,进屋换一套干净的衣服,便登上准备好的马车,入宫去见夜晴。
  但姬振羽入宫之前,却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呦,这不是我们的八弟么!”临近叶国皇宫的宫道之上,姬振羽和刚刚自皇宫中出来的叶景不期然的打了一个照面。而一打照面,叶景便近乎反射的开口挑衅——这是他自姬容离开后的近一年中养成的习惯。
  姬振羽只极为冷淡的看了叶景一眼,便示意车的侍卫继续向前。
  但叶景却并不乐意姬振羽这样离去:“八弟这么着却是去见谁?还是嫌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本事,不愿意同我交谈?”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姬振羽也只好停下:“二皇子有什么吩咐?”
  “我哪里敢吩咐八弟?”口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叶景的眼神却一点也不客气,只见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姬振羽,半天才慢吞吞的道,“不过~我最近却是练了一种新的招数,八弟若是有时间,或者~我们可以切磋切磋?”
  姬振羽的眉梢轻轻挑起,看了叶景好一会,他才淡淡道:“二皇子武功高深……我自愧不如,还请二皇子让个位置,好让我快些遵照夜妃娘娘的吩咐进宫见她。”
  若只是姬振羽本身有事,或者哪怕是姬振羽要去见自己的父皇叶国的叶帝,叶景都敢在纠缠一会,但对方是要去见夜晴……
  想到那个从脸到心一片鬼魅的女人,叶景不觉打了一个寒噤。仰天打了一个哈哈,他一下子扬起笑脸,连声催促车夫把车子给到边上,转变之快令人瞠目:“原来八弟是要去见夜妃娘娘,八弟怎么不早说呢?若你真的有事,莫非为兄我还会留难你不成?”
  虽说是不敢再阻止耽误姬振羽的时间,但叶景嘴上还是不肯放过对方,一口一个八弟为兄的,是纯粹要给姬振羽心中添堵。
  脸颊极轻微的抽搐一下,姬振羽木着脸,只拱手算是一礼,便开口催促车的侍卫继续前进,当然,那个声音就不止冷了一点半点了。
  接下来,没了阻拦的姬振羽很快就来到了夜晴所在的流芳殿中。进入殿中,姬振羽先是按着规矩通报进殿,而后又更按着规矩给夜晴见礼问号……一套动作下来,没有半点亲人见面的温暖,倒是十足十的刻板而无趣味。
  不过夜晴并不在意,对自己的这个孩子,她已经失望过一次了——而对她这种人而言,一次的失望便足以让她把人彻底放弃。
  “坐吧。”夜晴抬了抬手。
  “谢娘娘。”平直的应了一声,姬振羽坐在了红木靠背椅子上。
  “今日叫你来……”夜晴看了姬振羽一眼,随即淡笑着开口,“你大约还不知道吧?你的皇兄被羽帝剥了凤王的头衔。”
  “哐当!——”猛地一声,是椅子被撞倒在地的声音。
  根本顾不上被自己撞到了的椅子,姬振羽重重踏前一步,厉声喝问,声音里满是焦躁和不解:“怎么会如此?!皇兄、皇兄却是——”
  夜晴神色微见冰冷。
  在夜晴这无言的冷漠之中,姬振羽心中的愤怒渐渐消退,而只余些无力的茫然:“怎么会如此?皇兄他……”
  “你皇兄他什么?”夜晴冷淡的开口,她微微一笑,笑容中有着说不清的嘲讽,“你真道羽国会比叶国好多少?你真道那羽帝有多心慈手软?天下的乌鸦既然是一般,天下的皇帝,便不一样了么?”
  夜晴冷冷的说着,她看着姬振羽,心中倏然蹿起一股阴火:“或者你还道那萧钰有多温柔和善,端庄舒宁?——若她当真温柔和善,端庄舒宁,我当年又怎么会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给打掉?——皇长子或者皇长女,我莫非真的傻了么!”
  夜晴蓦的站起,用宽大垂地的红色绘金丝袖摆重重挥过桌面,在一片瓶罐落地声中不住冷笑。
  绝少看过自己母妃这副模样,姬振羽一时也不由惊讶。
  夜晴却已经冷静下来。看了姬振羽一眼,她重新坐下身子,淡淡道:“这件事你父皇……”
  夜晴突然顿了一下,却是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不过说漏也便说漏了,随即,她便冷淡的接下去道:“你既想知道,我便告诉你,羽帝是你真正的父皇。你可满意了?”
  听见夜晴明明白白的说出了事情,姬振羽心中一阵恍惚,素来有力的双腿一时险些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忍不住伸手按住了椅背,姬振羽待心中那汹涌万分却让人半点发泄不出的惊涛骇浪稍稍平缓之后,才自失一笑,道:
  “或者……我该问的不是谁是我的亲身父亲,而是你……”
  姬振羽深深的看了夜晴一眼:“……您,到底是不是我的亲身母亲。”
  夜晴只作没有听见。她接下去说之前的话题:“孩子的这件事,你父皇查不出来,我却~”冷笑一声,她道,“杀子之仇,若非那女人身死,否则我永远咽不下这口气,更遑论在那女人之下与她同侍一人!”
  姬振羽沉默一会。
  “便算如此……”他开口,看着夜晴的眼神依旧冷漠,“您这口气,是为我那无缘的兄长姐姐咽不下,还是……为您自己?”
  夜晴掩在宽大袖子下的尾指一跳,却是恼怒到了极点。不过面上,她却只冰冷的睨了姬振羽一眼,道:“要怎么想也由你。若你对姬容的事情并无兴趣,那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虽说本身并不喜欢勾心斗角的事情,但到底是从深宫中出来,有些事姬振羽虽不喜欢却并不是不懂。譬如眼下,他就清楚知道夜晴叫自己来定然不是——或者不止是——为了把自己皇兄的事情告诉自己——若真只是这样,她便不是那个会为了自己安全富贵而罔顾亲子的夜晴了。
  但世事所以凄凉,很多时候便在于我们明知后果却不得不做。
  姬振羽紧了紧拳头,他沉声开口:“我皇兄现在如何了?”
  “他被贬到了澜东。”夜晴直接而干脆的回答。
  姬振羽脸色骤变,以领兵作战为兴趣的他当然知道澜东是什么地方,而自己皇兄被剥夺凤王头衔不说,竟然还被贬斥道了那个地方……莫非自己的父皇当真打算放弃皇兄?
  一时之间,姬振羽心乱如麻,恨不得立刻飞到羽国找自己的二皇兄当面问清楚事情。
  “我可以禀明圣上让你去澜东。”突兀的声音将姬振羽自焦躁慌乱之中彻底拉了出来。
  吃惊的抬起头,姬振羽一眼便看见夜晴平静的脸。
  平静得有些过了头。
  看着姬振羽,夜晴眼神幽深,她重复一遍自己方才说过的话:“我可以禀明圣上让你去澜东。”
  很快从惊讶中冷静下来,姬振羽沉声问:“你要我做什么?”
  “拿一封信。”夜晴道,随即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封没有署名,但已经封好了的信,“交给一个人——至于交给什么人,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姬振羽看着夜晴手上的信:“……皇兄此时在澜东?”
  夜晴笑了笑:“我打听到姬容这次去澜东只带了五百飞凤军,而从叶国到澜东就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要两个月余,你去晚了,或许姬容便真的不在了。”
  最后那三个‘不在了’,夜晴说得尤为暧昧。
  没有办法犹豫,也没有理由再犹豫,姬振羽眯起眼,而后伸手,紧紧的捏住了夜晴所给的信封。
  而夜晴,也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同一时间,羽国瑾王府。
  怀胎十月的瑾王妃快要临盆了。
  瑾王妃所孕的其实并不是羽帝的第一个直系孙子,但仿佛是继承了姬辉白的厚爱,羽帝对宁媛仪腹中的那个孩子也是疼爱有加,不止早早的就以各种名目赏赐东西,更在知道宁媛仪即将分娩之后立刻让宫中的两个太医常住瑾王府,甚至还请出了一直守在祭司院的大祭司,至于其他药材玩物,那是直如流水了。
  而极善于揣摩羽帝心思的其他皇子和朝中大臣,那也是极乐意的在此时名正言顺的给瑾王府送东西,一方面是讨好羽帝和姬辉白,而另一方面,却是借机和姬辉白拉上些关系了……
  好比此时正坐在厅中的五皇子府中幕僚。
  “瑾王殿下,五殿下素来仰慕与您,只是往常顾忌皇族规矩和朝中流言无法与您深交,一直引以为憾,而此际正直瑾王府大喜……还请瑾王殿下万万不要推迟五殿下的一点心意才是。”坐在姬辉白下首,穿着一袭翠绿青竹长衫的幕僚恭敬而谦卑的开口。
  姬辉白淡淡一笑:“五弟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只是——”
  这么说着,姬辉白看见了幕僚脸上掩不住的失望,当然,他也还看见了幕僚立刻微微张开,准备说话的嘴唇。
  只是两个月而已。姬辉白在心中想着,然后,他面上的笑意越发绝美不染凡俗,也越发让人无法触摸:
  “只是最近本王却没有空闲——回去告诉五弟,本王会抽个时间过去的。”
  没想到姬辉白竟然会如此明了的答应,幕僚一时大喜。忍不住站起身,他刚要说些什么,就见瑾王府的一个下人急冲冲的跑进了厅堂,结结巴巴的,以一种喜悦却又慌张的口吻道:
  “王爷、王爷,王妃她——她马上要生了。”
  姬辉白微微抬起头,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一瞬,他的神色清冷及至冷漠。
  但冷漠也仅是一瞬,下一个瞬间,姬辉白就看向了还站着的幕僚。
  能被五皇子派来劝服姬辉白的当然不会是蠢人,故此,那幕僚非常心领神会的弯腰连声恭喜姬辉白,而后立刻告辞。
  姬辉白当然没有留人。
  在指了人将幕僚送出去之后,姬辉白起身,走到了内院。
  内院之中已经有了好些人,包括青一、宁媛仪腹中孩子真正的父亲、以及还没来得及走的大祭司。
  姬辉白扫一眼那站在角落小厮打扮的男子,随即走到大祭司身旁,行了一个弟子礼:
  “参见大祭司。”
  依旧一身袍从头到脚的大祭司冷淡的点点头,随即直视姬辉白,道:
  “你知道?”
  知道什么,大祭司并没有言明,但姬辉白却明白对方是在说宁媛仪腹中的孩子。
  ——你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姬辉白面上带了些淡淡的笑意,但这份浮于表面的笑意却并没有延伸到他那双漂亮的眸之中:
  “是,我知道。”
  ——是,我知道。
  如此平淡的回答让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大祭司皱了眉。但旋即,他一挥袖,转身离开:“罢了,你且好自为之。”
  姬辉白没有言语。他其实可以借此机会问大祭司自己和皇兄的事情。
  但……
  问了却又如何?
  莫非对方说一句‘绝无可能’,自己便能放弃么?
  姬辉白暗自想着,然后,他的唇边溢出了一丝微笑。
  似乎夹杂些茫然,但更多的却是温和宁静。
  “啊——”蓦的,从房间内传来的嘶叫声打断了姬辉白的出神。
  微皱眉,姬辉白抬起头,正看见那站在角落,紧张得频频向里头张望的孩子父亲。
  嘶哑的叫喊还在继续,端进热水,端出血水的侍女来来回回不停忙碌着。稳婆的声音更是越来越大,似乎是在安抚,却又更像是在吼叫。
  姬辉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的心中升起哪怕一丝半点的其他情绪。
  不论是激动还是愤怒。
  又站了一会,姬辉白转身离开。只是在离开之前,他却不期然的看见了那已经紧张用力得让交握双手暴起青筋的男子。
  微微一怔过后,姬辉白不由想到了一件事:
  若是……若是有朝一日,皇兄有了自己的子嗣,那……
  那会是……对方这副模样么?
  姬辉白想了一会。
  终于无法回答自己。

  第九十一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窗外雨潺潺。
  距离姬容来澜东,已经有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了。在这两个月里,姬容彻底掌控了羽国在澜东设立的官邸,并且还顺势扫清了周围一些自立的势力。乍看之下是成果斐然,但不论姬容还是姬容身边的人都知道,目前最要紧的,并非扫清多少势力建立多少地盘,而是在于如何扭转澜东百姓对羽国的恨意。
  而这一方面,姬容至今仍无明显成效。
  慕容非是带着一身的水汽走进绿芜别院的。
  “你回来了。”刚巧准备出去的付冬晟看见慕容非,也就点头打了一声招呼。
  “恩。”拿下斗笠,慕容非应了一声,又抖落身上的一些水珠后,方才问,“殿下在哪里?”
  “殿下还在书房。”付冬晟回答,旋即又道,“不过我方才进去的时候看见殿下有些困倦……现下可能在休息。”
  慕容非点了点头,随即迈步向书房走去。
  绿芜别院的书房位于别院深处,掩映在重重花木之后。
  穿过数个院子,又转过了几条回廊,慕容非这才来到书房之前。
  书房的门是半掩着的。
  慕容非本待敲门,但方抬起手便想到了付冬晟方才的话。于是,他顿了顿,只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内很安静,只有些微清浅而悠长的呼吸之声。
  慕容非放轻脚步,转过左手边的雕花隔断。
  隔断内,姬容半躺在长椅上,正闭目小憩,面前还搁了几本敞开的折子书简。
  慕容非悄然走到姬容身前。他弯下身,刚准备开口,却不妨被一股力道直扯而下!
  蓦的吃了一惊,慕容非体内的内劲刚要反击,却又立刻被他自己给压了下去——无他,只因为慕容非发现这力道是姬容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并且姬容此时,还只是半睡半醒。
  脑海在这一瞬转悠了无数个念头,但很快,没有经历太多挣扎——或者说根本没有挣扎——的慕容非一下子就把体内的内力收拾得干干净净,并且顺着姬容的力道,无比自然无比柔顺的倒在了姬容身上。
  而直至此时,慕容非方才听见对方轻轻嘟囔了两个字。
  ——“辉白。”
  慕容非突然有些想笑。
  辉白——姬辉白?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姬容在梦境之中,也会如那情窦初开的傻子一般想着自己的情人?
  分不清心中到底是鄙夷多些还是无趣多些,慕容非只安静的俯在姬容的胸膛之上。头一回和姬容如此近距离接触的他感受对方宽阔的胸膛,听着对方有力的心跳,心中非但没有半丝旖旎之情,反而只觉得微微荒谬:
  ——姬辉白,那个从身份到能力都堪与姬容比肩的男人,到底为什么会掏心掏肺的喜欢着姬容?又是看上这副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柔软的身体哪一点,甚至甘愿为之雌伏?
  慕容非的疑惑没有得到解答。很快的,几乎就在下一瞬,那个刚刚轻轻念出‘辉白’二子的人便再一次开口。只是这次,那人的声音里再没有温柔,而只余疑惑以及不难分辨的疏离:
  “慕容?”
  明白自己应该起身了,慕容非当即使了个巧劲挣脱姬容还没来得及放开的手臂,顺势跪下行礼:“小人参见殿下,殿下千岁!”
  怀中一下子变得空虚,姬容不可遏止的想起了远在帝都的姬辉白,不过很快,姬容就收拾了这其实并无太多用处的思念。
  用指关节按了按额角,稍闭着眼,待收拾了面上所有的疲惫之后,姬容才睁开眼,用手撑长椅,略直起身道:
  “起来吧。”
  慕容非站起了身子:“天气转凉,殿下该多注意身子。”
  姬容淡淡应了一声,他道:“事情怎么样了?”
  “已经计划好了。”慕容非回道。
  姬容轻轻嗯了一声:“那西面的钱箭是前朝钱氏后代,钱氏在前朝却是出过不少将军。虽年代已经久远,但本王观他布阵,已隐见章法,你这次去只以探查骚扰为主,切忌小心为上。”
  慕容非静静听着,待姬容说完之后,他弯下腰,眼中有隐藏得很完美——完美得恰恰让姬容能看见的感激:“谢殿下。”
  姬容扫了慕容非一眼,他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感激:“这次你准备带上多少人?”
  “一百澜东军。”慕容非说出早已计算好的数字。
  一百之数,探查多余骚扰不足。而澜东军……
  姬容沉默一会。片刻,他微叹一口气:“你的性子该收敛些了。战阵对决想来是奇为辅正为主,况且——”
  况且之后的话,姬容一时沉吟不决。须臾,他摆摆手,终于没有把话说出口:“罢了,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罢。”
  言罢,姬容又道:“好了,没有事就下去吧。”
  “是,殿下。”看出姬容其实并不怎么想讨论自己的做法,慕容非也并不开口说自己的打算,只干脆简练的回了一声。
  姬容点点头,旋即闭上眼,似真的有些疲倦了。
  慕容非悄然退后,却并未走出书房,而是到了内室取出一件外衣,轻轻搭在姬容身上。
  姬容没有张开眼。
  慕容非也没有多做停留,只放下衣服,细心掩了窗户,便转身走出书房。
  书房重新恢复了寂静。
  淅淅沥沥的雨声似有若无,夹杂水汽的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入,拂起姬容数根长长的发丝。
  姬容张开了眼。
  他看着自己的身上,身上是一件盖得仔细的紫色外披……布料不错。
  用手指摩擦着外披,姬容不知怎么的,竟想到了这么一句废话。
  确实是废话——他的衣服,焉能不好?
  姬容想着,而后,他墨色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复杂。
  只是并非感动。
  也并非欢喜。
  练武之人大多寒暑不侵,兼之外头的雨下的也并不太大,所以慕容非也就没有打伞,只径自走入雨中,来到校场。
  校场上,一排排兵士正顶着雨来回训练。
  慕容非看见了高台之上的付冬晟,而付冬晟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慕容非。
  “来了?”主动下了高台,穿着一身盔甲的付冬晟明白慕容非来这里是为什么,只道,“要多少人?”
  “一百。”慕容非回答。
  “飞凤军?”付冬晟问。
  “澜东军。”慕容非再次回答。
  付冬晟静默了一会:“……一百,全部澜东军?”这么说着,他最后嘀咕了一句话,“那群土匪?”
  慕容非不由一笑:“是,一百,全部澜东军。”
  付冬晟看了慕容非一眼:“一百澜东军……你打算刺探还是突袭?”
  话刚落下,付冬晟自己就摇头:“一百飞凤军就算了,一百澜东军……你是打算把他们当做诱饵?”
  慕容非只保持往常的微笑,并不多做解释。
  付冬晟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口边,他却又顿住:“……一百澜东军是么?我知道了。”
  言罢,付冬晟招来身旁的副官,吩咐对方拉一百训练好的澜东军出来。
  副官行了礼,随即转身挑选人员。而望着对方离去的付冬晟却开口:“我以为你会选飞凤军。”
  慕容非哑然笑道:“飞凤军?——付将军你该心疼了。”
  付冬晟侧了侧头,他并没有接下慕容非的话,而只是看着对方,一字一句郑重道:“对每一个真正的将军而言,他麾下的士兵是一模一样的。”
  每一个士兵都是一样的?
  傍晚时分,独自立在山岗上看下头厮杀的慕容非还在回味着付冬晟的话。
  每一个士兵都是一样的?
  慕容非望着底下乱成一团,几乎随时随地都有人受伤的战局,半晌微微笑了起来。
  每一个士兵都是一样的?
  ——不,当然不一样。
  ——怎么会一样呢?
  死了一百澜东军,姬容最多皱眉,加上呵斥两句;付冬晟最多也只是冷哼一声,然后转身继续操练。
  而若死了一百飞凤军呢?
  慕容非想着,然后他笑起来,残酷而冰冷。
  ——人,生而不同。
  “慕、慕容将军……”有声音打破了沉寂。
  “恩?”慕容非侧了头,看着自己的副手。
  “我们是不是该做些补救……”副手小心翼翼的建议。
  “怎么补救?”慕容非轻挑长眉,抿唇一笑,却是面若春花,风姿卓绝。
  只可惜自从见识了慕容非冷漠及至残忍的举动之后,副手心中是再起不了半丝微澜——就算面前的皮相再如何美丽。
  “下面那些人……”副手呐呐。
  心中到底有所顾忌,慕容非摇了摇头,还是说出自己的打算:“你可知这月廿九发生的事情?”
  到底有几把刷子,副手想了想,回答:“可是粮草被截事情?”
  慕容非点头,随即道:“那这月初三,上月十八、初九,再上月廿三呢?”
  “似乎都是……”副手刚刚开口,慕容非便接下去道:
  “三次是粮草的问题,一次被袭击。”
  “澜东本就不安定,有些问题也是在所难免。”副手有些不以为意。
  慕容非长眺远处:“是同一批人做的。”
  “同一批?”副手蓦的吃了一惊。
  “是。”慕容非看着底下还继续着的战斗,唇边慢慢有了些笑意,“同一批——和底下的,同一批。”
  “那——”副手道。
  “是诱饵。”慕容非微眯起眼,缓缓道。
  “好像吃了一个诱饵。”
  就在慕容非说出诱饵这三个字的时候,山道下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也有人在叹息。
  “确实是诱饵。”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同时,声音的主人挪了挪身子,恰巧让脸暴露在了光线之下——却正是厉虎。
  目光炯炯的盯着场中,厉虎道:“依他的个性,这次的事情十成十是为了引我们出来,然后直接解决以绝后患。”
  开头的声音又叹息一声:“虽说如此,可眼也不眨的把百多号人推向死地……倒是个人才。”
  在说最后‘人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尤为复杂,似乎带着鄙夷不屑,又似乎带着感叹赞赏,还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儿的钦。
  厉虎笑了笑,然后仿佛咬着牙根般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当然……他一直是个人才,钱大人。”
  厉虎口中的钱大哥转过了身,三十来岁的模样,一张脸圆滚滚的,两字小眼睛眯起,唇角还有深深的笑纹,乍一看去,就如同庙里的弥勒佛一样——却正是慕容非此行要探查骚扰的钱箭!
  只是钱箭为何会在此地?
  “说了要叫钱大哥!——你还在记恨对方灭了你的山寨?”钱箭开了一个玩笑。
  “忘不了。”厉虎似模似样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嘟囔,“其实我更喜欢叫你钱大爷。”
  钱箭只当没听见厉虎后头的话,他笑呵呵的道:“你自己没本事丢了山寨心心念念的怨着别人做什么?当初对方只有两个人,而你们是几百号人吧?”
  “当时我本身也算计着解散,哪还有心情防备七防备八的?何况我抢归抢,却从来没有害过人命,哪想得到竟然会招惹那一尊杀神?”厉虎不由喊冤道。
  “是么?”钱箭摸了摸肉嘟嘟的下巴,“可是我听某人说,那天夜里,他好好的体会了抚摸某位美人的感觉……恩,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
  人自迷。
  厉虎想着,他也笑着,却只从口中咂摸出了一股苦涩味儿。
  于是他只好叹了一口气:“好吧,钱大爷,你看我们现在怎么做?”
  “叫钱大哥。如果我们能吃下来……”钱箭远眺了一会。
  “那是砒霜。”厉虎冷冷淡淡的回答。
  “若是我的地盘还在……”钱箭脸颊一阵抽搐,显然是心疼到了一定程度。
  厉虎不由摇头:“钱大哥,你便一点感觉也没有?偌大的地方。”
  厉虎又摇了摇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钱箭沉默了一会。片刻,他哈哈一笑,摊手道:“方才我说你什么来着?你是色不迷人人自迷,我呢,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咱们~却是一对难兄难弟的。”
  言罢,他叹一口气:“丢了就丢了吧,他想要也给他。只是眼下的澜东是越来越复杂的,我倒怕他终有一日会玩火自焚。”
  “可他只想先杀了你——连送你最后的礼物都是个催命符。”厉虎笑笑,指着前面厮杀的人道。
  “所以咱们还是跑路吧。”钱箭嘟囔一句,“虽说是结义兄弟,可基业没有能再攒,但命没了却是~”
  厉虎点了点头:“眼下这局势,若没有其他意外,是肯定两败俱伤的。”
  “眼下这局势,若没有其他意外,是肯定两败俱伤的。”
  在厉虎说完上面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山岗之上的慕容非也下了定语。而与厉虎有所不同的是,这并非慕容非最后的目的:
  “而一旦两败俱伤了,我们——”
  慕容非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就在场下还剩百多人的时候,一人单骑忽然出现在路口,并且极快速的朝那交战的人群进行了来回三趟冲刺。
  只有三趟。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那剩下的百多号人便已经被分割出零零落落的许多小块,并且大多数被打落了兵器。而剩下的,却是早已忘了战斗还没有结束,自己应该再挥动武器。
  骑在马背上的人一夹马腹,疾驰中的骏马立即停下,由动到静,只一眨眼的功夫。
  马上的人抬起了脸,他看着站在山岗之上的慕容非,眼神锐利。
  “慕容非?”那人开口。
  慕容非看了对方一会。
  而后,他收起面上些微的复杂,足尖一点,似徐实急的飞下山岗。
  “小人见过……八殿下。”

  第九十二章 甘之如饴

  慕容非回到了绿芜别院中。
  当然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小人叩见殿下。”书房内,慕容非单膝跪地,“小人有负殿下所托,万望殿下责罚。”
  虽不知道慕容非在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出去的一百人有多少回到营中,却是早有人向姬容通报的。故此,姬容对形势多少也有了些判断,自然也不意外慕容非的请罪。
  不过虽不意外,姬容却没有多少想敲打对方的念头——有些事情,在出发之前,他和慕容非便已经心照不宣了。
  所以,姬容只抬了抬眼,淡淡道了一声:“起来吧。”
  慕容非并不矫情,依言而起。
  “说说大概情况。”调整了一下位置,姬容双手交叠腹上,开口道。
  微躬身行了一礼,慕容非开口:“小人领着队伍向……”
  慕容非开始细细的描述这一路上的情况。
  姬容也静静听着,只是在慕容非说到两军交战之时,姬容突然开口:“你说对方士兵看起来并不是很想拼命,但却又并不退走?”
  “是。”慕容非回答,顿了一顿,他又道,“对于这个,小人也有些疑惑……对方有差不多两百人,但感觉上去,却并没有太多气势。”
  姬容沉吟一会:“对方将领可有露面?”
  “只有一个百夫长。”慕容非回答。
  低头想了一会,姬容道:“你再把那时候的情况仔细形容一遍。”
  慕容非自无不允。
  待再细细形容过后,慕容非看着姬容沉思的模样,不由开口:“殿下可是想到了什么?”
  从沉思中醒来,姬容摇了摇头:“没什么……这次事出突然,也怪不得你。好了,若没有其他事情便下去吧。”
  慕容非应了一声,却站着没有动。
  姬容又兀自看着面前沙盘沉思,待发觉旁边人好一会没有动静时,他才抬起头,微皱眉:“怎么了?”
  慕容非稍顷了身,他轻声道:“小人……看见了八殿下。”
  八殿下有很多。
  但值得慕容非在这种时候对姬容开口的,只有一个。
  ——姬振羽。
  话刚刚出口,慕容非只觉得周围仿佛骤然静寂,并且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不期然间流窜而出。
  然而事实上,在慕容非声音落下没有多久,姬容便接了口,声音依旧淡淡的,莫说表情,便是动作也没有什么变化:
  “叶国的八皇子怎么会来这里?”
  “小人只听八殿下说是来为他的母妃送一封信。”慕容非摇了摇头。
  “什么信需要一个皇子千里迢迢的送来?”姬容值回了一句便再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沙盘上了。而这一句本该嘲讽的话在他说来,却显得有些平淡的过了头。
  一时也拿不准此时姬容对姬振羽到底怀抱什么样的心情,慕容非几不可察的皱了眉,而后刻意放松气氛似的笑道:“说来下午的那场意外最后还是八殿下解决的,那时候八殿下策马飞驰,三进三出,便冲散了还交战的两方——端的是英姿勃发。”
  “那时钱箭的军队那面还剩多少人?”依旧注视沙盘,姬容漫不经心的问道。
  慕容非回想了一下:“不足百,但有八九十了。”
  姬容在沙盘上笔画的手指忽然顿住。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慕容非:“那你带去的人呢,剩了多少?”
  听见姬容的问题,慕容非一时疑惑,却并未问什么,只道:“大约还剩半数。”
  “半数。”姬容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头咀嚼了一会。片刻,他闭了闭眼,“本王记得之前跟你说过……钱箭是前朝后裔,并且主上还曾是将军吧?”
  “是。”慕容非回答,隐隐觉得姬容抓住了些什么自己漏掉的东西。
  “本王记得还说过钱箭的布阵已经隐见章法了吧?”姬容继续问。
  “是。”慕容非回答,心中开始有了些不好的感觉。
  姬容点了头,旋即又道:“那么,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查到的情报?——‘钱家军军纪严明,绝少出战。而一旦出战,所向披靡。’”
  慕容非忽然变了面色,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而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着之前慕容非递交上来的情报中关于钱家军的描述的姬容,则抬起眼看着慕容非,眼神在这一瞬间转为锋利森寒:
  “你觉得这样一支‘所向披靡’,哪怕是夸大了的‘所向披靡’的军队,会让一人单骑那么容易的冲散?更打不过那堪堪认真训练了两个月的土匪军?——而你现在要告诉本王,这么大的一个问题,你却直到方才都没有发觉?”
  没有为自己辩解任何一句——也没有什么好辩解的。慕容非脸色微带些铁青,再一次跪在了地上。
  姬容没有看就跪在自己脚下的慕容非。他只闭上眼,放松身子靠在了红木椅背上。
  一时之间,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火光的劈啪声。
  姬容的神情隐藏在火光晕染出的阴影之中,看的不甚清晰。而慕容非……
  慕容非只觉得那点燃蜡烛上每一次炸芯的爆破声都仿佛在自己耳边,甚至心中响起。
  不大,也不疼,却让人发自内心的恼怒,并且这份恼怒还只能针对着自己。
  ——确实是他疏忽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就在慕容非开始尝试握住拳头来加自己的耐心时,姬容终于睁开了眼。
  “好了,”姬容开口,声音有些低,却并没有太多恼怒的痕迹,“起来吧——只此一次,若有下次,你便自个去军队里训练一个来回。”
  慕容非在心中轻轻的出了一口气。不过立刻的,他就开口:
  “小人现在便去探查一番。”
  视线投到面前的沙盘上,姬容看了一会,随后缓缓摇头。
  “不,不必。之前军中也有探子禀报说钱箭地盘上的军队频繁调动……依各种迹象来看,对方地盘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并且不是小事。现在……”姬容说着,他的手缓缓按到腰间剑柄之上:
  “现在,我们只消尽最大的努力在最快的时间里做好万全准备,然后将其……”
  ——“一、网、打、尽!”
  夜,刚刚开始,在距离绿芜别院并不太远的地方,姬振羽正领着一群夜妃的人敲响了一个小巷子中的红漆木门。
  门在被敲第三次之前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壮年汉子,面上皮肤是黝色的,粗糙并有些皲裂,样貌十分普通,跟这里的澜东人没有半分区别。
  簇拥在人群中的姬振羽只扫了对方一眼,便开口:“把里头的另一个人叫出来。”
  听见姬振羽的话,壮汉神色讶然:“几位爷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我就是这户人家唯一的主人,这街坊邻居都知道的。”
  姬振羽微眯了眼,他再一次重复:“本……我再说一次,把里头的人叫出来。”
  “几位……”搓着手,壮汉明显还想解释什么。
  姬振羽的脸色慢慢沉下去——他的脾气本就不是太好,尤其是在被某些人看着的某些时候。
  壮汉还在絮叨。
  姬振羽拢在袖中的手掌轻轻握起,开始思索是不是应该教一教对方什么叫做‘对什么人说什么话’这句至理名言。
  兴许是姬振羽的表情太过不怀好意,那还絮叨的大汉面上虽依旧陪着笑,但眼中已经添了些凌厉。
  姬振羽当然没有看漏那极力掩饰的凌厉。于是,他扯了扯嘴角,随意挑了一个牢牢跟在自己身旁的卫士,便要开口。
  非常清晰的看见了姬振羽的举动,壮汉额角青筋一跳,手已经握成拳悄然摸到背后。
  但恰是此时,伴随一声长笑,一个广袖长袍,长发未束的男子已经走出庭院:
  “原来是八殿下亲临。自上次一别久未相见,殿下别来无恙否?”
  夜还没有全,月刚刚在天上探出了一个尖尖的小角儿。深蓝深蓝的天空下,出现在院中的男子着一身与天同色的衣裳,袖子宽大直垂腰际,和未束起的发一起迎风飞扬,飘然若仙。
  男子的长眉轻轻挑起,唇角含着一抹微笑,仿佛是见着了老朋友般自然流露出喜悦之情。
  可作为对方‘老朋友’的姬振羽,却急剧的收缩了一下眼睛!
  片刻静默,姬振羽随即点头,缓缓道:“原来是莫邪王……确实好久不见,莫邪王别来无恙。”
  耶律熙轻笑一声,也不在意姬振羽不冷不热的态度,只依旧和煦笑着,将姬振羽引进了院子。
  并不多说什么,姬振羽抬步跟着耶律熙走进了小院。
  厅内,分宾主坐下后,姬振羽懒得多做客套,只直接从怀中出去了那封夜晴交给自己的信。
  接过信,耶律熙当着姬振羽的面展了开来。
  姬振羽却敛下眼,只自顾自的喝着面前那其实已经算是珍贵,但在他感觉中却并不比白水好上哪怕一点的茶,摆明了是不想掺和。
  没有花多少工夫就把信全部读完,耶律熙抬头看着木着脸,有一口没一口喝茶的姬振羽,道:
  “不知贵妃娘娘可和八殿下说过她的打算?”
  “不曾。”姬振羽冷淡的回答。
  果然如此。耶律熙在心中叹了一声,却并非惋惜,而是赞叹——对那个确实足够狠毒的女人的赞叹。
  当然,前提是对方的狠毒没有用到他身上。
  在心中这么想着,耶律熙见姬振羽对信没有半分兴趣,便也收起信,只微笑着说:“麻烦八殿下了。若是无事,八殿下不若稍等片刻,让本王尽些礼仪;但若是不便……”
  耶律熙稍顿一下。
  而姬振羽虽没有料到耶律熙竟然会如此爽快,却只是微微一怔,便立时接口:“我还有些事情,便不叨唠莫邪王了。”
  耶律熙微笑颔首,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姬振羽却并不在意耶律熙的感觉——事实上,在说完之后,他便已经起身离开。
  目送姬振羽离开,耶律熙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却并未喝下杯子液体,而只是遮住了唇边那不觉泛起的一丝微笑。
  含着些许怜悯的微笑。
  姬振羽走出小院,院外,跟姬振羽一同来到澜东的赫连皓正骑在马上等着他。当然,旁边还是里里外外的围着一群人就是了。
  什么也没说,姬振羽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驱马前行。
  赫连皓陪着姬振羽慢慢向前。
  这么行了一会,姬振羽突然抬眼,懒散的说道:“快慢都了这么多天路,这日子未免太无趣……比一场?”
  姬振羽当然是在对身边的赫连皓说道。
  而赫连皓也在姬振羽说话的第一时间便领会了对方的意思。面上含了些笑意,赫连皓点头,随即不给周围人反映的时间,猛的一夹马腹,胯.下坐骑便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而姬振羽,则比赫连皓更快三分,已经领先对方半个马身!
  事发突然,兼之姬振羽和赫连皓的坐骑脚力又好,那些团团跟着两人的侍卫面面相觑,直至快看不见两人身影之时才恍然回神,纷纷驱动坐骑追上去。
  顺利的甩掉身后的人,又放任坐骑疯跑一阵后,姬振羽方才慢慢放缓了速度。
  紧跟着姬振羽的赫连皓也随之慢了下来。
  哒哒的马蹄由急变缓,夜色已经转为浓,而在这一团浓之中,姬振羽淡淡的声音忽然漏出:
  “知道皇兄的事情后,我本来急着要来这里做些什么。可来到了这里……”
  说到这里,姬振羽一顿,片刻方道:
  “可来了这里,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什么也不能做。”
  在姬振羽背后的赫连皓并没有看见姬振羽的表情,但此时,便是只听,赫连皓也能听出对方心中的苦闷。
  驱马上前和对方并排而立,赫连皓缓声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出来散散心,也是不错的。”
  姬振羽笑了笑,挥去心头的压抑,他说出了从来之前便一直计划的事情:“赫连,这次出来,我不打算回去了。”
  赫连皓似乎没有丝毫惊讶的意思,他只是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好友的镇静让姬振羽有了些安心,他接下去道:“羽国是不可能回去的,不管我是不是父皇的孩子,叛国之罪从来由不得人宽容……回去最好的下场不过是幽禁而死。至于炎国……炎国兴许是个能呆的地方,可耶律熙在那里,我不安心。况且耶律熙也不是一个安分的人,炎国迟早也要狠狠振荡一次。叶国……”
  姬振羽说到了自己此时待的国家。短暂的沉默后,他冷笑一声:“叶国皇子……有我那个好母亲在一日,我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莫名其妙的死去;而没有她……我就更是一个死字了。”
  赫连皓静静听着,并没有开口。
  姬振羽想到了夜晴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我莫非傻了么’。
  “我莫非傻了么。”咬着牙,姬振羽喃喃着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眼神终至狠厉,“你若不傻,我便是傻的?——你让我来澜东,只是送信?怕是……”
  怕是什么,姬振羽微微冷笑,并没有说下去。而后,他一振精神,继续道:“叶国,羽国,炎国,我们都不能呆……其中叶国可能还有追兵。赫连,日后我们大概只有浪迹天涯隐姓埋名一途了。”
  连简单的挑眉都没有,赫连皓只点头,简简单单的应了一个字:“好。”
  赫连皓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质疑,但这样反而姬振羽越发愧疚。看着赫连皓,姬振羽道:“赫连,当初我请皇兄拉你出来,本是想给你一个安稳点的生活,不曾想竟会走到如今的境地。”
  听见姬振羽的话,赫连皓笑笑,意外的温和而宽容:“心安之处是归乡。当初你既给了我最好的东西,那这一世,万人朝拜锦绣繁华我陪你,百世唾骂刀山火海我也陪你。”
  赫连皓稍停一下,他长眺远处,缓缓道:“心之所向,便纵身处无间炼狱,也只若西方极乐,甘之如饴罢了。”
  和风徐徐,长久的寂静之后,姬振羽低声开口:“我还欠皇兄的。这次我来便是看能不能有什么可以帮上皇兄的……等此间事了,赫连,我们一起访名山大川,寻前人古迹,逍遥自在。”
  赫连皓面带淡笑,他颔首,回了一个字。
  ——“好。”

  第九十三章 筹划

  距离龙泉山——钱箭本来的地盘——并不太远的一个隐蔽茅屋里,厉虎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
  他已经趴在窗口盯着外头盯了足足两天了,不过尚幸,他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东西。
  “来了?”刚好从屋内走出来的钱箭听见厉虎的哈欠声,笑问了一句。
  “来了。”伸了个懒腰,厉虎没什么形象的倒在了床上。
  “不过七天的功夫……比我想的快了很多。”搁下手中的茶壶,钱箭坐到椅子上,略带惆怅的叹了一声。
  懒懒的睁眼,厉虎道:“钱大爷,你现在还在想你那个该杀千刀的兄弟,还忘不了?”
  “我倒是想忘记掉。”钱箭老实的说,“可惜确实忘不了。”
  厉虎咂咂嘴,啧了一声,没接口。
  而钱箭,则看了坑坑洼洼的掉漆桌面一会,才琢磨着道:“七天的功夫就走到了这儿……莫说此刻龙泉山上人心浮动,惶惶自危,便算是龙泉山中一直齐心协力,稳定井然,只怕也阻拦不得。”
  厉虎直起了身:“对方真的……这么厉害?”
  看着皱起眉的厉虎,钱箭淡淡一笑:“你不是这里头的人,所以不知道。凤王……恩,羽国的长皇子虽然不曾在军队上闯下多大的名声,但依他此次的判断能力和反映速度来看,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人,而他身边的那位付冬晟和他手下五百飞凤军在边关却是威名远播的,足以让一般的盗匪闻风丧胆,望风而逃,实力可见一斑。”
  厉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那你说,这次他们是否能……”
  厉虎顿了一顿,却是顾及钱箭心情,而没有直接说出‘拿下龙泉山’这最后几个字。
  但钱箭倒是并没有想太多,他只叹了一口气:“不应该说‘是否能’,而是应该说‘多久能’。”
  说到这里,钱箭到底还是不舍自己呆了大半辈子,花了大多心血的地方,忍不住又摇了摇头。
  厉虎低下了头,似在思索。一会之后,他抬起头,直视钱箭,问:“钱爷,你有了之后的打算,是么?”
  并不奇怪厉虎此时的精细,也不打算隐瞒些什么,钱箭点头:“确实如此。”
  厉虎沉默一会:“投靠姬容?”
  钱箭微微点头:“我多多少少也算是戎马半生了,老实说其实也不想再掺和进这些争斗的事情当中,可是我从出生便在澜东了,就算这里再不好,我也不会离开,而现在又是这样的战乱……挑个英明宽容些的主子投效,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确实不错。”厉虎出了一口气,他微笑起来,“凤王在外的名声却是向来不错的,而我悄悄跟了对方那么久,也没见过他做出什么荒唐事情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钱箭面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但很快便隐了去:“成不成还做另说,长皇子再是仁,也未必愿意放了惜山。”
  听见钱箭的话,厉虎一时无言:“你那个惜山兄弟夺了你的地盘……”
  钱箭一笑:“可若当初没有他的父亲冒死相救,现在也早就没有了钱箭这个人——”
  说着说着,往昔今朝一时交错,钱箭也是默然:“有些情总得要还……”他叹了一口气,“早早晚晚罢了。”
  说到这里,钱箭也是意兴阑珊:“罢了,不说我,你呢?”
  厉虎沉吟:“你说,我要找慕容非报仇,是否真的没有机会?”
  “说不上没有机会。”钱箭想了一会,“世事这种东西,往往是最折腾人的……不过这仇确实艰难,若是可以,放过也就罢了,若是你真的坚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厉虎无言的瞅了钱箭一眼:“为这个仇,我要奋斗十年?”
  明白厉虎和自己都不算是太执着的人,钱箭也笑:“只是一个比方。不过现在……”
  后面的话,钱箭没有再说下去。
  但钱箭不说,厉虎难道就不知道了么?
  “现在……”他自语了一回,而后抬头,冷淡却坚定,“这件事,我必定要跟对方计算清楚……”
  厉虎咬了咬牙:“就算要等上个十年,也是一样!”
  终于有了些动容,钱箭看了厉虎一会,一时沉吟:“目前也不算是没有办法,只是……”
  “什么办法?”厉虎精神一振。
  虽说心里不是没有顾及,但思及这几个月来厉虎的陪伴,钱箭也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然后便耸了耸肩,开口道:“你知道,这个山贼土匪窝么,总是有点机关的。”
  “你的意思……”厉虎已经了然。
  既然决定了也就不拖泥带水,钱箭沉声道:“按你说的来看,慕容非算是个汲汲营营,始终想往上爬的人。这样的人一旦看见了能升官发财的东西……比如说土匪首领?”钱箭淡淡一笑,“那你说,他会怎么做?”
  “若是我对自己的武艺有自信,当然会追上去。”厉虎缓缓道。
  钱箭微微点头:“慕容非不止对自己的武艺有信心,而且在我看来,此时的他想必还急切的想要捞一些东西来弥补几天前的失误。”
  “所以,他必然会追着你。”厉虎看着钱箭道。
  “不错。”钱箭自得一笑,不过旋即,他就严肃了神色,“不过我窝里那个机关却是要人命的东西,一旦进去,任你武功再高也是有死无生!厉虎,你若是真的打算跟他计较那几百条人命,那我便帮你一回,但若只是为了其他某些事或者只打算过家家的以揍他一顿或者让他道歉的方式计较的话……”
  钱箭的神色转冷:“那若是出了无法弥补的事情,便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了!”
  厉虎沉默一会,随即,他失笑:“我倒是想有其他的打算,但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厉虎张了张口,他想说,那个眼中心中都只有自己的家伙怎么会懂我为什么执着的要跟他计较,又怎么可能会真心实意的道歉?
  而若说为了其他的事情计较……只怕对方一旦知道了那‘其他的事情’,便是不利用的干净彻底便不会甘心的罢!
  厉虎在心中嘲笑的想着。然后,他扯扯嘴角,只道了一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听见厉虎的话,钱箭暗自点头,却又不由得有了另一层的顾虑。
  虽说这样是帮了厉虎,可若是姬容的手下真的死在了那里,那他可还会答应自己的要求?
  想到这里,钱箭微微皱眉。片刻,他摇摇头,暗自想到:
  也罢,大不了到时候护着他往外冲,能冲出去固然好,冲不去先他一步死了也不算对不起当初他父亲的恩情和托付。
  一时之间,身处茅屋中的两人各有所想,再不闻半点声息。

  第九十四章 有求不得

  夜晚的山门,仿佛一只巨兽正静静蛰伏,伺机而动。
  临时搭建的营寨中,姬容端坐主位,神色肃穆环视在场诸人:“各位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一齐回答:“清楚了,长皇子!”
  似满意众人回答,姬容微微点头:“那便即刻出发吧!本王在此摆酒,静待诸位凯旋!”
  “定不负殿下期望!”纷纷应诺之后,众人统统快步走出营帐,向各自所负责的地方跑去。
  其中,慕容非和付冬晟一起走了一段路。
  “待会我领兵从正面直攻,你便潜进去注意钱箭的动向……殿下吩咐了,这次一定要留下钱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付冬晟说着,周身萦绕淡淡的杀气——是久经阵仗的人才有的杀气。
  慕容非微微一笑:“我自然省得。”
  也并非不放心,只是习惯性叮嘱的付冬晟点头。眼看着地点差不多了,他冲慕容非到了道一声‘小心’之后,便领着身后悄无声息跟着的五百飞凤军离开。
  慕容非也领着身后数十精锐往另一条路走去——一如付冬晟方才所说,他必须去截断钱箭的后路了。
  夜里的路,总是比白天更长一些。
  在领着人走了差不多一炷香后,始终保持高度警的慕容非心中警兆忽生。
  周围还是和往常一样安静,兼有虫鸟鸣叫。依旧带着队伍向前走去,慕容非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右手却悄无声息的往腰间一抹,将软剑抽出,卷在手掌握住。
  远处已经能见到隐隐绰绰的屋子了,嘈杂的声音开始如水一般从各方渗透过来。
  慕容非还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
  前头的路开始分岔了。
  跟在慕容非身后的那十数人中的一个走上前来,凑到慕容非耳边,似要说些什么。
  慕容非也侧了头,仿佛在倾听。
  但就在这个时候,刚刚转了脸的慕容非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凭空向前直掠数丈!快得甚至留下了一连串淡淡的灰色残影。
  同一时刻,那位本来像是要同慕容非说些什么的士兵连同身后其他人也如狼似虎的扑向四周散去,在第一时间团团围住慕容非所停留的地方,掌握通往他出的各个方位!
  而此时,距离慕容非由听而动,不过堪堪三个呼吸之间。
  但慕容非终究迟了一步。
  只来得及出剑削下对方的一片衣角,慕容非望着那如蝴蝶一般翩然而落的色衣角,面色微沉,片刻才轻轻冷笑一声。
  “一次便罢了……真的把我当傻子?”轻声自语着,慕容非看也不看那暗中之人离去的方向一眼,只召回了还准备向外搜索的人,继续向原定的方向走去。
  这回,领着众人的慕容非很顺利的避过一路明哨暗哨来到了目的地。
  但顺利到达目的地的慕容非却慢慢的皱了眉——无他,只因为那在最上头指挥的,并不是钱箭!
  “大人,我们现在……”同样看到眼下情景,跟在慕容非潜进来的人上前一步,悄然对慕容非打着手势。
  摆摆手,示意对方先停下,慕容非隐身一旁,视线在议事厅内逡巡。
  作为一个叫的上名号的势力的议事厅,眼前房间内的摆设实在无法令人称道。只见几张破旧椅子并小案几沿着柱子一溜儿往下摆,案几上莫说盆景等其他摆设,便是茶壶茶杯,都是掉了漆缺了口的。而房内上书‘天道轮回’四个字匾额下的主位旁边,倒是摆了一盆松树盆景,只可惜那盆景里的松树此时正没精打采的耷拉脑袋,叶子也是枯黄,怎么看都并无太多生机。
  粗粗看罢周围,慕容非的视线移到了坐于主位之上的男子身上。
  男子不算多大,二十七八的模样,身着长袍做文人打扮,样子也俊秀,浑身散发着书卷气息,只是那一双眼并着表情都太过冰冷,给人一种孤高不群的感觉。
  “大人,他是钱箭的兄弟,也是这龙泉山的二当家,向来说一不二。”这次行动的副领头凑到慕容非身边,用手势比划道。
  慕容非微微点头,在心里把‘说一不二’这四个字琢磨了一回。
  片刻,慕容非移开眼,又仔细观察议事厅内其他进进出出的人——他总觉得作为一个能让姬容开口说不错的势力头领,钱箭并不可能如此轻易——胆小——的在这种时候,把所有事都交给自己的兄弟承担。
  蓦的,慕容非眼神一凝,却是看见了一个站在角落,正悄悄往议事厅后面溜去的侍卫打扮的人。
  同样看见的那个悄然往后走的人,副头领凑到慕容非耳边,以眼神悄然提醒。
  慕容非轻轻点了头,回一个手势:“像不像?”
  “面孔不甚清楚,但身形一模一样。”能够格刺探的人眼神一般都极为毒辣,跟在慕容非身旁的副头领也不例外。
  慕容非微一沉吟,随即比划:“可能性呢?”
  看见慕容非的问题,那人狠狠看了看正缓慢而隐蔽离开的人,随后伸出五根指头。
  ……五成么?也算是不错了。慕容非暗自想着,他刚准备开口,便见议事厅里本来一直认真听着底下人报告战况男子似有所觉,忽然提起头,却并非看向自己这儿,而是皱眉注视角落那侍卫打扮的人消失在转角的背影。
  “大人?”
  “大人?”
  两句大人同时出现,唯一不同的是一句是念出来的,而另一句,则是比划出来的。
  听见底下人的叫唤,那一直看着侍卫离去背影的男子摇头,重新开始下达命令。而至于慕容非,却是下了另一个决定!
  “你留在这里盯着,”转过身,慕容非冲自己身后的人比划,“并通知外头的人仔细进出的人——任何一个人。我则去追方才那个人,明白么?”
  没有任何异议,跟在慕容非身后的人轻轻点了头。
  见对方答应,慕容非也不再耽搁,只随手划出一个‘一切小心’的手势,便全力施展轻功,风一般掠过大厅,往那侍卫打扮的人离去的方向追去,速度之快,甚至连之前那淡淡的灰影都不曾留下。
  似乎运气并不太好,自议事厅中出来的慕容非并没有看到那之前离去的侍卫身影。
  身处别人的地盘,小心还来不及,慕容非当然不可能大张旗鼓的招人,一时之间,他不由皱眉。
  但也正是这时,慕容非所藏庭院的一角突然传来了些微响声。
  心头一动,慕容非也不犹豫,足见一点便如轻烟一般无声无息的往响声传出的那个角落掠去。
  响声传出的地方距离慕容非本来的位置并不太远,没费多少工夫,慕容非就顺利的摸到了之前声音传出的地方。
  是在庭院北边的一座假山之后。
  可假山之后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视线在周围环视一圈,慕容非微一沉吟,借着天上隐隐约约的月色,开始用双手在假山之上细细摸索。
  “喀!”突然一声轻响!
  耳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慕容非只觉得脚下一阵细微颤动。不及细想,他一个翻身离开了假山,同时抽出腰间长剑挡在胸前,待发觉并无暗器之内的东西出现后,这才暂放下心,慢慢走回方才的位置。
  假山后面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除了一个开在地上,本来不存在的,能供一人进入的黝黝入口。
  蹲在地上,慕容非凭着练武之人良好的目力看清了那黝黝之中接连而下的台阶——方才那侍卫打扮的人去了哪里,似乎已经有很好的解释了。
  慕容非这么想着,可他并没有马上下去,而是走到假山后,再一次摸索到方才的机关,反复的试了几次,发觉并无问题之后,又细心的抹去自己在地上留下的一切痕迹,这才潜入了那浓的,仿佛吞噬人的入口。
  入口悄无声息的闭合了。
  慕容非往下走着,十分的小心,甚至到了每迈一步都必先用剑柄重重的敲击面前石砖和墙壁,直至没有问题了方才踏步。而那悠长看不见头的前面就更不用说了,自然是被慕容非重点关照的地方。
  但虽说如此小心,可慕容非的前进速度却并非不快,相反,他的速度很快,快得甚至到了一般江湖中人都不一定跟得上的速度。
  所以,没过多久,慕容非就来到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内。
  甬道是以青石的地板铺就的,两别墙壁也跟着密密实实的镶了一块又一块的青石,根本没有够得着力或者能插入东西的地方。
  慕容非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觉,虽然他在之前已经用剑柄敲击过青石地板,知道了地板应该极为厚实——但他还是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觉。
  只是此时是断断不可能回去的。所以尽管慕容非有了不好的感觉,但他还是踏上了青石的甬道。
  脚下的青石地板很稳,哪怕慕容非在双脚上运足内力狠狠踏下时也不见丝毫晃动。可这份稳定无法给身处用内的慕容非心里哪怕一点儿的安稳。而等慕容非强压心中不安走了好一会,发觉自己依旧极目也没办法看见这长长甬道的尽头时,他心中不好的感觉一下子攀升到了极致!
  几乎没有犹豫的,慕容非在这一瞬间已经决定用轻功在最快的时间内掠过这长长的甬道。
  但就是这个时候,慕容非身下的铺就的厚实的、稳定的、长长的青石地面,同样没有丝毫犹豫的,不曾半点迟疑的,在这一瞬之间,在这一刹那之间,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飞快消失!
  急速的失重之间,慕容非慌而不乱,右手抓稳的佩剑,左手更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鹰爪勾,准备随时勾住下落过程中凸出的东西。
  然而也是这时,慕容非忽然听见了一声巨响。
  ——是一种仿若无数弓弦重重震颤而后汇聚一起的巨响。
  不由自主的,慕容非抬头向声音传来——其实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自己的前方看过去。
  然后,慕容非的脸色倏然变得惨白。
  是一种白晃晃的,比刚刚死了的人更加惨白的白色。
  慕容非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箭矢——自己前方,密密麻麻的,彼此之间甚至没有一个手掌宽度的箭矢雨。
  同时,在这一瞥之间,慕容非还看见前方凸起——距离自己足有二十丈——是一个哪怕把人躺着放都能一个接一个的放满三十五个人的距离——的边沿。
  如果慕容非是绝顶高手,或者他早已预料到眼下的情景,那么慕容非或许还有可能幸免。可是慕容非既不是绝顶高手也不可能预料到眼下的情景……
  那么他只能等死。
  慕容非一直紧紧的握着剑的手终于微微松开了,他怔怔的看着越来越近的箭矢雨,看清了那成片箭矢闪烁着急切的箭头,看清了那成片箭矢颤动着欢呼的尾翎……
  慕容非持剑的手又松了松,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在耳边不断逼近的呼啸之声转化为血腥之味扑面而来!
  慕容非一向是精于计算的,也从来不缺乏韧性和勇气。可同时,慕容非也明白,自己从来不是神,更不是绝顶高手——他甚至没有多少的运气!
  所以,面对这数以百计的箭雨,面对这宛若天堑的二十丈距离,慕容非终于没有再抬起剑的力气了。
  慕容非的剑,自他掌心中滑落了。
  可他终究没有闭上眼。
  或者,在慕容非遗弃了自己感情,遗弃了自己良心,甚至遗弃了自己的尊严的同时,他的骨子里,还是保留着一点点的骄傲的。
  ——一点点的,镌刻在骨子里的,直面死亡的骄傲。
  慕容非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在明知自己在劫难逃的这一瞬,他忽然奇异的有了身心放松的感觉——是一种自从懂事以来,便再没有出现过的感觉。
  但或许是上天不愿意让慕容非轻松,几乎就在慕容非刚刚吐出半口气的时候,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破风之声——和那些尖利箭矢完全不同的破风之声。
  慕容非蓦的一怔。
  不过下一个瞬间,慕容非就回了神——他的眼角捕捉到半个身子——属于人的身子忽然出现在他的身旁,并且像是要保护他一般的张开了手臂。
  浑身一个激灵,慕容非心中那方才升起的、刚刚才有的那一点点放弃,一点点释然,一点点骄傲在这一刹那之间便被慕容非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毫不犹豫的,甚至没有看清对方脸面的一点点的想法,慕容非反手抓住对方的胳膊,手上下了死力,一边把人往自己面前拽拉,一边在没有丝毫借力之处的半空中硬生生的扭转身子,同时缩起手脚,全部藏于对方的身后。
  这一系列动作慕容非做来虽然极快极专心,但他还是在两人交错而过的那一瞬间惊鸿一瞥的看见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其中似乎还带着点茫然。
  惊讶,茫然?尽力把身子尽数藏在对方身后的慕容非回想对方的眼神,扯扯嘴角,不由笑了。
  而就在慕容非脸上露出一些笑意的时候,那一连串的箭矢入肉的‘咄咄’声,已经传入了慕容非的耳朵了!
  蓦的,慕容非肩头一阵剧痛,但慕容非却反而放下了悬着的心,也正是这个时候,慕容非脚底巨震,却是一下子落到了地面!
  心情在短时间内急剧的大起大落,兼之又毫无防备的从高处落下,慕容非体内内劲一时行岔,双脚更是麻木,竟忍不住跪倒在地,呕出了一口心血。
  一口血呕出,慕容非顿觉烦闷欲呕的胸中舒服多了,也才有心思看向倒在自己面前,那被自己当初挡箭牌的人。
  被慕容非当成挡箭牌的人还没有死。
  但也离死不远了,他的身上,除了被临时用手挡住的面孔和带了护心镜的胸口之外,全都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支,粗粗一看也少说能有二三十支——这样的伤势,虽说暂时还没有死,却如何能逃过阎王的眷顾呢?
  可躺在地上的人神智还清醒,他看着慕容非,甚至还在微笑——虽说那一口又一口吐出的血将他的面容都模糊了。
  他笑着,说:“美人,好久不见了。”
  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慕容非看了面前的人一会,方才开口,带着微微的暗哑——当然是因为伤势:
  “厉虎,你果然没有死。”
  倏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厉虎不由一怔:“你——”
  他刚刚开了个头,却又忍不住咳出一口血,血中还夹杂红红的碎块,看上去好不骇人。
  皱皱眉,厉虎伸手想抹去那夹杂碎块的鲜血,却发觉自己根本动弹不了哪怕一分。好几次过后,厉虎只好一边咳嗽一边开口:“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花功夫去知道一个……咳咳,山贼的名字。”
  听见厉虎的回答,慕容非微微一笑,但相较平时却显得冷漠了些:“寨主多虑了,兵法有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是啊。可是……寨主?”厉虎看着慕容非笑,他重复了慕容非的话一回,随后道,“那寨子可是被你给不问原因的一把火烧了干净,慕容非……你夜里睡觉会不会惊醒?”
  慕容非没有回答厉虎的问题,他环视了周围一眼,问:“这是为我准备的?”
  “还满意吗?”厉虎微笑。
  “你没有杀了我,但你,”慕容非顿了一下,他终于忍不住在面上流露出了一丝冰冷,“——却要死了。”
  厉虎还在笑,事实上,如果可以,他似乎还想大笑,狂笑:“是,我要死了——不过,我能让你死,不是么?慕容公子!”
  慕容非挂不住脸上的笑容了,他看着厉虎的眼神变得晦暗。
  厉虎慢慢收敛了笑容,他咳得更剧烈的,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但他还是开口:“这一份礼,是送给你的,也是我那些冤死的兄弟的!强盗确实是一个把头别在要带上的行当,可是你为了自己的私利,眼都不眨的把三百号人全部活活烧死——慕容非,你该死!只不过——”
  厉虎咬着牙说到,然后,他怔怔的看着慕容非的脸,忽然长长的出一口气,带着些无法言语的惘然:
  “只不过……直娘贼,老子喜欢你,老子……舍不得看你死。”
  厉虎低低的说着,语气缓和下来了,可慕容非的脸,却终于铸上了厚厚的寒冰。
  仿佛没有看见慕容非的脸上的冰寒,厉虎只继续往下说:“可是那三百条命总要有人还……我舍不得你还,只好自己还了。”
  厉虎笑了笑,他的脸上终于有了倦怠的模样:“慕容非,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厉虎说得很认真,很执拗——对着自己。
  慕容非默默无言,只有那越见冰冷的神色能反射出他心中的一丝半点情绪。
  “我喜欢你。”血似乎留的有点多了,厉虎脸上的疲惫之色越发浓重,“我当了一辈子的山贼,来来回回接触了那么多人,被掳的,自愿的,只有你,能对我笑得那么漂亮暖和,漂亮得能把房间都点亮了,暖和的能把雪都给融化了……就算,是假的。”
  厉虎又咳出了一口血,他觉得自己嘴巴里的味道实在有些太苦涩了:“可是,慕容非,你假得太彻底了,假得让我不能有半丝幻想……”
  厉虎急促的喘了几声,他的面上忽然有了些光彩:“慕容非,老子是男人,老子可以为自己爱的人去死,但不会被自己爱的人推着去送死!”
  说到这里,厉虎看着近在咫尺的慕容非,忽然笑了一声:“慕容非,看着老子为你死的份上……吻我一次?”
  冷冷的看着厉虎,慕容非没有丝毫动弹的意思,只有垂于身侧的手指轻微的,极为轻微的那么颤动了一下。
  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厉虎也没有丝毫失望,他只是又笑了笑,而后说:“——那么,杀了我吧。”
  言罢,厉虎闭上了眼,只有嘴唇还微微蠕动,是在说着两句话。
  慕容非听见了那两句话。
  ——小美人,你叫什么?
  ——小美人,从了我吧。
  慕容非执起长剑。
  长剑刺入厉虎的喉咙。
  厉虎终于停止了呼吸,面带安详。
  慕容非缓缓站起身,他抽出长剑。
  剑若秋水,只挂几滴零星血红。
  但就是这仅有的几滴,也被主人毫不留情的甩落到地上了。
  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慕容非握着剑转过身,他看着一个角落开口,脸上再一次泛起了那熟悉的温和以及微笑:
  “需要我请么?钱将军。”
  片刻寂静。
  钱箭自阴影中走出。他看着慕容非,极轻微的叹了一口气。或许是为了那躺在地上,血犹温热的厉虎;或许是为了那站在面前,已然言笑晏晏的慕容非;也或许只是为了他自己——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次,或许真的……
  ……只能走到眼下了。
  攻打龙泉山的事情不算太顺利,但并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地方——除了发生在慕容非身上的——故此,在第三日攻破山门之后,姬容花了两天时间收尾,这才启程回到澜东的绿芜山庄。
  而等一切停当,时间已经是小半月之后了。
  夜,好不容易窥了个空的姬容坐在凉亭内,对着天上的明月,慢慢酌着杯中的酒。
  慕容非正站在姬容身旁,不发一言的替姬容倒酒。
  片刻,姬容开口:“本王听说今日有人当街闹事?”
  “是。”慕容非顺势弯了弯腰,回答。
  “你打断了对方的腿?”姬容似乎只是随口问道。
  “是。”并没有什么难以回答的,慕容非也就没有半分迟疑的直接回答。
  “还有之前的两三次,也是你亲自动的手?”姬容又问道。
  “是。”慕容非 依旧回答的极为迅速,仿佛根本不需要思量。
  姬容应了一声。持着酒杯,姬容并没有追问慕容非这么做的理由,他只是道:“本王听冬晟说你那日抓回钱箭的时候身上带了不轻的伤……可是钱箭身上并没有伤,是么?”
  “……是。”这次,慕容非稍停了一会。
  “那么,发生了什么?”姬容淡淡开口。
  慕容非一时没有说话。
  姬容也并不催促,只是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杯中的酒——或许是因为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姬容在生活上,向来很少对特地的东西表示高于一般的喜好。
  不论是比较偏门的收集癖好还是比较正常的对酒及女色的癖好。
  短暂的沉寂过后,慕容非开了口。
  对着姬容,慕容非极为简洁却并不简单的把那一夜发生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姬容静静的听着。
  叙述完了,慕容非也没再说什么,只依旧端起酒杯,异常平稳的为姬容携酒。
  “然后呢?”看着自己面前那双稳定到有些僵硬的手,姬容忽然开口。
  然后?慕容非听着,心中不知怎么的,竟倏然窜起一股怒火。
  脑中紧绷的某根弦似乎断裂了,慕容非脸上无法克制的浮出一丝讥削的笑容:
  “然后?殿下,若是小人说,小人知道对方为我挡箭时,只觉庆幸;小人听见对方喜欢我的话时,只觉恶心;小人看见那对方终于死了时,只觉快意——”
  慕容非重重的咬了牙:“然后,殿下还觉得有应该什么然后么?!”
  看着慕容非,姬容忽然笑了。
  慕容非蓦的一怔——姬容虽然对他态度缓和,却绝少会露出笑容——也并非只是他,作为一个长皇子,之前更是一国的储君,姬容是向来严肃的。虽不算不苟言笑,却是一直都不曾流露太多的情绪。
  但还没等慕容非自姬容的笑容中回过神,姬容忽然沉下了脸。神色冷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决,掷地有声:
  “奸.淫掳掠者,杀!贪赃枉法者,杀!通敌叛国者,杀!”
  三个夹杂浓浓气势的杀字过后,姬容放缓了声音,他淡淡道:“至于其他……任你凉薄也罢狠辣也好,跟我却是无甚关系的。”
  慕容非一时没有说话。
  姬容却已经站起身,从慕容非的腰间抽出了慕容非一直配在身上的长剑。
  剑柄轻巧的在姬容掌中划了半个圈: “慕容,你从来不是本王的下人或者奴隶——既进了本王的内阁,那你日后若无意外,便会是本王在朝堂上的臂助。而这其中的‘意外’,永远都不可能会是因为你某一次不小心的忤逆或者某一次不注意的冒犯。”
  平缓的说完,姬容横握长剑,平平向慕容非的方向伸出。
  这是一个誓言。
  一个为彼此战斗的誓言。
  月光洒到亮银的长剑上,让明晃晃的长剑更多了一层透明的流光。
  慕容非站着看了长剑一会。
  然后,他敛下那唯一能让人看出几分情绪的眸,缓缓屈下一只膝盖,跪倒在地,同时举起双手,接过了姬容手中那把剑。
  那把本该再熟悉不过,却仿佛突然之间陌生了许多的长剑。

  第九十五章 有匪君子

  只有一人的书房内,姬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掩上铺在桌面的地图,姬容揉揉眉心,面上终于有了些许疲惫。
  诚然,两世为人遍经风雨,姬容虽不说是心如磐石八风不动,却也能为人淡漠处事泰然了。但纵使再淡漠再泰然,姬容也只是一个人。
  一个会疲惫,会思念的人。
  澜东的事情,若说真的难,其实也未必。若是姬容有足够的银钱兵员,那么两年之内横扫澜东并不是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羽国放弃了澜东三十年,澜东也放弃了自己三十年——而若无兵无银,花上个十年,姬容也未必收服不了澜东。只是……
  只是,姬容又何来十年浪费在澜东?
  帝都的形式,父皇的态度,还有……
  姬容忽然顿了一下。
  还有……辉白那边的情形呢?
  算一算日子,媛仪的孩子也出生了。只可惜并非是辉白的……姬容暗自想着,虽明白这多半怪不得宁媛仪,但心中还是无法克制的多少有些恼怒,而在这恼怒之中,却又有一丝隐约的欢喜不自觉的浮现出来。
  姬容恼怒,当然是因为这件事能让一个皇子,甚至是一个男人都丢尽了脸面。而至于欢喜……姬容确实曾经说过希望姬辉白有妻有子享尽天伦,可只要是一个男人——或者说只要是一个人——他就不会讨厌被人全身心喜欢的感觉。
  凡人如是,姬容如是。
  但姬容毕竟是姬容,所以很快,他就收拾了心情,开始想着是否要给那个孩子——或者说借着给那个孩子给姬辉白送些什么。
  姬容第一时间看到的一块玉佩——由萧皇后给自己的那块玉佩——在被姬辉白送还之时,姬容就把它带在了身上,久而久之,也就忘记拿下来了。
  执起玉佩,姬容放在掌心把玩了两下,随即却搁下,只转身从书架上取了一本最常见的兵法书,翻开扉页,沾足笔墨,一笔一划的用正楷写下了两行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载物。
  ——是一句很普通的寄望之语,普通得甚至没有什么亮点——当然,以姬容的身份亲自写这两行字并且送出,本身也是一个极大的亮点了。
  写完这两行字,姬容提笔看了一会,正准备合上书页,却忽然看见了自己先前写的‘君子’二子。
  有匪君子……
  姬容想着。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兮,赫兮咺兮。……
  有位美貌君子,骨器象牙切磋,翠玉奇石琢磨。气宇庄重轩昂,举止威武大方。……
  有匪君子,充耳莹,会弁如星。瑟兮兮,赫兮咺兮。……
  有位美貌君子,耳嵌美珠似银,帽缝宝石如星。气宇庄重轩昂,举止威武大方。……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
  有位美貌君子,好似金银璀璨,有如圭璧温润。气宇旷达宏大,倚乘卿士华车。……
  还有呢?
  姬容想着。
  还有……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妙语如珠活跃,十分体贴温和。
  还有……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终究是如何能……不想念他。
  姬容一字一字的默念着,心中渐渐柔软,直至柔和了眉眼。
  终究是如何能……
  不想念他。
  轻轻呼出一口气,姬容在书的右下角用行云流水、字意圆润的行书写上了这一首诗,又待笔墨干了,方才出声叫人:
  “来人。”
  守在门外的人很快就走了进来,却并非慕容非,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厮:
  “见过殿下,殿下有什么吩咐?”
  “瑾王府添了皇孙的消息传过来了没有?”姬容开口问。
  “回殿下,前天刚刚传了过来。”那小厮回道。
  姬容点了点头,随即把桌上那写了字的兵书递给小厮,交代道:“交代下去,把这个包好了送去帝都的瑾王府。”
  小厮怔了一怔。却什么也没说,只双手伸出,恭敬的接过姬容手上的兵书,随即开口:“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可以下去了。对了,”姬容刚准备让小厮下去,却忽然想到了慕容非——不管心中到底觉得慕容非如何,大半年的相处,姬容多少还是习惯时时看见那个做事利落的慕容非守在自己的身旁,“慕容公子呢?”
  “小人并不知道……不过之前在练武场那里看见了慕容公子。看样子慕容公子呆得似乎有点儿久了。”小厮回答。
  问了这么一句已算是破例,姬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点点头示意对方可以出去。
  小厮很快的离开了。
  重新安静下来的书房内,姬容再一次揉揉眉心,随即又翻开了一份放于左手边,还未来得及阅读批示的折子。
  是一份分析澜东局势的折子。
  剩下的时间不多,所以姬容只随意扫了两行,打算若没有看到切实有用的方法便立刻放下折子。
  然而,就是这么随便扫了两行并且打算随时搁下折子的姬容却忽然停住了——折子,是他所熟悉的。
  或者说,是他这两日来,所熟悉的。
  指腹在雪白的内页上停了一会,姬容并没有先看折子中所写的颇有见地的内容,而是翻到了折子的最后寻找落款。
  当然没有落款。
  姬容微微皱起了眉。
  他之所以会特别注意手中的这份折子,一方面是因为折子中的内容确实有些水平,另一方面便是因为这折子并无落款。
  一两次没有落款或许是因为忘记,也或许是因为一种新奇的想用来吸引他的手法。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没有落款,兼之行文语气又是一片赤诚……
  姬容一时有些拿不定折子主人的想法。
  当然,若只是上头这样也就罢了,姬容本也没有太多的功夫去注意寻找一个故弄玄虚的人。真正令姬容把这份折子记下的原因,还是那似有若无、隐隐存在的熟悉感。
  ——行文中,遣词用句的熟悉感。
  或者……自己其实知道折子的主人?姬容皱眉想着,但过滤了整个官邸中以及身边亲近的人一遍,却又没有丝毫头绪。
  心中一时烦闷,姬容也没有了再处理事务的心情。随手拿起折子,姬容推开书房的门,走进了书房之前的庭院。
  夜深了,一轮残月孤零零的挂在天空俯觑大地,独自品味孤独。
  挥退准备靠上来的下人,姬容临水的照月亭中。
  在物资匮乏的澜东,绿芜别院中的各种东西在姬容都称不上精细,但唯独这建在角落、匠心独具的临水的照月亭亭,却让姬容暗自点头。
  照月亭是四角形的,中间起了一个圆形的小石桌,四面的栏杆也是石雕的,并不高,但细细的在上头雕了祥云煦风,刻了飞鸟走兽,很是精细。
  但这些都是寻常,姬容之所以会在心中称赞眼前的照月亭,却是因为这凉亭建造的位置。
  照月亭是临水的,每到夜间,粼粼水波便会漫上石阶,笼罩上这并不太大的凉亭——或是一半,或是整个。
  这当然是寻常的。
  而不寻常的,却是射入凉亭的月色了——天上月亮盈亏不定,但无论是盈是亏,那自天上射下来的月辉总能准确的照入照月亭,并且和那或涨或退的粼粼波纹始终保持一线的距离——波纹涨,则月辉退;月辉盈,则波纹亏。
  如此,天上的月辉和地下的水纹虽泾渭分明,却也自有一番契合,倒难得一见。更不消细说那在粼粼波纹衬托之下越发如霜似雪的月辉了。
  姬容在凉亭中坐了下来,本想休息一会,却不妨听见了前头传来的问候声:“二爷,您回来了。”
  听见声音,姬容抬起眼,正好看见慕容非提着软剑从外头走入。
  同样看见了姬容,慕容非对着那出声的人点了点头,便想姬容走来。
  “小人参加殿下。”单膝跪地,慕容非行了一礼。
  人走的近了,姬容这才看见慕容非气息有些不稳,鬓角也微微汗湿。
  当然,姬容的视线同时也在慕容非遮得严严实实并且纹丝不乱的领口袖口转了一圈——并非姬容多在意慕容非,而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罢了。
  视线绕了一圈,姬容也没有说话,只点点头示意对方起来,同时想到了之前小厮说过的‘慕容公子似乎在练武场那头呆了有些时候了’的话。
  站起身,慕容非轻声到:“殿下,时辰也不早了,您该早些休息。”
  “恩。”姬容应了一声,随即开口,“对了,钱箭的事情如何了?这两日本王忘了问,他可愿意接受招安?”
  “对方……”慕容非刚刚开始,姬容便突的皱起眉:
  “当初他是和那个厉虎在一起设计你的?本王倒忘了……那这件事,你便放着吧,让冬晟去。”
  言罢,姬容回想一遍,确认再无遗落之后便准备起身回房休息。但他刚刚起身,却看见面前的人敛下眼睑,一时竟有一种静谧之美。
  姬容不觉顿了顿。
  而慕容非柔和的嗓音,也恰到好处的想起:
  “殿下觉得……那厉虎,是真的喜欢小人?”

  第九十六章 镜花水月

  骤然听到这句话,姬容猛然间一怔,本已准备移开的视线不由停在了慕容非的面上。
  慕容非抬起了眼,面上还是带着淡淡的微笑,但方才那一垂眸间的静谧却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些许藏在眸之中的桀骜。
  桀骜。这是自认识慕容非之后,姬容在对方眼中所能看见的最为鲜活的神情了。
  看见这在对方身上绝对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神情,姬容顿了顿,终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反问: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慕容非一时沉默。而后,他弯唇一笑,道:“那厉虎说喜欢我,说我笑漂亮,一口一个小美人叫着,可……”
  慕容非的声音忽然低下,他垂于身侧的手往腰间一抹,夜色里,只见一抹亮银惊鸿闪现。
  本身武功高绝,姬容自然看得清忽然出现的亮银是什么。但他此时的注意却并非在那抹亮银之上,而是停留于随着那抹亮银一起落下衣袖之后,慕容非所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
  手臂当然还是手臂。
  只是那截露出来的手臂上,早已覆盖无数横七竖八,宛若蜈蚣般凸起扭曲的伤痕。
  刀伤,剑伤,鞭伤,甚至还有烙烫之后留下的痕迹。
  姬容并非没有见过世面,被时时刻刻保护着的公子哥。可就是这么一小截不到肘部的手臂,居然有如此多道的、如此多种类的伤痕,却是让素来冷静的姬容也不由微微动容。
  慕容非掩了掩手臂:“小人自十岁开始便在刀口上过日子,让殿下见笑了。”
  姬容没有说话。
  刀口上过生活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什么样的刀口生活,能让一个人的一小截手臂上至少有二十道以上的伤痕?并且这二十多道伤痕看上去还都是差不多有八九个年头的?
  而……这样的日子,一个孩子,却又要如何熬过来?
  认真说来,姬容其实并不算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可一来慕容非身上的那些伤痕未免太过耸人,二来……
  二来,则多少得益于慕容非那张脸了。
  就算已经不在意,但有些经历过的事情,姬容到底不可能彻底忘怀——不论他是否愿意将其彻底忘怀。
  “厉虎一口一个小美人的叫着我……”慕容非顿了一下,垂下眼,他看一眼自己的手臂,方才微笑,“可他若是看见了我这手臂的模样,那个‘美人’二字,怕是不那么容易出口了。”
  姬容等着慕容非继续说下去,他不相信慕容非只是单纯因为不忿或者难受而让他看这些伤痕。
  果不其然,没让姬容等多久,慕容非便淡淡的下了结论:
  “厉虎喜欢的,只是他心中的虚像罢了。”
  姬容听着。
  今夜的慕容非和往常不同。虽然还是衣冠整齐笑容温和,但不论是方才的挥剑割袖还是现在平淡而尖锐的结论,都与以往不同。就仿佛是……
  就仿佛是,丛林中潜伏已久的凶兽终于脱去保护掩饰的外壳,初露狰狞。
  “而既然他喜欢的只是他心中的慕容非,那不论是他做出什么,却都与我无干……他只是为了他自己。”
  慕容非淡淡一笑。
  姬容则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死水无澜的冷静,以及漠不关心的冷酷。
  不论哪一种,都不讨人喜欢。
  不过……这或许才是对方真正的性格吧?骄傲,并且冷酷。姬容暗自想着,虽没有因为慕容非表露出来的个性而升起什么欢喜的感觉,但能清楚的看见自己身边的人露出真实本性,或许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姬容不由想到,而慕容非,也已经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他的真正目的:
  “而小人看那钱将军也并非不讲道理的人,待小人与他细细分说之后,相信他能明白事情真相,也定不会再对小人有所隔阂。”
  片刻沉默,须臾,姬容开口:“你若想要亲自解决这件事,那便由你。”
  姬容如此平淡的反应并不在慕容非的计算之中,可世事哪有件件逞心如意的?故此,慕容非也就坦然应是,谢过了姬容。
  应了一声,姬容见慕容非没有再要说什么东西的意思,便起身准备离开,只是在起身之后,他却看见了搁在桌面的折子。
  一下子想了起来,姬容拿起折子,开口道;“对了,这几日我的折子都是你在整理,这份折子是从哪里递来的?”
  慕容非接过折子,打开反复看了几遍后,才神色微微古怪的道:“回殿下,这份折子……小人却不曾见过。”
  闻言,姬容眉心一皱,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拿回折子,转身回了房间,准备休息。
  站在原地,慕容非保持恭敬的微微倾身的姿势目送姬容离去后,方才缓缓直起腰。
  “‘至于其他,任你凉薄也好残忍也罢,跟我却是无甚关系的。’……”慕容非轻声自语,是一句姬容曾对他说过的话。随即,他拿起放在桌上盛满酒的青瓷杯子,一昂首,将其中澄的酒液尽数倒入喉咙。
  甘冽的佳酿大部分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小半则溢出唇角,顺着慕容非的下巴蜿蜒漫过脖颈,留下一道微微泛光的湿漉痕迹。
  “‘至于其他,任你凉薄也好残忍也罢,跟我却是无甚关系的。’……”慕容非重复了一遍,须臾,他微微一笑,“不过是做得不够情真意切罢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过,或者他会更喜欢一些……诸如我那位无甚关系的血缘兄弟的‘真正的’、‘正直的’个性?”
  这么自语着,慕容非面色微见古怪,片刻,他喃喃了一句:“说来,倒是可以试试……”
  言罢,慕容非随意抹去唇边水泽,举步向练武场所在的外院走去。
  他是去找一个人。
  练武场位于绿芜别院的西南角,占地宽阔,不止各色兵器俱全,还有专门练马的跑道和各种障碍,也因此成了付冬晟除练兵外最喜欢流连的地方。
  慕容非并不太费力的在练武场上找到了付冬晟。
  正在练习长枪的付冬晟听见有人走进的声音,右臂整个一抖,将本握在手中的长枪远远插入练武场边缘的兵器架上后,顺势收招,转看进来的人:
  “有事?”
  眼见满身汗水淋漓的付冬晟,慕容非笑道:“没想到付将军这么晚了还如此勤奋,真是让人愧疚,假以时日,想必能官拜上将军,为付氏百年来的赫赫威名再重重添上一笔。”
  付冬晟皱了皱眉:“慕容公子缪赞了。”
  慕容非却叹了一口气,惋惜道:“只是虽说付将军能力卓绝又忠心耿耿,可若是卷入了不该卷入的事情……只怕殿下却依旧未必会喜欢。”
  付冬晟面色微变:“慕容非,你要说什么?”
  慕容非淡淡一笑,却并未开口,而只是把视线放到一旁桌上随意搁着的几分折子上。
  付冬晟的脸色越发难堪起来。片刻,他开口,语气有些生硬,却已是承认了慕容非的话:“你是怎么发觉的?”
  慕容非一笑:“殿下每日看的百份折子,有一半是要经过我的手的,再加上我曾经见过八殿下几面……付将军,有些努力,并非只有你在做。”
  付冬晟一时默然。
  慕容非则摇了摇头:“付将军,殿下兄弟的事情并非我们能够置啄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说着,慕容非弯了一下唇:“这次我并未告诉殿下,可依殿下才智,想明白——查明白——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到时候……将军或许就不好解释了。这个好人么,却……”
  抬眼看了看付冬晟的神色,慕容非淡淡一笑,为今夜的对话作出了一个结语:
  “——并非那么好做的。”
  另一边,回到书房的姬容又看了一会折子,待事情全部处理完之后,这才脱了外衣躺上床榻,只是躺上之后,姬容并没有立刻吹熄烛火,而是又翻开之前那一份折子,看着好好琢磨了一会,方才准备闭目歇息。
  但就在姬容挥手熄灭烛火的那一刻,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心中一悸,本来计算好了的力道也跟着失了准头,竟一下子把整个烛台给凌空打落了下来!
  “喀哒!”一声,房间在瞬间暗了下来,只有月光还从敞开的窗户中透过来,带来几许清辉。
  暗中,姬容却还保持着原来挥手的姿势,动作竟是有些僵硬了。
  对于任何一个小有所成的练武之人而言,突如其来的暗其实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姬容自然也不是因为眼下的暗而有所不适——他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自己方才失控。
  练武到了一个境界,武者本身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玄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常常难以说清,但却又真是存在,并且绝少出现差错。
  而方才在好端端的情况下,他却突然心悸,那……缓缓收回手,姬容面色微沉,心中不期然的有了些不安之意。
  “殿下?”恰是此时,扣扣的敲门声伴随慕容非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此时的情况是不可能再直接休息的,姬容也便坐起身子,沉声唤道:“进来。”
  低低的应是声自门外响起,又过了片刻,姬容才借着月色,看见悄然走进来的慕容非。
  走进内室,慕容非清楚的看见掉落地上的灯盏和端坐床边的姬容,面上却不带半分情绪,只弯腰捡起灯盏,并且利落的点燃了烛火。
  刹那,笼罩房间的暗在橙黄色的灯火之下如潮水般褪去。
  将烛火搁在桌上,慕容非又仔细罩上灯罩,这才走到姬容身边,低声问:“殿下,是否让厨房准备一碗安神汤?”
  心神还沉浸在方才那一丝突如其来的心悸之中,姬容也没心思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看出姬容平静之下的不耐烦,慕容非也不多话,只沉默的躬身一礼,便又褪出了房间。
  凉风自没有合拢的窗户中吹入,坐在徐徐掀起的轻纱中,姬容注视着罩上飘摇的灯火,心思却已经远远的飞往了帝都。
  方才的心悸……莫不是,帝都出了什么问题?
  莫不是,辉白那里……

  第九十七章 孽缘

  “谢谢,谢谢!”在澜东偏僻街道的一个小药铺门前,一位上了年纪,脸色蜡黄的妇人牵着一旁一直在小声抽噎的女孩,不住的对坐在自己面前的男子道谢。
  男子大概二十七八了,眉目俊朗神色间透着淡淡的疏离和尊贵,但并不让人觉得骄傲——却正是本该呆在绿芜别院中的姬容!
  此时,姬容正穿着一身寻常富贵人家的细部衣裳,独自一人坐在药铺面前,为因受伤而前来看诊的人做一些简单的包扎。至于姬容为什么放下绿芜别院中的那些重要事务出现在这和他无甚相关的药铺之外……却是因为,姬容始终无法忘记昨夜那突如其来的心悸,并越发在意。
  因此,在察觉到自己眼下心态实在不适合再处理事务之后,姬容遣了人快马去帝都打探消息后,当即换了一身衣服,挥退众人,只带了慕容非一个来到这偏僻地方,希望借着其他事情来平复心情。
  而姬容也确实没有失望。很快,繁忙而刻板的事情就让姬容的心情平静下来,一直笼罩在心中的阴霾也随之慢慢散去。
  “谢谢,谢谢大夫!”站在姬容面前的妇人依旧紧紧拽着小女孩的手,不住的向姬容道谢,“如果不是您及时处理,只怕我家孩子的一条胳膊就废了!”
  没有对妇人感激的话什么太多的表示,姬容只微微点了头,算是明白。
  妇人还想说些什么,但身后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另一些人却开始微微躁动。
  明显听到了后面那些针对自己的话,妇人蜡黄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绯红,咬咬唇,她踟蹰道:
  “这,大夫,包扎要多少银……”
  姬容的视线落在了妇人那浆洗的发白,并且打了多处补丁的衣服上。片刻,他微微一笑,道:“今日义诊。”
  义诊?自姬容口中说出的简单的一句话激起了三种不同的反应。
  一种自然是那等在妇人身后,以及妇人本身那感激涕零,欢欣鼓舞的笑容;一种则是听见姬容话的药铺老板有些窃喜的微笑;而还有一种,却是带着些温和,也带着些不以为然的微笑。
  是慕容非的微笑。
  独自隐身暗处,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姬容身上的慕容非很清楚的听到了姬容所说的那句话,当然,他也很清楚的看见了看围在姬容旁边的、一个一个浮现脸上,并且发自内心的感激笑容。
  感激……慕容非在心中想着,到底是不以为然。
  有什么好感激的?若是你们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便会明白这些东西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举手之劳,却又有什么必要感激呢……这么想着,慕容非不期然的看见了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从自己身前跑过,并且向姬容的方向跑去。
  微皱一下眉,慕容非刚刚考虑是否要‘不经意’而又‘必要’的处理某些东西的时候,就见那七八岁大的小乞丐已经仗着自己幼小并且肮脏的优势几步蹿到了姬容面前。
  事已至此,再动手未免难堪。于是慕容非便也留在原地,只等药铺中的小厮出来撵人。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在看见那脏兮兮几乎能闻见恶臭的小乞丐时,姬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他甚至不曾稍动一下神色,也不见丝毫避让,只是旁边的人打来干净的水,让小乞丐洗干净身上的几个伤口之后,便和之前一样,干脆利落的处理完小乞丐身上所有的伤口。
  伤口处理完了,小乞丐对着姬容道谢。而站在角落的慕容非,也因心中升起的那一丝意外而十分认真的注视着姬容的神色。
  平静,还有在平静之下的冷淡。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慕容非心中忽然添了几分莫名的情绪。
  或者……慕容非看着小乞丐跑向自己。
  七八岁的年纪,一张冷漠的脸……
  小乞丐和慕容非擦身而过。
  慕容非微微侧了头,看见对方的头顶刚好到自己的腰际。
  并未注意到慕容非的视线,或者注意了也并不在意,小乞丐径自小跑往前,不一会便消失在了转角。
  视线追随对方离去,慕容非停顿一会,只觉得身上一些合该早已愈合的伤口正微微发热,并伴随轻轻的刺痛。
  或者……再早几年。
  慕容非的视线移回到姬容身上。
  姬容还在替人包扎。
  一样的平静,一样的冷淡,一样的,一视同仁。
  慕容非看着,然后,他敛下了眼。
  再早几年,他说不得也会……
  ……感激。
  “噌!”倏然一声轻响,却是慕容非在刹那之间抽出了腰际软剑。
  看也不看的反手向后一刺,慕容非轻笑一声:“阁下跟在我后面躲藏多时,却并非君子所为。”
  短暂沉默后果,一道暗哑声音响起:“在下担心平白扰了公子事情,故此没有及时出现,还望公子见谅。”
  察觉剑身上传来一股大小适中的力道,慕容非也便顺势转身收剑,打量出现在自己身后三十来岁的汉子。须臾,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对方后,慕容非沉吟:“这位壮士……”
  “我家主人想见见你家的主人。”出现在慕容非身前的汉子言简意亥。
  慕容非不由一笑:“若是如此,那你家主人大可投递名帖,直接上门拜访。”
  似乎早已料到慕容非的回答,壮汉也没说什么,只平板着脸继续到:“我家主人复姓耶律。”
  心中一动,慕容非下意识的冲外头看去,不意外的在一栋酒楼的临窗位置上看见了冲自己遥遥举杯的耶律熙。
  心念几转,慕容非已然微笑起来:“原来是耶律公子……既如此,我便帮你通报一声,只是我家主人却未必会去。”
  “你家主人会去的。”大汉回答,口气意外的肯定。
  慕容非挑了眉梢。
  大汉微微一笑,再次重复:“——你家主人会去的。”
  姬容确实去了。
  虽然他其实并不是那么愿意。
  耶律熙所在的位置距离姬容之前待的药铺并不远,只转过一条街便到了,是一家虽不太奢华,但绝对足够安静的酒楼。
  走进雅座,姬容在耶律熙对面坐下。慕容非和耶律熙带来的汉子则分列在两人身后。
  见姬容坐下,耶律熙面带微笑,率先举杯:“许久不见了,凤王。”
  如果有朝一日要要选择姬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的话,那眼前的耶律熙绝对榜上有名,并且排行不低。
  但让人遗憾的是,虽姬容从没有半点喜欢耶律熙,但他却似乎总是时时处处都能碰见耶律熙,并且每一次都会闹出点什么让人无法面露笑容的事情来,实在是……
  脸颊微一抽搐,姬容同样举起酒杯,默不作声的同对方干了,脑海里却只有两个字。
  ——孽缘!
  一杯喝下,耶律熙笑得越发舒缓,似乎真正在同久不相见的老朋友叙旧一般:“数月未见,凤王是风采依旧,而本王……”
  微顿一下,耶律熙轻叹道:“却已经风尘满面了。”
  愣是没能从对方那保养得不逊于二八处子的脸皮上看出半点风尘之味,姬容不咸不淡道:“莫邪王过谦了。依本王看,莫邪王才是丰姿俊朗,让人望之心。”
  “还有,”姬容抬了眼,“本王不是凤王的消息应当已经传到莫邪王手上了,还望莫邪王下次不要叫错才好。”
  脸上不见半分异样,耶律熙只微笑:“依长皇子的本事,什么称呼不是手到擒来?”
  姬容未置可否,耶律熙也并不纠缠这些,只转而说:“长皇子来澜东不过区区几月,却已经向北拿下乌蒙、岐道,向南扫荡龙泉,峰谷……平定澜东,指日可待矣。”
  手指在酒杯的杯沿按了一会,姬容开口道:“莫邪王有话不妨直说。”
  耶律熙轻轻击掌:“好,长皇子果然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矫情——长皇子可有兴趣做一笔交易?”
  “关于澜东?”姬容略抬了眼。
  “关于澜东。”耶律熙微笑。
  姬容扯了唇角,划出一个弧度:“那么,莫邪王要用什么交易?”
  看着姬容的神色,耶律熙一时沉吟:“凤王……唔,方才已经说过,什么称谓并不重要,想来长皇子终究是会拿回来的。不瞒长皇子,羽国帝都确实有几个炎国的钉子,不过有瑾王在帝都坐镇,这几个钉子想来长皇子是看不上的,我也不拿出来平白惹人笑话了。那么……”
  言罢,耶律熙略一思衬,徐徐笑道:“那么,叶八皇子如何?”
  姬容的脸色骤然冰冷!
  雅间一时寂静,片刻,姬容扯出一个笑容,眼底却越发冰冷:“莫邪王若是在开玩笑,那现在可以把这并不好笑的玩笑收起来了。”
  “若是玩笑……”耶律熙看着姬容的脸色,在见到对方脸色越见冰冷并且微微铁青之后,他叹了一口气,“那便算是玩笑吧。”
  说完,耶律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长皇子请。”
  姬容并没有动。
  好一段沉寂之后,姬容才缓缓开口,神色里看不出喜怒,只是一派瘆人的平静:
  “莫邪王想要说什么?”

  第九十七章 孽缘(二)

  仿佛早已预料到姬容最后会妥协,耶律熙面上也并未有什么自得之色,只对身后的大汉说:“佐奴,你带慕容公子四处走走。”
  叫佐奴的大汉隆声应是。慕容非却未置可否,只看向姬容。
  短暂沉默过后,姬容微微点头。
  有些事,他本也不想让旁人知道太多。
  既然姬容也是这个意思,慕容非便不再多说什么,只跟着佐奴出去,把地方留给姬容耶律熙两人。
  短促的阖门声之后,雅间一时寂静。
  须臾,耶律熙一声轻笑打破沉默:“说来本王也只是卖给长皇子你一个消息罢了……还望长皇子莫要误会才是。”
  视线至桌面移到耶律熙面上,姬容冷笑一声,一语双关:“本王当然不会误会,莫邪王尽管放心。”
  仿佛没有听出任何旁的意思,耶律熙只是含笑道:“如此最好。”
  客套完了,耶律熙也进入了正题:“说起来,本王之所以会见到叶八皇子,还是源于他最开头给本王带了一封信。”
  “什么样的信要一个皇子千里迢迢的带来?”姬容哼了一声。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耶律熙从善如流的点头,“所以,八皇子来澜东,当不是为本王带信。”
  这次,姬容没有回话。
  耶律熙也并不在意,只继续道:“至于八皇子为什么来澜东,本王却不知晓了……或许长皇子能知道一些?”
  说着,耶律熙微笑起来:“知道一些……八皇子在短短时间内从东面跑到西面,不辞辛劳的横穿整个澜东的理由?”
  姬容面上并无情绪波动。
  并不着急,耶律熙只含着笑端起桌面早斟好酒的酒杯,慢慢品着。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就在以耶律熙的耐心也暗自琢磨是否打错算盘的时候,姬容的声音终于在斗室内响了起来。
  是一贯的低沉并铿锵有力,但却并不妨碍耶律熙从中听出妥协以及退让。
  ——“是什么消息?”
  明明白白的抓住了姬容的态度,再回想回想姬容的身份和惯常表现出来的能力,耶律熙一时心情大好,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三分:
  “八皇子是带着护卫来澜东的,而前些日子,本王偶然得知八皇子和护卫起了些许矛盾。”
  说罢,耶律熙一顿,看着姬容道:“至于是什么矛盾么……本王到底是外人,也不好多加追究,否则倒平白烙个好管闲事的名声,长皇子说是也不是?”
  你若不是好管闲事,会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知道一个皇子同他的侍卫闹了矛盾?姬容心里想着,却懒得同耶律熙计较这些,只继续道:“只是这些?”
  “若只是这些,本王也不好意思找长皇子来了。”耶律熙朗笑一声,却偏偏不往下说,只有一口没一口的啜着酒,姿势优雅,不急不徐。
  清楚对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姬容也不做无用催促,只敛下眼,在心中权衡。
  耶律熙看似什么都说了,但时间地点却一概全无,实则是什么都没说——眼下澜东并未平定,地方又大,找一个为用心藏起的人殊为不易,而若是被旁的势力得了消息,借机浑水摸鱼……
  在心中计算着,姬容飞快的提出了一个个假设却又立刻以更快的速度的推翻了之前的假设。如此持续好一会,在心思又转到姬振羽身上之后,姬容猛然记起了对方身份,不由一下子停住。
  他在为对方权衡……但其实又有什么好权衡的呢?
  一个背叛了羽国的皇子,
  一个背叛了边关千万将士千万百姓的皇子,
  一个背叛了——背叛了他的皇子!
  更是一个背叛了——
  “长皇子,您可要想清楚了,”仿佛能窥探姬容心中所想,耶律熙的轻笑声适时响起,“皇族中感情亲近的可不多,您就是再雄才大略再宽宏仁慈,能说得上话的也不过一两个吧?一个是在帝都的瑾王,还有一个是之前的八皇子。而作为你真正兄弟的……”
  耶律熙没有说完,却意味深长。
  姬容平平放于桌上的手反射般的收紧一下,而后放开——或者说无力松开。
  是,姬振羽是一个背叛了羽国的皇子,是一个背叛了将士百事的皇子,是一个背叛了他的皇子,可他更是一个背叛了——
  ……背叛了他的兄弟。
  唯一的兄弟。
  姬容的手指极轻微的颤动着。他明白,自己眼下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咸不淡的和耶律熙再扯几句,然后施然告辞,或者哪怕反脸驳斥亦或立刻拂袖而去都没有关系——只要不让对方抓住软肋。
  但不能作为自己软肋的姬振羽会有什么下场?
  姬容明白这其间的关窍,所以他终于开了口。
  或者,历经两世看遍炎凉的姬容终究没有足够硬的铁石心肠,也终究无法忘记那满眼望去尽皆凄冷时刻的一份熨帖。
  “莫邪王想要什么?”有些倦怠的闭了一下眼,姬容道。
  虽不可能完全猜中姬容心中辗转的思量,但耶律熙还是能毫无障碍的判断出姬容最终的决定。而这一判断之后,耶律熙心中并无得意,倒是多了些不以为然。
  所以说他到底心太软了,不算枭雄,看着倒像是个英雄了,可皇族之中,英雄哪有什么个好下场?但撇开此番不说,之前对方倒是把位置给坐得牢牢的……这中间的手腕心计,确实并不简单。
  心中转悠着着和眼下半点无关的事情,耶律熙面上却不露半分,只继续微笑,说出自己的打算:“其实也并不多,本王只打算借一些地方用上一段时间。”
  “多久,什么地方?”姬容直接问。
  “龙泉以北至峰谷,五十年。”耶律熙也干脆。
  听罢耶律熙的条件,姬容怒极反笑:“龙泉以北至峰谷,五十年?莫邪王倒真敢开口,几句话的功夫便划去小半个澜东?”
  耶律熙笑得舒缓:“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羽国对澜东是向来不上心的。当然,长皇子若是觉得本王漫天起价,那不妨就地还钱——买卖而已。”
  姬容不为所动,只冷笑道:“莫邪王还是换一个吧——若是莫邪王并无诚心,本王便先行告辞了。”
  微皱起眉,耶律熙一时没有开口,却不经意间看见了姬容放于桌上的手。
  是一双修长的、骨节分明,每一寸都蕴含极强力量的手掌。
  心头一动,神使鬼差的,耶律熙伸手附上姬容放于桌上的手掌。
  根本没有料到耶律熙会有此动作,姬容一呆,一时竟忘了抽手。
  而同样没有料到自己会有此行为的耶律熙也是一怔,而后,他惯性的以一种挑逗的手法轻轻捏了姬容的指骨腕骨,并且再次惯性以一种暧昧的口吻开口道:
  “也并非没有其他……”
  话刚刚出口,耶律熙蓦地回过了神。
  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自己放肆的手,再看一下姬容已经渐渐往铁青方向转变的脸色,饶是素来风流成型,耶律熙也不由在心中叫了一声苦,并且深刻反省自己最近是否因为长期流连青楼楚馆而入戏太深。
  只是话即出口便如水已泼出,是断无法收回的,在一定触怒对方的条件下,耶律熙在直接掉面子和死撑面子之间琢磨了一会,立刻坚定的选择了后者:
  “倒并非没有其他,自从上次与长皇子一会,本王便觉于长皇子一见如故,心甚喜之……”
  一见如故,心甚喜之?
  并非没有去过青楼楚馆,也不是半点情趣不讲的粗人,姬容自然清楚耶律熙口中那个什么‘一见如故,心甚喜之’伴随着他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就是欢场中惯常调弄的手法!
  姬容没有抽手,他整个手掌都在无法抑制的轻轻颤动着——被气的。
  既然是握着对方的手,耶律熙当然能清楚明白的察觉到姬容手掌的颤动。
  心知对方此次是被自己气到了极点,也明白这次绝对不可能好聚好散的耶律熙索性把心一横,秉持绝不浪费的原则,继续调弄着姬容:
  “……本王心甚喜之,回国后也是时常想起长皇子,实是辗转反侧……”
  说到这里,耶律熙是越说越顺口,再回想一下和姬容相处的两次发觉确实不错之后,剩下的一句话也就顺理成章的出了口:
  “实是辗转反侧,寤寐求之。”
  姬容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白。
  两世为人,这是姬容头一次为人白了脸。
  耶律熙只觉得自己的手掌正微微下陷,悄然一瞥,这才发现竟是姬容不自觉的把内劲运到掌心上,无声无息的融了好一部分实木桌子所致。
  身子一僵,耶律熙嘴唇飞快颤了一下,随即紧紧闭上。这一刻,他还是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把接下去的那句‘若长皇子愿与本王共赴巫山云雨……’的话说出来。
  毕竟……相较于脸皮,性命还是更重要一些的。
  ……
  ……
  耶律熙很快的离开了。
  站在走廊上,慕容非有些不解的看着耶律熙甚至不管自己身旁的佐奴便快步离去的背影,随即推开虚掩的门,走进了雅间。
  雅间一派平静,只是有些山雨欲来的味道。
  慕容非看向姬容,待看见姬容面前那本该摆着桌子位置的地方空无一物,只余灰烬的时候,他一时哑然。

  第九十八章 风起

  事情已经谈崩,姬容也没有心情再继续之前的义诊,只带着慕容非回到绿芜别院。而一回到绿芜别院,姬容便把本在训练士兵的付冬晟叫到了面前。
  “小人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到了书房,付冬晟抱拳一礼后,直起身问,“不知殿下找小人来有什么吩咐?”
  姬容正在看折子。听见付冬晟的话后,他抬了眼,语气平平:“你见过姬振羽没有?”
  付冬晟一怔。
  姬容却已经重重的把面前的折子摔倒付冬晟面前,厉喝一声:“见过没有?!”
  从来没有见过姬容发如此大的火,付冬晟立时跪下,待看见那自己经手过,再熟悉不过的折子时,额上已经冒出了些许细汗:“殿下息怒,小人并不曾见过姬振羽,只是……”
  瞥一眼跪在地上的付冬晟,再看一眼似乎还沉浸在怒火之中的姬容,慕容非上前一步,轻声道:“殿下,小心身体。”
  虽心中依旧满溢愤怒,但姬容素来自制,闻言便也强压下心中面上怒意,只一双眼是越发沉冷:“那么,付将军,你便好好说说‘只是’什么,本王听着!”
  既然已经决定接下这份烫手山芋,付冬晟之前自然是计较过的,也并非完全没有预料到此时的情况,但真正到了此时,他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身上肌肉一阵阵的绷紧:
  “回凤王,小人确实知道这是姬振羽的手笔,可当初拿来的并非是姬振羽,而是赫连皓,小人见这些折子上的东西确实对殿下有用,兼且……”略一犹豫,付冬晟还是决定保持自己的一贯风格,并不虚言矫饰,只简洁道,“兼且赫连皓之前曾救过小人一次,这回找小人又坦言用之前的事讨一份人情,小人无法拒绝,便帮了他这一回。”
  把所有都说出来的付冬晟也干脆,向下重重一顿首,伏地直言:“是小人因私废公,还望殿下责罚!”
  姬容神情阴沉,眸中不时闪现冷芒。
  至于慕容非,他却是深谙自保之道,早就远远的站到了一旁,神色淡然,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看见。
  一时侯,谁都没有开口。气氛凝滞之间,付冬晟额上的汗水悄然滴落地面,声音极小,却仿佛破魔咒语——姬容已经开口:
  “擅自妄为公私不分——本王罚你三十军棍,你可服气?”
  平心而论,三十军棍的责罚并不算轻,但若是和眼下的事情一比,却又委实显得太过轻松,并且根本无法和姬容方才那绝少露于面上的怒意相提并论……莫不是殿下已经对自己心生猜忌?并非不知动脑的莽夫,付冬晟心下一沉,一时迟疑,竟忘了回话。
  仿佛知道付冬晟在想什么,面沉似水的姬容森然一笑,道:“付将军是嫌本王的惩罚太轻?——本王倒忘了说,这三十军棍,是不许付将军运功抵抗的。”
  军中惩罚素来严厉,三十军棍对练武之人来说是算不上什么,却足以把一个寻常人活活打死。但至此,付冬晟却反而放了心。
  恭敬的垂首,付冬晟道:“小人领罚!”
  哼了一声,姬容也不再说话,只挥手示意对方下去。
  待付冬晟出去后,姬容闭目一会,又对站在一旁的慕容非说:“传令下去,立刻着人在……”
  说到这里,姬容本待翻开折子,却发现那一堆的折子都被自己摔了出去,不由皱了皱眉。
  但站在姬容身旁的慕容非是什么人?根本不需姬容开口,慕容非只看见姬容冲着那地上的折子微皱了眉后便立刻上前几步捡起了折子,转手恭敬的递给姬容。
  大多数时候,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心腹确实不是一件坏事。见慕容非不用自己吩咐便捡起了折子,姬容不由微微点头,随即翻开折子:
  “传令下去,立刻着人在西原、虎牢、青岭,”将折子上出现的地点一一念了之后,姬容才道,“设点盘查,重点关照落单的生面孔和结群出现的生面孔。”
  静静的听着,待姬容说完后,慕容非开口:“殿下是要寻找八皇子?”
  姬容点头承认,随即冷笑:“那耶律熙似是吃定我绝无办法了,小半的澜东五十年……”
  姬容咬了一下牙,慕容非甚至能看见对方的腮边在微微颤动——力道之大,由此可见。
  只是……对方不过漫天要价而已,有必要如此愤怒?联想到之前那化为飞灰的桌子,慕容非不由心生疑惑。
  并不知道慕容非心中所想,姬容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恼恨,只冷冷道:“这件事你亲自看着,本王要尽早得到消息!”
  茫茫大地里找人岂是易事?听见姬容这么吩咐,慕容非心中苦笑,面上却是不露半分,只躬身应是。
  但说出了话的姬容却是已经冷静下来,明白在缺钱少人的情况下,这种吩咐几乎称得上是刁难了。只是虽明白过来,但话已出口却是断不能再改,姬容于是看了慕容非一眼,添上一句:
  “尽力去做。”
  这一句最后添了的话乍一听似乎是勉励,但若是再往深里细细一想,那便是为之前的命令留了转圜的余地,这意义,自然又是不同了。
  面上适时的添了几分感激,慕容非再次应是,心中却是凛然,再一次提醒自己绝不能大意松懈。
  “好了,”把事情梳理一遍,察觉并无再需交代的事情后,姬容便要让慕容非下去,但恰是此时,外头传来了下人的通报声:
  “禀长皇子,外头有人求见!”
  “是谁?”停了话头,姬容开口。
  “是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外头的人回道。
  姑娘?姬容微皱了眉:“可有名刺拜帖?”
  “并无。”外头的人回答。
  “那便打发了。”姬容冷冷道,“什么时候,本王这里这么没有规矩了?”
  “这……可对方说是来告诉长皇子您瑾王殿下的动作的。”外头人一时讷讷。
  瑾王殿下的……动作?
  姬容一时愣然,不知怎么的,心中竟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第九十九章 灾难日

  “长皇子真是十分悠闲。”被下人领进门的是一位穿着灰色衣袍的女子。女子身形高挑,站立的姿势标准,隐隐透出的气质也十分不俗,可衣袍却是破旧,一张脸也被同色的帽兜遮了大半,看不清楚。
  姬容略皱了眉。
  慕容非则不动声色的眯起眼——他已经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正是……
  恰是此时,进来的女子也揭下了头上戴的帽兜。
  青丝瀑布般洒下,揭下帽兜的女子明眸皓齿,面若桃花——却正是本该呆在帝都的袁竹郁!
  眉梢轻轻一颤,姬容顿时开了口:“原来是袁大人的小姐,袁小姐擅自离开帝都千里迢迢来这澜东见本王,便不怕为令尊带来麻烦?”
  这句话,姬容说得尖锐,一点也没有往日的客气圆滑——实际上,早在见到袁竹郁的那一刻,或者早在袁竹郁让人传话说‘来告诉长皇子您瑾王殿下的动作的’时,姬容便已经决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发对方了。
  把帽兜捏着手中,袁竹郁神态自若的微笑:“长皇子好奇我父亲的事情……却难道不好奇我让人带的话的意思?”
  姬容微笑,将心中那渐渐升起的不耐掩藏过去:“这些事情本王自然知晓,就不劳袁小姐操心了。”
  袁竹郁看了姬容一会。而后,她突然失笑:“那么,长皇子让我进来做什么?”
  扬了扬头,袁竹郁看着姬容,面上的笑容渗入了些嘲讽:“想来,长皇子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吧。”
  姬容面色倏然沉下。
  慕容非不动声色的瞥了姬容一眼,随即上前一步,开口:“袁小姐未免太多事了,依着我们殿下和瑾王殿下的感情关系,有些事情,莫非还需要一个外人擅做评断?”
  似笑非笑的看了慕容非一眼,袁竹郁随即道:“慕容公子,您说的可是真心话?莫非连您当真打从心底觉得感情可以长长久久至死不渝……在皇族之间?”
  “当然。”慕容非脸不红心不跳,连眼睑都不曾颤动一下便面不改色的回答。
  一下被噎住了,袁竹郁无言的看了慕容非一会,随即转头,也不再和对方纠缠,只对姬容说:“长皇子这几个月在澜东待的很安心,是么?帝都都没有发生事情吧,风平浪静的……就是出了什么事情,也是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
  袁竹郁缓缓的说着,而后突然嘲讽一笑:“只不过,长皇子怕是不知道,您的瑾王殿下,已经把您的府邸给控制起来了,每天里,哪怕是最简单的一行描述天气的字眼,都要经过瑾王殿下眼,转过瑾王殿下的手,才能被绑上鹰腿,飞到长皇子您这里来……长皇子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袁竹郁笑吟吟的看向姬容脸色,却看不出什么,只得道:“而长皇子又知道不知道,您的瑾王殿下,已经在朝中大肆铲除异己,有旗帜鲜明支持别的皇子的,还有一直保持中立的,还有……哦,没有长皇子您的。不过照着这样发展下去……”
  袁竹郁笑了笑:“想来长皇子能预料到会出现什么结果。”
  垂着眼,姬容等袁竹郁说完了,才慢慢道:“袁小姐说完了?”
  袁竹郁挑了眉,桃花一般娇美明艳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煞气:“回长皇子,竹郁并未说完!”
  姬容抬起了眼,眸中一片冷漠,和袁竹郁炯炯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直视姬容,袁竹郁道:“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按说你们怎么争,都和我没有关系,我也并非那种热衷权势的人。”
  听见袁竹郁的这一句话,慕容非面色虽然不变,心中却和袁竹郁之前一样嗤之以鼻。
  姬容面色却是平淡,再看不出情绪。
  不管两人到底在想些什么,袁竹郁只自顾自的往下说:“但距长皇子离开,帝都此时已经有三个正三品以上的大人贬官或关押,有五个正五品以上的官员或关押或处死……”
  看了一眼依旧神色冷淡的姬容,袁竹郁突然疲惫一笑:“这些都没有关系,可是我父亲……”她的唇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我父亲,也已经被人找了由头幽禁家中,只怕……”
  只怕什么,袁竹郁不敢继续说下去,姬容却是心如明镜:以一介皇子之尊,若真要整死一个官员,便是没有证据也弄得出证据来。何况能爬上指挥使地位的人……又怎么会没有一点不干不净的东西?
  但纵然心似明镜,姬容却也无意对面前的人多说什么,只重复一遍方才的问题:“袁小姐说完了?”
  听出姬容话中的意思,袁竹郁微咬下唇,随即点头。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剩下……便听天由命吧。袁竹郁暗自宽慰自己,心中却是越发紧张,握着帽兜的指尖也开始泛白,并微微颤抖。
  “那么,”姬容抬了抬眼,提高声音,对着门外道,“来人,送袁小姐去客房休息。”
  随着姬容的声音,外头候着的两个侍女应声而入,向袁竹郁行礼。
  虽说姬容并没有露出任何利于自己的表态,但听见对方愿意留下自己,袁竹郁还是自心底松了一口气。
  而这口气一松,她便觉脚下一阵虚浮。
  暗自狠咬了一口舌尖,借着锐痛提起精神,袁竹郁以优雅的姿势向姬容行完了礼,便转身离去,背脊直挺。
  书房的门被重新合上,片刻寂静之后,姬容开口:“你也出去吧,慕容。”
  借着弯腰的姿势窥了姬容的面上一眼,在发觉从对方面上实在什么都看不出来之后,慕容非转头看了一眼已经下来的天色,便轻声道:“殿下今日可要早些歇息?”
  姬容沉默一会,随即点了点头。
  不用看就知道姬容此时心情定然不好到一定程度了,慕容非也不留下来引火烧身,只又行一礼,转身到屋外找人进来伺候——平日里,姬容是素来不怎么喜欢侍从近身的。
  来到屋外,念着姬容并不太挑剔伺候自己的人,慕容非也没怎么在意,随意便点了最靠近自己右手边的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让对方进去伺候。
  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到,那男孩子连忙对着慕容非点头哈腰,脸上也飞快的泛起了一丝讨好的媚笑。
  眼角的余光瞥见对方脸上的媚笑,慕容非微微一怔,侧头正视对方的脸,这才发现眼前这十四五岁的男孩不止身形较一般年纪的男孩更为纤瘦,还长着一张巴掌大小,尖尖细细的脸和一对大得有点过分的眼睛。恩,当然,还有那一脸献媚的——仿佛是欢场之中惯有的——笑容。
  慕容非微微皱了眉,环视一眼四周,在发现周围都是持戈戴甲的侍卫而再没有半个侍从之后,他想了想,还是挥手示意对方进去。
  反正……只是这么一回,不是么?
  在心中琢磨着,慕容非看着那男孩子进去后,便向外走去。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脚步在不知不觉之间比平常慢了许多,仿佛在等待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用比平常慢了五倍的速度行走在园中的小径上,慕容非随手折了旁边支楞出一片叶子,放在手心把玩着。
  果然是太敏感了么……今天事情太多了,倒惹得人胡乱猜想。在心中暗暗嘲笑自己的敏感,慕容非把手中不成样子的碎叶抛到地上,便回复寻常的速度,准备离开园子。
  但正是此时,一声巨响从屋内传来!
  正迈出脚步的慕容非蓦然一呆,随后双足一蹬,一折身子便在园中众侍卫反应过来之前冲进了书房。
  而就在慕容非冲进书房的那一刹那,一股浑厚的内力并一声厉喝便冲慕容非过来:“滚出去!”
  虽武力不及姬容,但到底是一等一的好手了,慕容非在半空中的身子诡异的一折,堪堪避过那汹涌澎湃的内力,双足落地。但随即,慕容非却发觉自己虽避过了内劲,但胸中气血却翻涌,不由暗惊姬容内力之深厚。
  不过很快的,慕容非便再没有心思惊讶姬容的内力了——他已经看清楚了姬容此时的模样。
  狼狈。
  慕容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看见……竟然能看见对方如此狼狈的模样。狼狈得……
  慕容非看着只着一件白色单衣、并且衣衫凌乱的姬容,又飞快的在对方在对方那明显立起的地方上扫了一眼,最后再看着对方已经不能用杀意来形容的眼神和颤抖的双手……
  慕容非的额上,突然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毫不迟疑的转身,慕容非飞快的关住了门窗,阻挡那些向这里涌来侍卫的视线,随后又用身子死死抵住门板,这次有闲暇注意房内的情景。
  而这一注意,慕容非便看见了躺在地上,额头兀自流着血,人事不知的男孩子……他亲自点的,那个带着一脸媚笑的男孩子。
  眼前的情景,哪怕只是用膝盖去想,慕容非也知道,这定然不是姬容因为那个男孩子服侍不好恼羞成怒,而绝对是那个倒在地上的男孩子没有眼色,称着姬容心情不好精神不济闭目歇息的时候不知好歹动手动脚的。
  慕容非想起了今日早前那张化为飞灰的桌子。
  慕容非还想起了就在刚才那袁竹郁所说的一大堆事实里夹杂挑拨的话。
  慕容非更想起了方才姬容那绝对少有的暴怒厉喝。
  慕容非只想苦笑。他看着地上昏迷过去的人,又看着还兀自颤抖着手的姬容,脑海里来来回回的只有一句话。
  真是……真是……
  ……不怕死啊。

  第一百章 念动

  眼下气氛实在尴尬,慕容非有心离开,却明白若是此刻离开只怕会让姬容彻彻底底的记住自己,并且绝对终身难忘——难忘的不想再见自己任何一面。更何况……
  更何况,自己怎么就神使鬼差的点了那么一个人呢?慕容非暗自想着,从没有哪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冤屈。
  不就是稍微粗心了一下么?不就是稍微偷懒了一会么?若是有收钱什么的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连句好话都没有要对方说过,这还真是……真是……
  舔了舔唇角,慕容非不意外的尝到了一股浓浓的苦涩之味。
  真是……
  不待慕容非想出那饱含浓浓冤屈的‘真是’什么,姬容便已经开了口,而一开口,便是满满的凛冽风霜:
  “怎么,你留在这里还想要看什么?”
  一听姬容开口,慕容非立刻顺势跪下:“小人不敢,小人,小人……”
  姬容突然有了厌倦。
  突如其来的,在一瞬之间占满他内心的厌倦。
  这种厌倦并不让他心生无力,这种厌倦也并不让他暴躁欲狂,这种厌倦,这样突如其来的情绪,只是让他在这一刻觉得无甚意思。
  并非只是关于慕容非,还有耶律熙,还有姬振羽,或者还有……姬辉白?
  姬容闭了闭眼。他顺着床沿坐下,并不再看慕容非,只道:“带着人,滚出去。”
  跪在地上慕容非终于松了一口。虽然依旧敏感的察觉姬容此时的心情并不好,但不管怎么说,却总是好过方才那副模样的。只是……
  视线飞快的在那地上的人和姬容身上转了一圈,慕容非更低了头,道:“殿下……小人先替殿下更衣?”
  闭眼倚着床,姬容懒得再思量其他,只淡淡的应了一声。
  声音落下片刻后,闭目靠在床上的姬容便感觉有一道温热的气息接近。再然后,姬容感觉到了贴身的衣服轻轻动了动,而更后来……
  蓦地感觉自己紧绷的下|身被一处温热湿滑的地方包裹,姬容倏然睁开眼,垂在身侧的手也猛然探出,闪电扣住了慕容非的肩头!
  “起来!”没有看慕容非的表情,也看不到慕容非的表情,姬容沉喝一声,扣着慕容非肩头的手徒然用力,便要把对方生生拉起来。
  但埋首在姬容胯|下的慕容非却并未依言而起。当然也并不敢运功抵抗姬容的抓提,慕容非只是使出千斤坠的法子,让自己牢牢的跪在地上,而后越发卖力的把对方的巨物往自己喉咙深处吞咽……虽然那个味道其实真的并不怎么好。
  慕容非暗自想着。但随后,他便抛开那无所谓的想法,越发努力的张了口,随即有些费力的动弹舌头,舔弄在自己口中抵住喉咙的巨物。
  “哼。”
  慕容非似乎听见自己头上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闷哼,不过很快的,他就再没有心思关注自己上头到底有没有声息传来——姬容扣着他肩膀的手,越发用力了。
  仿佛能听见肩胛骨被压迫裂开而发出的咯咯声,饶是慕容非再能忍,在此时极为特殊的情况下,他的身子也不由轻轻颤了一下。
  但施加在慕容非肩头的力道没有丝毫减退。不止没有减退,慕容非甚至还能感觉到肩胛骨上传来的咯咯声响越来越明显……也就是说,对方用的力道,正越来越大。
  俯首于姬容胯|下,明白对方怎么都不可能看见自己表情的慕容非也不再小心翼翼的克制自己的情绪,而是任由那些微的苦笑泛上唇角。
  不过放肆到底只有一瞬。下一刻,早把某些习惯刻在骨头里的慕容非便敛了唇边透出的那些微情绪,转而微微抬起头,一面让自己发痒的喉咙能稍微舒服些,一面却是为了让自己的舌头更好的服侍口中那挺立的巨物。
  身上最敏感的地方被人纳入口腔细细取悦,就算是再冷静,姬容也无法摈弃身体本来所有的欲望。但虽然无法摈弃,姬容却也从不会为某些生理上的欲望冲昏头脑——譬如此刻。
  依旧牢牢的扣住慕容非的肩胛,姬容手上的力道不曾放松,但在最开头的惊讶愤怒过去之后,他的眸中,却只闪烁着理智而冰冷的思量。
  俯身在下的慕容非当然看不见闪烁在姬容眸中的东西。他只是一边努力取悦对方,一边努力思索如何更好的取悦对方。而不得不说,虽然并没有多少这方面的经验,但一来两人同是男人,二来慕容非是素来聪慧……所以很快的,慕容非便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把自己琢磨出的许多技巧在姬容身上一一尝试,并且根据对方那并不太明显的反应飞快的或选择或抛弃那一种种技巧。
  自下身涌来的越来越剧烈的快感终于打断了姬容心中的思量,注意稍一集中,姬容顿时便发觉了对方那绝不逊于某些楼馆里头的某些当红倌儿的技巧。
  心中不知怎么的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怒意,姬容微哼一声,扣着慕容非肩头的手顿时加重力道,而另一只手则按住对方的后脑,压向自己。
  正自轻轻吮吸巨物的慕容非根本没有防备,一下子被压到了头,口中的巨物更是直直顶在喉咙深处,让人说不出的恶心难受。
  微微的失措之后,慕容非还来不及把心思放到胸中翻涌起来的恶心上,便觉一声轻响传入耳中。
  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就仿佛是周围的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消失,而只余那一声轻响——明明不大,却又分外刺耳。
  奇特的感觉也只有一瞬,下一刻,所有的声音如潮水般席卷而回,而同声音一齐归来的,还有那剧烈的让人忍不住颤抖痛楚——方才那轻微的声响,却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慕容非几乎忍不住要咬紧牙根避免叫喊了。但抵着他喉咙的巨物却让他莫说是咬牙根或者叫喊,便是抽一口冷气也不可能。
  短短时间内,慕容非额上冒汗。但他却并没有停下来,反而不顾肩头疼痛,顺势用喉咙的蠕动摩擦巨物的顶端,并且重重的吸了一口。
  本就差不多到了临界,待身下那不留一丝缝隙的湿热传来之后,姬容脑中顿时一阵晕眩,手上也在不知觉中加重了力道。直到手下那微微的颤抖传来。
  倏然自快感中惊醒,姬容望一眼身子紧绷到有些僵硬的慕容非,便明白是自己力道下大了。怒气既已经退了,姬容略一沉吟,也不打算再折腾对方,只撤了力道收回手。
  本以为姬容会捏碎自己肩骨的慕容非察觉到肩膀力道的离去,心中一时微怔,但随即,他便抛开心中的那点奇怪,只将口中微带腥味的液体分次咽下,随后又自然的用唇舌替姬容清理一番,再真正整理好对方的衣服后,这才垂着头,退后一步道:
  “小人僭越,还望殿下恕罪。”
  姬容微眯了眼,一时没有说话。
  慕容非也老实的跪在地上,并不动弹。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姬容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值得?”
  垂着头的慕容非轻轻的眨了眼。随即,他抬起头,微微一笑,神态自然:“替殿下分忧本是小人份内之事,何来值得不值得之说?”
  姬容眼神锐利的看着慕容非。
  慕容非并不闪躲姬容的视线,眼中面上俱是一派坦诚。
  须臾,姬容眸中锐利渐渐褪去:“好了,带着人,出去。”
  这句话,姬容在一盏茶之前说过。一盏茶之后,他又说了一遍——只是此时,不论是语气还是措辞,都温和了许多。
  听着姬容的话,明白自己到底没有做错的慕容非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也并不再多话,只干脆的行了礼,便提着一旁人事不知的侍从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外,不意外的围了一圈的侍卫。
  眼见慕容非提着人出来,领头的侍卫队长上前一步,看着慕容非刚要说话,视线却蓦地一凝。
  敏感的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慕容非一边把人交给身旁的人,一边道:“怎么了?”
  飞快的移开了视线,侍卫队长短促一笑:“二爷,不知方才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小人这还是头一回见殿下如此生气。”
  不说还好,一说到这回事,慕容非心头便一阵恼火。
  低低的哼了一声,慕容非道:“一个不长脑子的家伙——”这么说着,他看一眼旁边侍卫手上的人,道,“待会把他弄醒了,之后就给出去。”
  旁边侍卫自无不允。
  又交代了几句,慕容非便不再停留,离开庭院,向那名义上属于自己的、自己却很少停留的房间走去。
  夜已经彻底暗了,绿芜别院占地颇大,一路上亭台楼阁花树掩映,显得十分幽静。
  独自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慕容非一面感觉凉风习习,一面伸手,轻触了方才被姬容扣着的肩膀。
  “唔!”尽管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那试探性的一下碰触后所传来的痛楚还是让慕容非闷哼了一声。
  额上冒出点点细汗,慕容非却并未停下,反而不顾疼痛,开始细细的摸着肩骨。
  还有,只是裂了骨缝……若是看着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的话,那这点伤势,倒确实是他手下容情了。忍着疼摸出了结果,慕容非暗自想着。
  不过……不知怎么的,慕容非突然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姬辉白。不过……如果是姬辉白在这种情况下呢?
  如果是姬辉白……慕容非想着,然后,他哑然失笑。
  又怎么会有如果?——本就是绝不相同的身份。
  这么想罢,慕容非再不纠缠那突然浮上心头的荒唐念头,只微微一笑,忽道:“袁姑娘特地等候于此,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小人?”
  小道一阵寂静,须臾,花丛一阵响动,换了一身大红衣裳的袁竹郁自转角处走出,漂亮的眉眼在张扬的衣裳颜色衬托下更显锐利明艳。
  ……或者说,方显锐利明艳。


<--凤翔九天5 by 楚寒衣青 | HOME | 凤翔九天7 by 楚寒衣青-->

Comment

Post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する

Visit

Category

上記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新しい記事を書くことで広告を消せま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