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上記の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
新しい記事を書く事で広告が消せます。

<--凤凰男 by 狂上加狂 | HOME | 凤翔九天2 by 楚寒衣青-->

凤翔九天1 by 楚寒衣青

  楔子 是非曲直、终难分辨

  长明灯又熄灭了一盏。
  是羽国大祭司,唯一能通晓神祗的姬辉白,是他的……二弟。
  枯坐在帝位上,姬容呆呆的看着面前。看着面前辉煌依旧,却热闹不再的殿堂。以及大殿里,那两盏熄了的长明灯。
  一盏是姬辉白的,一盏是姬振羽的。
  他们是他的左右手,更是撑起羽国半壁江山的人。这两人,一个曾甘愿让出帝位,另一个从小奉他若神明。而此刻,却都……
  扶在椅子上的手终于颤抖,姬容低低笑着,笑出了绝望:“大厦……将倾。”
  “姬容,你也知道?”柔和的声音在大殿里骤然响起,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大殿的入口处。
  浑身一震,姬容抬头,甚至连人都没看清楚便急急开口:“子谦,你怎么还没走?我不是让人带你出城了吗?再不走,只怕——”
  缓步走进大殿,相较于姬容的焦急,来人脸上,却只有鄙夷嫌恶:“姬容,枉你称帝多年,莫非直到现在还没有发觉?”
  发觉什么,不消对方细说,姬容便已知晓——在涌进大殿里的,明晃晃的刀兵之下知晓。
  浑身哆嗦着,连牙齿都开始打颤,姬容只觉得脑海一阵晕眩,一直以来疑惑不解的问题在这一瞬,统统有了答案:
  “你,是你——”
  “不错。”来人勾勾唇角,露出了一抹笑。
  死死握住把手,姬容忍着胸口一阵一阵的锐痛,勉强开口:“楚飞楚子谦,我对你还不够好么?这些年来,你但凡有开口,我无不应允,就连我自己的骨肉,我也为你……”
  为你杀了……胃中蓦地一阵翻腾,姬容弯下腰,急剧的喘息。
  短促笑了一声,楚飞道,声音凄厉:“什么叫好?二十年前,我中了文武状元,正待大展宏图,却被你看上,一朝囚禁。十五年前,我表妹怀了我的骨肉,我求你,结果呢?——你将她杖杀!”
  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楚飞大笑:“你不但囚我半生,还杀我妻,害我子!姬容!我不杀你,天——地——不——容!”
  脸色变得死白,姬容耳里嗡嗡作响,不停回荡着楚飞那句充斥了愤懑的‘天地不容’。良久,姬容渐渐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他开口,略有些干涩:“……你恨我?”
  轻蔑的笑了笑,楚飞道:“我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
  胸中骤然一阵剧痛,姬容低下头,咳了两声,吐出小半口血。然而,面对着这一幕,他却没有任何惊慌,只是抬头对着楚飞笑:
  “你对我下毒?”
  冷冷一笑,楚飞不语。
  “下毒了……”一边笑着,姬容一边咳嗽,“那便不要吃吧,免得——”
  脸色骤然变得冰冷,楚飞瞪着姬容,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姬容,你真恶心。”
  低低笑着,姬容咳了几声,又是一口血:“你恨我……这样也便够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要灭了羽国?”
  神色阴沉,楚飞看着姬容,半晌才淡淡道:“我恨。我恨你,包括你倚为左右手的二弟八弟——当年,我曾去求过他们,结果……”
  笑了一声,楚飞不再说下去。
  “你去求了他们?”喃喃着,姬容有些恍惚,“他们如何没有说过你……”
  但他呢?他做了什么?
  自小便为众人尊崇的二弟在众目睽睽之中被他罚跪了一日。而奉他若神明的八弟,则被杖责三十,大半月下不了床……
  他爱他,爱的迷了心窍。而……那人呢?
  那人……恨不得食他的肉,寝他的皮。
  沙哑的笑声再一次冲破喉咙,姬容笑,笑到眼角渗出了冰凉的液体。
  “这位便是羽国的国君了?”说话的,是刚刚踏入大殿的男子,
  身着银甲,男子龙行虎步,气度沉稳,眉宇间自有一股雍容高贵。
  “莫邪王,您答应让我杀死此人的。”转向进来的男子,楚飞硬梆梆的说。
  打量了姬容一会,此次进攻羽国的主帅,同时也是炎国君王的耶律熙随即淡笑:“本王答应过了的东西自会践诺。楚公子不必挂怀。”
  行了一礼,楚飞猛的抽出腰间的佩剑,一步一步走向主位上,还恍惚的姬容。
  蓦地,就在楚飞离姬容还有五步距离之时,原本半垂着头的姬容突然抬头,眼里也终于恢复了些许往昔的凌厉:
  “楚飞,回答我一件事——辉白和振羽是怎么死的?”
  脚步停下,楚飞脸上浮现了一抹嘲弄:“怎么死的?姬振羽敢凭二百人对抗二万大军,他怎么会不死。而姬辉白,他妄想借天之力封城——我想杀你想了整整二十年,自然不能让他如愿,也只好杀了他了。”
  说罢,楚飞冷笑一声:“这两个弟弟对你倒是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身子猛的一颤,姬容脸上浮现了一丝狰狞:“辉白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声音平平,楚飞一步一步的向着姬容走去,“我还要——杀、了、你!”
  浑身颤抖,姬容死死的抓住扶手,盯着楚飞前进的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楚飞即将踏出第四步之时,姬容身子剧烈的振颤一下,随即暴起,一掌劈向楚飞。
  毫无防备之下,楚飞被姬容凝聚着最后力道的掌力打得倒飞了出去。
  而正是这时,数声弹簧轻响,刚刚落地的姬容已经被自身后飞出的利箭射成了筛子。
  箭头锋利,入骨三分。
  箭上淬毒,见血封喉。
  直挺挺的站着,姬容看着刚刚自地上爬起,满脸震惊的楚飞,一边笑,一边大口大口的吐血,红交杂,还混着碎肉:
  “楚飞,你和我在一起二十年,竟还不了解我的个性?我怎么会就那么甘心就死……”
  辛苦的笑着,姬容望着楚飞,笑容里逐渐渗入了凄凉和恍惚:
  “但我……但我直到此刻,还不忍你死……”
  声音渐渐低落,蓦地,姬容朝站在一旁的耶律熙厉喝一声:
  “耶律熙,你最好善待我羽国百姓,否则,朕做鬼也不放过你!”
  微微一笑,耶律熙道:“凤皇放心。”
  没有回答,姬容转向楚飞,最后看了他一眼——最后。
  下一刻,羽国的最后一任皇帝,在自己的大殿之上,在自己最后备下的暗器之中,直挺挺的站着,死了,还兀自睁着双目。
  大殿一时沉寂,直至耶律熙开了口:
  “史官,记好了。寰祁十年,羽国亡。”
  说着,耶律熙走向姬容身边。
  “皇上!”、“皇上!”
  周围的人一时紧张,连声呼唤。
  而耶律熙不过摆摆手,径自走到姬容身前,为姬容整了整衣服,缓缓开口,眼神深沉:
  “——非战之罪。”

  第一章 重生、放手

  是哪里?
  好疼……
  好渴……
  他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有感觉?
  为……
  “什……”沙哑破碎的声音冲出喉咙,仿佛打碎了什么。
  一刹那的沉寂,喧闹的声音蓦然响起:
  “醒了!”
  “大皇子醒了!”
  “凤王醒了!”
  “来人,快去请楚公子过来!”
  楚公子?凤王?抚着疼痛欲裂的头,姬容费力的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人。
  仿佛刻在骨子里,忘不掉,逃不脱。
  怔怔的,姬容看着,一时连身上的痛楚都忘记了。须臾,似有些不敢置信,姬容伸出手,想要碰触那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子……”谦?
  眼中的嫌恶一闪而逝,楚飞侧身,不着痕迹的让过了姬容伸出的手:
  “若凤王无事,在下便先告退了。”
  楚飞的话一出口,周围的人便倒抽了一口冷气。
  而姬容,亦同样浑身一震,眼神刹那恢复了清明。
  勉力撑起身子,他飞快的扫了一眼周围,而后将视线定在站于床边的人身上:
  “……辉白?”
  似没有料到姬容会这么叫,站在床边的人一怔,墨玉一般的眸子里不觉浮起一丝困惑,随即,他便退后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臣弟见过皇兄。”
  猛地坐直,姬容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喉咙中便冲出一阵嘶哑的咳嗽。
  单膝跪在地上的姬辉白身子一动,似想上前。但最终,他却只是跪在原地,抬起头,唤了一声:
  “皇兄?”
  没有注意姬辉白的态度,姬容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歪倒身子,伸出手,紧紧的抓住了姬辉白垂于身侧的手:
  “辉白、辉白、好,你没事,便好。”
  喘着气,姬容咳出了血星。然而,他却没有在意自己的情况,只是牢牢的抓住姬辉白的手,反反复复的说着‘好’字。
  眼见着见到自己掌背的点点鲜血,姬辉白再也忍不住,一下子站起,半搂抱着将姬容扶起,同时转头对着身后的人说:
  “还不快让陈太医进来?”
  “没事,我没事。”终于喘过了气,姬容有些疲惫的闭眼,“辉白,你没事便好,还有振羽……”
  喃喃着,姬容看似闭目休息,实则却已经在思考面前的一切了。
  不是幻觉,兼且分外熟悉——眼前这一幕,正是他刚登上凤王之位,为救楚飞,被刺客偷袭重伤之后发生的。
  那么,他是真的回到了过去,还是只大梦了一场?
  不自觉的握紧拳,姬容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袋更是越发疼痛起来。
  “皇兄不必担忧,我和八弟都没有事。八弟此刻正领着城卫军在城中搜捕可疑之人。”极力的克制自己,姬辉白平淡的说。
  是了……最后,他还不惜伤了元气,为他请旨问神,就为了将所有人一网打尽。想到这里,姬容略微恍惚,不由冲着姬辉白一笑:
  “辛苦你了,辉白。”
  一句辛苦,轻松的瓦解了姬辉白多年来苦苦铸建的心墙。蓦地收紧了手,姬辉白眼中掠过了一丝痛苦。
  “辉白?”察觉到肩上传来的力道,姬容不由开口。
  姬辉白微垂下头,如丝缎的长发滑落肩头,在他脸上折下了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皇兄客气了,这是臣弟该做的事。”
  “不,辉白,”微微一笑,姬容拍了拍姬辉白的手,“我该谢谢你的。”
  用力的握紧了拳,姬辉白在片刻沉默后,突而抬头,墨玉一般的眸子上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越发动人心魄:
  “既如此,臣弟有一个不情之请,求皇兄答应。”
  “不情之请?”有些惊讶,姬容随即轻笑,“羽国最有名的谦谦君子会求人……我答应你便是了。”
  “皇兄是认真的?”姬辉白看着姬容,俊秀非常的脸上不带半丝情绪。
  “自然。”含着笑,姬容点头。
  “那么,臣弟斗胆,求皇兄将楚飞赐给臣弟。”看着姬容,姬辉白一字一顿的说。
  刹那间,原本含着笑的姬容阴沉下脸,平和的眼神也在一瞬变得森冷。
  没有看漏姬容的任何一丝反应,姬辉白在心底苦笑一声,抽了身,重新跪下:“臣弟斗胆妄言,请皇兄责罚。”
  根本没有听见姬辉白说了什么,姬容抄起床边还盛着药的碗,就要砸过去。然而,在药碗脱手的那一瞬,姬容忽然看见了楚飞的眼。
  ——是一双满含着蔑视的眼。
  冰冷不带感情。
  身子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姬容准备掷出东西的手,生生的顿住了。
  滚烫的药汁溅出,一般落在了床上,另一半,则烫红了姬容的手。
  ……他在做什么?没有理会疼得难受的手,姬容只是看着垂头跪在地上的姬辉白,自问着。
  面前的两人,一个毁了他的江山,要了他的性命。另一个,却为他撑着半壁江山,并最终为他而死……然而,他现在,在做什么?
  拿着药碗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恍惚间,姬容将视线移向了楚飞。
  依旧傲然而立的楚飞,依旧憎他恨他的楚飞。
  他从未变过。而他,却只觉……
  恍若隔世。
  终于,修长有力的手似再握不住药碗,五指一松,药碗便直打到床上,咕噜咕噜的滚到地上。
  没有人说话,楚飞不屑说,周围的人不敢说。而姬辉白……
  低着头的姬辉白卑谦的跪在地上,看不见表情。
  良久,姬容长吸一口气,咳笑一声,道:“辉白,你莫开皇兄的玩笑。”
  闻言,姬辉白抬起头,俊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对漂亮的眸子似说了些什么。但很快,他便重新低下头,道:
  “皇兄教训得是,辉白刚才,是……”
  嘴唇动了动,姬辉白却怎么也无法把最后的那个‘说笑’说出口。皱着眉,姬辉白握紧拳,正待再次开口,却突然听见姬容夹杂着咳嗽的声音:
  “本王刚打算近日把文武状元放回去,你便跟我要人,这不是让我难做了。”极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正常,姬容道,“这样吧,皇弟若喜欢什么其他的,尽管开口,我再不推迟。”
  “皇兄——”霍然抬头,姬辉白脸上写着再清楚不过的惊讶错愣。
  接下去的话,有另一个人替他说了——是楚飞。
  只见原本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楚飞踏前一步,急切的开口:
  “真的?”
  看着对方的模样,姬容心中一沉,一时间不止胸口剧烈的疼痛,连脑袋都突突的疼着,难受得让人想落泪。
  倚在床头,姬容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这边的姬容在难受,那边的楚飞却没有耐心再等待。只见楚飞又上前一步,语气越发急迫:
  “凤王说的可是真的?”
  被对方声音里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期待激怒,姬容霍然睁开眼,冷笑一声:
  “看样子,子谦是十分希望离开了?”
  这么说着,在看见楚飞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时,姬容心里掠过一抹快意。带着些微的得意和比得意多得多的恼怒,姬容刚要开口,心里便一突,到了喉咙的话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留下他……然后呢?杀了他,或者再一次让他杀了?
  这么想着,姬容的额上,沁出了点点细汗。
  自己能杀了他吗?姬容自问,随即否定。
  那么,自己能再一次让他杀?——再一次输了手足、输了皇位、输了性命?沉默不语,姬容脸色微白。
  或者……囚禁?想到这里,姬容苦笑一声。囚禁,他现在不正在做么。只是,囚禁一个只想杀了他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扯扯唇角,划出了一抹微带凄凉的弧度,姬容稍稍闭眼,待心情平静了些许之后,才再次开口:
  “子……既然楚公子这么想离开,本王也不好再强留。”平心静气的说着,姬容脸上带了些疲惫,“管家,带楚公子收拾收拾,即刻便让他出去吧。”
  “这、这——”看了看姬容,又看了看楚飞,管家一时结巴。
  “还不去做?”脸色微沉,姬容道。
  “是,凤王!”一个激灵,管家连忙答应。
  而楚飞,在得到姬容的承诺之后,却是一刻都不想停留,连姬容和管家的对话都没有听全,便转身便大步迈出了房间。
  看着对方毫不恋栈的背影,姬容一时只觉得闷得生疼。喘了几口气,他挥挥手,对着屋内的其他人说:
  “好了,都下去,本王休息一会。”
  在场的大多是精乖之人,自然不会在此刻停留,徒惹姬容厌烦。因此,不过转眼,原本挤满了人的房间便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躺在床上的姬容和还跪着的姬辉白。
  房间里静悄悄的,床上的姬容闭目休息,而床下的姬辉白,也十分安静。
  半晌,闭目休息的姬容睁开眼,声音中已然有了怒:
  “怎么,当真要我请你起来?”
  “臣弟不敢。”姬辉白开口,依言站了起来,脸上却带上了淡淡的笑意,越发风神俊秀。
  看着对方的模样,姬容想发火,却又觉得此刻发火的话,自己着实无趣。最后,姬容只重新闭上眼,心中一时恹恹。
  “皇兄?”过了一会,姬辉白的声音响起。同时,姬容还感觉一只微凉的手触了触自己的额头。
  “嗯。”懒懒的应了一声,姬容也没睁眼,索性就任由对方动作。
  “皇兄有些发热,我让下人再去熬一碗药来?”察觉到姬容发烫的额头,姬辉白小声开口。
  感觉着自己额上力道适中的微凉触感,姬容稍稍平静。依旧闭着眼,已经感觉好些了的他也懒得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似乎察觉到姬容心中所想,本来只替姬容拭去汗水的手开始轻轻的按压着他的太阳穴。
  闭着眼,姬容躺着,也放任姬辉白此时已显得过于亲密的动作——毕竟,眼前的人是能为他放弃自己生命的人。
  “皇兄,”不知过了多久,姬辉白的声音响起,轻轻的,十分柔和。
  “嗯?”半睡半醒间,姬容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臣弟并无意逼迫皇兄。”姬辉白道。
  “……”姬容没有回答。
  “皇兄?”声音再次响起,带了些担忧。
  “我知道。”姬容的声音近乎梦呓,“不干你的事,我只是……过不下去了。”
  他爱他,却总有些事无法忘记,无法原谅。
  所以,他只是……
  过不下去了。

  第二章 禁忌

  “请等等,八皇子!”
  “让开!”
  “八皇子,凤王他——”
  “他既然不在那祸害身边,拦着我做什么!”
  “可是,凤王——”
  “大哥!”
  砰到一声,闭合的房门已经被大力的推开了。
  斜倚在床头,姬容看着进来的人,微微眯眼。而在床边坐着的……却是手拿药碗的姬辉白。
  “二,二皇兄?”看见了姬辉白,闯进来的姬振羽一时结巴。
  淡淡瞟了姬振羽一眼,姬辉白将手中的最后一勺药汁送入了姬容的口里。
  配合的将药汁吞下,姬容看了站在门口,不甚自在的姬振羽好一会,才摆了摆手让旁边的管家下去,笑道:
  “数日不见,八弟越发……真性情了。”
  最后三个字,是姬容琢磨了好一会,才说出口的。
  “臣弟鲁莽,冲撞了皇兄,还望皇兄不要见怪。”面上一红,姬振羽单膝跪地,告了个罪。
  “起来吧。”笑了笑,姬容道,“随便坐,兄弟之间,哪里需要那么客气。”
  尽管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其间的温暖却是在明显不过。
  于是,见着姬容难得好心情的姬振羽,胆子便也一下子大起来了:“皇兄,你真的将那祸害遣走了?”
  一听‘祸害’二字,姬容便控制不住的阴沉下脸:“怎么,那三十大板还没把你打老实?”
  姬振羽脸色微变。
  而醒悟到什么的姬容却心中一凛。心念几转,姬容面色不变,只轻哼一声,继续道:“楚飞是羽国难得的文武状元,你这句话要传了出去,这嫉贤妒能的名字怕是和你脱不了干系了。”
  如果说前面一句话是雷声大的话,那后面一句却是真真正正的雨点小了。因此,明白姬容没有怪罪自己意思的姬振羽心下放松,随意一摆手,大咧咧的说:
  “谁要那劳什子的名声,就是要,也要凶名。”
  面对着姬振羽这幅模样,姬容唯有摇头。
  “皇兄,垫子再靠一个?”而姬辉白,却在此时开了口。
  “嗯。”姬容微微点头。
  一声不吭的替姬容整理靠垫,姬辉白敛下眼,遮去了眼中的阴霾——刚才,姬容虽没有怪罪姬振羽,却也是真的动怒了……
  那么……祸害,么。
  姬辉白的眼中掠过了一抹异芒。
  “好了,八弟,这次来有什么事?”姬容的声音响起。
  “臣弟失职,请皇兄降罪!”这次,姬振羽正色跪下请罪。
  “让人跑了?”姬容微微一笑。
  “臣弟失职。”死抿着唇,姬振羽说。
  “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姬容不甚在意的说——这件事是谁做的,为了什么做,他早已知晓的清清楚楚了。
  说罢,见姬振羽还跪在地上,姬容不由微微皱眉:“起来吧,你伤好没多久,不要再受寒了。”
  受宠若惊的站起身,姬振羽看着姬容,一时愣愣:“皇兄,其实臣弟怀疑,是——”
  “好了!”沉喝一声,姬容缓缓道,“振羽,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你也是,辉白,不要把神力浪费在这方面上。”
  被姬容说中心事,姬辉白先是一怔,但随即,他的脸上便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知道了,皇兄。”
  一时间,房间里有些静默,姬辉白、姬振羽都在想各自的心事。而姬容,一时想着眼下的形势,另一时又想着姬辉白姬振羽这些年为他做的所有事。
  之前以为理所当然,但现在……现在……心里翻腾着,姬容一时有些疲惫。
  ——这世上,又有什么真心的感情能用‘理所当然’来评价?
  “叩叩!”不知何时,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从回忆中醒来,姬容又停了一会沉淀感情,才出声:“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手捧托盘的女子,妆容精致,衣饰华贵,并非侍女。
  似乎没有想到屋里竟这么多人,那女子吃了一惊后才连忙行礼:“妾身见过二皇子,八皇子。”
  姬振羽可有可无的点头。
  姬辉白则连正眼都没有给对方。
  “凤王,妾身挂心凤王的伤势,特地熬了些补药来。”看着姬容的脸色,那女子小心翼翼的说。
  见对方这么说,姬容认真的打量了对方一会,而后……
  连印象都没有么?微微闭眼,姬容勾起了一抹笑。
  那么,一觉廿载……好个廿载。
  睁开眼,姬容眸的深处,不觉泛起了些许悲哀。
  “皇兄?”注意到姬容的神情,姬辉白开口。
  “无事,”摇摇头,姬容看向还端着托盘的女子,“你——”
  “把药放下,可以出去了。”说话的,是姬辉白。
  听到这句话,姬容有些意外的看了姬辉白一眼。
  “这……”有些尴尬,女子看着姬容。
  “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徒然不悦,姬容开口——他能为楚飞容忍,却不代表同样能为他人容忍。
  “不,妾身告退。”放下托盘,女子急忙行礼,转身便要离去。
  “加了红灼的药性子燥热,不宜拿给受了伤的人喝,下次记得了。”在那女子即将离去的时候,姬辉白开口,头一次将眼神移到了那女子身上。
  “是,妾、妾身记得了。”满脸绯红,那女子狼狈的行了一礼,再不敢停留,转身匆匆离去。
  在女子离开后,姬容轻笑:“怎么,皇弟心情不好?”拿一个女子出气?
  “皇兄,你府里的人在那个祸害的影响下越发没有规矩了。”出声抱怨的不是姬辉白,而是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姬振羽。
  “如果是我府里的女人敢在别的皇子在的时候这么没规矩的闯进来,第二天就会被撵出府。”耷拉着眼皮,姬振羽撇了撇嘴。
  再次听到‘祸害’二字,姬容也懒得生气了。看了看天色,他道:“时间也不早了……辉白,振羽,晚上就在我这里用饭如何?”
  姬辉白点头,眼中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而姬振羽,却有些为难:“我刚要了一个美人……”
  睨了姬振羽一眼,姬容笑:“美人?我可是正打算送你一个美人呢。”
  送美人?姬振羽一愣:“皇兄,美人还是要自己狩猎比较好玩。”
  “嗯。”漫应了一声,姬容慵懒的靠在床上,“这美人呢,有细长的身子……”
  细长的身子?姬振羽越发奇怪:“皇兄,你该知道我比较喜欢丰盈的美人。”
  “尖利的脑袋……”懒懒的说着,姬容的眼里泛起了些笑意。
  “尖利的……”脑袋?姬振羽一时张口结舌。
  “银白的毛发……”眯了眯眼,姬容继续道。
  “银白……”胃口已经翻腾起来了,姬振羽开始考虑自己是否要驳了姬容的面子……反正,才一个女人么。
  “那么,皇弟要不要?”姬容笑。
  “这个,皇兄,其实我府里的女人,已经够……”脸色并不太好,姬振羽看着姬容,小心的说。
  “那么,”笑了出声,姬容道,“皇弟可不要后悔了。”
  后悔?姬振羽连忙摇头:“不会,不会。”
  “那——”眼中笑意更浓,姬容刚要开口,旁边一直看着的姬辉白便说到:
  “八皇弟不是一直想要那东西吗?”
  “我怎么可能想要——”反射性的开口,姬振羽说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
  而斜靠着的姬容,则微微勾了唇角:“我差点忘了,这美人身上呢,还刻着龙腾图。”
  细长的身子,尖利的脑袋,银白的毛发,龙腾图案……
  “龙腾枪?!”一下子拔高了声音,姬振羽急切的叫出口。
  笑吟吟的,姬容并未开口。
  “要、要!皇兄,这枪——”满脸谄笑,姬振羽搓着双手,一副想开口却又不好意思的模样。
  “那么,今晚……”似笑非笑的,姬容道。
  “美人算什么!哪有皇兄重要!今晚皇兄可一定要让臣弟留下!”猛的一摆手,姬振羽大义凛然道。
  再也忍不住,姬容闷笑出声,看着姬振羽的眼神,也在不知不觉中柔和下来,直……
  直柔到人心底。
  在旁边看着的姬辉白暗自想着,而后,便再也移不开自己的视线了。
  夜,凉入心脾。
  遣人送走了已醉的抱住龙腾枪不住傻笑的姬振羽,姬辉白陪姬容在庭院中喝酒,不时担忧的看着一杯接一杯喝着的姬容。
  “皇兄——”终于,姬辉白忍不住开口。
  “我没事。”微醺中,姬容长吐出一口气。
  见姬容神智还清醒,姬辉白默默的喝了一杯,才道:“皇兄是在为他心烦?”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楚飞?”喃喃着,姬容又喝了一杯。
  “皇兄的伤刚好,不宜如此喝酒。”忍不住皱眉,姬辉白道。
  “没事的。”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姬容又灌了一杯、
  看着姬容一副准备把自己灌倒的架势,姬辉白沉默片刻,终于道:“若皇兄真的如此喜欢楚飞,大可不必如此。”
  这么说着,姬辉白敛下眼,淡淡道:“不论如何,臣弟总是站在皇兄这一边的。”
  手上的动作不觉停了,姬容有了一丝恍惚。
  他总是站在他这一边?是的,他知道,他总是陪着他……至死。
  但这,并不是他挥霍他感情的理由……尚幸,还能后悔。
  微微闭眼,姬容柔了声音:“我知道,二弟。楚飞的事和你无干,我是真的和他过不下去了。”
  说罢,姬容摇摇头,俊朗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惨淡:“恨不得,爱不得。”
  这么说完之后,姬容却又自个笑出声。
  过不下去么?‘过’这个字……也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吧?他从头到尾,不过……
  恨他。
  姬辉白没有说话。
  而姬容,则又开始一杯一杯的喝着,仿佛喝水。
  酒是美酒,虽度数不太高,但如此的喝法,就是再好的酒量也架不住,何况姬容一心求醉?故此,不过多久,姬容的意识便一片浑噩了。
  而正是这时,姬辉白的声音响起,忽远忽近:
  “臣弟……倒希望皇兄是为了臣弟。”
  压根没听到姬辉白在说什么,姬容只低低的笑着,笑着:“大梦廿载,大梦廿载。”
  “皇兄?”姬辉白唤了一声。
  “若真是梦,若真是梦……便好了。”喃喃着,姬容闭眼,手中的酒杯不觉滑落。
  轻巧的接住往下落的酒杯,姬辉白开口:“皇兄,你醉了。”
  姬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皇兄,在凉亭里睡着,会着凉的。”姬辉白再次开口。
  而回应他的,只有细细的水声。
  “皇兄……”注视着姬容的睡颜,不自觉的,姬辉白低声念道。接着,仿佛受了什么蛊惑,他俯下身,碰了姬容的唇,很轻,很浅。
  “臣弟倒希望皇兄是为了我……”
  夹杂着叹息的声音,终于湮没在微凉的清风中。
  月下,一泓碧水倒映出了交叠的身影,自有一番契合。
  翌日,宿醉醒来的姬容按着抽痛的额头,下意识的唤了一声:
  “辉白?”
  “回凤王,二皇子昨夜已经回府了。”回答的,是早就伺候在一旁的侍女。
  “嗯。”理智稍微回笼,姬容皱着眉,应了一声。
  观察着姬容的神色,侍女一面伺候姬容梳洗,一面说:“凤王,今夜便是楚家的宴会了,您还……”去不去?
  “宴会?”姬容一怔。
  “早前尚书大人来邀请,您答应过对方了。”侍女回答。
  这次,姬容记了起来。
  羽国尚书楚风,楚飞的父亲……不奸不忠,但很适合为官。
  这么想着,姬容并不是很想去,只是……
  只是,朝堂之间的权力倾轧向来暗,就算他们这些皇子也不能行差走错一步,何况是一个风头正劲,却又没有足够背景的文武状元?
  沉默着,姬容心中的不舍终于占了上风。
  “那,奴婢让人回了他?”侍女开口。
  “不,准备一下,我去了好。”姬容摇摇头,道。
  “是,那礼物?”有些惊讶,侍女问。
  “随便捡一件就好了,不用费神。”姬容平淡的说。
  “奴婢明白了。”尽管越发的不解,那侍女还是规矩的应道,随即便准备退下。
  宴会……不知是处于隐隐的期待抑或是其他什么,姬容一时感觉复杂。然而紧接着,他就记起了一件事——姬辉白也去过那次宴会,并且难得的失态——为了他对楚飞过了分的宠爱。
  想到这里,姬容叫住已经走到了门边的侍女:
  “等等,待会记得派人去二皇子府通知,问二皇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侍女答应,随即便退了下去。徒留姬容一个人在屋子里回忆,回忆一个……
  并不该回忆的人。

  第三章 弃

  贴在墙上的灯火明晃晃的照人,照出每一个人脸上或真或假的漂亮笑颜——除了一个。
  一个坐在临主位最近位置的人——楚飞。
  此刻,他坐在位置上,阴沉着脸,掩于桌下的手,也握得紧紧的,连手背上的青筋,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凤王,瑾王到!”蓦地,屋外门童的声音让热闹的大厅骤然安静。
  “本王带了一个皇弟,楚大人不会不欢迎吧?”踏入大厅,姬容扫了一眼周围,随即对着慌忙迎上来的人笑道。
  “凤王说哪里的话,瑾王能来,实在是小人求之不得的事情。”对两人行礼,楚风满脸的笑容。
  “叨唠楚大人了。”站在姬容身侧的姬辉白略点点头。此刻,他穿了一身月白色衣服,款式简单,身上也并无多余饰物,只在腰际系了一块圆形青玉——是一副怎么算都不起眼的打扮。然而,那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生的清冽出尘之气,却反而在这简单的打扮之下越发清晰。
  反观旁边的姬容,却是一身大红,如火焰般慑人。而配着他那对深不见底的眸,深沉和霸气竟巧妙的融合在了一起,让人在无法忽视的同时也不敢多加窥视。
  谦逊了几句,楚风刚要安排姬容和姬辉白落座,就犯了难——离姬容最近的位置已经被楚飞占了一个——这当然是为了讨好姬容。但现在,姬容却又带了一个身份地位上都差不多的姬辉白来,那?……
  “不必麻烦,二弟和我一起坐主位。”看出楚风的为难,姬容淡淡一笑,道。
  “是,凤王。”松了一口气,楚风连忙遣人下去安排,并连连向着姬容和姬辉白陪着不是。
  姬容自不会在意,不过随口应付。至于姬辉白……从头到尾,他的注意力都在姬容身上。也因此,在楚风一边赔不是一边琢磨姬容想法的时候,姬辉白已经发现,自己的皇兄虽然一副再正常不过的模样,却总是会在看向一个地方的时候悄悄阴霾了眼。而那个地方是……
  ——楚、飞!
  一个,祸害。
  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姬辉白依旧噙着一抹淡笑,绝美,却疏离。只是那双眼,却越发流光溢彩。
  该客套的终于客套完了,大家分宾主坐下之后,楚风悄悄向旁边打了个眼色。
  面颊微一抽搐,楚飞捏着杯子的手爆出了一根青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皱起眉,楚风微微咳了一声。
  脸色猛的一寒,楚飞手中一用力,盛满酒的杯子发出一声轻响,已然裂了一道口子。
  人就坐在自己旁边,楚风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就在他脸色不觉变青的同时,楚飞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接着,楚飞站起身,如玉石敲击的声音在大厅中清晰响起:
  “凤王,臣敬你一杯。”
  自进来起第一次将目光正大光明的停留在楚飞身上,姬容沉默片刻,随即端起桌上的酒杯,牵起一抹笑,道:
  “本王预祝新科状元——”飞黄腾达。
  剩下的话,姬容没有说——没有必要说。
  在他端起酒杯的时候,楚飞就已经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猛地掷杯于地,转身离去。
  手臂蓦地僵在了半空,原本罩上一层雾的模糊记忆一下子清晰起来。
  之前,他也是笑着送上祝福;现在,他亦是。
  之前,他也是一饮而尽后猛然掷杯;现在,他亦是。
  想着,姬容不由有了一丝恍惚。
  而姬辉白——
  “皇兄?”姬辉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骤然惊醒,姬容深吸了一口气后,才侧头对姬辉白说:“无事。”
  大厅中被惊呆了的众人此时才回过神来。而一旦回过神,主办这次宴会的楚风就俯跪在大厅之上,满头满脸的冷汗:
  “凤王恕罪,凤王恕罪,老臣实不知——”
  “罢了。”冷淡的打断楚风的话,姬容推案起身,对旁边的姬辉白说,“我们走吧。”
  点点头,姬辉白起身,同姬容一起离开了大厅,将再没有一丝宴会气氛的大厅留在了身后。
  夜已过半,马车辘辘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尤为清晰。
  靠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上,姬容挑起帘子,让外头的冷风能够吹进来,好缓解抽痛额角。然而,当冷风真正吹进来时,那缠绵的疼痛不但没有消褪,反而越发厉害起来。
  “皇兄,夜风凉。”见姬容揉额际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一直安静坐着的姬辉白终于开口。
  心情本就不好的姬容听到声音,眉一皱,刚要开口,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刚才的那一幕。
  一个背转身子走得决绝,一个却陪坐于侧不离片刻。
  这么想着,姬容不由沉默。好一会,他才开口,声音轻缓了许多:“无碍的,只是有些头疼。”
  低应了一声,姬辉白突而伸手,放下了帘子,随后便轻轻按压姬容的额际,如上次他刚醒来时一般。
  身子微顿,姬容本想躲开,但看着那双素白纤长的手却不知怎么的停了一停。而后……
  而后,觉得舒服了许多的姬容索性躺下,任由姬辉白动作。
  马车行在铺了青石的大道上,只有微微的震动。而姬辉白力道适中的按压,不止缓解了姬容的头疼,还顺带着勾起了他的睡意。
  于是,没过多久,姬容就有了些困意。
  “皇兄?”姬辉白的声音响起,轻轻的,很是悦耳。
  “嗯?”闭着眼,姬容应了一声。
  “可好了些?”姬辉白问。
  “嗯。”姬容又应了一声,微微暗哑,因为困意。
  周围没了声音,只有额际那微凉的触感,始终不曾远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辘辘声渐小,而车厢的震动也随之停了下来。
  “到了?”是姬容在说话,尽管刚才他确实是在休息,却也习惯性的保持着警觉,因此,几乎马车一停止,姬容便睁开了眼。
  收回了手,姬辉白微笑点头。
  而看见外面熟悉府邸的姬容却皱了眉:“你的瑾王府也在刚才的路上,怎么不让他们停一下?”
  “我见皇兄累了,便让他们直接到凤王府了。”姬辉白道。
  闻言,姬容怔了一怔,心中却不由升起一抹暖意。沉吟片刻,他看了看外面的天气,转头对姬辉白说:
  “皇弟累不累?若不累的话,便陪我到外面走一走吧。”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唇角挑起,姬辉白露出了一抹笑,却不是往常那种疏离清淡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含了喜悦以及其他一些东西的笑容。
  毕竟是皇城,就算天色已晚,大街两侧的店铺还是开得满满当当的,街上也穿梭着络绎不绝的行人。
  混在人群之中,姬容带着姬辉白漫无目的的走着,似乎真的只是为了看看这周遭的景象。
  一路上,姬容都没有开口,只是看着,眼中不时闪过缅怀,以及淡淡的悲哀。
  而跟在姬容身边的姬辉白,也十分安静。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陪着姬容默默走着,始终落后对方半个身子。
  “……很好。”终于,一直沉默的姬容开口,声音有些低,“这儿……很好。”
  明白姬容的很好指的是什么,姬辉白淡淡一笑,开口道:“羽国都城的繁华,在这整个大陆里也算排的上名号的。况且……”
  说到这里,姬辉白眼中掠过一抹光华:“况且,我们姬姓是沿袭至最古老的姓氏之一,羽国,也早已是千年王朝了。”
  不知不觉的停下了脚步,姬容仰头看着苍穹——一片漆,没有半点星月光华的苍穹。
  须臾,姬容垂下头,似乎自语,又似乎在对什么人说:“这里不能被毁。”
  站在一旁的姬辉白听见了,但他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敛下眼,静默了一会后,才出声:“大哥。”
  “辉白?”姬容抬头,正对上一双流转着光华的眼眸。
  缓缓的,姬辉白笑,带着从未有过的自信和狂傲:
  “羽国的尊严不容践踏。”
  从未见过这样的姬辉白,姬容不由一呆。但紧接着,他的眼眸深处就掠过了一抹亮光,周身略微茫然的气息也一扫而空:
  “说得好!”低沉着声音,姬容一字一顿,下了只有自己明白的决心,“羽国的尊严不容践踏——任、何、人!”
  言罢,姬容似乎一下子有了游玩的兴致,开始朝着热闹的地方走去。至于姬辉白,则微微勾起唇角,把那几个还没有说出口的字放在嘴里细细的咀嚼。
  ……还有,你。
  你的尊严,也不容践踏。
  默默的跟着,姬辉白敛下眼,掩去了眼中一闪而逝的异芒。
  蓦地,姬容的脚步慢下。
  “大哥?”几乎第一时间感觉到,姬辉白抬头,却立刻皱了眉——为他们所在的位置。
  注意到姬辉白的神色,姬容微微一笑,指了几步外的一辆马车,道:“八弟倒是好兴致。”
  同样看到了那部马车,也明白姬容为何停下,姬辉白开口:“只怕没过几天又要被人参上一本了。”
  听着姬辉白的话,姬容哑然,随即笑:“三天两头,父皇大抵也习惯了。”
  说罢,他看了一眼面前更加繁华热闹的街道,问道:“进去看看?”
  “大哥有兴趣便看看吧。”姬辉白道。
  见姬辉白开口,姬容也不客气,只管带着姬辉白朝记忆中最好的那一家走去——按着他的判断,姬振羽十有八九在那里,还十有八九会包一个最红的头牌。
  事实证明,姬容确实了解他的八弟——就在他和姬辉白踏入皇城最好的乐馆金风楼时,他便听见了自个八弟的声音,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的声音——肆、无、忌、惮。
  脚步停下,姬容看了依旧神色淡淡的姬辉白一眼,不由摇头苦笑:“这等放肆,他不被参真是没天理了。”
  “八弟是这个个性。”姬辉白开口,话音还没落,就被迎上来的小厮掩了去:
  “两位爷好,请问爷是在大厅还是雅座,是听曲还是寻乐?”

  第四章 再逢故人

  视线在二楼的雅座略作停留,姬容问身侧的姬辉白:“二弟,你看?”
  “大厅便好了,至于后面……”说到这里,姬辉白一顿,把视线落在了姬容身上。
  “大厅,听曲。”明白对方那一眼的意思,姬容转回头,对小厮吩咐。
  “嗨,两位爷这儿请。”点个头,小厮干脆利落的把姬容领到角落的空位上——从听曲来说,并非什么好位置,但相对热闹的大厅中央来说却相对安静,且恰好还能看见楼上的动静。
  只扫了一眼,对位置十分满意的姬容便随手递了块碎银给小厮。
  “谢谢两位爷,谢谢两位爷!”似乎没有想到眼前这两个只在大厅要了座位的客人如此阔绰,那小厮呆了一呆,才千恩万谢的退了下去。
  随意摆摆手,姬容和姬辉白坐下,谁都没有再注意那不住感谢的小厮。
  然而,尽管他们不注意,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却将这一幕从头到尾都看进了眼里,并随之悄然起身。
  “是一首醉花阴。”刚抿了口小厮刚摆上桌的茶水,姬容便皱了眉。随手放下杯子,在吵闹的大厅中又侧耳听了一会,他眉心间的褶皱更深了几分,“弹错了音。”
  “想来来这里的人也不是为了听曲的。”姬辉白淡淡一笑,开口。
  姬容哑然,随即失笑:
  “说得也是,是我——”
  剩下的话,被一个撞跌着走进的身影打断了。
  皱眉看着似乎喝醉了的人,还没等姬容有什么动作,那满脸通红、身材瘦小的人身子便一斜,整个往姬辉白所在的位置倒去。
  眼中飞快的掠过一抹冷光,姬容出手如电,语气间不觉带了一丝森寒:
  “你是何人?”
  冷不防被一股大力扯的踉跄几步,还没等那靠近的人站稳,剧痛就紧接着自手腕处传了来。半是痛半是惊,那人的额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先前装出来的醉意早已消失无踪:
  “这位爷,这位爷,您轻点,轻点。”
  低哼一声,姬容微微眯眼,再次开口:“你刚才打算做什么?”
  这么说着,他手上再次加了力道。
  连番剧痛之下,那人根本没有隐瞒的心思,一边叫痛一边开口:“小的,小的就见两位爷出手阔绰,想、想摸一点东西,再无其他心思啊……哎呦,爷,您轻点!”
  见那人不像在说谎,姬容手上力道微松。
  敏感的察觉到手腕没有之前那么疼,那人连忙赔笑:“这位爷,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给您赔不是了,您高抬贵手,放了小的一马吧!”
  淡淡瞟了身前的人一眼,姬容沉吟不语。
  宫中规矩繁琐,若被人发现来到这种烟花柳巷,不大不小也是个麻烦事。自己倒还罢了,但……
  飞快的看了身旁的姬辉白一眼,姬容松了松手:
  “既——”
  “可否请这位朋友给在下一个面子,放了在下这个不懂事的仆人?”
  一个声音倏然插入,清雅悦耳,很是好听。
  然而姬容,却骤然变了面色。
  “大哥?”第一时间注意到姬容的不对,姬辉白开口,语气中有着些担忧。
  没有理会姬辉白的叫唤,姬容只是顺着声音看过去,而后……
  手中猛的用力!
  “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那被姬容拿在手里的人,在剧痛之下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接晕倒在地。
  明显听见了声音,刚才出声的男子略一皱眉,道:
  “阁下下手未免太重了些。”
  太重?咀嚼着对方的话,姬容笑,然后缓缓放手,任由手中的人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接着,姬容开口,声音格外柔和:“比不得你。”
  比不得你,比不得你,比不得……你!
  ——耶、律、熙!
  那个方才开口的,站在姬容不远处,穿着宝蓝罩衫,噙着一抹淡笑,举手投足间从容优雅,却又于不经意的透着些许锋锐的人,却正是二十年后挥军灭了羽国的耶律熙!
  明显一怔,耶律熙有些疑惑:“我们见过吗?”
  耶律熙的一句话让姬容冷静了下来,却也在同时点燃了他心中的杀意。缓缓吐出胸中的浊气,姬容眼眸变得幽暗:
  “不,我们未曾见过。只是……”
  说话间,姬容的视线已经扫过了整个大厅。
  只有两个人么……很好。缓缓舒张五指,姬容笑,心中的杀意在一瞬间升至了最高点:
  “只是,你……”
  ——必、须、死!
  似有察觉,耶律熙眼中掠过一抹异色。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做了几个手势,他微微一笑,刚要开口,却被头顶上传出的懒洋洋声音给打断了:
  “我说下面的两个家伙,要打呢,就出去打,别没来由坏了人的兴致。这里是寻欢作乐的场所,可不是给你们逞凶斗狠的地方。”
  意外出声的,自然是斜倚在二楼栏杆上的姬振羽。此刻,他正揉着一位绝艳的女子痛饮美酒,眉目之间尽是傲然恣意。
  胸中澎湃将出的杀气内劲在一瞬间被彻彻底底的堵死,姬容又是身上带伤,当即便面色一白,险险吐出一口血来。
  站在对面,耶律熙自然将姬容的模样清楚的看在眼里。因此,在短暂的错愣之后,耶律熙笑,笑得分外开心:“劳殿下费心,小人这就离开。”
  言罢,耶律熙让身边的人扛起昏倒在地的家伙,又冲着姬容一笑,这才施施然的走出了乐馆。
  反观姬容,却是面色惨白,身子更微微颤抖——是怒意,以及更多的杀意。
  但到底是一代帝王,姬容虽恨不得立时将耶律熙千刀万剐,却也明白此刻已经事不可为——对方经过刚才的事情,必然已经有了警醒,这之后要下手,只怕还要大费周章。
  这么想着,已渐渐冷静下来的姬容顾不得胸口的闷痛,却着实有了几分后悔。
  “大哥?”视线从来停留在姬容身上,耶律熙一走,姬辉白便来到姬容身边,不着痕迹的轻轻一扶姬容的手臂,却是已经看出了姬容的伤势。
  望一眼身侧的姬辉白,姬容没说什么,眼中却有了几分暖意。
  然而还没等这分暖意退却,楼上的声音却又响起,还是姬振羽的,只是语气越发不客气,似乎真有了醉意:
  “剩下的那位,你也不要留在此搅人兴致了吧。”
  闻言,姬辉白眼眸微微一闪。而姬容,则骤然大怒,胸中翻涌着的杀意怒气全被一股脑儿的搅和在一起。霍然抬头,姬容眼带厉芒,狠狠的射向二楼凭栏而坐,痛饮无度的人:
  “好!好!”
  这二个好字,姬容说得阴寒,更灌注了内力,就像是直接面对着姬振羽的面说一般。
  姬振羽虽有了醉意,却到底不晕。熟悉的声音甫一入耳,他便骤然转身,当看清人之后更是惊得站起:
  “大——”哥?
  冷笑一声,姬容截断姬振羽的话,只缓缓道:“八皇子好威风,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言罢,姬容拂袖,阴沉着脸离开了乐馆。
  被姬容一句话说得冷汗直冒,再想想自己刚才说出的话,姬振羽面色数变,一时连肠子都悔青了:
  “天……不是说大哥去楚家赴宴了?”
  一路阴沉着脸,姬容在回到凤王府之后,再也忍不住胸中的闷痛,捂着唇低咳出声。
  “皇兄!”眉宇见掠过一丝焦急,姬辉白上前,扶住了姬容。
  “咳,咳咳!”皱着眉,好不容易等咳嗽停下后,姬容坐下,神色间隐然有着疲惫,“无碍。”
  见姬容确实只是牵动伤势,姬辉白点点头,问:“那人是谁?”
  听见这句话,姬容沉默半晌,而后才说:“耶律熙。”
  “炎国皇子?”作为羽国的皇子,更兼日后大祭司的人选,姬辉白自小便被羽国最有才学的人悉心教导,故此,就算姬容不过说了一个名字,他还是极快的反应了过来。
  只是反应之后,姬辉白却又微微皱了眉:“耶律熙在这个时候来羽国做什么?”
  没有回答姬辉白的问题,姬容只是沉思,但眼中不时闪现的杀意,却昭示了他的心思。
  “皇兄是打算……”见姬容的模样,姬辉白开口。
  “此人必除。”狠声开口,姬容语气里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点点头,姬辉白没有多问,只是道:“我知道了。”
  听见姬辉白的这句话,姬容总算稍稍自无边的杀意中冷静。沉吟着,他刚打算开口,就听外边有人通报:
  “八皇子求见!”
  神色骤然森冷,姬容道:“不见!”
  “臣弟是特地来道歉的,皇兄若不见,臣弟便不回去。”屋外传来了姬振羽的声音。
  姬容闻言大怒。猛地将桌上的瓷器掷摔于地,他恨声道:“八皇子若愿意,便自个呆着吧!”
  屋外一时沉寂。
  余怒未消,姬容霍然站起身,还想再摔些什么,胸口却猛然抽痛起来,也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因为伤势。
  “皇兄,带伤之时不宜动气。”姬辉白劝道。
  “我明白。刚才若非姬振羽出声,耶律熙未必——”姬容连名带姓的叫着姬振羽,足见他此次到底有多愤怒。
  然而,面对着姬容的愤怒,姬辉白却摇摇头:“皇兄,纵然八弟之前不开口,我也会开口。”
  眉峰一挑,姬容刚要说话,却倏然想起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没有卖什么关子,姬辉白开口:“耶律熙敢只身深入别国,必有所依仗。虽传言中文采武艺俱都平平,但方才,我看他眼中神光内敛,手上又有厚茧,只怕并非如传言一般平平,反而是深谙武功。”
  明白姬辉白的意思,姬容沉吟着,半晌方长出一口气:“是我疏忽了。”
  “臣弟班门弄斧。”姬辉白摇头。
  彻底平静下来,姬容失笑:“我们之间还要来这套虚的?”
  这句话,纵然是在一般兄弟之间也显亲厚,何况是在最特殊的皇族之间?此际,姬容能说出这句话,倒大半是建立在对姬辉白的七分信任和三分愧疚之上。信任自不消说,单是最后姬辉白为姬容而死,便足以证明一切。至于愧疚……
  微微有些晃神,姬容不由想起了上一世。
  在上一世中,皇位原本并非他的——而是姬辉白的。只是最后,不知为什么,姬辉白把皇位拱手相让,只肯接受大祭师的位置。而他,也是自那时起,越发疏远提防姬辉白——他不得不提防,为姬辉白的声望,为姬辉白的能力,还为自己父皇真正的心意!而这一提防,便是十年。姬辉白也渐渐由原来不时进宫到了数月进宫,最后更是一年只一次。至此,他却反而安心了,直至……
  直至,炎国的大军兵临城下。
  “皇兄?”姬辉白神色中带着关切。
  “……没事。”摇摇头,姬容道。
  并为深究,姬辉白点头:“皇兄多保重身体,臣弟……”
  顿了顿,姬辉白心中有疑虑,却没有开口。
  看出姬辉白的心思,姬容道:“二弟若有事,直说无妨。”
  “谢皇兄。”姬辉白道,“臣弟只是好奇,不知耶律熙哪里得罪了皇兄?”
  微微一窒,姬容自无法告诉姬辉白那耶律熙在二十年后会率兵灭了羽国。但好在,他也不必详细解释:
  “只是一些私人恩怨。”
  这么说完,姬容又开口:“二弟,你明日去一趟监察司,去查查——”
  说到这里,姬容倏然收声,却是想起了记忆中姬辉白和眼下的监察司关系并不太好。想到此处,姬容微一沉吟,摆摆手:“算了,你不必去那里找气受。监察司那我自己跑一趟。最近……”
  梳理了一遍记忆,在发现并没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后,姬容道,“最近你替我多留心一下便好了……辉白?”
  最后一声,却是因为姬容发现了姬辉白的走神。
  姬容罕有的皱起眉,倒并非是因为姬辉白不足够专心,而是诧异——在他的印象之中,每一件事,不论难易,姬辉白都能做得十分妥帖……而这,也正是上一世他防备他的重要理由之一。
  “皇兄……”姬辉白低低开口,脑海里盘旋的,却始终是姬容刚刚说的话。
  ——‘你不必去那里找气受’、‘我们兄弟之间还需要来这种虚的?’
  姬辉白聪明,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多智近妖。因此,他也很容易分辨别人对他是否真心。但此刻,面对着姬容的再自然不过的亲厚回护之意,他却觉得不真实。
  ——美好得不真实——这些东西,在仅仅两天之前,都只是他追逐间的镜花水月。
  片刻,姬辉白敛下眼,遮去了眼中的情绪:“臣弟明白,谢皇兄。”
  “兄弟之间不言谢。”随口说了一句,见姬辉白此时的状态不适合在讨论什么,姬容便道,“天也晚了,二弟不若留在我府里休息一晚?”
  片刻沉默,姬辉白点头:“好。”
  笑了笑,姬容正打算招呼侍女,却听见姬辉白开口:
  “皇兄。”
  侧了头,姬容看向姬辉白,却正对上那双流转光华的眼眸,很漂亮,如熠熠闪烁的宝石:
  “皇兄身上带伤,记得早些休息。”

  第五章 宴无好宴

  阳光透过窗子,为屋内的家具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斜靠着躺椅,姬容一边听身侧人报告最近的重要消息,一边翻着摆在面前的折子。
  “凤王,最近三皇子、五皇子——”
  “叩叩!”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姬容身边人的报告。
  “什么事?”那人略提高声音。
  “禀凤王,宫里来人,说是皇后娘娘请凤王进宫。”门外人道。
  “母后?”放下折子,姬容起身,“备车,进宫。”
  跟在姬容身边的人应是,至于其他下人,则在姬容起身之时,便早早准备好了狐袭。
  屋外,是一片雪白。
  隆冬时分的寒风,呼呼的刮着,不时卷起屋顶树梢的积雪,便又是一阵飞雪。
  踩着一地的碎琼乱玉,姬容披上下人递来的狐裘,倒想起了一件事:“瑾王呢?”
  “回凤王,瑾王一早便离开了。”下人回答。
  微微点头,姬容又道:“八皇子呢?”
  “八皇子昨夜在外头等了大半天,后来天下了雪,又见您休息了,这才回府的。”下人继续说。
  听到这里,姬容脚步一顿:“昨夜……八皇子等到下雪?”
  “是。”下人道。
  “八皇子任性,你们连劝都不会劝了?也由得他冰天雪地的在外面站着!”脸色一沉,姬容道。
  “这……八皇子向来只听凤王您的……”小声说着,下人苦了脸。
  蓦地一怔,姬容一时却说不出话来。恰巧此时马车也已备好,姬容索性不再多说,坐上了马车,向宫中行去。
  疏凰宫,羽国历代皇后所住的宫殿,位于后宫正中,镂窗雕栏,画檐飞栋,自是寻常。
  “儿臣参见母后。”疏凰宫中,姬容朝端坐在主位上的宫装女子行了一礼。
  女子很美,看不出年纪,一身宫装华贵堂皇,精致的妆容更无可挑剔,但不论是美艳的容貌还是漂亮的衣饰,都比不上她眉宇间的凛冽更让人印象深刻——她是羽国这一任的皇后,姬容的生母。
  “过来吧。”扯动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萧皇后道。
  “谢母后。”姬容先道了声谢,这才上前,坐在萧皇后身旁。
  并不急着开口,萧皇后先啜了一口香茗,这才道:“我听说,你前两日把那状元送了回去?”
  尽管不意外萧皇后的问题,但到底不愿意多谈楚飞,姬容微皱眉,点头应了一声:“是。”
  “皇上很不高兴。”对姬容的态度不甚在意,萧皇后继续开口。
  “孩儿知道,让母后费心了。”姬容开口。
  “我费不了什么心。若你执意留下楚飞,到时候要费心的怕是你自己。”萧皇后说着,突而叹了一口气,“容儿,告诉母后,为什么决定放了楚飞?”
  微微一顿,姬容旋即笑:“母后莫非也听了外头那些污言秽语?儿臣留下楚飞,不过是喜爱他的才学武艺,却并无其他心思。”
  这句话,姬容表面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忍不住一涩。
  并无其他心思……么?
  抬起眼,萧皇后定定看了姬容一会,才缓缓微笑:“并无其他心思?”
  “母后明鉴。”姬容从容道。
  脸上泛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萧皇后道:“你当让你父皇明鉴才是。”
  “儿臣明白。”姬容回答。
  轻点点头,萧皇后说:“之前你留下楚飞,是因为他的才学武艺,现下又放了,莫非是因为对方才学武艺俱都退步了?”
  说话时,萧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十分柔和,但姬容却清楚自己母后的厉害——眼下,若他一个答不好,也不用等明天,只怕等他前脚走出这疏凰宫,后脚就能听见楚飞有大麻烦的消息了。
  眉心一皱,姬容斟酌着开口:“也并非退步,只是儿臣突而发现……”
  “发现什么?”萧皇后问。
  “发现……不过如此。”姬容缓缓道,眼中不经意间掠过了一丝黯然。若说开头时,姬容还是在思考着怎么说才能替楚飞挡住麻烦的话,那他最后说出的几个字,却可以算是肺腑之言了。
  他爱他爱了足足二十年,从封王到登基,其间多少腥风血雨,他从来舍不得让他面对半分。他喜画,他便学画;他善箫,他便学琴;他缺了趁手兵器,他亲自跑了大半羽国,也要替他寻回一把神兵;甚至因他心性高洁,他便掩盖所有丑恶,让他一直光风霁月——
  这份情、这份持续了二十年的情,其间纵然多有不是,却也不至于让他……
  恨他入骨吧?
  胸中一时闷痛,姬容忍不住低低的咳了两声。
  “皇儿伤势还没好?”神色间有了一丝关切,萧皇后开口。
  “劳母后挂心,孩儿伤势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姬容摇摇头,顺便露出了一抹笑,只是称着苍白的脸色,这抹笑却并不太好看。
  “知道是什么人了?”萧皇后问。
  “孩儿已经有眉目了。”姬容回答。
  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萧皇后说:“皇儿,这方面你一直做得很好。”
  姬容正待开口,外面却突然响起了悠长的钟声。
  侧耳听了一会,姬容心中一动,突然从落满了灰尘的记忆中挖出了一件事:“是四方宴?”
  四方宴——招待各国宾客的宴会。上一世,他因为伤势和其他一些缘故,并没有参加的一场宴会。
  “不错,既然皇儿伤势并无大碍,便去看看吧。”萧皇后点头,道。
  “是,儿臣告退。”不再多言,姬容行了告退礼。
  安坐于塌上,萧皇后微敛下眼,用长长的假指甲拨了拨旁边的熏香。
  袅袅烟雾升起,模糊了那精致的容颜。
  四方厅,位于皇宫正殿修殿的左侧,专为接待各国使臣而设。然而这次的四方宴,却并非在四方厅内,而改为四方厅旁的花园里。
  花园内,火盆、桌椅都已经摆放妥当,瓜果也在众人入座后如流水般递了上来。
  “咳,”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已经经历过两朝的老丞相,“在坐的都是各国使臣,羽国……”
  磕嗑叨叨的,老丞相说了一大串冠冕堂皇的话,最后才总结性的下了个结论:
  “今日不论国事,只言歌舞。”
  “大人说得好!”老丞相刚坐回去,一个金发蓝眼、样貌憨厚的使臣就迫不及待的站起了身,“小人从国内带来了一美貌舞姬,希望圣上准许她上来献艺。”
  高坐在主位上的皇帝点头。不一会,一个皮肤如玉瓷般细白,眼珠如碧湖般翠绿,身子曼妙,脸上覆一层薄纱的女子便被领了上来。
  女子善舞,还善诱惑。举手投足间除了舞姿本身的美之外,更多的倒是那由眼神、表情、动作组合而生的魅惑。
  这舞倒是不错……若不是这么被人盯着的话。坐在羽国皇帝的下首,姬容用指尖摩擦着手中的酒杯,说服自己忽视身后那几乎没一刻消停的视线——姬振羽的视线。
  “咳。”身后人小小的咳嗽了一下。
  姬容自顾自的摩擦着杯口。
  “大哥。”身后人讨饶的唤了一句。
  姬容眯了眯眼。
  “皇兄。”身后人委屈的叫了一声。
  姬容寻思着要不要喝了杯中的酒。
  “不错。”这时,主位上的皇帝出声。
  顺着声音向场中看去,姬容这才发现刚才那舞女不知何时献完了艺,此刻已经退了下去。
  “圣上!”一个人跳了出来——竟还是刚才那个让舞姬献艺的人。
  高坐在主位上的皇帝不必打眼色,便大臣出列:“伯罕阁下还有什么问题?”
  “不知阁下觉得刚才的表演如何?”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伯罕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不错。”问题并不难,那大臣回答。
  “我听说贵国有一句话叫做‘礼尚往来’,意思是对方给了什么礼,就要回什么礼。”伯罕说。
  “是。”这个问题也并不太难,那大臣同样爽快的给了答案。
  “羽国果然是一个文明的国家。”伯罕露出了笑脸。
  没有人不喜欢别人的恭维,大臣同样笑逐颜开,不过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我听闻羽国的凤王能征善战,武艺出神入化,不如就让凤王来表演一下吧?”
  闻言,还端着酒杯的姬容面色依旧淡淡,眼眸中的颜色却不觉深了几分。
  至于他身后的姬振羽,却是蓦地沉下了脸,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咳,”略显尴尬的气氛被另一个大臣打破。站起身,他问伯罕,“不知阁下打算让凤王……”
  碍着皇族的颜面,剩下的话,那大臣自不好继续说——对方刚才让一舞姬献艺,此时却要姬容‘礼尚往来’,这不明摆着把姬容放到和舞姬一个位置了?
  “我们海夷向来敬重英雄,凤王的声威更远远传到了我国国民的耳朵里,但英雄毕竟不是光说出来的,所以这次我带了数头我们那里的苍鹰过来,只要凤王能射中其中的头鹰,那便足以证明凤王是名副其实了。”伯罕说。
  听着他这一长串的话,十个人有九个在心里头不以为然。但既然坐在最上头的主人都没有表示,他们便也乖巧的保持缄默。只有那接了话的大臣一边悄悄看着皇帝的神色,一边道:
  “这就是伯罕阁下的要求了?”
  “没错,不过……”伯罕脸上还是那一副憨厚的笑容,眼里却多了三分奸猾,“不过苍鹰在我国是圣物,一向不容伤害,所以待会凤王必须不伤头鹰的把它射下来。”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或多或少的都变了颜色。
  射鹰不难。
  在一群鹰中射头鹰也不难。
  但要做到一群鹰中以不伤害的方式把头鹰射下来……基本上,在座的羽国大臣看伯罕的眼神都变得不太友好起来。
  为什么?——这丫感情就是来找不痛快的!
  “咳。”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刚咳了一声,和姬容面对面做的三皇子便冲底下飞快的打了一个眼色。
  一个机灵的大臣立刻出列:“伯罕阁下,非常不凑巧,我们的凤王最近被卑鄙之人暗算,现在正在养伤。”
  “凤王竟然被卑鄙的人暗算?”伯罕惊讶的出声,还配合的瞪大了眼睛,表情十足十的夸张。
  面对着这唱作俱佳的表演,虽明白自己说的确实是事实,但那出列的大臣还是有脸面挂不住的感觉。干咳一声,他斟酌言辞,正准备再次开口,就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淡淡的,却自有一股气势:
  “承蒙贵国错爱,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缓缓说着,姬容推案起身。
  “容儿,你的伤势好了?”主位上的皇帝终于开口。
  “回父皇,儿臣伤势虽未全好,但想来足以应付伯罕阁下的‘期待’了。”姬容淡淡一笑。
  定定看了姬容一会,皇帝点了点头。
  见皇帝首肯,一旁伺候的太监立刻分了两批。一批去拿姬容用的弓箭,另一批则照着伯罕的要求,把他带来的那装了苍鹰的十只箱子拉过来。
  箱子里的十只苍鹰一般无二,根本分不出到底哪只是头鹰,却都利喙锐爪,一望便知其不是善桩。
  打量着那十只被锁在箱子里却依旧不时用利爪刨木栏的苍鹰,姬振羽微皱了眉头,眼中不由掠过一丝紧张。
  而姬容,却连多看那些苍鹰一眼都没有,只是接过太监递来的弓箭,张张弓试着手感。
  片刻,姬容抽出羽箭,对伯罕点了点头。
  惊讶于姬容的镇定自若,伯罕一时有了些踟蹰。但很快,他便转头对着十只箱子旁边站定的人拍了拍手。
  十只箱子,在同一时间打开!
  飓风平地而起,乎的吹灭了数个火盆。同一刹那,十道灰影拔地而出,电光火石间便掠至了半空。
  眯起眼,姬容将弓张了个满圆。银亮的倒三角箭头缓缓移动,始终对着那飞在最前头,领先了其他苍鹰半个身子的鹰。
  蓦地,姬容手中弓的移动停了下来,手臂的肌肉也在一瞬间紧绷。
  刹那间,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直射进姬容的眼里。
  本能的闭上眼,姬容持箭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第六章 学箭

  一支箭,一支尾端兀自微微颤抖的羽箭,擦着伯罕的脖子射入他后边的木箱子。箭头深深陷入,足见其间力道。
  伯罕的脸色变得铁青,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着——不论是谁,被冰冷的箭锋擦着脖子射过都不会好受——只要他还是个人。
  看着伯罕的模样,羽国在场的大半臣子都觉得心中出了一口闷气。然而紧接着,他们的面色却不由微微变了。
  ——箭既然是擦着伯罕的脖子射出的,那么,那只头鹰呢?
  ——凤王可是失败了?
  姬容,真的失败了吗?
  坐在自个位置上的姬振羽不觉挺直腰背,看向姬容的眼睛亮起,闪烁着喜悦及钦佩。
  而此时,姬容也已收起弓,转身向皇帝行礼,淡笑:“拖父皇鸿福,儿臣幸不辱命。”
  原来,方才那短短一瞬之间,姬容除了张弓射伯罕之外,还射出了两箭——这却是一弓两箭,交叉着一左一右卡着脖子将那头鹰射入后边木柱。正达成伯罕方才不许伤鹰之言。
  只是此一手,不止要求出手人的功力、技巧,最关键的还是眼力。前两者尚且好说,多练练总能有的,唯这眼力一项,却不是光练就练得出来的。
  “哈哈!好!”终于展了眉,高坐主位的皇帝流露出嘉许之情,“好武艺,好箭法,容儿不亏‘凤’之号!”
  “父皇过奖。”姬容笑笑,随即又道,“儿臣惭愧,方才被一道亮光惊了心神,竟害伯罕阁下受惊……还请父皇降罪。”
  姬容在说这话的时候不但轻描淡写,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点没有请罪的迹象。
  只是姬容不动,却不代表别人不动。就在姬容开口之际,早有机灵之人将方才伯罕受惊时失手掉下的东西呈递给了皇上。
  刚刚回过味却又碰到这一幕,伯罕的脸色顿时由铁青变得灰白。
  而看了由近侍手中递来的东西后,皇帝在一瞬的怔然之后,刹那阴沉了脸。
  摆摆手,示意近侍退下,他冷冷看了伯罕一眼,随即对姬容笑道:“皇儿此次做得好,不知想要什么奖赏?”
  “为父皇分忧乃儿臣分内之事,儿臣如何敢腆颜要赏?”姬容开口。
  “皇儿不必谦虚,此次你既立了功,便该赏……不许推辞!”皇帝笑道。
  观察皇帝的神色,姬容微一沉吟,也不推迟,开口:“既如此……儿臣便要那头鹰,将来驯化了也好叫外邦之人知晓我朝威仪。”
  “好,难得皇儿有此心思!”皇帝大悦。
  不耐久待,见时机差不多了,姬容开口请退。
  正在兴头上的皇帝也不多留,手一挥便让姬容自行离去。
  退出中宫,姬容沿着道慢慢行走,不觉吐出一口气。
  天尚冷,热气出口,很快便变成了细小的水珠,裹着成了一团白雾。
  “凤王,现在是……”远远见了姬容出来,守在马车旁的人上来问——是服侍姬容许久的一个老仆,姬一。
  “回府。”言罢,姬容登上了车。
  “是。”姬一应道,坐上车辕,一挥鞭子便要驾车。但鞭子刚在半空挽了半个鞭花,一声断喝便自身后传来:
  “且慢!”
  “凤王?”远远望见了施展轻功向此处来的人,姬一问车中的姬容。
  靠在车中软垫之上,姬容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眼中却有了几分笑意:“他让你等等便等等吧……只是待会大约要换路线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转瞬来到了车前,却正是在宴席上不住讨好姬容的姬振羽。
  “惊扰皇兄之处,还望皇兄见谅。”这次,姬振羽学乖了。一上来便规规矩矩的行礼,再规规矩矩的道歉,还真有几分样子——如果他手中不卡着一只鹰的话。
  “谈不上……皇弟来可有什么事?”姬容开口,没让姬振羽上车,却也没让他走。
  干笑一声,姬振羽举了举手——手上的那只鹰:“我是来给皇兄送东西的。”
  “这种事不劳皇弟,自有他人处理。”姬容回答。
  “这——”姬振羽一时语塞。
  “不知皇弟还有什么事?”见姬振羽的模样,姬容笑笑,问。
  “这个……其实今日我没乘马车出来,皇兄和我的府邸相距不远,不知可否顺便带我一路?”干咳一声,姬振羽开口,脸皮不觉有些发烧。这倒不是因为姬振羽说了什么谎,相反,今日他确实没有乘马车——他是骑马,还十分招摇的一路骑进了皇宫。
  虽没有亲眼看见,但姬容却知晓姬振羽的个性,再看一下姬振羽的神色,稍稍转念就将事情推得八九不离十了。但他却没有开口说破,而是点头:
  “既如此,皇弟便上来吧。”
  说了半天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话,姬振羽长舒一口气,肩头一晃便上了马车。
  事情解决,姬一也不停留,鞭子一挥,便驱了马匹向前奔走。
  马车平缓的移动着,终于坐了车的姬振羽却不安生——他悲哀的发现,虽然自己已经废了大功夫,但要做的事情其实却只开了个头。
  眼见姬振羽几次欲言又止,姬容摇摇头,开口:“皇弟有事不妨直说。”
  姬振羽心下一松,徘徊在心里的话也随之出口:“几日前臣弟孟浪,还望皇兄恕罪。”
  听见姬振羽提起梗在自己心头的一根刺,姬容不由沉了脸色。
  看姬容的表情,姬振羽心凉了半截:“臣弟委实不知皇兄在场,否则断不会如此行事。”
  “罢了。”不想多说,姬容道。
  “臣弟……”姬振羽还待说些什么,却被姬容打断:
  “区区一件事,还不足让皇弟追上来……皇弟还想说什么便一并说了吧。”
  面皮一红,姬振羽也不矫情:“皇兄英明。除了道歉,臣弟还想知道皇兄那两箭是怎么射出的。”
  “皇弟想学那一弓二箭?”姬容若有所思。
  “不敢,臣弟只是想再看看。”姬振羽的眼睛亮起,紧接着又似想到了什么,忙补充,“等皇兄伤好了之后。”
  点点头,姬容微微一笑:
  “不。”
  清楚的听见了姬容发出的单音,姬振羽神色蓦地僵硬。
  而姬容,却只是微笑着,带点淡漠。
  “皇兄……”僵硬的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姬振羽连着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是臣弟孟浪了,还望皇兄不要见怪。”
  “只是如此?”姬容挑眉。
  不然还要如何?姬振羽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快。但立刻的,他便挥去这点情绪,开始琢磨着皇兄想要他说些什么。
  正式的道歉?虽然刚才的要求有些孟浪,但皇兄并不是如此小气的人,不过,若说是皇兄因为生气而刻意为难,倒也不是不可能……
  “我说,你要的仅仅只是看看?”姬容的声音响起,不知怎么的似乎带上了些叹息。
  听出话里的不对,姬振羽讶然抬头:“皇兄的意思……”
  “皇弟不想学吗?这门技法练到最后,能一弓四箭。”唇边的笑容变得真实,姬容看着姬振羽的眼神渐渐柔软,“你我是兄弟,本不必如此生分。”
  心中蓦地一热,姬振羽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姬容,却已经对外面吩咐:“去城外鹿鸣山庄。”
  “鹿鸣山庄?”这么问了一句,姬振羽突而恍然,“皇兄,你的伤势还没好,不必急着教我”
  “我自然不急,”顿了一下,姬容似笑非笑,“不过,今日不先教你一点,晚上你大约睡不踏实吧?”
  面上一红,姬振羽干笑两声,心里却不由感激姬容的体贴。
  出城后,马车顺着山路走了大约小半时辰,姬容和姬振羽才到达鹿鸣山庄外。
  屏退了迎上来的下人,姬容带姬振羽来到训练场。也不多话,随手拿过一旁摆着的强弓和箭筒,轻喝:
  “看仔细了!”
  最后的‘了’字刚落,咻的一箭,便直直冲着五十步开外的靶心射去。
  一箭射出,姬容没有停歇,一抬手,指尖便再次夹了两箭。
  张弓,射!
  两道灰影迅若闪电,转瞬便上了之前的那一箭。
  眼前一亮,姬振羽顿时有了手痒的感觉。
  然而,事情却远没有结束。
  深吸一口气,姬容手一翻,再次张弓。这次,他的指尖夹了足足三支箭!
  一、二……心中默数着,姬容将弓张到了满圆,视线也紧紧的盯着那三支成品字型飞向箭靶的羽箭。
  倏然,姬容眼神一厉,一直紧扣在指间的羽箭终于出手!
  “嘶——”长长的怪啸声响起,三支最后射出的羽箭模糊了轨迹——因为快,很快,快到让眼睛不足以捕捉它的速度!
  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三支最后射出的箭分别追上之前的三箭,势如破竹的从后射裂箭杆,然后狠狠钉入箭靶,姬振羽久久无法言语,直到旁边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咳嗽声。
  一下子惊醒,姬振羽转过头,正看见姬容皱眉按着胸口。
  “皇兄?”连忙走到姬容身边,姬振羽扶着对方,眉宇间有了三分焦急。
  “没事。”摇摇头,姬容直起身,放下按着不停抽痛的胸口的手。
  “皇兄你的伤还没好!”焦躁的开口,姬振羽刚要开口叫外头的下人,便被姬容打断:
  “无碍……方才你看清楚了没有?”
  提到方才,姬振羽顿时转移了注意力:“看清楚了。”
  微微一笑,姬容道:“那便好,这技法最高可以一弓四箭,只是需要大量的时间和天赋。”
  言罢,姬容挥去心中的一丝怅然,开始认真指点姬振羽一弓数箭技法里头的要诀。
  凭心而论,一弓数箭的技法并不难,只是需要大量的练习。而姬振羽,又有十足的天赋。因此,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姬容便站在一边,看着姬振羽一箭一箭的射着了。
  看了片刻,在发现对方已经掌握其中精髓之后,姬容点了点头。旋即却又皱起眉——为还抽痛着的胸口,以及那若有似无的冰冷黏腻感觉。
  伤口撕裂了么……这么想着,姬容悄然离开了训练场。
  “凤王。”依旧守在门口,一见姬容出来,姬一立刻迎了上去,“现在回去吗?”
  “不,”姬容回答,看了看头顶上的好天气,他沉吟片刻,决定忽略胸口的疼痛,道,“把飞云牵来,我出去走走。”
  “是。”这么应着,姬一却没有动。
  “怎么?”姬容问。
  “凤王,不带侍卫似乎……”姬一低下头,呐呐开口。
  “什么时候羽国皇城的治安差到连出去走走都必须带侍卫了?”微挑眉,姬容的眼神不觉变冷。
  “小人不敢!”似有所惧,姬一连忙回答,“小人这就去带飞云过来。”
  言罢,姬一匆匆忙忙的转身向马厩方向走去。
  只是,在转身的同时,他眼底浮现的,却是和他慌张动作完全不相符的冷厉。

  第七章 梦醒

  飞云是外域进贡的宝马,全身火红,鬓毛卷曲,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簇正燃烧的火焰。
  爱惜的抚摸着飞云的鬓毛,姬容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欢嘶一声,飞云双蹄扬起,转瞬便冲出了十余米。
  感受着扑面的劲风,姬容微眯眼,放任身下坐骑自个跑个痛快,直到飞云自己把速度放缓了,才拉一拉缰绳。
  打了一个响鼻,飞云乖乖的放缓速度,由小跑变成慢走,只是身后尾巴却兀自摇摆着,似乎还意犹未尽。
  笑着摸了摸马的耳朵,姬容刚准备下吗,却忽然一愣——远远的,似有金铁撞击之声。
  微微皱起眉,姬容本不待多事,但耳听着越来越清晰的声音,他略一沉吟,还是拍拍马首。
  多年的训练早已让飞云了解姬容每一个动作的含义,不消姬容再控制方向,飞云的四蹄便蓦地发力,如闪电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蹿了出去。
  事情发生的地点距离姬容刚才的方向不近不远,但距离之前的鹿鸣山庄,却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按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姬容此刻身上带伤,又没有任何护卫陪伴,实在不应该轻涉险地。不过一来此处离鹿鸣山庄毕竟不远,有什么事也容易照拂;二来姬容一向自傲武功,加上又骑着飞云,便也不把可能的危险放在心上了。
  毕竟,就算真有了什么危险,以他的武功和飞云的脚力,断不可能回不了鹿鸣山庄。
  只是……
  只是,姬容没有想到,自己竟真的走不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插入两方人的争斗之间——或者说是一群蒙着面的人和一个人,姬容挡在那被围攻的人面前,硬接了一掌。
  短暂的交手之后,姬容的身子晃了晃,唇边滑落一线血色,而和姬容对掌的人,却倒飞的跌了出去,一时半刻爬不起身。
  不敢松懈,甚至没有调息絮乱气息的时间,姬容反手一拍一推,先用巧劲夺了一把兵刃,唰唰几下暂时逼退了数人后,才有时间开口。
  而一开口,姬容的焦躁和担忧便不由自主的显露了出来:
  “怎么回事?”
  自古以来,君王最是薄幸,姬容也并不例外。两世四十年,能让姬容记在心上的人委实不多,不过姬辉白、姬振羽等寥寥数人。而姬辉白此刻正呆在皇城中,姬振羽也停留于鹿鸣山庄,那此刻牵动姬容心思的……
  不过楚飞。
  也唯有楚飞。
  唯有楚飞,占尽了一个天之骄子二十年的感情;唯有楚飞,让姬容纵然是死,也恨不了。
  只是,姬容是无论如何也恨不了楚飞,楚飞却是无论如何也爱不上姬容。
  本就抿直的唇抿得更紧了,片刻后,楚飞冷漠的开口:“凤王千金之躯,不该亲自涉险,还请回转。”
  被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话刺得胸口一闷,姬容不由略微分神。而这一分神,换来的却是……
  当胸一剑!
  按着平时,姬容就是不好接下,也有足够的能力避开。
  只是此刻,他背后的是楚飞。
  不容多想,姬容手腕一转,在仓促之间迎上了敌人的兵器。
  刀剑相撞,明显是这群人首领的持剑蒙面人身子微微一晃,而姬容,却被剑上传来的力道震麻了手臂,几乎握不稳手中的刀。
  心下一惊,见识到对方功力的姬容明白再不可拖延。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楚飞飞快吩咐了一句后,便蓦地动了——朝着刚刚过来的四个蒙面人。
  场中,扣除一上来便被姬容解决的两个人外,还有六个人。一人持剑,五人持刀。持剑的人明显是首领,武功纵和姬容完好时期有差,亦不会差太远。至于其他的,却明显不够看了。而现在,在姬容和那蒙面的首领对了一掌之后,有四个持刀的丢下楚飞,改为攻击姬容。乍一看,这对姬容似乎很不利,实则不然——这四个人的攻击恰恰好挡住了那持剑蒙面人的位置,让他一时不能再出剑。
  而这一时,却已够楚飞击杀剩下的那唯一一人了!只要击杀了那一人,不被任何人阻拦的楚飞便能带姬容脱出包围,驾着飞云离去。
  这一局,布得极妙,也布得极险。然而姬容相信,姬容相信自己有能力独自应付那四个人,也相信楚飞能抓住时机杀了那最后一人。
  只可惜,姬容算尽了所有,却偏偏算漏了信任——姬容相信楚飞,愿意把背后托付给他,而楚飞,却不信姬容,亦不愿……
  握住哪怕他的手。
  于是,在杀了人后,楚飞的身子顿了一顿。
  战场中的时机从来稍纵即逝,等姬容意识到楚飞的心态之后,原本那四个攻击他的人也早已分出两个去阻拦楚飞了。
  心头刹那升起一抹说不出的悲凉,姬容却没有时间多做品味。心念急转,眼见着那持剑的蒙面人再次出剑,姬容瞬间下定了决心。
  闷哼一声,姬容并不持刀去挡,反而是一转手扣住了楚飞的手腕,用力朝着飞云的方向一拽一甩:
  “走!”
  厉喝声方起,负了一人的飞云便长嘶一声,在楚飞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掉头快速朝着来时的方向走。
  送走了人,姬容刚来的及握紧手中兵刃,便觉得胸口一凉。
  是一小节明晃晃的剑尖,寒意,便从剑身上传来,一丝一缕,温柔缠绵。
  “咳!”猛的呕出一口血,姬容一紧手中的刀,不顾其他几人即将临身的兵刃,只反手朝着持剑人横披,是拼命的架势。
  眼见刀势若奔雷,持剑人微一皱眉,抽身倒退。
  锋利的剑刺入又拔出,离了冰凉,却带出深入骨髓的刺痛和淋漓的鲜血。
  身子一晃,姬容并未停顿,却反借着这一晃之势转回了身,同时抽刀。
  刀光如银练,一闪既逝,同时也带走了一条人命。
  “好!”沙哑的声音响起,却是那持剑蒙面人的。
  “过奖。”弯了弯唇角,姬容回答,眼神却越发冷静。
  “凤王果然好武艺,可惜委实过于妇人之仁了。”没有再次动手,蒙面人反而和姬容聊起了家常。
  “这就不劳阁下挂怀了。”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但清楚知道自己实在不宜再战下去,姬容也就接了对方的话。
  “凡成大事者,最要不得的,便是这妇人之仁。”似乎没听懂姬容的意思,蒙面人自顾自的说着。
  “妇人之仁?”一挑眉,姬容的眼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讥削,“身为羽国的皇族,若是连一个臣子都保护不了,那也不必成什么大事了。”
  “这只在嘴上说的大义凤王就不必拿来显摆了,你我都知道——”说到这里,蒙面人神色一动,忽的住了口。
  胸前的伤口还流着血,姬容极力的聚攒着身体里的每一分力气,却只觉手脚越发的冰凉。
  侧耳听了片刻,蒙面人只朝姬容扫了一眼,便明白了姬容此时的状态。
  若是现在不计代价要击杀,也非不可能,不过……藏在面巾之后的唇角略弯了弯,蒙面人开口,声音却是柔和的——是他本来的声音:
  “我们还会再见的,大羽的凤王。”
  言罢,蒙面人再不恋栈,刹那抽身离去。
  正是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传入姬容的耳里,其间还伴着姬振羽焦急的声音:
  “皇兄?皇兄?”
  心下一松,姬容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个趔趄,便往地上栽倒。
  “皇兄!”
  意识陷入暗之前,姬容听见了就在耳边的呼唤。
  是振羽……昏沉的脑海里浮现了这么一个认知,心,似乎也在一瞬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充满,姬容微微松了紧握的五指,任由钢刀滑下。
  “当啷”一声,利器掉落,声音冷清,代表的,却是不曾说出的信任。
  皇城 凤王府
  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姬容慢慢自暗中清醒,只觉浑身疲惫,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皇兄?!”不待姬容开口,一直陪在旁边的姬振羽就急忙出声。
  “……”动了动唇,在发现声音暗哑难听之后,姬容刚皱了眉,便看见一只手递了水过来——是姬辉白。
  同样站在姬容旁边,姬辉白神色虽依旧没什么变化,但眼中的关切却骗不了任何人。
  微微点头,姬容试着抬了抬手,却只觉酸乏无力。
  将姬容的状态看在眼里,姬辉白顺着床沿坐下,先扶起姬容,让他斜靠着床头,这才端起茶杯,一点一点的喂着姬容喝下。
  啜了几口,待喉咙中火烧火燎的感觉褪去后,姬容开口:
  “我睡了多久?”
  “足有两天了!”姬振羽抢着回答。紧接着,他顿了顿,又带着一丝愧疚道,“抱歉,皇兄,若非是我……”
  “姬一是叛徒,和你没有关系。”姬容脸上有着些疲惫,“他跟了我很久,我一直都没有发现……”
  被赐了姬姓,又排行第一,加之前世也无半点异样……姬容紧了紧拳。
  “若知道他把皇兄害成这样,当初我绝不会让他如此痛快的死在箭下。”姬振羽狠声道。
  摇了摇头,姬容没有说话。又让姬辉白喂着喝了几口水,他抬头,问:“楚飞呢?”
  房间有了一瞬的沉寂。片刻,姬振羽开口,声音虽平淡,但细听之下,还是能发现其间的不自然:
  “身为臣子,在皇子遇险的时候独自逃离,本身已经罪不可赦……”
  静静的听着,待姬振羽再也说不下去之后,姬容笑了笑,缓缓道:“我问他在哪里。”
  “大牢。”姬振羽有一丝泄气。
  尽管没有亲眼看见战斗,但姬振羽也明白,楚飞纵然再何如讨厌姬容,也不可能丢下姬容独自逃离,毕竟身份摆在那里。而楚飞又确实骑着姬容的飞云走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姬容让楚飞先走的。
  但这又如何呢?姬振羽沉了眼。
  他只知道,自己的皇兄,为了一个臣子,还是一个自己最不喜欢的臣子受了重伤……这就足够了,足够让楚飞品尝一些特别的味道了。
  微垂下眼,姬振羽眸中掠过一丝狠厉。
  “我知道了。”出乎姬振羽的意料,姬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皇兄?”心中的惊讶实在不足以用笔墨来形容,姬振羽骤然抬头。
  低低的咳了几声,姬容没有说话,脸上却泛起了几分疲惫。
  “不打扰皇兄,我先走了。”看明白姬容的意思,姬振羽起身告退。
  姬容点了点头。
  沉默着坐在床边,直到姬振羽离开后,姬辉白才开口:“皇兄既不喜欢八弟所做……为何不开口?”
  刚才的情景,姬振羽或许没注意,然而姬辉白却看得分明——在姬振羽说出‘大牢’之时,姬容的拳头,是握得死紧的,死紧得爆出了根根青筋。
  “二弟,你一向聪慧。”姬容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暗哑,“我不瞒你——我确实不忍。只是……”
  神色中有了一瞬的恍惚,姬容沉默片刻,方弯了弯唇角:
  “只是,梦做得久了,也该醒了。”

  第八章 舍

  这是姬容第一次走下大牢,为了楚飞。
  而此时,距离他受伤不过三天——差不多是他刚能自己下地之时,他便匆忙了过来。只是……
  只是很明显,有些人并不愿意领情。
  “不知凤王迂尊来此,有什么要事?”说这句话的,是盘坐在牢中石床上的楚飞。尽管已在牢中关了三天,但楚飞身上的衣服却依旧干净,没有丝毫被审讯动刑的痕迹。想来姬振羽虽不忿楚飞的所作所为,却依旧顾虑着姬容的感觉,不敢真正下什么狠手。
  自知晓楚飞被关在大牢之后始终不安的心终于放下,姬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身边的人准备好座椅,服侍自己坐下后,才开口,也不是对楚飞,而是跟周围的人说:
  “你们先下去吧。”
  隔着一面铁栏杆,盘坐于石床的楚飞见了姬容的做派,唇角挑了挑,眼神越发冰冷而鄙夷。
  多年的深宫生活,早练就了姬容的眼力。面对楚飞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遮掩的眼神,姬容又如何看不出楚飞心中所想?
  只是,看出了楚飞所想又如何?
  难道,他能告诉他,自己此时坐着,并非因为其他,而是委实已经站立不稳了?
  爱一个人,可以爱上对方做的任何事。
  而恨一个人,想来也能恨上对方所做的任何事了。
  微闭了闭眼,姬容不着痕迹的按了一下胸口,这才开口:“这次的事是误会,我已经和振羽说清楚了,等过一会你就能出去。”
  微微一笑,楚飞柔和了声音:“皇家的事,有什么不是误会?”
  “不然你待如何?”姬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论身份,振羽是当朝八皇子;论亲疏,他更是能陪我至死的兄弟,而——”
  ——你呢?!
  胸口蓦的一痛,姬容忍不住低低的咳嗽。
  楚飞却是一怔——在他的印象中,姬容虽强迫自己留在他身边,却从来不曾对他疾言厉色,而此刻……
  不过楚飞毕竟是楚飞,短短的一怔之后,他就笑道:“凤王既如此说了,那便是这样吧。”
  明白听出对方话里的讽刺,姬容皱着眉,单手按住胸口,一时没有言语。一来是因为胸口的伤势,二来……
  唇角微扯出一个弧度,姬容小心的调均呼吸后,还是开口——毕竟,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再次逃避。
  而他,确实也逃避得够久了。逃避得……连他自己,都厌倦了。
  “楚飞,我知道你恨我。”姬容缓缓道。一旦真正下定了决心,他便又是那雷厉风行的铁血帝王了。
  面上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楚飞冷冷的看着姬容,道:“凤王,您想说什么?”
  避开楚飞的问题不答,姬容只说出了自己三天内所做的事情:“这两天吏部报上了各地的缺口,其中有一个县的县令病死任中……虽然以你当初龙虎状元的身份外放任一县令是委屈了些,但我想着你大概也不愿留在皇城进翰林,便做主给你报上去了,差不多两三日,你就该启程了。”
  听着姬容的话,楚飞虽有些意动,但更多的却还是疑虑。
  “我错了。”姬容突然说了一句,很轻很轻。
  楚飞没有听清楚,但这并不妨碍——姬容已经豁然起身。
  纵然今日姬容并没有穿多繁复多醒目的衣服,纵然今日姬容依旧脸色苍白气血两亏,然而,那站在这简陋的,肮脏的,乃至污秽之地的人,却依旧……
  ——长身玉立,雍容霸气。
  “楚飞。”眼神中再不复往日缠绵温柔,姬容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斜指而下,“当初是我误了你的前程,你若要恨,便也随你。但日后你若敢动辉白和振羽……”
  眼神一厉,姬容手臂挥下:“当如此椅!”
  喀嚓一声,被劈成两半的椅子轰然倒地。
  “就这样?”疏凰宫中,萧皇后啜了一口清茶,语气淡淡。
  “母后可是觉得皇儿做得不好?”姬容问,言辞虽谦虚,但口吻里却无半点担忧彷徨之意。
  定定的看了姬容一会,萧皇后脸上蓦的绽出一抹笑,恰似百花争放的艳丽,却又艳过百花争放。
  “皇儿,你做的很好,这才是一国太子该有的魄力行止——到了今日,本宫才真正放心了。”
  “皇儿让母后费心了。”欠了欠身,姬容道。
  “换来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倒也是值得的。”淡淡一笑,萧皇后回答。接着,她微一沉吟,再次开口,“看你之前的行为,有些事,我本来不准备说……不过尚幸,你最终还是回了头。”
  “请母后教诲。”姬容道。
  “这些事你本也看得透,就是不想去看。”萧皇后说,“楚飞本宫是见过的,也算是一个漂亮人物。可惜太傲了,不过区区一个尚书之子,本宫观他神色,竟比正正经经出身的皇子还矜持三分……这样的个性,不成的。”
  萧皇后的声音,似泠泠流水,透着一股凉意,不剧烈,却缠绵着直至人的心底。
  “这种人,头仰得够高,高得看不见人对他的好;眼睛又盯得够窄,窄得能把别人对他的坏牢记一辈子……容儿,你开头便错了,若还是执意跟他过下去,迟早毁了——不是你受不了毁了他,就是他受不了毁了你。”
  呼吸一窒,姬容眼前再次浮现那宛如梦魇,却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昨日。
  “好了,事情都过去了,本宫也不多说这些。”展颜一笑,萧皇后道,“只是皇儿,你需记得,你是大羽国二十三代皇帝的嫡子,是大羽国告了太庙的储君,你的心,当放在朝堂,当放在天下,而非落在闺阁那方寸之间的小情小意之上——男儿生于世,正当金戈铁马畅意中,指点江山谈笑间!而之前,你几次三番不顾身份为那楚飞涉险,却对得起谁?!若再有下一次,不须你父皇下旨,本宫自去太庙告了先主,剥去了你储君的身份!”
  说到最后几句,萧皇后眼神凛冽,不怒自威。
  静静站立,姬容细细体会着萧皇后的话,半晌才弯腰:“皇儿谢母后教诲。”
  萧皇后一怔,不由笑:“皇儿,你变了。”
  姬容顿住,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对着他坐在榻上的萧皇后眼底浮现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容儿,母后到底老了,日后的路,你自己要担心些。这条路,虽然能通向无人企及的辉煌,却也能坠入那最深最深的地狱。一旦失足,便再难挽回……皇儿,母后不瞒你,在初见你和楚飞时,我就在恨他——那种人,受不得半点委屈,只会把你往死路上带……”萧皇后轻声细语,此时,她也如天下最普通的母亲一般,只淳淳教诲着自己的孩子。
  姬容沉默的听着。在他面前,萧皇后正直白的说着楚飞的不是,然而此时,姬容却发现,自己再也气不起来——不止不气,姬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随着萧皇后的言语越来越热,越来越软。
  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不止是掌管后宫母仪天下的萧皇后,更是一个全心全意关心自己孩子的母亲。
  母亲,从来伟大而崇高。
  “母后。”忍不住上前一步,姬容握住了萧皇后的手。
  那是一双从未提过重物的纤纤素手。肤若凝脂,白皙似玉,连上面修得整齐的指甲,都透着淡淡的粉色,十分柔美。只是,若再要细看,却依旧能发现这双手上的细纹——如萧皇后自己所说,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意识到这一点,姬容心中顿时一沉。
  前世,因为楚飞的关系,他和萧皇后相处得并不是很好,记忆中竟没有萧皇后这样对他轻言细语叮嘱的印象。其实又何止萧皇后?在前世,姬辉白不会在他受伤的时候陪侍身边,姬振羽也不曾如眼下这般像他讨教……前世,为了一个楚飞,他错过了多少?而到了最后,他又得到什么?
  一梦廿载,他也当真——
  错了廿载!
  “你瞧瞧我,还真是老了,尽说这些有的没的。”虽有些意外姬容会拉住自己的手,但萧皇后还是微微一笑,顺势牵过姬容,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这一次,萧皇后的笑容尽管和之前一样绝艳,却似乎少了几分精致,而多了一种明媚。
  “容儿,伤怎么样了?”仔细打量姬容的脸色,萧皇后问。
  “不碍事的。”姬容摇摇头。
  “怎么不碍事?”皱着眉,萧皇后道,“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色,连一丝血色都没有,白的跟鬼一样——这才受伤多少天,你就敢到处乱跑?”
  笑了笑,姬容也不在这一点上纠缠,而是转头说起了另外的事——也是他这次入宫的大半理由:“母后,日后在宫中,就麻烦您多照顾妃和夜修容了。”
  萧皇后一怔,随即微挑了眉:“夜修容便罢了,照顾妃又是为了什么?妃为正一品,也就比本宫的皇后低了一等,而那妃现在又是圣眷正浓,上次见了本宫,只差没笑出一朵花来了。”
  姬容有些头痛,他自然不好说让萧皇后照顾妃是因为自己有印象,妃最后的下场并不是太好……不过还好,有一个理由他总能光明正大的出口:“母后,您也知道,在后宫中固然需要帝王的眷宠,但光有帝王的眷宠也不够……何况,帝王的眷宠哪能长久?辉白和振羽都是我的兄弟,我不希望他们的母妃最后会出什么事。”
  “兄弟?”咀嚼着这两个字,萧皇后开口,“容儿,你当真知道什么是兄弟?”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姬容正色,郑重回答。
  “你确定?”萧皇后问。
  “确定。”姬容道。
  “那好,若当真如此,本宫就护下这二人了!”沉吟片刻,萧皇后点头。
  最重要的事情终于做完,姬容松了一口气。看看外头的时间,觉得已经差不多了的姬容站起身,正待告辞,却突然见守在外面的宫女进门,称东华郡主求见。
  “东华来了?”自语一声,萧皇后脸上突然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对站起身的姬容说,“既然东华来了,你就多坐一会吧,刚好培养培养感情——圣上可是有意把东华许配给你。”
  “母后——”姬容有些无奈,倒不是对东华没有印象或者厌恶,相反,他对她的印象倒还不错,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但也只是如此。上一世,东华做他的元配,从太子妃到皇后,始终相敬如宾,到了最后,她甚至还没有诞下一个孩子。
  虽然……当年他的子嗣因为某些关系而十分单薄。
  心中翻涌,姬容的眼神不用沉了些许。
  而这时,东华郡主也已经踏入疏凰宫。
  “东华给皇后请安,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柔和的声音响起,在殿中曲膝下拜的女子容貌秀丽,环佩叮当,正是镇远侯的幼女东华。
  “起来吧。”外人来了,萧皇后便也恢复了之前那疏离而高贵的微笑。
  “东华给凤王请安,凤王千岁千岁千千岁。”谢了恩,东华又转头对姬容行礼。只是不知道是否错觉,姬容只觉得对面的东华在面对自己时,声音一下子变得低了些。
  “恩。”淡淡应了一声,示意对方起身。姬容虽不太有心思撑着伤体在这里看东华,却也知道这是自己母后的小小报复——萧皇后刚才尽管答应得痛快,但到底有些不乐意,而眼下既刚好有机会,那自然是高兴看姬容头痛一下的。
  正因为此,姬容一时也不好告退,只得坐在一旁,不时应付萧皇后和东华郡主。
  好在,这样的时间也并不太长。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头就又进来一个宫女,通报说瑾王来找姬容,有要事相商。
  “母后,皇儿就先行告退了。”松了一口气,姬容起身。
  似笑非笑的睨了姬容一眼,在看见姬容脸上确实有些疲惫之后,萧皇后也不再多言,挥挥手便让姬容退下。
  沉稳的行了一礼,姬容转身走出大殿,一眼便看见独自站在槐树下的姬辉白。
  一个如瑾似玉的人。

  第九章 端倪

  “皇弟今日怎么想来这里找我?”脚下略快,姬容走到姬辉白身边,微微一笑。
  视线在姬容脸上打了一个转,姬辉白回答:“臣弟刚刚拜见过父皇,听宫人说皇兄入后宫有了一段时间。臣弟估量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过来看看。”
  姬辉白说得虽平淡,但姬容却明白对方过来的原因——不过是担心他刚受伤,身体撑不下去。
  面上虽不动声色,姬容眼神却柔和了些:“皇弟若无事,不如一起走走?”
  “正有此意。”姬辉白弯了弯唇。淡粉色的,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姬容笑笑,挥退身边的下人,凭着记忆,拣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当真和姬辉白开始‘走走’。
  时正隆冬,天上刚刚飘完一场雪。水磨的青石,干枯的枝桠,朱红的檐瓦都覆上白莹莹的一层。风一卷,便又是一场飞雪。
  “臣弟听说,东华郡主今日也奉旨入了宫?”走到僻静的小路上,姬辉白开口,声音清清淡淡,恰如温水般适人。
  “东华奉旨到了疏凰宫。”姬容点点头。
  低应一声,姬辉白脸上有了些笑意:“臣弟听闻,东华郡主少知礼仪,素有才名,更难得的是容姿绝美,世上罕见。”
  静静听着,待姬辉白说完,姬容含笑:“皇弟话里的顺序,倒该换一下。”
  姬辉白一怔,随即想了想,也是失笑:“皇兄说得是。”
  姬容淡淡道:“天下美人多了去,有才的也不少,这些都没什么稀罕。倒是东华恪守礼仪,这点委实不错……不过皇弟言及东华,可是对她有些兴趣?”
  “听得多了,便多少有些好奇。”姬辉白答,不过旋即,他便微笑,“只是父皇似乎已经有意要将东华郡主指给皇兄。等圣旨降下,这帝都之中,该有好些俊才伤心了。”
  姬容的脚步缓了缓。看着身侧的姬辉白,他轻声说:“皇弟若是喜欢,我这就去向父皇请旨,让东华嫁你为妃——父皇虽有意,但到底没有认真下旨,想来还是有转圜余地的。”
  姬辉白的脚步蓦然停住。好一会,他才道:“皇兄……”
  “东华不错的。”姬容缓缓道,斟酌一会,他又说,“我……我昔日了解过,品貌才情如传言一般,俱是上乘,最重要的是识大体。皇弟娶了,日后是喜欢她自然好,若喜欢了旁的女子,想来她也不会闹出什么肮脏事来。”
  姬辉白的心突然拧了一下,说不清是酸还是疼。
  半晌,他道:“若东华郡主当真如此,皇兄正应好好珍惜才是。”
  姬容沉默。片刻,他微微一笑:“东华是个好姑娘,跟我了,怕只是耽误。”
  姬辉白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一刻,他突然看清,在那依旧雍容,依旧俊朗的外壳之下装了一个怎样的灵魂。
  ——竟是疲惫落寞已及!
  “皇兄待臣弟的好,臣弟明白。只是臣弟对东华郡主并无特别的心思……”姬辉白道。
  姬容一怔,随即点头:“既如此,那便罢了。”
  “皇兄,臣弟尚有一个不情之请。”姬辉白继续说。
  “皇弟但说无妨。”姬容说。
  姬辉白突然掠起衣袍,跪倒在地,行了大礼:“臣弟希望,日后皇兄能允诺臣弟一事。”
  雪地一片寂静。
  姬容神色不变,眉间却有了几缕凝重:“皇弟何必如此见外?你我虽并非一母同胞,但自幼交好,本就该相互扶持——”
  “请皇兄答应。”姬辉白打断姬容的话,却不曾有咄咄逼人的感觉——事实上,就是他刚才跪下的举动,也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端的是雅致到了极点,几如神仙中人。
  ……倒不怪父皇喜欢得愿意为其违了祖制。姬容心中,突然浮上了这么一个念头。
  灰白的天空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点点雪花。
  姬容没有再说话。
  姬辉白也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良久,一声压抑的咳嗽打破了沉寂。
  跪在地上宛如雕塑的人形不由抬头。
  于是,姬容便直直的望见了那只克制在眼中的关心。
  心中的顾忌猜疑如潮水般退去。姬容呼出一口气,淡淡道:“起来吧。辉白,你当知道我的底线。底线之外,”
  姬容顿了顿,目光灼灼:“我便允你一次!”
  帝都,凤王府
  马车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远及近。当一辆色做底,金线绘凤,十六人仪仗的马车带着雪地上的两道深深压痕驶进前院时,早有机灵的小厮跑到马车边,深深的弯下腰:
  “凤王,您回来了。”
  车帘掀起,姬容走下马车。
  天上还有着些小雪,侍候在一旁的小厮忙打了伞,紧接着又为姬容系好披风。
  忙完这些,姬容刚刚迈步,就见一个文士打扮的人冒着雪匆匆行来。
  挥手让周围的侍卫放行,姬容问:“沈先生?”
  那叫沈先生的文士先行了一礼,这才凑到姬容身边,耳语数句。
  听了片刻,姬容神色间渐渐有了凌厉:“当真?”
  “已确认核实。”沈先生言简意亥。
  沉着脸,姬容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这才抬头,森然一笑:“既如此,本王就和你们一道去一趟。”
  此言一出,人人都是一怔。侍卫小厮自不用说,就是那沈先生,也面露不解,劝道:“此事虽大,但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殿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好好调养身子为上。”
  “不行。”沉着脸,姬容一口否决,“此事不容——”
  “凤王,八皇子到了门口,说是要见凤王。”正说话间,外面的一个侍卫突然进来传报。
  姬容一怔,说了一半的话不由缓下。
  见状,沈先生忙道:“殿下何不让八皇子进来?说不得八皇子有什么重要的事。”
  姬容慢慢皱起眉心。
  沈先生还待劝说一二,就听见了姬振羽爽朗的笑声:
  “皇兄刚回来?这么说臣弟来得倒巧了!”
  “你来得倒真是巧了。”姬容眯了眼,冷冷道。
  姬振羽的笑容一窒。眨了眨眼,他带着些茫然,小心翼翼的说:“这,皇兄可是有什么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姬容眼皮颤了颤。瞪了他一眼,姬容转向沈先生,道:“这次的事,还是麻烦先生了。”
  “这是小人分内之事。”欠了欠身,沈先生从容道,“凤王放心,此事若不成,小人提头来见。”
  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姬容摆摆手,道:“这次的事,尽力便好。”
  沈先生愣然,但转瞬便点点头,再不多话,行完礼便退了下去。
  呼出一口气,姬容拢拢披风,这才问身边的姬振羽:“皇弟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姬振羽一笑,眉目间皆是得意:“皇兄,上次行刺的人有消息了!”
  “有消息?”姬容动作一顿。
  “上次刺杀……刺杀楚飞的事。”就算现在,姬振羽在说到楚飞时还是有些不甘愿。
  “你们先下去。”姬容转身对还围在周围的侍卫小厮说完,这才继续问,“怎么回事?”
  “臣弟今日去金风楼——”姬振羽洋洋自得的开了个头——但也只是开了个头。在刚刚打完头之后,他就记起自己的大哥并不太喜欢他流连那种地方。
  一时间,姬振羽尴尬的住了口。
  倒是姬容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问:“接着呢?”
  看着姬容没什么表示,姬振羽这才接口:“接着,臣弟出来的时候碰到一个醉酒的泼皮,本来臣弟只打算随意打发,但没想到那泼皮一口一个‘干了一大票’、‘日后有钱了’……臣弟那时心情也不太好,就索性捆了人审两句,没想到最后审出的竟然是楚飞那件事。”
  “那个人知道什么?”姬容神色一动。
  “一个泼皮,能知道什么?”姬振羽摇了摇头。
  听着姬振羽的话,姬容竟点点头:“那么一个人,确实不应该知道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这句话的时候,姬容和姬振羽已经走入书房,分别坐下了。
  “那泼皮口中的干了一大票其实只是勒索了一户人家。”姬振羽不以为意,“那泼皮什么没有,怕死怕痛倒是一等一,我只让人泼了一盆冰水给他醒酒,连唬都不用,他就从三岁打架的事开始讲,一直讲到十天前他无意间偷听到的消息。”
  “是刺杀的事?”姬容问。
  “是,他上次偷听,只听到时间和地点。但那时间和地点,都和上次刺杀的事一一吻合。”姬振羽说。
  姬容没有说话。轻敲了敲桌子,姬容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姬振羽:“一个下三滥般的泼皮,怎么可能听见这等消息?”
  “这个问题,臣弟也想过。”姬振羽苦笑,“当时臣弟只以为对头戏弄我,不由大怒,命侍卫拿了鞭子,只想着好好抽他几鞭……但没想到,那人连鞭子都没看到,就立刻改口,还说得颠三倒四,那时,臣弟真正怀疑,问了几句,这才知晓那人之所以听到,是因为他的耳目自小就较常人灵敏许多。”
  姬容点了点头:“他是在哪里听到的?”
  姬振羽精神一振:“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皇兄,那泼皮是在他自个房间里听到的!”
  姬容神色微动。
  “那泼皮是一家酒楼里的伙计,只是为人向来好吃懒做,混了三年,还是区区一个跑堂,就连分到的房间,也是最接近酒楼地下室的角落——就是在那个地方,他听见了时间和地点。而声音,正是从那家酒楼的地下传来的!”
  “皇弟的意思……”姬容沉吟。
  “臣弟觉得,那家酒楼应是那伙刺客的据点之一。”姬振羽神色严肃。
  “那家酒楼叫什么?”姬容问。
  “应该是祥瑞。”想了想,姬振羽回答。
  喀嚓!猛的一声,姬容生生在拧下了木制座椅的手柄。
  被姬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姬振羽看向姬容,这才发现姬容竟已脸色铁青。
  “皇兄?”姬振羽有些疑惑。
  手上再次用力,将拗下来的木块捏成了细碎的木屑后,姬容才长吸一口气:“无事。”
  望着姬容依旧冰冷的脸色,姬振羽怎么也没法相信对方‘无事’。迟疑片刻,他委婉开口:“皇兄,你身上还带伤,实在不宜动气。有什么想法,吩咐出去,底下的人自然抢着帮你办好。”
  神色渐缓,姬容道:“我明白,只是……”
  说到一半,姬容神色又阴沉下去。
  见了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兄几次三番控制不住情绪,姬振羽眨巴眨巴眼睛,真正好奇起来了:“皇兄,你到底在心烦什么?”
  看了姬振羽一眼,姬容突而道:“刚才沈先生出去了。”
  “是。想来是皇兄有事要他去处理。”姬振羽一怔,随即回答。
  “我是派他出去。我派他出去的其中一个地方,就是祥瑞!”姬容冷冷道。
  姬振羽愣住。
  而姬容,却是冷笑一声,神色狠厉,从嘴里迸出三个字:
  “耶、律、熙!”

  第十章 意料之外

  帝都的东街上,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味道。
  尽管还是青天白日,但街上来来去去的都是身着皮甲、腰悬长剑的卫士,呼喝着围起了好几家店铺。
  站在东街最大的酒楼之上,沈先生凭栏而立,冷眼望着底下看热闹的人群以及因被卫士围起来,从而上来分说的各个店家。
  渐渐的,当一个又一个卫士长上来禀报之后,沈先生的眉心一点点皱起。而直到最后一个卫士长禀告完毕,他的脸色,已经阴沉的足以拧出水来了。
  “沈先生,我们现在……”一直跟在沈先生旁边的领头人上前一步,问。
  “……”沈先生没有言语。
  “底下已经开始起了骚动,如果再不离开的话,小人怕——”那领头人进一步说。
  “走!”低喝一声打断对方的话,沈先生一挥袖,率先离开酒楼。
  见沈先生有了决断,领头人松了一口气,对着周围的下属比划了几个手势,便跟着离开了。
  上头有了定论,那些老老实实呆在一旁的卫士长就朝着底下喝了几句。不多时,东街上围着店铺的卫士便一批跟着一批的有序退走。
  过了一会,当最后一个卫士离开酒楼,和刚才沈先生所站外厅仅一帘之隔的内厅传出了声音:
  “公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问我,我又要去问谁了?”说话的公子笑意盈盈,面容俊俏,身着一袭炎国的宝蓝广袖衫,越发显得洒脱自然,卓尔不群。正是沈先生来此的目的——炎国皇子,耶律熙!
  “公子!”与耶律熙相对而坐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皮肤黝的汉子。此时,他正对着自己对面那满不在乎的无奈低喝。
  “我是真的不知道。”耶律熙慢慢敛了笑容,“若说我们无意间得罪了其他王公贵族倒是有可能,但羽国的太子……就是我想要得罪,机会也不是那么好找。”
  说到这里,耶律熙执起青裂纹的酒杯,放在掌心中慢慢把玩:“上次在金风楼那里,确实是我第一次看见姬容。只是对方的表现,却好像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倒是让人费解。”
  “公子,您真的没有得罪过姬容?”黝大汉小心的询问,似乎并不太相信耶律熙之前所谓的‘并没有得罪’。
  耶律熙沉默半晌。而后才道:“你说,姬容此人如何?”
  “才智不俗,城府颇深。”黝大汉言简意赅。
  “是啊,城府颇深……”耶律熙喃喃着,“而他的处境又不像我。那么,一个城府颇深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连自己的杀机都掩藏不住,你做何解?”
  “他和您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犹豫了一会,黝大汉说。
  “不错。”耶律熙竟然点点头,似乎全然忘记刚才自己所说的‘并未得罪’,“那你觉得,能有什么样的仇恨让他做出如此举动?”
  这次,黝大汉犹豫的时间更长了:“姬容并非那种只争朝夕的纨绔子弟,兼之又长于深宫,早已见惯鬼蜮伎俩……小人觉得,能让他连情绪都无法控制的仇恨,也只有杀父夺妻了。”
  耶律熙乐得笑出了声:“你说的不错。不过姬容的父么……羽国的帝王今早才上完朝,据说还精神抖擞的研究了炎国的形势一会。至于他的妻,我倒是听了不少关于那龙虎状元的小道消息,可惜至今才得匆匆一瞥,不及验证,实在是人生的一大憾事!”
  黝大汉的脸颊抽了抽,明智的选择缄默。
  “既然杀父夺妻都不成立,雉雄,你还能想出什么?”聊到这里,耶律熙倒是兴致勃□来。
  “小人想不出来。”再次想了想,雉雄摇头。
  “我倒有一个想法。”耶律熙笑吟吟的,“说不得,是……”
  眼中光华流转,耶律熙唇边噙着的笑虽依旧温柔,却已给人几分冰凉的感觉。
  “——灭国呢。”
  “公子!”雉雄吓了一跳,忙低声唤到。
  “只是玩笑罢了。”耶律熙失笑。
  站起身,耶律熙伸了一个懒腰,望着已经恢复平时热闹的大街,喃喃自语:“我既来羽国避祸,自然是希望羽国昌盛繁荣的……”
  同一时间,凤王府。
  “小人有负殿下所托,请殿下降罪。”一回到风王府,沈先生甚至不顾姬振羽还在,就匆匆到姬容面前请罪。
  “起来吧。”姬容神色平静。
  “凤王……”沈先生额上冒出了些冷汗。毕竟,在一开头,有许多人都看见姬容为了那个人是如何的震怒。而现在失败了,他却连几句责备都没有,莫不是……
  明白沈先生心中的顾虑,姬容摆摆手:“此事是本王草率了,不关先生的事。”
  至此,沈先生才敢起身。甫一起身,他便弯腰进言:“凤王,小人这次虽没有抓住人,但对方想必也不可能在这一时半刻里出城,若能仔细搜查,未必不能找到。”
  姬容默默无言。
  就内心而言,姬容实在恨不得将耶律熙挫骨扬灰——如果他尚在皇位,就算因此让帝都人心惶惶,鬼魅丛生,乃至付出跟炎国交恶的代价,他也必杀耶律熙!但此时,他却不在皇位之上。因此,就算姬容再如何忿恨,也不得不为自己考虑一下。
  终于,姬容叹息一声,摇头道:“罢了,此时该考虑本王自己的麻烦了。”
  在座的都非俗人,心思略一转便猜到姬容的顾虑。
  沈先生微微皱了眉,不由缄默。而姬振羽却忍不住道:
  “皇兄,你本不是冲动之人,到底为了谁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情?”
  看了姬振羽一眼,姬容缓缓道:“耶律熙,你上次在金风楼放走的人——纵然只有半分机会,我也定要除了此人!”
  最后一句,姬容已然神色狠厉。
  同样联想到上次,姬振羽有些愧疚:“臣弟……”
  姬容摇摇头:“既然已经过去,便也算了。眼下……”
  “凤王,瑾王殿下来了。”外头突然传来小厮的通报声。
  “二皇弟来得倒不慢。”姬容一笑,随即扬声,“请瑾王进来。”
  “凤王,小人先告退了。”一直呆在一旁的沈先生见机告退。
  姬容点点头。
  又向已经走了进来的姬辉白行礼,沈先生这才退了出去。
  “这时候你应该在宫中陪着父王,怎么了过来?”让下人上了茶,姬容微笑着问。
  “若我不在宫中陪着父王,还真的不过来。”姬辉白摇头。
  “二皇兄,出了什么事?”姬振羽在一旁皱眉问。
  看了依旧沉稳的姬容一眼,姬辉白道:“父皇刚刚见了底下呈上来的一个奏折,一下子大怒,几乎立刻便让身边的尚书司草拟了一份圣旨。臣弟方才虽然先行了一步,但想来那领了圣旨的公公脚程也慢不到哪里去。”
  姬振羽的眉心皱的更紧了。转过头,他问姬容:“皇兄,你怎么看?”
  “怎么看?”姬容重复一遍。
  正是此时,一句‘圣旨到’的叫喊已经由远及近。
  长身而起,姬容微微一笑,从容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盖因凤王不修行,恣意扰民,责其闭门一月,自省己身。钦此。’
  东街的事件,伴随着皇帝的一道旨意落下帷幕。但与此同时,另一股风声却悄然在帝都的官员之中兴起,并渐有席卷之势。
  ——凤王已经失宠。
  骄阳悬挂在空中,静静挥洒着光辉。
  青石铺就的道路上,一辆色的马车咕噜噜的驶过长街,向着郊外跑去。
  “……凤王失宠?这些蛀虫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喃喃着说话的,是坐在色马车里的年轻男子。
  从外头看来,色马车只是普普通通的一辆寻常商人家里爱用的小型马车。但这辆普普通通的马车里头,却赫然铺着厚厚的一层毛皮。而那层毛皮的价格,甚至足够再买三辆这样的马车。
  马车中间立着一张矮桌,矮桌上固定着几个果盘,同时还放了一套茶具,十分名贵。矮桌两旁分坐着两个年轻男子。刚刚开口说话的,便是靠左边的男子。
  虽是隆冬,但那年轻男子也只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原本该有的大袄被胡乱丢在了马车的角落。年轻男子的五官如刀削斧刻,赫然便是羽国的八皇子,姬振羽。
  而坐在他旁边,则是被责令要闭门思过的凤王姬容了。
  姬容淡淡一笑,也不言语,只动手开始泡茶,动作倒是十分娴熟。
  “皇兄,你一点都不生气?”姬振羽瞅了瞅姬容,突而叹气道。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根基动摇?”姬容不答反问。
  “有头脑的人都不会。”姬振羽嗤笑一声。
  “那么,何必在乎那些人云亦云的?”姬容淡淡说。
  “皇兄,若是继续发展呢?”未置可否,姬振羽反问。
  “若再继续,”姬容顿了一顿,而后道,“那便将计就计吧。”
  还没等姬振羽开口问什么是将计就计,一直平稳行驶的马车便渐渐停下。同时,马车外业传来了侍卫恭敬的声音:
  “两位爷,金顶寺到了。”
  “走吧。”放下手中的茶杯,姬容当先下了马车。
  耸耸肩,姬振羽索性抛开问题,跟着也下了马车。
  金顶寺的历史,可以追溯一百八十年前。在金顶寺建立之初,它甚至还一度成为皇家的专用寺院。
  然而,甫一见到金顶寺的姬振羽却狠狠的吃了一惊——自然不是为它的宏大而吃惊,而是为它的简陋而吃惊。
  “这真的是当年的皇家寺院?”姬振羽喃喃着问,视线不停的在面前的寺庙和寺庙之前停着的空无一人的马车间移动,“而不是停马车的地方?”
  “仁宗当年御笔亲封,千真万确。”姬容淡淡回答。
  “那怎么会落到今日的境地?”姬振羽还是不敢置信。在他的面前,所谓的‘当年皇家御用寺院’就只有三四间破旧的瓦房。洞开的大门能直望见大殿的尽头,尽头里,是一尊色彩剥落的大佛,大佛虽依旧栩栩如生,但其身上藏掩不住的裂纹,却早已书尽时光的凄怆悲凉。至于佛前的那一鼎香炉……
  便是只余冰冷灰烬了。
  “当年仁宗节俭,金顶寺建寺时自然也尽力节俭。而后来的光宗却是一个爱好奢华的帝王,金顶寺便不为其所喜。这就渐渐没落,直至今日。”说着,姬容向金顶寺的大殿走去。
  跟着姬容往前走,还没等姬振羽跨入大殿,他便连打了两个喷嚏。顺势停在原地,姬振羽揉了揉鼻子:
  “皇兄,你自己进去吧,臣弟似乎和这寺庙不太合……”
  姬容沉默,半晌方道:“若我像你一样日日流连青楼楚馆,我也和这里不合。”
  言罢,姬容也不看姬振羽瞬间尴尬的神色,自顾自的举步迈入大殿。
  大殿冷清清的,案台蒲团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似乎很久已经没人打扫过了。
  姬容微微皱眉,先稍微整理了一下摆放香炉的案台,这才点上香,恭敬的拜了三拜。插上香之后,姬容反身跪在蒲团之上,又是三叩首,最后方低声道:
  “佛主昔日佑姬容心愿实现,来年姬容必为佛主重塑金身。”
  言罢,姬容起身,刚欲离开,就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声响。
  是外头的传来的?姬容微微一怔,刚准备出声,就见原本宁愿在外头吹冷风的姬振羽神色紧张,几步进了大殿。
  对视一眼,姬容脸色转沉。
  恰是此时,那远处的声音突然拔高,一下子清晰了不少。
  刹那间,姬容变了脸色。
  这个声音,是——

  第十一章 隐情(上)

  同样听得极为清楚的姬振羽怔了一怔,随即踏前一步,冷笑数声:“原来——是脏寺!”
  眉间凛冽,姬振羽向站在外头朝这里张望的侍卫吩咐几句,然后转身对姬容说:“还请皇兄先去外头车上稍事休息,待臣弟将这些鬼魅魍魉拿下,再交由皇兄处置!”
  姬振羽之所以这么提议,当然不是因为其他什么,而是顾虑着那对姬容而言可能产生的万一危险,至于他自己……姬振羽倒从不认为,一间野庙的几只魍魉还有本事能伤了他!
  依着姬容平常的个性,姬振羽此时的建议倒正好和他的胃口。但此时却又有了不一样。
  “不。”紧锁着眉,姬容仅回了一个字,就一晃身向刚才声音传出的方向掠去。
  下意识的拦了一拦,却连对方衣角都没有碰到的姬振羽暗叫了一声不好,也顾不得再多管什么,肩头一晃,就追着姬容离去。
  穿越花木已经凋零的回廊,进了丛生蛛网的废屋,再跑过长长的甬道。在入寺之前,姬振羽只诧异眼前寺庙的破落,可当真正身处于此地中,他却暗恨寺中颇大的规模了。
  昏暗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不时有噼啪的声音响起。置身于冗长而沉寂的通道中,姬振羽不敢大意,却又放心不下先进入的姬容,只得提起十二分精神,快速而谨慎的向前去。
  终于,姬振羽穿过了通道。他看见一个女子软到在姬容怀中,而姬容也小心的环抱住了对方。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大、大、皇、皇兄?”磕磕巴巴的,姬振羽几乎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
  姬容瞥了姬振羽一眼,轻微摇头,随即又向怀中的女子说些什么,是轻声细语的。
  姬振羽心中当即一个咯噔。
  自己皇兄的这副模样,他这么多年来,可只在楚飞那祸害处见过,可此时,此时……莫不是又出了一个祸害?!
  想到这里,姬振羽心中一片冰凉。
  此时,姬容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传入姬振羽耳中。
  “你不要……没什么……不是……东华……”
  东华?姬振羽稍稍回神。定睛一看,他这才发现被姬容揉着——或者说扶着的人竟然是名冠帝都的东华郡主。
  有了这个认识,姬振羽不由低低的呻吟一声。
  原来,这里竟不止是一个脏寺,还脏到了皇家的头上?
  这么想着,姬振羽的视线刚刚移向躺了满地的人身上,就听见姬容略略提高声音:
  “东华!”
  这一声在姬振羽听来不止不严厉,甚至说得上是温柔了,可姬容怀中的东华却明显被吓了一跳——最直白的反应是,本来一直激动的说些什么的东华骤然没了声音。
  “好了,”姬容放缓声音,“今儿的事,和郡主没有什么干系。这些刁奴胆大包天,竟想诱拐郡主,幸而郡主聪慧,早早识破,没有让其得逞。”
  似乎终于镇静下来,东华白着脸,点了点头。
  “郡主,走吧。”声音更柔和了,姬容看了姬振羽一眼,便率先向外面走去。
  心领神会的退后一步,待姬容和东华都离开视线之后,姬振羽绕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走了一圈,见了还有气的便一脚踢过去,不偏不倚的将人的喉管踢断。
  做完这一切后,姬振羽也不急着走,反而悠闲的将周围的摆设统统研究一遍,只是在这研究的过程中,他的心思却不由得飘到了姬容和东华郡主身上。
  名冠帝都的郡主和已被立为太子的凤王,端的是天作之合,再加上方才皇兄不同寻常的态度……父皇有意赐婚的事,看来倒并非空穴来风了。
  说起来,皇兄也二十了,刚好适合赐婚,还有二皇兄,也差不多了。漫无目的的想着,姬振羽随手摸了摸一旁石壁上的粗糙烛台。
  至于自己——不期然的想到了自己,姬振羽怔了怔,随即哑然失笑。
  至于自己么,就算有哪家的大臣千金不计较他这个落魄皇子的身份,估计也会被他整日流连青楼楚馆的‘壮举’吓坏——娶妻的事,还是留着日后封了王再说吧。到时候娶一个有些身份,够贤惠的也就好了——不用多有才,也不用多漂亮,只要不计较他现下的荒唐,真心实意的对他好,也就好了。
  想到这里,姬振羽的唇角含了些笑容。
  姑且不论外表放荡实际却通透的姬振羽此时的想法,另一头,姬容和东华正沉默的走在长长的甬道内。
  “凤王……”最后,是东华先打破沉默。
  “郡主有什么事?”姬容问。
  “今日的事……多谢凤王了。”东华低声说。
  “郡主太客气了。”姬容淡淡回道。
  短短的交谈之间,姬容和东华已经走出了甬道。
  “凤王!”、“郡主!”
  甫一出来,那些围在外面,心急如焚却又碍于命令不得入内的侍卫下人顿时叫出了声。
  摆摆手,姬容示意无事的同时扫了一眼面前围着的人,不意外看见了两三个生面孔,想来便是此次随东华出来的下人了。
  “郡主!”其中一头穿着绿衣,着玄色夹袄,梳着双髻的女子踏前一步,艳丽的容颜下带着掩藏不住的惊惶,“郡主,你终于出来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苍白着脸,东华也不吭声,只往姬容的方向退后了一步,修长的玉指死死的拽住姬容的衣角。
  姬容轻轻握住了东华的手。
  手指微颤了颤,东华并没有挣脱,反而越发靠向姬容。
  女子的脸色变得惨白。
  姬容带来的几个侍卫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动了动脚步,将东华郡主的下人隐隐围在了中间。
  刚刚从甬道中走出来的姬振羽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并不在意这其中汹涌的暗潮,姬振羽的视线只在姬容和东华交握的五指上稍作停留,摸摸鼻子,暗衬自己是否出来得太早了。
  “好了,”而此时,姬容也终于开口,“郡主,就委屈你坐我和八皇子的马车回去了。”
  说着,姬容指了两个侍卫,示意他们护送东华回去。
  “至于他们……”姬容看了那几个东华的下人一眼,还没说什么,就见那最开头说话的艳丽女子尖利的叫了一声:
  “郡主!”
  东华离去的背影顿了顿。她转过身,却并非为了那女子。
  “媛仪今日得以脱险,多仰凤王援手。日后媛仪定同家父一起登门道谢。”玉颜一片漠然,羽国外姓亲王之女,赐号东华郡主的宁媛仪敛襟下拜。
  “郡主客气了。”姬容虚抬抬手,算是扶起了人。
  顺势而起,宁媛仪依旧不看后面的人,只冷冰冰的说:“至于这些下人,就劳凤王多费心了。”
  言罢,再不多说,只跟着侍卫向马车的方向走去。
  “郡主!郡主!郡主——”看见宁媛仪的举动,艳丽女子再顾不了其他,提了裙摆就想往宁媛仪离开的方向追去,却早有听不耐烦虎狼侍卫扑上,捂了嘴巴便一掌狠狠劈在她脖颈之上。
  艳丽女子吭也来不及吭的软到下去。
  其他围着的侍卫有志一同的当做没看见,那些个本来就青着脸的下人更瑟瑟发抖起来,只有这次跟来的侍卫统领上前一步,请示姬容:
  “凤王,这些下人,可是——”
  “还请示什么?羽国郡主是何等的尊崇,这些人还敢做出如此不要脸不要皮的事情……怕是心中早就没有家规国法了吧。”接了话头的是姬振羽,在东华郡主乘着马车离开后,他才终于磨蹭到了自个皇兄的身边。
  “凤王!八皇子!饶了我们吧!”
  “我们也是为人蛊惑啊!”
  “凤王,求求您了,您大人大量,不要同我们计较吧!”
  侍卫统领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些自知大限将至的下人就纷纷软到在地上,哭天抢地起来。
  姬振羽徒然不悦:“怎么,你们都是死人不成?也由着他们在这里乱叫乱嚷扰人清静?”
  侍卫统领的头上顿时冒出了细汗。忙向后打了几个手势,示意其他侍卫堵了嘴将人一个个全都拉下去,这才深深的弯下了腰:“八皇子恕罪,小人这就去处理。”
  应了一声算作回答,姬振羽也懒得再关注这点小事,只劝姬容说:“皇兄,这等脏寺不拜也罢——皇兄若要进香,就是身受皇家供奉的菩陀寺方丈济谦大师也会扫榻虚席以待。”
  姬容没有立刻回答,看着面前残破的寺院,他几不可察的低叹一声,这才开口:“走吧。”
  姬振羽却没有动。站在原地,他笑道:“皇兄可是要直接回府?皇兄近日被父皇责令思过,现在难得出来一趟,还没做什么就回去,岂不是——”
  “皇弟既也知道我被父皇责令思过,还蛊惑我去那烟花之地?”姬容淡淡接口。
  一时之间,姬振羽大为尴尬:“这……皇兄,我还没说完……”
  “你没说完我就不知道了?”姬容道。
  姬振羽摸了摸鼻子。近日被刺得多了,他的脸上功夫也大为长进,只不过尴尬一会便混若无事了:“既如此,那小弟就——”
  “好。”姬容道。
  “先行一……哈?”姬振羽干巴巴的发出了个单音。
  “我说好。”姬容重复了一遍。
  “皇兄……”姬振羽愣愣的,一时接不下去。
  倒是姬容露出了些笑意:“你是什么个性我还不知晓?——依你的性情,纵是平日风流了些,也绝不至荒唐迷恋之境……这月余来,你日日流连青楼楚馆,怕只是为那因父之罪、被牵连而入了娼门的赫连公子压场吧。”
  随着姬容的娓娓诉来,姬振羽脸上的轻浮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些许不忍:“赫连皓出身将门,武功谋略之高,就是父皇也曾多次称善,殿试大比的成绩,军中历练的战果,哪一个不让人难望其项背?眼见了只要再过一两年,就会成为羽国最年轻的将军……可只一夜啊。皇兄,只是一夜……”
  姬振羽的声音渐渐低沉:“只一夜,由人上人,变成人下人……皇兄,你知道吗?在我过去看他的时候,那个铮铮铁骨、剑穿过胸膛眉也不皱一下的汉子,惨笑着咳血,言恨未能死……往日的知交好友影子半个不见,旁边进进出出的都是疯狂掠夺的侍卫和配合着席卷财物四散逃走的下仆,那样下三滥的货色,平日里就算想见赫连一面也难,可那一日,那一日……”
  到了这里,姬振羽再说不下去。
  安静的听着,姬容并未说什么。
  终于,姬振羽苦笑:“皇兄,臣弟知皇兄一向不涉足烟花之地,臣弟也并非诚心想让皇兄为难,只是——”
  “只是,近日尚书公子也对那只差一步便成为将军,现在却入了娼门的赫连皓产生了兴趣,是不是?而那尚书公子,代表的又是三皇子,是不是?”姬容缓缓道。
  姬振羽有些愧疚:“皇兄,那尚书的二子和赫连素有恩怨,臣弟实不忍赫连再受折磨。”
  “振羽,你是当真适合做将军的。”姬容轻声道。
  “皇兄?”姬振羽一怔,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面前的人扬眉一笑,瞬间绽放出的光彩竟让人不敢逼视。
  “既然一个八皇子镇不住尚书的二公子,那就再加上个失了宠的凤王吧!”

  第十一章 隐情(下)

  夜色渐深,帝都西城的一角早早亮起了灯火,一个个打扮妖娆的女子少年三三两两的走到街上,挂着最漂亮最形式的微笑,开始了又一日的迎来送往。
  金风楼中,红衣翠衫如穿花蝴蝶在大厅之中翻飞,浓浓的香气并酒味混着丝竹将大厅中的气氛推向一个又一个的□。
  可总有例外。
  在金风楼后院的一个偏僻角落,被翠竹半掩了小院安安静静的伫立着,没有热闹的丝竹,没有浓郁的馨香,甚至连里面坐着的人,也只就一盏油灯,手捧书卷,赤足散发。
  是因父受罪的赫连皓。
  半掩着的门板被推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房间不大,却显得很空。灰白脱落的墙壁下立着一张床,床边支着木架,木架上有脸盆。床的左边则摆着掉了漆的柜子。柜子再前面,是缺了一角的木头桌子和几把长椅。桌子并没有上漆,甚至连表面都不甚平整,但看得出十分干净——事实上,这个房间给人的感觉,便是十分干净——缺了角的木头桌子上还放着一把茶壶并两个茶杯。
  赫连皓,便坐在这样的桌子旁。
  听见了推门声,赫连皓也不抬头,只笑着开口。但这一笑,却笑出了眼角的细纹。同时,姬容还注意到了对方鬓边的星星白点——若是有人说赫连皓今日已过而立,相信没有人不信。只是……
  只是,赫连皓却分明和姬容同年,至今不过二十。
  “八皇子,我眼下在这里住得也挺好的,你实在不用三番四次过来这里,徒惹人闲话。”赫连皓的声音有些低哑,语速尤慢,却是因为在那一夜中伤了嗓子的缘故。
  “赫连。”姬振羽微皱着眉开口。
  赫连皓却是一怔。抬起头,他看着面前穿了一身蓝衫,只随意站着,却似乎让房间更亮堂了几分的人。
  “原来是凤王,”赫连皓的语速更慢了,同语速一样,他的神情也变得极为冷淡,“罪奴失礼了。”
  “赫连!”姬振羽有些焦急。
  “八皇子,我说了,我过得挺好的。”赫连皓微微笑道。
  姬容倒并不以为意,他只是看着赫连皓手中残了页的书,道:“可是‘山川简略’?”
  赫连皓有些意外,却干脆的点头:“凤王好眼力。”
  “是拓本?”姬容若有所思。
  “想来是的,应是极为珍贵的第一版。可惜这里的人不识货,把宝书当草纸,打算撕了点柴火用……我见着了,就用几个铜板换了过来。”这一段话比较长,赫连皓说得有些吃力。其实他本不是会解释的人,只可惜现在已容不得他再多任性——姬振羽是好心,帮他的也已经够多了,他实在不该再给他添额外的麻烦。
  姬容坐到了凳子上。
  赫连皓房中的凳子,同桌子一样,是最最下等还没刨干净木刺的家具,这样的家具,在凤王府,就是看门的下人也未必置办。可现在,凤王府的主人却眼也不眨的坐下,没有半分迟疑扭捏。
  赫连皓心中有了些茫然。在他入了这门之后,昔日的知交好友倒来过一些,可哪一个坐在这里不是浑身不自在?而又有哪一个,尊贵得过眼前的凤王?
  赫连皓走神,姬容却没有走神,稍闭了闭眼,他已经开口:“羽国和叶国炎国毗邻,于炎国有万仞之隔,于叶国有千水之阻,若今日羽国挥师北上,依你之见,当如何过这两处天然屏障?”
  赫连皓皱眉,并不太愿意回答:“羽国是神佑之国,凤王更是天之骄子,若是翌日挥军南下,所到之处定然是万民俯首,纵有关隘,想来也不足道哉。”
  姬容并未理会,只用手指蘸了些茶水,信手在桌上画了几笔。
  赫连皓眼神一凝。作为一个志在征战的将军,他自然轻易的看出了姬容所画的东西——正是羽国和炎叶两国边境地形。
  赫连皓的心绪突然翻涌起来。经历了那让他至今不敢回忆的夜晚后,他本以为自己胸中的所有梦想抱负都已被碾为灰烬。可直到这一时,他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未忘记过——忘记过那少年时的梦想。
  可对如今的他而言,这样的梦想,这样的抱负,甚至这样的能力,却又——有什么意义呢……
  赫连皓的掩在桌子下的手微有些颤抖,他合起手掌,修剪得平整的指甲抵在掌心,有顿顿的痛。他的眼神随着姬容的手指移动,定定的注视那逐步展现出来的浩瀚山峦,绵延湖海。
  蓦的,赫连皓眼神驻留在了一处:
  “这里应该有一座山。”
  姬容已经勾画完了最后一笔。他的眼中流露出满意,语气却淡淡:“年前炎国边境地龙翻身,塌了些山石,新的地形图案已于数月前到达宫中了。”
  言罢,姬容不待赫连皓反应,手指在桌上的群山图中连点数下,说:“精兵一万,粮草百车,三月而至,胜算七成。”
  赫连皓眼中异彩连闪。按耐不住心中不停叫嚣的欲望,他伸出手,学着姬容的做法,连点了数下。开头的位置都和姬容一样,只在最后一下稍有偏差:
  “精兵二千,粮草十车,以战养战,二月足矣,胜算五成。”
  姬容沉吟,正待说些什么,却不妨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早早拉了把凳子坐下研究姬容画出地形的姬振羽:
  “没有五成!”
  赫连皓一怔,随即微怒:“何以见得?”
  “你说以战养战,应是考虑那一地炎国势力不多的缘故。可那地方既为炎国属地,炎国势力却为何不多?——深山密林之间复杂艰险的道路和随时可致人死地的蛇虫走兽对炎国有效,对我们同样也有效。”
  “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赫连皓冷冷的说。
  姬振羽微微一笑:“那有五成?”
  赫连皓默然。
  姬振羽却不管赫连皓,只自顾自道:“精兵二千,以战养战是为奇策,胜算只有六成,而地形因素再扣两成,不过四成而已。”
  “皇弟,若是你,打算如何?”姬容问。
  “若是我……”姬振羽突而一笑,“皇兄,我们为何要自己寻路?”
  在场都是大智慧之人,只听个头便能知道尾。赫连皓更是按捺不住,当先开口,甚至连自己那破碎刺耳的声音都来不及掩饰:“你的意思是,让那里的人给我们带路?——只是那里山寨密布,各个山寨的势力范围不同,你收买得了十个未必收买得了一百个。”
  “我的打算不是收买一百个,”姬振羽笑,眸中有耀眼光芒一闪而逝,“我打算,收买整个山脉!”
  世上大抵可以分两种人,一种庸人,一种智者。而庸人和智者的分别,又有很大一部分体现在对待不可思议事物的态度上——于庸人而言,当他听见一件表面上看无法完成的事情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而相对于庸人的智者的反应则是‘怎么做’。
  ——这也是赫连皓的反应:
  “怎么收买?”
  姬振羽的眼中闪烁着光彩:“圣人有言,居安则思危。但安逸享乐,却又分明是绝大多数世人所追求的东西。深山密林确实是天然的屏障,可同样是天然的阻隔!在这里面,很多人一生活动的范围不过周遭数百里,更多的人从出生到死亡都挣扎在死亡的边沿——食物、毒虫、疫病,住在那里的人,每年生下来的婴孩有一半活不下来,就是活下来,在长大的过程中也有一半会夭折,而等到长大,更有一半死在狩猎过程之中。”
  姬振羽的声音放轻了些:“那里的人,最期望的应该就是安稳的生活了。若我们的人能进去,联系到他们,再许以承诺……”
  “好。”姬容勾起唇角,缓缓拍了拍手。
  赫连皓更是激动,身子甚至因此而微微颤抖。
  姬振羽也是兴奋,蘸了茶水,他画出山脉之后炎国的地形简图:“炎国有四面环海,惟一和他国接壤之处又是天然险阻的连绵山脉,素来重文轻武,只要我国大军穿过山脉,面对的就是一马平川炎国土地!炎国过了几百年的平静日子,城墙不筑,武备不修,岂是——”
  姬振羽的话突然顿住。赫连皓也是沉默。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桌上的一块地方。
  那块地方上,画着羽国边境的全部地形。
  一面环山,一面临水,剩下两面,却是一马平川。
  “若选择冬日开战,则海水冻结,可免去叶国危险。”姬容擦去了那一面水,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那一马平川的两面上,“为帅者,当未见喜而先见忧,未思胜而先思败。羽国是足够强盛,但有谁认为……”
  姬容的视线从姬振羽脸上移到赫连皓脸上:“羽国足以和三个国家一同开战?”
  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刚刚热起的气氛像是被徒然浇了一桶冰水,迅速冷却。
  “赫连皓,”姬容开口,他眼神冰冷,视线定在了那隔着羽国和炎国的山脉之上,“你方才说‘羽国是神佑之国,凤王是天之骄子,纵有关隘,也不足道哉’……那你可否说说,若我要平了炎国,这面前的关隘,应当如何渡过?”
  赫连皓垂下了头。若是没有前面那一段讨论,此时他自然也可用什么神祗眷顾来搪塞。可在这一席讨论之后,他却只羞愧于自己开头所说的话。
  姬容没有追问,他只收回了手,轻声开口:“这种话,日后莫要再说了。”
  短暂的静默后,姬振羽笑着打破了沉默:“皇兄,如何?赫连确实如我所说是个帅才吧?”
  姬容微微一笑:“你看人向来不错的。”
  赫连皓也是笑,却并非接话,而是岔开了话题。他指着门的方向,缓缓对姬振羽说:“八皇子,你还要让你的下人等多久?这大冬天的,可别在我这里吹出病来了。”
  姬振羽一怔。刚才聊得热烈,又是背对门坐着,他倒真没有注意到有人接近。转过身示意人走进来,姬振羽问:
  “什么事?”
  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厮紧走几步到了屋里,有些哆嗦的开口:“是尚书的公子。尚书公子在外面等着,想进来见见赫连公子。”
  赫连皓笑着,有些淡漠。
  姬振羽看向了姬容。
  姬容伸手抹去了桌上的痕迹,淡淡开口:“出去告诉他,本王也在此。若他还是执意要见赫连皓……”
  姬容漫不经心的眼神之中流转出了一丝冰冷:“那就让他进来吧。”
  小厮应过,行了礼便匆匆往外。
  此刻,姬振羽真正放下了心中的石头,连着脸上的笑容都明朗了几分。
  赫连皓在短暂的沉默后,亦是点头:“谢凤王。”
  看了赫连皓一眼,姬容淡笑:“赫连公子,我和你往日无旧近日无交,这次来此却不是为你,你谢我作甚。”
  赫连皓一怔,片刻,他缓缓点头,却是冲着姬振羽。
  姬振羽不语,看向姬容的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感激。
  “既然事情完了,那我就先走一步了。”站起身,姬容对姬振羽说。
  “皇兄,我送你。”姬振羽连忙跟着站起来。
  “外面那么多下人是做什么的?你留在这里就好了。”姬容摇摇头。
  见姬容这么说,姬振羽也不坚持,但还是站着,准备送姬容出院子。
  恰是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个沉重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那惊慌失措的叫喊:
  “八皇子!八皇子!”
  几步上前推开了门,姬振羽见了去而复返的贴身小厮,第一个反应是那个尚书的二公子真的不识好歹的打算硬闯。然而,当人真正到了姬振羽面前时,姬振羽的心却徒然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这次并非是尚书公子的事情——那件事情,不可能让自己的小厮脸色青白、牙关打颤得仿佛活活见了鬼一样。
  可不是那件事,又会是什么事呢?姬振羽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同样注意到那小厮情况的姬容微微皱眉,舌尖藏了内力,低喝一声:
  “慌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绊了几跤,连滚带爬的跑到姬振羽身边的小厮被含了内力的声音一震,顿时清醒不少。怔怔的看了姬振羽一会,那小厮突然悲声道:
  “八皇子!圣上要赐死修容!”

  第十二章 救人(上)

  猛地吃了一惊,姬容下意识的看向姬振羽。
  仿佛被人重重的揍了一拳,姬振羽连退几步,脸色一时煞白。
  蓦的,姬振羽闪电般出口扣住小厮的咽喉,狠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一说清楚,若有半句含混,便莫怪我心狠!”
  震怒之下,姬振羽的力道自然不清。
  脸色渐渐涨红,被姬振羽提起来,只脚尖点着地的小厮费力的开口:“是圣上……圣上震、震怒,说、说……修容她、她亏于、亏于行……”
  姬振羽一呆,随即怒道:“放肆!凭你也敢侮辱我母妃的清白?!”
  小厮几乎快哭出来了:“不是小人,是宫里领过修容恩情的公公受修容之托,冒死出来报信啊!”
  姬振羽身子猛的一晃。嘴唇微动,他怔怔的松了手,似有些支持不住的退后。
  一得到自由,那小厮扑跪在姬振羽脚边,扯住姬振羽的衣摆,急声说:“八皇子,您紧进宫见见修容吧!再晚,再晚只怕——”
  不知被哪一句话触动,姬振羽呆滞的眼神终于有了光彩。霍然转身,他撩起衣摆,猛地朝姬容跪下:
  “皇兄,臣弟求您,求您救救——”
  “起来!”姬容低喝了一声。
  身子微颤,姬振羽的头垂得更低了:“皇兄,这次——”
  “这种时候,你还要浪费时间?”姬容冷冷道。
  这次的事情,并没有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那么——
  ……都改变了么?姬容微微抿唇。
  想到这里,姬容也不顾姬振羽,只转头对那小厮说:“去把那个公公叫进来,动作快点。”
  小厮应了,匆忙往外跑去。
  姬振羽也站起了身,只是脚步兀自有些虚浮。
  片刻,小厮领着一个穿了一袭粗布灰衣的人走进来。
  “杂家见过凤王,见过八皇子。”低垂着头,那人行礼,声音有些尖细。
  “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姬容开口。
  那人应了一声,便开口:“是圣上。圣上见着修容和一个侍卫在一张……一张床上……”
  姬容嘴角抽搐一下。
  姬振羽却似被突然抽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凳子上。
  “凤王,八皇子,”见了两人的反应,那人忍不住道,“修容是被陷害的!”
  没有人回话,只是始终安静在旁边呆着的赫连皓唇边噙了一抹嘲讽的微笑。
  夜修容是被陷害的?从深宫长大,早已见惯勾心斗角权势倾轧的姬容和姬振羽又如何能不知道?
  可纵然知道,却又能如何?
  ——‘圣上见到修容和侍卫在一张床上’。
  ——就是被陷害,也已经行有亏了!
  “皇兄,”姬振羽开口,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上的笑容也显得勉强,“方才麻烦皇兄了,这件事,皇兄还是不必插手了。”
  说罢,姬振羽转向前来报信的公公:“今次麻烦公公了,待我入宫见过母妃之后,必有重谢。”
  那人抬起头,他看向姬振羽的目光竟有些怜悯:“八皇子,在事情一发生时,圣上就命侍卫封了地方,不许任何人出入,您就是现在进去,只怕也……”
  呼吸一窒,姬振羽用手按住桌沿,这才堪堪撑住了身子。
  此时,姬容却开口:“父皇可有让人锁了宫门?”
  姬振羽看向姬容:“皇兄……”
  那人道:“杂家出来的时候还没有,不过现在已经已经锁了。”
  呼出一口气,姬容淡淡道:“振羽,我们先去辉白那里拿父皇赐给辉白的圣令进宫。母后现在应该已经得到消息去阻止父皇了。若是母后能说服父皇缓上一夜,那便无事。若是无法……”
  姬容稍顿,随后,他道:“若是无法,那便由我去太和殿前跪着,也要阻父皇一阻。”
  “皇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姬振羽叫了一声后就再说不出话来。
  “走吧。”没有再多说什么,姬容说了一句,便当先向外走去。
  定定神,姬振羽匆匆朝着赫连皓点头之后,跟着快步走出了院子。
  人都走光了,在终于重新安静下来的房间中,赫连皓看着桌上还未完全干涸的水迹,缓缓伸手,就着水迹,重新画出了一幅羽国边境的地势图。
  帝都 瑾王府
  夜已深重,在半个时辰之前便已关了角门、熄了夜灯,仿佛沉睡于暗的瑾王府突然亮起了一片灯火。紧接着,伴随沉重大门打开的闷响中,嘈杂的人声传了开来。
  没过多久,瑾王府的主人,明显已经睡下了的姬辉白只披一件单薄的外衣,便匆匆出来见深夜来此的客人——姬容。
  “皇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走到姬容面前,姬辉白眉宇间有淡淡的担忧。
  见着姬辉白因寒冷而变得有些青紫的嘴唇,姬容扯下身上厚重的披风,抖了抖白雪给姬辉白披上,这才将夜修容的事情告诉姬辉白。
  不知是因为毛皮披风上的温暖还是其他什么,姬辉白羊脂玉一般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听着姬容的叙述,他沉吟片刻,道:
  “皇兄可是来拿父皇赐给的能随时进宫的圣令?”
  姬容点了点头。
  姬辉白呼出一口气,淡笑道:“那不若让我直接进宫面圣?父皇素来疼我,若只是拖一夜,想来还是成的。”
  “就是父皇疼你,你才不该进去。”姬容道。
  姬辉白心中一热。纵然姬容说的平淡,但姬辉白却又如何不清楚这其间关键?
  ——姬容是太子,此次进宫,他完全可以以‘不符礼制’为由拖住皇帝,事后,皇帝纵然愤怒想让姬容吃些苦头也是有限。而姬辉白却只是皇子,虽然他早早封了王,又是羽国内定的下一任大祭司,但终究没有姬容名正言顺。更何况,他能有现在的风光,多半还是赖于帝王的恩宠。
  但帝王的恩宠,却从来难以长久。此次发生的,又是极为敏感的、关系帝王尊严的事情。姬辉白若是聪明,便该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姬辉白聪明吗?他自然是聪明的,只是,这次处理这件事的却是姬容……那么,他便宁愿笨上一次了。
  不过很显然,姬辉白虽愿意笨上一次,姬容却并不太舍得让姬辉白如此牺牲。
  “辉白,圣令给我。振羽,”姬容转头对跟在身边的姬振羽说,“你这两日还是别进宫了,免得火上浇油。”
  紧了紧拳头,姬振羽点头:“谢谢,皇兄。”
  这一个‘谢谢’,姬振羽说得情真意切:“皇兄,臣弟只求见一见母妃便足够了。”
  微微一笑,姬容没有答话,只拿了圣令坐上马车,向宫里去。
  这一夜,修容失,圣上震怒,禁宫各处都弥漫了一股紧张的气氛,却惟独屹立中庭的疏凰宫一派平静,上至宫中主人下至太监侍女,都和往常一样安稳非常,仿佛没有什么事能撼动这里。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自这位萧姓皇后掌管后宫二十余年来,便从没有一次宫廷倾轧能波及到疏凰宫——纵观羽国千年历史,这实在是绝无仅有的。
  此时,这宫殿的主人正着一件大红金丝纹凰落地裙,斜靠在贵妃椅上,颇有兴致的伸出素手,由着侍女在那一个个如贝壳般的指甲上细细描绘。
  须臾,一个太监低头快步走进,在萧皇后耳边低语数句。
  静静听着,片刻,萧皇后笑了起来:“皇儿来了?那便让他进来吧,本宫思量着他也该到了。”
  太监应是,重新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等候在外边的姬容就大步踏进疏凰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千岁。”弯下腰,姬容先行了一礼。
  “免礼,皇儿深夜进宫,可是为了夜修容的事情?”并不绕圈子,萧皇后一开头便直接说到了重点。
  “儿臣是来谢谢母后的。”姬容道。
  “恩?”萧皇后有了些兴趣。
  “若非母后,夜修容怕是在那时便成了亡魂罢。”姬容轻声道。
  “皇儿的消息倒灵通,”萧皇后淡淡开口,“也并非什么大事,不过遣个人说两句话而已。”
  姬容微微一笑。
  萧皇后却遣退了身边的人。当偌大的宫殿只剩姬容和她自己时,萧皇后自贵妃椅中站起,走到榻边,示意姬容过来坐下。
  谢过萧皇后,姬容便侧身坐上了榻。
  “皇儿,”抿了一口香茗,萧皇后道,“你可怨怪母后没有阻止这件事?”
  萧皇后口中的‘这件事’,说的却是有人陷害夜修容这一事情了。
  姬容缓缓道:“母后既应允过儿臣,儿臣便相信母后已经尽了该尽的力。”
  “皇儿能如此想便好,”萧皇后眼底带了一层薄薄的笑意。她的声音虽柔,语气里却自有睥睨之意,“本宫也不瞒皇儿,这次的事情,本宫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贤妃要在本宫面前玩花样,还早了一些。”
  姬容没有说话。之前,他会拜托萧皇后照顾妃和夜修容,并非因为萧皇后是他母后,而是因为——因为他清楚,他的母后,权掌后宫的萧皇后有能力照顾那两人!
  萧皇后用指甲拨了拨香炉上燃着的香片。
  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浓郁深沉的馥香弥漫宫殿。
  姬容嗅出了香片的种类。是上次从海东那里进贡而来的香片,有一个十分好听贴切的名字——‘雍容’。
  “这次的事,本宫自认做得已经足够。”萧皇后的声音响起,泠泠如流水,冰凉入心脾,“本宫三番二次遣人提醒夜修容,她却只做不知……是为了什么?不过一个贪字。偏又——”
  萧皇后的漫不经心的掸去指甲上沾染的灰烬:“——没有那个本事。”
  姬容静静的听着。
  萧皇后看了姬容一眼,微微笑起来:“其实说起来,皇儿你难得拜托本宫一次,本宫纵多费一些功夫也没什么,只是——”
  “只是,这却是儿臣的事了。”姬容面上带了些笑意,他说,“是儿臣要护着人,没道理让母后费尽心思的。”
  萧皇后没有说话,片刻,她忽然笑了起来,是真正从唇角笑到眼里,若百花盛绽,艳丽不可方物。
  “皇儿,”萧皇后语气愉悦起来,“你明白这个道理便好——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正守着谁一辈子?若本宫现在事事为你做至妥贴,那等翌日你坐上了皇位又要如何做事?莫非还要本宫替你处理不成?”
  说到这里,萧皇后稍敛了笑容:“皇儿既有这一层明悟,那好,很好……皇儿此时进宫,想来还是为了保住夜修容。可事已至此,夜修容却是保不住了,皇儿——”
  萧皇后的声音慢慢变小,她看见了姬容脸上的平静——是成竹在胸的表现。
  略一沉吟,萧皇后索性收声,只笑吟吟的对姬容说:“皇儿,你的父皇现在在太和殿发脾气,若你真的打算保住夜修容,就趁现在过去,免得到时候白绫三尺毒酒一杯,就真的晚了。”
  “谢母后。”姬容道。明白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他再不停留,行完礼便出了疏凰宫,向太和殿走去。
  姬容走后,被萧皇后遣出去的侍女太监也鱼贯而入。其中贴身服侍萧皇后的嬷嬷见萧皇后脸上带着笑,不由上前问:
  “娘娘可是遇见了什么开心事?”
  “开心事?”萧皇后重复了一遍。她眼底的笑意加深,语气里带着不掩饰的愉悦,“本宫的孩子成长到足以撑起一片天地,这还不值得开心吗?”

  第十二章 救人(下)

  夜里飘了雪,一点一点的白色缀满幕般的夜空,静谧而美丽。
  太和殿外,姬容呼出白气:“劳烦公公进去禀报,就说姬容有事求见父皇。”
  在皇帝身边当值的内宫太监大总管有些为难:“凤王,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谈?眼下圣上心情不太好,您就是进去了,只怕也……”
  “就劳烦公公进去通报一次吧。”姬容淡淡道。
  没有胆子得罪凤王,大总管终究还是点头:“不知凤王还要杂家带什么话?”
  “带什么话?”姬容重复了一遍。他看向不远处静静伫立,仿佛融入暗之中的大殿。
  “就说‘儿臣有事求见,若父皇不见,儿臣就——’,”姬容开口,他面上带着极淡的笑,腰背直挺,墨色的眼眸似打磨得最漂亮的石头——美,且坚硬。
  “‘——就在此地跪着,直到父皇肯见为止’。”
  大总管将姬容的话原原本本的传到了皇帝的耳朵边。
  本来还悠闲看书品茶的皇帝当即摔了杯撕了书,不住冷笑:“朕不见他他就不走了?跪?是替夜修容跪吧!”
  这么说着,羽国皇帝一把扯过旁边明黄绢布,执笔沾墨,龙飞凤舞的亲自写下一道圣旨。
  写完后,羽国皇帝重重搁下笔,咬牙笑道:“你就给我跪!我看你能跪多久!”
  言罢,羽国皇帝将自己亲笔写的圣旨甩给大总管,说:“拿着!你给朕睁大眼睛看好了!等凤王什么时候起来,你就什么时候让人拿了白绫毒酒去给夜修容!”
  大总管噤若寒蝉,压根不敢开口提醒皇帝这么做不合礼制,只战战兢兢的捧高了帝王亲笔的圣旨,小碎步倒退着出去。
  夜更凉了。青石板上积了些落雪,泛着淡淡的荧光。
  在听完大总管的回报之后,姬容也不多说什么,撩了衣摆就跪在冰冷刺骨的石板上。
  旁边值勤的侍卫下意识的移了眼神,当然不是不忍,而是因为有那么一种人,纵跪着,也耀眼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钟敲三更,陪在一旁挨着风吹雪冻的大总管开口劝道:
  “凤王,您就起来吧,这大雪天的,冻出好歹可怎么办?”
  钟响四声,冰天雪地之间,去而复返的大总管额头竟隐约见汗:
  “凤王,您是千金之躯,何苦为了一个修容至此!那夜修容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了失之事,便是再没有转圜于地的啊!”
  钟巡五回,再次从太和殿走出来的大总管脸色已经青白:
  “凤王,您起来吧,圣上已经答应见您了。”
  如雕塑一般的身子动了动,堆积其上的雪花簌簌而落。
  姬容睁开眼,对大总管说:“麻烦公公扶本王一下。”
  大总管的脸色似乎更青了。忙弯下腰将人扶起,大总管道:“凤王,您小心些。”
  左手只在大总管臂上轻轻一按,姬容便站起了身,行动自然,没有任何迟滞。
  卯足了力气准备将人撑起的大总管趔趄了一下。但在这趔趄之间,他却注意到,姬容的双脚并未着地,而是垂着漂浮在离地半寸之上。
  心下一寒,大总管一时忘了继续动作。直至姬容开口提醒:
  “公公?”
  一下子回过神,大总管忙移开视线:“凤王,请跟杂家来。”
  太和殿中,所有的烛火都被宫女点亮,明晃晃照人。
  羽国的皇帝已经梳洗完毕,着了九凤袍坐于书桌之后,神色完全没有因饱睡了一顿而好转,反而越发阴沉,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儿臣参见父皇。”几乎足不沾地的飘进太和殿中,姬容向着皇帝行了一礼。
  定定注视面上平静的姬容好一会,皇帝才不冷不热的开口:“免礼。”
  “谢父皇。”姬容直起了身子。
  “皇儿昨晚为见朕在外头苦守了大半夜……不知所为何事?”在说到‘苦守大半夜’时,羽国皇帝眼角跳了跳,胸中怒火更炙。
  “儿臣只是想见见父皇。”姬容淡淡一笑。
  皇帝一愣:“见见朕?”
  “是。”姬容点头。
  “……只是见见朕?”羽国皇帝明显有些不信。
  “父皇明鉴。”姬容道。
  明鉴?我就是明鉴了才不相信你在外面跪了大半夜就是为了见我!羽国皇帝心中暗想。瞅了姬容好一会,他缓缓点头:
  “难得皇儿有如此孝心。皇儿可还有其他事要说?”
  姬容微微一笑:“既然父皇无事,儿臣便该告退了。”
  羽国皇帝又是沉默。须臾,他点头:“那皇儿就退下吧。”
  东方,一缕白光挣破了暗。
  自太和殿中出来,姬容面上虽还是平静无波,额际却也微微间汗。
  “凤王!”守在一旁时刻注意太和殿的小厮早抢上前,扶住了姬容的手臂。
  姬容没有回答,但也散去流转全身的内力,不再强撑。
  搀着姬容的小厮只觉得手上一重。不敢怠慢,他连忙小心扶着姬容上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内还有一个人。
  是姬辉白。
  “二弟?”姬容微微一怔。
  坐于马车内的姬辉白却没有回答姬容,而是径自伸手,按上了姬容的膝盖及小腿。
  手上的感觉冰冷僵硬,神力的反馈,也是如此。
  姬辉白的唇抿起。抬起头,他开口:“伤了筋脉了。”
  “我知道。”姬容点头,并不意外。
  姬辉白的眼神幽暗了些。没有再说话,他按着姬容膝盖手泛起了淡淡的白光——是凝聚神力的征兆。
  “辉白。”姬容按住了姬辉白的手。
  凝聚神力的右手微微一晃,姬辉白虽没有散去神力,但也没有继续。
  “先这样子吧,免得过两日父皇想起来,见我好了,气恼不过,又生出什么事端。”姬容说。
  静了片刻,姬辉白点点头,散去了神力。
  外头传来挥鞭的声音,一声嘶鸣过后,马车咕噜咕噜的驶了起来。
  侧头看向窗外不断变化的殿宇,直至过了中门,姬容才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姬辉白淡淡一笑:“皇兄这么做自然有皇兄的理由。”
  夜修容这件事,确实不小,但若只是拖延一晚好让姬振羽能见见夜修容的话,却也并不多麻烦。姬容只需拿一些折子或想一个方案,拉着皇帝聊一会天,皇帝也不至不允。可眼下,姬容却选择了最直接最触目惊心的方法……
  ——却是因为,他从没有想过,只让姬振羽见见夜修容!
  这一点,姬容当然清楚,并且已经实施。而姬辉白在见到姬容的伤势之后,却也已经明白,所以才有了上面的那一句话。
  静静听着,片刻,姬容笑,轻声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似乎心弦被轻轻柔柔的拨动了一下,姬辉白怔了会儿,反手握住姬容忘了收回的手。
  看向马车外的人正在沉思,并没有注意到手上的异样。
  若是能一直这样……看着姬容的侧颜,姬辉白的心忽然柔软了些,脸上惯常带着的笑似乎也稍稍敛起。然而,不过转瞬,他脸上的笑就重新清淡疏离起来,只那双眼中光华流转,越发难以看透。
  若是能一直这样……握住姬容的手稍稍用力,体会那冰凉却稳定人心的感觉,姬辉白对看向自己的姬容轻笑:
  “皇兄,天凉了,你当多加一件衣服。”
  ……当然,不能一直这样。微笑着,姬辉白在心中轻轻加上了一句。
  中宫 太和殿
  姬容走后,羽国皇帝没有立刻准备上朝,而是兀自坐着沉思。
  “你说,容儿这次进宫,就真的只是为了见见朕?”突然,羽国皇帝开口,对着守在旁边的大总管。
  “凤王当不是那种小情小意的人。”大总管笑道。
  “也是,又不是黏黏腻腻的女孩。”羽国皇帝点了点头,“那你说,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沉吟一会,大总管说:“应该还是为了夜晴娘娘。”
  夜晴?羽国皇帝突然一怔。
  这一时,他的记忆突然回到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他刚刚登上皇位,广纳后宫,夜修容、妃、贤妃、甚至萧皇后都是在那一次进了宫的。
  皇后……羽国帝王有了些茫然。
  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当年的事,也不大有人记得了。可直到现在,羽国的这一任帝王在深夜之时,还是能记起——记起当年,自己喜欢的,甚至想捧其上后位的并非那智深似海,翻手云雨的萧钰,而是那个,那个——柔柔弱弱,见了自己会脸红羞怯的夜晴。
  可是……帝王的心有些冷了。他又想起了那一夜。
  在那一夜,他见证了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死亡。而凶手,却正是孩子的生母!
  那样一个羞怯的、连一只虫子都不敢踩死的女人啊!竟然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不自觉的拽紧拳头,羽国皇帝连着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胸中翻涌的怒火压下,继续说:
  “朕也是如此认为,不然他怎么早不到晚不到,偏偏这个时候到。但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会不会是凤王知道多说无用?”大总管猜测。
  “他若觉得无用,便连来都不会来!”渐渐冷静下来,羽国皇帝沉思片刻,缓缓道,“不管如何,夜修容都要死……福全,圣旨下去了没有?”
  大总管福全连忙回答:“回圣上,圣旨在凤王走后就颁下去了,现在应该也快到夜修容那里了。”
  “如此便好。”羽国皇帝点了点头,他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外头传来了一阵喧闹。
  不待皇帝发问,福全已经打了一个眼色给旁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十分机灵,接到眼神一溜烟就跑了出去。片刻,那小太监回来,神色里有了几分错愣:
  “回皇上,修容住的地方走水了!外头有人说是修容纵火自焚!”
  羽国皇帝一呆。
  蓦的,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大怒道:“那个混账!”
  同样了解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福全额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圣上,现在是……”
  “现在?”羽国皇帝冷笑,“马上派人封锁禁宫!朕亲自带人——”
  说到一半,羽国皇帝突然觉得眼前的场面有些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他也如此愤怒的想要亲手刺死一个人。
  羽国皇帝胸中的愤怒突然冷却下来。
  那个女人确实曾害死了他的第一个孩子,也生生的扼杀了他最美好的感情。可她也毕竟给了他一段看上去完美的感情,以及一个孩子。
  振羽、振羽……当初,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想着‘愿我羽国,振翅长空’,是想着,由眼前的孩子来继承……
  羽国帝王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紧绷的手缓缓放松:
  “罢了……既然失了火,就安排人去救火吧,然后给朕好好检查修容的尸身。”
  明白皇帝的打算,福全终于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他就要退下。
  “等等。”羽国皇帝突然开口。
  “圣上还有吩咐?”福全弯腰问。
  “遣几个宫中的太医去凤王府看看,有伤治伤,有病治病,没伤没病,也给朕灌凤王几碗苦药下去!”羽国皇帝冷冷的说。
  言罢,他走到窗前,看向外边。
  窗外,人流奔走,火光冲天。

  第十三章 婚事

  姬容正在休息。
  一个晚上跪在雪地里,加上之前的伤势根本没有大好,就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下去。
  不过这一时,是注定不能让姬容好好休息的。
  “凤王,八皇子到了。”外头的小厮进来禀告。
  守在姬容身旁的姬辉白微微皱了眉。而闭目休息的姬容却已经睁开眼,收敛了所有疲惫:
  “振羽来了?叫他进来吧。”
  不等小厮再出去,听见姬容声音的姬振羽就已经大步走进:“皇兄——”
  挥手制止了姬振羽即将出口的话,姬容先让屋里的所有下人都出去后,才对旁边的姬辉白说:“扶我一下,二弟。”
  姬辉白点头,小心的扶起了姬容。
  并不客气,姬容将身子的大半重量交给姬辉白,而后示意对方扶着自己走向里屋。
  早已按捺不住,见了方向,姬振羽快走几步转过屏风,进了内房。
  内房里,倚床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带环佩穿罗裙的女人,并不绝美,但尖尖的巴掌大小的脸蛋配上那一对流转间似有盈盈水波的眼睛,加上一副弱柳拂风的身段,却能让人一见之下就没来由升起保护的欲望。
  姬振羽一阵激动,却又有些不信。好半天,他才干涩的叫了一声:“母妃!”
  坐在床边的夜晴骤然抬起头,本来显得黯淡的眼一瞬间亮了起来。
  姬容并没有打扰姬振羽和夜修容的交谈。远远的站在屏风处,他只安静的等着两个人交谈结束。
  姬辉白的注意力也并不在姬振羽和夜修容身上。他的大部分心力只放在姬容身上,不时调节姿势好让对方靠得更舒服些。只是,当姬辉白偶尔注意和姬振羽交谈的夜修容时,他的眼里却不由浮现了一些疑惑。而到了最后,那丝疑惑甚至变成了薄薄的嘲讽。
  只是紧接着,这点嘲讽也就如早餐的薄雾一般,被太阳一照,便很快烟消云散了。
  终于,姬振羽和夜修容的对话告一段落了。
  姬容走上前,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瓷瓶。
  “修容,”姬容开口,“这是一瓶毁容药,喝下这药后,会有人送你出帝都,一路往南,到临沛。那里,本王已经替修容安排了新的身份——一个小有祖产的寡居妇人。”
  说罢,姬容将手中的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姬振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夜晴的身子微微一晃。很快,她就镇定的对姬容道谢:“多劳凤王费心了。”
  “修容客气了。”姬容淡淡开口。视线在姬振羽身上略停一会,他道,“若修容想跟八弟多聚几天……本王会安排下去。”
  “不了,”夜晴摇摇头,露出一个浅笑,“妾身是待罪之身,再留下,只怕会给凤王添麻烦。还有……”
  夜晴稍顿一下。似有些愧疚,她微微低下头:“凤王,请代妾身向皇后娘娘致谢。这次的事,娘娘也曾多次提醒妾身,可惜……”
  姬容点点头。至此,他倒对这个牺牲在阴谋之下的修容有了几分好感。
  而姬辉白,却只是站在姬容身边,脸上噙着一抹谁也看不透的笑。
  “修容,”姬容开口,“你再次休息一日,等明日——”
  “凤王,给妾身一刻钟就好。”夜晴打断了姬容的话,“一刻钟之后,妾身就可以上路。”
  姬容有些惊讶,却并不反对。以他的观点而言,夜晴越早离开越好——对谁都好。之所以开口挽留,也不过是顾及夜晴和姬振羽之间的感情。
  “既如此,本王就下去安排了。”说完这句,姬容就转身走出了里屋。
  “母妃……”姬振羽开口,但没说两个字,就被夜晴打断:
  “振羽,你也出去吧。”
  姬振羽没有说话。他并不蠢,也不似姬容那样不太把夜晴放在心上。相反,他是真正的把自己这个母妃放在心上尊重和孝顺。因此,他也足够的了解自己的母妃,了解到能明白——明白对方此刻并不太想看见自己。
  可是,对方若连此刻都不太想见到他,那又有什么时候会想见他呢?
  姬振羽有些心寒。他没有再开口,只默默的行了一礼,便安静的退了出去。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夜晴喝下了瓶中的药。
  苦涩的药汁滑下喉咙,一路火烧火燎的到达胃部。
  有些痛苦的闭上眼,夜晴按紧了桌沿。
  灼痛的感觉慢慢从胃部传到脸上,火一般烧着,煎熬着神经。
  夜晴想尖叫,可最后,她只越发抓紧了桌沿,直到粉白的指甲慢慢渗出乌青的颜色。
  终于,灼痛的感觉消退了。
  夜晴睁开眼。侧过脸,她看向梳妆台上摆着的镜子。
  镜中映出一个容貌丑怪的妇人,让人见了一次就不想再见第二次。
  看着看着,夜晴扯动了嘴角。她露出了一抹笑,可镜中丑怪之人扭曲着的脸,却像是在哭。
  从夜修容处离开,姬容在书房刚刚吩咐完沈先生关于夜修容的安排,正准备休息一会,就碰见了一对意外的访客——镇远侯和东华郡主。
  听见通报,姬容沉吟片刻,道:“把人带到这里吧。”
  下人应是,沈先生也识趣的告了退。
  “凤王,老夫今日可是来给你道谢来了!”远远的,一个留着长髯,五十上下的老者大笑着走进。
  老者穿一袭紫色长袍,精神健硕,双目开阖之间神光湛然,正是羽国为数不多的被封了侯的人——镇远侯。
  “镇远侯。”姬容点点头。随即,他的眼神移向亦步亦趋跟在镇远侯身后的宁媛仪:
  “东华郡主。”
  镇远侯大笑,宁媛仪却是脸一红,屈身行了个礼:“凤王。”
  分宾主坐下后,镇远侯喝了一口下人递上的茶,也不拐弯子,直接开口:
  “凤王,老夫来这里是谢谢你前些日子对小女的援手。老夫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那一日,若非是凤王刚巧碰到,只怕——”
  镇远侯的神色阴沉下去。猛的合起了掌心,等再张开时,他掌心中本来持着的杯子已经变成了一堆白粉。
  “镇远侯客气了,相信只要有人碰见这件事,都会出手相助的。”姬容淡淡道。
  眼中泛起一丝嘲弄,镇远侯笑笑,也不再多纠缠,反而突然问:“不知凤王觉得小女如何?”
  姬容一怔,半晌,他问:“镇远侯的意思是……”
  “老夫的这个女儿,自幼便请名师教导,知书达礼,温柔贤良,更兼貌美如花——”镇远侯的话说到一半,就见宁媛仪涨红了脸:
  “父亲!”
  微笑的拍了拍宁媛仪的手,镇远侯接着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不知凤王可有意于小女共结连理?”
  姬容没有说话。
  宁媛仪低垂着头,面色有些白。
  镇远侯也渐渐冷了脸。半晌,他缓缓开口:“莫非,凤王是觉得小女并不配为太子妃?”
  “……不,”短暂的恍惚之后,姬容轻声道,“令媛知书达礼,纵为皇后,也是足够的。”
  虽诧异于姬容有些出格的形容,但镇远侯还是展露了笑容:“既如此,那——”
  “镇远侯。”姬容打断了镇远侯的话,“还请镇远侯容我和令媛单独谈谈。”
  “这是自然。”这次,镇远侯爽快的点了头,就对宁媛仪笑说,“媛仪,我先回去,你今日就让凤王送送吧。”
  宁媛仪脸上再次泛起了一丝红晕,却并没有做出反驳。
  送走镇远侯,房内一时沉寂。
  片刻,东华打破了沉默。敛下眼,她呐呐开口:“凤王……若是凤王不喜欢,媛仪会回去跟父亲说的。这次,并不是我……”
  并不是我的主意……宁媛仪轻轻咬住了下唇。在说话的同时,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声音说:那是你的心意。
  是的,这不是她的主意,可,却是……她的心意。
  “不,”姬容开了口,他的神色温和下来,“我并非讨厌郡主——”
  说到这里,姬容突然一顿。他意识到自己用的词‘并非讨厌’。
  是的,他并不讨厌这个上一世守了一辈子礼的东华郡主。
  可,并非讨厌……是喜欢吗?只是,纵然不喜欢,却又如何呢?他的爱,甚至喜欢,在很早很早就给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纵不要,他纵放手,如今,剩的却也不多了。
  至少,并不多得能支撑他眼下再爱上一个人。
  “我并非讨厌郡主,”姬容缓缓说,“只是,不知郡主是否听说过上一次的龙虎状元,尚书府楚公子?”
  尽管有些疑惑,但宁媛仪还是接口:“凤王想说的可是坊间那些传言?传言并不足信,媛仪还是……”
  “是真的。”姬容轻声道。
  “……”张了张嘴,宁媛仪一时无法出声。
  姬容并不催促。
  “是、是……”好半晌,宁媛仪才口吃的说话,显然,姬容直白的承认对她而言还是很据冲击力的。
  “是……”渐渐的,宁媛仪平静下来,“可是,媛仪听说,楚公子他马上就要去外地上任了。”
  姬容想了很多,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他曲起五指,似要抓起什么,可他掌心中什么都没有。终于,他不过是笑。他说:
  “我总不能留下所有人的。”
  怔怔的听着,宁媛仪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头涌上大脑。
  “那么,媛仪留在凤王身边,可好?”涨红了脸,宁媛仪说,“由我,陪着凤王,可好?”
  姬容放在案上的手抽动了一下。他缓缓握起拳,看着面前眼中闪烁最漂亮光彩的女子,终究没有点头。
  并非觉得宁媛仪不够好,而是,他突然发现,对方太好,好得令他不忍她再蹉跎下去了。
  最后,姬容不顾行动的不便,亲自起身,送宁媛仪出府。
  凤王府一角,因碰见姬振羽而没有立刻离开的姬辉白恰巧看见了这一幕。
  他看见,被誉为第一美人的东华郡主小心的扶着自己的兄长。
  他还看见,自己兄长动作中那似有若无的爱护。
  姬辉白脸上的淡笑越发出尘了。
  第一美人……么。

  第十四章 承

  萧瑟的寒冬终于过去,初生的太阳挂在东方,暖暖的投下光辉,消融一地冰雪。
  宫中,清幽的琴声传出太和殿外,若隐若现,吸引了一队从南方避寒回来的候鸟。数十只脸盘大小,或灰或白的鸟儿落满了光秃秃的褐色树枝,纵被好事的宫女扔了石子,也只扑腾两下翅膀便又落了下来,乍看而去,倒有几分壮观。
  终于,殿中琴声渐歇,慢慢再不可耳闻。
  呼啦一声,那数十只飞鸟振翅一扇,凭空卷起一阵风,便又施施然排起队伍,继续向着远处的终点飞去了。
  “辉白,你的琴艺越发精进了。再练几年,说不定连我们羽国的神物都招得来。”太和殿中,安然倾听的皇帝也看见了这一幕,不由笑道。
  自琴座上起身,姬辉白淡淡一笑:“父皇过奖了。”
  “过奖什么!若是现在时别人来称赞,朕还半信半疑,可连不会说话的畜生都自觉停了下来,你的琴艺不是登峰造极又是什么!”羽国皇帝心中一时大悦,“皇儿,说罢,你要什么赏赐?恩,最近外国倒进贡了几件好玩的事物……”
  说到后来,羽国皇帝已经自顾自的打算起赏赐来了。
  姬辉白的视线落到了窗外。他看得有点入神,可窗外除了一地的雪,却什么都没有。
  片刻,姬辉白转回视线,他微微倾身,道:“若父皇想赏赐儿臣……”
  姬辉白说着,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羽国皇帝却渐渐敛了笑容,最后,他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
  帝都 凤王府
  书房内,姬容坐于红木书桌之后。宽大的书桌上零散的摆放着一册册书卷,有‘浊江地势’、有‘论两河二三点’、还有‘水经注疏’,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唯一相似的,就是这些书卷都是关于水的。
  书卷之外,桌案上还敞了一张只写寥寥几笔的奏章。奏章上墨迹尤新,看得出是主人刚刚写下的。只是此时,这奏章的主人却明显没有太多精神再理会奏章。
  “钟太医,可看完了?”姬容开口,对着正持他右手把脉的中年太医说。
  又诊脉片刻,钟太医才收回手,恭敬道:“回凤王,已经好了。”
  “有什么问题?”姬容问,并不是太在意。他的视线更多的还是停留在桌上翻阅了一半的水经注疏以及那只写了一些的奏章之上。
  明显懂得看眼色,钟太医也不废话扯些医理,只言简意亥:“凤王胸口数次受伤,已经损了根本,近日又让寒气入体伤了筋脉,接下来的时间,还需好好调养才是。”
  姬容点点头。
  钟太医继续道:“凤王以前底子打得好,腿伤并无大碍,趋了体内寒气就好;就是凤王胸口的伤……”
  “那伤怎么了?”姬容抬眼。
  “凤王胸口因为连续短时间内受伤,只怕日后会留下隐患。”钟太医道。
  “什么样的隐患?”姬容微微皱眉,“直说就好。”
  “是。”应了一声,钟太医道,“日后凤王情绪若是太过激动,心口会有隐痛,严重些可能会出现喘不过气和晕眩的反应。”
  说着,钟太医便让身后的小童递了纸笔,开始写下药方。
  “有没有可能治好?”姬容问。
  手上行云流水的动作一顿,钟太医琢磨了一会,才道:“怕是有些难。”
  不再开口,姬容继续翻阅看了一半的书。
  而钟太医也不出言打扰,待写完药方,便站起身向外走去,准备把药方交给凤王府的下人。
  恰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时没有认真看,钟太医下意识的将手中的药方递了过去:“一日三次,火候用量都写在上头了。”
  “嗯?”疑惑的应了一声,进来的那人倒也接过药方,“人参六钱、白术三钱、五味子……黄连半两?”
  最后一句,进来的人提高了音量。
  “振羽?”姬容抬起了头。
  “皇兄。”冲着姬容点点头,姬振羽捏着药方,转头对钟太医微挑了眉,“黄连半两?”
  “这……八皇子。”有些懊恼自己的不专心,钟太医先对着姬振羽行了一个礼。
  懒得搭理钟太医的失礼,姬振羽只瞟了瞟药方,再看向对方:“太医是不是有些地方弄错了?”
  同样看了一眼药方,钟太医道:“回八皇子,小人应该没有弄错。”
  “那黄连半两是什么?”说着,姬振羽忍不住又看了药方一眼。
  半两黄连,煎成一碗药,这个味道……
  “是圣上吩咐的,”直起身,钟太医显得无辜,“圣上交代,让小人‘有伤治伤,有病治病,没伤没病,也灌几碗苦药’的。”
  姬振羽的手似乎抖了抖。
  姬容的脸颊也微微抽动。
  片刻,姬振羽沉默的将手中的药方还给了钟太医。
  摇摇头,姬容不再将时间浪费在这点小事上,而是先让姬振羽坐下,这才问:“皇弟今日来此,可有什么事情?”
  姬振羽一笑:“臣弟没什么事情,就是今日懒于去那些热闹的地方,所以才来皇兄这里偷一点空闲。”
  姬振羽不怎么想说,姬容也不深究,只合了手上的书,笑道:
  “既如此,那今日八弟就陪我喝几杯吧。”
  听到姬容这一句,伺候在姬容旁边的小厮嘴唇微动,似想说些什么。
  姬容摆了摆手。
  而姬振羽,则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缓缓点头:“臣弟明白,臣弟……就陪皇兄喝几杯吧。”
  喝酒的地方,被设在凤王府后花园的凉亭里。
  隆冬虽已过去,但天气尚冷,凉亭内自然早已置好火炉,铺上厚垫子,温好酒,并一些下酒的东西。
  姬容和姬振羽相对坐下。
  嗅了嗅风中混杂的香气,姬振羽眼前一亮:“皇兄,这可是三十年的沉缸酒?”
  并未答话,姬容替他满了一杯酒。
  “是——”姬振羽的眼睛越发亮了。
  “五十年。”做出定论,姬容微微一笑,“前些日子刚好有人上门拜访,带来的就是这些。我不太好杯中之物,本来打算过几天就赏了人,倒没想到八弟抢先了一步。”
  “抢得好。”喜滋滋的喝完了杯中的酒,姬振羽看向姬容,眼里竟闪亮闪亮的,“不知皇兄地窖里一共有几坛?”
  “五坛。”姬容的唇角更弯了些,索性也不等姬振羽再开口,他直接道,“全部都留给皇弟就是。”
  “谢皇兄!”一下子眉开眼笑,姬振羽不待姬容再说话,也不用杯子,只提了酒壶就直接往口中倒。
  姬容面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示意旁边伺候的下人去抱一大坛酒出来,姬容拿了下人递的另一个酒壶,也不说话,只自饮自携,陪着姬振羽喝。
  气氛有些沉默。姬振羽自开头喝了酒后就不曾停下,但他又不似有些人那样豪饮的把一壶酒泼了半壶。他只是喝着,沉默的,单纯要把自己灌醉。
  姬容没有劝,他甚至很少看向姬振羽。他唯一做的,就只是安静的坐在这里,陪着对方。
  日头渐渐西沉,当最后一缕光线从天际褪去后,姬振羽终于倒在了桌子上。
  姬容放下了杯子:“八弟?”
  没有人回答。
  微皱了眉,姬容对身旁的人吩咐:“小心扶着,带八皇子去休息。”
  旁边伺候的人连忙应是,立刻,就有两个小厮跑过去,小心的扶起了姬振羽。
  姬振羽没有挣扎,似乎真的已经醉了。
  看着姬振羽的模样,姬容又仔细吩咐了几句,这才起身,回到书房。
  书房内已经燃起了灯,那只写了两行的奏折还静静的躺在桌案上。
  姬容提起了笔。每一个字,他都写的极为认真。
  更钟敲了三响,羽国的皇帝靠在长椅上,懒洋洋的翻过了最后一页书,等着福全来告诉他就寝的时间到了。
  如帝王所预料的,福全也确实很快就进来了,不过这一次,他开口说的却不是‘圣上,就寝的时间已经到了’,而是——
  “圣上,外头有人递了折子上来,圣上要不要看看?”
  “折子?”羽国的皇帝皱了皱眉,很明显,在这个困倦的时候,他并不太想继续把时间花费在国事之上。没什么精神,他哦了一声,拖长声音,“是尚书那奸滑鬼起了什么念想呢,还是宰相那老头儿又不甘寂寞了?”
  脸皮一抽,内廷大总管低下脑袋,装作没听见自个皇上那小小的恶趣味:“不是,是个叫李骧的。”
  “什么?”羽国皇帝一怔,以为自己没听清。
  “回圣上,是个叫李骧的。”福全又道。
  这次,羽国皇帝听清了。他沉默一会,问:“这个……李骧,是几品的?四品,还是五品?”
  “这个……似乎是从六品。”福全道。
  “从六品?”皇帝再问一遍。
  “从六品。”福全又回答。
  “你说,这从六品的大半夜闹腾个什么?”眼皮跳了跳,皇帝没好气的说了一句。随意摆摆手,他道,“一个从六品的官,就算有事也不是什么大事,退了给他上面的就算了。”
  福全瞅了瞅折子:“圣上,您真的不瞧瞧?似乎写得……不错。”
  皇帝瞟了福全一眼:“那李骧整了好处给你?你倒卖力。”
  “圣上说笑了,那李骧不过一个从六品,这好处能有多少呢,怎么值得老奴帮他。”福全笑道。
  听到这句,羽国皇帝也就可有可无的点头:“那你就念念吧,朕倒看看是怎么个不错法。”
  福全清了清声音,开始念:“臣盖闻,西霖有水,曰浊……”
  “浊江的?”羽国皇帝嘀咕了一句,稍稍振作精神。
  福全继续念:“浊水所流之地地势陡峭,沿途……”
  羽国皇帝坐直了身子。
  福全再念:“若要治理,则——”
  则什么,福全还没来得及念出来,就感觉手上一轻,却是被皇帝夺了奏章。
  急不可待的拿了奏章,羽国皇帝扫了两眼,突的一怔,又认真看了一会,他的神情一时喜一时怒,最后慢慢阴沉下去。
  含笑着束手静立,福全并没有说话。
  最后,认认真真把奏章看完的皇帝停了半晌,才说:“这折子是李骧递上来的?”
  “回皇上,是。”福全弯了弯腰。
  羽国皇帝眉一挑,眼中渐渐聚集了怒气:“那李骧还说没说什么?”
  “有的。”福全道。
  “说了什么?”皇帝冷冷的问。
  “说这折子是天赐下来的,这才呈上来给圣上您看。”福全笑道。
  哼了一声,羽国皇帝脸色稍霁:“还有点眼色!”
  福全但笑不语。
  又看了一眼奏折,羽国皇帝开口:“这分明是容儿的笔迹……你说,容儿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思索一下,福全道:“想是忧心浊江的水患。”
  皇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他忧心自可以进宫来见朕,怎么样不比把奏折交到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好?别敷衍!”
  “老奴哪儿敢呢!”福全忙笑道,“老奴琢磨着,是不是凤王想给您透个底儿,也免得圣上到时候猜疑?”
  猜疑?皇帝的视线又落在奏章上了。片刻,他问:“你说,这份折子写得怎么样?”
  “老奴不敢。”福全道。
  “说罢。”挥了挥手,皇帝道。
  “是,老奴觉得,凤王写得着实不错。”福全露出了微笑。
  安静的坐了一会,皇帝慢慢点头:“是不错。是朕这阵子见到最好的折子了。这段日子,容儿倒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福全心中咯噔一下。
  羽国皇帝却已经微笑起来:“福全,你去把尚书司的人叫进来,朕要拟一份圣旨,内容么,就是……”
  弯下腰,福全恭敬的听着,低垂的脸上渐渐的有了惊讶。
  同样是夜,在帝都的一处客栈内,也有一个人正看着姬容写的奏折。
  早春的晚上更凉,坐在桌案后的人穿得却不多,只披一件缃色外衣,散着发,指尖不时轻敲桌案。
  片刻,专注于奏折的人抬头,面貌清俊,却正是被姬容恨之入骨的耶律熙:
  “雉雄,你是在奚水长大的,奚水和浊江的地势相差不大,你觉得这份奏折写得如何?”
  静立在一旁的黝男子想了想,道:“小人觉得,如果当初有这种治水的方法,小人家乡就未必会死这么多人了。”
  耶律熙缓缓点头,他看着奏折上面那最近研究得再熟悉不过的笔迹,突而笑道:“这份折子应该花了凤王不少功夫吧?若他知晓被我们这么轻易得到……”
  雉雄沉稳的摇头:“那个人是我们早十年前就安下了的棋子,凤王不可能知晓。”
  稍顿一下,他有了些犹疑:“就是不清楚凤王为什么会把这样的折子交给那个人。”
  耶律熙没有接话。漫不经心的看着折子上那一个个端正沉凝、又藏有锋芒的字体,他敲了敲桌子,唇边隐约露出了一抹笑。
  凤王……姬容。

  第十五章 结成网

  烛火燃尽了。
  一旁伺候的侍女屏息静气的换了蜡烛,唯恐惊扰桌案那边正沉思的人。
  片刻,门外传来了衣裳摩擦的响动。
  顺着声音看过去,侍女只见这个府中的总管正垂首恭立:
  “凤王,进宫的时候到了。”
  终于回过神,姬容搁了笔,站起身,对着旁边伺候的人说:“更衣吧。”
  换了正式的服装,再配上一应饰物,一刻钟后,姬容走出了凤王府。
  而府外,正等着一个人。
  “皇兄。”听见声音,坐在十二人仪仗马车上的姬辉白抬起头,微微一笑,恰如一朵幽莲在月下独自开放,静谧而圣洁。
  姬容有一瞬的惊艳。但几乎立刻,他就收摄心神,微笑开口:“皇弟既来了,怎么不吩咐下人进去通报?”
  “臣弟也是刚到。”姬辉白道,他眼中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臣弟出来的时候见时间尚早,便想来皇兄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皇兄,倒没想到时间那么恰好,刚一到就见了皇兄的马车停在外面。”
  说到这里,姬辉白稍顿一下:“皇兄,不若一起走一段?”
  姬容自然点头。示意自己的马车先行一步,姬容上了姬辉白的马车。
  车内早已沏了茶。茶是南地出产的白毫银针,倒不太珍贵,却是姬容喜欢喝的。
  只闻到空中的气味,上了车的姬容就笑道:“白毫银针?皇弟的口味变了?”
  姬辉白替姬容倒茶的动作一顿:“这些日子下面的人刚好送上,臣弟见还算漂亮,便让人拿来试试了。”
  姬容随意点头,本不是因在意而开口的他当然不会多留心姬辉白正常的回答
  姬辉白也有些心不在焉。
  执了彩瓷茶杯,姬辉白的嘴唇轻印上瓷杯口,却并不喝杯中醇和的茶水,也不拿开杯子,而是就这么端着,似在走神。
  一杯品过,姬容看向姬辉白。
  几乎没有瑕疵的五官,从来淡雅的气质,以及怎么也抹不去的高贵,是真正‘秋水为神玉为骨’,让人不得不赞叹。
  “皇弟可是有什么事要说?”放下茶杯,姬容开口。
  “臣弟……”姬辉白刚刚开口,就感觉马车一停。外头也跟着传来了驾车人的声音:
  “瑾王,镇远侯的车子在对面。”
  不可避免的想到了那个红着脸说要陪自己的女子,姬容撩了车帘,看向外头。
  注意到姬容的举动,姬辉白的眼神微微一冷,但随即便隐了去。
  没有多看,只留意了一眼,姬容便收回视线,继续刚才的话题:“皇弟?”
  姬辉白唇角含笑:“臣弟并无什么事,只是想和皇兄坐一坐。”
  短暂的停顿之后,马车微微一震,又平稳的向前驶去——镇远侯的车子已经让道。
  有些讶异,姬容倒不再多问,只和姬辉白谈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而姬辉白,也始终含着笑,认真倾听。
  羽国皇族中,每年有三种宴会是一定会举行的。分别为赏春宴、百官宴、祭祖宴。
  赏春宴是在初春前后,只有王族和封了王侯的贵族能参加。宴会由皇帝和皇后共同举行,是时,多会宣布一些内闱之事,若是要请旨赐婚,赏春宴也是最好的时机。
  百官宴是在每年一度的百官考核之后。能参加百官宴的,多是当时五品以上,被允许参加朝议的官员,以及一些已经退位,但威望犹在的老人。百官宴是由皇帝主持,也是众为大臣唯一能喝到皇帝敬酒的时候。宴会上,依情况而定,皇帝会宣布任免和罢黜一些人。
  祭祖宴是在一年中第一场雪落下之时举办。这场宴会,就只有直系的皇族能参与,旁一些的,根本没有入席的资格。祭祖宴对于皇族来说,可以说是最简陋的一个宴会,但却是每一个皇族都必须最慎重对待的宴会。否则,纵然是告了祖庙的太子,也能被当场废黜。
  此刻,姬容和姬辉白参加的,就是开春之时的赏春宴。
  宫中的宴会自然奢华,参宴的人还没有到齐,各种新鲜瓜果就摆了满桌,完全没有因季节而少了什么。
  姬容和姬辉白来得并不太早。在他们到达之时,绝大多数的人已经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只偶尔和邻近的交谈几句,等待开宴。
  跟着公公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姬容仅仅和旁边坐着的人说了两句,就听站在最前面位置的太监高声道:
  “皇上皇后到——”
  场中顿时一片肃静。片刻,着了火红衣裳的帝后相携而出。
  宴会正式开始。
  姬容并没有太专心。从小到大,这样的宴会,他已经参加过很无数次了。酒酣耳热之间,姬容只浅浅的酌了几口酒,便静待圣旨的宣读。
  如姬容所预料的,没过多久,尚礼宫的太监总管就踏前一步,开始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次的话……是哪些人被赐婚?姬容有些走神。他翻动记忆,却没有找出一丝半点的痕迹。
  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么想着,姬容含了一口杯中的酒。酒色清澄,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饮雪’。饮雪甫入口时极甘冽,待稍稍含在口中,觉出冰凉滋味时咽下,则一路冰凉,直至腹中方觉暖意。而若稍迟一些,那冰凉便会顷刻变成热辣,一路烧着直至腹中。
  “……贤良淑,故赐东华郡主为——”
  听到这里,姬容一怔。在他的记忆中,东华的赐婚并非是现在。
  东华?是镇远侯请婚?姬容咽下已经变得冰凉的酒。他看向镇远侯,却正接到对方看过来的视线。
  不是,那么……姬容心中突的一沉。拥有绝对政治敏感力的他已经意识到宁媛仪的赐婚对象不可能是他,那会是——
  “——为瑾王妃,钦此——”
  “喀嚓!”猛的一声,是酒杯被捏碎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寂静的宴会里却十分突兀。
  场中大多数的人都看向发出声音的姬容,包括被赐了婚的姬辉白。
  姬容却没有看任何人。他只缓缓张开已经由指缝中渗出了血的手,示意身边的侍从挑去嵌入掌心的瓷器碎片。
  “容儿?”高坐于主位上的帝王出了声。
  “儿臣无事。方才只是……旧疾发作而已。”姬容起身。他微微笑着,笑容比任何一刻都显得清淡。
  “若是凤王身体不适,便先下去休息吧。”接了口的是坐于帝王身旁的萧皇后。
  “谢母后。”并不推迟,姬容行完礼便告了退。
  夜风阵阵。屏退左右,姬容独自在禁宫之中慢慢行走。
  风是冷的,带着早春特有的料峭寒意,一阵一阵,仿佛要穿透衣服,钻进人心底。
  然而,在这样的春寒之中,姬容却只觉得热——是胸口翻涌着的火辣辣的感觉,还有一些气闷。
  火辣辣是因为方才的酒,而气闷,则是胸口上旧伤的关系了……其实也并不太旧,只是这一个月罢了。
  姬容慢慢停下,他在等一个人。
  而那个人,并未让他多等。
  “皇兄。”声音自姬容身后传来,如以往一样,清雅淡然。
  姬容没有回头。倚着石砌的栏杆,他开口:“皇弟,你是否跟父皇说过东华的事?”
  走到姬容身边,姬辉白刚要说话,就听姬容再次开口,语调起伏不大,却自有一股冷冽:“你可以不说,但这时候,就莫要骗我了。”
  姬辉白沉默。片刻,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皇兄,我只是请父皇替东华郡主赐婚。”
  姬容微笑起来。月的光辉洒在他脸上,淡淡的,如水一般冰凉:“皇弟,你是知道这没有差别的……你觉得,本王会不知道?”
  姬辉白没有说话。这是一个多月来,姬容第一次对他自称‘本王’——距离上一次,其实并不太久,可他却觉得……
  ……觉得已经很久了。
  姬容微微闭眼。夜晚的凉风终于吹散了聚集在他胸口的燥热。
  “辉白,”姬容的声音低了些,他开口念着姬辉白的名字,“你可是喜欢东华?”
  “臣弟的答案和之前一样。”姬辉白轻声回答。
  姬容没有再说话。
  姬辉白也并不开口打破沉默。
  终于,姬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就这样吧。”
  姬辉白没有说话,也不曾动。背对离去的姬容,他静静站着,眼中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就这样吧。
  那么,就只有这样了。
  关于东华郡主宁媛仪,还有……
  姬辉白微微笑了起来。
  其实只是唇角稍微勾起,眼神较往常更加柔和。但纵然不过如此,亦是——
  ——绝代风华。
  又一阵风刮过,天上突的飘起了什么。
  姬辉白略抬了抬脸。
  冰凉的,是雨水。
  远远伺候着的宫人见状,拿了伞想过来替姬辉白遮雨,却被示意退下。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并不太大。
  站在雨中,姬辉白的视线落在了桥下泛着一圈圈涟漪的池子中。
  既然是在宫中,池子里的水自然是活水,更有专人固定时间清理池中的污物。因此,平常白天里,这池子的水是十分清。然而,眼下夜色融融,一望而去,池中的水却是黝一片了。
  姬辉白却反倒喜欢了。
  独自站在石桥上,姬辉白想起了宁媛仪。那确实是一个漂亮的女子,心想来也是干净的。可这和他没有关系。他对她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感觉,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之所以会做这些,不过是因为……
  因为她出现得太及时,又恰恰做了他最无法容忍的事情。
  姬辉白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想到了姬容。
  其实……若是和他的兄长一样,对那所谓的第一美人有好感,甚至哪怕是爱上她,也会好很多吧?
  只要他喜欢女人,甚至只要他不是喜欢那一个男人,都——
  都……是好的。
  可是……
  可是,他喜欢的,偏偏是那一个人。
  悖,乱伦。每一项,都是足以废黜他封号,毁去他前程的罪名。
  姬辉白蹲下身,他从脚边捧起了一抷残雪。
  残雪半融,再混了雨水,早已成为灰色的泥浆,和那一只素白的手掌形成鲜明的对比。
  姬辉白有些出神。
  在一开始知道自己心意的时候,他质疑过,害怕过,逃避过,甚至希冀有人能把他拉出深渊——若为女子,他当许以正妃之位;若为男子,他亦会送上对方想要的一切。
  然而……
  姬辉白的脸上再次浮现了笑意,他合起手掌,掌心的热度融化了小半残雪,更多的,则重新落到了地上。
  然而,他早已泥足深陷了罢。陷得再没有力气起身……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再拖一个人下去,也就是了。
  姬辉白轻笑起来,恰如泉水叮咚,又似清风拂面。
  “就这样吧。”他喃喃着说。
  就这样吧,布一张网,将人网住,然后……
  然后,拉着他,一起下沉,直至……
  直至,深渊底端。

  第十六章 意料之中

  宫中,太和殿前
  赏春宴已经结束,除了两个中途退席的皇子外,今年的赏春宴和往年一样,十分成功。
  回疏凰宫换了衣服,萧皇后领着人来到羽国皇帝休息的书房,太和殿。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和殿前,执勤的宫女太监见了萧皇后,纷纷行礼。
  抬抬手示意免礼,萧皇后看着匆忙走出来的大总管福全,问:“皇上呢?”
  “皇后吉祥。”不敢怠慢,福全先弯腰行了一礼,而后才直起身,道,“圣上在殿中,正……”
  福全稍顿了一下。
  并不在意,萧皇后点点头,便径自向太和殿中走去。
  退到一旁,福全压根不敢表示要依循礼制先进去通报,只闷不吭声的拦下了跟在萧皇后身边的人。
  反正么,对下人他是彻彻底底的依循礼制了,至于那个厉害的皇后,还是交给圣上吧!低垂着头,福全不太尽责的想。
  穿过殿门,萧皇后走过空无一人的外殿,在接近内殿的时候,她听见了易碎陶瓷摔破的噼里啪啦声,间还夹杂某个熟悉声音的恨恨咒骂。
  “我让你自作聪明!啪!”
  “我让你不好好说话!砰!”
  “我让你跪!哗啦!”
  “我让你放走夜晴!哐当!”
  萧皇后的唇边有了些笑意。不再迟疑,她迈步走进内殿。
  “圣上。”对满地的狼藉视若无睹,萧皇后向面前那兀自高举一个白釉凤凰纹瓶的人行礼。
  “皇后?”正准备砸了瓶子的羽国皇帝喘着气抬了眼,然后施施然的松开手。
  “砰——啪!”一声脆响,那描绘精细的凤凰纹瓶摔得四分五裂。不过在场的两人都不在意。羽国皇帝先整了整衣裳,而后道:
  “皇后深夜而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臣妾是为凤王而来。”说着,萧皇后径自找了一个周围干净的绣墩坐下。
  “容儿?”应了一声,羽国皇帝也随意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可是容儿去你那里说了些什么?”
  “容儿什么也没说。”萧皇后道。
  “什么也没说?”羽国皇帝一挑眉,“那想来,皇后心里甚为安慰吧。”
  萧皇后面上有了淡淡的笑意:“圣上明鉴。不过,圣上心里难道不安慰了?”
  羽国皇帝瞪了萧皇后一会,蓦的,他突然大笑:“没错,朕心甚慰!甚慰!……那个混账,翅膀真的长硬了!”
  最后一句,羽国皇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萧皇后却是舒展眉心,嫣然一笑。
  瞅瞅萧皇后的表情,羽国皇帝也泄了气。随意挥挥手,他道:“既然梓童亲自来,那朕也就直说了。”
  “请圣上教诲。”萧皇后道。
  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羽国皇帝透过雕了云纹的窗户,看向一团漆的外边,冷冷道:“容儿最近越发长进了,长进得能管朕的后宫来了。单凭这一点,朕就该教教他什么叫做僭越!”
  静静听着,萧皇后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之间,只听羽国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然而,除了这个,容儿倒真是长进了。上一次托了他人由头递进来的折子确实漂亮,手腕也极为高明——若是由他提出来,不说别的,朝中那几个老家伙就是大力反对的。而由一个无足轻重的芝麻官提出,那些老家伙只怕看都懒得看一眼……浊江可治矣。”
  “凭这一点,朕该赏。”羽国皇帝道,他看向萧皇后,“皇后可明白朕的意思?”
  萧皇后笑起来,她轻声道:“臣妾自然明白皇上的顾虑。皇上既要敲打容儿,自然该把东华所代表的势力交给旁人;皇上若是替容儿想,便也该把东华给别人。”
  说到这里,萧皇后面上笑意淡了些:“东华是好,人漂亮,心也干净。可要掌管后宫,心太干净,却是不行的。之前圣上看重东华时,容儿恰巧喜欢那状元喜欢得昏了头,臣妾看在眼里,却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是而今,东华却是配不上容儿了。”
  羽国皇帝缓缓出了一口气,他道:“皇后果然深知朕心。”
  萧皇后淡淡道:“圣上却不知臣妾之心。”
  “皇后?”羽国皇帝有了一丝愣然。
  “圣上不是还漏说了两点?”萧皇后道,“圣上知晓容儿最近和瑾王走得近,又替八皇子揽下夜修容的事,便借赐婚一事警醒容儿,让他记得好好看看身边的人。而瑾王——”
  叹了一口气,羽国皇帝接口:“辉白的心思却是太深了些,若得东华为妻,想来能调调他的性子。”
  言罢,羽国皇帝看向萧皇后的眼神有些复杂:“梓童,朕可有说过,朕当初不喜欢的,就是你这才智?”
  萧皇后不为所动:“圣上纵然不说,臣妾又岂会不知道?”
  “是,你一向聪明的。”羽国皇帝苦笑。
  略抬了抬头,羽国皇帝似在回想什么。片刻,他道:“钰儿,你可还记得夜晴?”
  “臣妾如何会不记得夜修容?”萧皇后淡淡一笑。
  “不是夜修容。”羽国皇帝道,他的眼神里有缅怀,更多的却是哀伤,“是当年宠冠六宫的夜贵人。”
  萧皇后的唇角微微抽搐一下。
  羽国皇帝似没有看见,他只喃喃着说:“当年的夜晴,是真的漂亮。柔柔弱弱的,心也干净,和旁人一点都不同。”
  萧皇后没有说话。
  羽国皇帝的声音里渐渐渗了苦意:“可谁想得到,朕的第一个孩子,就是……而彻查下来,竟只有你是真真正正没有半分干系。你说,朕怎么还敢让东华做容儿的正妃?”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那一声叹息,长长的,融入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司礼的太监捧着圣旨,操着尖细的声音,在凤王府宣读九重天阙上王者的意思。
  跪在地上,姬容神色平淡,待司礼太监念完圣旨,便谢了恩。
  将圣旨交给姬容,司礼太监低声道:“凤王,圣上待您真的不薄了。姑且不说金银珠宝,但那个特赦名额,可是十年难遇啊。”
  “本王晓得,麻烦公公了。”接过圣旨,姬容微微一笑。
  “哪里,哪里,”司礼太监连连摇头,“这是小人分内之事。”
  点点头,姬容示意身旁的人将银子递给司礼太监。
  司礼太监倒是干脆,也不推辞,收了银子就要离开。只是在离开之前,他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对姬容说:
  “凤王,瑾王的宴会就要开始了,您不过去看看?”
  姬容一怔,随即脸色微沉:“本王知道了,麻烦公公。”
  看出姬容心情不佳,司礼太监也不敢再留,不等凤王府的下人送,便先一步离开了。
  出了凤王府,司礼太监没走两步便撞上了一个人。
  一下子退了数步,司礼太监刚要骂人,就觉得怀里有些不对劲。
  下意识的摸了一摸,司礼太监先是惊讶,但很快便成了恍然。
  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司礼太监也不再关注那早早跑掉了的人,只冲着后头挥挥手,示意继续前行。
  凤王府中,姬容眉间越发沉郁。他对身边的管家说:“待会你领了圣旨去给八皇子,把特赦的名额给他。还有,瑾王那里设宴的事,是谁负责的?”
  管家刚刚张口,姬容就沉着脸打断:“算了,不必说了。直接把人撵出去。”
  额上有了些细汗,管家连忙点头:“是,凤王。”
  吐出一口闷气,姬容道:“让人备上一份好礼,送——”
  姬容突的一顿。他想起了平日和姬辉白相处的点滴。
  东华……东华若能跟着辉白,其实也是好的。
  姬容有些走神。
  见姬容久不回答,管家不由小心的问了一句:“凤王?”
  “让人备上一份好礼……本王亲自送去吧。”说罢,姬容转身走进房间。
  出了一口气,管家忙示意站在一旁的下人准备车子和礼物,至于姬容参宴所穿的衣服,则早有贴身宫女跟进去打理了。
  如果说天启十八年中,有哪一场宴会让参宴者战战兢兢而又莫名无比的话,那无疑是紧跟着赏春宴之后、由瑾王召开的赏花宴了。只是,但凡心里稍微明白的人都清楚,那赏花宴虽托名赏花,其实却不过庆祝那被攀折而下的帝都第一名花——还是从当今凤王手中攀折过来的。故此,虽然每个来参加宴会的人都是笑意盈盈,一副兴致高昂的摸样,但到底真正如何感想,却是不得而知了。
  只是,不管来的人心中到底有什么想法,却注定要大吃一惊了——那位被攀折了手中花儿的凤王,不止备了一份厚礼,还早早到来,实在是给足了瑾王面子。而瑾王——
  主动开办这次宴会的瑾王,却是早早的失了踪迹。
  瑾王府 后花园
  早春方到,冬雪稍融,褐色的枝桠刚刚抽了新绿,小小的一点一点,在枝干上尽情舒展,煞是可爱。
  临水的凉亭中,姬容和姬辉白相对而坐。
  凉亭很空,除了石桌上摆放的一小坛酒并两个杯子外,竟再无余物,像是在座的两人都有意避开下人一般。
  “臣弟没想到皇兄会来。”拿起酒坛替姬容和自己倒了酒,姬辉白率先开口。
  并不推迟,姬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道:“让皇弟失望了?”
  “是惊喜。”姬辉白淡笑的纠正。
  惊喜吗?明白对方不会矫饰,姬容心里软了些:“东华能与你为妃,也是不错的。”
  静默片刻,姬辉白又喝了一杯酒:“臣弟对郡主却并无其他心思。”
  这句话,姬辉白并不是第一次说,而姬容,也不止一次听见了。
  微微皱起眉,姬容问出了自赏春宴后便压在心底的疑问:“既然如此,皇弟为何向父皇进言?”
  姬辉白没有回答,垂下眼,他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那无疑是一只漂亮的手,修长白皙,毫无瑕疵,更兼能凝聚神力,化腐朽为神奇,便称一声高贵也不为过。
  只是……
  只是而今,这只手,能不能抓住他心心念念盼了许久的东西?
  “皇弟?”久不见姬辉白回答,姬容不由再次出声。
  “只因臣弟有想要的东西。”姬辉白终于开口。似喝多了酒,他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姬容沉默半晌:“皇弟想要什么?”
  东华确实不错,可既然姬辉白明确说了不喜欢,那她所能代表的,便只有她身后的镇远侯了。而镇远侯所有的,却是……
  姬容慢慢握紧了拳。
  会是这样吗?一个在前世能退让皇位,最后甚至替他付出生命的人会眷恋权势么?可若真的会,那他又该——
  怎……
  姬容突然愣住了。
  为那突然凑近的墨发丝,以及唇上微凉的感觉。
  柔美的月色下,那如同最上好锦缎的发丝好似被染上了一层光辉,正荧荧闪烁。而唇上、唇上的冰凉——
  覆在唇上的微凉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姬容却像重重的敲了一棍,猛地弹起身,连退数步,甚至还打翻了桌上的杯子。
  姬辉白直起了身子。淡淡的月色自天边洒下,披散在姬辉白身上,衬得其越发风神俊秀。
  习武之人素来身体强健,更兼隆冬已过,本不该有寒冷的感觉。可是此时,姬容却分明觉得一股寒气自他心口升起,顺着血液流转到四肢百骸,冻得他甚至连牙齿都在轻颤。反复的握紧拳头,直至掌心生疼,姬容才勉强一笑:“皇弟……可是醉了?”
  “臣弟此时比任何一刻都清醒。”姬辉白说。此时,他脸上向来带着的清淡微笑已经尽数收起了。
  姬容脸色已经变青。这一刻,他想了很多。他想到前世姬辉白最后为他而死,也想到前世姬辉白皇位的禅让,更想到前世姬辉白每一次见他时的欲言又止。
  他本以为……他只以为!
  可是,可是——
  姬辉白还是站着,似乎在等姬容做出决定。
  姬容垂在身侧的手开始轻微的颤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看向姬辉白,眼中只有冷硬:“皇弟,你醉了。”
  这一次,姬容说的句子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姬辉白并不意外。这样的情景在他脑海里其实已经浮现过很多次了,最近一段,更是连细节都一一清晰起来,清晰得他开始厌倦。
  可是,当他真正开始面对这一切的时候,他才倏然发觉,想象,到底只是想象。
  姬辉白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姬容几乎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会倒下去。
  然而不过片刻,姬辉白就稳住身子,慢慢笑道:“臣弟……或许是醉了。”
  “既然醉了,皇弟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姬容冷冷回答。
  又是静默,良久,姬辉白缓缓点头:“皇兄说得是。”
  言罢,姬辉白竟再不停留半分,径自转身离去。
  独自站着,姬容不言不动,直至姬辉白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后,才猛的一掌击向面前的石桌。
  夹杂着心觉荒诞的怒气和不知所措的惊惶,姬容挥出的掌上隐带风雷,竟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砰的闷响过后,石桌表面一下子爬满了如蛛网般的裂纹,碎成细小块状的石片和着灰色的粉末,簌簌的直往下落。
  正是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像是树枝断裂的咔吱声。
  “谁?!”朝着声音的方向厉喝一声,姬容眼中杀气大炙。
  “……皇兄?”一个人影慢慢自树丛之后走出来,却是姬振羽!
  没想到会碰见姬振羽,姬容先是一呆,脸色转瞬又是一阵青白:“皇弟怎么会在这里?”
  “臣弟不耐烦前头的热闹,来这里偷个闲。”姬振羽淡淡道,稍后,他又问,“皇兄为何事发这么大的脾气?”
  姬容的脸颊狠狠的抽搐一下。稍闭了闭眼,他缓缓摇头:
  “没有……只是一件小事。”


<--凤凰男 by 狂上加狂 | HOME | 凤翔九天2 by 楚寒衣青-->

Comment

Post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する

Visit

Category

上記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新しい記事を書くことで広告を消せま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