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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九天3 by 楚寒衣青

  第三十七章 任是无情也动人

  姬容到底没有拒绝。
  不止是因为镇远侯的死所可能为姬辉白带来的种种问题,还因为姬辉白的神色——姬辉白的神色太过平静,平静得一如深潭中的水,纹丝不动。
  姬辉白带着姬容走出了内城。
  虽同样是夜,但帝都的外城却比内城热闹了许多,不止时时看见来往的行人,连路边的小摊都还摆着,没有收起来。
  姬辉白在一个卖面的小摊前略停了停脚步。
  眼神敏锐的年老摊主忙笑呵呵的上前招呼:“两位公子爷可要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姬辉白还没有说话,明白姬辉白意思的姬容便已经自然的开口:“那就来两碗吧。”
  “哎!”应了一声,年老的摊主转身,利落的在滚水中下了面条。
  姬辉白脸上终于有了些淡淡的笑意,率先挑了一个位置坐下,他道:“臣弟什么都还没说。”
  “你从来都是这个模样。”姬容随口道,却在说完后怔了一怔——无他,为自己那自然而然的口吻。
  ‘你从来都这副模样’……原来,前世的几十年中,他比自己知道的更了解对方么?姬容不觉有了一丝茫然。
  姬辉白却似乎没注意到姬容的异样。他只是道:“臣弟本以为皇兄今晚不会过来。”
  摊主的速度不慢,热腾腾的面已经上了桌。
  随手给了摊主一小锭银子,姬容淡淡开口:“镇远侯被人暗杀在自己府中这件事,在明日朝堂之上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兼且责任又在帝都防务之上,我不可能不去。况且……”
  稍顿一下,姬容不期然的想起了楚飞。微微晃神之后,他再看着姬辉白,目光和语气不由更柔和了些:
  “况且,你总是我的弟弟。”
  姬辉白没有说话。
  若他只是要兄弟之情,姬容对他实在已经亲厚得足以世间任何兄弟都嫉妒了……若他只要兄弟之情。
  “那个,两位公子爷,面要热的才好吃。”看出姬容和姬辉白俱都衣饰不凡,年老摊主也不和姬容推让银子,只是憨笑着小声建议。
  侧过头,姬容对年老摊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而注视着那宛若刀削斧刻的英挺侧颜的姬辉白,却不由不由微微一笑。
  若是……他只要兄弟之情。
  “二弟?”侧过头,刚好对上姬辉白视线的姬容微一挑眉,问。
  摇了摇头,示意并没有什么,姬辉白也不扭捏,拿了筷子便开始夹碗中的面条。
  平心而论,面条的味道确实不错,不过姬辉白依旧是只吃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一是因为此刻不是用饭的时间,二来,则是因为他平素的用饭习惯了。
  和姬辉白一样,姬容也只是略尝了尝味道便放下筷子。看着姬辉白,他道:
  “二弟可是还在想那个人?”
  眼中刚刚泛起的笑意淡了下去,姬辉白沉默片刻,方才道:“臣弟确实在想……方才臣弟为镇远侯占了一幅卦,虽看不到那人的具体样貌和身份,却也能知道对方的年纪。”
  姬容心中一动:“对方年纪很小?”
  “不及弱冠。”姬辉白淡淡道,“臣弟本以为自己的能力已经不错,倒没有想到和对方差了那么多。”
  总算明白这一整个晚上姬辉白到底在思虑什么,姬容不由哑然失笑:
  “皇上最宠爱的皇子,一等亲王,羽国最有天赋的祭司,羽国未来的内定大祭司……二弟原来还想加一个‘世上最年轻最有能力的祭司’称号?”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姬容倒没有太过避讳。故此,一旁的年老摊主虽没有全部听清,但也断断续续的听见了些词语。而听见之后,在乍舌之余,年老摊主也十分来事的躲远了,把地方留给姬容和姬辉白。
  听了姬容的话,姬辉白面上也不由浮现了些笑意:“其他便罢,但‘羽国最有天赋的祭司’这个名号,大约是不符了。”
  姬容摇摇头,他道:“你总不能要求得到所有东西……辉白,你的心没有这么小,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姬辉白没有立刻说话。
  姬容也并不催促。
  好一会,姬辉白敛下眼,道:“臣弟在替镇远侯算的时候也替皇兄算了一次,结果……”
  微一抿唇,他缓缓说:“大凶。”
  姬容一怔:“和杀镇远侯的人有关?”
  “时间太巧了。”姬辉白道,算是默认。紧接着,他又开口,“待今晚回去之后,臣弟沐浴焚香,看看能不能向神明问些具体的出来。”
  姬容有些出神。片刻,他淡淡笑道:“请旨问神却是不必,世上又有什么真过不去的坎?就算真是大凶……”
  姬容有些漫不经心:“——本王也会把它化作大吉!”
  姬辉白的眼神微微一闪。
  姬容已经继续开口:“逆天行事最是制造业果,二弟也不必……”
  最后的那‘多费精神’还没有出口,姬容的话便被一个声音打断:“大爷啊,这么晚了还在摆摊,生意不错吧?弄几个钱来花花?”
  皱起眉,姬容顺着声音看过去,便见一个衣衫破旧,倒吊三角眼,明显是个泼皮的年轻汉子一步三晃的走了过来。
  年老摊主见了那年轻汉子,身子明显一哆嗦,却还是陪着笑快步上前,抢在汉子来到摊位前拦了对方。
  无意多管,姬容看向姬辉白。
  明白姬容的意思,姬辉白点点头后便站起了身。
  恰是此时,那和年老摊主纠缠的汉子看见了姬辉白。
  短暂的惊艳之后,那汉子不由涎笑到:“好一个美人儿。”
  脸色猛的一沉,姬容几乎在汉子话音刚落之际便冲着汉子挥出了一掌。
  “啪!”重重的一声响后,汉子整张脸歪到了一旁,却是被姬容隔空甩了一巴掌。
  “……呸!”半张脸都是麻的,汉子懵了好一会,才咂咂嘴,含混的吐出了口中的异物,却是两颗还带血的牙齿。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年老摊主早就吓得连连退后,躲了起来。至于那汉子……
  那汉子呆呆的看着兀自在地上咕噜咕噜滚着的牙齿,半天才回过神来。而一回过神,他便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海,一时连姬容样貌衣服都没有看清,就捏紧了拳头冲向姬容。
  有些不耐,同时也懒得再动手,姬容只开口:“拉下去。”
  话音方落,本来因有人闹事而静悄悄的街道便蹿出两个影,一个直接捂了汉子的嘴巴,另一个则重重一拳打在汉子的腹部。
  一下子痛的蜷缩起来,汉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便被两人拖死狗一般拖进了一旁的小巷。
  对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一下的姬辉白只在汉子被拖走之后朝着姬容微笑:“回去吧,大哥。”
  点点头,姬容也不再把心思放在这一插曲之上,转了身便朝内城走去。
  而在姬容和姬辉白身后的一处暗巷子中,对着汉子就是一顿暴打的两个尾随护卫也停下来喘了口气,其中一个用脚尖踢了踢躺在地上的汉子,道:
  “真是不长眼,连凤王和瑾王都敢冒犯!亏得是我们,若是往常那一帮子,就算没死也被割了舌头!”
  另一个有样学样的踢了踢,问:“要不要杀了?”
  最开头的那个有了些犹豫:“到底只是一句话……况且现在又出了事,满城风雨的,还是算了吧。”
  “说得也是!”点点头,后面一个侍卫用脚尖点了点倒在地上,似乎已经人事不省的汉子的脑袋,颇为高傲的道,“既然只是个泼皮,日后就把招子放亮点,免得有一日和臭虫一样死在角落都没人知道!”
  “走吧。”开头的那个嘿嘿一笑,率先走了出去。
  两人走后,暗的巷子顿时安静下来,只留那汉子,无声无息的趴在地上,似乎真应了之前其中一个侍卫的一句话:‘死在角落都没人知道’。
  带着腥味的风忽然卷起,夹杂冰凉的雨珠,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趴在地上的汉子开始微微呻吟起来,音量比猫叫大不了多少。
  忽然,踩着水嗒嗒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似乎听见了人声,躺在地上的汉子奋力的开始叫喊,然而,他此刻的叫喊也不过比方才那猫叫大了些许。
  他说:“救救我!”
  脚步声停下,接着,汉子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凭什么?”
  凭什么?汉子浑噩的脑海中实在找不到理由,他只遵从心里头最深的念头,喃喃着道:“我要杀了他们……”
  “你知道他们是谁?”声音中似乎有了些嘲讽。
  汉子吃力的动了动脑袋,夜色里,他睁着一双眼,茫然却凶狠,他重复着:“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这次,脚步的主人没有开口。停了片刻,脚步的主人蹲下,一道闪电恰巧划过天空,照亮了脚步主人的脸。
  是一张俊俏而白中带青的脸——是慕容振庭。
  静静的看了躺在地上的汉子一眼,慕容振庭轻声道:“好,我救你。”
  翌日 朝堂
  “镇远侯的事,诸位爱卿可有什么解释?”高坐在主位上的皇帝一上朝便冷冷开口,明显被镇远侯的消息气得不轻。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能混到位列朝班,这些大臣自然没有一个是蠢人,又岂会在这个时候主动开口触皇帝的霉头?
  而面对满朝寂静的羽国皇帝,却是越发愤怒:“恩?你们一个个都被鹦鹉叼了舌头,不会说话了是吧?沈尚书,这事归你管吧?——帝都之中竟然还有人能猖獗至此,今日是镇远侯,明日是不是就该轮到朕了?!”
  “圣上息怒!”被点了名的沈尚书几步出列,跪在地上,“臣已经着令他们去查了,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的!”
  “不日是几日?”羽国皇帝哼了一声。
  “这……”支吾着,沈尚书一时说不出话来。
  懒得再看跪在地上的沈尚书一眼,羽国皇帝拣了另一个重要的事说:“昨日边关传来加急战报,说是炎国有异动……各位爱卿可有什么看法?”
  若是此时楚飞能在朝堂之上,定然会讶异万分——连羽国皇帝都是昨日才得到边关异动的情报,而慕容振庭却是早已说破……这说明了什么?
  然而,楚飞并不在朝堂之上。
  于是,朝堂在微微骚动过后便平静的开始讨论这个情报。
  听着底下一个又一个建议,羽国皇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似乎打定主意让底下的人争执出个高低来。
  直至他看见站在自己左右侧,若有所思的姬容。
  “容儿,你在想些什么?”羽国皇帝开了口。
  帝王既开了金口,底下的人当然不会再出声。很快,朝堂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被羽国皇帝问到的姬容出了列,先行了一礼,而后才道:“儿臣只是在思考这次炎国由谁领兵。”
  “皇儿以为会是谁?”羽国皇帝笑了笑。
  “炎国素来重文轻武,对武将已经压抑到一个境界了,边关守将更是常年轮替。前些日子有消息传来,说是沈顺告病——沈顺本该是这次替换将领,他一告病将领便出了空缺,而炎国之前几位稍有名望的将军多半已经告老,其他说得出名号的也有别的地方要防守……再加上近些日子我们在炎国宫廷的探子传来的一系列情报,儿臣以为——”
  “以为什么?”面上的笑容越发满意,羽国皇帝问。
  眼中掠过一抹冷光,姬容道:“此次赴边关的,当是炎国皇子!”
  “哈哈!好!”蓦的大笑起来,羽国皇帝道,“皇儿说的不错,这次来边关的,确实是他们的皇子——皇六子,耶律熙!”
  虽能推断出来的是炎国皇室中人,但姬容到底无法确定具体是谁。故此,乍一听见耶律熙的名字从羽国皇帝嘴里冒出来,姬容的脸色还是倏然阴沉了下去。
  “皇儿?”许是姬容的脸色太过难看,羽国皇帝不由关心了一句。
  “……儿臣无事。”一下子回过神来,姬容摇了摇头,再次行了一礼,这才退回原来的位置。
  朝议继续进行,只是接下去的事不论重要性还是震惊度都不及开头的两件,故此,很快,朝议便在平淡之中结束了。
  “皇兄。”下朝之后,姬辉白叫住了姬容。
  “皇弟有什么事?”停住脚步,姬容问。
  “皇兄可是打算去边关?”没有转弯,姬辉白直接问。
  姬容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什么事都瞒不过皇弟。”
  唇边同样有了些笑意,姬辉白说:“臣弟只是猜测……皇兄可去看过八皇弟了?”
  最后一句,却是因为姬辉白远远的看见了姬振羽的身影。
  姬容点点头:“八弟似乎有什么心事。”
  看着朝这里走来的姬振羽,姬辉白沉吟片刻,方才道:“八皇弟素来喜爱军略……皇兄可是打算带着八皇弟一起去边关?”
  “我是有向父皇请旨的打算,怎么了?”姬容问。
  姬辉白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皇兄若当真这么打算,还是凡事多注意一些的好。”
  “辉白?”姬容的神色中有了些关心,“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看着姬容的神情,姬辉白不觉想起了昨晚。
  昨晚,他告诉他‘大凶’,他却只笑‘世上无过不去的坎’。
  而今日……
  心底微微一动,姬辉白面上有了淡淡的笑意:“是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但并不强烈……皇兄只记得多加注意便好。”
  言罢,姬辉白见姬振羽走得近了,便向姬容点点头,先行离去。
  没有再问什么,姬容站在原地,只待姬振羽走近后才开口:“今日早朝,父皇说了边关的事,皇弟可有什么打算?”
  似乎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姬振羽听见姬容的声音,怔了一怔,才停下问:
  “皇兄的意思是……”
  姬容微微皱眉:“皇弟素来喜欢军略阵仗……这次可想去边关?”
  “边关?”姬振羽喃喃了一句,却没有再说什么。
  等了一会还不见回答,姬容不由再问了一句:“振羽?”
  “臣弟……可否不去?”没有看姬容,姬振羽只低声道。
  这一句话,姬振羽说的声音委实太低,姬容一时竟没有听清:“皇弟?”
  身子倏然一震,姬振羽抬起头。面对姬容,他扯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多谢皇兄。臣弟自然……是要去的。”

  第三十八章 顾青泽

  “皇儿有什么想法?”和姬容一起站在小楼上,萧皇后指着御花园中一群各色女子,微笑着问姬容。
  在回府途中被萧皇后派人请了来的姬容只扫了御花园一眼,便无可无不可的道:“母后可有中意的?”
  这句话的意思却是让萧皇后自己选了。
  萧皇后当然听得明白。抿唇一笑,她道:“底下的姑娘出身虽不一定高贵到哪里去,但各个的品性本宫却是都亲自注意过了,想来还是值得一看的。”
  “母后做事,儿臣当然放心。”姬容淡淡开口。
  许是姬容实在太过冷淡,萧皇后不由沉默。片刻,她缓缓道:“皇儿可是有喜欢的女子?若是有,只要相貌品性过得去,倒不妨带回来让我和你父皇看看。”
  姬容微微一怔:“女子?儿臣并不曾有喜欢的女子。”
  “那么,喜欢的人呢?”萧皇后轻声问。
  姬容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萧皇后已经微笑:“下去看看吧,皇儿。底下倒有几个姑娘有些意思。”
  言罢,萧皇后不再停留,带了人便离开阁楼。
  沉默的行了礼之后,姬容站在栏杆旁往下看。
  栏杆下,花红柳绿,争妍斗艳。
  就这么静静的站了片刻,姬容才把视线移到站在旁边的一个没有跟萧皇后一起离去的嬷嬷身上。
  “母后还有什么吩咐?”
  “回凤王,”那嬷嬷一丝不苟的行了礼后,才将双手捧着的锦盒恭恭敬敬的递给姬容,“娘娘交代了,凤王若是看重了哪个姑娘,不妨将锦盒中的东西交给她。”
  接过锦盒,姬容随意点了点头。
  又行了一礼,那嬷嬷这才转身离开。
  在嬷嬷离开之后,姬容打开了锦盒。
  锦盒中,放着一块通体火红、全无杂色的玉佩——萧皇后的传家之物。
  甫一看见玉佩,姬容身子一颤,几乎将手中的东西摔到了地下。
  这一刻,几乎被他遗忘的往事蜂拥而至,历历在目。
  他还记得,当初他亦是接过这个玉佩,然后,将它给了另一个人。而——
  小楼外,属于少女的谈笑声隐隐约约,清脆动人。
  捏着锦盒的手不由紧了紧,姬容有了些恍惚。
  而……物是人非了罢。
  御花园中,姬容到底没有进去。倒不是因为其它,而是委实没有了心情。只是有些时候,往往是你不想要什么,就偏偏来什么——在一条姬容特地挑的偏僻小径上,一位穿着华服的女子迎面走了上来。
  “您是……凤王?”看见姬容,女子明显一愣,面上随即有了些喜色。
  不欲多说什么,姬容只点了点头,便要离去。
  但那女子却没有识相的让开,而是停在原地,按捺激动的开口:“我从父亲那里听说炎国那边有了异动,不知——”
  姬容心中忽然一动,再仔细看了看女子,他道:“你父亲是……”
  女子一笑,眼中分明闪烁着骄傲:“回凤王,家父顾曲言。”
  验证了脑海中的记忆,姬容应了一声,神色倒柔和不少:“原来是青泽小姐。”
  顾青泽大大方方的行了一礼:“青泽见过凤王。”
  点了点头,姬容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率先走向一旁的凉亭:“青泽小姐这次进宫可有什么事情?”
  尽管此刻的顾青泽一身华服,又是摆明了要去御花园,但姬容还是多问了一句——只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她是——
  脸上有些泛红,顾青泽道:“是因为边关的事。家父不肯多告诉我边关的事,我又急着想知道,恰好此时皇后娘娘的帖子下来了,我就想着到宫中说不定能……”
  姬容神色一动。
  微微一怔,顾青泽随即醒悟,忙到:“娘娘倒不曾强求,就是我自己心急,这才央了父亲混进来……其实按理来说,娘娘这次要求不低,我却是不合格的。”
  说到后来,顾青泽有些讪讪。
  对面前这个直率的女子印象不差,姬容点头,道:“青泽小姐想知道什么?”
  “凤王的意思是——”眼前蓦的一亮,顾青泽道。
  “说来倒不是什么大事。”姬容笑道。
  呼吸略急促了些,顾青泽也不转弯,直接道:“炎国可是想打战?”
  姬容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想打战?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打战?
  一瞬间,好几个问题在顾青泽的脑海里转悠,就等着她问出去。
  然后最后,顾青泽深吸一口气,只道:“凤王可否让青泽去边关?”
  姬容一时没有说话。
  顾青泽有些急了,她上前一步,道:“父亲那里,青泽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同意。至于其他——只要能去边关,一概没有问题!”
  沉吟片刻,姬容道:“青泽小姐为何喜欢边关?”
  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把顾青泽的话当做少女无知的幼稚,姬容只问了顾青泽这么一个问题。盖因前世——前世,顾青泽是在羽国破亡之际,从战死的父亲手中接过军权,并且坚持到最后,宁死不退的一个。
  似乎早已被质疑习惯,当顾青泽听到姬容这么认真的问题时倒不由呆了一呆。短暂的沉默之后,她道:“大约是……母亲吧?”
  “青泽小姐的母亲?”姬容略微惊讶。
  “是啊。”抿唇一笑,顾青泽道,“大家见我这么喜欢男子的弓马玩意,大多以为我是因为有一个将军做父亲……其实是母亲。”
  这么说着,顾青泽坐到了石凳上,漂亮精致的面容因回忆而越见柔和的光彩:“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很粘人,动不动就哭着要找爹爹,但爹爹却又总常年不在……有一次,我哭闹得狠了,母亲大约无法,就一边拍着我,一边告诉我爹爹所做的事,她说我的爹爹……”
  姬容淡笑着接口:“顾将军确实为羽国付出良多,离家十年镇守苦寒边关,年近三旬才得了青泽小姐这么一个女儿,称得上崇高了。”
  顾青泽微带骄傲的笑着,她一字一顿的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母亲说,爹爹只是在做每一个羽国人都该做的事——每一个羽国人,都有责任守护羽国——守护羽国的每一个百姓,每一寸土地!”
  这一段话,顾青泽说得珍而重之,掷地有声。
  这一段话,顾青泽说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姬容没有说话。
  顾青泽却是自顾自一笑,虽生得明眸皓齿,却自有另一番英挺洒脱:“自那以后,我就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有朝一日也当如此。”
  说罢,顾青泽稍顿一下。她看着姬容,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凤王没什么说的么?”
  “说?”姬容喃喃了一句。
  他确实该说的,不论是为了前世那仅仅书在纸张里的面对优厚劝降条件,却只笑言‘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而后横刀自刎,以身殉城的剪影,还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虽还稚嫩,却怀着一腔赤诚,满心报国的活生生的人。
  “……谢谢。”姬容轻声道。
  “凤王?”顾青泽一呆。
  姬容已经微笑起来,他道:“我当然要说……本王承诺,若是你能证明你不输他人,那么——那么,本王愿开羽国先例,让女子入朝。”
  顾青泽愣愣的看着姬容,半天说不出话来。
  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饶是向来随性的顾青泽,也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晕眩。
  昏呼呼的,她踏前一步:“凤——啊!”
  后面的一声惊呼,却是因为顾青泽一时没站稳,拐到了脚所发出来的。
  看着跌倒在地的顾青泽,姬容也是一呆。
  从出生开始,他的身边便围了各种各样的女子,这些女子其他方面可能不一定如何,但若说到仪态,那绝对是一个比一个顶尖。故此,生活在连最普通的侍女都是行动无风,钗环不摇的环境下的姬容,又哪里见过一个连走路都会跌倒的女子?
  故此,姬容愣是顿了好一会才出声:“青泽小姐……”
  因脚踝上的刺痛一下子清醒过来的顾青泽顿时红了脸,她略带尴尬的说:“那个……其实我这是第一次换这种曳地衣服,那个,不太……习惯。”
  惊讶慢慢褪去,看着还站不起身的顾青泽,姬容面上不由泛起了些笑意,上前一步,他弯下腰,伸手搀住顾青泽,道:
  “脚上很痛么?”
  对姬容的动作不以为意,顾青泽只按了按脚踝,道:“好像真的扭到了。”
  “那么——”姬容开口,但还没说完,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皇兄?”
  手上一顿,姬容看向旁边:“皇弟?”
  出声的正是姬辉白。
  从远处走进,姬辉白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的顾青泽,微微一笑:“这位小姐是?……”
  “家父顾曲言。”顾青泽开口,既本身都算跪在地上了,她也就稍稍低头算作行礼,“见过瑾王。”
  “原来是顾小姐。”姬辉白道,“顾小姐若是身体有什么不适,不若由本王遣侍女送小姐下去休息?”
  压根没有觉出什么异常,顾青泽只是不好意思的点头:“麻烦瑾王了,我……扭到了脚。”
  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姬辉白随即点了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
  并没有什么其他的表示,在姬辉白说话之后,姬容便放开了顾青泽的手臂,退后一步。
  两个被点名的宫女小心的搀着顾青泽离开,姬辉白这才转头看向姬容。
  视线在姬容空荡荡的身边停留了一会,姬辉白道:“皇兄……没有带下人?”
  “只是出来走走,不耐烦那么多人跟着。”姬容道。
  “原来如此。”姬辉白点点头。
  “皇弟呢?皇弟来这里有什么事?”姬容问。
  “臣弟只是……只是去一个地方。”姬辉白轻声道。
  姬辉白所说的地方,其实是一座半废弃了的小楼。
  小楼不大,位置也很偏僻,匾额彩绘已经褪色,院子也是杂草丛生,看得出有一段时间没有被人打理过了。
  然而——
  然而,小楼里头,却没有多少灰尘。
  顺着吱呀的木梯上了二楼,姬容看着没什么灰尘的家具,略带些诧异。
  看出姬容的疑惑,跟在姬容身边的姬辉白微笑道:“臣弟每隔一段时间便有让人来这里打扫……还是,皇兄已经忘记此处了?”
  伸手抚过雕了祥云的,已经有些松动的栏杆,姬容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不。”
  不,他记得的,在前世,这里也是姬辉白常来的地方——就算是在两兄弟关系最差、姬辉白最少来皇宫里头的时候,他每次进来,也必会来这里停留一段时间。
  那时候,他一直以为这里有什么东西,还特地私下探查了几次,在真的找不出什么后方才罢休。
  而现在,再一次回到这里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事,一些……本已遗忘的事。
  这里——
  “小时候我贪玩,不耐烦学那些东西,便邀了皇兄一道来这里躲着……这些年长大了许多,倒开始怀念从前了。”姬辉白的声音在稍嫌冷清的小楼中缓缓流淌,似涓涓流水,绵延而过。
  姬容没有说话。
  深藏在记忆中的东西仿佛被挖掘,明明白白的摆了出来。
  确实如同姬辉白所说,当年他曾邀过他一起来这里躲着。然而……然而,最初把这个地方告诉姬辉白的,把姬辉白带来这个地方的,却是……他。
  而这个地方,在前世,直至他见到楚飞之前,还时不时来过……但此刻回头看来,却是往事如烟了。
  并没有注意到姬容的神色,姬辉白走上前扶着栏杆,面上带着些缅怀:“我记得当日我们虽躲在这里,但最后还是被宫中的侍卫找到了。那时候你我缩在栏杆下,他们就站在地下,看着摇摇欲坠的栏杆面色发青,一口一个皇子,最后更是连小祖宗都——”
  “喀嚓!”猛地一声脆响,本就有些脱落的栏杆倏然断裂。
  一下子从回忆中惊醒,姬容只看见本来倚靠在栏杆旁的姬辉白半个身子倾了出去!
  刹那间,姬容呼吸一窒。

  第三十九章 玉佩

  姬容站着的位置距离姬辉白并不近,之前又没有任何征兆,此刻要把已经往下摔的人拉回来却是不可能了。
  电光火石之间,姬容甚至没有思考,足下一点,整个人已如离弦般蹿出,伸手一捞,就把人紧紧的揽入了怀中。紧接着,他一踩足下先行掉落的栏杆,借力换气之后又快速的一掌劈向旁边的墙壁,借以缓解下坠之势。
  小楼并不多高,姬容的动作虽是绝快,但一系列做下来却也已经差不多坠到了底端。
  下坠之势终于完全被抵消,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姬容一时没有松开揽着姬辉白的手——此刻,他竟兀自心悸!
  静静的俯在姬容胸前,过了片刻,姬辉白低声开口:“皇兄?”
  恍然回神,姬容动了动手臂,发觉有些僵硬。稍稍舒展五指,他撤了手,退后一步,道:“有没有伤到?”
  感觉了一下,姬辉白摇摇头,略带歉意的道:“臣弟一时不慎,倒叫皇兄费心了。”
  听见没事,姬容的神色放松了些:“没事便好。”
  面上带了些笑意,姬辉白刚刚跨出一步,便听‘喀’的一声响,却是腰间的玉佩突然碎成两半,掉落在地。
  见玉佩掉了,姬容弯腰捡起,待看清时,却忽然一怔。
  那是一块黄玉。玉质虽也算好,但并不多贵重。皇子带着倒还罢,亲王带却显得有些不合适。何况……何况这雕工,也未免太……
  拿在手里头看了半天,饶是姬容素来习惯留人三分情面,也实在说不出这玉佩有雕工的话来。
  于是,姬容翻弄了两下碎了的玉佩,不由道:“皇弟怎么带着这种——”
  忽然,姬容顿住了——他在那刻得歪歪扭扭的玉佩上找到了一点熟悉的痕迹。
  熟悉得就像是……
  “小时候皇兄送给了臣弟,臣弟就戴着,多年来倒也习惯了。”淡淡一笑,姬辉白说得平常,不刻意也不避讳。
  姬容没有说话。抚摸着那一道熟悉的痕迹,他的记忆如同被扫开了厚厚灰尘的书页,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小时候……”姬容喃喃着道。
  “大概十岁那年,皇兄送了臣弟这个礼物……臣弟记得,当初是有人送了皇兄一块原玉。而皇兄那时恰巧对雕刻有些兴趣,就以练习手腕灵活为理由说服了父皇,之后便在自己的宫殿里花了差不多二十来天雕刻着……倒刚好上了臣弟的生辰。”姬辉白缓缓叙述。
  指腹滑过凹凸的玉佩表面,姬容沉默半晌,才道:“不过是当年一时心血来潮,也当不得什么。况且,这玉佩也并未……”
  “并未完成?”姬辉白接了姬容未尽的话。
  “皇弟知道?”姬容微微一怔,却也默认了姬辉白的话。
  “臣弟自然知道。臣弟还知道皇兄是因为雕刻玉佩太过投入,被父皇训斥一顿后觉得无趣,又恰巧忘了臣弟的生辰礼物,这才将玉佩给了臣弟的。”姬辉白淡淡开口。
  姬容不由无言。片刻,他道:“既然皇弟都知道,又为何……”
  没有立时回答,姬辉白似乎在回想。须臾,他低声道:“臣弟当年最初接到这块玉佩的时候其实极为不忿。”
  “皇弟……”姬容有些讶异。
  姬辉白继续道:“看皇兄当日的样子,臣弟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故此,接过玉佩时,臣弟面上虽没什么,但心里却是极为不忿——你的母亲不过比我的母亲高上一级,你也不过比我早些时候出生,凭什么如此怠慢于我?——何况当时父皇对你我是一般的宠爱。只是后来……”
  “后来什么?”听到这里,姬容倒真有了些兴趣。
  姬辉白微微一笑。看着姬容,他的眼神似乎更柔和了,“后来,宫中有碎嘴的宫人说起皇兄被父皇训斥的‘太过投入’是因为……”
  稍顿一下,姬辉白轻轻握住姬容的手。
  或许是对方的动作委实太过轻柔,姬容一时竟没有挣开。
  微凉的指尖覆上了姬容的食指,那上面,有一道陈旧的暗痕。
  “……是因为雕刻时伤了手。”姬辉白轻声道。
  姬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被姬辉白这么抚过,那道本该早已愈合的伤痕竟然有了些酥麻的感觉。
  没有太多的停留,姬辉白已经收回了手。他继续道:“那时候,臣弟想着皇兄一下一下认真雕刻,最后还因为雕刻而见了血……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觉得这丑得紧玉佩实在是臣弟收到过的最好礼物了。”
  稍顿一下,姬辉白解下还悬在腰间上的另半块黄玉,道:“其实礼物这种东西……像我们这等人,要什么样珍贵的东西没有?只是……”
  剩下的话,姬辉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话已至此,姬容又还有什么不明白?
  捏紧手中的玉佩,姬容一时无言。
  姬辉白倒是道:“虽说有些久了——但也正是久了些,臣弟多少有些舍不得,皇兄……”
  姬辉白话中的意思,姬容当然明白。捏着玉佩的手往前伸了伸,姬容本想将那半块黄玉还给姬辉白,但当看见姬辉白小心的解了黄玉上系着的绳子,仿佛再珍惜不过捧着玉佩后,姬容却神使鬼差的从怀中拿出了另一块玉佩。
  另一块火红的、世上罕有、本该被珍而重之的收藏着,却最终冤枉的被另一个拿到了的人直接摔碎的玉佩。
  看见玉佩,姬辉白一怔。
  至于姬容——姬容却是在递出玉佩的那一刻便后悔了,只是此时却断断不可能再收回玉佩。
  一时之间,姬容罕见的体会到了尴尬。
  “皇兄可是在补偿当年对臣弟的怠慢?”短短一瞬的惊讶过后,姬辉白已经克制了情绪。微笑着调侃了姬容一句,姬辉白神色自然的将姬容手中的半块黄玉和火红玉佩都接了过来。
  松了一口气,姬容道:“那玉佩到底是小时玩物,坏了也就坏了,皇弟若是喜欢,过段日子我再雕一个给你就是。”
  眼神一闪,姬辉白微笑应是。
  接下来,姬辉白又和姬容随意的说了些事,便分手了——姬容要去太和殿找皇帝商量边境的问题,而他,却是要去祭司殿面见羽国这一任的大祭司——亦是他的师父。
  “见过大祭司。”冰冷庄严的祭司院中,姬辉白单膝跪地,微微弯腰,向背对着自己,穿了一身白袍的大祭司行了一礼。
  “二皇子,你来了。”应了一声,背对姬辉白的大祭司转过身,示意姬辉白起来。
  羽国这一任的大祭司是一个有着满头白发的男子。男子的相貌倒是颇为年轻,虽长得平凡,但却有着一双眼——一双你只有看见了,便定然再不会注意到他样貌的眼。
  虽被示意直接起来,但姬辉白还是恭敬的将礼行完,这才直起身,淡笑道:“辉白祝大祭司安享生辰。”
  大祭司面上短暂的露出一丝笑容:“你倒有心。”
  言罢,大祭司也不多绕弯子,直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之前那个在帝都行刺镇远侯的人吧?”
  姬辉白点了点头:“我之前算出镇远侯命数未绝,方才没有置他于死,但这次——”
  大祭司叹了一口气:“命数虽是命定,但也非不可改变,你倒不须太过执迷。不过这次镇远侯却当真命不该绝。”
  “那——”姬辉白心中一动。
  “已经是个死人了,你关心他又做什么。”大祭司略带轻蔑的说。
  心中的想法被确实验证,姬辉白终于放心了最重的石头:“大祭司的意思是——那人是把禁术用于自身?”
  “身怀神恩却如此罔顾神意,却也该死。”冷冷的说着,大祭司对姬辉白道,“就这么告诉陛下吧:不出三月,那人必定横死,百般凄凉。”
  “是。”欠了欠身,姬辉白道,却并没有离开。
  看了姬辉白一眼,大祭司说:“你还想问那一件事?”
  姬辉白淡淡一笑:“五年前辉白来求大祭司为辉白算一算,大祭司言说我说跟他断无可能,若是执意,必定一生凄凉……当日,辉白说五年后再问,若是依旧如此……”
  “若是现在依旧如此,你又当如何?”大祭司问。
  姬辉白沉默。片刻,他轻声道:“若是现在依旧如此……说不得,辉白要尝试改命了。”
  “荒唐!”面上泛起了一丝怒色,大祭司斥责道,“你出身高贵,兼又受神眷顾,早已享尽世间荣华,为何偏偏执迷于此?须知苦海本无边,回头方是岸!”
  “……大祭司可爱过人?”略微沉默之后,姬辉白问。
  “世间所有执迷都是魔障。”大祭司冷淡道。
  “那么,”姬辉白缓缓道,“大祭司便定不知道了——不知道若是真爱上了一个人,那即便是身处苦海,受尽煎熬,却也……”
  稍稍停顿之后,姬辉白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并非平日里见人的那种柔和,而是另一种……另一种从心底溢出的,不曾修饰半分的柔和。
  他微笑,道:
  “却也,甘之如饴。”
  大祭司一时没有说话。
  须臾,他转过身,声音一径冷淡:“那么,你走吧——不必费神,命盘已改。”
  虽已然有了感觉,但当真正听见大祭司的肯定之后,姬辉白还是有了一瞬的僵直。
  片刻,他对着大祭司的背影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祭司殿。
  慢慢的步出庄严得有些压抑的祭司殿,姬辉白顺着无人的小径走了好一会,才开口:“青一。”
  声音方落,始终暗地里跟着姬辉白保护的青一便已经闪身掠到姬辉白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瑾王可有吩咐?”
  姬辉白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拿出了姬容递给自己的火红色玉佩,放在阳光下细细观察。
  玉佩本就鲜艳,放在阳光下一照,更是如同流火一般。而这流火之中,还隐隐约约的凑成了一个字——一个‘萧’字。
  就这么看了片刻,姬辉白似乎漫不经心的开口:“本王之前好像听说,皇后也有一块类似这样的玉佩……”
  听见姬辉白的话,青一看了一眼姬辉白手中的玉佩,而后老老实实的道:“这就是皇后娘娘的玉佩。”
  手上一顿,姬辉白看向青一。
  不用姬辉白开口,青一便主动回答:“方才瑾王和凤王呆在一起的时候,小人也和凤王的一卫交换了情报。”
  姬辉白应了一声:“你们的关系倒是不错。”
  明显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话,青一愣是停了片刻,方才道:“小人和对方同属一个系统……”
  当然不是真的在意这些,姬辉白不待青一说完,便把手中的玉佩交给了青一。
  刚刚因为不必解释而松了一口气的青一紧接着便为递到自己手上的玉佩而怔住了:“……瑾王?”
  “把玉佩交还给皇兄吧。”姬辉白淡淡一笑,道。
  站在原地,青一踟蹰一会,还是道:“瑾王,您似乎喜欢这个玉佩……”
  “这个玉佩,现在却不该由我拿。”看了玉佩片刻,姬辉白道。
  青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姬辉白却已经微笑起来:
  “但总有一日……总有一日,他会再送我一次。”
  (修BUG,不是我凑字数,是JJ的字数系统太RP了,只能多不能少……)

  第四十章 准备

  中宫 太和殿
  “父皇,儿臣的计划大抵是这样。”将心中大概的部署和皇帝一一说了,姬容最后结语。
  听罢姬容的计划,羽国皇帝沉吟一会,开口:“倒并无什么大问题……不过战场瞬息万变,皇儿也不能事事依赖计划。”
  “儿臣省得。”欠了欠身,姬容道。
  又仔细的回想了一遍姬容的计划,皇帝突而开口:“皇儿可是想去边关?”
  “是。”并不矫饰,姬容直接回答。
  羽国皇帝倒有些奇怪:“羽国同炎国的边关尤为苦寒,加上此次又不是什么大战,皇儿何苦在这个时候巴巴的去?”
  略微沉默之后,姬容回答:“儿臣想会一会炎国这次的将军。”
  “炎国的六皇子,耶律熙?”羽国皇帝问。
  姬容点了点头。
  “炎国那里武将的地位却是极低,这次六皇子领兵,怕不是看重提拔,反而是打压排挤了。”羽国皇帝淡淡道,“皇儿确定是想会他?”
  “儿臣见过耶律熙几面。儿臣以为——”姬容的眸中掠过一丝冷芒,“耶律熙必除!”
  没有立时回答,羽国皇帝闭目片刻,方才道:“既然皇儿如此执着……那这一次,就由你去边关吧。”
  出了一口气,姬容道:“谢父皇。”
  随意应了一声,见姬容还没有走,羽国皇帝问:“还有什么事?”
  “儿臣想再带一个人去。”姬容道。
  “谁?”羽国皇帝微挑了眉。
  “八皇弟。”姬容微微一笑。
  但羽国皇帝却似乎没有姬容的好心情。只见他皱了皱眉,半晌才道:“振羽如果想去,怎么不自己来找朕?”
  姬容回答:“既然儿臣已经来了,那就顺便帮八皇弟说了。”
  “是么……”喃喃着说了一句,羽国皇帝忽而道,“既然是皇儿说小八要去,那皇儿可愿意替小八担保?”
  姬容一怔,不为其他,只为皇帝对姬振羽的态度。
  不过随即,他便点头,欣然道:“儿臣愿意。”
  “既然如此,那就依皇儿的意思吧。”羽国皇帝终于下了决定。
  从太和殿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依旧没有让一大堆人跟着自己,姬容独自一人慢慢向宫外走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昏黄的暮色下,偌大的皇宫虽依旧时常看得见来往的侍女太监,却始终让人有种冷清的感觉。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姬容忽然想起了方才自己和姬辉白相处的情景。
  姬容略合了合手掌。
  之前坠楼时那种僵硬的感觉似乎依旧残留在手上——是一种他鲜少体会的感觉。
  还有……
  拇指不觉抚过食指,姬容看着上面那道浅浅的不注意几乎发现不了的暗痕。
  山上的破落茅屋,宫中的废弃小楼,甚至一块玉佩,一道伤痕——他和他,竟然有这么多交集?
  ……有这么多,他早已不记得的交集……
  “凤王。”一道柔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是慕容非。
  恍然回神,姬容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宫门。
  从头到尾一直守在外边的慕容非走到姬容身边,低声道:“凤王,可是先回府?”
  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姬容走到马车前,刚准备登车,却见慕容非已经扶住了他的手。
  姬容看了慕容非一眼。
  慕容非却只以为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对,不由开口:“凤王?”
  被扶着的手动了动,姬容本想抽回,但最后,他不但没有抽回,反而借着慕容非的力道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等回到凤王府之后,姬容留下了慕容非。
  “不知凤王有什么吩咐?”慕容非问,面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明朗,饶是姬容已深知对方品性,依旧不由得生出一种‘君子端方’的感觉。
  挥去心中忽然升起的感觉,姬容一时没有说话,而慕容非也不催促,只耐心的等在一旁。
  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姬容看向慕容非。
  姬容确实并不喜欢慕容非,一来是因为对方心性失之阴狠,二来,却是因为对方那张脸了。
  ——那张和楚飞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若是寻常之人,在失去了爱之欲狂的情人后忽然见到这么一个相似的人,只怕就算不将其当做替身,也总会不知不觉的对其产生好感。
  可姬容又岂是寻常之人?
  故此,除了第一次之外,慕容非那张脸唯一的作用,却只是提醒他——提醒他楚飞的一切。
  而这样的情况下,姬容还容忍慕容非在身边转悠,倒不得不说一声宽容克制了。
  但宽容克制却并非说姬容有必要试图喜欢上对方。
  “凤王?”许是姬容太久没有说话,慕容非不由唤了一声。
  “慕容公子可记得我在客栈里说过的话?”姬容突而道。
  “凤王说的是……”慕容非问。
  “若是慕容公子后悔,此际本王依旧能将慕容公子的功劳报上去,加官进爵当不在话下。”姬容淡淡道。
  稍许沉默过后,慕容非却是微笑:“若是小人的回答和之前一样呢?”
  看着那张脸,姬容微一恍惚,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前些日子里那场荒唐的情事——或许算不上情事,而只能说服侍。
  一种卑微的跪在地上,用嘴伺候的服侍。
  再次想起,虽明知道慕容非真正的用意,但姬容还是多少有些后悔。
  那一夜他之所以会荒唐的任由慕容非做那些事,一来是因为姬辉白的事始终堵在胸口,二来却是因为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挑逗让他起了恼怒之意,这才顺势的,甚至在最后压着对方继续做下去。
  只是,慕容非纵有意借此换取上位的机会,他却也并不该平白做这等糟蹋人的事情。何况……
  何况,慕容非除了心性之外,其他方面倒也当真不错。
  这么沉吟了半晌,姬容终于开口:“慕容公子若真想留在本王身边,本王亦不会非要你离开。只是——”
  “请凤王吩咐。”虽明明白白的知道关键的东西来了,但慕容非面上却依旧一派镇静,宛若平常。
  姬容点了点头:“只是,本王身边向来只留有用之人。慕容公子要留下,就多把心思花在正事上面罢。至于其他——”
  稍顿一下,姬容淡淡道:“至于其他,在本王这里却是不兴的。”
  恭敬的应了一声,在见姬容没有更多吩咐之后,慕容非倒退着出了书房。
  方才,姬容最后话里的‘其他’所包含的东西,慕容非当然清楚——一方面是指姬容对慕容非的感觉,另一方面,却是指慕容非想爬上姬容的床这件事了。
  一面警告,一面安抚……那么,是所谓的‘公平’么?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慕容非回想着姬容意思。
  “‘公平’啊……”喃喃着,须臾,慕容非微微一笑:
  “可若是,我要的并非‘公平’呢?”
  接下来的几日,姬容除了每日去宫中请安之外,就都留在府里准备去边关的事宜。
  很快,一晃十天过去了,姬容也已经准备好所有东西,只等明日出发。
  夜色刚刚笼罩大地,就在姬容打算再研究一会兵书时,凤王府迎来了一位客人——一位只肯自称姓顾的客人。
  “凤王,是将人打发还是请进来?”垂手立在一旁,管家开口询问。
  心中隐约有了感觉,姬容道:“将人请进来吧。”
  “是。”答应一声,管家转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所谓的顾姓客人就进来了——正是顾青泽,一如姬容之前所想。
  今日,顾青泽穿了一身月白劲装,长发简单的扎成马尾,全身上下除了一块挂在脖子上的玉石外,再无半点装饰,更配上那明亮的眼睛和溢满眼底的笑意,端的是英姿飒爽。
  “原来是青泽小姐。”微微一笑,姬容道。
  咧嘴一笑,顾青泽道:“我说服了父亲,加上打听到凤王就要出发了,这才过来看看。”
  听见顾青泽这么说,姬容顺势问:“不知青泽小姐是怎么说服顾将军的?”
  “其实也不难。”顾青泽搔了搔脸颊,“那个,我就只是跟着我爹,我爹走到哪里我也跟到哪里……两天之后,我爹就烦了。”
  姬容一阵无言,片刻,他道:“原……”
  姬容想说原来如此,可顾青泽却还没有把话说完。只见她继续道:
  “再后来,我爹烦了要把我关起来,结果被我先一步跑到娘亲那里去闹,我娘亲拿我无法……”
  说着,顾青泽摊了摊手,嘿嘿一笑:
  “而我爹爹,却是愧对我娘亲的。”
  似乎被感染了,姬容面上也带了些淡淡的笑意:“顾将军和顾夫人十分般配。”
  言罢,姬容问:“不知顾将军可有什么交代?”
  “有。”顾青泽点了点头,“我爹爹说:‘凤王不必照顾那个疯丫头’。”
  接着,顾青泽不等姬容回答,便正色道:“凤王,您放心,青泽既自己要去边关,便明白什么叫做‘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断不敢给凤王多添麻烦!”
  姬容点头:“青泽小姐可准备好东西了?”
  听见姬容的问话,顾青泽一下子脸红起来。干咳两声,她道:“我爹爹说,就我这个样子,日后大概是嫁不出去的,所以只好多留一点做聘礼,看能不能买进一个男人来,所以要节俭些……”
  顾青泽的脸颊抽了抽,她看着姬容的眼里带上了三分幽怨:“所以,爹爹也没让我收拾东西,就直接把我踢出来了。”
  这一次真的无言以对了,姬容看了顾青泽半天,方才对旁边的下人道:“吩咐下去,替青泽小姐准备一份行李。”
  下人应是,很快就退了出去。
  转向顾青泽,姬容道:“天色不早了,青泽小姐不若在凤王府休息一晚,明日一起出发?”
  顾青泽自然点头:“多谢凤王。”
  这么说着,她往外走了两步,忽又回头,略带些踟蹰的问:“凤王,当日你说的,能让我领兵……可是真的?”
  “若是青泽小姐的能力不比将军差,本王自然会上奏父皇,一力担保。”姬容淡淡道。
  “是么……”这么喃喃了一句,顾青泽突而抬头,郑重的道,“凤王,若有朝一日青泽当真能够得尝夙愿,那纵使是肝脑涂地,青泽也定报凤王今日的知遇提携之恩!”
  姬容却只是一笑:“青泽小姐可还记得当日所说的?”
  “所说的?是……”顾青泽一怔。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母亲说,爹爹只是在做每一个羽国人都该做的事——每一个羽国人,都有责任守护羽国——守护羽国的每一个百姓,每一寸土地!’”缓缓的,姬容念着,似乎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浓烈的感情。
  顾青泽一时说不出话来。须臾,她突然笑起来,明亮得仿佛东升的骄阳,让人不敢逼视。
  “好!”敛了笑容,顾青泽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青泽在此立誓,若有朝一日青泽当上羽国将军,那么,除非流尽体内最后一滴血,否则,青泽定不让敌人践踏羽国——定不让他人践踏羽国分毫!若违此誓——”
  快速自腰间掏出一柄匕首,顾青泽就着掌心利落的划了一刀: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四十一章 大战前夕

  送走了顾青泽,姬容依旧没有休息的打算。
  一方面是因为顾青泽方才的一席话,而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外面有人通传,说是瑾王过来了。
  吩咐下人先将姬辉白带去后花园,姬容最后整理了一下东西,便也走去了后花园。
  园中,姬辉白已经在等候。
  隐隐绰绰的灯火间,姬辉白搭了一件嵌金丝的罩衫,正倚在池子旁的栏杆上看着池中。淡淡的清辉自天上洒下,打在姬辉白的脸上,浑若照出一块没有丝毫瑕疵的璞玉。侧面看去,姬辉白的神色似有些漫不经心,但就算是这样,随意倚靠的人却依旧——
  ……绝艳得紧。
  走向姬辉白的姬容不知怎么的有了这么个想法。
  略停了停,他继续向姬辉白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放轻了些。
  “皇兄。”听见姬容的声音,姬辉白转过身,开口。
  “皇弟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情?”点点头,姬容问。
  “倒不是什么大事。”姬辉白淡淡一笑,随即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锦袋。
  锦袋倒并不多漂亮,只是绣着百福的寻常富贵人家都会有的那种,颜色还有些旧,似乎已经用过好一段日子了。
  拿着锦袋,姬辉白道:“这个锦袋,臣弟去求大祭司加持过……皇兄若不嫌弃,便带着吧。”
  姬容没有拒绝。
  而递了锦袋的姬辉白面上也不见有什么喜色,反而还微微皱起了眉。
  姬容呼出一口气:“坐一会吧,皇弟。”
  言罢,姬容率先走向建在池子上的凉亭。
  凉亭的四角挂了淡绿的轻纱,还有顽皮的侍女在其中一面轻纱上缀了粒小小的铃铛,风一吹,细细的丁玲声就随着淡绿轻纱一起起伏。
  凉亭中已经备好了酒菜,姬容和姬辉白相对而坐。
  没有让侍女在旁边伺候,姬容抬手,为姬辉白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
  “皇弟是不是想说什么?”姬容问。
  执起酒杯,姬辉白慢慢的饮尽了杯中的酒,这才道:“来之前,臣弟曾为皇兄请旨问了一次神明……”
  “可是依旧和上次一样?”姬容笑笑,倒并不在意。
  姬辉白没有说话——又岂止是和上次一样?分明是更加的——
  ……凶险。
  不用姬辉白再说什么,光看姬辉白的模样,姬容便知道结果了。
  摇摇头,姬容为姬辉白空了的酒杯满上酒:“若是今日换我告诉皇弟,皇弟近日大凶,皇弟又会如何?”
  短暂的沉默过后,姬辉白低声道:“臣弟不会如何。”
  姬容没有再说话。
  两人都明白,这个所谓的‘大凶’实在空泛得紧,最多也就是让他近段日子多注意身边,可是,如姬容姬辉白这等身份的人,又有什么时候是不注意身边的?真要如临大敌的准备,只怕反而自乱阵脚,得不偿失。
  半晌,还是姬辉白再次开口:“是臣弟太过……”
  太过什么?关心,紧张,还是……
  “……执着。”姬辉白轻声道。
  姬容只是淡笑:“皇弟的情,为兄承了。”
  姬辉白点了点头。
  此刻,摆了满桌的小菜不见有人动一下,但壶中的酒,却已是去了大半。
  注意到这一点,姬容不由按了按姬辉白持着杯的手:
  “皇弟喝的有些多了。”
  似乎刚刚发觉,姬辉白放下手中的杯子,略带歉意的说:“臣弟失态了。臣弟只是……有些不安心。”
  略一挑眉,姬容对姬辉白这种态度多少有些不解——在他的印象中,姬辉白从来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但这次却如此反复,是因为此次问神后的结果委实太过不好,还是因为……
  ……因为这不好的预言是针对他的?
  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姬容倏然一惊。
  姬辉白却已经起身:“臣弟叨扰得有些久了,也该回去了。”
  抛开心中怎么也不应当的念头,姬容呼出一口气,同样站起身:“我送你。”
  走出凉亭,迎面便是一阵冷风。
  恰巧刚才喝的有些多了,姬辉白脚下微一踉跄,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绯红。
  姬容伸手扶住了姬辉白。看着姬辉白的模样,他微一皱眉,倒有些后悔自己方才不曾早些劝阻:
  “夜已深,皇弟不如在这里歇息一晚?”
  靠在姬容身上,姬辉白一时没有动静。半晌,一声低低的答应才自姬辉白喉咙中冒出来。
  不同于平常的清冽,这浅浅的单音像是树叶落在地上的那一声轻叹,又似乎也沾染了酒意,转而变得缠绵。
  只道对方是有些醉了,姬容一时也任由姬辉白伏在自己身上,只在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之后才开口:“皇弟?”
  再次低低的应了一声,姬辉白直起身:“臣弟无事。臣弟只是觉得眼下……有些不真实。”
  美好得……不真实了。
  或者,就只是这样?就只是这样,呆在皇兄身边,帮他出谋划策、安邦定国,然后——
  ……然后,皇兄终究要大婚的。
  或者,还终究会喜欢其他人。
  怔怔的想到这里,姬辉白不由一笑,带点自失,带点惘然。
  “皇弟?”姬容再一次开口。
  回过神来,姬辉白摇了摇头:“不了,臣弟的府邸也并不太远,一路上就当醒酒了。”
  见姬辉白这么说,姬容也不再坚持,只让下人送姬辉白出府。
  跟着下人向府外走了几步,姬辉白突然转身。
  身后,姬容还站在原地。
  “皇弟?”见姬辉白突然转回头,姬容不由唤了一声。
  姬辉白却是微笑。
  他想着,自己的皇兄,纵是不爱,亦不肯给人半分难堪。
  他还想着,自己的皇兄,纵是无心,那不觉表现出来的温柔也足以让人心醉。
  “皇兄……”
  姬辉白开口,他想说,大凶之事皇兄还是得留心;他想说,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只要皇兄别受伤,亦不打紧;他还想说,想说——
  ……我总陪着你的。
  然而最后,姬辉白只是微笑。他道:
  “皇兄,一路保重。”
  姬容沉稳点头:“多谢皇弟。”
  听罢,姬辉白再不恋栈,转身离去。
  羽国 边关
  距离姬容离开帝都到达边关已经有十余天。这十余天中,边关里从上到下的每一个人都在积极准备着——战斗,很快就要来临了。
  没有带人,姬容站在城楼上,远远眺望,直至一个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凤王。”
  侧过头,姬容对着走进的顾青泽点头:“青泽小姐。”
  十数天的边关生活让顾青泽了不少,眉宇间本还有着的一丝稚嫩也彻底褪去,剩下的,就只是那仿佛融入骨子里的跳脱和新加的刚毅了。
  穿着一身轻甲,顾青泽走到姬容身边:“凤王可是在看对面?”
  姬容点了点头。
  “凤王觉得炎国他们……”沉吟着,顾青泽问。
  “青泽小姐以为呢?”姬容反问。
  “我也不太说的上来,”顾青泽有些困扰的皱眉,“只是他们多日不见动作,似乎……在等些什么。”
  姬容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也是如此以为的。
  只是……对方会等些什么呢?
  想不出结果的姬容也不再把心思过多的花在这方面上,只对顾青泽说:“青泽小姐可还习惯这里?”
  听姬容这么问,顾青泽咧嘴一笑,道:“很习惯,很舒服。”
  “那就好。”点点头算是打住话题,姬容转身走下城楼。
  “凤王可是回主帐?”见姬容离去的方向,顾青泽随口问了一句。
  “不,”姬容回答,“是去八皇子帐。”
  八皇子的营帐距离主帐并不远,不一会,姬容便来到了姬振羽的营帐前。
  姬振羽在营帐里面,或者说,他自从来边关之后,便不怎么出过营帐。而这,也正是姬容此刻来这里的理由。
  摆手示意守在外头的士兵不必行礼,姬容悄然掀开了帐帘。
  营帐里,姬振羽正坐在沙盘前。沙盘上花花绿绿的,很明显是炎羽二国的兵力对阵。
  看见了沙盘,姬容一笑,心中本有的奇怪担忧也去了大半。
  倒是姬振羽,似乎没想到姬容会来,仓促间的起身几乎把沙盘带倒。
  走到姬振羽面前,姬容顺手将沙盘上的花绿棋子恢复原位,笑道:“我还以为皇弟对此次战斗并不关心——只是既然皇弟也有兴趣,前几次聚谈时怎么一语不发?”
  “皇兄……”姬振羽的额上冒出了些细汗。
  见了姬振羽的模样,姬容微有些不解,却并没有太在意,只转身走到桌旁,倒了两杯茶,道:“军中不能饮酒,你我今日便以茶代酒,一起聊聊,可好?”
  姬振羽当然无法拒绝。
  几乎是磨蹭着走到桌边,姬振羽迟疑着没有开口。
  姬容起了一个头:“这一战,皇弟如何看?”
  恍恍惚惚的,姬振羽也顺着姬容的话说下去:“这一战……这一战必定艰苦!”
  “何以见得?”神色不动,姬容问。
  到底是自己喜欢浸淫的东西,在短暂的恍惚之后,姬振羽很快就理清了思路:“炎国并不重武将,这次耶律熙会来边关,定然是在朝中被排挤的无法立足,所以才从此行险——这一战,耶律熙必须胜,若是不胜,他就定然要死!”
  最后一句,姬振羽说的斩钉截铁。
  姬容微微点头。
  说得兴起的姬振羽不待姬容催促,便立刻接道:“从现在看,双方兵力相差并不大,但耶律熙受到的压力——无论是炎国国内还是他自身的——都大得多,所以,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就是等!等到对方不得不行动,等到对方再拖不下去!一旦到了那个时候,耶律熙定然急躁,我们便可——”
  侃侃而谈的姬振羽看到了姬容的微笑——是对他的肯定。
  姬振羽心中一热,早在心中酝酿的想法便要脱口而出,然而就是这一瞬,那刀削般英挺的容颜倏忽变成了另一张丑怪的女子面容。
  她对着他轻笑。
  她道:振羽。
  刹那间,姬振羽的声音戛然而止,冷汗尽湿重衫。
  “振羽?”眼见着坐在对面的姬振羽脸色忽然苍白如纸,姬容不由皱眉。
  “……”哆嗦着嘴唇,姬振羽应是发不出半个音节。
  心中越发诧异,姬容刚要起身,营帐的帘子便被人掀了起来。
  “凤王,主帐那头有将军找您。”进来的是赫连皓。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坐在桌旁的姬振羽,便直接对姬容说,语速快了些,连带着那声音也越发嘶哑。
  动作停住,姬容冲赫连皓点点头,而后对姬振羽说:“若是八弟不舒服,记得找军医来看看。”
  姬振羽渐渐平静下来,有些僵硬的,他冲姬容点头。
  得到了回应,姬容也不多停留,转身便走向帐外。
  呆坐在椅子上,姬振羽放于膝上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忽然,姬振羽开口,声音又快又急:“皇兄!”
  已经走到营帐门口的姬容回过头。
  并不敢看姬容,姬振羽嘴唇微颤几下,才道:“皇兄……一切小心。”
  笑了一声,姬容点头:“皇弟亦是。”
  姬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姬振羽的视线了。
  等极尽目力亦再看不见半分人影之后,姬振羽终于把视线移到了走进来的赫连皓身上。
  赫连皓依旧保持着挑帘的姿势,只是那双望着姬振羽的眼,却尤为深沉。
  对上了那么一双眼,姬振羽唇角微颤一下,缓缓扯出了一个苦涩的弧度。
  同一时间 炎国边关
  “先生终于来了!”炎国的主军帐中,耶律熙恭敬的对一个白发人行礼。
  看白发人的模样,却赫然是曾在帝都杀了镇远侯的慕容振庭!
  点点头算作回答,此时的慕容振庭不止脸色青白,更是瘦的可以看见两颊凸起的颚骨,完全不见半分风采了。
  请人坐下后,耶律熙紧接着问:“不知先生在信中说的方法是什么方法?”
  慕容振庭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案几上轻轻写下了三个字。
  耶律熙一怔:“是——”
  “耶律皇子,”慕容振庭开口,他的语速很慢,还不时微微停顿,就像是只要再说的快一点,他就会喘不过气一样,“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得到。”
  短暂的沉吟之后,耶律熙面上泛起了温和的笑意:“本王自然是相信先生的。”
  这么说着,耶律熙招来了一个士兵,吩咐他带慕容振庭下去休息。
  没有拒绝,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慕容振庭很快便跟着士兵离开了。
  而等慕容振庭一离开,一位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便开口:“六皇子为何如此相信那人的话?”
  “段先生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么?”耶律熙微微笑起来。
  “什么话?”段姓文士问。
  耶律熙的眸中流转过一道光华: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第四十二章 背离

  “这是这些日子炎国军队的动向……”主帐内,姬容环视帐中,在看见左手下的位置照例没有人时不觉微微皱了眉。但很快,他便舒展眉心,继续道,“各位将军有什么看法?”
  “从情报上看,炎国军队频频调动……莫非他们打算近日发动进攻?”坐在右边留着长髯的将军道。
  “这种时候发动进攻?”和右边将军相对而坐的一个祭司打扮的人顿时笑起来,“这几日天气却不甚好,若是炎国那头脑袋真进水了要打过来,那本祭司——”
  笑嘻嘻的,那祭司抚弄了一下自己镶了颗水蓝宝石的短杖,道:“——就让那群旱鸭子体会一下被水包围的美妙滋味。”
  一下子,主帐内好几个人闷笑出声。
  就是姬容也带了些笑意。将视线移到站在自己身旁的顾青泽身上,他道:“青泽小姐有什么想法?”
  见姬容询问自己,顾青泽心下感激,面上却是半分不露,只笑道:“青泽的看法和诸位将军一样——炎国确实想打,而且就在这两天,但——”
  说到这里,顾青泽对方才开口的祭司道:“祭司,您看这雨能下多久?”
  那祭司微微一笑:“就是什么都不管,这雨也能下个十来天,若是再推波助澜一下,大半月也不是问题。”
  顾青泽点了点头:“攻城本就不易,地利先失;又是大雨连绵,天时不在——战场之中最讲天时地利人和,炎国未动而三去其二……我不知道,对方打算拿什么来打。”
  说到最后的时候,顾青泽似乎颇为无奈的摊了摊手,但她的表情,却慎重得不见半分轻佻。
  主帐重新安静下来。
  一如顾青泽所说,只要稍有头脑的人都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进攻,但对方却偏偏这么做,是因为对方真的愚蠢到这个地步,还是——
  “炎国这次的统帅是炎国的六皇子耶律熙。耶律熙本王见过几次,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诸位将军切不可大意。”姬容淡淡开口。
  底下众人轰然应是。
  待帐中稍稍安静,顾青泽搔搔脸颊:“其实不管炎国那头究竟有什么打算,我们占据地利又有天时,是断不至吃亏的……”说到这里,顾青泽瞄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布防图,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了个想法,“只要不被对方知道我们的布防图。”
  本来还微有响动的大帐刹那间安安静静。
  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的顾青泽刚想开口,就见最早出声的长髯将军站起身,继而对姬容一抱拳,道:“凤王放心,既然能坐在这里,那这些人中便断没有那数典忘祖之辈!若是有——”
  眼神凌厉的扫了一眼其余人,长髯将军声如雷动,震慑人心:“纵是天涯海角,某亦必追之而斩其于刀下!”
  左手边的祭司也紧跟着起身:“小人亦如此!”
  帐中除姬容之外身份最高的两人相续站起,其他人如何能再做?
  只听刷的一声,剩下的人同时起身,齐齐行礼:“小人若是通敌叛国,必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姬容微笑起来。同样站起身,他道:“各位将军严重了。本王自然是信得过各位将军的,否则也不会让各位来此了。”
  说罢,姬容看了一眼更漏,继续道:“夜也有些深了,若是无事,便散了吧。”
  确实没有其他事情,帐中的人鱼贯而出,很快,便只剩下顾青泽一个了。
  “青泽小姐。”在顾青泽要出去之前,姬容叫住了对方。
  顾青泽停下脚步:“凤王还有什么吩咐?”
  “你过来看看。”说着,姬容转身取出了另一份布防图。
  “这是——”顾青泽有了一瞬的惊讶。
  “完整的布防图。”姬容道。
  捧着布防图看了好一会,顾青泽才说:“凤王莫非以为……”
  姬容摇摇头:“有备无患罢了。”
  “原来如此。”顾青泽松了一口气。很明显,她并不希望看见这种——这种让人难以容忍的事情发生。
  又仔细的端详了手中的布防图一会,顾青泽恋恋不舍的将布防图还给姬容:“凤王可还有什么吩咐?”
  姬容没有接过布防图,只道:“麻烦青泽小姐把这地图交给八皇弟,另外……”
  另外什么,姬容一时沉吟。
  由我交给八皇子?顾青泽一怔,却没有说什么,只点头道:“没有问题。另外什么?”
  “另外……青泽小姐不妨和八皇弟多聊聊——八皇弟自幼喜好战阵,博览兵书,想来和青泽小姐颇有话聊。”姬容缓缓道。
  这一次,顾青泽真正呆住了。
  夜风有些凉,从主帐中走出来的顾青泽打了一个寒噤,本还有些浑噩的脑袋顿时清醒起来。
  而一旦清醒,方才姬容所说的话便再一次清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凤王要她去找八皇子聊聊……那么,凤王是想撮合她和八皇子?
  顾青泽承认,这个念头确实在她脑海里浮现过。不过尚幸,她什么没有,唯独颇具自知之明。
  ——凤王凭什么想撮合她和八皇子?她确实是将军之女,可羽国将军不多不少,位阶比她父亲高的有三两个,和她父亲一样的有十来个,同她一样适龄的女子那就更多了,少说能拉出二三十来,而且——
  ……而且个个比她更适合当王妃。
  顾青泽瞅一眼自己晒得微的皮肤,摸了摸鼻子。
  那么,既然不是为了撮合她和八皇子,凤王又为什么要她去和八皇子聊天呢?
  顾青泽想起了几乎每次会议都固定空着的位置。
  不过是因为……单纯的作为兄长,不好宣之于口的关心吧……
  这么想着,顾青泽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的,竟对那迄今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八皇子起了淡淡的慕之意。
  这淡淡的慕之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当顾青泽站在姬振羽营帐之前时,她已经忘记自己方才的感慨了:
  “八皇子可在?顾青泽求见!”
  帐内静默片刻,赫连皓掀开了帘子:“姑娘有事?”
  应了一声,顾青泽道:“八皇子可歇息了?我有些东西要交给八皇子。”
  微微张口,赫连皓还没说话,姬振羽的声音便从里头传了出来:“让她进来吧。”
  顿了一顿,赫连皓侧过身,示意顾青泽进去。
  道了声谢,顾青泽举步走进营帐。
  帐内,姬振羽正衣冠整齐的坐在桌旁,桌面上还摊着一张布防图——是姬容一开头拿出来的布防图。
  原来连最开头的都有遣人送过来……分不清心中到底是什么感觉,顾青泽干咳一声,简单的行了一礼:“见过八皇子。”
  “顾姑娘有事?”点点头算作回答,姬振羽直接问。
  顾青泽把目光移向了站在一旁的赫连皓。
  明白顾青泽的意思,姬振羽只平板的开口,半点不见往常风流:“赫连我信得过,姑娘但说无妨。”
  搔了搔脸颊,顾青泽本想直接把东西拿出来,但顾及着姬容的交代,她犹豫一会,还是尝试着婉转:“八皇子可是身体不适?若是身体不适,可要我——”
  “是皇兄让你来的?”姬振羽突然开口。
  没有防备,顾青泽一时答不上来。
  姬振羽却已经冷冷道:“若不是皇兄要你来的,出口在那里,就自个出去吧。”
  眼见着姬振羽有让赫连皓把自己出去的准备,顾青泽也顾不上脸红,忙道:“是凤王让我来的!”
  脸色稍霁,姬振羽道:“皇兄让你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当然不可能说是凤王让她过来和他聊天,顾青泽只在心中说了一声抱歉,就直接将怀中的羊皮卷拿了出来。
  “这是……”姬振羽一拧眉。
  “完整的布防图。”顾青泽道。
  身子微微一震,姬振羽一时没有说话。
  看着姬振羽的神情,顾青泽随即开口:“凤王是特地吩咐我过来把这东西交给八皇子你的。”
  说到这里,顾青泽犹豫片刻,还是继续道,“凤王,他、他是真正关、关心……”
  “好了!”姬振羽突然断喝一声,打断顾青泽的话。
  从小就没习惯过煽情,早已说的结结巴巴大汗淋漓的顾青泽如蒙大赦,忙不迭道:“既如此,我就先出去了!”
  言罢,顾青泽甚至没多看姬振羽一眼,便匆忙离开了营帐。
  走得极快的她自然没有看见,在她身后,姬振羽是如何小心的抚平了那张被抛在桌上的羊皮纸,而后,又是如何的猛然将其投入一旁的火堆!
  “呼啦”一声,角落里火盆中的烈焰倏然蹿高,像是沉睡的野兽猛然惊醒,将到了嘴边的猎物狠狠吞下。
  姬振羽颓然倒在椅子上。
  营帐内安安静静,除了火焰燃烧的声音外再听不见一丝动静,气氛沉凝已及。
  片刻,赫连皓慢慢开了口:“八皇子可是后悔了?若是后悔,现在正好休息;若是没有后悔,那——”
  稍顿一下,他看向姬振羽,眼神锋利如刀:“——也该走了。”
  短暂的恍惚过后,姬振羽喃喃着道:“赫连,你可以留下,只做不知……皇兄当不会为难你……”
  赫连皓没有说话。
  说着说着,姬振羽自己苦笑起来,是在笑自己的软弱,以及天真。稍稍闭眼,他道:“赫连,你……恨不恨我?”
  赫连皓看向外头。片刻,他淡淡道:“你既救了我一次,那之后的刀山火海,我跟你闯一番也就是了。”
  姬振羽没有再说话。
  赫连皓则开始准备。先吩咐执勤的士兵不许靠近,而后收拾好桌上的布防图,再熄了帐灯,紧跟着乘夜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当做完这一切后,赫连皓方才微微放松紧绷的肌肉。
  而这时,从开始便没有出声的姬振羽方才说了一句:
  “不必这么小心。”
  驾着马车驶向隐约看见轮廓的城墙,赫连皓头也不回的道:“八皇子可是存了心要被抓回去?面前就是关隘,若是凤王不够信任您,您的愿望也就实现了。”
  马车内没有声音传出,赫连皓也不再说话。
  两国既要打战,边关当然守备森严。姬容来到之后,就是之前的守将,没有令牌也无法在夜间自由出入。
  故此,若是姬容不足够信任而没有特地吩咐,姬振羽的令牌也是无法出入。
  可若是姬容真的足够信任……那对姬振羽而言到底是好是坏,却也同样难以分辨了。
  “什么人!”城门的轮廓刚刚清晰一眼,驾着马车的赫连皓便被兵士的几声断喝拦了下来。
  压了压帽檐,赫连皓低着声音,递出了姬振羽的令牌:“办事的。”
  接过令牌,那几个士兵凑到灯火下看着。
  赫连皓的一只手摸到了藏于马车下的长枪。
  凑到灯火下分辨令牌的士兵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转身向赫连皓走来。
  赫连皓握着枪身的五指一根一根握紧,随即又一根一根放松。
  走到赫连皓面前,兵士抬起手。
  赫连皓一下子收紧手掌!
  兵士抬起手,恭敬的行了一礼,而后双手捧着令牌还给赫连皓:“幸苦了,您的令牌。”
  额上有了一层薄汗,赫连皓不动声色的将抽出少许的长枪反塞回去,随即接过令牌。
  站在一旁,兵士朝着城门方向打了几个手势。
  城门旁守着的兵士点头,随后一起用力,打开了厚重的城门。
  轰隆的声响里,赫连皓依稀听见了一声叹息。
  没有深究,亦不想深究,赫连皓抖了抖缰绳,驱着拉车的马继续向前。
  深夜,孤孤单单的一辆马车行在仿佛没有前头的道路上,远离了边关,远离了羽国。
  终于,驾车的赫连皓开口:“我没想过那令牌有这么大的权力。”
  夜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小草被碾压的痛苦声。
  良久,低低的回复从马车内传出来:
  “……我也没有想过。”

  第四十三章 世事本无常,变节多有迹

  姬容还没有休息。
  准确的说,是姬容刚刚躺下合眼,但还没捂暖被子便又被吵起来了。
  至于被吵起来的理由?——无他,不过是炎国那头瞎子也忽略不了的频频异动。
  深更半夜的,和姬容一起呆在主帐内的人不算多,只有长髯将军,祭司,顾青泽,以及一个伺候在旁的兵士。
  穿妥衣物,姬容走入主帐,在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见的那一个人后不由皱起了眉头。
  注意到姬容的神色,长髯将军和祭祀一时莫名,顾青泽倒是明白,可惜在方才落荒逃出姬振羽的营帐时,她就打定主意在不管这两兄弟的事情了——反正自己也不是玩感情的那块料,好好向着将军的目标努力才是正紧。
  这么在心里头安慰自己,顾青泽一时低眉顺眼,只顾瞅着桌上的那张势力分布图。
  姑且不说这帐中的其他人到底有什么心思,单说姬容。
  姬容却是心中微有着恼。
  尽管姬振羽之前亦是不曾来过,但一来那时炎国还无甚动向,二来姬容顾及姬振羽的心情想法,也素来容让,更有甚者还开口嘱托旁人去开导劝解……但平常毕竟只是平常,此时炎国眼见就要进攻,姬振羽却还是一副不想理事的模样,却不得不叫姬容心生不悦了。
  只听姬容开口:
  “八皇子呢?”
  那站在一旁的兵士恭敬回答:“小人去八皇子营帐那请过八皇子了,不过八皇子前头吩咐说不要打扰,兵士在外头喊了半天也不见人应,故此……”
  姬容脸色微沉。
  长髯将军和祭祀这回也听出了味道:
  感情……人家这是端着架子不过来呢!
  这么想着,两人瞄了一眼姬容,脸色俱有些奇异。
  凤王亲自遣人唤了还敢不来……莫非是在朝中势力庞大或者深得圣眷?可现在掌权的又分明是眼前的凤王,平常也没听过皇帝多宠八皇子,倒是知道二皇子是皇帝的心头宝贝,三不五时的就招进皇宫,轻飘飘一句话比有些个大臣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的讲了大半天还有效……
  当然不知道旁人在心中是怎么想的,姬容虽然不悦,但到底信任疼爱自己的弟弟,也没多说什么,只打算过了这几天找个时间好好和对方聊聊,便道:“既然如此,那也就算了——我们开始吧。”
  最后一句,姬容是对着顾青泽和其他两人说的。
  此话一出,长髯将军和祭祀的神色更奇异了,不过谁都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坐下来,认真讨论,以及——等待。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一道紧随着一道的命令自主帐中传出去,间或夹杂一声‘八皇子起来没有’的问话。
  长髯将军和祭司听多了倒只觉得这个八皇子架子奇大,都这种场面了还要人三催四请。而见过姬振羽的顾青泽,却不知怎么的渐渐有了些不好的感觉。不过顾青泽想了想,发现这不好的感觉太过无稽,也便没有再多深想,转而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地图上。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声尖利唿哨响彻大营——战斗,已经开始了!
  主帐中的人心弦俱都在一瞬绷紧。恰是此时,只听呼啦一声,大帐的门帘被猛地掀起来,一个地位不低的将军撞跌的跑进来,满脸惊慌。
  任是谁在手心掐了一把汗的时候被人来这么一下都不会好受,长髯将军当即便站起来怒喝一声:“出了什么事好让你这般没有规矩!没见莫祭司和凤王都在这里么?!”
  似乎压根没有听见长髯将军的话,那进来的将军三步并两步跑到姬容面前,连跪都没来得及跪下便胡乱嚷嚷开了:“凤王,不好了,炎国攻过来了!”
  见着那将军的熊包模样,长髯将军简直替他羞燥!被气得半晌说不出话,长髯将军打定主意这场战一过就寻个理由将人调走,也好来个眼不见为净:“慌什么!那唿哨这个大我们怎么可能听不见?”
  “不是!”终于喘出了口气,那将军声音兀自有些颤抖,“是炎国的军队,那些军队一上来就准确的扑向我们防守薄弱的地方,看那情形,是、是——”
  到底是什么,那将军终究说不出口。
  可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在座的又有什么不懂。
  仿佛被人凭空抽了一记闷棍,顾青泽和其他两人脸色发白,说不出话。
  而姬容却是猛地起身,眼中倏然涌起的冰冷让人不敢直视:“此事当真?!”
  对上姬容的视线,那报信的将军一个哆嗦,半点不敢迟疑的道:“若有半句虚言,小人甘愿领受军法!”
  这种消息当然不会有人造假,也造不了假。
  姬容捏紧了拳头,他冷冷道:“去查,给本王查清楚,本王要看看,到底是哪个数典忘祖之辈敢这样——”
  “八皇子呢?”突然的一道女声打断了姬容的话。
  在这种敏感时期说到别人意味着什么,这帐子中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故此,饶是被方才的消息打击得不轻,长髯将军和莫祭司还是以一种近乎钦佩的眼神看着顾青泽——这姑娘有胆,怀疑人怀疑到就算所有人都背叛了也没有可能背叛的人身上去了。
  居高位者素来忌惮背叛,而经历特殊的姬容更是如此。只见他脸色铁青的看着顾青泽,半晌说不出话。
  顾青泽毫不示弱的和姬容对视。
  到底修养过人,姬容稍稍闭眼,压下冲动,转而咬着牙对旁边的兵士说:“去把八皇子叫过来,休息也好什么也好,把人给我弄起来!他要是不想过来,你们架也要把他给我架过来!”
  兵士慌忙答应,但还没往外头跑几步就和一个匆匆跑进来的士兵撞了个满怀。
  那是姬振羽帐外的士兵。
  隐隐有了不好的感觉,姬容深吸一口气,道:“什么事?”
  忙整了盔甲,那跑进来的士兵道:“因为八皇子帐中久没有动静,小的等人怕有什么事情,就进帐中看看,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顾青泽抢在姬容前头开了口,按说这于礼不符,但眼下这种关节眼大家也没心思考虑那个了。
  “没有想到人早就不在了,帐里的木炭都是凉的。”帐帘再一次掀起,这次进来的是慕容非。
  对着帐中的其他人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慕容非走到姬容身边,先行过礼,而后才贴着姬容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
  他说:姬振羽和赫连皓连夜出了边关。
  脑子似乎轻轻嗡了那么一下,在那么一瞬间,姬容分明听清楚了慕容非说的每一个字,可他却偏偏没有弄明白慕容非说的每一个字。
  ‘姬振羽和赫连皓连夜离开边关。’
  为什么这个时候离开?
  这个时候离开要做什么?
  又为什么、为什么要——
  姬容咬紧了牙关,慕容非方才所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在他脑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深得印进了脑海,刻入了心脏,是一片的鲜血淋漓。
  胸口倏然一阵绞痛,姬容有了一瞬的晕眩。右手按住胸口,他刚刚想说话,却喉咙一甜,咳出了小半口鲜血。
  姬容忽如起来的变化让帐中的众人都不由自主的呆了,只有带消息来的慕容非多少有准备,一见姬容咳出了血便立时扶住对方,同时对旁边的兵士轻喝:“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过来!”
  随着慕容非的声音,顾青泽也清醒过来,只是清醒过来的顾青泽看着搀住姬容,处事井井有条的慕容非,却不由在心中打了一个突。
  虽说临危不乱是颇具大将之风的表现,但这种场面之下就是素不相识的人也会呆上一呆,而眼前这人却未免镇定得太过了,处理得越好倒越显得像是漠不关心……
  以女性惯有的细腻在心中嘀咕了几句,顾青泽到底没有过多关注姬容的欲望。很快,她便抛下心中的念头,转而注意起其他。
  而这一注意其他,顾青泽便顿时发现了长髯将军和莫祭司的异样脸色。
  脑中念头稍转,顾青泽便明白了那两位是在想什么——不过是关于那位很可能叛了国的皇族子弟。
  而此时,姬容也缓过了劲来。
  似乎真的已经没有了力气,姬容就着慕容非的力道坐下。稍稍闭眼之后,他道:“之前商定的布阵——”
  商定的布阵怎么样?撤换?重来?——眼下甚至连弥补的时间都没有!
  姬容咬紧了牙关。
  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一个又一个不好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统统往着帐中挤来。
  若说本来还心存着几分侥幸,此时的姬容却是已经完全绝望。
  ——看过布防图的人不多,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眼下不是聚集在这个帐中就是在外面领兵,而唯独一个——唯独一个看过了完整的布防图,还施施然半夜出去至今不归的人!
  ……或者,他其实还该感谢他至少顾念着点什么,没有把真正完整的布防图尽数交给对方?
  从情报中辨出几处留作后手的伏兵没有被揪出来,姬容嘲讽的笑着,一时间胸口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是旧伤了。
  是为楚飞受的伤。是为情,受的伤。
  两次。
  爱的淋漓,痛的淋漓。
  而现在,这已经算是旧伤的伤痕正狠狠的抽痛着,痛得几乎让人颤抖,还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晕眩……是旧伤的后遗症。
  然而,痛的,又岂止是旧伤所带来的后遗症?
  尽管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想一个人呆着,但姬容亦明白不可能——此刻莫说是离开,便是稍微表现出一丝动摇也是不行!
  深深的吸了气,姬容道:“传令下去,尽力抵挡。若是不行,便……”
  口腔中有一股铁锈味弥漫开来,姬容缓缓的,似乎在对自己说:
  “放弃,撤退。”
  同一时刻,炎国边境。
  亲自来到了战场之上,耶律熙目光灼灼的看着面前激烈的战斗,神色中带着淡淡的满意。
  片刻,耶律熙对身旁的将军说:“明日可否把面前那座关隘拿下来?”
  面上同样满是兴奋,那将军刚刚准备开口,站在耶律熙旁边的人便已经冷笑,却是连夜从羽国到炎国的姬振羽:“羽国关隘何等牢固,岂是说拿就拿?况且我皇兄行事思虑素来谨慎稳妥,莫邪王还是当心点的好。”
  见姬振羽这么说,本来打算说话的将军眉一挑就要发怒,耶律熙却只摆了摆手,微笑道:“八皇子此言差矣。本王听说八皇子也精通兵法,更是亲自带了羽国的布阵图过来,当是知道眼下的情景如何。只是八皇子很快便要到叶国,这称呼……”
  扫了一眼姬振羽苍白中泛着青的脸,耶律熙倒是有些好笑:“还是当多注意几分才是。另外,八皇子为夜娘娘做到如此地步,倒是让人深为钦佩——八皇子放心,此次炎叶二国既然顺利合作,本王一定据实告诉叶国皇帝。”
  再听不下去,姬振羽连场面话也不交代便转身离去,脚步十分的快,远远看去,竟还带着三分狼狈。
  “黄毛小儿!”在姬振羽离去后,站在耶律熙旁边的将军冷嗤一声,低低说道。
  不甚在意,耶律熙继续眺望前方:“姬振羽纵在行军上有几分才干,但没了足够相信他的上位者,他还翻得出什么风浪?倒是那位夜娘娘——”
  说到这里,耶律熙皱了一下眉:“那位夜娘娘日后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就是非得打交道,也注意了别得罪她——这个女人能从一国的修容到另一国的宠妃,而且还不是在灭国的前提下,古往今来也是独此一位了,这份心计手腕委实让人无法小窥,更兼心狠手辣,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她要姬振羽去叶国,就是能保姬振羽的性命,也是生生断了他的前程。”
  说到最后一句,耶律熙微微冷笑:“只可惜姬振羽是枉费在宫廷打滚了那么久了,这点简单的道理却看不破。”
  “有什么可惜的?不过是命。”缓慢的声音自耶律熙身后传来,却是慕容振庭。
  见着慕容振庭,耶律熙面上微带冷意的笑转瞬便和煦若春风:“原来是慕容先生。依慕容先生之见,此次我们可否拿得下——”
  慕容振庭打断了耶律熙的话:“我不关心你们拿得下拿不下什么,我只关心羽国的凤王。”
  “凤王?”耶律熙不由一笑,“凤王这次,却是在劫难逃了罢。”
  慕容振庭看了耶律熙一眼。
  笑意吟吟,耶律熙道:“素性谨慎稳妥又如何?信错了人,便再是能力卓绝,也是要死的……你说可是这个道理?雉将军。”
  最后一句,耶律熙笑着,眼神深沉。
  而在他身后,一个黝壮实的男子深深的低下了头。

  第四十四章 往昔成伤

  时间已经过去五天了。在开头的五天中,炎国依仗那份布阵图,步步紧逼,接连取下羽国的两个关卡,而连着丢失两个关卡的羽国,也在第三个屏障之后,也就是第四天时重新站住了阵脚,和炎国胶着。
  天空阴沉沉的飘着雨。这场雨从那一夜过后,已经整整下了五天了。五天里,这场不大不小的雨不止给炎国追击的军队带来了麻烦,也让羽国后撤的行动带来了变数,甚至两次阻断了姬容的计划。
  姬容并没有坐在主帐之中。
  尽管情势已经暂时稳定,尽管自那一夜开始他没有好好休息过,但姬容还是来到兀自飘雨的外头,一边研究形势一边关注着前方的战斗。
  “凤王,您不先去休息休息?”去外头巡逻了一圈回来的顾青泽看见依旧呆在外头推演沙盘的姬容,略带担心的开口。
  姬容抬起头,面上淡淡的,不止没有疲惫,甚至还看不出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就仿佛根本没有经历过那一夜,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绝望。
  可他分明该是那最绝望的一个……顾青泽沉默,她看见了姬容眼中的几缕血丝——是在姬容面上,唯一能让人看出些微端倪的东西。
  “暂时不必……现在前头怎么样了?”姬容道。
  “基本稳定下来。士兵的士气在慢慢回复,不过将军的……”顾青泽迟疑一下。
  其实不用顾青泽说,姬容也明白那些知道内情的将军怎么想——羽国是姬姓之人的,他们守卫边疆,是为了羽国,也是为了姬氏。可现在连皇子都背叛了羽国,那他们又在为谁打战?又有必要为谁打战?
  姬容稍按了按额角:“待会把那几个将军叫过来,本王交代一些事情。”
  “是。”顾青泽应了一声。
  见顾青泽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姬容道:“还有什么事?”
  搔搔脸颊,顾青泽想起来之前看见的那份情报——或者说是通知:“还有就是帝都传来消息,说是——”
  恰是此刻,后边传来了一阵骚动。
  姬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却蓦地一呆。
  见了姬容的样子,顾青泽也带着些好奇的转身,而当她看见远远走来的人时,她不止呆住了,甚至还开始喃喃自语:
  “来的……好快。方才才接到的情报啊……”
  短暂的惊讶过后,姬容面上已经带上了淡笑:“原来是皇弟来了……皇弟日夜兼程来边关,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接连几天连续用神力路的姬辉白有了些疲惫,那一身素白的衣服也不再不染纤尘,然而这一切都并不损他半分的风采,反而让那本来似不在凡尘中的人多了几分亲切近人的感觉。
  姬辉白没有说话,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顾青泽。
  十分精乖的行了一礼,顾青泽随后便着周围的人,一起退到了数十米开外,将地方留给这两兄弟。
  “皇弟有什么事?”待人全部都离开后,姬容再次问了一遍。
  “事情……是真的?”姬辉白开口。
  “想来帝都已经得到消息了。”姬容点点头,算作承认,“出了这等事自是我的疏忽,本该立刻回帝都向父皇请罪,只是临阵……”
  姬容本想说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但话到了嘴边,他方才发觉这种情况下自己实在没有半分立场多说些什么。
  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姬容道:“皇弟稍等片刻,我这就开始整理。”
  “皇兄。”姬辉白开口,他面上的疲惫似乎更重了一些,“父皇确实是这个意思。只是……”
  微一抿唇,姬辉白看着姬容:“只是,臣弟这三天内日夜不停的从帝都到边关,却并不是为了听这些话。”
  姬容一时没有说话。
  而姬辉白……
  姬辉白上前,抱住了姬容。他的力道并不小,甚至勒得姬容有些疼。
  他道:“抱歉,皇兄。”
  诚然,姬辉白在爱姬容的同时没有少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来争取姬容的爱,但,姬辉白从来没有做过,甚至没有想过要做任何会让姬容痛苦难过的事情——他太爱他,爱得宁愿自己求而不得夜夜辗转,也不想不忍看着他难受。
  姬辉白道歉,是因为没有提前发现姬振羽的不对。也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他没能陪着他——他分明算了出来,他分明——
  ……爱他爱到了心底啊……
  “……皇弟。”沉默半晌,姬容深吸一口气,手上稍微用力,准备推开姬辉白。
  姬辉白没有放手。迥异于平常的自持,这一次,姬辉白只抱住姬容——这一次,他不想放手,亦不能放手!
  姬容的手还按在姬辉白的肩上。修习神力的祭司大多没什么力量,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很轻易的推开面前这具温热的身躯,只是——
  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姬容看着面前的人,不觉有了一丝恍惚。终于,他缓缓收回手,没有回抱对方,亦没有……
  ——推开对方。
  “……看来我的运气并不怎么好呢。”一个声音自姬容和姬辉白背后不低的山崖上传来,是慕容非的声音。
  站在丛丛灌木之后,慕容非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紧紧的黏在身上,勾勒出一副挺拔的身形。
  右手提着剑,左手抓着一个兀自滴血的物事,慕容非看着远远重合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像是在对旁人说,又像只是在喃喃自语。
  “我倒觉得你今日的运气已经好到让人妒忌了。”一道冷冷的声音接上慕容非的话,却是曾去凤王府见过慕容非一次的司徒凛。
  “可计划终究只成了一半。”慕容非叹了一口气,同时漫不经心的松开左手,任由那物事咕噜咕噜的在地上滚着——是一颗头颅,是慕容振庭的头颅!
  看着那滚落的头颅,司徒凛有一瞬的心寒:“他本可以杀了你。”
  慕容非哑然失笑:“若没有算到他会迟疑,我怎么可能行此一着?”
  “你——”司徒凛眉梢一挑,隐隐有了怒意。
  “我什么?”慕容非淡淡一笑,“他既是慕容家的人,那我终归是要杀了的——便是他再喜欢我,也没有用。”
  这么说着,慕容非看向远远站着的姬容和姬辉白,却正好对上姬辉白的视线。
  ——锋利如刀。
  慕容非心下一冷。
  司徒凛却没有注意到慕容非的神色,他只看着那死亦不能合目的人,思绪慢慢回到了一个时辰前。
  “我一直在想……我来到这里第一个看见的人会是谁。”一个时辰前,不知用什么方法潜过边关来到羽国后方的慕容振庭看着面前的人笑,“没想到是你,二哥。”
  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慕容非。
  慕容非依旧微笑。站在这只有两人的山崖之上,他道:“我以为你最想找到的是我。”
  是的,是慕容非毁了慕容家,是慕容非杀父戮母——慕容振庭要报仇,找慕容非比找姬容更加的合理,而且简单。
  然而,慕容振庭却从始至终都针对着姬容,并且依旧叫慕容非为‘二哥’……
  “……我是想找你。”慕容振庭喃喃着,他握紧了手中的短杖。
  那是一把灰色的似乎石头制成的短杖,沉沉的和他人一样没有生气。
  慕容振庭道:“我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
  “等你做什么?”慕容非失笑。
  “你答应过我——”慕容振庭的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是气的。只在这一时,他的年龄才突破了那层笼罩着他的死气显露出来——不过是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
  “我答应过你?”慕容非平平淡淡的笑着,“——我忘了。”
  “你——”明显被气得不轻,慕容振庭举起手中的短杖——他其实并没有想做什么。
  然而慕容非,却从头都有自己明确的目的。
  只见就在慕容振庭方举起手中短杖时,慕容非修长的五指一动,已经自腰间抽出了一把如泓软剑,紧接着,慕容非持着剑轻轻一抖……
  一个连着短杖的手臂便掉落在了地上。
  慕容振庭瞪着慕容非,眼珠渐渐泛红。
  慕容非却只轻轻的甩了剑上的血,而后缓缓走到慕容振庭面前。他道:
  “你想问什么?”
  慕容振庭没有去看断掉的那只手臂,虽然伤口痛入骨髓——其实不管肉体的伤口再怎么痛,也不及他逆天时天罚所带来的从灵魂深处产生的煎熬。一如不管而今他再如何绝望,亦不及当日——不及当日他听见慕容非覆灭慕容家时的绝望。
  慕容振庭看着慕容非,他想问很多。
  他想问为什么非要灭了慕容家。
  他想问为什么不等等他。
  他还想问,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想杀了他。
  可是,问了又如何呢?
  慕容家已经覆灭,他终究没有等他,并且……要杀了他。
  慕容振庭笑了起来。
  断臂处的血泊泊的流着,湿了大片的衣衫,慕容振庭的身子有些摇晃。他想着,自己大概是杀不了姬容了。
  可是,杀不杀姬容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姬容的权势给慕容非覆灭慕容家的机会,可纵使姬容没去,慕容非也能找到别人——慕容非从小就开始恨,恨慕容家的每一个人。
  他其实只是想,想着能不能拖一拖,拖到他回来,拖着让他能解开他的心结……
  只可惜,他总是忘了,忘了自己虽把某些东西珍而重之,却偏偏有人视其若草芥。
  不过是天不遂人愿。
  慕容振庭的眼神有些悠远,他轻声道:“二哥,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在想为什么……”
  慕容振庭看见了那一道银光。
  似水般潋滟温柔。
  慕容振庭没有闪躲,他反而笑了起来——只因他再一次看见,看见记忆中的那个笑颜。
  他喃喃着:“为什么……会有这么温和的笑容……”

  第四十五章 相见

  边关 主帐
  姬容和姬辉白相对矮桌而坐。矮桌之上,摆放着边关近期所有的文件。而姬容,正做简略的介绍:
  “这是关于之后所有的计划,这是目前我们所拥有的各种物资,这是——”
  姬辉白按住了姬容的手。
  姬容微一挑眉:“皇弟?”
  稍微用力的按住对方想收回去的手,姬辉白低声道:“臣弟来并不是要做这些,皇兄莫做多想。”
  也没有刻意收回,姬容只平静回答:“那么皇弟千里迢迢从帝都来是做什么?”
  姬辉白一时没有说话,而姬容已经使了巧劲抽回手:“皇弟,有些事情你我都知道——”
  这么说着,姬容看见姬辉白眼中的阴霾,心中不由微有触动。稍顿片刻,姬容再次开口:“皇弟,有些事情你我都知道。不是我莫要多想,是你莫要多心——既是父皇的主意,莫非我还会怪罪嫉恨皇弟你不成?”
  “……皇兄,臣弟来时父皇确实吩咐了几句,但却并不是这些。”姬辉白突而开口。
  姬容微微一怔:“那是——”
  “父皇要我们同炎国讲和。”姬辉白平静道。
  然而姬容却没有姬辉白那么平静,豁然起身,他疾声道:“你说什么?!”
  “父皇要我们同炎国讲和。”姬辉白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能?!我们虽方才丢失两座城池,可根本不曾损失多少,若是就此讲和,他们炎国定然会大肆索要物资财帛——这还是其次,最关键的是如果就此示弱,只会让周遭国家以为我们羽国好欺,到时只怕反而腹背受敌!”姬容的声音不觉严厉。
  “叶国前几日开始骚扰我国边关。”没有争执,姬辉白静待姬容说完,这才开口。
  姬容一呆。
  “……叶国?”他喃喃着,随即缓缓坐了下来。
  “皇兄?”许是姬容的神色实在不好看,姬辉白不由皱眉。
  “皇弟可还记得夜修容?”姬容突而微笑,似已经完全平静。
  “我记得皇兄把人送走了。”姬辉白道。
  “我是把人送走了。只是在送的途中遇到了强人,一半人死了,一半人失踪。”姬容冷冷道,“失踪的——包括那个夜修容。”
  “可是父皇?……”姬辉白微讶。
  姬容神色阴霾:“我本来也如此想。但惦记着对方是八……是姬振羽的母亲,还是吩咐底下的人落力去查。没想到查来查去查到夜修容去了边关,要过叶国……我那时只道对方是想过没人监视的日子,便也不再……”
  闭了闭眼,姬容握紧拳,手背上有一根青筋正微微颤动:“皇弟是知道姬振羽的事了。但皇弟可知道姬振羽是去了哪里?”
  倏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姬辉白道:“莫非是——”
  “叶国。”冷笑的接了口,姬容缓缓道,“姬振羽他卖国——倒是卖得干脆。”
  这么说完之后,姬容一时亦是恍惚。
  卖国么?在听见姬振羽叛变这个消息之后,他是真的无法置信,甚至现在,他时时想起的亦不是姬振羽干脆的卖国行为,而是之前……之前那人曾说过的‘姬振羽敢凭二百人对抗二万大军,他怎么会不死。’——他曾以为,就算这天下都放弃了他,总还是有两人愿意陪着他,不论兴衰荣辱。
  只是……
  只是……终究不过大梦一场?
  姬容有些想笑,他也微微笑了起来——直至姬辉白来到他身边。
  “皇兄,”跪坐在姬容身边,姬辉白握住姬容的手。这一刻,姬辉白恨姬振羽,不是因为姬振羽让羽国连丢两个关卡,也不是因为姬振羽出卖生他养他的羽国,而是因为姬振羽他背弃——背弃一个全心全意信着他的人,背弃一个他捧在心头珍惜亦唯恐不及的人。
  “皇兄,”姬辉白低声道,“臣弟会永——”
  “好了!”姬容倏然打断姬辉白的话,声音里带着严厉。
  但这一次,姬辉白显得执拗。只见他直视姬容,缓缓道:“皇兄何不待臣弟说完?——臣弟会陪着皇兄,永远。”
  没有用浮华的辞藻形容,没有用可怕的誓言约束。姬辉白只是说着,平淡一如往日。
  或许那句话对他而言,本也只是平淡至此。
  姬容一时无言,像是为对方的话所触动,又像是仅仅不知道如何回答。
  须臾,姬容按住了姬辉白的手,然后缓缓、却坚定的将它推开:“抱歉,皇弟……我近些时候,并不想听到这句话。”
  姬辉白微微动唇,姬容却已经软中带硬的拒绝:“若是皇弟没有其他事情,就先回去休息吧——连了这么远的路,皇弟想必也累了。”
  终是无言,姬辉白看着姬容,道:“臣弟确实有些累了……关于边关的事,臣弟明日再和皇兄商量。”
  “明日便升帐议事吧——战和这种大事,总要通知那些将军。”姬容淡淡道。
  明白姬容只是不愿跟自己独处,姬辉白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天色已,但帐外除了固定的侍卫外,还等着一个人。
  姬辉白看见了对方——确实是一张熟悉的脸,熟悉得不太让人高兴。
  不待姬辉白开口,那守在外面的人便已跪了下去:“小人慕容非,见过瑾王殿下!”
  停下脚步,姬辉白也没有让慕容非起身,只淡淡回了一句:“慕容?——武林中的那个慕容家?”
  心中蓦地一跳,慕容非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是,凤王大恩。”
  大恩什么,怎么大恩,慕容非一概不说,但这其实比清清楚楚的说出来要好了许多。
  姬辉白的神色看不出喜怒:“皇兄大恩?——那么,你呆在皇兄身边时为了报恩?”
  心念几转,慕容非已经抬头微笑:“既做男儿生于世,自当博他功名万户侯……小人虽不才,倒也希望日后能封妻荫子。”
  姬辉白面上有了几丝微笑,淡淡的,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其他:“既是如此,那你倒是跟对了人。”
  言罢,姬辉白也没有再停留,径自离去——从始至终,他都不曾让跪在地上的慕容非起身。
  至于慕容非,他只在姬辉白离去后起身,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同时联想起早前那锋利如刀的对视。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瑾王的形容倒不同传言。只是自己从未和对方有所冲突,那么……对方是仅仅不喜欢这张脸?
  不喜欢……凤王曾喜欢过的人?

  第四十六章 风雨将至(大章)

  “什么?!”清晨的安静被一道女声打破了。
  主帐之中,顾青泽豁然起身,瞪着姬容,连上下尊卑都不顾了:“凤王,您的意思是要讲和?”
  姬容微微点头,确定了顾青泽的质问。
  “为什么?”胸膛急剧的起伏,顾青泽咬了咬红润的下唇,道,“这几天里我们固然连失关卡,但那只是因为布防图泄露,况且我们兵力完整,粮草充足,又对那两个关卡极为熟悉,假以时日定然能将那两个关卡重夺回来!”
  姬容没有说话。
  心中不忿的顾青泽却是继续道:“炎国连下我们两个关卡,此时必然气势如虹,若是此时要求和谈,对方只会以为我们怕了对方,倒是必定狮子大开口的索要赔偿——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昏招是——”
  “咳!”眼见顾青泽越说越不像话,和顾曲言有旧的长髯将军不由咳嗽一声,略带严厉的提醒道,“顾姑娘,你僭越了。”
  倏然清醒过来,顾青泽一时噤声。
  姬容却没有过多的反应,只对在座的其他人道:“各位将军还有什么想法?”
  从姬容平静似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长髯将军沉吟一会,起身道:“我以为议和确实不妥……”
  说到这里,长髯将军看了一眼姬容的脸色。
  姬容的神色似乎更沉了些。
  心中已然有谱的长髯将军暗叹一声,复道:“纵要议和,如顾姑娘方才所说——此时亦是不行。一来此时炎国气势如虹,未必同意议和;二来炎国连胜,若是议和,只怕也会狮子大开口……小人以为,议和的最好时机当是我方挫败炎国之时——最好还是夺回关卡之后。”
  姬容微微点头,长髯将军所说的正是他所想的。
  至于顾青泽,虽还有些不忿,但也同样接受了这个做法。
  只有一人不同意——是一直静静坐在姬容旁边的姬辉白。
  只见姬辉白轻轻敲了椅子拉开众人的注意,而后道:“几位将军可否估算一下,我们挫败炎国——或者夺回关卡,需要多久?”
  见姬容没有阻止的意思,长髯将军和其他将军对视一眼,谨慎道:“回二皇子,行军作战素来正道为上,而炎国与我国兵力又相差不多,我方虽熟悉地形,但炎国亦能依托地势……故小人以为,这次战斗应该会持续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姬辉白重复了一遍,随即淡淡道,“不行。”
  “二皇子?”长髯将军错愣。
  姬辉白却只看姬容:“两三个月太久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姬容道:“那皇弟说要多少时间?”
  “最长一个半月。”姬辉白道。
  听到这里,顾青泽只觉得胸口翻涌一股闷气:“二皇子,您觉得——”
  “就这样。”不待顾青泽说完,姬容便冷淡的划下了句点。
  “凤王!”顾青泽低唤一声,声音里有着无奈,更多的却是为姬容而生的不平。
  “就这样”重复一遍,姬容环视一眼帐内,道,“诸位——开始准备和谈事宜吧。”
  明白再无转圜余地,顾青泽气闷不语。
  而帐中诸将你看我我看你,片刻后方才参差应是。
  显然无心再多说什么,姬容正准备宣布结束,却听见外头的求见声。
  “进来。”微扬声音,姬容道。
  应声进来的是一个长得斯斯文文的谋士,却并非羽国的谋士——而是炎国。
  姬容有些讶异。
  那进帐的谋士也不用旁人喝问,很爽快的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见过凤王。我们王爷久仰凤王大名,此番对阵亦是缘分,故我家王爷希望能约凤王出来畅饮几杯。不知凤王意下如何?”
  虽心中有数,姬容还是问:“不知你家王爷是……”
  谋士笑道:“是六皇子,陛下赐号莫邪。”
  眼皮轻轻一跳,姬容缓缓道:“原来是莫邪王。告诉莫邪王,本王必会赴约。”
  明显松了一口气,那谋士深行一礼:“凤王好胆识!明日辰时,五里亭上,恭候凤王大驾。”
  言罢,谋士不再停留,又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一等谋士离开,顾青泽便立刻向姬容开口,根本顾不得生气:“凤王,炎国那头邀您去赴约未必是存了什么好心,安全起见,您还是——”
  本想说‘您还是别去了’,但想起方才姬容亲口答应下的话,顾青泽不由咽回到了喉咙的话,只道:“您一定多带些护卫,确保安全。”
  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姬容稍微沉吟,视线终于落在了一旁的慕容非身上。
  注意到姬容的视线,慕容非谦卑低头,唇角却悄然挑起。
  翌日 五里亭
  辰时方到,姬容已经策马来到五里亭前,身后自然跟了大堆的护卫。
  时是四月,梨花开得正盛,远远看去一片雪白。而这一片雪白之中,却突兀的立了一道蓝色身影——要见姬容的人已经来到。
  拉了缰绳缓行,姬容见只孤身一人站在亭中,便也示意身后之人就此停下,自己则下马走了上前。
  听见脚步声,耶律熙转回头,面上含笑,越见俊秀:“数月不见,凤王风采依旧。”
  面对耶律熙,姬容实在无法做出笑颜,便只淡淡道:“莫邪王亦是如此。”
  言罢,姬容不欲多费时间,单刀直入:“不知莫邪王此时约本王出来所为何事?”
  “凤王倒依旧快人快语。”耶律熙一笑,旋即道,“不知凤王可有意讲和?”
  饶是已经做足准备,姬容还是没有想过耶律熙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不由怔在原地。
  但姬容虽怔,耶律熙却并没有停。只见他微微一笑,道:“这次炎国与叶国同时对羽国开战,凤王若是明白,当晓得如何做才是最好。”
  并不意外炎国与叶国勾结,回过神来的姬容沉吟片刻,道:“莫邪王有什么条件?又如何谈和?”
  “条件自然是有。”耶律熙微笑,旋即转身坐在石椅上,并示意姬容一同就坐。
  在这种事上闹弯扭未免太难看,姬容也不说话,只随之坐了下来。
  抬手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耶律熙道:“这次和谈只是你我之间的和谈。而和谈中的砝码……”
  沉吟片刻,耶律熙突而笑道:“羽国的两个关卡,加上炎国的一个,如何?”
  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之前姬振羽的所作所为,姬容唇角微一抽搐,心中倏然升起一抹厌恶。但很快,他便压下心中的情绪,不动声色道:“莫邪王倒是送了一份厚礼,只不知需要本王做些什么?”
  “只需凤王配合本王的时间接收关卡便好。”耶律熙轻笑。
  微一挑眉,姬容刚要说话,便被耶律熙打断。
  知晓姬容顾虑的是什么,耶律熙也不避讳,直接道:“本王收到消息,再过一两个月帝都那里便会派另一个皇子过来接替本王处理边关的事宜……这是什么意思,凤王应当能明白。”
  这么说着,耶律熙虽依旧笑意吟吟,面上却还是透出了些冷意。
  姬容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耶律熙遇到的不过是最简单最粗暴却又最有效的处理方法——抢占功劳。
  只可惜,耶律熙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伺机扑人的饿狼。
  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姬容道:“莫邪王既有诚意送上这么一份大礼,本王当然不会拒绝。只是除了配合你的时间接受之外,莫邪王没有其他要求?”
  “凤王很希望其他?”耶律熙失笑。他看着姬容,心中却是一动,“若说其他,倒还真有一事。”
  “莫邪王但说无妨。”姬容淡淡道。
  耶律熙握住了姬容放于桌面上的手。
  姬容刚刚一怔,就感觉自己的手指被对方一根一根的抚摸过去。
  脸色刹那变青,姬容忍了忍,方才没有抽出手直接给对方一掌:“莫邪王是什么意思?”
  耶律熙脸上泛起了若有似无的暧昧:“不知凤王可记得帝都那一夜?”
  这么说着,耶律熙执着姬容的手或捏或弹,倒像是在玩弄什么东西。
  顾及方才的交易,姬容只强压下心中的恶心,抽出手冷笑:“本王不记得了。”
  对姬容的冷淡不以为意,耶律熙重新握住姬容的手。这次,他改为细细的抚摸姬容手上的每一寸皮肤:“本王却是记得的……”
  手臂上起了一片的疙瘩——当然是恶心的,姬容握握拳,再一次将手抽出:“莫邪王怕是醉了,本王就先告——”
  不等姬容把话说完,耶律熙便低笑一声:“凤王岂不闻‘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这次,姬容再也抑制不住脸色泛青。
  而见了姬容的模样,耶律熙却越发觉得有趣。装作不经意的抚过姬容的手腕,他道:“凤王虽不记得帝都那日,但本王却是记得的。那日凤王的模样,倒实在……”
  说到这里,耶律熙倒当真想起了当日姬容的模样。
  认真说起来,倒也确实不差……这么想着,耶律熙微一恍惚,本已准备好的话不知怎么的变成了另一句:“——让人寤寐求之,辗转反侧。”
  姬容的手在微微颤动。此时此刻,他只想撕了面前的这张嘴,剁了面前的这个人!
  半晌,被气得说不出话的姬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莫邪王方才……可是在开玩笑?”
  “凤王以为呢?”耶律熙面上的笑意已经蔓延到了眼底。
  瞪了耶律熙片刻,姬容长身而起,冷道:“莫邪王最好是在开玩笑——若不是,莫邪王便早日另寻他图罢!”
  冷声说完,姬容半点不愿停留,连最基本的场面功夫也不想做,转身便大步离开。
  怀着一肚子火气和恶心回到侍卫所呆的地方,姬容厉目一扫:“你们方才可听见看见了什么?”
  口中这么说着,姬容的视线却只停在慕容非一人身上。
  甚至不用对视便感觉得到对方眼神中的凌厉,慕容非微微苦笑,毫不怀疑自己实话实说所会有的悲惨效果。
  故此,他只低下头,道:“小人什么也没看见,亦不曾听见。”
  “这样最好。”冷冷说完,姬容翻身上马,也不待身后的人集合,双腿一夹,胯.下之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注视着那一骑远去,慕容非整理队伍准备跟上,脑中想着的却是自己方才看见听见的。
  虽听得十分模糊,但看他们方才的举动和凤王的反应,应该是……
  凤王被调戏了吧?慕容非的神情微见奇异。忍不住侧头,他看向亭中还坐着的人。
  从这里到亭中的距离却是有些远,慕容非极目望去,也不过隐约能判断对方似乎在笑。
  同一时间,坐于亭中的耶律熙也感觉到了慕容非的视线。顺着视线看过去,耶律熙举了杯,随后一口饮尽,算作招呼。
  慕容非一怔,随即有了些笑意。并不多做什么,他只略一点头算作回礼,而后便带人去追已经只剩一点影子了的姬容。
  独自坐于亭中,耶律熙虽见姬容一行人尽数离去,却并不急于离开。
  自顾自的为自己再倒了一杯茶,耶律熙回想姬容方才的举动,不由有些好笑。
  说来两人身份差不多,他上次尽管是醉酒被勾引,但压了自己到底不算吃多少亏,怎么每一次说到那件事都……想着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姬容方才瞪自己的模样,耶律熙低低一笑。
  不过说来,对方虽每一次都是气急,但每一次却也都不曾在那上面做文章……这么想着,耶律熙低声道:“见多了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男盗女娼之辈,再回头和姬容打打交道,其实倒还叫人欢喜……”
  “欢喜什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听见声音,耶律熙回头看了人,笑道:“原来是宋先生。宋先生,事情可办好了?”
  被称为宋先生的文士向耶律熙行了一礼:“幸不辱命。我们的人已经把慕容振庭的尸体运了回来。就是……”
  宋先生略有迟疑。
  “就是什么?”耶律熙问。
  “就是不见他的头颅。”宋先生略带遗憾的说。
  耶律熙则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我们为他找回尸体入土为安已是仁至义尽,其他倒不需太在意。何况依着他为羽国做了这么多事来看——”
  耶律熙古怪一笑:“说不得过一段羽国会主动寻找他的尸体呢。”
  宋先生也是一笑,复又叹息:“慕容振庭倒是个人才,可惜时不予他,又是个看不透的人。”
  “时?”耶律熙讽笑道,“天心最私,顺应天命才能有时,慕容振庭没做一件事都要和天斗上一次——他死得一点也不冤。不过做了这么多……他倒也死得值了。”
  宋先生深以为然的点头,随后便听见耶律熙问:“那个和慕容振庭一起来的人离开了吗?”
  “离开了。”宋先生回道。
  “那么,”耶律熙笑,这次却是绝绝对对的幸灾乐祸了,“我们可以看一场好戏了——羽国很快会发现,他们的神跟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另一头,策马回到军帐的姬容一下马便吩咐底下的人去把姬辉白叫过来。
  底下的人应是,很快,得到消息的姬辉白便走进主帐。
  “皇兄,你找——”说到一半,看见姬容神色的姬辉白便微微一怔,“皇兄,你心情不好?”
  扶在椅柄上的手用力的按了按,姬容方才摇头:“无事。”
  明白姬容不想说,姬辉白也并不追问,知道:“皇兄找臣弟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父皇真是为了与两国同时开战而要和谈?”姬容冷不防问。
  姬辉白一时没有说话,而姬容已经继续道:“同时和两国开展固然无法长久坚持,但依父皇的个性和眼下的形式,亦不可能立刻和谈——父皇不会不知此时和谈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而如果我没有猜错,去叶国和谈的人选也已经在准备了,是么?”
  “是。”片刻沉默,姬辉白点头。
  尽管自己的猜测被证实,但姬容还是没有半分高兴——亦没有高兴的理由。
  这么怔了半晌,姬容方才到:“那么,是因为什么?——若是不方面,皇弟还是不用说了。”
  “皇兄说笑了。皇兄是羽国的凤王,想知道什么又岂会有不方便之说?”这么说着,姬辉白缓缓道,“是神降。”
  姬容蓦然一呆:“神灵降世?”
  姬辉白点头。
  姬容慢慢皱起眉:“确定吗?”
  姬辉白也没有半分高兴的样子,只淡淡道:“天启和问神都是一个结果,应该没错。”
  “什么时候的事?”姬容问。
  “只这两天——就在我刚刚起程来这里的时候。”姬辉白道。
  “那么,找到了被神降的人没有?”姬容继续问。
  姬辉白摇头。
  “原来如此”姬容低声道。
  一时间,主帐之中谁都没有说话。又过了片刻,姬容方才打破沉默:“神降之人确实比眼下的所有事情都重要……先前皇弟所说的一个半月是最迟期限了吧?父皇的意思应当是立刻结束一切。”
  “和谈总也需要时间。”姬辉白道。
  明白姬辉白已经算是为自己争取了最大时间,姬容一时沉吟。须臾,他问:“叶国那头父皇有没下旨说由谁负责?”
  “父皇让我自行考量,”这么说着,姬辉白道,“臣弟想过几日亲自去一趟叶国,解决这件事。”
  “不。”姬容突而道。
  “皇兄?”姬辉白一怔。
  “皇弟留在这里吧,我去叶国。”姬容淡淡开口。
  姬辉白皱眉:“此去叶国只怕会有些波折,皇兄……”
  姬容扯扯唇角,却没什么笑意:“既是由我而生的波折,便该由我解决——哪有让你替我扛事的道理?”
  这么说着,姬容也不等姬辉白再说什么,只站起身,道:“就这样吧,我今日把东西都整理了,明日就出发。”
  明白此时多说无用,姬辉白也不再赘言,只道:“臣弟和皇兄一起整理。”
  听姬辉白这么说,姬容刚想拒绝,姬辉白便淡淡道:“皇兄既要明日出发,今日一人便定然整理不完这些东西……还是皇兄只不愿和臣弟在一起?”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姬容当然不能拒绝。况且两人一起整理不论是速度还是其他都要比一人好得多,姬容索性也不再多言,只动手整理。
  要处理的东西实在不少,又只有一天的时间,一时之间,主帐之内除了翻动书页的声音之外再无其他。直至——
  直至,姬容不经意看见姬辉白伏在桌上休息。
  恍然回神,姬容这才发觉外头的天色已在不知不觉中了下来。
  戌时了么……看了一眼沙漏,姬容起身走到姬辉白身边,俯身抱起对方,同时轻抚过对方的睡穴。
  身子微微一动,还来不及清醒的姬辉白很快便重新熟睡。只是尽管熟睡,他的眉心却依旧微微蹙起,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抱着人,姬容略一犹豫,也不让底下的人送姬辉白回他自己的营帐,而是将姬辉白抱进了里间自己的床上。
  将人放好,姬容刚准备替对方拉被子,就瞥见了姬辉白腰间悬着的半块玉佩——是上次摔碎了的那半块。
  姬容一怔,不觉看向沉睡中的姬辉白。
  姬辉白还是微微皱着眉,没有了醒时的那份尊贵疏离,此时的他看起来倒让人有十分的怜惜。
  只是,连休息时都还皱眉,代表的是……不觉顺着床沿坐下,姬容伸手轻抚姬辉白眉间那道浅浅的皱褶。
  ……思虑过重?
  火光轻轻摇曳,昏黄的光线下,两道影子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融合。
  ……

  第四十七章 叶八皇子

  姬辉白醒来的时候,天色还灰蒙蒙的。
  并没有睡好,姬辉白皱着眉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刚想叫人,却发现眼下的营帐并不是自己的那一个。
  这是……短暂的怔然过后,姬辉白这才记起昨夜。
  昨夜,他是睡着了罢?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姬辉白没有再想下去——外头已经有人小心的走了进来。
  乍一见到坐起身的姬辉白,走进来的小厮也小吃了一惊,不过旋即,他便上前殷勤服侍姬辉白起身,并道:
  “瑾王,您醒了?”
  淡淡应了一声,姬辉白问:“凤王呢?”
  “凤王早些时候就起身准备,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小厮回答。
  “起身?”姬辉白喃喃了一句。
  窥了一眼姬辉白的神色,那小厮接下去道:“回瑾王,小人在外头见这里边的灯三更天时才熄,早前进来的时候又见凤王自椅上起来,衣衫上还有些皱褶,应该是忙到深夜,然后才在椅子上囹囵一夜的。”
  姬辉白手上一顿。
  小厮却不敢停,只心中越发忐忑。
  很快,姬辉白继续手上的动作。
  见什么都没发生,小厮刚刚松了一口气,耳边就听见姬辉白清冷的声音:
  “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猛然间被吓到,正替姬辉白整理腰带的小厮手上一抖,镶了玉的腰带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紧跟着,小厮腿一软跪倒在地:“瑾王——”
  而姬辉白却只径自从床头拿起了玉佩——自然,还是那块碎了的黄玉。而后方才开口,是方才的那一句话:“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伺候皇族出去虽然风光,但平常也是一个不好便会掉脑袋的。那小厮也不含糊,口一张就将人给供了出来:“是二爷,跟在凤王身边的慕容二爷。慕容二爷告诉小的,说瑾王您和凤王兄弟情深,定会关心这些,所以小的这才……”
  听见是慕容非,姬辉白眉梢轻轻一动,对方既托人说了这么一席话,当然是在着意了的讨好他。但既然会有这种方式讨好……
  是对方发现了什么吗?
  拿在手中的黄玉还没有系到腰上,姬辉白一时沉吟。
  姑且不说姬辉白到底有了什么想法打算,单说被姬辉白疑心知晓了什么的慕容非。
  此时,跟着姬容一起在通往叶国的道路上急行的慕容非却早已把早上对姬辉白身边小厮的一番嘱托给抛在了脑后。
  事实上,早间的那一席话不过是慕容非心头一动下的偶然产物——姬容和姬辉白之间有没有事,到底有什么事,慕容非关心不起,也从来不想关心。从头到尾,他唯一在乎的,不过是他自己。
  当然,有些时候,为了他自己,慕容非不得不在乎旁人——至少表面上不得不在乎,一如此时。
  只见本来落后姬容一个马身的慕容非提气轻身,双腿一夹马腹便冲到了姬容身旁。自然,他还是注意的落后了小半马身:
  “凤王,已经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可需要歇息一下?”
  “到叶国都城需要多久?”没有回答,姬容继续策马,只反问一句。
  “我们已经快临近叶国边境了,若是到达边境之后还按着现在的速度前行,大约十天能到叶国都城。”慕容非道。
  点点头,姬容再不做声。
  做完了对他而言几乎例行公事的关心之后,慕容非也放缓马速,重新退回方才的位置。
  剩下的行程里,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顺利的穿过叶国边关后,姬容带着慕容非和十二个在军中以一当十的士兵,日夜兼程,在连慕容非都有些吃不消的情况下,第七天便穿过大半叶国,来到了对方的都城。
  这世上不论是哪个国家,其帝都大多是建的庄严肃穆的,但住在那大同小异的帝都中的人,却是迥然不同。
  至少,在见到叶国出来迎接的皇子的第一眼,慕容非就已经不动声色的下了定论,并且庆幸自己跟着的人是姬容。
  叶国帝都外,姬容骑于马背,腰背直挺,神色淡然,沉如静渊。跟在他身后的十二人也是清一色面容冷素,纹丝不动。
  反观出来迎接的叶国一众,不说其他仪仗,但只看排在前头的数个皇子,除了最打头的太子外,却是不时接头轻笑,指指点点,没个正型。
  并不约束身后的人,叶国太子叶煦满面笑容的下车上前。
  见叶煦迎上,姬容也随之下马。站在他身后的十二人自然也跟着下马,动作整齐一化,并无半点多余声音
  迎上前来的叶煦眼中有了些赞赏之意,但很快,他便 移开目光,亲热的挽住姬容的手,道:“久闻凤王大名却始终无缘一见,这次能有机会亲自见到凤王,实是本王三生之幸!”
  配合叶煦的动作,姬容面上也有了淡淡的笑意:“太子过奖了,能见着太子风采,才是本王幸事。”
  面上笑容越发亲热,叶煦索性挽着姬容,一起来到叶国仪仗前,指着那些坐于车上,头戴高冠,身着锦衣的皇族子弟。
  “这是二弟嵩王叶景,这是三弟瞻王叶浩……这是十一弟叶禹,这是十三弟……小十三,你都忘了规矩么!”
  介绍到一半,眼见着自己的十三皇子并不起身,只笑嘻嘻的坐着,叶煦不由呵斥一声。
  撇了撇嘴,十三皇子起身,随手做了一礼便又重新坐下,正眼也没看姬容一下,端的是怠慢已极。
  姬容面上依旧带着淡笑,只做没看见。
  而叶国的太子叶煦却是一叠声的道歉,并将手指指向了叶国皇族中唯一一个骑着马来,并且早早下马站定的人。
  那人站在队伍末端,一身的深蓝右袒式衣服和身后的淡金披风并非叶国习惯,而是缘自羽国。
  在视线触及那人的一瞬,姬容的眼神转为暗沉,但几乎下一瞬,他便将眼中的情绪收敛得丝毫不见。
  而此时,亲密挽着姬容手臂的叶煦也已经笑意吟吟的开口介绍:“这位却是我们的八弟了,凤王想来是不认识——就是我们这些兄弟也是最近才得知,而且一来便排行第八,叫——”
  姬容已经微笑起来:“原来是八皇子。”
  唇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站在距离姬容十数米开外,姬振羽几乎没有勇气直视自己的皇兄。
  但此时此地,他不得不直视。
  也顾不上周围各色各样的目光,姬振羽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脸上的笑容挂住。感觉着面上肌肉的微微颤动,他稍压了一下擅自涌到喉咙的‘皇兄’二字,改换成了带点颤音的‘凤王’。
  见过凤王。
  姬振羽这么说着。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脑海轻轻的嗡了一声,然后,所有的声音,景象都逐渐远去,眼前唯一看得清的只有姬容——看得太过清晰了。
  姬振羽看见,他甚至能感觉到,姬容的视线没有丝毫停顿的滑过自己,就如同滑过一件衣服,一块玉佩,不见怨恨,亦不见感情。
  白的世界不过一瞬。转眼,各种声音和鲜活的色彩便争先恐后涌入姬振羽耳眼之中,冲得他甚至有了一丝晕眩。
  在这晕眩之中,姬振羽还恰好看见姬容示意似的对他点了点头——一如平日里自己皇兄对一个陌生又有点身份的人的习惯招呼。
  姬振羽面上泛起了一个勉强的笑容——给他自己。
  将对面姬振羽的各种表情给尽数收到了眼底,叶煦一边暗道精彩一边遗憾身旁的姬容竟然没有半分异样。
  但不管心中到底转着什么歪念头,此时作为东道主的叶煦却不能失礼。故此,他索性当是什么都没看见,只带着姬容向城内走去,言说要在太子府为姬容接风洗尘。
  姬容当然不能拒绝。
  而听到叶煦的提议,身后那几个坐在车上的皇子互相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也跟着吵吵嚷嚷的催促车宫人跟上叶煦。
  眼见着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走,落在最后的姬振羽犹豫片刻,终究放心不下,虽知无用,但还是跟了上去。
  一行人到了太子府,分主次坐下之后,叶煦又同姬容寒暄了几句,这才拍了拍手掌。
  顿时,醇酒美食由一位位相貌姣好的宫女如流水般端上了桌,果然如叶煦所说,是要为姬容接风洗尘。
  “虽然两国目前有小小的误会,但既然凤王都不远万里亲自来我叶国,本王相信这误会是很快便能解开的。”这么笑着,叶煦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本王先干为敬。”
  保持着一贯的淡笑,姬容同样举起杯一饮而尽:“太子客气了——本王同样相信,这次羽叶二国都会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叶煦笑笑,没有做声。
  而在他下手位置的二皇子叶景却是笑嘻嘻的举起酒杯,道:“凤王,本王也敬你一杯,就为——”
  眼睛飞快的眨了眨,二皇子叶景道:“凤王的鞠躬尽瘁。”
  这却是在讽刺姬容以太子之尊亲自来羽国和谈了。一下子,好几个皇子闷笑出声,剩下的几个尽管没有笑,但看姬容的眼神那也是分外的怪异。
  叶景话里的意思,叶国的皇子听得明白,姬容当然也听得明白。但此时,就是他听的再明白也只能做不明白。
  保持脸上的笑容,姬容神色自若的举杯,只把对方的话当做称赞:“嵩王过誉了。”
  言罢,姬容刚准备喝下酒,却在尝到杯中的酒时倏然一怔。
  “凤王?”似乎不解姬容的动作,坐在姬容旁边的叶煦略带疑惑的开口询问。
  姬容稍稍移开递道唇边的酒杯。
  视线为姬容的动作所吸引,叶煦不由看了一眼姬容杯中的酒。紧接着,他短暂的一怔,随即便微怒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上酒都会上错么?!”
  旁边伺候的宫女吓得跪倒在了地上。已经干了一杯酒的嵩王却砸砸嘴,笑道:“大哥别恼,这是我的吩咐——凤王难得来叶国一次,怎么也该好好叫凤王品一品叶国的各种美酒,所以小弟这才叫那些个侍女一次换一种酒上……还是说大哥舍不得府中珍藏?”
  叶煦面上真有了恼怒,却偏偏对自己的弟弟没有办法,只能挥挥手道:“荒唐!去把凤王的酒换了。”
  见叶煦这副模样,叶景无法,只得板起脸对姬容说:“本王一片好心,莫非凤王也和我大哥一般,不愿接受?”
  心下自如明镜,姬容举起酒杯,神色里并无半分异样:“嵩王说笑了,本王多谢嵩王费心。”
  这么说着,姬容微笑的对叶煦说了一句‘不妨事’,便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一路灼热。
  叶景的脸色顿时多云转晴,对姬容挑了挑拇指,他笑嘻嘻的示意姬容背后的侍女再给姬容满上酒——当然是和前两种截然不同的酒。
  紧跟着,坐在叶景之后的皇子也一个个的举起杯,轮流着向姬容敬酒,当然每个人都无一例外的在敬酒之时暗暗讽刺一两句。
  对于这些,包括那每一次都和之前不同的酒,姬容只做不见,面上的淡笑更是从不曾出现半分瑕疵。
  酒宴在一片热闹之中进行着,每个人面上的表情都十分愉快——只除了一个,一个甚至做不到在面上装装笑脸的人。
  是坐在最后的姬振羽。
  依次而下的敬酒,终于轮到他了。

  第四十八章 身不由己

  掩在桌下的手握紧成拳头,姬振羽看着面前那盛于碧玉杯中澄清澄清的酒液,喉咙一时干涩。
  他的皇兄……羽国帝主嫡长子,一出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十五那年更是被封王立储,自此世上荣华不过信手拈来,哪里受过眼下的委屈?
  ……哪里该受眼下的委屈?
  姬振羽抬眼看向姬容。
  姬容面上没有半分异样,他甚至是带着笑看他。
  姬振羽唇角微微一抽,细微的‘皇’字音节已经溢出了喉咙。
  但姬容已经举起了杯。
  “八皇子,本王先干为敬。”这么说着,姬容一口饮尽了十六杯酒,也是这一场宴会上喝的第十六种酒。
  姬振羽张了张嘴。
  他想说:皇兄,不要喝的那么急。
  他想说:皇兄,我不敬你。
  他还想说:皇兄,我替你喝。
  姬振羽想说很多,但到了今日,他没有哪一句想说的话能说出口——哪怕再无关紧要的一句。
  费力的扯扯嘴角,总算是撑起了一个笑容,姬振羽举起酒杯,做了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事——喝干杯中的酒。
  酒是好酒,就是太苦了,比他之前尝过的任何一种苦味还苦。
  姬振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咽下那让人反胃的苦酒,他只知道,等他从那短暂的恍惚中清醒过来后,又一轮的敬酒已经开始了。
  酒过三巡方才开宴。
  坐在桌上的扣除姬容,总共有十六个人。
  十六个人,十六杯酒;十六杯酒,十六种酒。
  姬振羽的拳头捏紧了,但他终究——
  只能缄默。
  热闹的宴会当然不会以一个无足轻重之人的内心活动而有所转移。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敬酒,随着一杯又一杯的酒水下肚,姬容还是淡淡的笑着,只额际微有细汗。而那些叶国皇子们,却是微醺的开始了大声谈笑,有夸耀武功文采,有谈论青楼歌姬的,甚至还有摈弃之前的暗讽,开始直白讽刺的。
  从一开始就没有喝多少的叶煦皱了皱眉。
  本来这么安排是打算让姬容喝醉了失失态,但没想到一人喝十六种混酒,还跟着差不多十六人喝的姬容居然没醉,醉的反而是那群装足了坏心思准备灌醉人的自家兄弟。
  真是丢人。眼见着那几人话越说越离谱,动作越来越放肆,叶煦暗骂了一声,又稍带不甘的看了一眼毫无醉态的姬容,这才挥挥手示意旁边伺候的宫人把几个醉得狠了的皇子扶下去休息。
  这一头不甘姬容没有喝醉的叶煦吩咐宫人做事,那一头,始终站在姬容身后的慕容非却能轻易的看见,姬容的左手早在三巡酒过后便悄然握起。
  一开头姬容还只是偶尔握握,但到了后来,姬容的手后便索性再不松开。而现在,站在姬容身后并不太远的慕容非甚至能嗅到一丝的焦臭味……
  既然已经送了好些个喝醉的皇子下去,叶煦也不再劝酒,更没有多留姬容,只再讲讲场面话便散了宴。
  一路无话,很快,姬容和慕容非以及那随行的十二人就来到了叶国准备好的府邸。
  进了府邸,慕容非快速的安顿好那跟来的十二个人,又对府中的下仆吩咐了诸如不可随意进院的话之后,慕容非便转身快步走进主屋。
  屋内,姬容正闭目斜靠在榻上,脸色难看。
  只扫了一眼,慕容非便几步走到姬容跟前,伸手去抓姬容那还握着的左手。
  没等慕容非的手碰到姬容,本来闭目休息的姬容便睁开了眼。
  “安排好了?”皱了眉,姬容道。
  “是。”这么回答着,慕容非手上不停,依旧去抓姬容握着的左手。
  似乎真的在宴会上消耗了太多力气,姬容也懒得理会慕容非明显僭越的举动,只重新微闭上了双目。
  但最后,慕容非还是用扳才弄开了姬容的左手。
  这当然不是因为喝了大半天酒的姬容突然有了兴致在和慕容非玩,而是因为那只左手已经没有了反应,只惯性的握紧着,而后僵硬着。
  不敢太用力扳,但又不能不扳。在花了一顿功夫之后,慕容非小心的弄开了姬容紧握的左手。
  再然后,四个不深不浅的指坑映入了慕容非眼底。
  指坑中没有血。这当然不是因为伤口不够深,而是因为在血顺着伤口涌出来之前,它们已经被尽数蒸发了——伤口上,或者说掌心上,有被火焰烧灼过后的焦痕迹。
  慕容非的动作顿一下。他明白方才那一丝几乎若有似无的烧焦味是从哪里来的,同时也明白了一个人换了十六种酒和十六个人喝,是怎么能不喝醉的。
  痛到了极致,便再是想醉,怕也醉不了了吧?
  这么想着,慕容非停了片刻,方才放下姬容的手,转身去拿行李中备好的药膏。
  很快,拿了药膏和清水毛巾回来的慕容非执起姬容的手,先细细的擦拭一番,而后才旋开瓶子,将里头淡绿色的药膏小心涂抹在姬容掌心中的伤处。
  一边涂着,慕容非一边道:“小人已经吩咐外头的下人去煮醒酒汤了,殿下再忍耐一会。”
  闭着眼,姬容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慕容非手上涂抹的动作越发仔细。一方面自然因为此时这个良好的表现机会,而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自己此时心中泛起的情绪的。
  并非怜惜或者痛心,而是一种近似于缅怀的情绪——在这一时,慕容非仿佛看见了不久前的自己的模糊影子。
  当然,也只是模糊影子。
  慕容非在心底一笑。
  那时候他们要整他,可不需要花费这么多功夫,找上这么多的掩饰。
  心中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替姬容处理完伤口之后,慕容非便已经把那无甚用处的情绪抛弃在了身后。
  而同一时间,姬容也睁开了眼。
  短暂的休息过后,姬容泛青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但精神却依旧不是很好。
  看了看站在榻边的慕容非,姬容再漫不经心的扫一眼虽涂抹好药,却依旧看着可怕的伤口,随后才淡淡道:“准备一双手套吧。”
  慕容非躬身应是。
  同样的夜,这一头姬容的事情已经基本处理完,而那一头的姬振羽,却刚刚踏进自己在叶国的皇子府。
  同样的八皇子府。
  抬头看着匾额上张狂的四个烫金大字,姬振羽自嘲一笑,举步踏入眼前这个让他没有半点归属感的府邸。
  但好在,府中总有一个他愿意见的人。
  “见到凤王了?”听下人说姬振羽回来,赫连皓来到姬振羽的房间,问道。
  心中始终充斥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疲惫,姬振羽只点点头,不欲说话。
  看着姬振羽的模样,赫连皓低叹一声:“你本来可以不用去的。”
  “是我想去。”坐倒在椅子上,姬振羽疲倦的开口。
  赫连皓没有说话。他明白,摆在姬振羽面前的是一个死结:他想去见姬容,但见了只能让他更加难过。
  其实……早在当初姬振羽知道那件事时,结,便已经打死了吧?这么想着,赫连皓一时缄默。
  而姬振羽却有些无力的笑:“你不问皇兄看见了我的反应?”
  “凤王有什么反应?”这个时候,赫连皓从善如流。
  “什么反应都没有。”姬振羽喃喃着道,“皇兄若是打我一顿,或者厉声呵斥,更哪怕只有嫌恶的一眼,都……”
  “那是凤王。”赫连皓低声道。
  “是啊,那是凤王,代表着羽国。”姬振羽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继续笑着,继续说着,“而我,是叶国的皇子。”
  赫连皓没有说话,他看着姬振羽,眼神中渐渐有了怜悯。
  姬振羽继续说着,此时此刻,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
  尚幸,他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道:“母妃骗了我那么多次……她说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可我本来会有一个哥哥或姐姐;她说等我南下时候去找她,可她自己已经替自己安排了所有后路;她说——”
  姬振羽咬紧了牙:“她说——我是叶国帝主的孩子,可是——”
  可是什么,姬振羽没有说下去。
  姬振羽孝,否则当初就不会为了夜修容的事跪下求姬容。而多年来,他也始终相信并且贯彻着夜晴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道理。
  除了这一次。
  除了夜晴说:你是叶国帝主的孩子。
  在忽然知道这一个堪称晴天霹雳的消息时,姬振羽不信——他甚至拒绝去听。
  但夜晴早已安排好。一如她安排着让人给姬振羽带的这封信一样,她也准备了同样的一封信,一封交给羽国皇帝的信。
  夜晴对姬振羽的要求是:带着足够分量的东西来叶国。
  否则,那封信便会在某一日的清晨摆到羽国皇帝的面前。
  那样的一段时间里,姬振羽被折磨得几乎疯狂。
  几乎每一夜,他都会在梦中梦见自己那个虽不太亲近,但也不曾亏待过他的父皇雷霆大怒,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杀死他。
  然而,姬振羽自梦中惊醒,夜不成眠。
  不止一次,姬振羽想过向父皇坦白。
  他想着,自己的父皇多少会顾念十数年的父子亲情。但同样的,姬振羽明白,在皇家之中,纵是真正的血亲在争夺对抗之时亦是不留半分情面,只拼个你死我活。更何况是他?——一个极有可能的背叛之下的产物。
  那一段日子里,姬振羽消瘦得异常的快。终于,在他再也受不了这份压力之后,他把事情告诉了赫连皓。
  而赫连皓只说了一句:
  活下去才有希望。
  活下去才有希望。
  活下去,才能再多看看羽国;活下去,才能再多知道皇兄的消息。
  姬振羽最终带着一份足够分量的东西来到了叶国——不是为了他的身份,亦不是为了他的母妃。
  只是不希望就此死去。
  闭着眼的姬振羽突然站了起来。
  “八皇子?”赫连皓微微皱眉。
  “我要出去一下。”头也不回,姬振羽转身向外走去。
  看着姬振羽,赫连皓平静的开口:“凤王不会见你的。”
  脚步缓下,姬振羽低声道:“我知道。”
  自己皇兄不会见他……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在那样的背叛之后,他又怎么能希冀再一次坐到自己皇兄身旁?
  “……别为凤王招惹麻烦了。”这一句话,赫连皓其实并不想说。但有时候,有些话纵使再不想说,也还是要说。
  姬振羽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片刻,他道:
  “我知道……天亮之前,我会离开。”
  ……

  第四十九章 暗矢

  夜其实真的有些冷。
  姬振羽轻轻的打了一个寒噤。他的头发和衣服上粘了些水珠,是早晨的雾气。潮潮的,让人不甚舒服。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脚——不论是谁,在长时间的保持一个姿势之后,都会感觉僵硬难受——何况姬振羽的姿势还并不舒服。
  临近清晨的一段时间,天亮得很快。从姬振羽意识到该离去再直到他活动完身子,沉沉的天空已经变得灰蒙蒙的。
  灰得让人不甚欢喜。
  姬振羽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偏慢了些。而在这偏慢的动作里,他的眼神还时时注意着面前那紧闭的朱漆大门,似乎在希冀些什么。
  只可惜并没有什么是他能希冀的。
  周围让人不甚欢喜的灰色变浅了些。天,快大亮了。
  敛下眼,姬振羽已经准备离开。
  但恰是这时,吱呀声伴随着咚咚的闷响打破清晨的寂静,是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身子一震,姬振羽猛然抬头。
  而那自敞开大门中走出来的人见了姬振羽也是微怔。但很快,那人便扬起笑,走到了姬振羽面前:
  “原来是八皇子。”
  看着走出来的人,姬振羽嘴唇微动,片刻,他缓缓点头:“慕容公子。”
  这么说着的同时,姬振羽下意识的,连他本人都没有发觉的朝大门方向看了一眼。
  但慕容非发觉了。
  微微笑着,慕容非道:“八皇子是在等凤王?”
  随即,慕容非也不待姬振羽开口便道:“凤王却是没有这么早出来的。”
  皱起眉,姬振羽也懒得和慕容非多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开。
  但更快的,姬振羽的脚步便因为慕容非紧跟着说出的下一句话停了下来。
  ——“或者,八皇子也可以考虑考虑让凤王主动邀您?”
  停下脚步,姬振羽转身看着满脸温和笑意的慕容非,眼神微冷:“慕容公子是什么意思?”
  “小人以为八皇子应该能明白。”慕容非笑道,“八皇子应该知道,凤王亲自来叶国为的是什么。若八皇子让凤王知道您能从中出力……”
  慕容非说得含蓄,但姬振羽的脸色还是随之越来越难看。
  是,若是让自己皇兄知道自己能从中出力,为了大局,他的皇兄确实很可能主动接触他。但然后呢?——然后,他的皇兄只会越发牢记——牢记是谁狼心狗肺数典忘祖的害他穿行千里来叶国受这份罪!又是谁厚颜无耻卑鄙下作的携势威胁——
  姬振羽的手忽的一颤。看着面前笑得没有半分火气的人,他在突然之间有了明悟。
  ——就是携势威胁。
  ——这就是慕容非的意思。
  想通此节,同时明白这确实是最好方法的姬振羽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他只恼怒,或者还有憎恨——憎恨自己皇兄身边居然有这样的人。
  紧了紧拳头,姬振羽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倏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八皇子?”
  那个声音如是说。
  姬振羽的身子僵了僵,而慕容非已经微笑着谦卑的对声音的方向行礼:“凤王,您出来了。”
  淡淡的应了一声,姬容站在大门旁,扫一眼慕容非旁边的姬振羽。视线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但也不曾慢上哪怕半点:
  “原来是八皇子,不知八皇子来此可有事情?”
  “皇——”姬振羽开口。
  姬容看了姬振羽一眼,还是同之前一样,不嫌恶不憎恨,只是没有感情。
  没有感情。姬振羽心沉了一沉,连带着也注意到快脱出口的称呼:“……凤王。”
  这么说着,姬振羽笑笑——这次终于不再那么勉强了:“我只是偶然走到了这里,这便离开。”
  姬容点点头,他还顺便送了姬振羽一个微笑,有礼而生疏:“八皇子慢走。”
  痛苦或者难受,这种东西一旦习惯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姬振羽小心而留恋的看了姬容一眼,便要离开,却不妨一个声音大笑着远远传来:
  “走什么?八皇弟,你等等,和我们一起去猎场那里狩猎!”
  姬振羽脚步停下。远远的,他看见嘴上说了要去打猎,却依旧是一身长袖宽衣,安坐马车的叶煦,心中不由升起一抹嫌恶。
  当然,这嫌恶除了针对对方那长袖宽衣之外,更多的还是那一个‘八皇弟’。
  一个能让他的胃开始翻腾的称呼。
  马车很快就来到了府邸之前。
  叶煦下了车,先十分友好的和姬容说了几句,转头便亲切和气的再一次询问姬振羽:“八皇弟今日有没有事情?若是没有,便和我们一起去猎场玩玩吧——说来也是我这个皇兄失职,皇弟你都来了这么久,却还是没能和你好好的聚上一聚。”
  微微眯眼,姬振羽在心中冷笑。
  相较于直白的行军布阵,姬振羽确实更不喜欢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但这却不是说他看不懂阴谋辨不出诡计。
  眼下的这叶国太子叶煦看起来确实是端方君子,对底下的皇子也是亲切宠爱,真真是个好兄长——可若真真是个好兄长,他底下的那些个皇族兄弟,怎么不见一个有些出息的?倒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一个月三十天里有二十来天不是斗鸡遛狗就是争风吃醋,剥了外面那一层光鲜衣物丢大街上,和一个泼皮混混又有什么两样?
  但这到底和姬振羽没有关系。故此,姬振羽也就这么在脑海里想了一想,随后便略带犹豫的点了头——当然不是因为叶煦,而是因为叶煦旁边的姬容。
  尽管,姬容并不见得愿意姬振羽去。
  尽管,姬振羽知道姬容并不愿意他去。
  不管三个人怀着怎么样的心思,在叶煦亲切的谈笑中,姬容和姬振羽还是很快的上了叶煦宽敞的马车。
  马车辘辘,招摇的驶过街道。车中,叶煦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姬振羽身上引,却始终不见姬容有什么异样。
  就在叶煦失望的准备停下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一挑眉,叶煦略带疑惑的开口:“到了?”
  外头车的侍卫还没有开口,一个带着三分骄横的声音便传了来:“是皇兄吧?不知皇兄车上载着哪位贵客呢?”
  眼中飞快的掠过一抹冷意,叶煦挥退身旁侍女,自己动手掀了车帘。而等车帘掀开后,他眼中的那抹冷意已如烈日下的水汽,烟消云散了:“原来是二弟,二弟可有什么事情?”
  “小弟听说皇兄大清早就去找那羽国来的凤王,这才——哦,原来八皇弟也在啊?”说到一半,骑在马上的嵩王叶景从掀起的帘子中看见了车上坐着的姬振羽,不由眯了眯眼,抄着古里古怪的腔调念着‘八皇弟’这三个字。
  扯了扯嘴角,姬振羽冷冷的吐出了两个字:“嵩王。”
  如果说之前叶煦嘴里的‘八皇弟’是让姬振羽反胃的话,那眼前叶景嘴巴里的‘八皇弟’,却只让姬振羽想持枪了结了面前的人。
  无他,只因为对方的那双眼——那双淫邪的、不怀好意的、有时还会闪过欲念的——是的,欲念——这种欲念姬振羽并不陌生,事实上,在之前他偶尔也会用含着欲念的眼神看楼里的姑娘。但自从见了面前的叶景后,尤其是见了他对着自己的那种眼神后,姬振羽头一次觉得那种欲念实在让人恶心。
  恶心得让他甚至不想回忆之前自己流连青楼的那段日子。
  “是呀,我邀凤王和八弟一起去猎场狩猎,二弟有没有兴趣?”叶煦笑道。
  “唔?那敢情——”叶景点头。
  姬振羽默不作声。听着叶景的话,他只在心中打定主意,待会若是对方真的有任何一丁点出格的举动——不,不用有,只要到了那里,他就会暗中下手,一定让对方知道有些人是不可以随便看的。
  “呃,那敢情好,不过还是不必了。”话说到了半途,叶景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改口,还差点把自己的舌头给打了结。
  姬振羽挑了挑眉。
  同样被叶景弄得一呆,叶煦过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那二弟自便,我们就先走了。”
  扭过了舌头,叶景笑吟吟的摆手:“去吧,去吧,皇兄,玩得愉快点儿——还有凤王。”
  点点头,叶煦放下了帘子。
  马车再一次转动了轮子。
  袖手骑在马上,叶景满面笑容的注视着马车远去,接着又满面笑容的对旁边的侍从吩咐了两句。
  他说:“去通知三皇子、五皇子、十一皇子,告诉他们,带上几个好手去猎场——准备向那个凤王找回场子了!”
  听到这句话,被叶景吩咐的侍卫嘿笑两声——这笑容却比叶景猥琐多了,不得不说,一副好的皮囊还是有些用的。
  虽然有些人其实也只剩下一副好的皮囊了。
  “殿下……”
  叶景正自得意间,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叫唤。侧过头,不意外的发现叫自己的是自己母妃派来的跟在自己身边有了年头侍卫统领。
  暗叫一声晦气,叶景不耐烦道:“什么事?”
  年仅三十却鬓边早白的侍卫统领看着自己的小主人,微微苦笑:“殿下,凤王原来是客,更兼身份高贵,您——”
  听了这话,叶景顿时大怒:“怎么,平常管东管西的你还没管厌,现在连我找几个皇弟乐呵乐呵高统领你也有意见么!”
  高统领暗叹一口气,却依旧尽力道:“殿下,羽国也并非什么旮旯小国,而是与叶国并齐的大国,而那凤王更是羽国太子,您这样做,只怕是——”
  “够了!”怒斥一声,叶景道,“这次高统领就不用跟着了!我们走!”
  最后一句,他却是对跟在身后的其他侍卫讲。
  言罢,叶景狠狠抽了坐下骏马一鞭,当街奔驰起来。
  见嵩王离开,高统领旁边的副统领冲着高统领一笑,这才整理队伍匆忙上前去。
  一阵风过,杂乱的马蹄声远去,高统领留在原地,身边只剩寥寥几个侍卫,并且大半都是三十出头的。
  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看上去最小的侍卫看了看远去的队伍,忽而冷笑一声:“统领,您省省功夫吧,这嵩王八成——”
  拖长了声音,八成什么,那侍卫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那满是轻蔑的脸,却写上了所有东西。
  “放肆!”站在他旁边稍老一些的侍卫呵斥一声,只是声音里却并没有多少怒意。不止没有怒意,细细一听,甚至还能从中听到一些赞同的口吻来。
  年少侍卫兀自冷笑,却没有再说什么。旁的侍卫也是静默。
  明白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心里想着的都是些什么,高统领微微佝偻了腰背。
  看着再看不见人影的街道,他在心中默默的想着:
  太子殿下便罢了,可是陛下,面对这样的嵩王,瞻王,五皇子,十一皇子,您又到底在——
  ……想些什么呢。
  甩开了高统领,叶景兀自心中恼怒,气咻咻的满皇城打马跑了一圈,再上演上演闹市纵马之后,才带着侍卫去了猎场。
  猎场中,他派人邀请的三皇子,五皇子都已经到了,唯独不见十一皇子。
  三皇子和五皇子占据的是一个灌木茂盛的小高坡——是一个很适合偷袭的地方。
  见了猫着腰蹲在灌木之后交头接耳的三皇子和五皇子,叶景心中一乐,顿时把方才气恼抛了开,同样猫着腰挤到两人身边,道:“怎么不见小十一?”
  三皇子叶浩嘿嘿一笑:“别提那倒霉蛋了,听侍卫说他本来是卯足了性子要来的,没曾想太兴奋了结果被门槛给绊倒,头重重的撞到地上,现在估摸着还在床上休息呢。”
  叶景愣然,半晌才要笑不笑:“那倒霉的——昨晚也是他喝得最多醉得最厉害,什么事都没遮拦的说出了口,结果还被父皇给叫去训话了吧?”
  五皇子叶骧嗤笑一声:“果然是倒霉的。”
  耸耸肩,叶景也懒得再多理十一皇子的事,只对旁边两人说:“怎么样,打听准备好了没有?”
  “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人也遣去看过了,他们马上就到这里——呐,人来了。”叶浩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几个影子。
  见到了人,叶骧顿时兴奋起来,一把拿起旁边的弓弩就开始比划:“叫你没喝醉!叫你让本皇子喝醉!叫你让本皇子丢人!”
  这么恶狠狠的说着,叶骧咬牙切齿的就要射出弓弩。
  叶景和叶浩老神在在,连看都不多看叶骧一眼,只自顾自的聊着。
  果不其然,没多久叶骧便泄了气把弓弩丢到地上:“算了,就我这水准,如果射到大皇兄,那就真的玩完了。”
  “你也知道会玩完。”嘀咕了一句,叶浩拾起了弓弩,把玩几下后对着叶景说,“二哥,你那高统领在不在?我记得他在手上练得好,基本指哪射哪。”
  “没带。”提到高统领,叶景顿时意兴阑珊。
  看出不对,叶浩明智的不再多问,只挥手招过了另一个人,把弓弩交到对方手中,说:“看清楚了,左边红衣服的那个,羽国来的皇子,你就射他——但别射死了,胳膊腿的随便射射就好了,明白吗?”
  接了弓弩的侍卫默默点头,正准备去别的地方,却不妨被几个皇子叫住:
  “不用走,就这里,在这里射。”
  略微犹豫一下,侍卫在旁边较不起眼的地方小心藏好,而后举起弓弩,对准了远处的人。再而后——
  “喀。”
  轻轻一声,利箭离弦射出!

  第五十章 入则隐,出见芒

  姬容正在和叶煦聊天。
  虽然叶煦兴致勃勃的邀姬容和姬振羽来狩猎,但很明显手头上功夫并不行,打了半天猎也不过猎到了几只兔子小鸟。
  既是客人,又不是叶国其他皇子那样的货色,姬容自然不会行那喧宾夺主之事。故此,姬容索性把大多的精力花在同叶煦打交道之上,只偶尔零星的射出几箭……还有意往偏的地方射。
  倒是姬振羽,自从进了猎场,他便始终沉默,只拿着弓,一箭一箭的射。每一箭几乎都能带回一头猎物,小的兔子野鸡,大的狐狸野猪,应有尽有。
  对于姬振羽的模样,姬容自然只当没看见,叶煦却是有些不满,不过只稍稍转了转念头,他的这份不满也就烟消云散——猎得多如何?猎得再多他心里也不会痛快。
  这么想着,叶煦很快就把花在姬振羽身上的精力拉了回来,重新和姬容谈笑。
  姬容当然配合。
  “咻——”的一声,姬振羽又射出了一剑。
  这次中箭的是一只梅花鹿。
  终是无趣,姬振羽双腿夹夹马腹,索性也不等身后侍卫上前收拾猎物,而是自己策马上前,准备拔出箭支。
  恰是这时,姬振羽左耳微微一动——他听见了轻微的破空声——是短箭射出,急迅短促的破空声。
  完全下意识的,姬振羽朝着姬容的方向看,却正看见本和叶煦聊得愉快的姬容猛然转头,看向前方。而前方——
  前方,一支只成人手掌长短的短箭正迅速冲着姬容射去!
  姬振羽不知道姬容看见这一幕到底有什么想法。他只知道,在这一刹那,各种念头蜂拥而至,挤满了他的脑海,让他的脑海甚至有了短暂的空白。
  也正是这时,姬振羽动了。
  手掌在马背上一按,人已跃至半空。紧跟着凌空一个翻身,姬振羽已经接近短箭的方向。
  这时,短箭距离姬容不过数米。
  看着朝自己射来的短箭,姬容眼神微冷,却并不准备动手——色的马鞭已经狠狠的劈向了短箭。
  “啪!”重重响声过后,本来快速向前的短箭断成两截落在了地上。
  但姬振羽却并没停。右手从肩膀到手腕用力一抖,夹杂满满怒火的狂暴气劲已经尽数涌入马鞭,让本来软软的鞭身在瞬间挺直,紧跟着,姬振羽看也不看,只用力一掷,马鞭便向着短箭射来的方向飞去,看那速度,竟比方才的短箭更快上几分!
  蕴含满满内劲的马鞭破空,声音宛如厉啸。
  眼见质软的马鞭竟如长枪一般朝自己射来,放出冷箭的侍卫心中骇然,起不了半点反抗之心,只想逃跑。但就在侍卫刚刚要动的时候,那本来还有一段距离的长鞭竟倏然加快!
  眼睛瞪大,侍卫张开口似乎想叫喊,却再也发不出声音——色的马鞭已经直直射穿他的喉咙,并余势未消的把侍卫向后拖了一段距离。
  在蜜罐里打滚了十几二十年的几个皇子如何见过这种拼了命搏杀之中才有的阵仗?一时竟是无一例外的都呆在了原地。而旁边陪着胡闹的侍卫虽然不至于呆住,但面对着这一份足够穿金裂石的功力,却也是个个心胆俱寒。
  至于此次被偷袭的主角姬容——
  姬容却是亲自下了马,慢条斯理的捡起地上被马鞭打成了两段的短箭,只扫一眼,便对脸色不太好的叶煦笑道:
  “这便是你们叶国的待客之道?”
  叶煦的脸色已经铁青。此刻,他已经看清了那支断了的短箭——那支断了的短箭之上甚至还有叶国御制的标记!——是专供皇族中人使用的物品的标记!
  一时之间,叶煦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海,刺得他脑袋突突的疼。
  没错,他确实有意把自己的皇弟引向歪路,并且很早就开始这么实施着——引着他们眼高于顶,引着他们吃喝嫖赌,引着他们仗势欺人。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这么成功——成功的把他们的人脑给换成了猪脑!
  在皇家猎场用皇家制式的武器袭击他国皇族!
  没有哪一刻,叶煦这么想亲自解决自己的那些个兄弟!
  羽国是什么样的国家?姬容又是什么样的身份?酒宴上隐隐的为难可以说是玩笑,日后和谈时的各种条约也是小事,但若是姬容当真在叶国有了什么好歹,那就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一个同叶国一样强盛的国家和叶国之间不死不休的争斗!——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个国家会忍受自己的储君在另一个国力相差不大的国家中遇害这种事情。
  不论是因为仇恨还是因为脸面。
  叶煦真的很愤怒。但不管此刻他到底有多愤怒,当务之急,却并非找那些皇子算账,而是安抚眼前的人。
  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叶煦才勉强挂上笑容:“凤王息怒,这确实是本宫做事不周,想来定是有那胆大叛逆之人打听到了羽叶二国打算和谈的消息,这才——”
  叶煦突然顿住——姬容抬头看了他一眼。
  其实姬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愤怒的情绪,他甚至还是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只是那一眼——
  那一眼,锋利如刀!
  叶煦额上冒出了薄薄的细汗。在对上姬容视线的那一瞬,他竟然升起了一种只有在面对自己父皇时才会有的惧怕,甚至更有过之。毕竟,自己的父皇不会当真杀了自己,而面前的人……
  叶煦突然发现自己错了。在昨天,甚至就在刚刚,他都以为姬容是一块古玉,时刻展现着皇族中人最完美的礼仪。然而此刻,他方才发现,姬容根本不是古玉,而是古剑!
  入鞘时古朴端宁,不显山水;出鞘后锋芒尽展,锐意逼人!
  “太子有什么解释?”姬容接了话,带着淡淡的嘲讽。
  配合姬容的话,始终站在姬容身后的慕容非策马上前一步,右手不经意的抚上腰间长剑,面上带笑,杀意凛然。
  而那十二个姬容唯一带来的侍卫,亦是整齐一划的抽出腰间佩刀,齐齐举自胸前,目光森然。
  望着那虽只有区区十二个,气势却半点不输这周围一大帮御用侍卫的士兵,叶煦微微苦笑,他有理由相信,姬容绝对是在军中千挑万选之后才带了这么十二个人出来。
  叶煦又看了一眼姬容。
  姬容还是之前的模样,只是眼中的锋利换成了笃定。
  叶煦暗叹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局是他输了——还没有展开,便输了。
  到底不是输不起的人,只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叶煦便调整好了心态。在马背上欠了欠身,他神色严肃,:“凤王放心,此事本宫必彻查到底,给凤王一个交代!”
  “太子有心了。”姬容淡笑,却并没有示意身后的人放下兵器。
  当然明白姬容所要的是什么,叶煦紧接着道:“为表歉意,本宫待会就入宫面前父皇,告诉父皇凤王您以及羽国的诚意——相信很快,父皇便会召见凤王您的。”
  终于有了些满意,姬容摆了摆手。
  慕容非脸上杀意凛然的笑容顿时温和若春风化雨。
  恰巧看见的叶煦嘴角扯了扯,在由衷惊叹的同时更是由衷赞叹,连那跟着姬容的十二个人是什么时候收刀的都没有看见。
  狩猎发生了这样的事,当然不可能再继续下去。故此,姬容在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之后便向叶煦告辞。
  不好留人,叶煦点点头后,又说了好些歉意的场面话。
  姬容微笑的一一应了。最后,他的视线滑过了叶煦,停在自方才便没有出过半点声音的姬振羽身上。
  面上依旧是微笑,姬容冲姬振羽点头,神色里恰到好处的带上了几分感谢:“多谢八皇子援手。”
  注视着那和之前一般无二的生疏表情,姬振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算作回应。
  姬容转身离去。
  站在原地,姬振羽又看了姬容的背影好一会,这才低下头看着地上,眼神阴霾。
  地上,短箭断成两截。
  姬容和慕容非回到了叶国帝都里的府邸。
  书房内,姬容收起面上的笑容,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方才对站在旁边的慕容非说:“方才的事,你怎么看?”
  慕容非一笑:“方才那一箭要说速度没有速度,要说力量不见力量,而且还是朝着殿下您的手臂去的……与其说是刺杀,倒不如说是孩童在闹脾气。”
  姬容微微点头,显然也是赞成慕容非的看法:“那么,确实是叶国的皇子在闹?”
  “小人以为是。”慕容非回答。
  指尖轻敲了敲桌面,姬容似在自问,又似在问慕容非:“什么样的皇帝会教出这种儿子?”
  “会教出这种儿子的皇子不是傻瓜便是天才。”慕容非淡淡笑着。
  “傻瓜当不上皇帝。”姬容轻声说完慕容非未尽的话。稍闭了眼,待再张开时,姬容眼中已经有了隐隐的兴奋——碰到势均力敌的敌手时的兴奋:
  “那么,就让我们好好见一见面罢!”
  难得见到姬容如此表现,慕容非不由多看了一眼,这才说出自己从方才就一直想说了的话:
  “殿下,八皇子……”
  八皇子什么,慕容非没有继续说,他也没有必要说——他想知道的,只是姬容的态度。
  姬容看了慕容非一眼,然后,他站起身,只留下一句话:
  “那是叶国的八皇子。”
  慕容非微微弯腰,带着十分的恭敬送姬容出门。而后,他直起腰背,回想着姬容方才所说的话。
  ——那是叶国的八皇子。
  仅此而已。
  慕容非面上带笑,些许怜悯,些许嘲讽。
  同一时间,叶国皇宫
  “等等,八皇子,您先让我们通报——”惶急的女声响起。
  “让开!”低喝一声,是姬振羽的声音。
  “八皇子,娘娘说了不见人的,您——”柔和的女声不由高扬,“您先——”
  “让他进来。”微微带着暗哑的女音响起,这次,是在殿中听见了声音的夜晴开了口。
  外头的响动停了下来。很快,姬振羽就在宫女的带领下踏进了夜晴的宫殿——第一次踏进。
  斜靠于软榻上,夜晴正漫不经心的看着数个宫女手捧着漆盘中的各色饰品。听见脚步声,夜晴挥挥手让侍女下去,稍坐直了身子,这才抬头对姬振羽露出一个微笑:“平日里怎么让人请你都不来,今个怎么有心情主动来了?”
  夜晴的脸并没有变,或者说并没有好——还是自上次喝了药之后那般狰狞扭曲。但若是再细细一看,却似乎又有些不同。就好比是之前只单纯的狰狞,而现在,则是狰狞如野兽——带着另一种奇异而诡谲的美。
  自然,这种美大多数人是欣赏不了的。
  “贵妃知道猎场的事了吗?”姬振羽开口,不寒暄不绕弯子,只直奔主题。口中的称呼,亦是夜晴此刻的位阶——只比皇后低一级的贵妃。
  而这一任的叶国皇帝,还未立后。
  听见姬振羽的称呼,夜晴微微皱眉,似有些无奈。但她却并未开口纠正,而是道:“皇儿说的是嵩王和瞻王惹出来的蠢事?”
  姬振羽冷笑一声,眼中泛起些微狠厉:“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这一次,夜晴没有接口。
  姬振羽看了夜晴一眼,冷冷道:“若是贵妃做不了,那我便自己做。”
  “小事而已。”有些受不了,夜晴摇了摇头,“既然皇儿想,母妃自然会帮你办得妥贴。”
  姬振羽木然着脸。
  “只是——”夜晴看着姬振羽,眼中带些不轻不重的警告,“皇儿初来叶国,还是应当谨言慎行。至于那羽国的凤王,皇儿便离得远点吧——也免得给人家带去麻烦。”
  姬振羽手掌猛然握拳。
  若是夜晴只是警告他,姬振羽当然会当做没听见。可是夜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站在姬容的角度说的,这便让姬振羽不得不正视,亦不得不承认——承认姬容见到自己,只会觉得厌烦。
  微垂着头,姬振羽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张,张了握。待掌心被掐出淡淡的血痕后,姬振羽忽而抬头,直视夜晴,问出了他最想问也最害怕问的事情:
  “母妃,你说我是叶国皇帝的——”姬振羽咬紧了牙,“到底——”
  是不是真的?

  第五十一章 荒唐

  夜晴徒然不悦:“你的意思是本宫在骗你?”
  姬振羽抿唇。
  夜晴眼神微冷:“本宫告诉你,你——”
  姬振羽骤然抬头,紧紧地盯着夜晴。但正是此时,一声高唱自外边传来:
  “皇上驾到!——”
  夜晴的声音倏然停住。
  姬振羽却并不甘心,低叫一声:“母妃!”
  夜晴没有搭理姬振羽。在榻上静待片刻,她神色渐渐和缓。站起身,她淡淡道:“接驾吧——这事你就莫要多想了。莫非你以为自己此时还能回到羽国去?”
  抵在掌心上的指甲顿时陷入肉中,姬振羽咬咬牙,没有再说话。
  而此刻,叶国皇帝也大步踏入宫殿之中,身材高大,眼神睥睨,端的有龙虎之姿。若说有什么不完美,那无疑是他的左手——在那该是左手的地方,只有半只空荡荡的袖子迎风摆动!
  明显不是第一次见到叶国的皇帝,姬振羽看也没有多看对方一眼,只平板的和夜晴一起行完了礼。
  “爱妃平身。”上前扶起夜晴,叶国皇帝笑道。
  “谢陛下。”夜晴也是淡淡笑着,只是笑容却着实是淡,甚至没有刚才面对姬振羽时明显柔和。
  根本不避讳的揽住了夜晴一手盈握的纤腰,叶国皇帝满意的看了看夜晴颇具诡谲之美的脸,这才对姬振羽说:“八皇子也起来吧。”
  “谢陛下。”姬振羽道,只是声音不免平板了些。
  听见姬振羽的称呼,叶国皇帝眼神中添了些兴味:“八皇子叫孤父皇也没什么。”
  姬振羽嘴角狠狠的抽了抽。
  叶国皇帝面上慢慢泛起了笑意,只是怎么看,都显得恶劣:“皇儿?”
  再明白无误的感觉到一股怒火在胸中翻涌,姬振羽腮边肌肉微颤,却是咬紧了牙根。
  “怎……”叶国皇帝又开口,很明显是打定主意要叫姬振羽开口了。
  “皇儿不是还有事么?怎么现在不急了?”夜晴忽然开口。
  见了被自己揽在怀中的夜晴开口,叶国皇帝有些意外,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顿时松了一口气,姬振羽也道了一句‘我现在就走’便立刻转身离开宫殿。
  待姬振羽离开后,叶国皇帝挥挥手屏退下来,便揽着夜晴一起坐到榻上,边笑道:“怎么,舍不得你的儿子了?”
  姬振羽一不在,夜晴连最先头那已十分浅淡的笑容也懒得挂,只冷淡道:“皇上来这里就是为了调戏我那孩儿?”
  明显被夜晴的‘调戏’噎了一下,叶国皇帝惩罚似的将人抱入怀中,道:“爱妃的措辞还是那么有特色!”
  虽面上极为冷淡,但对于叶国皇帝的动作,夜晴却并没有半分抵抗之意,只顺着对方的力道倒入其怀中:“陛下来此有什么事情?”
  “当然是来和爱妃共赴巫山了!”这次,叶国皇帝倒是真的在调戏了。
  夜晴连眼都没有抬一下。
  叶国皇帝却越发觉得有趣。只是他当然不是为了白日宣淫而来这里。故此,叶国皇帝只调笑了一句便转到了正经话题上:“爱妃知道猎场的事情了吧?”
  “方才知晓。”说起了自己感兴趣的事,夜晴的冷淡倒是褪去不少。
  “感觉?”叶国皇帝问。
  “猪脑袋。”夜晴平淡的说。
  叶国皇帝一时没有说话,但看他的表情,却明显是有些想笑。半天,他咳嗽一声,把笑意隐去,道:“爱妃说的是——不过爱妃的儿子似乎也并不怎么样罢!爱妃只略施手腕便让他到了这个境地。”
  前面一句,叶国皇帝是作为一个平常人说的;而后面一句,他却是作为那几个‘猪脑袋’的父皇说的。
  恩,他们到底还是他的孩子。
  叶国皇帝如是想着。
  夜晴蓦的冷笑一声。直起身子,她看一眼叶国皇帝,眼中的锋利阴冷竟是毫不掩饰:“要那么聪明做什么?——我的孩子只需要能替我达成目的便足够了!只是振羽虽不怎么样,陛下也还是莫要拿那些个废物和他比了。”
  “废物……”叶国皇帝摇了摇头。回想自己早间接到的情报,虽不是很乐意,但他倒还是极为赞同这个贴切形容词。
  “倒确实是废物。”叶国皇帝喃喃着。
  夜晴却已经平静下来——其实她本也没怎么生气:“陛下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他们那副模样难道不是陛下刻意放任出来的?”
  这当然是叶国皇帝刻意放任出来的,否则堂堂的皇子龙孙有怎么可能到如此境地?
  故此,叶国皇帝只是一笑,道:“这些小家伙……倒是让孤记起了从前。”
  夜晴微一挑眉。
  叶国皇帝笑道:“孤同他们那么大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幅模样吧。在父皇的纵容下浑浑噩噩的玩了二十来年,然后……”
  叶国皇帝摸了摸自肘以下俱都空荡荡的左袖,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是代价大了些。”
  夜晴了然。
  叶国皇帝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欲望,只道:“姬容——那位羽国的凤王,爱妃如何看?”
  “陛下观察了两天,不知有何结果?”也请反问。
  “倒是不俗。”叶国皇帝淡淡道。
  点点头,夜晴旋即沉吟:“臣妾却觉得有些奇异。”
  “奇异?”叶国皇帝问。
  “恩。”夜晴道,“姬容身为羽国储君,臣妾自然加倍了主意。当初臣妾见他喜欢上了一个人,本以为他到底是多情,却没想到……”
  夜晴皱起了眉。
  “多情?”叶国皇帝笑,“倒是个风流人物。”
  夜晴微微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只道:“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召见凤王?”
  听见这个问题,叶国皇帝再次叹了一口气:“那几个猪脑袋——”这个时候,叶国皇帝也懒得找另外的称呼了,“——都做了这样的事情,孤还能什么时候见?——已经吩咐人去请了。”
  “真是……简直比当年的孤还蠢!”最后这么低声的嘀咕了一句,叶国皇帝站起身,显然是准备离开。只是离开之前,他不由又自语了一句:“不过其他倒还罢,只是不知羽国为何会为了边关那点小事巴巴的把储君给派了来……”
  慕容非正站在宫外。
  之前叶国太子的猎场狩猎他可以跟着进去,但此刻姬容去面见叶国皇帝,他却是没有资格再跟着了。
  故此,慕容非独自站在宫外等候。不过等归等,他却并没有闲着,而是在脑海中回忆这一段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并分析利弊。
  不论是上次边关和谈,还是这次叶国之行,都明显能看出,姬容已经有意让他接触一些东西了……那么,终于赌对了。
  慕容非在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虽是事事计较步步为营,但他到底不是神,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判断出旁人——尤其是姬容这种身居高位,心思莫测的旁人——的最终决定。
  但尚幸,他终于对了。这么想着,慕容非漫不经心的朝前面街道一瞥,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蓦的一怔,慕容非再想细看,却发现那背影已经转过了街角。
  “是……那个人?”可若是那个人……此时他又怎么会在此地?这么自语着,慕容非皱起了眉,一时不甚确定。
  正是这时,沉闷的宫门开启声传入慕容非耳朵里——姬容已经出来了。
  顿时收摄心神,慕容非不再思考那个肖似的背影,只垂首恭立,等待从宫中出来,面带微笑的姬容走来。
  姬容走到了慕容非身边。而此时,他面上的笑容已经敛得一干二净了。
  “走吧。”简单的对慕容非说了一句,姬容上了马车。
  从来不问自己不该问的——至少目前是如此。慕容非默不作声的点了头,便驾着马车向几条街外的府邸驶去。
  回府的路程并不长。很快,姬容就坐到了书房那张宽大的书桌之后。
  此刻,姬容微微拧起了眉。
  为方才的见面。
  如同最开始他和慕容非讨论出来的,叶国皇帝并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方才的讨论里,他只扫了一眼草拟的协议便开始闲聊,而闲聊之间三句还有两句是从侧面刺探羽国内情的……
  姬容略带疲惫的吐出了一口气。
  若是对方只胃口大一点多要些东西那并没有什么,这一点羽国还是负担得起。但对方分明是想知道内幕……若是能有足够的时间……
  姬容眉间有了皱褶,他不觉敲了敲桌子。
  若是能有足够时间,倒也不用他来了。那么……要从那些皇子处下手吗?
  只是……那样的皇子对那样的帝王,到底有几分作用?
  想到这里,姬容微沉了脸。
  “扣扣!”敲门声响起。
  从沉思中惊醒,姬容抬起头看向门外。
  而静立在一旁的慕容非已经出声:“什么事?”
  “回凤王,外头有人要见您。”敲门的人道。
  “什么人?”慕容非问。
  门外的人有些迟疑:“对方不肯说出名姓。”
  姬容看了慕容非一眼。
  明白姬容的意思,慕容非点点头便往外头走去。
  没让姬容等待多久,很快,慕容非便回到了书房。
  走到姬容身边,慕容非俯下身,低声道:“外面的人是嵩王。”
  姬容一挑眉。
  慕容非旋即补充:“小人还打听到,叶国的皇帝刚刚下了圣旨要求嵩王闭门思过。”
  心中一动,姬容缓缓点头:“那么,让他进来吧。”
  姬容见嵩王的地方不是在大厅——若是平常,姬容当然得让侍女备好一切,然后亲自迎接。只是此刻,那位嵩王却是被叶国皇帝下了禁足令。
  而这位被下了禁足令的嵩王,还正巴巴的不顾禁令跑到了他的府邸。
  这倒真是……这一次,姬容和慕容非倒不约而同的想着。
  遮遮掩掩的随着侍卫来到了书房,叶景一下子掀了罩头披风,气急败坏的从自己身下的椅子数落到桌子,从桌子数落道桌子上的茶,从桌子上的茶数落到端茶的侍女,再从侍女数落到姬容,声音还越来越大还不见停歇。
  面对叶景,姬容实在找不到什么措辞,只道:“不知嵩王来此……有什么事情?”
  终于喘了口气,叶景看了姬容一眼,随即道:“本王有本事让父皇同意你的和谈!”
  并没有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是这句话,姬容顿了一下方才说:“不知嵩王有什么要求?”
  给了姬容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叶景旋即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我只要你让姬振羽主动爬上我的床!”

  第五十二章 惨然

  经历过被最爱的人背叛,经历过万念俱灰之下的重生,甚至经历过再一次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姬容本以为这世间再没有什么事能让自己失态。
  但很明显,他错了——至少目前如此。
  按住茶盏的手收紧了好几次,姬容方才缓缓开口:“嵩王……这是什么意思?”
  “凤王莫要故作姿态了。”叶景冷笑,眉间是掩不住的暴躁狠厉,“从你来到此地之后,姬振羽拿什么眼神看你我们都心知肚明!什么投奔叶国,我看他分明是想回羽国去!”
  姬容的神色渐渐冷肃。
  叶景没有看见。他豁然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怨愤:“不过是些许小事而已,姬振羽却偏要在父皇面前胡乱诉说,害得本王被父皇禁足——本王定要叫他后悔今日所说过的话!”
  事情发展到此刻,已尽皆了然。不过是又一桩稀松平常的意气之争。
  只是有些时候,这样的意气之争带来的往往是无法挽回的结局和无可磨灭的伤痕。
  “原来如此。”姬容敛下眼。澄黄的茶水中,一片青嫩芽正兀自沉浮。搁下手中刚刚拿起的茶盏,他站起身,淡淡道,“本王明白了,嵩王便自回府吧。”
  见姬容竟出乎意料的没有直接应承,叶景难得的清醒了一回:“凤王最好想清楚,一个早已背叛了的兄弟和即刻到手的利益哪个更重要!”
  言罢,叶景又道:“若是凤王心有疑虑,本王不妨与凤王直说——本王母妃过世之时,父皇曾与本王母妃言‘来日必允景儿三事’——凤王可明白了?”
  最后这一句话,叶景语带威胁,话中意思无非是我既能让父皇答应你,自然也能让父皇拒绝你。
  姬容如何听不出来?只是……
  公然袭击他国皇族,可称小事?
  随意挥霍手中机会,值得夸耀?
  姬容有些想笑,却终是倦怠。侧过头,对随侍在侧的慕容非扬了扬下颚,姬容丢下一句‘送客吧’便转身走进里间,再不想多看叶景一眼。
  将心中不忿的叶景送了出去,慕容非转回书房之时,姬容正背靠着酸枝木雕花椅,右手置于椅柄之上,手背隐见青筋跳动。
  慕容非悄然来到姬容身边。
  姬容张开眼,眸中寒光闪烁:“人走了?”
  “是。”慕容非应道。
  “荒唐!”姬容低斥一声。
  慕容非笑笑,在其他方面他固然很多比不上姬容,但若说到见识人性之丑恶……慕容非唇角挑起,带着清浅却深刻的嘲讽。视线随之转到姬容身上,慕容非沉吟片刻,道:“此次倒是个好机会……”
  姬容霍然看向慕容非,眸越发深寒。
  慕容非坦然回视。
  片刻,姬容移开了眼。没有说话,他稍直起身,握住了桌上放着的青花茶盏。
  茶盏是刚刚摆上来的,盏中的茶还烫手,姬容却只越握越紧。
  此次倒是个好机会——姬容如何不知道?
  若只是一个叶国皇子,姬容最多心中一晒,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诚如慕容非所说,这是一个好机会。
  若只是一个背叛之人,姬容自也不会对手段多加顾忌——国家利益之前向来少有私情,况且对方早已背叛?
  可若是姬振羽呢?
  可若是姬振羽呢?!
  姬容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答案。而慕容非——慕容非却看见,那本来握在姬容手中的青花茶盏被捏得粉碎,其间的茶液更是被那猛然间自姬容掌中蹿起的蓝色火焰灼得点滴不剩。
  且不说姬容如何,只看那离开了姬容处回到自己府邸的叶景。
  从姬容的神色中明白希望不大,多日来的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叶景在房间中噼里啪啦的砸了一通东西。
  静静待叶景砸完东西,旁边一个相貌平凡的中年人上前,对叶景耳语几句。
  渐渐冷静下来,听着对方的话,叶景心有疑惑:“这样……可行?姬振羽若肯答应这种事情,岂非成了蠢货?”
  中年人心道你这样心性凉薄的蠢货当然不明白,面上却只是微笑:“姬振羽若不是蠢货,焉能到了叶国来?”
  这么说着,中年人看了叶景一眼,不由想到:
  虽说都是蠢,但感情上蠢到底好过智商上蠢……不过不管蠢不蠢,倒总算完成了太子的吩咐。
  心下一思量,叶景顿觉大有道理,顿时招来了自幼跟着自己的总管:“叶老,你过来,我——”
  等叶老到了跟前,叶景简洁的把自己对姬容说的话重复一遍,末了道:“你就这么遣人去八皇子府里头说!姬容不答应,姬振羽总该答应了!”
  虽早已知晓自己的主人并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明明白白听见这个荒唐话的叶老还是呆在了原地。半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叶老方才迟疑道:“殿下,姬……八皇子是您的兄弟,您怎么、怎么能……”
  叶景哪里耐烦听?顿时喝到:“你办不办?”
  叶老缄默,只能退下。等到了殿外,将这种几乎无法启齿的肮脏事情交代了,方才落下泪,喃喃着:
  “王妃,小人对不起你啊……”
  “……你说什么?”八皇子府中,姬振羽看着面前的人,缓缓开口。
  从嵩王府中过来的下人呐呐着说不出话。
  “本皇子问你在说什么!”雷霆般的怒喝方才出口,姬振羽便狠狠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桌上。
  刹那间,坚固的紫檀木四分五裂。
  同一时间,只听当啷一声,赫连皓已经抽剑出鞘。
  赫连皓的剑笔直的指着对方的喉咙,他的眼却看着姬振羽,是在询问。
  姬振羽的胸膛急剧的起伏着,气得狠了,他甚至觉得眼前转,脑中一阵阵的晕眩。
  “八、八皇子,小人只是带话……”嵩王府中下人的声音响起,带着隐约的哭腔。
  姬振羽稍稍定了神,他缓缓吐出了胸中的闷气。
  看着人的赫连皓心却隐有担忧。
  无他,只因为此刻姬振羽的脸色着实太过苍白。
  “振羽?”赫连皓开口,一如姬振羽始终叫赫连皓‘赫连’,赫连皓有时候也会只叫姬振羽的名字——在一些特殊的时候,比如担忧之时。
  “放他走吧。”姬振羽挥了挥手,满脸疲惫。
  赫连皓点点头,收回了剑。
  那倒霉的被派来带话的下人当然不敢停留,几乎是连跑带滚的快速离开了八皇子府。
  收了剑的赫连皓没有离开,也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了好一会,估摸着姬振羽心情已经稍微平复之后方才说话:“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姬振羽一笑,手掌微微颤动,是气急了的表现,“我只想把他千刀万剐!”
  “凤王那边呢?”赫连皓低声问。
  姬振羽咬了牙。须臾,他站起身,道:“吩咐他们准备,我要进宫!”
  姬振羽要进宫自然是为了见夜晴。
  尽管一路发展到了现在,姬振羽实在不怎么想见对方。
  “那个蠢货这么说?”斜靠在贵妃椅上,夜晴表现一径冷淡,“你理他作甚,把他当一只狗在吠不就好了?——反正总有一天该让他知道道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姬振羽冷道。他就是再没有用,也不至于为了别人对自己的觊觎而来见夜晴。
  夜晴稍稍抬了眼:“那么,皇儿要说什么?”
  姬振羽稍紧了拳头:“皇兄……”
  “确实如此。”夜晴淡淡道,“这事倒确实如那嵩王所说——陛下曾与他母妃有所允诺。”
  “……母妃的意思是……”姬振羽有些艰难的开口。
  夜晴微笑,露出点冰冷的味道来:“不管之前如何,而今他却不是你的皇兄,你这么担心又做什么?况且——”
  姬振羽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刚想开口制止,夜晴的声音却已经钻到了他的耳边:
  “——况且,你又怎知对方此时不是准备从你这里下手。”
  一刹那间,姬振羽脸色刷白。
  眼神在姬振羽脸上绕了一圈,夜晴有些不耐,却很好的将这份不耐藏在眼底:“皇儿看上去似乎不太好,若是累了,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姬振羽蓦的一笑,短促干涩:“这莫不是母亲遣人做的?”
  手上猛然间一顿。片刻,夜晴缓缓直起身子,看着姬振羽,声音柔和:“皇儿方才说什么?”
  姬振羽渐渐冷静下来,他看着夜晴,比任何一刻都认真,亦比任何一刻都淡漠——一如之前所说,姬振羽从来不蠢,他只是不想费心于阴谋诡计:
  “在叶国,讨厌我的人不少,有理由有能力这么玩我的人,却也不多。算来算去不过一个太子一个贵妃。”
  姬振羽缓缓道,他一眨不眨的看着夜晴:“我之前曾想过,是太子遣人这么做的——这种方法真好,一下子解决了两个皇子,一个是自甘下贱俯身做妾,一个却是□成性染指兄弟。可是随即我又想,又想着——太子纵然是有心想这么做,却又怎么能肯定我对皇兄的歉疚感情能至于此?他便不怕弄巧成拙?”
  说到这里,姬振羽看着夜晴渐渐泛出青色的脸,轻声道:“我想来想去,叶国到底只有一人能如此肯定,肯定……”
  “我为什么这么做?!你是我的孩子!”夜晴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姬振羽看着夜晴,看了很久,他终于摇了摇头:“我亦不知道你为何如此做,或许是权势?或许是……”
  或许是,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姬振羽眼神黯了黯,终究没有把这么话说出口。
  他转过身,走向殿外,只有一句话淡淡的落了下来:
  “我是你的孩子……我差点儿忘了。”
  离开皇宫,姬振羽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要去何处。
  事实上,从第一天到了叶国的时候,他便不知道自己要去何处,能去何处了。
  茫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姬振羽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姬容的府邸之外。
  怔怔的注视面前的府邸好一会,姬振羽才走上前,对着守在府外的侍卫说:“烦请通报,就说姬……就说小八求见。”
  扫一眼姬振羽的衣饰模样,侍卫客气点头,紧接着便进府通报。
  姬振羽并没有久等,不过一会,侍卫便走了出来,旁边还跟着一人,是他见过几面的慕容非。
  姬振羽心中微微一松,复又一沉。
  果不其然,在客套的叙话过后,慕容非的微笑中带了点歉意:“凤王适才身子有些不爽,眼下却是不便见客,还请八皇子见谅。”
  自己皇兄对于这件事是什么态度,似乎已经不消多说了。
  终究是不曾打算让他那般么……少许茫然之后,姬振羽辨不清心中的感觉,却不由扯了嘴角,露出些许笑容:
  “烦请慕容公子再行通报一次,便说……”
  姬振羽觉得口中有些干涩。他咽了口唾沫,复道:
  “便说姬振羽愿为羽国、还有凤王略尽绵力。”

  第五十三章 抉择、惊雷

  慕容非看着姬振羽,他看的有些久了。他依旧微笑,眼中渐渐有了怜悯。
  然而那怜悯之下,却始终只是嘲讽,深入骨髓。
  接着,慕容非含笑道:“请八皇子稍候片刻。”
  姬振羽没有回话,他当然看见了慕容非眼中怜悯,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无法多说一个字——其实本也不必多说,某些事情只怕在不久之后便会传遍整个叶国帝都,到了那时……
  姬振羽紧缩得痛了的心突然舒缓开来,一瞬之间,他平静下来,唇边甚至有了一缕微笑。
  到了那时……到了那时,他又岂有理由再苟活于世?
  或者,早该如此了罢!只待稍作偿还……他到底亏欠甚多,不至深信自己的皇兄,还有生养他的羽国,还有那些豁出性命的兵士。
  在慕容非第二次进去通报之后,姬振羽终于踏进了姬容府邸的大门。
  跟着慕容非,姬振羽来到了府中的后花园。
  花园是依着羽国的风格来建的,没有在叶国中处处可见的精致,反而透着一股子的庄严大气,甚至连格局都有些形似羽国的皇家府邸,足见设计之人所用的心思。
  踏进后花园的姬振羽并没有把太多的心思放在花园之上,无他,只因为花园中坐着的一个人。
  一个身着红衣,背对着他,正慢慢饮酒的人。
  姬振羽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放松下来了,尽管什么事情都还没有解决,但对他而言,至少对他而言,能再次看见那个人,能再次和那个人单独相处,便足以让人放松——至少,不论如何,对方不至害他。
  可他却偏要往一个始终在算计他的人身边凑。姬振羽笑了一下。有时候,世事就是如此的奇妙,奇妙让人觉得得讽刺。这么想着,姬振羽走到对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
  “皇兄。”
  背对着姬振羽的人站起了身。他穿的是大红色的衣服,颜色自然艳丽非常,但穿在他身上,却让人只觉沉稳,而不见半丝轻浮。
  姬振羽不觉屏住呼吸。
  背对他的人已经转身,然而,对方说的却是:
  “八皇子。”
  姬振羽的唇角有了一瞬的僵硬。
  姬容却已经有礼的请他入座,不亲近却也不冷漠。
  ……是了,自己的皇兄样样顶尖,当然也深明待客之仪了。短短几个呼吸间,姬振羽已经克制了心头的情绪,依言坐下。
  旁边并没有让侍女服侍,姬容主动抬手,为两人各倒了一杯酒。
  酒是好酒,是珍藏了五十年的叶国佳酿。
  “好酒。”光嗅着酒味,姬振羽就喃喃着道,只可惜神色中并无太多喜色。而后,他举起杯,喝干了杯中的酒。
  姬容又替对方倒了一杯酒。
  姬振羽再次喝干。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之中,姬振羽只是一杯一杯的喝着,直到自己微醺,知道对方停下倒酒。
  “皇兄?……”有了些微的醉意,姬振羽喃喃着。
  酒壶中的酒已经喝完,姬容却并没有让下人再拿酒的意思。他只是放下手上的白瓷酒壶,微微握起了手掌。
  心受煎熬的,并不止姬振羽一个。
  按说姬振羽背叛在先,姬容不论于公于私都不应该有所犹豫——不论对方人品行为再如何让人不齿,总也好过一个背叛之人。
  只是……
  只是,姬容亦明白,若他一旦这么做,姬振羽便也只剩一条路了。
  死。
  唯独这一条。
  那么,他要亲自把这个背叛自己的人送上,让对方百般折辱之后再带着无数骂名走向黄泉,死亦不得解脱?
  他要把……把自己的弟弟,把一个曾经能用生命帮他的人……亲手送上?
  姬容觉得掌心有些刺痛,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太过用力,以至弄破了还没好彻底的伤口。
  姬振羽同样看到了这一幕。放于石桌上的手紧了紧,他似想叫人,但最后,却只忍耐着唤了一声:
  “皇兄!”
  姬容没有抬眼,注视缓缓濡湿的掌心,他只冷冷道:“八皇子自重些吧。”
  心口猛的抽痛,姬振羽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皇兄手上的伤口……还是先处理下吧。”
  姬容突然有了些厌倦。站起身,他并不看姬振羽,只道:“八皇子坐得也够久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言罢,姬容就要叫人,但姬振羽却蓦的开口,短促干涩:
  “皇兄!”
  动作一顿,姬容终于看向姬振羽。
  “皇兄,若是、若是我……”不觉握紧拳头,姬振羽看着姬容,喃喃着。
  若是……若是我愿意去,你能原谅……我么?
  姬振羽看着姬容,却无法从对方脸上找到半点波动。
  ……是了,若没有他,又怎么会有今日的事情?说到底,亦不过是自作自受。这么想着,姬振羽颓然一笑,不再看姬容,他低声道:
  “对不起,皇兄。”
  言罢,姬振羽站起身。在这一刻,他已经有了决定。
  脸色微有些苍白,姬振羽笑道:“今夜我有些醉了,胡乱说了些话,却是叨扰凤王,还望凤王不要见怪。”
  这么说着,姬振羽轻吐出一口气:“我该告辞了,日后……日后,凤王记得多保重身体。”
  说完,姬振羽缓慢而仔细的行了礼,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姬容没有动。
  姬振羽越走越远。
  姬容的指甲陷入了掌心的肉里。
  姬振羽已经走到花园拱门处,看见了守在门旁的慕容非。
  姬振羽朝着慕容非笑了笑,脚下却不曾有半分停顿。
  礼貌的回了一笑,慕容非看着的却是姬容。
  姬振羽下意识的想顺着慕容非的视线,但紧接着便醒悟过来,立刻收回视线,加快脚步。
  但就是这时,一声断喝响起:
  “拦下他!”
  姬振羽身子一颤,顿时愣在原地。
  慕容非却像是早就料到,只一笑,软剑便自衣袖滑到掌中,唰一下挡在了姬振羽身前,剑身兀自轻轻颤动,宛若一条银练。
  没有心思看拦在胸前的软剑,姬振羽只转回身,看着走向自己的姬容:“皇……凤王?”
  瞥了一眼慕容非,示意对方收回兵器,姬容冷淡开口:“本王多谢八皇子的好意,只是这既是羽国之事,便不需旁人多加关心,八皇子还是多关心些其他关于自己的事情吧。”
  言罢,姬容对慕容非点头:“送客。”
  “皇……凤王!”姬振羽略带急促的开口,“我问过了,叶景说的是真的!”
  正准备离去的姬容动作一顿,片刻方笑,语气平缓,却自有睥睨:“真的却又如何?莫非八皇子以为本王连这等奸邪之辈都没有办法解决?”
  说完,姬容再不停留,只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站在一旁,慕容非任由姬振羽注视着姬容的身影消失,这才道:“八皇子,小人现在送你出去如何?”
  姬振羽没有说话。
  慕容非叹了一口气:“依方才的情景……八皇子应当明白凤王对您到底是狠不下心,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听见这句话,姬振羽扫了慕容非一眼。
  对上那分外凌厉的一眼,慕容非竟有了一瞬的心悸。
  本以为对方不过如此,没想到……心下警的同时,慕容非不期然的想起了边关时碰见的姬辉白。
  这两人说来倒是相似,只有在姬容面前会从狮子变成羊……暗自想着,慕容非却是带着谦卑的笑容,将姬振羽送出了府邸。
  夜已经有些深了,站在府外,慕容非看着姬振羽的背影远去,面上的笑容渐渐转淡。
  虽说跟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会轻松很多,但重到如此地步,却未免太过妇人之仁。站在原地,慕容非沉思着。
  若只有一两个倒也还罢,但若是……想到此处,慕容非眼神微微一冷。
  重情重义也好,无情无义也罢,若是不能带给他所想要的……那便怪不得他了。心中有了计较,慕容非稍垂下头,等再抬起,却又是一脸温和的淡笑了。
  街上已经没有了姬振羽的身影,慕容非习惯性的扫了一圈便要回府。但就在这时,一个含着笑的声音自他旁边响起:
  “劳烦这位公子进去通知贵主人,便说那一夜的故人来访了。”
  身子猛的一颤,慕容非豁然转身,正见一头戴檀木冠,身着广袖袍之人站于身后,笑意吟吟,温文尔雅。
  面对面的看见了人,慕容非神色难掩惊讶。片刻,他方才笑道:“原来是……贵客临门。请贵客同小人一起进去,我家殿下想必十分惊喜。”
  听到这句话,来人微挑了眉。
  惊是肯定有,喜么……
  回想起前几次见面的情景,来人唇边的笑容里添了几分兴味,也不推迟,只跟着慕容非走进府邸。
  书房内,姬容正靠着椅背闭目休息。
  姬容有些疲惫。他并不后悔自己方才的决定,只是怎么也无法挥去那缠绕在心头、让人难受的茫然以及无力。
  “扣扣。”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心知是慕容非,姬容也不睁开眼,只沉沉的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轻微的吱呀声传入姬容的耳朵里,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姬容依旧没有睁开眼,他真的有些累了,只想好好的歇一歇——好好的歇一会,不是一晚,只是一刻。
  一刻钟之后,就把所有的心思放下。姬容在心底这么告诉自己。
  但有时候,老天爷往往让人想要什么却得不到什么——不论对方所想要的是不是简单,是不是渺小。
  “凤王真是好心情。”低低的轻笑在安静的书房响起,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姬容倏然张开眼。
  说话的人正自走进书房,唇角带笑——正是耶律熙。
  可是……耶律熙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炎国么?
  缓缓站起身,姬容看着那一点都不想看见的人好一会,才冷冷的扫了一眼跟着进来的慕容非,而后方道:“不知莫邪王来此有何要事?”
  听着完全没有客套的询问,耶律熙再次清晰的体悟了一回对方对自己的厌烦。只不过他的脸皮也素来厚惯了,因此只是笑道:“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本王和凤王多少还是有些交情的。”
  姬容唇角微微抽了一下:“莫邪王没有记错。只是眼下本王却有些事情,不若莫邪王留个地址,等过两天本王有空了再行拜访。”
  “再行拜访……”重复了这几个词,耶律熙突然笑道,“若是本王说,有办法让叶国尽快答应羽国的和谈呢?”
  姬容眼神一凝。片刻,姬容面上有了些淡淡的笑意,他道:“不知莫邪王有何要求?”
  要求么,自然有很多——事实上,早在初来叶国之时,耶律熙便已经打听到了好些事情,并且对自己能在这些事情中得到的利益做了最大估算。
  而眼下,他只需要将那些要求一点一点的列出来……恩,当然,姬容肯定会讨价还价。不过这并没有关系,他相信,对方最后肯定会答应——就凭那件事情。
  “莫邪王?”见对方久不回答,姬容微微皱眉。
  他可以得到足够多的利益……耶律熙依旧在心中想着,他漫不经心的一瞥,正看见了姬容——在不知何时,姬容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
  他可以得到足够多的利益……耶律熙还在想着,但他却忽的扣住了姬容的手腕,然后,乘着对方不备,重重的一口咬在对方的唇上。
  耶律熙咬得很重,重得甚至尝到了对方唇上腥咸的味道。
  当然,在同一时刻,他也感觉到了对方那再紧绷不过的身子、加在自己手腕上几乎能捏断骨头的力道,以及那因内力快速凝聚而开始旋转流窜的空气……
  心念急转,耶律熙突而放松身子,不加任何防备,只凑到姬容耳边轻笑:
  “凤王,若本王说……你那位天人之姿的皇弟背叛你了呢?”

  第五十四章 悲凉

  姬容用力扣住耶律熙的手略略放松。
  耶律熙出了一口气,但还没等他再说什么,便只觉得手腕剧痛,甚至还能听见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的声音。
  耶律熙反而笑了起来,带着十分的笃定和些微不易察觉的嘲讽。
  脸色转沉,姬容缓缓的、克制着松开了扣住慕容非手腕的手。他没有看慕容非,早在耶律熙突然凑上来时,情知不好的慕容非便立刻翻了窗子出去——还细心的关好了门窗。
  “莫邪王是什么意思?”姬容开口,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但耶律熙却还是能从对方不自觉轻颤的指尖看出端倪。
  耶律熙笑了,笑得舒缓,他道:“什么意思……凤王应该能明白才是。”
  说着,耶律熙凑到姬容唇边,伸出舌头舔了舔那被自己咬破渗血的嘴唇。
  味道其实还好。耶律熙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姬容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耶律熙,目光比任何一次都森寒。
  耶律熙并不在意。指尖熟练的解开了姬容腰上那与衣服同色的腰带,耶律熙低声笑道:“凤王同八皇子的感情也不错吧?不然方才他不会从你这里走出去……不过——”
  “啪”的一声,腰带掉落在了地上,耶律熙的手顺着姬容敞开的衣袍滑进去,却被姬容猛的扣住,力气并不小。
  情知对方武艺同自己差不多,耶律熙也无意在这方面和对方较劲,只一笑,复淡淡道:“不过,他都能背叛了,你那位绝色的皇弟又有什么不行呢?”
  “莫邪王说完了?”姬容冷冷道,依旧扣着对方的手腕。
  似乎全然没有抽回手腕的意思,耶律熙只微笑道:“凤王若是不信我所说的,倒不妨在此间事毕之后回去看看……自然,回去之时凤王最好还是多加注意,有备——”
  耶律熙看着姬容,目光意味深长:“——无患。”
  姬容稍稍闭眼。片刻,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莫邪王要说的就只是这些?”
  “当然不止。”耶律熙哑然笑道。一旦他下了什么决定,那在某些事上,他素来是不在乎脸皮的,“本王当然还要和凤王讨些回报……或者,凤王不愿意和本王合作?”
  没有必要让私情影响到公事,姬容只稍顿一下便道:“莫邪王打算要什么回报?”
  眼神暧昧的在姬容身上转了一圈,耶律熙面带微笑,仿若谦谦君子,温文有礼:“一夜如何?”
  被对方的表情所骗,也为这连梦中都不曾出现过的情节所震惊,姬容怔了一下方才醒悟对方是在说什么。
  而一旦醒悟,姬容便险些震碎了身旁的红木桌子。
  “莫邪王……”怒极反笑,姬容冷声道,“莫邪王莫非是醉了还没有醒?”
  “今日本王却是滴酒未沾。”耶律熙笑道,紧接着,深明凡事都要有个度的他在姬容的怒火爆发出来之前低低一笑,道,“本王又没有让凤王行那妇人之事,凤王如此生气却是作甚?”
  姬容蓦的一呆。须臾,他再次开口,语气虽依旧冰冷,却已没有了方才直欲挥刀直接劈了对方凌厉:“莫邪王若是喜欢男人,大可去青楼楚馆那里寻他一夜风流。”
  耶律熙蓦的静了一下。片刻,他笑道:“那么凤王呢?也打算去那里寻他一夜风流?”
  “莫邪王是什么意思?”姬容皱起眉。
  “凤王此时的心情大概也不好吧?”耶律熙还想笑,却觉得有些疲惫,索性敛了眼,淡淡开口。
  “那又如何?”沉默片刻,姬容道,却是承认了耶律熙的说法。
  “只是发泄而已。”耶律熙吐出了一口气,他还是觉得疲惫,但他的脸上又带了笑容。
  姬容一时没有说话。好一会,他方才道:“若是本王不允,方才所谈的事……”
  “若是凤王实在没有那个心思,方才的事便当本王送凤王一个人情吧。”耶律熙懒懒的笑道,他虽重权却也明白方法,自然不至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
  姬容沉默了很久。就在耶律熙以为对方不会有所动作,叹气的准备起身时,却忽然被人扣住了肩膀,再而后——
  “唔!”痛得闷哼了一声,耶律熙虽怀疑对方是在报复自己方才的举动,却并不挣扎,甚至还主动张开唇伸出舌头和对方交缠。
  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姬容几乎掠夺的扫过耶律熙口中的每一寸地方,然后狠狠的吮吸对方的舌头,莫说体贴暧昧,便是连欲望都极少,就像只是在单纯的发泄。
  耶律熙却反而欣然——他本也只想着发泄——发泄那纠缠于胸口,几乎化为钝刀切割心脏的情绪。
  ——名为绝望的情绪。
  习武之人气息自然悠长,但这一次的吻,长得出乎耶律熙的预料。或者说,姬容平静外表下所压抑着的情绪,深得出乎耶律熙的预料。
  唇分之后,有些气闷的耶律熙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动了动麻木的舌头,在找回声音之后方才低笑:“老这么压抑……凤王也不嫌难受?”
  根本没有搭理耶律熙的打算,姬容只一挥袖扫开了红木桌上的一应东西。
  一时间,各种物品掉落地上的劈啪声不绝于耳。
  自小便熟知情事的耶律熙当然也明白情事上的某些花样,故此,他一见姬容的动作便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没想到他也喜欢玩折辱人的这一套……虽心里头这么想着,耶律熙倒是不甚在意,只惯性的问了一句:“凤王打算在这里做?”
  “莫邪王想去床上?”姬容反问——是真正的反问,没有任何语气,就只像是给了人两个选择,让对方做二选一。
  耶律熙一呆,忽的哑然失笑。
  “怎么?”扫了耶律熙一眼,姬容开口。
  原来并非刻意折辱,而是根本不在意……这么想着,耶律熙说不出心中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有些想笑。
  而他倒也真的挑起了唇角,继而便主动躺倒在桌面,懒洋洋的道:“不必了,这里就好——省得麻烦。”
  姬容没有说话,这本也是他这么做的意思。他只是伸手解开耶律熙的衣服,动作说不上粗暴,当然也没有温柔。
  耶律熙懒懒的躺着,只在开头说了一句‘别弄坏衣服’,便由着姬容去折腾。
  饰物,外袍,里衣,一件一件的东西自耶律熙身上脱落,很快,一具微显蜜色的身体便呈现在了姬容眼前。
  除下衣服的耶律熙显得有些瘦,却绝不弱。只要是练武之人,便能很轻易的从那一块块紧实的肌肉和流畅的线条上看出这具身体中所蕴含的力量。
  既熟知情事又早已被下人服侍惯了,全身上下再无寸缕的耶律熙没有半点不适,只大大方方的将身体敞露在姬容眼中。
  至于姬容……
  很遗憾,姬容对和自己同一副模样的肉体并没有太大兴趣——尤其是当那一副肉体上写着‘耶律熙’三个字的时候。
  故此,姬容只扫了一眼,便转身自书桌的抽屉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便自其中淡绿的药膏挖出一块,抬起耶律熙的腿,便往他下身抹去。
  “什么东西?”瞥了盒子一眼,耶律熙问。
  “伤药。”姬容道。
  果然不是油膏。这么想着,耶律熙又看了那药膏一眼,也不在意下身被侵入的异样之感,只喃喃着道:
  “倒是方便。”
  方便什么,很快便有了答案。就在耶律熙后|穴被稍稍弄松的当口,姬容便抽出了手指,抬高对方的腰肢,再然后猛地一挺身,也不顾对方是不是受得了,便将自己的粗大刺入。
  意料之中的剧痛从身下传来,耶律熙抽了一口冷气,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更没有闪躲,反而微抬起身迎合对方。
  姬容微微眯了眼,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只稍稍抽出少许后,再次深深的刺入。
  “唔……”这一次,耶律熙喉咙中发出了些微的响动。是因为肉体被生生撕裂的疼,以及下身那异样的涨满感——一种比疼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感觉。
  微微张开口,耶律熙低低的喘着气。
  下身的疼痛之感随着姬容不停歇的抽动越来越剧烈,而这疼痛之间,那冰凉的湿濡感觉也逐渐明显。
  受伤了么……一瞬的恍惚之后,耶律熙伸出双手,环住了姬容的肩膀,而后再次抬高腰肢,放松身体,尽力迎合对方,全不顾下身的伤口是否会因为这些举动而撕裂得更加严重。
  性事上,姬容从来不曾有虐待他人的习惯,耶律熙当然也没有被人虐待的喜好。
  而这一次,耶律熙不顾自己迎合姬容,当然不是想取悦对方——他只是发泄。
  借着身体上的痛楚来发泄。
  沉默的性事还在继续。除了肉体撞击的声音和耶律熙偶尔漏出唇边的呻吟之外,房间内再没有半分声音。
  背贴在红木桌子上,耶律熙的体温自方才开始便逐渐升高,下身的物事也已经昂扬——到底不是为了折磨对方,姬容在方才便已经开始用手抚慰对方性|器。
  但不管身体上的温度如何升高,耶律熙的心底,却始终觉得冰冷。而这冰冷,甚至还渐渐的渗入了骨髓血肉……只因,在这一场单纯发泄的性事里,一个决定,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
  耶律熙闭了闭眼。他并不喜欢自己心中的决定,也并不想做自己心中的决定,只是……
  正自走神的当口,耶律熙的下身倏然一阵酥麻。
  反射性的收紧了后|穴,却只换来更多的满涨和酥麻之感,一时之间,耶律熙的喘息急促不少。
  而被这么弄了一下,姬容也是闷哼一声,加快抽动的速度。
  额上冒出了细汗,耶律熙渐渐有些忍受不了,不由摆动身体想要挣脱,却被姬容强自按住。
  理智已经褪得七七八八了,感觉不舒服的耶律熙心中着恼,正待运劲挣脱,却猛地被对方重重的在肩头咬了一口。
  剧烈疼痛的同时,耶律熙的理智也跟着回拢了。散去劲力,耶律熙刚刚皱眉,便听姬容含混的说了几个音节,和之前一样听不清楚,却可以分辨并非同一种音节。
  但不管姬容说的到底是什么,都不会是他耶律熙。
  耶律熙笑了笑,然后,他眼神悠远了些,他也轻轻念出了两个音节。
  当然不是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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