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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九天5 by 楚寒衣青

  第七十三章 情到浓时

  帝都 瑾王府
  姬辉白已经在书桌前坐了一天了。
  在这一天里,他不止处理好了之前累积下来的众多事物,还根据眼下的形势制定了一些计划。当然,这些计划的最终实施还需要他召集府中众多幕僚一起讨论。
  更钟的声音从窗户外边远远的传了来,精神一整天高强度的集中,让姬辉白多少有了些疲惫,可他仅仅揉了揉眉心,便继续翻开下一份折子。
  夜有些凉,风不时从敞开的窗户中吹入,悄然掀起纱帐一脚。
  作为一等亲王的书房,瑾王府当然不会在火光上面克扣。故此,尽管书房极大,但沿着墙角摆放,隔数十来步便有一盏的铜灯还是将书房照的灯火通明。只是,这样的灯火在只有一人的书房里,却只把书房照的越显空旷寂寥。
  是姬辉白让伺候的下人全部出去的。
  虽自幼长于深宫,接受世上最好的生活及照顾,但姬辉白其实并不太喜欢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人——这或许和他一时以来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感情有关。不过还好,羽国在这种事情上虽也有一些规矩,却并不太严,甚至还隐隐鼓励皇子们相对独立俭朴的生活,否则,姬辉白大约会更头疼一些。
  让他头疼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此时,就在姬辉白执笔的右手边,放着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简单的字,没有开头,没有落款——这是一份最常见的情报,每天里,这样常见的情报姬辉白能收到还几百张。
  但这又不是一份最常见的情报,至少对于姬辉白来说不是——因为它没有被随意堆放于桌子角落那一堆纸张中,更因为它说——
  它说:楚风二子楚飞深夜入凤王府。
  这句话代表了什么,以及楚飞去凤王府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姬辉白自然是心知肚明。
  可他却不知道自己的皇兄会如何选择。
  是接受对方的条件然后帮助对方,还是索性不用对方付出什么便直接帮助?
  外头的更钟隐隐约约响了三次,已经三更天了。
  姬辉白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折子。
  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他静静的休息了一会,方才将视线投到那张静静躺着的纸上。
  姬容一定会娶妻,并且要留下子嗣。姬辉白知道,并且以之为常事——子嗣是一个统治者统治稳固的最基本要求之一。
  姬容还可能会有其他情人,不拘男女。姬辉白也想过,虽不可能高兴,但倒也没有太强烈的排斥,只做看不见便好——从小的教育让他没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浪漫追求,除了喜欢姬容这一项,也懒得在一些并不绝对重要的东西上面花太多的精力,以及冒太多的风险。不过……
  不过……如果那些情人之中,有一个是楚飞呢?
  有一个,是可以让姬容为之处罚他的人呢?
  姬辉白默默无言。
  想在回想起来,之前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其实本身也并没有过去多久,只是最近发生的事委实有点多了,多得让他几乎……忘记某些事情了。
  姬辉白轻吐出一口气。
  如果是楚飞呢?如果姬容始终喜欢着对方,并且一直期盼着这一天呢?
  姬辉白微微眯了眼,过去那段糟糕已及的回忆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姬容始终喜欢对方,并且打算和对方在一起的话……
  姬辉白站起了身,他走到窗前,微凉的风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姬容确实是储君,但他同样也是一等亲王。当日姬容能轻易的让他跪在庭中,有一半的因素是因为他爱着对方,所以甘心领受;而另一半,却是因为在那时,他便已经决定借着那个时机埋葬心中的这一份感情。
  ——姬辉白确实爱姬容,爱得心都疼了,爱得可以容忍对方娶妻,容忍对方有别的情人,也爱得愿意为对方承担任何压力,承担任何结果,但姬辉白绝不可能爱得连自尊都失去——
  ——绝、对、不、可、能!
  如果说对姬容的爱已经融入到姬辉白心脏中,然后由血液流遍全身的话,那姬辉白作为一个皇储的骄傲,作为一个立于顶端的人的骄傲,则化作他全身两百零六块大小骨头,支撑着他的整个身躯。
  没有爱的心脏还能继续跳动,可没有骄傲做支撑的骨头,却唯有断裂一途了。
  姬辉白扶着窗沿的手稍微用力了一些。
  因为自己和对方身份性别的特殊,他可以容忍对方身边不止自己一人,但无法容忍自己必须屈居人下——他必须是‘不可替代’!
  ——可以不是‘唯一’,但一定要是‘无法取代’!
  这是姬辉白唯一的底线。虽然这个底线的要求并不低——姬容必须最爱他,没有之一。不论是日后姬容有了妻子孩子,还是旁的情人。
  想到这里,姬辉白一直深得看不出情绪的眸终于流转出了稍许的冰冷。
  而正是此时,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传入了姬辉白耳中。
  “出去。”没有回头,姬辉白淡淡开口。
  进门的人没有出去,不止没有出去,姬辉白还听见一个略带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滚出去。”一丝怒浮上心头,姬辉白依旧没有转身,声音却已经变冷。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就在姬辉白心中越怒,打算转身的时候,一对手臂自身后环住了他。
  是一对强有力的臂膀。
  心中的愤怒在一瞬间化为惊讶,姬辉白不由开口:“皇兄?”
  “恩。”身后沉沉的回应肯定了姬辉白的猜测。
  姬辉白动了动身子,发觉对方手上用力,并不像让他转身后便作罢,只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了点询问:“皇兄?”
  明白对方询问什么,姬容却没有回应,只道:“外面没有人伺候……是你让他们都守在院子外的?”
  “恩。”姬辉白点头应道,“臣弟不太喜欢太多人呆在主院里。”
  “是我不让他们进来通报的。”姬容又道,似乎只在没话找话似的闲谈。
  “皇兄要进来自然不需要人通报。”姬辉白回道。他的耐性本就不错,对于某些特殊的人就更好了。
  这次,姬容有些久没有回话了。
  就在姬辉白猜测姬容这个时候来自己这里的目的时,他只觉背上一重,却是对方倚了上来。
  虽说身上承受了另一个人的重量,但作为男人,姬辉白却并不讨厌这样,反而有一种安心满足的感觉。于是,他的声音越发柔和了:
  “皇兄?”
  “之前我说的事情,皇弟考虑得怎么样?”姬容开口。
  “之前的事情?皇兄是指……”姬辉白问,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此时,他倒只想反过身直接抱住对方,只可惜对方加在那一双手臂上的力道有些大,似乎并不想他转身。
  “后位的事情。”姬容回答。
  不知是否是错觉,姬辉白觉得对方的声音中似乎带着点疲惫,有些特别感觉的疲惫。不过不管如何,姬容的这句话,还是成功的把姬辉白心中小小的绮念给压了下去。
  姬辉白稍站直身子,让自己的后背和对方更为贴近:“这件事兹事体大,皇兄不妨再考虑考虑……帝王的后宫没有主人,到底不成体统。”
  片刻静默,姬容忽的一声低笑:“皇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着,只要日后我最喜欢你,最把你放在心上,其他东西和人也就罢了,是么?——我琢磨着这应该是你的底线了。”
  微微停顿,姬辉白的唇角划出一个弧度,却并不显得多开心——这件事本身也没有什么开心的价值。
  “皇兄明白就好。”姬辉白道,言简意亥。
  “可一开始就亮出底线……你这种方法对谈判却是不好呢。”姬容道,声音微低。
  姬辉白抬了抬头。他站在窗户边,一抬头便能看见天上的冷月,虽柔和,却到底让人感觉微寒——一如他和姬容的感情。
  他站了一会。
  “皇兄,”姬辉白开口,“臣弟虽不曾有经天纬地之才,但宫廷生活数十年,至少还是明白怎么谈判的……只是皇兄,我想和你走很长,很长。但我不想把这很长很长的时间,浪费一大部分在试探拉锯彼此的底线之下,我不愿意自己那么疲惫,也不愿意皇兄你……”
  “那么累。”姬辉白低声道,随后,他覆上对方环住自己腰肢的手。
  静静的听着,待姬辉白说完之后,姬容方才开口:“皇弟的才能可从来不逊于皇弟的姿容……若是我们一定要计较这些,那就真有的累了。”
  姬辉白默认了姬容的说法。
  姬容却忽然挣开姬辉白的手,用自己的其中一只手遮住了姬辉白的眼睛。
  “皇兄?”眼前一下子失去光线,姬辉白心中惊讶,不由开口,但对方的一句话让他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今晚见了楚飞。”
  姬辉白静静听着。
  “我今晚见了楚飞,”姬容道,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疲惫,是那种千帆过尽的疲惫,夹杂着解脱,“不瞒皇弟,在见他之前,我其实一直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帮对方,甚至见了人之后还是如此。”
  姬辉白没有说话。
  姬容继续道:“可等他向着我下跪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你。”
  姬辉白的肩膀轻轻的颤了一下。
  姬容察觉到了,他把原本环住姬辉白要的手放到了姬辉白肩头。
  人体特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姬辉白肩头,带来足够的温暖,并且让人安心。
  姬辉白渐渐放松了身子。
  环着对方的肩,姬容将人向自己揽了揽:“那时……”
  姬容稍稍停顿,随后,他轻声道:
  “却是我错了。”
  蓦的吃了一惊,姬辉白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皇兄!”
  “先听我说。”姬容道,他用手轻轻抚着姬辉白的肩头,没有情|欲,只有两只小兽冬日依偎一起所能汲取到的温暖和安心。
  “这次他来求我,我答应了……我爱了他许多年,我一度以为自己爱了他许多年。”姬容低低的说着,“可是直到今日放手,我才发现,我爱的或许只是‘爱’……这次的事情我揽了,这次之后,我不会再见他,也不想再见他。”
  姬辉白的眼睑微有颤动。
  姬容长长呼出一口气。
  “皇弟,我会有正妃,会有侍妾,也可能会有旁的情人。”姬容的手指在姬辉白的眼眸旁轻轻的划着。
  “皇弟,你日后也会再娶一个妃子,再有继承的孩子……”姬容顿了一顿,他觉得心口有些难受,但他还是继续往下说,“或者还有侍妾和玩些情趣的倌儿,这些……”
  姬容轻轻咬了牙根,然后,他道:
  “没什么。”
  姬辉白沉默不语。
  姬容则笑了笑,他继续道:
  “皇弟,在很早之前我就知道自己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唯一’,但在更早之前,我就想过,将来一定要选一个‘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然后,我想把我所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最精致的饰物,最美丽的衣服,最尊贵的地位,最广大的宽容——还有最多的感情。”
  “帝王统御后宫,最忌如此。”姬辉白终于开口,声音暗哑,仿佛压抑着什么。
  “是啊。”姬容笑着,他的一只手还覆盖着姬辉白的眼,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牵起了姬辉白的手。
  “可是,我想给他。”姬容缓缓道,“之前我爱上了‘爱’,这次,我想我爱上的是人。”
  这么说着,姬容一根一根的抚摸着姬辉白的修长五指:
  “我想把后位留给那个人,就算那个人永远不会登上去。”
  “我想把这份感情放于明面,就算会面对天下最严厉的反对。”
  “我还想着……想着那人该有妻子,该有孩子,该有世间能有的一切温柔美好。”
  姬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道:
  “辉白,你说……”
  姬容执着对方的手凑于唇边。
  “好不好?”

  番外 同人不同命

  有那么一对双生姐妹,一样的相貌,一样的绝色。姐姐质兰心,温柔和顺;妹妹聪慧过人,骄傲自矜。
  有那么一对表亲兄弟,一样的相貌,一样的聪明。哥哥家世显赫,万千宠爱;弟弟……
  弟弟……
  羽国 帝都 尚书府
  “娘,我想吃桂花糕。”
  “好,飞儿。”
  “娘,我想要早餐的那个女孩陪我玩。”
  “好,飞儿。”
  “娘,‘飞儿’是什么意思?”
  “‘飞’是腾飞,‘儿’是喜爱的音节……飞儿,是娘喜欢的,注定要腾飞的人。”
  布置华贵的房间中,一位绝色的妇人轻轻拍着趴在她膝上的孩子,轻柔的嗓音在淡淡的幽香之中,徐徐为夜划下句点。
  但在距离帝都千里之外的浊江一处房屋中,夜,却刚刚开始。
  “娘,他们打我……他们为什么打我?”
  “……”
  “娘,什么是杂种?”
  “……”
  “娘,‘非’是什么意思?”
  “……”
  “娘,你说说话好不好?”
  低低的哀求自角落传来。说话的是一个只有四五岁左右的孩子,孩子身材干瘦,皮肤呈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色,下巴尖尖的,露在衣袖外的手臂能清楚的看见骨头,而那裹着骨头的衣袖,则是一件薄薄的蓝色衣裳,已经洗得褪了色。
  天气似乎有些冷,站在角落恰好对着风口的孩子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巴巴的看着面前——面前,一个绝艳的妇人正坐在梳妆台前,细细的描着眉。
  妇人是真正的美,五官或许不算最出色,但那一举手一投足的风致,却足以让任何男人惊艳,让任何女人嫉妒。
  但这些都和站在角落的孩子没有关系,他只是在冷风中再次打了一个寒噤,然后期待的看着女子——妇人手中的眉笔——再估算妇人结束所需要的时间。
  孩子的运气不太差。
  在他默默站过第三盏茶之后,妇人稳稳的在自己眉上画完了最后一笔。
  “娘!”孩子连忙出声,声音里满是急促和哀求。
  从绣墩上起身的妇人顿了顿,还是向孩子走去。
  妇人穿着一件乳白色的曳地长裙,裙摆绣着一朵朵碗大的墨色花朵,一簇簇,一团团的挤着,盛放正艳。乍看之下,花瓣似乎还随着妇人的走动而轻颤,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倒和孩子身上褪了色的蓝色衣衫形成鲜明对比。
  妇人来到了孩子身边。蹲下身,她摸了摸孩子的头。
  蓦的轻颤一下,孩子下意识的偏过了头,但偏头的动作方才做了一半,孩子便觉不对,不由生生停了下来。
  妇人倒并不在意,她知道:“你方才问:‘他们为什么打你?’?”
  小心翼翼的看了妇人一眼,孩子点点头。
  妇人微笑起来,她又摸了摸孩子的头:“因为你是杂种。”
  明显有些懵然,孩子看了妇人好一会,才低声问:“那,什么是……”
  修饰得完美的眉梢轻轻一挑,妇人似乎有些不满。不过旋即,她便若有所思的看了孩子一会,道:“你不明白……不过总有一天会明白,倒也没什么。”
  孩子还想再问,可过往的经验让他明白眼前的人不会再告诉他什么,所以,他只重复了之前的第三个问题:“那,‘非’……”
  妇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非’……”妇人在嘴里轻轻嚼着,片刻,她起身,牵着孩子来到了书桌面前。
  几乎半被迫的,孩子被妇人迁到了书桌之前。
  桌上有研好磨,还铺着雪白的宣纸。
  牵起孩子的手,妇人让孩子捏起一旁笔架上的笔,然后握着对方的手,一笔一划的写着‘非’字。
  孩子悄悄的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待视线刚刚接触到那如象牙般白皙细腻的肌肤之后,便又飞快挪开,脸却不经意的红了。
  妇人并没有看见孩子的这个小动作。她只是握着属于孩子的,分外柔软的小手,用工整的小楷,在宣纸中间,写下了那个‘非’字。
  “这就是‘非’。”妇人松开了孩子的手。
  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妇人。
  妇人笑了笑:“‘非’是错误。”
  孩子微微一怔。
  “‘非’是错误,”妇人道,她弯腰下,揉了揉孩子脸上的淤青后,又替对方整了整衣服“‘非’是永生持续的错误,是无法改变的错误……”
  孩子依旧怔怔的看着妇人。
  妇人的动作慢了下来,片刻,她微笑,眉眼间染上薄薄的讥削:“是了,你不懂……不过,你终究会懂的。”
  “我恨你父亲,”妇人轻声道,她注视着孩子,用最美丽的容貌,说出最狠毒的句子,“——还有你。”
  孩子猛地瑟缩一下。
  妇人没有在意,她只是直起身,准备离开——该说的话她都已经说完了。但就在妇人直起身的那一瞬间,砰砰砰的敲门声忽然扯裂了夜的寂静。
  猛然间听见声音,妇人似乎有些惊讶,而那孩童,却是倏然惨白了脸色。
  敲门声持续着,仿佛急促的鼓点,却又不知比鼓点快速激烈多少倍,一下下,一声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之上,如同催命。
  孩子的身体开始颤动,看着那一阵阵抖动的木门,他不自觉的靠向妇人,寻求庇护。
  妇人同样看着那抖动得仿佛马上就支持不住的木门,片刻,她低下身,按住孩子的肩。
  孩子抬起了头,然后,他刚好看见那有着漂亮容颜的妇人带着同样漂亮的笑容说了自己的名字。
  “慕容非。”妇人带着嘲讽的念着,然后,她手上用力,温柔却坚定的把靠着自己的孩子推开。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两个五大三粗下人打扮的汉子蛮横的冲进屋里。
  慕容非的身子抖得越发厉害,因为那冲进屋子里的男人,还因为从妇人手上传来的那不大,却无法抗拒的力道。
  推开了慕容非,妇人仅仅淡漠的扫了一眼冲进来的两人,便径自转身,走向屋内。
  裙摆迤逦,繁花满地。
  似乎对妇人有所畏惧,那蛮横冲进来的两人也并不打扰离去的妇人,只一把拽住慕容非的胳膊,一边大声呵斥一边把人往外拖。
  孩童小小的缺乏营养的身躯显然无法和成年壮汉相比,轻易就被拖拽到地上,慕容非一路磕碰着,只得用手护住头脸,尽量降低撞到家具时的伤害和痛楚。
  愤怒的斥骂声夹杂乒乒乓乓的碰撞声,一起交织成一场并不太悦耳的乐曲。在这道乐曲之中,慕容非并不多在意拖着自己的人的喝骂,也并不多在意自己身上的痛楚,他只是看着地面,看着那一地的繁花远去,直至消失。
  慕容非护着头脸的手忽然握紧。
  他不明白什么是杂种,也不明白为什么杂种会被打。慕容非想着。可是,他忘记告诉自己母亲了,他其实知道……
  ……知道什么是恨,什么是错误。
  “砰!”倏然一声,却是慕容非的额头重重的磕到了桌脚。
  闷哼一声,慕容非眯了眯眼,一缕鲜红渗出,顺着他的额头滑下,蜿蜒爬入他的眼睛,让那墨的眸子染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
  ……
  “混账!”随着一声叱骂,青花茶盏被重重的搁在红木小几上,发出老大的响声。
  慕容非麻木的跪在厅中。
  这种情景,在这一年之中已经有过很多次了,多得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知道接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痛楚也懒得多抬一下眼。
  这次是因为什么事呢?跪在底下的慕容非默默想着。
  第一次是打破了一个花瓶,第二次是没有把整堆的柴禾劈完,第三次是请安迟到了一会儿,第四次是有外人多问了他的衣衫一句,第五次,第六次……
  这次呢,是什么?慕容非敛下眼,他安静的盯着自己双膝之前的那一方青砖,沉默的听着主位上那个衣着华贵——他该叫之为大娘——妇人的极尽尖酸刻薄的斥责。
  斥责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在慕容非的双膝开始麻木之时,慕容夫人终于停下了那能让街边最泼辣的悍妇为之脸红的话语。
  轻蔑的看了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的慕容非一眼,慕容夫人站起身,轻飘飘的丢下一句‘去祖宗祠堂跪两个时辰,然后把西园柴房的柴都砍了’后,便带着一众的侍女离去。
  去祖宗祠堂跪两个时辰,然后把西园柴房的柴都砍了。
  没有为自己申辩一句,也不在乎那位高贵的妇人在训斥自己的间隙到底有没有给出理由,慕容非只站起身,打算揉揉跪疼的膝盖。
  不过那被慕容夫人派来监视慕容非的粗壮小厮显然没有让慕容非放松的打算。一见慕容非站起身,那人便开始大声呼喝,同时拽了慕容非的手臂,往外拉扯。
  乖乖的松了手,慕容非也不吭声,只任由对方把自己拉扯出去。
  跪祠堂其实并不算一个多厉害的处罚,甚至慕容家的嫡出公子都跪过。
  不过慕容非的跪法和那位嫡出的公子有些不同。
  那位嫡出公子若跪,则必定是跪在软垫之上,身子左右晃动,时间久了还会有小厮偷偷送来吃食。而慕容非要跪,则必定是跪在冰冷的地板之上,而且必须跪直了,稍有异动便会被旁边虎视眈眈的下人抽上一次竹条,若敢再动,那便继续抽,直至再不动弹为止——在一年前第一次跪祠堂的时候,慕容非便因无法忍受疼痛,而被抽得陷入了昏迷。至于现在……
  现在,慕容非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的任由特意开了口的竹条在自己身上留下一条条青紫痕迹了。
  在祖宗面前跪满两个时辰后,慕容非带着一身青紫,拖着如被针刺般的小腿来到了西园——那里,还有足够多的成年人一天也砍不完的柴禾等着他。
  “咄!——”
  “咄!——”
  “咄!——”
  慕容府中,西园是距离主院最远的一个废弃院子,而西园的柴房,则又是西园里最为偏僻的一个角落。
  现在,慕容非就在这个角落中,拖着有他一半大小的斧头,一下一下的劈着面前仿佛永远劈不完的柴禾。
  不过这没有关系。天天被辱骂的人不会再为尖锐的辱骂而伤心,天天被打的人也最终会习惯痛苦,而天天重复因一点莫须有的小事儿被罚的慕容非,也早已不再因为各种言语或者身体上的处罚而动容。
  只是他们从没有人想过,他们迁怒的,其实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包括慕容非自己。
  拖着大斧头砍柴的他,也早已忘记,自己其实只有五岁。
  “小杂种!”忽然一声喝骂响起,慕容非身子不由向旁边歪了歪,却是被那被慕容夫人派遣了跟在慕容非身边的小厮重重的踢了一脚。
  淡淡的看了那小厮一眼,慕容非没当回事,只提了斧头站回原位继续劈柴。
  但慕容非不搭理小厮,却不代表小厮就打算这么放过慕容非。
  重重把人推倒在地上,小厮一脚接一脚的踹着慕容非的手臂和大腿。
  “臭小子,兔崽子……要不是你,老子会混到这种地方?!”
  蜷缩起身子,慕容非没有吭声。
  “小杂种,混账……家里的婆娘也和我闹!都是你这个祸害!”
  慕容非眯了眯眼,用手臂护住自己的头脸。
  骂骂咧咧中小厮却失了控,力道一下比一下更大,最后更是一脚踢折了慕容非的手臂。
  “喀!”轻轻一声,没有传进失了控的小厮耳朵里,却清晰的被慕容非自己听见了。而伴随着那一声轻响的,还有一股无法抵御的剧痛。
  仿佛脑中一直紧绷的某根神经忽然断裂,慕容非一下子沉了眼。在这连成年人都无法忍受的剧痛之中,他非但没有惨叫,反而以最快的速度伸手抓住落在地上的斧头,紧紧握在掌心,然后狠狠挥下!
  “啊!——”凄厉的惨叫在一瞬间响彻天空。
  但是西园的柴房真的太偏僻了,而废弃的西园距离主院又真的太遥远了。
  所以,当慕容非拖着一条不自然扭曲的手臂站起身,冷冷的用斧头劈开因右脚被砍断一半而在地上不停翻滚惨嚎的小厮的喉咙时,并没有任何人因那不间断的凄厉惨叫而出现在这一片荒芜的柴房之前。
  血,渐渐开始蔓延了。
  被劈开喉咙的小厮并没有死透,躺在地上,他的喉咙泊泊的冒着血,不停发出‘咯咯’、‘咯咯’的响声,身子还一顿一顿的抽搐着……
  慕容非只是看着。
  血蔓延到他鞋子底下,渗入不厚的鞋底,挣扎中的小厮身体渐渐没有了抽搐。
  慕容非还只是看着。
  忽然,躺在地上的小厮眼中倏然暴出一团神采,猛地侧起身子,他重重的、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的抓住了慕容非的脚踝!
  慕容非皱了眉。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除漠然之外的表情。
  有些疼。慕容非想着。然后,他扯了扯腿,想把腿自对方手中扯出。
  但小厮握得很紧。
  试了几次无果之后,慕容非蹲下了身。他的手里还提着斧头,他举起斧头,往小厮的手上砍去。
  一下,两下。森森的白骨混杂青筋翻出皮肉,鲜红的血溅到慕容非衣服上,溅到慕容非的脸上,溅到慕容非的眼睛里。
  小厮的手被砍下来了。慕容非放下斧头,开始一根一根的扳断那握在自己脚踝上的手指。
  “喀!”
  第一声,手指上还有温度。
  “喀!”
  第二声,断指软软垂下
  “喀!”
  第三声,白骨刺出皮肉。
  “喀!”
  第四声,断手从慕容非脚上滑下。
  慕容非没有停,他平静的扳断了那剩下的最后一根指头。
  又是一声脆响,似乎从耳边传来,似乎从心底传来。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恨。
  天恒五年,风调雨顺。秋日,羽帝下旨,大赦天下。
  这一日,楚飞刚刚得到一件珍贵的玩具。
  这一日,姬容因吃的太多恶心而乱发脾气。
  这一日,姬辉白心情大好的游赏花园。
  这一日,慕容非平静的杀了第一个人。

  第七十四章 春寒料峭

  一道银芒倏然划开夜,灿若流星,转瞬即逝。紧跟着,三朵巴掌大小的银色花朵凭空出现在夜之中,成品字形排列,或含苞待放或迎风怒绽,每一朵都活灵活现,纤毫毕现。
  一把轻灵的长剑如蛇一般无声无息的收回了慕容非的手中。独自立在夜之中,慕容非看着那慢慢消失的三朵银色花朵,一抖手便又刺出了五朵剑花。如此反复着,慕容非最多的时候能刺出七朵姿态不一的剑花,而最少的时候,便只有一朵可怜的花苞在风中摇摆。
  慕容非在思考。这是他很早以前养成的一个习惯——越专注的做事,越专注的思考。
  他在想楚飞的事情。
  楚飞在昨天晚上来到凤王府,而姬容却在见到楚飞的几个时辰之后去了瑾王府……姬容的决定是什么,根本就不消再多加猜测。
  那么,他却是赌错了。慕容非暗自叹息一声。
  慕容非并非一个赌徒,严格说来,他甚至并不太喜欢赌博——不过,他的实力太弱了,他的根基也太浅了,有些时候,他不得不赌一把。
  可惜运气不怎么样就是了。慕容非对自己笑了笑。
  不,或者说……是自己并没有计算彻底的缘故?慕容非暗自想着,不过很快,他就把这点想法抛诸脑后。对现在的他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姬容愿不愿意为他揽下这次的事。
  尚书府会有今天,很明显是被慕容家弄出来的一系列事情所牵连。而一个一表三千里的尚书尚且能被牵扯到这种程度……那真正能和慕容家牵扯上关系的他呢?
  慕容非暗自思量着,手中的长剑如之前一样在半空中刺出朵朵剑花,待要收势之时,慕容非手腕却倏然一转,细长软剑于夜之中无声无息的潜向自己背后。
  “哼!”夜之中蓦的响起一声闷哼。
  同一时间,慕容非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大力,不像是被兵器磕碰产生的,倒像是被人用肉掌直直推开。
  心中微动,慕容非也不纠缠,只顺势而退,同时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一看之下,慕容非不由怔住。
  只见慕容非身后的人一身深蓝衣服和夜极为相溶,但却有着一头十分晃眼的白发,却是慕容非曾有数面之缘的‘飞凤军’将军。
  “原来是……将军。”短短的惊讶过后,慕容非不由微笑,“上次匆匆见面不及询问,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和慕容非相对而站的白发男子扯扯嘴角,明显并不喜欢站在自己面前的慕容非:“免贵,姓付,双字冬晟。”
  “原来是付将军。”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付冬晟脸上的勉强,慕容非笑得舒缓,“付将军深夜到访,可是凤王有什么吩咐?”
  “凤王殿下确实有所吩咐。”付冬晟开口,与慕容非时时刻刻的温和不同,他的话每一句都十分铿锵有力,大有沉重如山的感觉,“殿下再书房等你。”
  慕容非点点头,转身便要往外走,但付冬晟却忽然开口:
  “慕容公子武功不错。”
  心中的警顿时提高了一个台阶,慕容非不动声色的笑道:“付将军过奖了。”
  视线从对方已经缠入腰间的软剑上移开,付冬晟冷笑一声:“你的武艺最好再高一倍。”
  心头一动,慕容非本待问些什么,但转念想着自己很快也会明白便作罢。
  慕容非却是很快就明白了。
  书房内,慕容非恭恭敬敬的跪在姬容面前,而姬容,却只在闭目养神。
  片刻,姬容张开眼,冷笑一声:
  “慕容公子,你想要什么?”
  “小人……”跪在地上的慕容非刚刚开口,便被姬容打断:
  “慕容振庭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慕容非回答,这次他倒是说了实话。
  “本王也是这么以为的,”姬容笑了笑,可他眼底却不见分毫笑意,“但本王越查越觉得奇怪。祭司在羽国不算多,能力强的就更少了。而能力强却又不加入祭司院的……纵观偌大羽国,本王不信找得出两位数。”
  这么说着,姬容的视线落在慕容非脸上:“慕容公子,在之前镇远侯被杀,你就有想法了吧?”
  算总账了……慕容非无声无息的叹一口气:“小人却是有些想法。只是这只是猜测,根本毫无证据……小人不敢随意说出来干殿下的判断。”
  姬容没有回答。
  敏感的察觉落在自己皮肤上的视线越发森寒,慕容非心下一冷,紧跟着转口:“况且小人和慕容家素有仇怨,小人当时也多少有些自己解决的想法。”
  书房里没有声音。
  片刻,慕容非听见姬容的声音响起:
  “……是么?”
  虽觉对方口气多少有些奇怪,慕容非却无暇多想,只道:“凤王明鉴。”
  “慕容公子,本王没有看你的过去。”看了跪在地上的慕容非一会,姬容突然开口。
  慕容非蓦的一怔,不由抬起头来,正对上姬容那一双让人感觉如石头般坚硬的眸子。
  若是此时,姬容说自己没有查过他的过去,慕容非只会在心中冷笑,然后恭敬而感激的应是。但姬容说他没有‘看’过……慕容非一时之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但慕容非不知道如何回答,姬容却没有停下:“只是慕容公子似乎对自己的这张脸很有兴趣,在这种风声鹤唳的的时候还三番五次去尚书府……是去见尚书府中的楚夫人呢,还是去见楚公子呢?”
  慕容非一时没有回答。
  姬容淡淡的笑起来:“本王虽对慕容公子的过去无甚兴趣,但看来慕容公子却对本王的过去很有兴趣。”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所以,慕容非只是低下头,恭恭敬敬的道:“小人知罪。”
  看一眼地上的人,姬容从桌案上抽出一份折子,丢在慕容非面前。
  “啪!”的一声,折子掉在地上,慕容非微微眯了眼,却是为散开折子里雪白内页上的朱红字体刺了眼。
  “牵扯叛逆,出身不良;杀父戮母,品行不端……父皇的意思,却是把你贬谪千里。”姬容淡淡开口。
  慕容非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既会特地把他招来讲这些,那便定然还有转圜余地了。这么想着,慕容非表现得越发恭顺:“请凤王示下,小人定不负所托。”
  姬容沉默了一会。片刻,他微笑:“慕容公子倒是聪明。”
  说罢,姬容道:“起来吧。”
  慕容非先行了一礼,这才起身。
  姬容在书桌上铺开了一张地图。
  “这是大衍山,近日传来情报说盘踞了一批山贼,只是此处地处偏僻,山势又复杂,军队鞭长莫及……”
  姬容还在叙述,慕容非却苦笑起来,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像刚才那样跪着实在挺不错——至少比现在不错。
  “殿下,”慕容非开口,“由小人……一个人去?”
  “慕容公子若想,自然也可以。”姬容回答,随即扬声叫道,“付将军。”
  早已在外头等候的付冬晟闻声而入,抱拳行礼:
  “小人见过凤王,凤王千岁。”
  “起来吧。”姬容点头,示意对方起身,“事情已经和将军说过了,这次就由将军和慕容公子走一趟了。”
  付冬晟默默点头,除了表现出对姬容的尊重之外,没有露出半分热情。
  姬容也不在意,他已经转头对慕容非说:“慕容公子,这次付将军会和你走一趟……你若有本事,说不定能说动他动用飞凤军。”
  慕容非微微苦笑。
  ‘有本事的话’——意思就是对方根本不会对他有任何帮助?
  并不在乎慕容非想什么,姬容继续道:“本王对人才一向宽容,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有价值,本王不会吝惜在父王面前说几句话。”
  用一条命也不过换几句不会吝惜的话……慕容非叹了一口气,随即微笑,恭敬回答:“小人不会令凤王失望。”
  姬容的视线在慕容非身上略停一会,片刻,他点头:
  “很好。”
  慕容非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感觉着微凉的夜风,慕容非对一同出来的付冬晟说:“不知付将军准备何时出发?”
  付冬晟没有回答慕容非的话,只道:“慕容公子倒对自己的武艺极有信心。”
  “将军何出此言?”慕容非问道。
  付冬晟面露讥削:“据可靠情报,大衍山聚集盗匪三百余人,物资充裕,装备利器,更兼占据天险,军队数次围剿都无功而返……若非对自己深具信心,慕容公子如何敢答应殿下?莫非凭单人只剑?”
  慕容非一笑:“莫非付将军打算袖手旁观?”
  付冬晟冷了眼:“绞杀盗匪自是付某职责,但若要动用飞凤军,却是万无可能。”
  “飞凤军原来还随身保护将军?”慕容非微笑。
  付冬晟眯了眼,眼中杀气一闪而逝:“慕容非!”
  慕容非笑了笑,随即转了一个话题:“如果我没有记错……付将军是将门之后吧?”
  “付家五代忠良,代代从军。”付冬晟开口,声音虽一如之前般平淡,面上却有了些许的自矜——他本也有资格自矜。
  ——付家子弟五代忠良,代代从军,功劳不可计数。
  慕容非笑道:“将军方才不是问我如何敢答应凤王么?——这便是答案。”
  你有先人庇荫,而我没有;你可以不答应,而我不行。
  不过如此。
  慕容非勾唇,眉眼柔和:“明日辰时,在下于东门前恭候将军大驾。”

  第七十五章 一见钟情

  半月后,大衍山脚
  位于羽国西地的大衍山山势险峻,人迹罕至,山中常见走兽,也多有上了年头的草药,时常吸引原来的猎人和药师,久而久之,大衍山脚下就形成了一个供人休息的聚落。又过了十几年,这个聚落多方发展,最后成了现在的有着数百户人家的大衍村。
  慕容非和付冬晟正向大衍村走去。
  “依将军之见……这伙盗匪是从别处流窜而来的?”慕容非开口。
  “大衍山脚下只有一个大衍村,再过去便是罗水县,盗匪根本无法抢到足够的东西。理当是从别处流蹿,到此整顿休息的。”付冬晟言简意亥。
  “原来如此。”慕容非点头,不再多言。
  瞥了身旁的慕容非一眼,付冬晟难得主动开口:“已经到了山脚,慕容公子可有什么想法?”
  “想法倒是有一些的。”慕容非回答,看着面前已经能看清的村子,他道,“付将军不觉得前面村子有些奇怪么?”
  听了慕容非的话,付冬晟一挑眉稍,往前看去,片刻皱眉道:“没有青年男子?”
  慕容非轻轻应了一声,随后道:“请报上说这些盗匪不伤人命……那那些青年男子去了哪里?”
  付冬晟皱眉,没有回答。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村口。
  “请问——”付冬晟率先开口,却被村口附近的一个女子又急又快的打断: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的?!”
  眉梢轻轻一抖,付冬晟没有开口。慕容非则微笑道:
  “这位娘子好。我们是打算上山探险的旅人,路过村子打算歇一歇,顺便看看村里有没有向导能带我们进山。”
  衣着朴素,容貌也十分朴素的女子沉着脸毫不客气的道了一声‘没有’。也不知是在说没有歇息的地方还是没有向导。
  付冬晟眉梢又是一跳。慕容非却连唇角勾起的幅度都不曾改变半分:“那请问娘子,这里能不能给我们一口水喝?”
  “没有。”已经不耐烦了,女子冷冰冰的回答。
  慕容非神色依旧温和:“那么,这附近可有别的村落能让我们歇息?”
  或许是被慕容非始终温和的态度触动,也或许是心中的怒火已经宣泄不少,那女子看了看慕容非和付冬晟,哼了一声:“这大衍山下只有我们一个村子,两位还是回去吧!”
  “这位娘子,我们进山真的有要事。”慕容非笑了笑,随即从腰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对方,“银子不是问题,劳烦娘子帮我们找一找。”
  虽始终没有喜欢过慕容非,但付冬晟不得不承认,慕容非的笑容语气,还有行事手段,确实都温和得能让人放下戒心。
  果不其然,那女子见了银两,神色大为缓和:“这位公子,不是银子的问题。”
  这么说着,女子看了付冬晟和慕容非一眼,道:“两位不知道吧?最近山上来了一伙强人。”
  慕容非和付冬晟对视一眼。付冬晟开口:“这倒没有听过。”
  女子摇了摇头:“山路不好走,虫蛇又多,本来就只有男人敢进去。而那伙强人一来……”
  “莫非他们还敢害人命?”付冬晟开口,声音不自觉提高。
  “人命倒是没有。只是……”看了看慕容非和付冬晟的脸,那女子神色变得古怪起来,“两位样貌好,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免得……”
  两人俱是一怔,慕容非还待开口询问,那女子却已经关了木栅栏,径自离去。
  女子离去之后,两人静默一会。片刻,付冬晟打破沉默:“那人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慕容非也是沉默,半晌方道:“听说匪首是个男的?”
  “是。”付冬晟点头。
  “对方刚才说我们相貌好,里面的强人不害命又没有男人敢进去……”慕容非没有说下去,他看见付冬晟的脸色已经隐隐铁青。
  如此沉默片刻,慕容非笑叹一声:“原来那匪首好男色?”
  ……
  ……
  厉虎心情很好。
  作为一众风盗盗匪的头领,带领众盗匪横穿大半羽国,抢掠无数并且在多次遇险却始终不曾落网的情况下,他是有理由心情好的。
  在临时安顿的废弃山寨之中,厉虎拿着酒碗,矜骄的一口一口喝着,边还思索着接下去的路程。
  大衍山是不能久待的。别说这里地方偏僻鸟不拉屎,就连男人,也都是一股子泥巴味,让人没有半点欲望。
  厉虎粗壮的小指头颤抖起来,这是他苦恼的标志。
  可是要去哪里呢?羽国大半的地方都差不多跑过了,再剩下就是防备森严的村子了……如果硬去强那些村子,别说朝廷的军队很快会绞杀过来,就是一些民风彪悍地方的村子奋起反抗,也够喝一壶的了……
  厉虎越发苦恼了,他的眼神转溜,心中开始计较是不是要和某些地方官员‘交流交流’,给他做做政绩,然后自己拿拿银子。
  反正他们也没有害过人,最多进去关个十年八年的,出来就又是一条好汉了!这叫什么来着?两全其美啊!厉虎暗暗思索。
  “叩叩叩——”一连串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蓦的吓了一跳,厉虎抖手就把还盛着半碗酒的碗给砸了出去:“混账!什么事情?!”
  敲门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目光淫邪的男子。似乎已经习惯厉虎的脾气,男子混不在意的跨过地上的湿痕和碎片,凑到厉虎耳边,邪笑着耳语数句。
  “哦……”意味深长的拉长了音,厉虎虽刻意板着脸,但脸上还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个极为兴奋极为淫邪的笑容,“你是说……一个漂亮的东西?”
  “跟帝都那些娇养的公子哥一样漂亮。”男子嘿嘿笑着。
  厉虎已经站起了身,但他还是有些犹豫:“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找到漂亮的人?”
  进来报信的男子一摊手:“如果寨主你不信,那人我可就藏起来了。”
  “一边去,个混账的!”喝骂一声,厉虎再不迟疑,巴掌大的蒲扇一把把人扇了开,便向山寨后的小屋走去。
  山寨既然是废弃的,自然不可能有多干净。不过此时,不管是墙角的蜘蛛网还是桌上的灰尘,甚至那沿着厉虎脚边溜走的小蟑螂,都没法破坏厉虎的心情——厉虎的心脏在跳,很快的跳着。
  咚咚咚——
  厉虎干咽了一口唾沫。
  咚咚咚——
  厉虎忍不住踏前一步。
  咚咚咚——
  厉虎小心翼翼的把蒲掌大小的手放在了床上被绑着的人脸上。
  滑的,热的,真的。
  刹那间,厉虎的呼吸不止粗重了一倍。
  “小美人……”厉虎开始傻笑,他本来收回了手,但收到一半又深觉不舍,忍不住再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脸颊。
  躺在床上的是慕容非。
  双手双脚都被粗绳牢牢绑上,慕容非一时也无法挣扎,只得偏了偏头。
  “美人儿,别害羞。”厉虎笑得更傻了,摸着慕容非脸颊的手也跟着滑到了脖颈。
  慕容非果然不再偏头,只看着对方,任由对方动作。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厉虎缩了缩手,开口:“小美人……呃,小公子,你看这样可好?你来都来了,我也不可能放你走,不若你就从了我吧?咱们,嘿嘿,咱们就好好美上那么几天。”
  “从了你?”慕容非不由一笑。
  区区一介强盗,厉虎平时抓过最好的也不过是几个皮肤白些身子瘦些的书生,哪里见过慕容非这种样子?更遑论对方毫无芥蒂——至少厉虎看来是如此——的对着自己笑,厉虎的心脏不由又狠狠的抽了抽,一时只会傻乎乎的点头:“从了我!小美人,从了我厉虎大爷,之后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是么。”慕容非问道,脸上隐隐有着笑意。
  厉虎连连点头,就要再次游说,却听慕容非开口:
  “也不是不可以。”
  “咔吧”一下扭了脖子,厉虎一时只会张大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小、小美人,你、你说……”什么来着?
  “也不是不可以。”慕容非善解人意的重复了一遍。
  “小美人,”厉虎呐呐的说,“你没发烧吧?”
  慕容非只淡淡笑着。
  瞅了慕容非一会,在确定对方真正清醒之后,厉虎忍不住咧嘴笑道:“中啊!美人是个男人!干脆!说罢,你要什么?”
  “寨主能给我什么?”慕容非抬了抬头,问。
  心痒难耐,厉虎忍不住又摸了一把慕容非的脸,道:“只要美人你从了我,以后谁敢欺负你老子就干掉谁!你要欺负谁老子帮你干掉谁!”
  慕容非听着,片刻点头:“听起来不错,只是好男儿志在四方……”
  “老子陪你。”厉虎傻笑着摸了摸慕容非的小手。
  唔,有些粗……不过这样才够味~够味!
  根本不在意对方不规矩的手脚,慕容非只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已经全了……这么想着,慕容非眯了眯眼,道:“身为男人,自当在世上建立一番功业,日后也好封妻荫子。”
  厉虎一呆,不由犹豫:“老子是强盗……”
  慕容非只是微笑。
  悲哀的听着自己又加快了的心跳,厉虎一咬牙,应了:“老子从军就是!不过封妻荫子就算了!美人你一辈子陪着老子就好!”
  说罢,厉虎巴巴的看着慕容非。
  时间也差不多了。这么想着,慕容非看一眼厉虎,继续道:“只是在下的目的却是封侯拜相。”
  既然都可以从军,那一辈子为他争取个侯爷相爷的也没什么了!厉虎琢磨着,索性也不开口,只重重的点了头。
  慕容非却忽然动了!
  先是手腕无骨般的一扭一缩挣脱绳索,再而后是迅如闪电的抽出厉虎腰间的佩刀,随后躬身,轻巧的一挑脚踝上的绳索,最后猛地弹身而起,凌空翻身的同时手腕一转,厚背刀已经牢牢的架在了厉虎的脖子上。
  而此时,厉虎刚刚点了一下头。
  只觉一丝冰凉贴上脖颈,厉虎眼前一花,还没反应出了什么事,便听一声巨响,却是闭合的木门被重重踹开的声音。
  再然后,他听见那在几息之前还温和柔软得直挠自己心口的声音含着笑道:“付将军,你来得倒正是时候。”
  撞进门的付冬晟没有说话。
  持刀抵住厉虎的慕容非则看一眼还保持点头姿势的人,微笑着,带着一点点的嘲讽:
  “你说要为我寻那地位……只是你连我都制不住,却又凭什么为我做到?”
  而我却又为什么要别人替我做?
  最后一句话,慕容非只微笑着,没有说出口。

  第七十六章 进入核心

  “慕容非,你算好了我会来?”是付冬晟打破了寂静。
  “我怎么算得好?”慕容非哑然失笑,“我只是想知道凤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将军应该能明白。”
  付冬晟当然能明白。慕容非并不是和他商量了走,而是无声无息的失踪的。若是他不找来,或者不尝试找来,那无疑证明姬容有意要慕容非死;而他找来了,那至少证明姬容确实是想给慕容非一个机会。
  付冬晟拧起眉,冷冷道:“慕容公子真是小心。”
  “若不想有一天死得不明不白,还是小心点好。”慕容非笑道,持着刀的手稳定如磐石,纹丝不动。
  但保持点头姿势的厉虎却有些坚持不住,琢磨着自己反正背对对方,他不由稍动了动脑袋。
  刀刃如影随形,并且还轻轻地、似乎十分客气的划拉了那么一下。
  一丝冰凉并着火辣的感觉顺着脖子传到厉虎的脑海中,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厉虎立刻老实下来,半点不敢动弹。
  这一连串小动作并没有逃过付冬晟的眼睛。但付冬晟却懒得多管,只对慕容非说:“外面的人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人怎么样了?”慕容非不答反问。
  闷哼一声,付冬晟也懒得多说,只道:“大多数都被迷晕了。”
  一直老老实实呆着的厉虎听到这句话,忽然猛地颤抖一下。
  “大多数……这山寨地势险要,只有唯一的入口,眼见大多数人不明不白的倒下,那剩下的盗匪想必无心留恋,匆匆往外逃离……不知付将军抓到了几个盗匪?”慕容非笑道。
  “你算到了我会在这个时候上来?”付冬晟沉声问。
  “侥幸而已。”慕容非摇摇头,说了一半的真话。
  虽然不太信任慕容非的回答,但付冬晟也没有多计较这个,只是重复了最先头的问题:“外面那些人,你是全部都用药迷翻的?”
  当然不会多嘴的告诉对方为了这个效果,自己在水井里,水缸里,汤里,酒里,甚至碗上面都尽数下了药。自然,慕容非更不会说出自己是怎么在一堆人的情况下下药的。他只点点头,说了一句:
  “官有官道,贼有贼路。”
  “中啊~”虽损失的是他的人更兼被刀抵着脖子,但乍一听慕容非的话,厉虎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
  付冬晟冷冷的看了厉虎一眼。
  慕容非则可有可无的瞄了一回。
  对上慕容非的视线,厉虎的骨头当即又酥了半边,脸上的傻笑也开始有恢复的趋势。
  “此次事情,慕容公子做得漂亮,相信不日就会得到凤王重用,便不再是贼了。”冷淡的说完,付冬晟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心中早有定案,慕容非甚至没有停多久,便问:“付将军可有带着飞凤军?”
  瞪了慕容非一眼,付冬晟道:“飞凤军又不是我的私军,怎么可能说带就带?”
  慕容非点点头:“我下的迷药却只有两个时辰的药效,不论是带着人去邻近县城还是由县城带着士兵过来接收都不够……”
  付冬晟刚想说话,心中有了不好感觉的厉虎也不顾脖子上的砍刀,立刻跳将起来:“美人!小美人,把我们送到监牢去吧!送到牢里去!我们保证会乖乖得和绵羊一样,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根本没有回头看,慕容非只手腕一转,轻描淡写的用刀背在厉虎肩头拍一下,便将人生生拍得坐倒在床上:“付将军以为呢?”
  看了看厉虎,又看了看慕容非,付冬晟半晌才开口:“慕容公子的意思是……”
  “我身上却没有多余的药了,硬要制住三百人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慕容非微笑道。
  不要送官又说自己无法制住……那他们会做出什么决定?厉虎的脸色隐隐铁青。
  似有些迟疑,付冬晟又瞅了一眼厉虎,方才问:“那依慕容公子的意思?”
  “既是强盗,一把火烧了其实也干净。”慕容非温文尔雅的说着。
  付冬晟眼皮一跳,尚能克制。厉虎却是心脏狠狠漏了几拍,忍不住叫道:
  “你个蛇蝎心肠的美人!直娘贼,老子和底下弟兄从来要财不害命的!”
  付冬晟神色微动,慕容非却只淡淡一笑:“寨主焉知那些被你们谋了财的村人熬得过接下去的寒冬和天灾?你不杀伯仁,伯仁由你而死矣。”
  付冬晟神色又是一动,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到底有几把刷子,同样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厉虎气急败坏:“这也要老子负责?那之后那些人有什么个跌伤摔碎,三灾五病的是不是也要算到老子头上?老子他娘的是强盗!”
  “既然寨主都承认自己是强盗了,那又有什么好说的?”慕容非哑然失笑,“官匪陌路而已。”
  厉虎一下子噎住。
  带领飞凤军多年,付冬晟也是个决断之人,听到这里已经有了计较:“既然——”
  敏感的察觉到事情往自己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厉虎蓦的大喝一声:
  “等等!”
  付冬晟停住,只是看向厉虎的眼神越发不友好。
  而慕容非却始终如一的微笑:“寨主有何吩咐?”
  面对慕容非的微笑,厉虎又是心惊又是心痒,最终还是心痒站了上分,不由厚着脸皮叫了一声‘美人’。
  慕容非神色不变,也根本没有任何威胁的举动。
  但厉虎却不敢再造次,飞快道:“虽说是官匪陌路……但有些时候还是可以商量商量的嘛!”
  付冬晟和慕容非都没有说话。
  瞅一瞅两人的面色,厉虎扯扯脸皮,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两位美……呃,两位大爷,您看,我们也只是讨口饭吃的可怜人啊,虽说那个态度么~是粗暴了点,那个手段么~是直接了点。可是归根到底,我们也还是羽国的子民啊~也不曾害过一条人命,那个,直接用火刑,是不是~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一点?就老,呃,就小人所知,有些罪大恶极杀人潜逃的强盗,可也是干干脆脆的一刀了账啊!”
  “如果寨主希望一刀了账,我想付将军不会介意的。”慕容非淡淡笑道。
  一下子明白再多讨饶也没有用,一时之间,厉虎脸皮直抽。接着,他看看慕容非,又看看付冬晟,蓦的一咬牙,恨恨道:“直娘贼!老子~老子用钱买了这整个山寨上下三百条命,行是不行?!”
  慕容非手上一顿,付冬晟却是皱眉开口:“你用什么钱买?”
  “是最近发现的一个藏得隐蔽箱子……大概是之前哪个倒霉的强盗头子留着没来得及消受的,不太多,林林总总折算一下也就千把银子。”厉虎讪讪的笑着。
  慕容非听着,片刻轻声道:“千把银子?也不算少了。”
  看着慕容非的神色,厉虎一阵心慌,却只得强自撑着赔笑:“如果两位答应,那小人就带着两位去藏银子的地方了,只是两位大人可千万守信啊!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上下三百条人命,怎么也有几千级的浮屠了,到时候不就直接上了西方极乐去了?”
  看着厉虎,付冬晟冷不丁问:“用千把银子救整个山寨?只救你不是更稳妥点?”
  听到这句话,厉虎一愣,自觉没有什么好隐瞒,便干脆开口:“虽说大伙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彼此也没多少交情了解,但就是一条狗养久了你也有感情,何况是人?大家好歹一起打过劫,一点点情分还是有的,这能帮么~也就帮一把吧!”
  说罢,厉虎忽又想到什么,连忙开口:“不过如果那千把银子只够赎我的话,那~”
  肉痛的抽了脸颊,厉虎道:“那~那也就麻烦两位大人了!”
  本来神色间还有几分赞赏,但听厉虎说到最后,付冬晟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得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倒也还有几分义气。”
  但也还真只有‘几分’义气。付冬晟嘴角扯了扯。
  干笑着,厉虎期待的看着付冬晟——他算是看透了,慕容非表面温和,实则心如磐石,那是纹丝都不会动的;而那多数时候冷着一张脸的付冬晟呢,其实才是个血性汉子,会心软!
  “那~”厉虎巴巴的看着付冬晟,开口。
  付冬晟看了厉虎一眼,摇了摇头,只道:“给他一个痛快吧。”
  慕容非笑笑,也不多话,干脆利落的拍了厉虎的甜穴。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疑问,厉虎双眼一翻,咚一声干干脆脆的倒在了床上。
  瞅一眼倒在床上的厉虎,付冬晟看向慕容非:“放火烧寨?”
  “付将军准备一个个一刀了账?”慕容非问的彬彬有礼。
  显然没有兴趣杀鸡,付冬晟摇了摇头,和慕容非分头点火——用慕容非早已准备好了的油。
  一刻钟后,大衍山中,一道烈焰冲天而起,转瞬映红半片天空。
  远远的看了烈焰一会,慕容非笑道:“好在那山寨地势不错,倒不虞烧了林子。”
  同样看了一会的烈焰,付冬晟忽然道:“若是今日我没有过来……”
  “若是今日付将军没有来,”慕容非顿了一下,片刻,他微笑,“天下之大,总是由我慕容非容身之处的。没有羽国还有炎国,还有叶国。”
  “慕容公子心胸倒是宽广。”付冬晟冷冷道。接着,他停了片刻,缓下语气,“此事公子做得非常好。凤王殿下素爱人才……日后你我便是同僚了。”
  慕容非的唇角终于勾起,他低低一笑,道:“付将军客气了。”
  山林重新寂静,只有远处那一片焚天烈焰不停吞吐烧灼着,将幽深的树都染成了火铜之色。更有一阵阵的热浪随风而来,焦灼森林中的一切。
  片刻功夫后,一道影忽然从那一片火红之中蹿出,迅猛如风的掠过好一段路程之后,才猛地扑倒在地上。
  “直娘贼……”森林中突然响起了声音,却是从倒在地上的人形物上传来的,听声音正是那寨中的匪首厉虎,“直娘贼,说烧就烧,混账,整整三百条人命啊!——”
  俯身躺在土地上,厉虎五指成爪,死死的扣住土壤,青筋根根暴起。暗哑声音也透过土壤之后方才传出,闷闷的,仿佛压在人的心口:
  “若不是老子留了一手,今天也就交代在这里了……他娘的慕容!老子死也不会放过你!”
  ……
  ……
  半月后 帝都 凤王府
  书房内,姬容静静听着付冬晟的禀报,旁边还站着曾在姬容身边出谋划策的沈先生以及宋先生。
  “就是这样。”付冬晟以这四个字做了结语。
  姬容点点头,开口:“付将军以为慕容非如何?”
  “我不喜欢。”付冬晟直截了当的开口,“不过此人心狠手辣,更兼目光敏锐……好好培养,对殿下当是一大助力。”
  姬容点了点头:“沈先生呢?”
  见问到自己,沈先生笑了笑:“小人和付将军的看法一致。”
  “宋先生呢?”姬容把视线投向书房中的最后一个人。
  看了一眼沈先生和付冬晟,宋先生笑道:“小人却是喜欢那慕容非的——他极有智慧,手腕又灵活,并且心性坚忍绝少动摇……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评价到了如此地步,多余的话也不消再说。姬容点头,出声让慕容非进来。
  守在门口的慕容非很快走了进来。
  单膝跪地,慕容非一如既往的优雅温和:“小人见过凤王。”
  “起来吧,慕容公子。”姬容道,待慕容非起身后,他开口,“这次的事情,慕容公子做得很好……那么,本王也该为你介绍一些人了。”
  面上有了淡淡的笑意,姬容起身,指着付冬晟说:“这是付将军,统领一个营的飞凤军。”
  已是同僚,付冬晟也没有再给慕容非冷脸——当然也没有微笑,他只是淡淡点头:“慕容公子。”
  慕容非回礼。
  “这位是沈睿沈先生,本王的幕僚,掌管明面上的东西。”姬容指了坐在左边的沈先生。
  “先生好。”慕容非行礼。
  “慕容公子果然是年少有为。”微笑着,沈睿回礼。
  “这位是宋谦宋先生,本王的幕僚,掌管一些旁的事物。”姬容指了右边的宋先生。
  宋先生主动起身笑道:“慕容公子,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上次多谢宋先生指点。”慕容非笑道。
  静待一会,等慕容非和几人寒暄过后,姬容方才继续开口,语气虽淡,却不再有从前的不经意:
  “那么,欢迎慕容公子。”
  “定不负凤王期待。”这么说着,慕容非单膝跪地,面上带着微笑。
  微笑中则是只有自己能察觉到的满意。

  第七十七章 风生雨起

  夜,歌舞升平。
  皇宫之中,因为羽国皇帝的临时提议,后宫数得上号的嫔妃还有成年了的皇子一起距离在福临宫,欣赏由乐坊以及各家的千金的表演。
  红袖翻飞,丝竹靡靡。
  就坐在羽国皇帝旁边的姬容并不很有兴致,只不时同身旁的姬辉白低语两句。
  “容儿不喜欢这样的表演?”注意到姬容的模样,羽国皇帝开口,同时还把萧皇后的注意给吸引了过来。
  听羽国皇帝问话,姬容看一眼场中,笑道:“回父皇,底下跳的不错。”
  “皇儿的脸上也没有这么说。”羽国皇帝挑剔道,却并不纠缠这个,只是问身旁的皇后,“先头不是说打算选妃了么?有没有看上哪一个?”
  萧皇后开口:“臣妾是看了几个,就是不知道容儿的意思。”
  羽国皇帝从善如流的转问姬容:“皇儿,你看上了哪个?”
  “选妃是大事,儿臣相信母后的判断。”姬容不动声色的把皮球踢回了萧皇后身边。
  眯起眼,羽国皇帝瞅瞅姬容,又看看萧皇后,待见到两人都是神色自若八风不动之后,他无趣的把视线投在了殿中的表演上。
  此时刚好轮到顾青泽上场。顾青泽表演的是一套枪法,丈二的红缨枪被她舞得虎虎生威,倒一反之前的柔媚气氛,平白给宴会添了几分刚毅之气。
  看了一会,皇帝不由点头:“这是……唔,顾将军的女儿吧?孤看这个姑娘就不错么!”
  当然明白皇帝说的是哪方面的不错,姬容看一眼场中,道:“那位青泽姑娘却是不喜欢儿臣的。”
  羽国皇帝佛然不悦,刚要说话,姬容便接下去道:
  “青泽姑娘的志向是为羽国开疆扩土,征战沙场。”
  方才的不悦在这一句话之下烟消云散,皇帝不由露出了笑意:“开疆扩土,征战沙场?不错,有这份心就好!”
  这么说着,皇帝看了看殿中,本想自己再挑几个,可想了想,他还是问萧皇后:“皇后,依你看哪些适合?”
  “若是有心,再不适合的也能适合;若是无心,再适合的也成了不适合。”看一眼姬容,萧皇后若有所指的道。
  一下子明白了萧皇后的意思,羽国皇帝看了眼姬容,突而笑道:“说起来,皇儿你上次不是说过有喜欢的女子了?打算什么时候带进宫给你母后看看?”
  “儿臣确实有喜欢的人。”在不经意间更正了羽国皇帝的话,姬容顿一顿,看向身旁的姬辉白。
  姬辉白看着姬容,眼中只有信任。
  姬容缓缓的、几不可察的点头。他道:“儿臣确实有喜欢的人,母后也已知晓……只是不知父皇愿不愿意见上对方一面。”
  萧皇后的尾指蓦的弹跳一下,她看向姬容,姬容却是神色淡淡,瞧不出半分的喜怒。
  有些惊讶自己孩子的这个要求,羽国皇帝略一思索,道:“皇儿打算给对方什么样的名分?”
  姬容微微一笑:“儿臣并不打算迎对方进府。”
  羽国皇帝挑了眉:“为何?”
  坐在座位的姬容欠了欠身,脸上刚硬的线条仿佛在一瞬间柔和下来:“儿臣不希望有人凌驾于他之上……至少在儿臣力所能及之内,儿臣不会让人凌驾于他之上。”
  羽国皇帝沉默不语。片刻,他道:“皇后见过了人?”
  看一眼姬容,萧皇后道:“臣妾听容儿说过,人却不曾真正见过。”
  羽国皇帝没有点头,他看着姬容,神情已经转为严厉:“容儿,你说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让人凌驾于其上’——孤是怎么教你的?你母后是怎么教你的?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女人罢了,也值得你说出这样的话?!”
  静静听着,待羽国皇帝说完之后,姬容起身,单膝跪在羽国皇帝面前。
  好在大殿和场下有所隔断,皇帝和姬容所在的核心位置和外头又有隔断,倒不虞姬容突然的动作引起骚动。
  跪在地上,姬容本可以用许多话来试图说服自己的父皇,但最后,他只是从容道:“儿臣喜欢对方,对方值得儿臣如此。”
  一句喜欢,一声值得,简简单单,却让憋了一肚子火的羽国皇帝怔了一怔。
  脸色兀自阴沉,羽国皇帝看了跪在地上的姬容一会,方才点头:“好,你可以把人带来给朕看看。但若朕觉得她不如何……”
  姬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父皇,对方若不如何,世上也没有多少人如何了。”
  羽国皇帝瞪着姬容,半天没有说话。
  宴会草草的了解了,不论是皇帝皇后还是姬容和姬辉白,都没有心思再观赏什么歌舞。故此当皇帝和皇后相携离去不久,姬容和姬辉白也离开了福临殿。
  一路无话,待两人走到禁宫门前之时,姬容开口:“皇弟今夜可有事情?若并无他事……不如我们一起去外城走一走?”
  姬辉白自无不允。
  并未乘坐马车,姬容和姬辉白并肩而行,走过安静的帝都内城,来到外城。
  作为羽国最繁华的都城,帝都外城的热闹完全没有因夜的到来而有所变化。夹杂在人群之中,姬容和姬辉白走过灯火辉煌的集市,踏入熙来攘往的街道,穿越银星点点的河面。
  姬容握住姬辉白的手。
  姬辉白默默无言,他只是轻轻的,珍而重之的回握了那干燥而宽大的手掌。
  沿着外城绕了小半圈,姬容和姬辉白最后走到了帝都内城附近的一条小吃街上。
  本身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一个晚上的一点路程对姬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姬辉白却只修习神力,身体较为孱弱,此时已经额上见汗了。
  看一眼姬辉白,姬容道:“在这里歇息一会?”
  并不太累,只是珍惜和姬容在一起的时间,姬辉白点点头,随意选了一个面馆,率先坐了下来。
  “哎,两位爷好!要来点——”照顾面馆的老板满脸堆笑的上前伺候,待看清了姬容和姬辉白的面容后,却不由惊疑一声,“是两位?”
  姬容微挑长眉:“老板见过我们?”
  从惊讶中醒来,面馆老板笑道:“两位爷可能不记得了,不过一年多之前,两位爷曾今来过我的摊位吃了一碗面——那时候我还是在街边摆摊的。”
  姬容和姬辉白同时想了起来——经过神子那场事情,有些事想忘也没有那么容易。
  姬容点点头:“原来如此。”
  憨笑一声,面馆老板道:“不知两位爷想吃点什么?”
  姬容看了一眼姬辉白。
  什么山珍海味都早在宫中吃腻了,姬辉白也没有看菜谱的意思,只随意道:“两碗素面。”
  面馆老板连连应是,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小心看了看姬容和姬辉白,方才道:“两位爷,要不要来点小人家里自己弄的面卷?自己动手包馅的那种,材料都是最新鲜的,算是答谢两位爷之前那次的援手。”
  “老板不必客气。”姬容回道,“那就来一点吧。”
  “哎!”高兴的应了一声,面馆老板仔细擦了擦桌子,便急急的下去忙活。
  很快,两碗素面并一叠面皮还有各种卤肉及调料一起摆上了桌面。除此之外,面馆老板还细心的打了一盆水出来给两人净手。
  分别净了手,用布巾擦拭之后,姬辉白拾起了筷子,姬容却并无多少食欲,只尝了尝卤肉和酱料,道一声‘不错’,便拿了面皮,开始动手卷面卷儿。
  姬辉白眼神微闪。
  姬容却只专注手中的东西,蘸酱,放料,卷面卷,每一个步骤都做的细致,没有半点的不自然。
  姬辉白最终敛下了眼。
  当姬容送姬辉白回府时,夜已三更。
  马车的车厢内,姬容并没有让姬辉白立刻下去,而是伸手抚了对方的鬓发,道:“今夜的事皇弟也看见了,既然你我已经在一起,父皇那里我也并不打算隐瞒,也隐瞒不了多久——既然迟早有这一天,迟不如早。”
  “臣弟明白。”姬辉白开口。
  姬容点点头。沉吟一会,他道:“父皇察觉事情的速度不会慢……皇弟,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开口,交给我就好了。”
  说罢,姬容顿了一下,又解释道:“并非是其他什么。只是此事确实是你我伤了父皇的心,父皇素来疼你,你便别在此时忤逆父皇了。”
  静默片刻,姬辉白终于点头:“臣弟醒得。”
  姬容吸一口气:“夜深了,皇弟早些休息吧。”
  “皇兄也是。”这么说着,姬辉白起身,便要下车。
  但姬容在那之前环住了姬辉白。
  没有立时开口,姬容静静的抱住对方好一会,才吻了吻姬辉白的鬓角:“什么都不要管,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不论发生什么,辉白。”
  姬辉白没有说话。
  诚如姬容所说,这次的事情确实是自己和对方伤了父皇的心。可是在是他们父亲之前,那人还是一个皇帝。
  一个生杀予夺的皇帝。
  这种情况下,自己的父皇会做出些什么,姬辉白根本不用多加思考便猜得出来——只消尽力往坏处想便是。
  而他的皇兄——他的皇兄不让他开口,一方面是照顾皇帝的心情,另一方面却有何尝不是在保护他?
  沉默是最好的保身之法。
  只是……
  只是,眼下这所有的一切,却又分明是他强行带来的!
  “辉白?”姬容开了口,他还环着姬辉白,似有些贪恋姬辉白身上甘冽的味道。
  “……我知道。”姬辉白道。
  皇兄,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么,我知道。姬辉白想着,他开口,低低的,夹杂着叹息:“我不会放手,皇兄。”
  姬容没有回答。那双始终不曾颤抖半分的手臂替他回答了一切。

  第七十八章 坚

  既然已经有所决定,那有些事情便不需要多加避讳了。
  一时之间,姬容姬辉白来往频繁,引人侧目。连带着也吸引了九重之上的注意。
  第一日,皇帝听着报告,笑说两人感情不错。
  第二日,皇帝把报告当初八卦听,有的没有的猜测了一番。
  第三日,皇帝翻了一下报告,若有所思。
  第四日,皇帝加派了人手,要求弄了一份更详细的出来。
  第五日,皇帝……
  第六日,……
  第七日,皇帝细细的把放在桌面上的情报从头看到尾,待看见‘瑾王入凤王寝室,彻夜不出’这一句之后,他阴沉着脸,半晌没有说话。
  伺候了皇帝几十年,福全当然看得出此时皇帝的心情究竟有多么糟糕。压根不敢开口,他只小心的捧了茶,轻轻的搁在桌子上。
  “喀。”极细微的一声轻响,却倏然惊醒了羽国皇帝。
  又看了一遍那由几个普普通通的墨字组成,但连起来却一点儿都不普通句子,羽国皇帝拢起眉,神色在一瞬之间变得阴鸷狠厉:
  “把这次参与的人全部给孤扣下!”
  福全连忙弯腰应了。
  “还有——”羽国皇帝开口。
  福全弓着腰,却半天没有听见接下去的声音,不由稍抬起头,却正见自家的皇帝正咬着牙,腮边一下一下的颤抖,仿佛正撕咬碾轧着什么。
  夜已经笼罩了大地,皎白的月光透过镂空的窗户,铺洒一地清霜。
  极细微的呻吟伴随稍嫌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流窜,为冰凉的空气平添几分暖意。
  声音是从里屋传来的。
  在里屋那张足有五人宽的床上,姬容微眯起眼,看向躺在自己身下的人。
  习武之人视力大多不错。尽管不曾点灯,甚至还放下了帐子,但姬容还是能分外清楚的看见自己身下人体表那一层薄薄的细汗,眉间那代表隐忍的些微皱褶,以及不是那么容易察觉的些微颤抖。
  姬容伸手,抚上了那浅浅的皱褶。
  喉咙里嘟嚷一声,姬辉白低低的喘了口气,忽而抬起身,吻上姬容的唇。
  是一个温热的吻,带着稍稍的粗暴和急切。
  姬容加深了这个吻。
  和姬辉白不自觉表露出的粗暴与急切相反,姬容的吻很温和,温和得如同一潭春水,让人一头栽进去便不想再出来。
  至少姬辉白并不想。
  略微的急促和粗暴在姬容的温和中渐渐消弭,待两唇分开,姬辉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佛想压下什么。
  姬容能感觉到姬辉白身上的些微焦躁,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啃咬姬辉白的红唇,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则顺着对方堪比最上等丝缎的肌肤滑下,直至那早已高昂的欲望。
  姬辉白轻轻的颤抖一下,是男人被握住要害的正常反应,也是欲望更加高涨的一种表示。
  姬容开始抚弄那挺立的高昂。
  温热的感觉从下身传来,一股无法用言语表述的冲动袭上姬辉白的心头。喉结难耐的上下滚动一会,姬辉白的身子不由僵硬。
  姬容的一只手还扶住姬辉白的肩膀,源源不绝的温热从有力的手掌上传到姬辉白体内。
  姬辉白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他放松身子,主动分开双腿。
  比例完美,没有一丝赘肉的修长双腿纵使在夜之中,也完美得让人无法心生嫉妒。
  姬容的视线在姬辉白分开的双腿上停留了一会。紧接着,他伸手,从床头的暗格中摸出一个小盒子,单手打开,从中挖出了一块淡绿色的膏状物。
  看见了姬容的动作,姬辉白面上一热,却没有说什么,只双腿用力,配合的抬高腰肢。
  姬容在姬辉白的鬓角上烙下一吻,接着,他将手中的软膏抹向姬辉白的后|穴。
  特意调制的软膏被手指均的抹在穴口,很快就润滑了紧|窒的后|穴,在感觉差不多的时候,姬容探入了一根手指。
  外来的手指甫一进入,火热的内壁便紧紧跟上,死死的咬住手指,不断蠕动着,似乎在排挤,又似乎把手指往更深的地方送。
  姬容尝试着动了手指。
  异样的感觉一下子顺着尾椎传到姬辉白脑海。半是身上的不自然,半是心中的不自然,姬辉白不由偏了偏头,垂放身侧的手也悄然握起。
  仿佛能体会到姬辉白心中感觉,姬容一手继续扩张,另一只却覆上姬辉白的握住的手,先是浅浅摩擦,再而后,便是一根一根的揉开——不是扳,而是揉,按着手指,力道适中的揉开。
  清晰的感觉出那藏匿于沉默之中的温柔,姬辉白手指跳了跳,再攒不起力道把手指合握。而一旦放松了身子,从后|穴以及心头传来的麻痒便让姬辉白忍不住动了动腰肢。
  “可以……”姬辉白略带不自然的开口,或是紧张,或是染了情|欲,清朗的声音不觉暗哑,“可以了,直接……”
  面上发烫,姬辉白微微咬牙,念出来在喉咙里翻滚来翻滚去的两个字:
  “进——唔!”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念出口,姬辉白闷哼一声,却是因为那瞬间而至的胀痛——仿佛将整个身子塞得满满的胀痛。
  姬辉白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还好?”忍下马上驰骋的冲动,姬容开口,手掌再一次覆上了姬辉白的分|身。
  面色微红,姬辉白摇摇头,用肘撑床,刚刚抬起腰肢,却只觉一阵强烈到了骨子里的酸麻从紧紧相连的部位蔓延开来。
  一下子软了身子,姬辉白几乎控制不住的发出低低呻吟。
  耳听着含了媚意的呻吟,下身更被紧紧包裹着摩擦,姬容再忍不住,抬高姬辉白早已分开的双腿,重重的往内一顶。
  体内最柔软紧致的地方被巨物蛮横的撞开,胀痛伴随着越来越强烈的麻痒,以席卷之势,飞快的传遍姬辉白身体的每一处。
  身下交合的地方已经紧致得仿佛能勾勒出体内巨物的形状,圆润的脚趾蜷缩而起,身体也紧绷着,姬辉白难耐已极,却并没有闪躲,反而按住对方的肩,抬高腰肢,极力放松后|穴,让对方进入自己身体的最深处。
  此时根本不消开口再说些什么,姬容只握着姬辉白的腰肢,一次又一次的快速抽|插着,每一次都重重的撞在姬辉白体内最深处!
  反复的抽|插之中,一丝陌生的快感夹杂在胀痛和酥麻之间,悄然而生。而伴随着这丝快感的,是那在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的抽|插和冲撞之中升起的晕眩。
  根本没有办法保持理智,也并不想保持理智,姬辉白放任自己沉浸在随着时间而越加剧烈的晕眩和快感之中。
  思绪已经混沌,姬辉白按着姬容肩膀的手指越见用力,修得平整的指甲在姬容肩头印下数个浅浅的白印。
  下意识的向温暖依偎,姬辉白口中不自觉的念着:“……皇兄?”
  “恩?”低沉的声音紧跟着在姬辉白耳边响起。
  倏然自混沌中清醒,姬辉白低喘一会,忽而抬起身,抱住姬容,让两人之间再无空隙。
  “皇兄。”姬辉白低声念着,带着一丝从心底传来的颤抖。
  “恩。”又是一声回答,依旧沉稳,依旧坚定。
  姬辉白闭起了眼。
  云朵在天上飘过,遮了月的一角。
  卧室内,放下的帐子被一只手自里头掀起。
  随手将朱红色的落地床帐挂起,姬容也不穿鞋,弯腰将情事过后恹恹欲睡的姬辉白抱起,便赤着脚向浴池走去。
  “……皇兄?”半睡半醒间被姬容的动作惊醒,姬辉白睁开眼,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并不停下,姬容走进浴池,将人放进氤氲着白雾的池中,一边说:“困了就睡吧。”
  赤|裸的肌肤被温度恰好的热水这么一刺激,姬辉白倒是清醒不少,眼中的困倦逐渐褪去,姬辉白并不开口,只将头枕在姬容宽阔的肩膀上,半阖着眼,任由对方帮自己清洗。
  先撑开对方后|穴,探入手指刮搔内|壁,让里头残留的精|液流出来之后,姬容把手掌放到了姬辉白的后腰。
  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姬容一手运起炙阳的内力,和着温热的池水一起按摩姬辉白的后腰,另一手则抚开因水汽而黏在姬辉白面颊上的几缕发。
  闭着眼,姬辉白的喉咙中发出细微的声音,如同被暖暖的太阳晒得满足了的小猫。
  姬容忍不住啄一下姬辉白的唇角。然后,他开口:
  “时间差不多了,皇弟。”
  姬辉白张开了眼。
  姬容继续道:“差不多明日,父皇大概就会下旨让我们进宫了。”
  姬辉白安静的听着,缎似的长发披散,在他脸颊上投下了些阴影。
  姬容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还运着内劲,以稳定的力道按摩姬辉白的腰肢。
  片刻,姬容开口:“辉白,在事情还可以转圜的时候,你都安静的看着——安静的看着,就好了。”
  姬辉白的唇角微微抿起。而姬容,已经继续说道:“既然错了,那总有些事要由我们担着。”
  姬辉白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如往常般清淡平和,但话语却是尖锐已极:“若是无法转圜呢?”
  姬辉白看着姬容。
  ——若是无法转圜呢?
  姬容没有立刻开口。这次,他沉默得有些久了。
  姬辉白还看着姬容,因为姬容的手依旧放在他身上,并且依旧稳定温热。
  姬容呼出了一口气,面对姬辉白,他微微一笑:
  “或许我真是在一错再错,可是……”
  他拾起了姬辉白的一缕长发,墨玉一般的眼眸沉下,一字一句,冷若冰霜,坚如磐石:
  “——若是无法转圜,那便舍弃!”

  第七十九章 风疾雨劲

  一如姬容所说的,翌日早朝过后,姬容和姬辉白便被羽国皇帝叫道了太和殿。
  不耐烦的挥手示意周围的下人都出去,羽国皇帝只留了福全一人伺候在殿内。
  宽大的书桌之后,羽国皇帝双手交握放于桌面。
  “容儿,辉白……”羽国皇帝开口,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孤听说你们最近感情不错,是么?”
  “皇弟和儿臣的感情一向不错。”是姬容开口回答。
  羽国皇帝交握的手指动弹一下:“感情不错很好。只是辉白,媛仪的肚子差不多了吧?你的第一个孩子你也该多关心一些。还有容儿,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成婚了吧?”
  “是,父皇。”姬辉白回答,言简意赅。
  至于姬容,则恭敬的回答:“婚事有母后料理,儿臣不急。”
  羽国皇帝长眉一挺,就要动怒。但最后,他还是忍了忍,只斥责道:“婚姻大事岂同儿戏!你也该上心才是!”
  “是,父皇。”姬容回答。他的表情和动作依旧恭敬,却始终不曾对羽国皇帝做出任何直接的、正面的、较有意义的回答。
  羽国皇帝只觉得有一把火在自己心中阴阴的烧着,他再次忍了忍:“之前你不是说过,恩,有一个喜欢的人么?那个‘女子’!”
  羽国皇帝加重了‘女子’的读音:“那个‘女子’,现在如何了?如果不方便,孤可以再等几天。”
  姬辉白敛着眼,不言不动。而听着羽国皇帝赤|裸裸暗示的姬容,却更挺直了腰背。直视皇帝,姬容开口,声音平静稳定,言语却锋利如刃:
  “父皇,您应当清楚,我喜欢的是——”
  不用听就明白姬容接下去会说什么,羽国皇帝自昨晚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断裂。下意识,或者说完全本能的,羽国皇帝一下子抓住桌面上刻着貔貅的镇纸,重重向面前的人砸去!
  “喀!”重重一声,镇纸砸在地上,咕噜咕噜的滚了几个圈。
  姬容眨了眨眼,一缕暗色的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滑下,蜿蜒爬过脸颊,顺着下颚一滴一滴的砸在雪白的衣领上,慢慢晕染出一片血漬。
  姬辉白的手轻轻颤抖一下。
  福全悄然退到了角落。
  胸膛急剧的起伏着,羽国皇帝重重的,仿佛拉风箱一般的喘息着。他站起身,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到后来,保养得极好的手背已经暴起根根青筋。
  愤怒到了极致,羽国皇帝不觉有了一丝晕眩之感。重重的喘了气,他再次开口,用一种坚决到不容错认的语气说:
  “那个‘女人’!你喜欢的‘女人’!——可以带来给孤看看!”
  额上流下的血有几滴落在了眼睫上,仿佛是不堪负重,浓密的眼睫颤了一下,滚落一滴暗色血珠。
  眼前的视线被滑落的血珠染成淡红色,姬容并没有伸手抹去血液,而只是看着羽国皇帝,开口:
  “父皇,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辉白。”
  我喜欢的是辉白。姬容说着,在说完之后,他只觉得自己仿佛从内心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全身都放松下来。
  我喜欢的是辉白。姬容想着。单只想着,他的心中就不觉满足——就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满满的塞住,然后再没有一丝空隙可供冷风钻入。
  姬容心中的满足并没有传递到羽国皇帝的心里。不止没有,羽国皇帝更只觉得有人狞笑着拿了一把刀,在自己那本就已经薄弱非常的承受神经上重重的切割着。
  所有的理智在一瞬间被汹涌的愤怒尽数吞噬,羽国皇帝一晃身,速度快得几乎是凭空出现在姬容面前。然后,他重重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反手抽了姬容一个耳光!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响。
  不躲不闪的受下这一巴掌,姬容稳稳的站在原地,整张脸却被巨大的力道煽到一边,肿了起来。
  嘴里漫出了一股铁锈味,姬容咽下一口血沫,没有说话,只单膝跪在了羽国皇帝面前。
  姬辉白还敛着眼站在旁边,没有说,没有动。只是姬容单膝跪下的地方恰好也是姬辉白视线停留的地方。于是,姬辉白便只长久的盯着那跪在地上的膝盖,直至眼睛开始酸涩。
  看见姬容跪在自己面前,羽国皇帝勉强压了压怒火:“你和辉……你和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神子的事情之后。”姬容回答。
  几乎忍不住要开骂,羽国皇帝努力继续维持着早已岌岌可危的理智:“是你喜欢他,还是他喜欢你?”
  一开始自然是姬辉白喜欢姬容。但此时却根本不该说出这些。因此,姬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儿臣喜欢辉白。”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羽国皇帝就如同是被点燃了的炮仗,想也没想便狠狠的一脚踢在姬容的胸腹,生生的把人踢得晃了一晃,才激动得颤抖了手指指着姬容喝骂:
  “混账!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姬辉白是你的弟弟——你的亲弟弟!这是背——是乱伦!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肋下被踢得一阵剧痛,不用摸姬容便知道肋骨被踢断了。喉咙一痒,姬容忍不住轻咳两声,却越发挺直了腰背,眼神也一如之前的平静:
  “喜欢便是喜欢。既已经喜欢上了,便是真有天谴,儿臣也受着。”
  “受着?”羽国皇帝咬牙冷笑,“若是天——要你们分开呢?”
  “……父皇。”沉默片刻,姬容低唤。
  羽国皇帝根本不听,他只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重复着:“若是天——要你回头呢?”
  说罢,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姬容,又看向站在旁边微垂着头的姬辉白,冷冷的对姬辉白开口:“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苦海既无边,回头岂是岸?”姬容道,他略抬了头,直视羽国皇帝,平静的眸中有一种连羽帝也不敢逼视的东西:
  “姬容已泥足深陷,恕难从天命——若天要强我回头,那我便……”
  姬容平静的眼眸在一瞬间锋锐得让人不敢直视:
  “——逆天!”
  “哗啦!——”伴随着姬容最后的两个字的是瓷器被重重摔碎的声音。
  羽国皇帝全身颤抖,他重重的喘息着,道:“来人……”
  “来人!”蓦的怒吼一声,羽国皇帝挥手把满桌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
  一时之间,杯子、折子、笔架落地的声音并着杂乱的脚步声一起响起,交织成一曲慌乱零碎的乐章。
  “侍卫统领可在?”羽国皇帝闭了闭眼,他长长的吸了气,再长长的吐出,终于稍稍冷静下来。
  “小人参见圣上,圣上万岁。”眼下的情况就是再愚钝的人看了也明白是大事不好。故此,除了被点名的侍卫统领,其他的一众太监侍卫都是能把头低得多低就把头低得多低。
  “把凤王给孤拉出去,”羽国皇帝开口,他喘了一口气,然后狠狠的,用几乎咬牙满口的牙咬碎的口气说,“给孤拖出去——打!绑起来狠狠的打!往死里打——孤没叫停谁都不准停下!”
  一片寂静。
  侍卫统领不敢答应,更不敢不答应,一时之间冷汗一阵一阵的,片刻就把贴身的中衣给湿透了。
  “陛下……”始终当着阴影的福全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开口。
  “拖出去!要孤再说一遍吗?!”羽国皇帝咆哮着又砸了一个瓷瓶。
  瓷器碎裂的哗啦声并着帝王的咆哮声让再长的所有侍卫太监都重重的抖了一下身子。
  慌乱之下,侍卫统领不由把哀求的视线投在了姬容身上。
  姬容却并未看向侍卫统领。他只是敛起方才的所有锋利,恭恭敬敬的向皇帝行礼:“是,父皇。”
  言罢,姬容起身,率先走了出去。
  没人敢动。
  看着姬容离去的背影,羽国皇帝稍稍冷静。接着,他把视线移到众多侍卫身上,神色已经转为阴鸷:“还跪着做什么?——是不是还需要孤教你们怎么做?”
  侍卫统领大汗淋漓。甚至不敢回答,他匍匐着行了礼,随即飞快起身,用最快的速度带领下属退出太和殿。
  冷冷的看着,羽国皇帝随即指了一个太监,道:“去给那些侍卫说,就在这外面打!——孤要看着,看看有没有人敢软一下手!”
  说着,羽国皇帝直直的指向窗外的庭院。
  “你跟他们说,谁敢软一下手,”羽国皇帝停了一下,这一刻,他的眼中泛起了浓浓的阴狠,“——孤就把那只手砍了喂狗!”
  所有的太监都屏息静气,只有那被吩咐了的小太监撞撞跌跌的往外跑,传达‘天’意。
  姬辉白终于抬起了眼,越过太和殿中的一应事物,他看向窗外。
  那些侍卫的效率很高。
  因此,没等多少工夫,姬辉白就看见了一切。
  他看见——看见自己的皇兄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压着跪在地上。
  他看见——看见自己的皇兄双手被分开,用足有两指宽麻绳一圈一圈缠了绑在木桩上。
  他看见——看见侍卫高高举起漆成暗红的木棍,然后重重的砸在姬容的肩头!
  姬辉白看着,他知道皇帝是在做给自己看。
  所以,他看着。
  羽国皇帝也看着。相较于姬辉白,他的眼神却冰冷太多了。看了有一会,羽国皇帝才把视线移到一旁的福全身上:
  “福全,你出去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包括皇后!”
  “是,圣上。”身子几不可察的微颤一下,福全这么点头应着,随即飞快的走了出去。
  吩咐完这一切,羽国皇帝又用阴鸷的视线看了还跪在地上的一众太监片刻,才挥手让人起来。
  “辉白,”转身坐回龙椅上,羽国皇帝开口,冷漠而威严,“孤很久没有听你弹琴了——现在开始吧!”
  姬辉白停了一会。但也只是一会,就在下一刻,他已经敛下眼,躬身道:
  “是,父皇。”
  盏茶功夫后,悠扬的琴声自太和殿中响起,透过大敞的窗户,传入庭院。
  庭院中,清泠的乐音同那一声一声棍棒砸在身上的闷响混杂在一起,渐渐沉滞,及至……
  鲜血淋漓。

  第八十章 心冷如灰

  羽帝正在看折子。
  殿内的琴声依旧,殿外的棍棒击打声也依旧。
  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是很安静的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里头,不止外头没有不长眼的人试图进入太和殿,就是殿内,羽帝也没有听见一句求情或者求饶。
  姬辉白和姬容都不曾开口。
  但这并没有让羽帝的心情稍微好上一点——连一点点都没有。他的心情,只是随着时间的加而越来越纷乱,越来越烦躁。
  有太监小心翼翼的捧上了一杯温茶。
  羽帝想也不想的连着茶杯带茶砸到端茶的太监脸上:“滚出去!”
  死死的咽回即将出口的惊呼,那太监连忙顺势跪下,收拾落在地上的茶杯碎片,然后飞快而狼狈的退了出去。
  兀自无法解气,羽帝一下子把桌面上刚刚堆好的折子扫到了地上——在这一个时辰之内,他已经第五次把折子扫到地上了。
  折子落地,响起一连串的‘啪啪’声。心头蓦然蹿起一股邪火,或者说心中的邪火从来没有褪去,羽帝一下子起身,重重的,一脚又一脚的踩着落在地面的折子。直至一声轻咳响起。
  斜着眼向轻咳声的方向看去,待看见福全规规矩矩立在墙角后,羽帝开口:“什么事?”刚问了这么一句,羽帝就紧跟着斩钉截铁的说,“皇后来了就让她回去!”
  “回皇上,不是皇后。”不着痕迹的向姬辉白的方向瞥了一眼,福全道。
  “不是皇后?”羽帝一怔,“那是谁来了?”
  “谁都没有来。”福全回答。
  “那你进来做什么?”羽帝沉下脸。
  “……是关于凤王。”福全略有迟疑。
  “关于他?他开口求饶了?”眉宇间飞快的阴沉下来,羽帝帝冷笑,“等他开口求饶,你再进来告诉朕他的情况不迟!”
  等凤王开口求饶?天荒地老了也不可能罢!在心中这么想着,福全面上分毫不露,只陪笑道:“圣上,这都一个时辰了,老奴看着凤王似乎有些支撑不住……”
  “支撑不住?”羽帝面上露出了浓浓的讥讽,“那正好,继续打,往死里打!支撑不住打死了刚好!”
  等真打死了……只怕我们都要陪葬吧?福全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苦笑。他看一眼姬辉白的方向,低声对羽帝道:“圣上,凤王已经没忍住在吐血了。”
  一直绵延着的琴音似乎滑了那么一个音,但紧跟着,琴音便又行云流水起来,快得让人只以为方才的滑音是错觉。
  羽帝的手颤抖了那么一下,但紧跟着,他便不住冷笑:“吐血?他这么多年的武功都白练了?区区一个时辰就被几个下三流的侍卫打到吐血?”
  区区一个时辰,几个下三流的侍卫?实在懒得也没胆子纠正羽帝口中的错误,福全只道:“外头的侍卫已经来回换了四次了,至于武功……”
  稍顿一下,福全道:“就是再厉害的武功,这么扛着被打也受不住,何况……何况凤王殿下并没有运功,只是用身体硬抗。”
  羽帝的脸颊蓦的抽搐一下。
  福全也不再说话,只垂首恭立。
  片刻,羽帝慢慢开口:“……硬抗?他既然喜欢硬抗,那就让他硬抗到底!——你给孤盯着,如果之后他敢动一丝一毫的内力,你就直接出手封了他的内力!”
  话已至此,福全也再没什么能说动,只恭敬的应了一声,倒退着离开了内殿。
  琴声依旧悠扬。
  可悠扬的琴声只让羽帝心中的怒火燃烧得越发炙热。
  在殿中来回走了几个圈,羽帝一脚踹翻墙角的一个鎏金祥云落地大花瓶,重重挥了衣袖,怒喝道:
  “摆驾疏凰宫!”
  这么说着,羽帝向外走了两步,却又想起什么,狠狠的瞪了兀自抚琴的姬辉白一眼,道:“继续弹!不准停——外头也是,没有孤的旨意,谁都不准停!”
  最后一句,羽帝提高了声音,冲着外头喝到。
  ……
  ……
  萧皇后正端坐在疏凰宫中。
  从南海诸国进宫的焚香在一片的金碧辉煌之中孤独的燃着,燃出一缕断断续续的灰白烟尘。
  萧皇后盯着那一缕烟尘。
  此刻,她着了缀满大大小小珍贵宝石的凰冠,穿了冰蚕丝火綄线一起织成的凰袍,按大婚时的礼制带上一应配饰,更细细的化了妆,就这么端坐在雕花檀木长椅上,唇角稍抿,冷漠而威严。
  “皇上到——”太监拉长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
  萧皇后把视线从那一缕烟尘上移至宫殿的入口,待那手绘了九凤的凤袍出现在殿门之时,萧皇后起身,领着疏凰宫中一众屏息静气的宫人,稳稳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阴沉着脸出现在疏凰宫的羽帝看见萧皇后的打扮不由一怔,但很快,他便斥退了一众的下人,只留一个跟在自己身边的总管福全和一个跟在萧皇后身边的奶娘王嬷嬷。
  众人鱼贯而退。
  “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一等殿门闭合,羽帝当即摔了杯子,“那个孽子!玩男人居然玩到自己兄弟头上了!”
  姑且不说到底是姬辉白先喜欢姬容还是姬容先喜欢姬辉白,单说‘玩’——从没有任何一个皇家子弟会为了一个只是‘玩玩’的人做到如此地步。
  萧皇后冷冷的想着。她知道是姬辉白先喜欢姬容,也猜得出姬辉白多半还用了一些手段——或者博同情或者博怜惜——才让姬容喜欢上他。可萧皇后没有尝试辩解哪怕一句,她只是点头,附和:
  “皇上所言极是,那个孽子确实该死。”
  萧皇后的神色冰冷,冰冷得简直不像是在说笑,冰冷得让看着她的羽帝都有了一丝心悸。
  在这份冰冷之下,羽帝的口气不觉缓和一些:“那孽子之前是不是同皇后说过他喜欢的是辉白这件事?”
  “陛下太低看那孽子,也太高看妾身了。”萧皇后平直的回答。
  一口气没有上来,羽帝不由大怒:“萧钰!你是怎么当人母亲的?!”
  萧皇后眼神一冷,刚要开口,却见听了一个小太监通报的福全踏前一步,飞快开口:“陛下,娘娘,据太和殿的人报告,凤王已经陷入昏迷,没有陛下的旨意,那些侍卫不敢停下,只遣了人来通报。只是……陛下,再打下去的话,真的会出事。”
  最后一句,福全看着羽帝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着。
  双眉一挺,羽帝还没有说话,一旁听着的萧皇后就抄了摆在桌面的杯子猛地摔掷于地,厉声怒喝:“通报什么?让他们继续打!给本宫往死里打——打死了正好眼前清静!”
  如果说羽帝发火福全多少还能劝上两句的话,那萧皇后这个平素一向端庄稳重、冷静自持的后宫之主发火,却是让福全再也不敢说上半个字,只能灰溜溜的带着满头大汗退了回去。
  而和福全一样感觉的,还有本来准备发火的羽帝。
  反复张了嘴,羽帝心中的火焰在面对着萧皇后从不曾表露出来的愤怒后,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些别扭的干咳一声,羽帝不觉更缓了口气:“梓童……”
  萧皇后却没有理会羽帝,她只盯着福全,墨色的眼眸一片平静:“还不吩咐下去?”
  老着脸皮,福全只拿眼睛瞅自家皇帝。
  羽帝又咳嗽了一声:“梓童……”
  这次,萧皇后看向羽帝:“陛下想说什么?”
  “这个……”被这个一问,羽帝一时也没有话说。
  而萧皇后已经接下去。她看着羽帝,藏在平静眼眸之下的,是一片汹涌波涛:
  “那孽障恣意妄为侮辱亲生兄弟,不知廉耻败坏皇族名声,死有余辜,陛下……还在犹豫什么?”
  羽国皇帝说不出话来。
  萧皇后静候了一会:“陛下方才问臣妾‘是如何当母亲’的?”
  羽帝张了张口,但他其实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而萧皇后也没有等羽帝说话的意思,她垂下眼,收敛所有气势,眉宇间只剩不知何时爬上的淡淡疲惫:
  “臣妾确实不会教孩子。让陛下费心,臣妾死罪。”
  羽帝又张了口。这次,一声叹息溢出羽帝的喉咙:“梓童……你是不是在怨怪孤偏心?”
  萧皇后没有说话。
  “纵是行差走错……辉白也是孤最疼的孩子。”羽帝低声道。
  听出羽帝想说什么,萧皇后淡淡开口:“容儿不是那种能把怜惜当成爱的人。既然会闹成这个地步,容儿也定然是喜欢辉白的——这些责打,容儿都该受着!”
  最后一句,萧皇后虽说得平淡,语气之中却自有不容置辩的坚决。
  羽帝有些恍惚。接着,他自嘲一笑,“一个是孤最喜欢的孩子,一个是孤寄予厚望的孩子,还有之前离开的老八……其他孩子尽皆泛泛。皇后,大概不是你不会当母亲,是孤不会当父亲吧。”
  说到这里,羽帝一时萧索。
  片刻,羽帝振作精神,问沉默着的萧皇后:“梓童,事已至此,你的意思是?”
  萧皇后没有发表任何观点,她只言简意亥的说了一句话:“事情已经发生了,陛下。”
  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论再如何愤怒,再如何惶恐,它都已经成为事实——无可更改,无可抹消。
  羽帝没有说话,他长久的站着,然后最终疲惫的对福全挥挥手:
  “让他们……都停了吧。”
  福全回到太和殿的时候,那些在庭中的侍卫还轮流着一下一下的责打已经陷入昏迷的姬容。
  连忙让人停下,福全亲自解开了姬容双手上的绳索,再把人抱上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最后又让宫中的太医尽数上了马车,陪着姬容一起回凤王府医治。
  忙完这一切,福全脚不沾地的转身快步走进太和殿内殿。
  内殿之中,姬辉白还在抚琴。
  琴声有些滞涩,却是因为姬辉白的手指在长久不停歇的弹琴中被琴弦割破了。
  没来得及喘一口气,福全已经开口:“瑾王殿下,停下吧,陛下已经喊停了——外头的凤王殿下也已经有太医伺候着了!”
  姬辉白抚琴的十指渐渐缓下,又弹了一段收尾,他方才抬起头:“本王可以去看皇兄么?”
  福全有些迟疑:“陛下让殿下呆在府里陪王妃养胎。”
  似乎毫不意外,姬辉白点点头,神色平静如水:“本王知道了。”
  言罢,姬辉白扫一眼因染了斑斑血迹而变成暗色的琴弦,推开桌案起身,转向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平淡的吩咐:
  “把这琴砸了罢。”

  第八十一章 人心思变

  疏凰宫中,萧皇后斜倚在榻上。
  换下了方才那华丽精致到让人望而生畏的凰袍,更卸了身上那层层叠叠的头饰和手镯,萧皇后只着一袭水绿色贴身薄衫,左腕带一个同色玉镯,没了方才那逼人的尊贵气势,却显得分外清丽。
  “娘娘,”王嬷嬷悄无声息的来到萧皇后身边,“派去打听的人回了,说凤王殿下已经让人送回府了,还有太医随行伺候,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萧皇后点点头,并没有出声。
  小心的看了笼罩在萧皇后眉间淡淡的疲惫,王嬷嬷不由微带心疼的说:“殿下的脾气太直,也太不知道替娘娘想想了,奴婢之前可从来没有见过娘娘为什么事大声说过一句话。”
  萧皇后沉默。片刻,她慢慢开口:“你觉得容儿不聪明?”
  “奴婢……”王嬷嬷刚刚开口说话,萧皇后便摇了头,淡淡道:
  “容儿不是不聪明,是太聪明了。”
  王嬷嬷欲言又止。
  萧皇后出神一会,看着自己的奶娘笑道:“你觉得容儿不该告诉陛下?你觉得容儿该和辉白一起隐瞒下去?可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陛下掌控整个羽国,会没有一些手段会没有一些密探?要瞒,瞒得了多久?作为一个君王,最忌惮的不是身边人的忤逆,而是背叛——欺瞒,等同背叛!”
  “就算容儿真的本事通天了能瞒住,那辉白呢?”萧皇后继续道,“贵为下任大祭司的内定人选,早早被封了一等亲王,圣眷浓厚经久不衰,容貌才学尽皆绝顶……容儿何何能,让这么一个天之骄子为他一日又一日的隐瞒,一日又一日的牺牲?你道容儿不懂事,”萧皇后顿了一下,她的眉间泛起一层薄薄的讥削,“容儿却才是一个真正会计较的人!‘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人心本就思变,再深感情,在日复一日的委屈中也会消磨殆尽。山盟海誓再动听又如何?到底抵不过现实的凄风苦雨——尤其是当这凄风苦雨还是自己喜欢的人带来的时候!”
  说到这里,萧皇后缓下一口气:“或者辉白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喜欢容儿,也觉得自己能够忍受这些。可有时候,事情不是觉得如何就能如何,至少……”
  萧皇后看一眼自己保养得良好的白皙双手,慢慢道:“至少,容儿和本宫一样不信。容儿也不敢赌这机会极小的‘可能’,或者还不愿委屈这么一个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人……”
  说到这里,萧皇后想到自己在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的反应。
  她惊讶,她愤怒,她甚至还有些惊慌。然后紧跟着,她便觉得自己的皇儿是在某些诱惑或者某些蒙蔽之下一时冲动、一时心动。她也觉得自己只需要一些时间,便能够把自己的皇儿引回正途。可现在……
  萧皇后想着,她只觉心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疲惫层层笼罩,一时之间,竟是意兴阑珊。
  听着萧皇后的话,王嬷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她只能安慰:“不管怎么说,娘娘,事情也总算是过去了,接下来只要叫凤王殿下好好养伤便是。”
  萧皇后听着,她摇头:“事情过去了?事情才刚刚开始!你道这么一件能把皇族脸面丢得干干净净的事情可以这么不痛不痒的轻轻揭过?”
  萧皇后又摇了摇头,她重复一遍:“事情才刚刚开始。”
  王嬷嬷倒抽了一口气:“这……现在都已经这样了……”
  “已经怎么样了?”萧皇后冷淡开口,“他既然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承担下后果!这才称得上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是,娘娘。”王嬷嬷回道,却依旧显得担忧,“可是这样一来,陛下会不会……”
  “容儿既然肯主动开口,就表示他心中至少还把陛下当成他的父皇……等陛下冷静一点,想起了这一节后,想来应该也不至于到无法转圜的余地。”萧皇后说着,接着,她略带疲惫的闭起眼,道:
  “好了,准备就寝吧。”
  王嬷嬷低低的应了一声。
  细碎的脚步悄然响起,又悄然消失。
  不多时,疏凰宫便陷入了一片暗。
  ……
  ……
  凤王府中,在宫里一众太医为姬容诊治的时候,姬容手下的几个幕僚也正聚集在一起讨论——为羽帝这次的雷霆之怒。
  “凤王这次到底犯了什么事?”率先开口的是紧皱眉头的付冬晟。
  “伤得很重?”沈先生没有回答付冬晟的问题,反而开口问对方。
  “我刚刚打探过,凤王身上的伤痕还是专门在皇子王孙犯事时用的小型漆棍,可行刑的人下手很重,比兵士在军对里犯了事时的惩罚还重……就像着了意要把人往死里打一样。”付冬晟沉声道。
  停了付冬晟的话,沈先生同样皱起眉,神色间已有了隐隐的担忧“圣上这次只怕真是发了雷霆之怒……”
  说到一半,不用旁人开口,沈先生便自己停了下来——他也知道自己是在说废话。可除了‘圣上发了雷霆之怒’这一句大家都知道的废话之外,他委实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姬容到底做了什么才触怒羽帝到了如此地步!
  同沈先生一样,付冬晟对眼下的情况也根本摸不着脑袋。但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宋先生却是若有所思,而慕容非……
  在知道姬容是昏迷不醒的被抬着进来的第一时间,慕容非便猜出了缘由——无非是为了那位天人之姿的瑾王殿下。
  只不过……倒没想到凤王居然敢直接和羽帝对上,或者是因为父子?联系着几天姬容的动作,很久就梳理出整件事情前因后果的慕容非在心中暗自想到。
  “……不管如何,”在慕容非思考的几息之内,心志坚定的沈先生便已经出声,“不管如何,我们最近务须谨慎,手头上所有的事情都先放一放,等凤王醒来再做决断。”
  稍停一会,见其他三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沈先生这才把视线投到慕容非身上:“慕容公子,凤王殿下并没有纳妃,待会太医离开之后,就麻烦公子多加照顾了。府中的内务也劳公子多费心思了。”
  这个建议同样没有人反对。
  慕容非点头,他恰到好处的让自己的面上呈现出一抹隐而不露的担忧和焦虑。
  “那么就先如此了。”沈先生说着,在离开之前,他再一次道,“麻烦慕容公子了。”
  “麻烦慕容公子了。”宋先生笑笑,也跟着对慕容非说。
  就连那最不喜欢慕容非的付冬晟,也对慕容非道了一声‘麻烦’。
  慕容非点头一一应过。等到所有人都离去之后,他的面上才泛起了些微的笑意。
  其实严格来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比慕容非跟姬容跟的久,每一个也都更有资格再这个时候掌管内府大局。
  但同样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慕容非是从一开始,便随侍姬容身旁。而每一个人也都觉得——哪怕姬容自己其实并不这么觉得——外人总是比内人更隔了一层。
  所以,在这个姬容没有办法亲自下命令之时,跟姬容最久的,在内政方面绝对一把手,隐隐成幕僚之首的沈先生率先提议,一肚子阴谋诡计、偏好奇道的宋先生也点头附议,甚至就连看慕容非不是那么顺眼,更兼知道姬容其实并不太喜欢慕容非的付冬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慕容非从开始就跟在姬容身边。
  慕容非一直贴身服侍姬容。
  这就足够了。
  对大多数人,尤其是聪明的人,这一点点暗示——这一点点‘我比你们更靠近他,所以比你们更了解他’的暗示——已经足够了。
  慕容非想着,他微笑起来,带着少许的满意。
  ……
  ……
  姬容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趴在床上,蜡烛正在稍嫌冰冷的空气中轻轻摇摆。
  姬容动了动已经无甚感觉的身子,却为那倏然而至的剧烈疼痛微哼一声。
  “凤王?”紧随着响起的是慕容非的声音。
  姬容眯了眯眼,刚侧了头,便看见慕容非已经出现在了床边。
  “多久了?”这么问着,姬容抬抬手,不意外的又是一阵剧痛。略皱一下眉,姬容也不理那一阵一阵牵动神经的剧痛,只抬起手,按着抽痛的额角。
  “今天过了就有三天了。”慕容非回答,接着,他不着痕迹的抚开姬容揉着额角的手,半跪在床边,伸手替姬容轻轻按着。
  姬容看了慕容非一眼,随即闭目:“扶我起来。”
  慕容非手上一顿:“殿下背上的伤……”
  “扶我起来。”姬容睁开眼,眸一片冷肃。
  既不是真心对姬容,慕容非当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和姬容硬扛着,故此,没过多少时间,姬容便已经半靠起来——当然,是靠在厚厚的软垫之上的。
  不过就算已经尽可能铺厚铺软了,但在靠着的时候,姬容还是频频皱眉。
  服侍姬容靠好,慕容非又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送到姬容唇边。
  有些讶异慕容非的细心,姬容也没说什么,只就着对方的手喝了几口水。
  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更冲走些许胸中的烦闷,让姬容的脸色跟着好了不少。
  看着姬容已经喝够了水,慕容非搁下杯子,又替姬容拉好被子掖了被角,一系列动作做下来竟是分外的娴熟。
  姬容的注意力并不在慕容非身上。他在想着自己父皇的态度,还想着姬辉白会有的感觉,所以,当慕容非开口征询他‘是否待会上药’时,姬容索性没有回答。直至慕容非开口说:
  ——“殿下,小人今日去送了楚尚书一家。”

  第八十二章 恨相逢

  “殿下,小人今日去送了楚尚书一家。”
  慕容非开口,稍停一会,他又紧跟着道:“楚尚书一家都好。楚公子还特意让小人转达对凤王的谢意。”
  姬容缓下了神色。不管如何,能知道一个故人过得好、并且没有意外将会一直好下去,总是让人感觉安慰的。
  慕容非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挑这个时间开口说楚飞的事情的。
  眼见姬容神色有缓和的迹象,慕容非再次伸手,双手拇指轻轻按着姬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力道适中,再配合着那一点点的温热,竟让人感觉到些许安心。
  安心?姬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累了。
  而一直注意着姬容神色的慕容非则开口:“殿下,小人先帮你搽药?”
  鉴于自己方才的感觉实在有些怪异,姬容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慕容非转身出去,不一会就端了一个红漆托盘进来。托盘上一边放着数个瓶瓶罐罐,另一边则叠着一条布巾。
  慕容非把托盘放下,然后,他道一声‘冒犯殿下’,便扶起姬容,将姬容身上唯一穿着的中衣除了。
  白色的中衣一旦褪去,姬容背上因责打而留下的青紫便一览无遗。
  面对着那一道道高高隆起、纵横交错、仿佛冲着旁人狰狞大笑的伤口,饶是慕容非素来铁石心肠,也不由得微挑了眉。
  当然,也只是微挑了眉。就在那一丝情绪波动了的下一刻,慕容非便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心如止水。服侍姬容趴下,他拔开瓶塞,倒了些药在自己掌心,开始搓揉姬容背上的伤口。
  在刺激的药酒碰到自己伤口的那一瞬间,姬容背上的肌肉狠狠的抽搐了几下。
  慕容非没有继续,等姬容紧绷起背脊,强自克制肌肉的颤抖之后,他才道:“祭司院的大祭司之前过来看过,还用神力替殿下修补了筋骨的损伤。但其他外伤……”
  慕容非没有继续说下去。其实根本不用慕容非说,姬容也是心知肚明的——在他和羽帝坦白了自己和姬辉白之间的事情后,羽帝没有直接杀人或者投人下狱,已经算是涵养十分不错了,又怎么这么轻易的就让大祭司帮他把所有的伤都治好?
  故此,姬容只点点头,慢慢放松紧绷的身子。
  可惜姬容伤得实在有些重。
  所以不管他怎么努力的克制,每当慕容非手上稍微加了一点力道的时候,姬容还是会在瞬间紧绷起身子,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痛楚。
  这么反反复复的,没折腾两下,姬容就已经满身是汗了。
  手上已经极力小心却根本都没有用,慕容非搽药的手缓下。他沉默一会,忽然开口:
  “殿下,小人小时经常被打。”
  在漫无边际的疼痛中骤然听见这么一句话,姬容其实并没有多大兴趣,但就是再没有兴趣也总好过一直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疼痛之上,所以,姬容从喉咙中发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恩?”
  手上继续搽着药,慕容非一边开口,一边不着痕迹的观察姬容的神色:“小人的母亲和楚公子的母亲是双生姐妹。”
  “唔?”姬容倒是有了些惊讶。虽知道慕容非和楚飞有亲戚关系,但他其实并没有特意去看底下人收集来的情报,所以并不知晓具体的关系——他的事情真的有些多,多得并没有时间去把注意力始终放在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身上。
  连这个都并不知晓……那么,对方是确实没有看过关于他小时候的调查了。慕容非暗自想着,至此才完全确信姬容是真正不知道自己小时的事情。
  心情不由得放松了些,慕容非一边为姬容搽这药,一边继续开口:“我的母亲是大家闺秀,本来家里也给定了一门亲事,只是我母亲自小就极有主见,她当时认为家里为她定的亲事不好,又恰逢与还是翩翩少年的慕容府主相遇,两人惺惺相惜,我母亲对家里的态度就更加的不好了,动辄发火顶撞。那一段时间,我母亲家里上至家主下至仆人 ,每一个都是紧绷了神经过日子。后来,是我姨娘忍不住和我母亲吵了几句。”
  说到这里,慕容非稍停一下:“按着楚公子母亲的那种个性,说是吵,但其实大概也只是提高了声音争辩几句。不过我母亲是素来刚强的。”
  说到这里,慕容非微笑起来:“所以,当天晚上,我母亲便收拾了细软,连夜投奔那位才情不俗又风度翩翩的慕容公子——在那之前,慕容公子那个情种也已经和我母亲私定了终身。不过,”
  慕容非的眼里泛起些愉快的意味——这对于他来说并不多见:“不过,我母亲当然不知道,那位风度翩翩才情不俗的慕容公子在家中其实已经有了一房娇妻。”
  “她当然也不知道,就在他和慕容公子你侬我侬的时候,那房娇妻正独自在老家为慕容公子九死一生的产子。”
  “她当然还不知道,那位娇妻和慕容公子青梅竹马,并且好妒专权,根本容不下她,虽然她也容不下那位娇妻。”
  “她当然更不知道,那风度翩翩才情不俗的慕容公子其实是个软骨头,敢做不敢当,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而等她知道一切的时候,她已经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却是再也回不去了。”慕容非慢慢说着。
  姬容也一直沉默的听着,背脊虽还总是因疼痛而反射性的抽搐,却没有像之前一样沁出一层又一层的细汗。
  “不过,她总是有不知道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家中曾经为自己定的那门亲事——那个曾被她直接斥为‘百无一用’的男人至今已经官至一品。她不知晓……”慕容非说着,然后,他由衷的,或者还带点遗憾的感叹:
  “……真幸运。”
  姬容稍抬了抬头。
  慕容非也已经搽完最后一处。他收起药瓶,为姬容拉好衣服,再盖上被子,才低声建议:
  “凤王,您可要休息一会?”
  姬容看了慕容非一会,然后,他简短的说:“已经过去了。”
  从头到尾,慕容非都没有说过自己小时候怎么被责打,又怎么不容易。他只是说了自己母亲的个性,又说了自己母亲的经历,还有他父亲、他大母的个性……那么,依姬容的才智,又怎么会猜不出接下去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其实比慕容非直白的说自己的经历过的事情好上许多。
  所以,姬容才会隐隐安慰慕容非‘已经过去了’。
  慕容非微笑,温和平静,仿佛在一瞬之间就把那不经意展露出来棱角和锋锐收拾得干干净净:“小人知道,小人只是……”
  只是什么,慕容非没有说下去,他停了片刻,只道:“恨相逢而已。”
  言罢,慕容非不再提这些,只对姬容行了一礼,道:“小人就在外头伺候,殿下如果有什么需要,出声就好。”
  姬容淡淡点了头。
  慕容非再行了一礼,便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之前为了能够随时服侍姬容,慕容非并没有睡在屋里的下人房,而是就在内室之外——只和姬容的床相隔一个雕花隔断——的小厅休息。
  慕容非随手把托盘搁在了小厅的几案上。
  他坐下来,在旁边的脸盆中净了手,细细擦干水珠,随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温茶,随后才坐了下来。
  漫不经心的搁下茶杯,慕容非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
  那当然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一双能掌控事物的手。
  慕容非又想了想自己方才所说的话。
  平静而又隐含愤懑……慕容非几乎就要以为自己内心深处就是这么想的——他就是在恨她,就是在嘲讽她的愚蠢。
  可这只是几乎。
  ——在很早很早,早到慕容非只有六七岁的时候,他就忘记了自己其实有一个母亲的事实,当然也更不会为那个所谓的‘母亲’的成年旧事而心情波动。
  而今天,慕容非之所以会说这么多,之所以会表现出愤懑,不过是因为想让姬容觉得了解自己,进而可以掌控自己——上位者向来喜欢可以掌控的人。
  而他,则喜欢因上位者的信任而得到的各种权力。
  慕容非想着,他合了合手掌,随后带着些满意的微笑起来。
  说谎只是一件事。但把全部真实事情表现成谎言,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而用一些并不简单的真实谎言,用一些连说谎者本身都觉得真实的谎言换取某些东西……
  其实不错,不是么?

  第八十三章 分别

  一如萧皇后所说:事情并没有完。
  事情并没有完。独自坐在太和殿的羽帝想着。他提起朱笔,几次要下手,却又始终下不了手,只能徒劳的看着一滴又一滴的鲜艳将白纸染得斑斓。
  如果没有意外,十年后,他会把皇位传给姬容。羽帝想着。
  传给那个他不是最喜欢,却最看重的孩子。可是——羽帝执笔的手又狠狠的抽动了一下。
  一滴朱红的液滴飞离笔尖,在半空中划过完美的曲线弧度,以一种优雅的姿态降落于早已斑斓的白纸之上。
  可是——羽帝咬了咬牙。
  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最喜欢最看重的两个孩子,居然会、居然会——
  羽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一向稳健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被陷害、不是被诱惑、甚至还不是一时的冲动、一时的喜欢——两个兄弟相爱?这天大的笑话!
  羽帝很想以一种嘲讽的大笑声来配合自己心中所想,可当那姬容被杖责情景不听话的一再浮现在他脑海里时,他却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心冷。
  羽帝搁下笔。靠倒在宽大的椅背上,他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但他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羽帝闭上眼,空旷的太和殿静悄悄的。
  人都已经遣出去了。羽帝想着,然后,他提高了声音:“福全?”
  一直没有走远的内廷总管福全很快就来到了羽帝身边:“陛下,您找老奴?”
  依旧闭着眼,羽帝道一声:“替孤拟一份圣旨。”
  “哎!”福全应了一声,然后飞快的把桌面上铺着的那简直不成模样的纸张撕了,重新铺了干净的,又压上镇纸,沾足笔墨,这才恭敬道:“陛下,您说。”
  “兹因羽国第一百八十三代凤王……”空旷的大殿中,羽帝一向沉稳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恣意妄为、倒行逆施、不知廉耻……”
  羽帝慢慢说着。福全偷空窥视一眼,却只见一片笼罩在阴影之中的平静。
  “孤上承祖训,下对黎民……”
  福全稳稳的写下了这两句。
  “决意剥去其储君身份……”
  福全的手蓦然抖了一下,在本来干净纸张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红痕,宛如美人面上的一行血泪。
  顾不得其他,福全倏然抬起头看向羽帝,却正见羽帝慢慢张了眼,沉沉一笑:“孤的内廷总管,怎么了?”
  福全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他张了张口,干干一笑,顺势弯下腰去:“老奴……老奴手拙,不慎错了字,还请陛下责罚。”
  福全离羽帝的位置不远,又是在下首,故此羽帝只消一垂眼便能看见那长长的划痕。
  宛如一道正渗血的伤口。
  “那就换一张,重写。”羽帝平板道。
  “哎。”忙应了一声,福全没有任何迟疑——就算他知道羽国延续千年也只有二个凤王被剥去头衔,就算他明白被剥去头衔对一个凤王而言是何等的屈辱——手脚利索的换了纸重新铺开,又端端正正的将前头的部分全部抄撰了一遍。
  眼看着朱红的字体一个又一个的接连跳出,羽帝其实并非一点感觉都没有。然而每当羽帝心中有那么一丝动摇的时候,他就想起了姬容的神情——那还真是一个漂亮的神情啊。
  羽帝在心中轻轻冷笑。
  没有愧疚,没有后悔,反而一如既往的坚定,就像是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错一般……对了,他还说这么来着?
  若天要强他回头,他就逆天?——好一个逆天啊,说得还真是干脆。羽帝想着,他那动摇了少许的心再一次坚如磐石。
  他闭了闭眼,面上泛起一丝冷笑:
  “并诏令皇长子姬容为澜东将军,赴澜东抗击瑔贼,若无奉召,不得回返。”
  有了第一次的惊艳,这回,福全甚至没有颤一下手便齐齐整整的把羽帝的话全部写下。又回头看了一遍纸上的句子,福全恭敬的请示:
  “陛下,什么时候让凤……皇长子启程?”
  羽帝眼中泛起一丝波澜,但下一刻,他便淡淡开口:“即刻。”
  福全一怔,却没胆子提醒羽帝姬容此时大概还下不了床,只得手捧圣旨,维诺退下。
  来到殿外,福全挥手找来一个小太监,让他去尚书司找人来撰写圣旨。
  小太监点头应是,转身就是一溜小跑。
  有些不经心的看着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福全又转头看了看庄严的大殿,这才悄悄找来自己的心腹太监,转过回廊,在一处小角落中展开圣旨给对方看着,随即低声吩咐:
  “你到皇后娘娘那里,把圣旨上的事情告诉娘娘。只要告诉就好,记得别多说其它。”
  将圣旨上的内容牢牢的记住,小太监什么也没说,只飞快的点了头,随即窥了个空,悄然离开。
  在小太监走后,福全自个低头看了看圣旨,半晌才微微摇头。
  却不知摇的是什么。
  ……
  ……
  当圣旨来到凤王府的时候,姬容还在床上养伤。
  被突然降临的圣旨打个措手不及,就住在姬容府中的四个幕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姬容的卧室。
  “凤王,之前您不说,可是现在……到底是什么事?”沈先生压着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心性最坚韧沉稳的他也有了几分焦躁。
  姬容没有回答沈先生的话,他只对一旁静立的慕容非开口:“扶我起来。”
  慕容非点点头,弯腰将躺在床上的姬容搀扶起来,随即单膝跪地,服侍姬容穿了衣袍鞋子。
  借着慕容非的力道站直身子,姬容随即拂袖,震开慕容非搀扶自己的手掌,继而内劲运遍全身,向外走去,龙行虎步,却是再无半分病弱之态。
  见姬容的模样,身后众人多少有了信心,兼之眼下又无法多加分析,索性不再说话,只跟着姬容一起到前院迎接圣旨。
  凤王府并不是第一次迎接圣旨,跟在姬容身边的几个人也是素来见惯大场面的。但这一次,除了姬容之外,所有的人都只觉得手心里头津津生汗。
  剥夺凤王名号?
  流放边关镇守?
  还是……即刻启程?
  有人开始琢磨那身在九重的皇帝是不是真的打算整死这个原来的凤王。
  更有人悄悄抬头往最前头的方向看去,打算看看姬容此时的模样。
  但不管其他人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最该激动的姬容却从始至终一片镇静,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过多的波动。
  他只是跪着,恭敬而不卑微,服从却不顺从,沉渊如山。
  “皇长子,接旨吧。”宣读圣旨的太监抄着一口尖细的嗓音道,话里话外都是一股子的轻蔑——皇宫中的人,惯来是逢高踩低的。
  而即将被逐出权力中心,远配边关的姬容,也确实足够低了。
  没有表示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姬容起身接了圣旨,让下人打点一些银子把传旨的太监送走后,便领着身后的几人来到内院书房。
  书房一时沉寂。
  其他人不说话一面是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一面却是在担心姬容。
  而姬容不说话,却是因为想到了姬辉白。
  希望……姬容暗自想着,却又明白自己的希望大概是不会实现。于是最后,他只在心中叹息一声,便敛了思绪开口:
  “眼下……诸位如何看?”
  在场众人俱都是聪明人,更兼进入核心,基本与姬容休戚相关。故此也没有谁流露出不满或者飘忽的眼神,俱都沉稳中带了些许担忧。
  是沈先生先开的口:“凤王,这是圣上到底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姬容略皱了眉:“私事。”
  言罢,他又补充一句:“父皇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听了姬容随后补充的这一句话,在场的人都明白姬容的意思是事情已经无法转圜。不过对于先头姬容所说的私事,个人却有个人的想法。
  沈先生的心思绕到了最近开始的姬容选妃的问题上。
  莫非是凤王喜欢上一个不适合当正妃的女子,而又希望那个女子当正妃,所以触怒了皇帝?沈先生暗自想着。
  至于宋先生,却是把脑筋在羽帝的后宫和前一段时常会来凤王府的姬辉白之间转悠了一会。
  不过在上位者不愿意的情况下还对上位者的私事表示好奇实在不是一个聪明人应该做的事。所以,宋先生和沈先生也只稍微走神一瞬,便抛开脑中没什么实际用途的猜测,转而认真想着应对目前困境的方法。
  沉吟片刻,沈先生开口:“澜东在羽国边境,虽归羽国管辖,却是资源匮乏,民风剽悍,势力繁多,外敌频频,内乱不断,对朝廷号令是素来阳奉阴违。殿下此去虽为危机祸端,然福祸相依,却未必不能转危为安,变祸成福。”
  姬容点了点头。
  宋先生也跟着补充:“圣旨虽剥去殿下称号,却并未有收缴殿下麾下飞凤军的意思。待殿下来日带五百飞凤军赴澜东,聚敛势力,以大义之名,行雷霆手段,若是……”
  若是什么,宋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显得分外意味深长。
  若是借助澜东把外敌彻底走……
  甚至若是整合了足有羽国十分之一大小的澜东……
  付冬晟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作为一个从出生就开始接触兵器,小时玩具只有沙盘和刀枪,更时时刻刻被教育要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军人,再没有什么东西会比抗击外敌更能牵动他的心了。
  而沈先生和宋先生……正常的人都是不会排斥让自己有机会名留青史的行为的。于是他们也正含蓄的微微笑着。
  至于慕容非……
  姬容的视线不期然的扫过慕容非,却只见对方同往常一样敛目静立,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温和雅致,却看不出其他半分的情绪和心思。
  姬容没有把太多的注意放在慕容非身上。他自然的收回视线,开口:“既然大家的想法一致……那么,”
  姬容轻轻敲了桌面:“沈先生,宋先生,你们就留在帝都,替本王掌控局势。而付将军还有慕容公子,就随本王去一趟澜东——即刻准备。”
  最后一句,姬容眼神转厉。
  没有人提出异议。沈先生三人答应后行礼鱼贯而出,惟独慕容非留下,弯腰对姬容说:“殿下,走之前小人先为您再上一次药?”
  已经习惯由慕容非处理身边一应事物,姬容也没有异议,只动手除了衣衫。
  慕容非已经把药端了出来。
  很快,一阵冰凉袭上姬容的后背。然后下一瞬,那阵冰凉便成了火辣辣的刺痛。
  并且经久不息。
  ……
  ……
  就在姬容已经开始按着圣旨的吩咐准备行程之时,疏凰宫中的萧皇后,还在回想着方才太监悄悄传来的消息。
  消息传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可萧皇后还是在想着。她并没有打算做什么,虽然她其实能做不少事情。
  可是……雄鹰终究要自己翱翔,不是吗?萧皇后想着,她斜靠着,手掌掩在身后,悄悄的曲起五指,长长的假指甲抵在掌心上,有些疼。
  “娘娘,”王嬷嬷开了口,作为跟随在萧皇后身边的心腹之一,她也知晓了方才小太监传给萧皇后的消息,“您不去陛下那儿说说?奴婢听说澜东那里穷凶极恶,陛下把殿下发配到那儿,未免也……甚至还不让殿下养养伤。”
  萧皇后没有说话,她掩在背后的手指又更弯曲了一些,抵着指甲的掌心也更刺疼了一些。
  眼见自家皇后没有半点反应,王嬷嬷空自焦急却没有丝毫办法,最后只得嘟囔一句:“若非那瑾王……”
  萧皇后听见了。
  若非那瑾王……她想着王嬷嬷的话,然后,她松开了藏在背后的手。
  “退后的人会找一百个理由来否认自己的软弱,而前进的人却不屑用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的坚强。”萧皇后直起身,她淡淡说着,端庄依旧,但落在王嬷嬷身上的眼神,却越见凌厉,“你记着,既然容儿愿意一肩担下所有,那必然不会愿意旁人再说三道四——这是容儿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干!”
  王嬷嬷的额上冒出一层细汗,唯唯应是,再不敢多说什么。
  而萧皇后在说完这一席话之后,却是想到了姬辉白。
  等姬辉白知道了这圣旨的内容……
  姬辉白确实知道了这圣旨的内容。
  被羽帝禁足在府中的姬辉白知道圣旨内容的时候,正在床边喂再过一两个月就要分娩的宁媛仪吃些稀粥。
  很罕见的,素来智珠在握的姬辉白在这一刻不知道应该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比较好。于是,他顿了一会,把手中端着的碗放到了一旁侍女的托盘中。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敏感的察觉姬辉白情绪不对劲的宁媛仪面上泛起了一丝笑容,是很温柔的笑容,荡着满满母爱的慈悲。她牵着姬辉白的手放在了自己高高突起的肚子上:
  “殿下,您摸摸,孩子在动了,像是一个男孩那么调皮。”
  姬辉白的手宁媛仪的肚子上,温热的感觉穿透薄薄的衣物传到掌心,甚至还伴随着微小的颤动——就像宁媛仪所说的,孩子在动。
  姬辉白这么想着。
  而本来带着温柔微笑的宁媛仪却蓦地惊呼一声,脸上满是痛楚和不知所措:“殿、殿下?您弄疼我了……”
  姬辉白没有回答,他的手依旧按在宁媛仪的肚子上,越来越用力,眼中也泛起一层薄薄的煞气。
  “殿下?等等,殿下!”宁媛仪的眼中已经有了水雾,一半是疼,一半是惊慌。她抓住姬辉白的手,想把他的手推开,却没能如愿,而旁边一众的侍女却早已因为姬辉白的举动而呆住了,只僵在原地,什么都不懂得做。
  正是此时,绣阁的门被砰一声撞开了,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冲进内屋,什么也不说,只跪下冲着姬辉白死命的磕头。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又重又急的磕头声不停歇的响起,很快,地上就有了一滩暗色的血迹。
  听见耳边传来的声音,姬辉白眼中的煞气慢慢褪去,按在宁媛仪肚子上的力道,也随之减小。
  而此时,青一也跟着进了绣阁。
  看一眼跪在地上连脸都不敢抬的男子,青一紧跟着走到姬辉白身边,向姬辉白耳语了一句。
  他说:妃娘娘派人传旨召您进宫。
  姬辉白没有说什么。但他终于收回手,并且了站起身。
  看着姬辉白,宁媛仪的眼神依旧惊慌。
  姬辉白顿了顿,还是开口:“本王失态了,还请王妃见谅。”
  言罢,姬辉白不看宁媛仪,也不看匍匐在地上的男子,转身便向外走去。
  青一尾随其后,而男子,则还是匍匐地上。不过很快,两个年轻力壮的小厮便进了绣阁,先向宁媛仪行礼,而后一左一右的架住那男子往外走去。
  虽还惊魂未定,但多少对那突然闯进来的男子有些好奇和感激,宁媛仪不由看了那男子一眼,却正见一双满是痛苦却又满是喜悦的眼睛。
  宁媛仪微微一怔。
  而男子,却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另一边,因妃的召见而终于能够踏出瑾王府的姬辉白在经过宫门的时候,并没有立时进宫,而是让马车先行停下,自己则下车登上了高高的宫墙。
  宫墙够高,高得能让姬辉白看清楚那聚集帝都外城正在集合的队伍;宫墙也够远,远得让姬辉白明明看见了队伍,却怎么也分辨不出队伍中那个自己想看见的人。
  姬辉白没有站多久。在落后他一步的青一登上宫墙时,他已经转过身,走下了楼梯。
  冥冥之中似有天定,姬辉白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在帝都城外集合队伍的姬容,也转过身,遥遥看了宫门的方向一眼。
  只是同姬辉白一样,姬容也只看一眼便再不留恋。收回视线,他等身边人清点完毕,就一夹马腹,轻喝‘出发’。
  五百人的队伍开始前行,整齐一化的仿佛只有一个脚步声。而在这隆隆的脚步声中,却有一个压低了的杂音响起来。
  “直娘贼……原来他真是皇子身边的人。”藏在路旁的草丛中,一个仿佛在煤炭中滚了一圈的男子看着远去的队伍,喃喃开口。
  “怪不得张口封侯闭口封王的……”
  男子自语着,他看着不一会就只剩一点影子的队伍,终究渐渐沉默,但那一双眼,却至始至终都亮得可怕。

  第八十四章 隐而不露

  淑宁殿是妃的寝宫,也是后宫中最接近太和殿的宫殿——皇后所居的疏凰宫是坐落在整个后宫的中央——掌管后宫。
  淑宁殿中,姬辉白正站在妃面前,上身微微前倾,保持着足够的恭敬。
  妃正在铜镜前补妆。
  铜镜中倒映出一个雪肤花貌的女子——今年刚刚三十五的妃看起来都如同二十五六的女子一般明艳——是的,如同盛绽的牡丹一般明艳。
  是一种和姬辉白完全不同的美。
  “听说你的皇兄接了圣旨,现在已经离开帝都了?”妃正专注于手中的两只玉钗,但话里还是不由得透出一股幸灾乐祸来。
  姬辉白听得清楚,他敛下了眼,道:“是。”
  “被废了储君的位置啊……”妃对比了半天,终于做出了选择。她把左手拿着的白玉钗插入浓密的发从中,又对着镜子从各种角度照了,确定不再有任何瑕疵之后,才从姣好的红唇里吐露出剩下的那半句话:
  “……真是傻瓜。”
  姬辉白眼神微微一闪。他的视线垂得更低了,低得只注视在自己鞋尖前的一点地面。
  妃也不在意,她在侍女端着的水盆中净了手,便从桌面的青瓷小碗中拣了一粒青绿青绿的提子放入口中。
  咬一口,甜的。妃满意的眯起眼,如同一只有着尊贵血统的波斯猫被侍弄得舒服后的模样。
  “你的打算呢?”妃开口,内殿都是自己人,她也并不避讳,直接道,“于情来说,你是圣上最喜欢的孩子;于理来说,你是除了姬容外最年长的皇子……皇儿,”
  说着,妃突然笑了起来,半是玩笑半是蛊惑:“四海臣服五夷朝拜……包括你那皇兄,到时候也得规规矩矩的给你见礼,皇儿以为呢?”
  姬辉白再次确定了自己并不喜欢对方——纵然这个对方是自己的母妃。
  于是,姬辉白只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如何决定……想来父皇自有定夺。”
  妃看了姬辉白一会,而后,她快活的笑了起来:“恩?皇儿不会还以为你的皇兄有本事翻身吧?——储君的废立是多大的事儿?你当你父皇不要脸面了,这么扇着自个的脸玩?”
  姬辉白的眉梢轻轻一颤,他静立了一会,方才道:“母妃知道皇兄是为什么被废吗?”
  修饰得完美的细眉挑起,妃瞟一眼姬辉白,随即把视线移到自己白皙细嫩的手上——那双手确实完美,没有一丝劳作过的痕迹——显然不是很在意姬辉白所说的事情:
  “我对你们那乌七八糟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乌七八糟……这么说来,是很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了?姬辉白默默的想着,然后,他抬起头,冲着自己的母妃微微一笑:
  “那么,儿臣也对母妃您的想法没有兴趣。”
  妃眼神一冷,抬手便冲着姬辉白一巴掌甩过去。
  姬辉白抓住了妃的手。
  他牢牢的,用力的抓住了那凝脂一样的皓腕,而后顺势弯下腰,带着十足温和的笑意,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说:
  “母妃,儿臣这几日心情不是很好,若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还望母妃宽宏大量,不予儿臣计较。”
  言罢,姬辉白松开了妃的手,转身便向外走去。
  脸色一下子转为铁青,望着姬辉白离去的背影,妃当即摔了手边的瓷碗:“混账!”
  旁边的下人忙低下头,却并没有太多的害怕。
  而咬着牙摔了瓷碗的妃神色也重新转淡,就仿佛之前根本没有生气一般。她只皱着眉,打量手腕上那一圈明显的红痕——姬辉白是真的用力了:“真是一个混账……要是抓伤了怎么办?”
  十分了解自家的娘娘对美貌究竟有多么的重视,妃身旁的一个嬷嬷快速的凑上前笑着给妃揉了手:“娘娘,没事儿,揉揉就好,再涂上一层药膏,保证还和之前一样漂亮!”
  松开眉心,妃轻轻哼了一声,任由对方揉着。等一层冰凉的绿色药膏在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一圈后,她才低低的,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奶娘,你说,是不是儿大不由娘了?”
  “娘娘……”嬷嬷手上一顿,刚要说什么,却被妃打断。
  “罢了。”妃淡淡的说着,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她敛下眼,看着那一圈的绿色,“罢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他去吧。”
  离开淑宁殿的姬辉白当然不知道妃最后所说的话,他甚至没有思考一下妃可能会有的反应——他碰见了伺候疏凰宫的太监。
  萧皇后请他过疏凰宫一叙。
  姬辉白去疏凰宫的次数其实并不太多。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和萧皇后没有太多交集,而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姬容——在知道自己对姬容的心思之后,姬辉白就开始有意无意的避开那眼神始终锐利的萧皇后了。
  但不管如何逃避,有些东西总有一天需要面对。
  疏凰宫中,萧皇后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裙,手上也只随意带了一个金丝镯。她抬起手,示意行礼的姬辉白起身:
  “起来吧……本宫叫瑾王——”萧皇后顿了一顿,她露出一个微笑,“不知瑾王介不介意本宫称呼你的名字?——比如说……辉白?”
  姬辉白眼中的浓墨终于褪去了一些,他倾了倾身,道:“这是儿臣的荣幸。”
  萧皇后轻轻点了头:“那么,辉白愿不愿意陪本宫下一盘棋?”
  没有多说,姬辉白点了点头。
  不用萧皇后示意,旁边伺候的下人立刻摆上了棋盘和打磨得圆润的棋子。
  执先行。
  姬辉白执起一枚子,落在了棋盘的右下角。
  “哒!”轻轻一声,幽幽回响。
  如日中天的太阳到底要迟暮,昏黄的光线铺洒而下,为天地都镶上了一层金边。
  疏凰宫中,萧皇后正自看着面前的棋局。
  棋局并没有走完,而姬辉白已经离开——是萧皇后赢了。
  然而看着棋盘的萧皇后却是叹息一声。
  “娘娘,怎么了?”在旁边收拾的王嬷嬷听见萧皇后的声音,不由关切问道。
  “没什么。”萧皇后回答,她的手指抚过棋盘上的棋子,道,“本宫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的……坚决。”
  明白萧皇后说的是谁,王嬷嬷一时微怔:“娘娘,你们什么都没说。”
  “没说?”萧皇后重复一遍,而后,她摇摇头,“我们什么都说了。”
  王嬷嬷刚想开口,萧皇后便已经接道:“棋中子先行,惯用猜子决定谁执棋。而方才辉白却并未猜子率先执……当然不是他不懂规矩,而是用另一种规矩——行晚辈礼。”
  这么说着,萧皇后又指了棋盘:“还有这子,看上去是左一处又一处的处处退让,实则——”王嬷嬷顺着萧皇后所指的方向连着看起来,不由低呼一声——那看似杂乱的子再连几步,竟变成了一条长龙!
  “实则是锋芒隐而不露。”萧皇后说道,她淡淡笑着,“这可是在向本宫表明立场,也是在隐晦的表示对陛下的不满,还是……”
  还是在显示他自己此时的态度。萧皇后看着那一旦串联,便狰狞毕露的长龙,暗自想着。
  随后,萧皇后的唇角略勾了勾,她道:
  “希望这几日不要有不开眼的人去烦辉白,不然……”
  不然什么,萧皇后没有说,她只噙着满意的笑容,挥手让人收了棋盘。
  ————————
  澜东,羽国极西之地,终年少雨,民风剽悍,战乱频频。
  姬容一行在离开帝都的一个半月后,终于踏上了这片荒凉的土地。
  “真是一个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地方。”付冬晟看着旁边那偶尔出现,却无一例外手拽武器,眼神凌厉警到有些不怀好意的人,不由带着淡淡嫌恶开口。
  “传闻澜东民风剽悍……”慕容非说着,他的视线在路边一个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的辨不出面目的尸体上停留了一会,方才微笑,“现在看来,那‘民风剽悍’中间,还应该加一个‘极’才是。”
  付冬晟默认了慕容非所说的话。
  慕容非却已经毫不在意的移开眼:“还有多久能到羽国设在澜东的官邸?”
  付冬晟抬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招了一个知道澜东地形的人过来问了,随即回答:“快了,再过一个时辰。”
  慕容非点头,倏然凌空一个翻身,却是轻巧的翻身进了身后姬容所在的马车里。
  走了一路,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的付冬晟只当没看见,继续驱马向前行进。至于慕容非那匹马么,反正是和主人一样精明的,根本不用人驱便会自行跟上。
  翻身上了马车的慕容非并没有直接推门进去。他先敲了敲门,又轻轻的唤了姬容一声,待听见对方回答之后才推开闭合的车门。
  姬容正靠在厚厚的软垫上闭目假寐。
  慕容非悄然上前。
  “殿下,可觉得好一些了?”这么说着,慕容非替姬容调整了软枕的位置,力求让对方能在尽可能的情况下更舒服一些。
  “恩。”随意应了一声,姬容张开眼,问,“还有多久到?”
  “听付将军说,只需要再一个时辰。”慕容非回答。
  姬容点了点头。
  “殿下再休息一会?”这么说着,慕容非伸出手,替姬容轻轻揉了额角,“等到了小人再叫您。”
  察觉到额角上大小适中的力道,姬容微一闪神,却是想起了姬辉白。侧头让过了慕容非的手,姬容吩咐一声‘出去吧’,便再次闭上了眼。
  没有任何反应——至少面上没有任何反应,慕容非退出了马车车厢,来到车辕上时,双足稍一用力,便斜斜掠上了枣红色的骏马。
  那骏马果然依旧稳稳的跟着付冬晟。
  慕容非的唇瓣动了动,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是传音入密——用极强的内力将声音逼成一线,传给特定的人。
  慕容非传音的是付冬晟。
  他问:有没有看见人?
  付冬晟目不斜视,只极轻微的点了头,又极轻微的摇了头。
  他在说:有人。但很小心,没有出来。
  慕容非敛下眼,一抹极温和,也极让人熟悉的微笑浮现在他脸上。
  ……
  同一时间,澜东官邸
  “你说……羽国宫里头来人了?”坐在主位上的男子大概五十五六,胖乎乎的如同一个圆球,眼角唇边也尽是极深的笑纹,乍一看去,就如同一尊弥勒佛般善良慈祥。只可惜此人现在的脸色实在阴晴不定得不太好看,连带着也削弱了那慈祥的感觉。
  坐在男子下首的是一个武将打扮的粗豪汉子。和弥勒佛般的老人相反,粗豪汉子只有四十左右,露在外头的胳膊一块块隆起,粗得可以跑马。
  “对方是打着这个旗号的。”粗豪汉子肯定了老人的话。稍顿片刻,粗豪汉子又问,“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在澜东做了数十年知州的老人重复。
  “怎么办。”知州冷笑一声,“如果对方有足够的势力,那就绝对看不上澜东这个破地方,想必只是来这捞捞功绩。那咱们也就只需要把这条过江强龙给好声好气的接了,然后再好声好气的送走,皆大欢喜。而如果对方是来侵占澜东……你觉得现在的羽国会想要这个一点都不好管,又没有什么价值的大片土地么?”
  说到后来,知州突然问。
  粗豪汉子肯定的摇了头。
  知州微笑起来:“我也认为不可能。那么,对方如果需要澜东,那就必然是斗争失败被流放于此而不得不为之。”
  “而,”知州眯起眼,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温和良善,如同邻家老人,“我们怕一个落魄王孙做什么?”

  第八十五章 苏醒

  澜东的迎接的仪式自然是盛大的。
  到达了目的地,在众人的迎接下,姬容自马车上下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疲倦和萎靡,开始按程序重复一些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事情。乍一看去,倒真像是失了势被贬谪于此的落魄王公……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早早站在大门前的知州和他身旁的粗豪汉子交换了一个诡异的眼神。
  紧接着,知州便扬起笑脸,快步走上前,深深的弯腰行了礼:“小人参见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仿佛没有看见自己面前的知州一般,姬容眯着眼,径自越过对方。
  知州旁边的粗豪汉子挂不住脸,眉一竖就要开口,却被早有察觉的知州狠狠的剐了一眼。
  接触到知州的视线,粗豪汉子脸皮抽了两抽,终究没有开口,只重重的哼了一声。
  听见声音,跟着姬容一起向前,也没有搭理对方打算的付冬晟侧头看了粗豪汉子一眼,虽是不轻不重的,但其间的轻蔑和威胁之意却是连傻子都看得出来。
  粗豪汉子的脸色已经了,就是知州,也跟着有了些不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落后姬容和付冬晟几步,冷眼旁观了一会的慕容非笑道:“这位就是徐谦徐知州吧。而这位……”慕容非的视线移到了粗豪汉子脸上,“是游骑将军吧?”
  粗豪汉子再次闷哼了一声,而知州脸上小小的不虞却立时转为了笑容:“这位公子是?……”
  “在下复姓慕容。”慕容非笑了笑。
  “原来是慕容公子。”知州一下子笑了起来,看看姬容,在见到姬容已经走出视线之后,知州伸手虚引,对慕容非说,“慕容公子里面请,里面请!”
  慕容非没有拒绝。
  来到大堂,两方分宾主坐下后,在两方面的一通胡吹海侃之后,坐在主位上的知州端起茶杯,似乎不经意的问:
  “说起来,不知大殿下怎么会忽然想来澜东这个偏僻的地方巡视?”
  慕容非的笑容依旧温和,但那双墨色的眼眸中却似乎渗入了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关于这个……我想知州大人应该明白为什么,不是么?”
  慕容非一语双关。而心中有鬼的知州一时也被震慑,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仰天打了一个哈哈:“这个……本府倒是确实不甚了解。只是不知道大殿下打算在此地呆上多久?本府也好给殿下安排安排。”
  “多久……”慕容非顿了一下,随即轻描淡写的说,“殿下这几日心情不甚好,也还没有什么具体计划,到时候视具体情况而定吧。”
  听了慕容非的话,知州连连点头,又在含蓄了几句,这才客客气气的把慕容非送了出去。
  站在门槛边,知州眼看着慕容非的身影消失在庭院转角,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便听身边的粗豪汉子恨恨啐了一口:
  “混账,还真把自己当一盘菜了!”
  听见粗豪汉子的声音,知州笑了笑,还是之前那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却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股阴沉森冷的味道。
  转过身,知州示意旁边的粗豪汉子跟着自己走,在连着走过几个院子之后,知州带着粗豪汉子进了书房。
  指使下人关了门窗,知州示意粗豪汉子坐下,却并不开口,只是端了桌上的茶慢慢品着。
  粗豪汉子忍不住了:“大人,你也看见今天的情景了……这还是刚刚进来他就敢如此作为,你说,咱们就让那个只是运气好点出生好点的小子压在头上?”
  慢吞吞的喝干了杯中的茶,知州叹息一声:“不然又如何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放屁!”粗豪汉子爆了一句粗口,“就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子!”
  知州呷着茶,依旧没有表态。
  粗豪汉子看了看知州,蓦的一咬牙:“大人,您到底要怎么样给个准数!今日我是豁出去了,澜东人就没有怕死的!”
  知州终于笑了起来。站起身,他拍拍粗豪汉子的肩膀,神态和蔼:“坦之,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过目前呢,我们要好酒好肉的‘好好’招待对方。”
  知州特意加重了‘好好’这两个字。
  粗豪汉子脸皮一阵抽搐,紧了紧硕大的拳头,他兀自不甘心的道:“这个目前到底要多久?”
  “多久?”知州重复了一遍,然后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不久,一顿饭的功夫。”
  同一时间,姬容入住的绿芜别院。
  在进驻别院中主院的第一时间,付冬晟便收起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神色转为冷肃的对身后的人打了几个手势。
  底下之人会意,几乎立刻便把院子中原本有的下人了出去,然后飞快的、以一种虎扑的姿势占据了院中庭院的各个要道——保证一只苍蝇从任何角度飞进院子都能有三个以上的人同时看见。
  姬容往院中的书房走去。在进入这院子的第一时间,他的面上那本来有的惫懒倦怠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而只剩下威仪端宁!
  “坐吧。”在书房的主位上坐下,姬容对跟进来的付冬晟开口。
  “谢殿下。”点点头,付冬晟依言坐下。
  旁边有下人递上了泡好的茶。
  姬容端起来啜了一口。
  茶泡的并不太好。
  姬容没有在意,他只端着茶杯,以指腹轻轻摩擦杯沿,沉默不语;。
  付冬晟规矩的坐着,并没有开口催促——他知道姬容此时一方面是在思考目下的情景,另一方面则是等那落在后头的慕容非。
  慕容非并没有让姬容和付冬晟等太久。就在姬容刚刚喝完第一杯茶的时候,慕容非已经走进了书房。
  “殿下。”慕容非行了一礼,随即把方才和知州的对话简要的复述一遍。
  姬容静静的听着,片刻,他面上泛起淡淡的笑意:“是么?”
  慕容非一顿,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姬容继续道:“付将军,你通知下去,让他们做好准备,今夜……”
  姬容的指腹轻轻滑过杯沿,却意外的让人感觉刚劲有力,就像是在斩断些什么:“——会有情况!”
  付冬晟没有任何异议。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已经习惯听从面前这个男人——面前这个一举手一投足都蕴藏着尊贵霸气的男人——他觉得听从对方自己不会失望。
  而面前的男人也确实不曾让他失望过——包括这次。
  但付冬晟能这么信任姬容,另一个人却不能——虽然他比任何人表现得都还要信任姬容。
  “殿下,”慕容非开口,声音温和,“您是觉得那位知州……”
  姬容没有避讳——也没有什么可避讳,付冬晟本身就是他放心的心腹,至于慕容非……他既决定用人,便不打算再多防备什么。况且他始终觉得慕容非是个聪明人。
  而聪明人在大多数的时候总是让人放心些的。
  “你还记得对方在我们来的时候是什么态度么?”姬容开口。
  “小心翼翼。”慕容非回道。
  “是。”姬容点头,随即,他微微一笑,“可是依眼下的情况,他为什么要如此小心翼翼呢?”
  慕容非唯一沉吟,随即道:“我们走得速度并不快。按理说,就算澜东再是偏僻,这里的知州也不可能不知道那么大的事情……况且一开始,他便称呼殿下您为‘大皇子’。”
  “正四品的官,在帝都当然不算什么,可在这远离帝都的边关,却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更何况羽国对皇族子弟素来严苛,若无官职在身,轻易不得干政……”说到这里,姬容抬眼看着慕容非和付冬晟,“若你们身处这个位置,你们又会如何?”
  慕容非和付冬晟各有所想,却无一例外的不曾开口。
  而姬容其实也没有等两人开口的意思:“加之之前打听到的一些消息……冬晟,你注意到来时路上这里常备军的情况了么?”
  虽有些惊讶姬容竟然直接叫自己的名字,付冬晟却没有多少迟疑,直接开口:“小人在路上曾特意探访过,这里的驻军摆在明面上的一点人还成。但军营中其他的人却是军容不整,军备落后,整个营地都充斥一种散漫的感觉……乍一看,和羽国各地的匪徒差别倒不太大。”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付冬晟的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讽刺——在名将世家出生的他,本来就最看不惯这种行为。
  “军容和氛围也罢了,”姬容点头开口,“本王只是疑惑,羽国年年拨下大批钱财军备交与澜东,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
  “殿下的意思——”付冬晟明显有些吃惊。对姬容的态度如何只算是小节,羽帝甚至姬容本身都不会太过在意;而若是大规模亏空军饷中饱私囊,那就是足够上断头台的事情了——这不由得付冬晟不吃惊。
  不过很快,付冬晟就发现自己吃惊得太早了,因为姬容继续开口:
  “若是亏空军饷也不过是为权势为享受。可澜东这个地方,”姬容顿了一顿,他扫一眼桌面上还盛着半壶茶的茶杯,又慢慢的环视一眼这在帝都不管算是中等官员的屋子,“又有什么享受?至于权势……封疆大吏是不错,正四品的封疆大吏又有什么奔头?本王看过他的资料,二十年的正四品,就是按着资历,也足够再上一层了。而再看那军队的整备军容……就是用银子堆,也堆得出一个正二品了。”
  姬容淡淡的笑着,他继续道:“享受不了,又不追求权势的在澜东一呆二十年,但偏偏亏空了那么多军备……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
  付冬晟哑口无言:“殿下,您的意思是……”叛逆?
  姬容没有理会付冬晟,他只缓缓道:“一个失势的皇子在羽国几乎放弃澜东的二十年后忽然被流放到澜东,必然久待。然久则生变,若我是对方……”
  姬容说着,他似乎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然而同时,一丝一缕的森寒也跟着从他墨色的眼眸中浮现而出,宛如沉眠的雄狮终于自长梦中苏醒,睁开眼睑,舒展四肢,然后威严自生,然后霸气涌现,然后——让人不寒而栗!
  ——“今夜酒酣耳热,歌舞升平之际——便要动手!”

  第八十六章 围剿与反围剿

  夜,淡月朦胧。
  地处偏偏,除了以轻歌曼舞、温情脉脉做粉饰之色的官邸和别院,入了夜的澜东幕沉沉,只有零星的光点远远飘荡,孤寂零落。
  突然,一连串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的夜,几声不知属于野猫还是野狗的怪异叫声倏忽响起,又戛然而止,只余那一阵阵似乎想极力掩饰却依旧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称着黝黝的夜,说不出的怪异。
  厉虎是在这么一片极力压抑的嘈杂中醒来的。
  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枕着冰凉石头的厉虎闭着眼睛倾听那混杂了脚步踏地声、兵器碰撞声……嗯,似乎还有推搡争吵声的热闹乐曲。
  厉虎睁开眼,他的面上泛起了一丝微笑——这阵再熟悉不过的热闹乐曲让他心情十分愉悦。愉悦得使他不但没有丝毫在极度困倦中被吵醒的愤怒,反而非常迅速的爬起身,往下掏一把灰抹在脸上,然后自藏身处跑出,异常娴熟而自然的从这实在不怎么规整的队伍后面摸着跟了上去。
  夜,还深。
  绿芜别院中,慕容非安静的呆在姬容身旁,沉默一如壁上剪影。
  姬容坐在桌前。他左手随意拿着一个茶杯,眉心微锁,却当然不是在担心今晚的形势或者不忍即将发生并且不得不发生的自相残杀——五官狠辣与否,只是有些事情,姬容早已习惯并且看淡——姬容看着的,是摆放在面前桌上的一个制作精良的沙盘。
  沙盘上演绘的是整个澜东的地势。
  今夜诚然是个不眠夜。对于这里的知州徐谦来说,事情才刚刚开始,并且即将进入□;而对于姬容来说,事情其实已经结束——没有开始,但已经结束。
  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是凡人,他们日复一日的想着明天甚至是今天的事情,而有些人——有几个人,他们在大多数人想着明天事情的时候,想着的却是一年之后,十年之后,甚至一世之后的事情。
  二十五岁的姬容或许不曾有这样的城府谋算,但已经做过世上最高位置整整二十年再重生的姬容,却绝对已经是‘那几个人’——并且在‘那几个人’之中,亦是巅峰之人!
  茶凉了。
  慕容非以一种优雅不带火气的动作为姬容重新添了热茶,尽管有些声音已经传入他的耳朵里。
  姬容也听见了声音,他比慕容非更早便听见了声音。但他只沉吟的看着面前的沙盘,久久思索之后,才在其中一点上做了痕迹。
  灯火摇曳之中,声音有些近了。
  慕容非束手恭立,微垂的侧颜在灯火下覆上一层浅浅的阴影,却只晃得他常挂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
  姬容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沙盘上的另一处。
  声音更近了。
  似乎染上了空中流窜的紧张气氛,本来静静燃着的火烛倏然‘噼啪’的炸响一声,打破房间的安静。
  听见火烛的响声,又似乎已经考虑得有些累了,姬容也不再注视面前沙盘,只放松身子倒在椅背上,微阖双目养神。
  与此同时,一个恰到好处的力道落在了姬容有些僵硬的肩背上——是慕容非在为姬容捏着肩背。
  顺着对方的力道缓缓放松身子,姬容任由对方施展,一会方才睁眼:“好了,你也出去吧——和冬晟一起。”
  这个时候和付冬晟在一起只能做一件事情。慕容非手上的力道依旧稳健:“想来付将军足够应付外面的情况。”
  姬容淡淡道:“若是不行,本王也没有必要带他来这里。”
  言罢,姬容也不待慕容非回答,只继续道:“付家在羽国不算最大的武将世家,但门风却是最好,作为这一辈的嫡子,付冬晟不会也不屑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慕容。”
  这是姬容第一次只唤慕容非的姓。
  慕容非依旧捏着姬容肩背的手不由得停了一停。
  姬容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无甚变化,他开口,平静得似乎在说一些寻常而无关紧要的东西——虽然这些对于姬容来说可能真的是寻常而无关紧要。
  “你不会想一辈子留在本王身边。”姬容用的是肯定句,“本王也迟早会将你放出去,早日积累些能摆上台面的功绩到时看着也漂亮。”
  此时再说些什么诸如想留在姬容身边的话无疑矫情,故此,慕容非只收了手,对着姬容端正的行了一礼。
  姬容却已经阖上双目,靠着椅背假寐。
  慕容非轻轻的退出了房间。
  夜色正好,知悉这一次行动全部过程的慕容非很快就在离主院不太远的一个宽敞而偏僻的院中找到了付冬晟——当然还有那五十整装待发,杀意森然的飞凤军。
  看见慕容非的付冬晟似乎毫不意外。连话都没有多问一句,付冬晟直接划了一半的飞凤军给慕容非,示意慕容非带走。
  虽说之前并没有准备,但到底不是庸才,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有完整计划的慕容非也毫无担忧不安的接受了这一半的飞凤军。
  随即,慕容非微笑的对付冬晟道:“多谢付将军。”
  “这是殿下的意思。”付冬晟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干净简洁。
  “非铭记殿下恩。”慕容非笑笑,温言道。
  付冬晟侧头看了看慕容非。半遮着明月的云彩恰好随风而走,皎洁的清辉无遮拦的自天空洒下,照亮了慕容非温和的笑意,也照亮了付冬晟脸上的冷漠。
  “慕容非,”付冬晟连名带姓的叫慕容非的名字,“我始终不喜欢你。”
  慕容非只勾勾唇角。他的笑容依旧温和,但他自己明白,或者付冬晟也明白——明白那温和的笑容里到底装了多少漫不经心又填了多少不以为意。
  但付冬晟虽然明白,却懒得去在意——诚如他所说,他不喜欢慕容非,所以当然不会想要去把慕容非的笑容或者个性刨根究底——他想说的只有一句话:“但殿下既然接受了你,你就是我的同僚,背对着背的同僚。”
  付冬晟淡淡的说着,他看着慕容非的眼睛。那是一双让人不由产生好感的眼睛,如打磨得最温润圆滑的曜石;却也是一双让人厌恶的眼睛,因为眼睛主人的所有情绪都被掩藏在了那温润圆滑之后。
  “但如果有朝一日你辜负了殿下,”付冬晟微微一顿,他没有发誓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也没有赌咒我必将将你碎尸万段,他甚至没有再看慕容非的眼睛,而只是转过身,带着剩下的飞凤军离去,至冷淡的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那你必定会发现,你做了这世上最值得后悔的事情。”
  世上最值得后悔的事情?在付冬晟离开后,慕容非一边指挥底下的飞凤军在周围布置,一边暗自回想对方最后一句话。
  世上最值得后悔的事情……沉沉的夜色里,慕容非微抬起头,负手独立,白衣发。
  然后,他唇角弯起,哑然失笑。
  姑且不说慕容非心中到底作何想法,单说那悄悄混到队伍里的厉虎。
  杂乱的队伍依旧在热闹的行进着,而不知何时挪到了队伍中间的厉虎正熟稔的和上下左右交谈着,看那架势,俨然已经成为了队伍中的一份子。
  厉虎和左右笑谈着,看上去很开心,而实际上,他也确实很开心。无他,实在是因为他身处的这队伍从风气到行动都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得就和他原本带出来的那土匪队伍一模一样。
  厉虎满足的叹了一口气。
  直娘贼,还是这种感觉好啊……可惜大美人心太狠,一把火全烧光了……嗯,或者找个时间再拉扯一批出来?眼下的这队伍看起来就挺好的嘛……
  一边向前跑着,厉虎心里头转悠着不怎么上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另一边却还没闲着的向左右打探:
  “嗨,王兄弟,你说这半夜三更的,我们到底去干什么?恩,有没有……”厉虎嘿笑了几声。
  听厉虎前头的话,那叫王兄弟的小什长本来还板着脸待说些什么,但当他听到厉虎的最后一句话,尤其是那极富有意义的两声嘿笑之时,他却立刻被击中了软肋,即将出口的硬邦邦话语也顿时软了下来:
  “好处?好处那是大大的有!——我们可是要去劫富济贫!”
  “嗯?”一分激动,三分好奇,六分兴奋的一个吊尾音完美的诠释了厉虎此刻扮演的角色的心情……事实上他确实也有了激动——在长途跋涉的追踪慕容非的小半年里,他早就把之前的一点家底给花了个干干净净。而如果此时能顺手摸来或者拿来一些银两……
  厉虎顿时想起了客栈内柔软的棉被和辣口的烧酒,他咽了口唾沫:
  “这个好,这个好……不过劫什么富?”
  “说是羽国那里来的大人物。”什长咧嘴一笑。
  “哦,哦,这个更……”厉虎张了张嘴,他那原本充满向往之情的神色忽然极缓慢的、一点点的扭曲——他远远看见了一辆马车,一辆十分熟悉的,他跟了足足有两个月多的马车。
  狠狠的调了调自己的面部表情,厉虎半晌才把声音找回来:“那个,你说,你……我们要去劫羽国的皇……呃,大人物?”
  “当然。”什长回答得兴致勃勃。
  “澜东不是羽国的……”一部分么?厉虎喃喃着。
  似乎很清楚厉虎接下去要说些什么,什长的看向厉虎的目光顿时警起来:“你不是澜东人?”
  “我是外头调过来的。”厉虎随口胡诌了一句。
  “是么?”这么问这,什长明显还有疑惑,但此时又不适合细问,故此,他只平板的回了一句,“澜东和羽国没有关系。”
  言罢,什长虽没有立刻离开,神色之间却是冷漠太多。
  而厉虎也没有心情再套什么情报——他们已经摸进了别院,很顺利的摸进了。但越是这样,厉虎反而越发觉得毛骨悚然。姬容如何,跟着姬容的那个将军如何,厉虎并不太清楚,但这两个多月来,他至少清楚那些跟着马车的清一色配齐战甲骏马、长枪钢刀、弯弓木箭的队伍是多么的厉害,而那个让他从极北追到极南,锲而不舍的跟了小半年的人,又是多么的……
  ——狠辣!
  厉虎所在的队伍很顺利的摸到了中庭。
  他们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下人。这种情况就是猪都知道不对,领队的人显然不是猪,他明白不对,却并不以为意——本来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来之前都打听的好好的了,那随里头人一起来的五百人正驻扎在外头,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歇息。而这次他们带来了足足一百人,更带了大批的弓箭和油,只要找着了人,那对方就是插上翅膀也定然无法逃出生天。
  一边向前一边理清了利害,领队的将军志得意满,已经开始思索事情完成之后自己可能得到的奖励了。
  首先下属同僚的慕恭维甚至敬仰是肯定有的,谁让对方是羽国来的呢?
  领队的将军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的勾起了唇角。
  其次金银也是手到擒来,姑且不说最后的赏赐,光是行动中可以顺手缴获的东西,那也……
  领队的将军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当然还有升迁,这份功劳虽然摆不到明面上,升官也是不可能立刻进行,但这份功劳可是实打实的大功,之后再随意编排几个名目,不也就……想到这里,领队的将军再也忍不住心满意足的叹息一声。
  真是个美差啊,还好我有关系。领着队伍的将军无限惬意的想着。他继续前进着,理所当然的没有看见那前面的夜色之中偶尔闪现的,并且极隐晦极微弱的光芒。
  一直高度集中精神的厉虎也没有看见。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一瞬间把身子紧绷到了极致——一个本来好好呆在脖子上的人头突兀转了整整一圈,然后慢悠悠的滑下脖子,再掉落青石地板,最后还在地板上咕噜、咕噜的滚了两圈。
  前排的军士还在前行,有不小心的人一脚踢上了那落在地上的头颅,于是那头颅便又咕噜咕噜的滚得更远了些。
  沉默像瘟疫一般迅速的蔓延了整个队伍。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下脚步,保持着前进的姿势,怔怔的看着那慢慢的、缓缓的、一点一点倒下的无头身躯。
  倏然,断口处的鲜血喷涌而出,宛若素白宣纸上重重的一道墨痕,以一种极为决绝极为惨烈也极为绚烂的方式,点亮了沉的夜幕!
  而给这一幕伴奏的,是一丛丛一簇簇自天空而落的箭支!
  惊恐比沉默更快的席卷了整个队伍,中箭的人大声哀嚎,没中箭的人四处躲避,所有的人都失了方寸,彼此推搡拥挤,只有厉虎一人梗在原地,被推挤无数次也不曾挪动。
  他在看一个人。
  月色下,那个人广袖长袍迎风而立。
  月色下,那个人白衣发俊秀绝伦。
  月色下,那个人抬起剑,血珠颗颗滑落。
  月色下,那个人举起手,长箭阵阵射下。
  月色下,有血溅到了那个人的衣袍上。
  那个人却只垂眸,笑颜温凉。
  厉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急促的心跳声。
  是紧张吧。厉虎对自己说着,复又抬起眼看着前方的人。而后……
  而后,他无声的念了一句直娘贼,眼里终究有了些许苦涩之意。

  第八十七章 一波三折

  姬容独自一人呆在房内。
  外面很安静。除了开头传来的一些声音之外,外头安静得就连姬容也听不到什么响动——在不运内力刻意去听的情况下。
  是慕容非有意做的,明显不希望姬容被多余的声音打扰休息或者心情。
  并非那种自高自傲的皇族子弟,姬容当然能看明白慕容非所花下的一切心思,也明白对方花的这些心思着实并不简单。
  所以他给他想要的。
  权势。
  慕容非要的是权势。
  绝无其他。
  不管他的笑容有多温和,不管他的举止有多体贴。
  慕容非的笑容确实足够温和,慕容非的举止也足够体贴。
  可是这又如何呢?
  他的笑容便是再如何让人如沐春风,也是能眼都不眨的杀戮无辜的狠角色;他的举止再是体贴得熨帖人心,也是并非真心——慕容非有足够的耐心一一分辨他的喜好习惯,却不会有哪怕一点儿欲望想要探究他为什么有这种喜好和习惯。
  慕容非把羽国的皇长子放在心上,却不会把姬容放在眼里。
  不过这样很好。
  很好。
  姬容眼神幽深。
  他看向窗外,窗外是一团漆,沉沉望不见光线。
  咚——
  有钟声远远传来。
  四更天,尘埃落定。
  绿芜别院外,慕容非正让人收拾残局。
  独自一人站在旁边,慕容非若有所思的看着别院外那笼罩在暗下的道路,直至一个身影自那蒙蒙处显现出来。
  是付冬晟。
  穿着一身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玄铁重甲,付冬晟手按长剑,带着一身血味和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走到慕容非面前。
  敏锐的从对方脸上找到了一丝隐隐的满足和惬意,慕容非笑笑,率先恭喜:“幸苦将军了,想来事情是一切顺利。”
  虽只算是一点小场面,但到底算得上带兵冲杀了一阵,付冬晟心情还算不错,也就自然而然的接了口:“一切顺利。倒是慕容公子,方才在看些什么?”
  “哦……”慕容非轻轻应了一声,他的视线滑过付冬晟,又看向了那逡逡的长道看了一会,方才微笑:
  “没有什么,只是似乎看见了一个……故人。”
  慕容非看见了什么故人,付冬晟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很快,他就和慕容非敲响了姬容的房门,当然,还带着两个礼物。
  房间内,姬容正端坐在主位紫檀木雕花靠背椅上,一手按着椅柄,一手则摩擦案几上的青花瓷杯略有凹凸的边沿。
  人进来了。在让行礼的慕容非和付冬晟起身之后,姬容沉沉的望了被几个虎狼士兵死死的压在地上、衣衫散乱的两人,片刻方慢慢笑道:
  “徐知州,方将军,夜寒露重,两位倒也该小心小心身体才是。”
  被压着跪在地上,知州脸色灰败,而方姓的粗豪汉子却是重重的呸了一声:“羽贼!”
  付冬晟眼神一厉,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长剑,而慕容非却是笑笑,随即轻描淡写的抬了手掌。
  “啪!”重重的一声响起,也没见慕容非有什么动作,便看那粗豪汉子的脸已经歪到一边,整个脸都肿了起来。
  嘴里登时漫出一股铁锈味,粗豪汉子只觉得自己半边脸颊都没有感觉,但他怡然不惧,再次啐了口血沫,仰起头冷笑道:“羽狗!”
  但这次,慕容非只平平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却是懒得再动手。
  “好了,”姬容也开口。他微眯着眼看向知州,道,“徐知州或许有些话要说……知州自己以为呢?”
  脸色依旧灰白,似乎连身子都在轻轻颤抖的徐知州半天才干涩开口:“若是小人说了,长皇子可愿意饶小人一命?”
  听见徐知州的话,姬容还没有开口,一旁的粗豪汉子便大怒道:“你个老匹夫!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老子忠心耿耿的跟了你多少年,临到头更是一句怨言都没有,可是你现在居然为了自己性命要向面前这个羽贼求饶?你还算不算是澜东人?!”
  徐知州脸色微白,却是冷笑:“方祥,你莫妄言!之前你虽是跟随于我,但我平日可有半分亏待你之处?况且什么羽贼澜东的,本知州的官职,可是羽帝下旨亲封的,若论恩,本知州可是深受陛下隆恩的!况且澜东~澜东却是羽国的土地!”
  耳听徐知州的话,粗豪汉子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竟是一口气没有上来,不止眼角沁出血珠,喉咙更是咯咯作响,脸色由红转紫眼看着便要窒息。
  在一旁看着的慕容非微微皱眉,随即给按着粗豪汉子的兵士打了一个眼色。
  兵士会意,立刻用力拍击粗豪汉子的背部,给粗豪汉子顺了气。
  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粗豪汉子一时说不出话,只得双手撑地不住喘着粗气。
  而看了一会戏的姬容却是淡淡一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徐知州面色大变:“隆恩?若是徐谦你真的受父皇隆恩,真的知道自己身受父皇隆恩,身受羽国隆恩,那又怎么会……私通外敌,陷父皇于不义,陷澜东于不义,陷千万万羽国子民于不义?!”
  口中含了内力,姬容一句比一句大声,一句比一句严厉,及至最后,他重重的拍了一下紫檀木的桌子,在木头四分五裂的劈啪声中,他厉声质问:
  “徐谦,你自幼熟读圣贤之书,当知道仁义礼节,可竟然做出如此无君无父,无纲无纪的行径,你便不怕身死名裂,遗臭万年?!”
  一连串的质问声之中,徐谦脸色死白,手指轻轻颤动,仿佛在这一瞬之间便老了几十年。片刻,他定了定神,勉强开口:
  “长皇子……”
  “说出实情。”姬容冷淡的打断了徐谦的话,“说出实情,本王能让你死得体面一些。”
  如果此时姬容说会放走自己,徐谦是定然不信的。但姬容说出的却是‘让自己死得体面一些’……徐谦想到了自己家中那和自己扶持了二十几年的妻子,还有刚刚弱冠,雄心勃勃的儿子。
  徐谦有了一瞬的恍惚,片刻,他低声道:“小人自在罪孽深重,可祸不及家人,殿下,您……”
  “你若全数照实说了,而他们又没有参与,本王会留他们一条性命。”姬容道。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徐谦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舔了舔干涩的唇,开口:“小人谢殿下大恩。”
  言罢,徐谦的声音更低了些:“殿下,事实上……”
  忽然之间,姬容神色一动,抬眸看向徐谦背后闭合的窗子,只见一根比平常的绣花针更细小几分的银针悄无声息的,无比快速并且无比阴毒的朝徐谦的后脑射去。
  重重的怒哼一声,姬容一闪身便来到徐谦伸手,同时探手,牢牢的捏住了那根尖端泛着蓝光,一看便淬了剧毒的银针。
  快速转过身的徐谦同样看到了姬容手中的银针。
  脸色飞快的变幻几下,最后定格在了铁青之上,徐谦盯着尖端泛着蓝光的银针,一时不住冷笑,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想小人为他们劳心劳力、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年,最后却根本没有得到对方的信任……罢罢罢!长皇子,小人~小人却是错了,您附耳过来,小人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而后,求您多关照关照小人的家人,让他们能活着,也就……也就罢了!”
  话音落下,徐谦已是涕泪纵横。
  手捏银针,姬容看了徐谦一会,方才慢慢几步走到对方面前:“说罢。”
  跪着转了身,徐谦对着姬容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长皇子,您的大恩小人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现在……”
  旁边一直看着徐谦和粗豪汉子的慕容非心中紧兆忽生,没有任何犹豫,他一闪身朝姬容掠去,同时开口低呼:
  “殿下小心!”
  也正是此时,跪着仰起头的徐谦涕泪纵横的脸上已经扭曲,不是伤心哀恸的扭曲,而是残忍阴毒的扭曲:
  “现在,你便跟着我一起死吧!”
  言罢,一根与姬容手中一模一样的毒针自徐谦喉咙中射出,以绝不逊于、甚至高于方才速度的速度向姬容射去!
  此时,姬容与徐谦的距离不过三步之数,这么近的距离下,就是一个绝世高手也会因为没有防备而被三流高手杀死,何况看那毒针的速度,眼前这从来一副文弱摸样的徐谦,却也是一个一等一的高手!
  如此近的距离下,姬容怎么躲,又怎么躲得过?
  电光火石之间,旁边的兵士根本没有发觉,付冬晟的长剑不曾拔出一寸,而姬容——姬容面上甚至也还来不及泛起些惊讶之色。
  但毒针,却已经到了面前!
  眼看着毒针便触及姬容皮肤,但就是这时,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掌已经拦在了姬容面前——拦在了毒针面前!
  是早有警醒的慕容非。
  此时,姬容面上的惊讶刚刚泛起;此时,慕容非还感觉不到毒针入肉的疼痛;此时,慢了一步的付冬晟刚刚将长剑刺入徐谦的心脏。
  短暂的一声惨呼打断了凝滞的此时,却是被付冬晟刺中心脏的徐谦发出了人生的最后一声惨嚎。
  姬容回过神来。而一回过神,他便看见慕容非站在自己身旁,脸色微白,拦了毒针的那只手掌……那只手掌却是已经泛肿起!
  毒针上涂的,是一种极为剧烈阴残的毒。
  姬容微皱了眉,随即飞快的抓起慕容非的手掌——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与慕容非有所碰触。
  有些晕眩之感,慕容非轻轻挣了一下,却很快没有了动作,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他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姬容手掌传到自己经脉之中,并且开始驱除那从自己手掌开始,攀升得极为迅速的麻木之感。
  内力飞快的涌进慕容非的体内,姬容对一旁关切看着的付冬晟开口:“剑。”
  付冬晟会意,立刻把手中的长剑交给姬容。
  接过长剑,姬容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下加大了内力的灌注,同时飞快的朝着慕容非的掌心划了一剑。
  只听‘兹啦’一声,一股浓浓的血自慕容非掌心激射而出,溅到青石的地板上,还兀自‘滋滋’响着,不一会便把地板腐蚀出一小块痕迹——毒性之烈,竟至于此!
  想到刚才一幕,再联系眼前,付冬晟脸色微变。
  而一旁的姬容却没有停手,而是继续向着慕容非体内灌注内劲,直至殷红的血流了有一会后,才撤去内劲。
  脑中的晕眩已经消失,手上的麻木感也去了好多,慕容非站直身子,微微低头,语带感激:“谢殿下。”
  扫了慕容非一眼,姬容又看见对方手掌裂开还泊泊流血的口子,一会才说:“下次你记得了,本王修的内劲能抵御这世上绝大多数剧毒。”
  听见姬容的话,付冬晟神色间不由多了些不以为然,但生性严谨的他还是顾忌上下尊卑,并没有开口,只看着慕容非。
  而慕容非也没有让他失望,只听他轻声道:“殿下乃千金之躯,莫说是能用内力避毒,便是真正修成大明王不坏身,我们做属下的,也不能不该让殿下涉上一分半点的险。”
  闻言,付冬晟大以为然,连带着也看慕容非顺眼不少。
  而姬容却并不说话,甚至没有再把精神放在这件事上,而是转眼看向了从听到徐谦是通敌叛国之后便发呆的粗豪汉子。
  危机之中,付冬晟是一剑穿心,俯倒地上的徐谦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可粗豪汉子还在呆呆的看着徐谦的尸首。
  如果说一开始听姬容说徐谦背叛,他还有几分不信的话,那之后发生的事情,足以让这世上最顽固的脑筋改变方向。而此刻,面对面听着徐谦的言谈举动,及至面对面看着那尸首和旁边的一滩血,粗豪汉子再没有了理由不信。
  也再没有了理由偷生。
  只听粗豪汉子惨笑几声,恍惚道:
  “好个贼,好个贼!十几年了,我只以为他是为澜东,澜东……”
  “罢罢,时不予我,时不予澜东。”忽然,粗豪汉子轻声说了这么两句,随即,他猛然闭上口,怒目圆睁,脸色在一瞬涨的通红,随即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却是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自行震断了心脉!
  先头已经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同时明白粗豪汉子已经无关紧要,姬容也没有对粗豪汉子自尽的行为做什么表示,只对付冬晟说:“好了,都拖下去,埋了吧。”
  付冬晟点点头,指挥旁边的堪堪回过神的兵士把两个倒在人都拖出去,同时也走出去并且带好了门。
  房内只剩下了慕容非和姬容两个人。
  姬容开口:“方才那毒针上的毒性剧烈,虽被及时逼出,但你也伤了元气……早些去休息吧。”
  淡淡的说完,姬容也不再看慕容非,而是转回书桌之前,翻看着些还没来得及看的折子。
  见姬容已经开始看折子,慕容非也不多打扰,只行了一礼,便转身走进旁边的睡房之中。
  走得有些急的慕容非并没有看见,也并不知道,在自己表面大义凛然,实则真真切切的在掌心中捏了一把汗的同时,回到书桌面前的姬容也并没有立刻开始看折子,而是看着折子,若有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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