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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书生3 by lyrelion

第四十三回
  词曰:
  一张机,一上一下便似痴。丝丝缕缕总不识。小楼东风,满园春色,谁人是相知。
  两张机,晨昏不达绣锦衣。天汉两侧怎忍离。南翼北壁,东角西奎,声声子规啼。
  三张机,密密情思为君织。描眉画唇费心思。琅琊环佩,香草碧泉,一醉梦瑶池。
  四张机,鸳鸯挣破手中机。东风怎奈花影稀。镜中迟暮,北燕颃去,何日是归期?
  五张机,遥盼长安相如诗。帘卷人瘦唯衣知。残泪难掩,锦帕难干,如何说相思。
  六张机,箱底紧收他年衣。罔顾闲言并碎语。初露清寒,早霜惆怅,白发已唏嘘。
  七张机,行行皆是连理枝。片片疑似青鸟迟。眉山不解,烛影垂泪,无人伴双栖。
  八张机,秀纹终究梭难依。圆缺无影还凄凄。一柸荒冢,收埋青泪,自此常别离。
  九张机,半弯残月小楼西。梦残怎寄陌头溪。残妆如面,柳飞心绪,此身半点漆。
  
  诸位看官,这首九张机不言其他,说的便是爱恨痴缠,此情终成空。人世间多得是此等情事,真想朝朝暮暮天长地久,便是难上加难。想咱们说的这些人儿,这些事儿,便也是真能圆满?咱们呐,还得往下看。
  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在客栈中叫杜彦莘一顿好打,好险遇上薛夔来寻他救了回去。也算送医及时,保住了一条小命儿,却也是躺在床上,几日不得动弹。
  阿盛蹲在墙角熬药,扇着扇子口中喃喃有词:“便是这杀千刀的李公子,若不是他,也不会有这些事儿。”
  旁边一个凑趣儿的小厮靠过来:“盛爷,这话儿是怎麽说的?”
  阿盛一插腰站起来,将那扇子点着小厮的鼻子:“你想啊,咱们大官人,就算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东家,也是天字第二号,甚麽时候儿叫人欺负过的?可这李公子倒好,一来就叫咱们大官人吃了大亏。再接着惹上不少是非,叫咱大官人那是一个可怜可叹。现下倒好了,他中了恩科要当大老爷,一堆破事儿叫咱们大官人料理,有这理儿的麽?”
  那小厮跟着他的扇子一点一点头:“可不是——”
  “再说了。”阿盛蹲下来用那扇子拍小厮的肩膀,“现在咱们大官人可是真把那杜公子给打了,虽说还不清楚究竟打成甚麽样儿了——”
  “那还用问?”小厮哈哈一笑,“肯定是三拳两脚下去,打得他哭爹喊娘!”
  “混蛋!”阿盛一扇子拍在他脑袋上,“依咱们大官人这手段,岂止是哭爹喊娘?”
  “是是是,就是一脚下去,也叫他一命归西!”小厮点头哈腰快纠正。
  “蠢材!”阿盛又是一扇子拍他脑袋上,“归西了还了得?!那咱大官人不是背上人命官司了麽?”见那小厮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这就又蹲下来,“你说这事儿谁起得头儿?还不是那个杀千刀的李栾!”
  “谁该杀千刀啊?”一个声音插进来,伴着咚咚的脚步声。
  阿盛一听这声儿,紧儿的回头笑了:“大官人,您来了?”
  “你这龟儿子少背后说别人。”薛夔一瞪眼,“李公子怎麽你了?你就这麽不待见他?再说了,打人算甚麽?老子我就打了!”
  “是是是,大官人您…您——”阿盛歪着脑袋想找一词儿形容形容,奈何肚子里墨水终究少了些,还是说不出来。
  薛夔倒是笑了,随即板起脸来:“怕甚麽?横竖我在这儿呢!别说他只是个没头衔的虚的,就是皇天老子,那也,嘿嘿!”
  “怎样?”阿盛一脸崇拜双手握着扇子就跳到薛夔身前,两只眼睛眨啊眨的瞅着他,眼中满是敬佩啊。
  薛夔哈哈一笑,突地收敛笑容蔫了:“那也还是要怕的…”
  “嗨!”那小厮一摆手,“我说大官人呐,您这也太那啥了啊…”
  “哪啥?”薛夔一瞪眼,“你还别得意,我薛夔是甚麽人,生意人。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有银子。我打了他不假,可我一分银子没花啊,我这就不亏了。那小子请个大夫看病甚麽的,那银子可是哗哗的流出去,虽然不是叫我赚了,可我也没赔本儿不是?再说了,打了他,老子我心里痛快!这可是钱没法儿比的!”
  阿盛一通鼓掌,就又转身体踢那小厮屁股一记:“听见没有,你哪儿懂大官人的厉害?快滚吧!”
  那小厮瘪瘪嘴,抓抓屁股出外院儿干活儿去了。薛夔哈哈笑了两声才道:“药熬好了?”
  阿盛一听这话便不乐意,放下扇子道:“大官人心里还是惦记这个李公子,真是叫人看不透。”
  薛夔摸摸下巴,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偏你话多。”这就低头看看药好了,弯腰自个儿倒,又叫药罐子烫了手,忙的缩回来按在耳朵上,口里嘶嘶的倒抽气儿。
  阿盛哭笑不得,只好自个儿倒了药,薛夔却又跳起来接过药碗:“我去送吧,你毛手毛脚的别打了。”
  阿盛嘴角一抽,心里道,得,那还您去吧,正好儿的我还不乐意伺候他呢。
  薛夔哪儿知道这小家伙心里想的,美滋滋儿端了药碗就进了院儿里,径直到了栾哥儿这儿。
  
  栾哥儿正歪在床上看书呢,本来杜彦莘一介书生能有甚麽劲儿,多是皮外伤罢了。这两天儿将养下来,伤口也好的差不多了。不过此刻您看栾哥儿这架势,便是有些慎人呢!怎么地,但见:
  白罗缎子肩头挂,隐隐红霞惹人怜。一双玉臂缠葛绫,一条玉腿裹罗帕。绸缎周身不得沾,半倚瑶台珠泪连。唉声叹气实可悲,谁知都是戏中言。
  
  这栾哥儿通身都裹紧白布,一条腿还绑着膏药,直直翘起来吊在梁上,看来十分可怜。听见薛夔推门进来的声音,这便扭头不看他,只管将被子拉来裹了脸。
  看官们要问了,这栾哥儿演的是哪一出?好好儿的干嘛与这薛大官人斗气儿?分明他还是薛大官人救下的,怎的不知好歹还给脸色。分明伤势无大碍,为何又要做这姿态?
  这便是看官们不懂栾哥儿的心了。他心里想的便是两桩。头一件,自个儿叫杜彦莘打了,这便是了了一桩事儿,就当是偿了花间甲一个说法儿,好叫他死心;二是这一逼,也就看出杜彦莘是个甚麽心思,估摸着花美人此刻正跟他弄着呢。虽说舍不得花美人那一身细白皮肉,可是终究栾哥儿心里明白,自个儿这身份儿地界儿,无论如何是不能与他长相思守的了。即是无望,又得相亲,不如早断,免受其乱。
  栾哥儿这倒是想的通透,可是就又有第二桩事儿压过来。甚麽事儿?自然是薛大官人打人之事儿。虽说薛大官人替他出头,叫栾哥儿心里很是欢喜,但认真想来,又觉得此举大大不妥。薛夔终究是一介平民,如何与官斗?再者说,他还是个生意人,这般闹将起来,这个只看银子的薛呆还怎麽做生意?故而栾哥儿叫春哥儿他们暂且关了取月亭,只说有事儿,大门紧闭也不见客。待得风声过了再说。
  只是好几日不见动静,栾哥儿心里也憋气。不上不下的吊着,日子浑是不好过。再又想着薛夔五大三粗,虽是实心人儿,偏偏火爆脾气,这麽着一心替自个儿出头儿,早晚要出乱子。心里琢磨着怎生调教调教这呆子,也好叫他长点儿记性不是?
  看官们有笑的,小老儿拱手为礼。可不是麽?这栾哥儿一心想着薛大官人怎生不对,却又忘了,这一切的因由,还是他自个儿弄出来的。
  闲话少说,这薛大官人端了药碗进来时,便见栾哥儿背身对着自个儿,这就过去推他起来吃药。栾哥儿只管扭着身子不看他。薛夔推了几下,这也有些恼了:“你便是吱声儿啊,好不好的放个屁也成啊。”
  栾哥儿本是生气呢,一听这话又憋不住笑了。转头拉下被子来捏他耳朵:“你倒好,我这儿躺着动也不能动,你还说这些来气我。”
  “怎麽会?”薛夔把药碗递过去,“你这病大夫怎麽说啊?”
  栾哥儿喝着药斜他一眼:“怎麽,嫌我残废了,拖累你?”这就放下碗来作势要起。
  薛夔忙的按住他:“好好儿说话,怎麽的就要走?我不是这意思——”
  “我管你甚麽意思?”栾哥儿哼了一声,就又靠着垫子,“横竖我跟这儿是戳你眼睛,那些下人们也不待见我,都当我是丧门星专给你找麻烦事儿的。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就走了吧。难道,还非得人家提着扫帚来撵不成?”
  薛夔连连跳脚:“这是哪个不长眼的龟儿子说的?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
  “是撕了他的嘴!”栾哥儿叹口气,“薛大官人,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不想白领你这个情儿。”
  薛夔一瞪眼:“我便是爱对谁好就对谁好,谁还能管着我不成?”
  栾哥儿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这麽说来,大官人你便是当真要对我好?”
  薛夔猛地一阵脸儿热,不好意思的抓抓头:“这,那啥…你喝药呗。”
  栾哥儿呵呵一笑,将剩下的药喝完了,这便正色道:“大官人,我便问你一句话。”
  薛夔也难得正经坐下:“你说。”
  “大官人,你对栾三儿好,我心里明白。只是大官人,栾三儿不过是个寻常人,就怕受不起。”栾哥儿这麽说着,细细打量他神色。见薛夔慢慢皱眉,随即捏起拳头来。这就又道,“您是京里出了名的人物,何必与我裹在一处?免得日后人说起来,还当是我——”
  “好你个栾三儿啊!”薛夔握紧拳头一下砸在榻板上,“我要怎样便怎样,谁管别人说甚麽?你倒好,一句话想轻飘飘的晃点我,我可告诉你,没门儿!”
  栾哥儿心里一笑,面上却道:“可大官人,我就怕连累了你。”
  “这又是甚麽混账话?”薛夔眨眨眼睛,“别是你真像阿盛说的,眼看着中了那甚麽科举的,要当大官儿去,便翻脸不认人了!”
  栾哥儿心里骂足那阿盛千百遍,口里只道:“大官人,你看我是那样儿人麽?”
  薛夔看着他,白嫩嫩的脸儿,细条条儿的手,忍不住头脑发热这就道:“不像…”
  “那就对了。”栾哥儿甜甜蜜蜜一笑,伸手搂了薛夔脖子道,“大官人啊,我在这京里无亲无故,好赖遇上您,这才有个依靠。但若是给大官人添了麻烦,反倒不美。要我说,咱们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薛夔叫他咬着耳朵,只觉得浑身燥热,这便扭着身子道:“那依你说,该怎麽着?”
  “便是以后要听我的,不可胡乱打人闹事儿,店子的事儿多问问春哥儿他们,这相公堂子还是他们在行…”栾哥儿这便将手伸进他裤子里,慢慢搓揉起来。
  薛夔耳朵一烫就要缩,栾哥儿却媚眼儿一瞟,装着拉他跌了一下:“诶呦——”
  “这又是怎麽了?”唬的薛夔忙来拉他,“自个儿不好呢,就小心些。”
  栾哥儿只管笑着拉他手按在自个儿那活儿上,贴着他颈子悄声道:“我没不好,就是这儿想你得紧…”
  薛夔一张脸儿都红透了,只管缩手躲:“你你你,你这还腿吊着呢…”
  栾哥儿只管脱了他衣裳,挑眉就笑:“那你自个儿坐上来呗。”
  “啊?”薛夔一听变了脸色,连连摆手,“这不成,不成不成。”
  栾哥儿再一挑眉毛:“当真不成?那便算了。可惜啊…方才还说都听我的,这一试,就晓得真假了。我看大官人呐,我还是走了的好——”
  话音未落,却见薛夔咬咬牙过来脱了栾哥儿的裤子。栾哥儿一愣:“你做甚麽?”
  薛夔红着一张脸,只管解他裤袋:“你说做甚麽?”
  栾哥儿还没回过身来,薛夔早爬到他身上去了:“便是如何都好,你只要记着,这儿有我呢…”
  后首话儿没说,栾哥儿早勾了他脖子,两个人亲嘴儿咋舌不休。
  诸位看官啊,这事儿端的是没法儿说啊。您说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是花美人那儿又如何?咱们下回“花美人惆怅不得解 大太师提点梦中人”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小老儿有罪,栾哥儿是可爱之人。。。
第四十四回
  
  词曰:
  多情自是无情恼,有情无情自己晓。若问他人是与非,闲看万山春已老。
  
  诸位看官,这世上的事儿总是因缘际会,半点儿不求人,也半点儿不依人求。若是求仁得仁,要子的得子要福的得福,这便也是好事儿一桩。但若那些个阴险宵小之辈也是求财得财求权得权,这世上岂不乱了套?故者云:平常心最是难得。人有之我不,人恒之我不慕,人无之我不,人恨之我不妒,这世上起飞人人安乐,天下太平?
  奈何岂能事事尽如人意,故此花无常红,月无长圆,人无长聚,情无长存。便是与身份地位毫无干系,不过风过吹落枝叶,人自惆怅罢了。
  便说那花间甲,本在客栈中候着栾哥儿来,想与他好好说话,谁知杜彦莘冲将出来,揪住栾哥儿好一顿痛打,只叫他心神俱伤。更又有那薛夔薛大官人横生枝节,故此又生出这些事儿来。
  眼看着杜彦莘叫薛夔打倒在地,花间甲只觉心急如焚,但他一介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能拦?即便是新科状元,奈何这薛夔天不怕地不怕,当真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这是非曲直的也不是三言两语可尽述的。
  待得薛夔扬长而去,花间甲才得过去扶起杜彦莘来。只见他满面鲜血,奄奄一息,不由悲从心来泪盈于睫。周围众人先见他们二人欺凌李栾,又闻说是新科状元,家中为官,这便当他们是仗势欺人,敢怒不敢言。待见得薛夔出手,又觉着这两人浑是可怜。这回子没了热闹,也就纷纷散了。便是有同情他的,也不敢出言。
  花间甲抱着杜彦莘愁肠百结,眼泪珠子止不住的往下落,心里只觉凄苦。便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似说不清道不明。只知心里一块儿仿佛叫人生生扯了去,只管火辣辣的痛。这就捂了胸口,难以制止。
  正哽咽不能自己之时,只听见身侧有人轻道:“这不是杜家公子麽?怎的弄成这幅模样?”
  花间甲这就抬起头来,不由一怔。只见面前这人,一身藕青色衫子扎了根翡翠碧玉带,手中捏着把荷花映日图的缎面扇子,眉头微皱,淡淡苦笑。这便吃了一惊:“这位是…”
  那人微微一皱眉,身侧小童上前与花间甲耳语几句,花间甲大惊失色,连忙见礼:“太师安好。学生花间甲。”
  “花间甲?那位江宁制造花大人…”
  “正是家父。”花间甲想到父亲,不知怎的又是两眼氤氲。
  来人正是荷花太师何连。闻得是同僚之子,又见杜彦莘这般模样,心知有异,故此上前一步拉起花间甲道:“你便是今科状元?果然生得一表人才。只是…你也别慌,这便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儿,且起来说话。万事有我做主。”
  花间甲心头凄苦,又见有人殷殷垂询,这便如卸下心头大石,这便哭将起来。何连亦是抿唇皱眉,回首先叫身后小厮扶了他二人起来,又见杜彦莘只得进气儿没了出气儿,端的凶险。再见客栈中人多眼杂,便叫一同上了自家马车,先回府不提。
  闲话少说,一时间到了太师府上,府中大夫先替杜彦莘诊治。何太师本欲唤下人安顿下花间甲,奈何花间甲定要守在门外,何太师只得随他去。不过叫小厮拿了些吃食与他,又想了片刻,亲自写了封书信命人送至翰林府,免得杜老爷记挂。花间甲自然心内焦急,哪里吃得下。只管立在房门外,痴痴呆呆候着罢了。
  这便待半日之后,大夫方出了房,擦擦额间汗水拱手道:“太师放心,杜公子并无大碍,不过伤了筋骨,须得好生调养,否则落下病根儿,日后免不得受些苦楚。”
  花间甲听得无事,这才放下心来。猛地一松,不由眼前一白,摔在地上,唬得周围之人又来扶他。可怜这位大夫,方救了杜榜眼杜彦莘回来,有得悬壶解救花状元。
  正是:
  事事牵连莫有终,万般情缘两心同。总得落花春尽头,方见青山满江红。
  
  花间甲醒来时已是月上柳梢,才一睁眼,就觉着身子疲软。勉强咳嗽一声,又觉喉间干涩。身侧婢女见他醒了,忙的送上香茶来。花间甲喝了一口,慢慢儿想起今日之事,不觉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状元醒了?现下觉着如何?如有不妥之处,再请大夫来就是。”
  花间甲抬起头来,见何太师正推门进来。他已换过衫子,此刻随意着件藕荷色锦绸衫,腰上垂着条略浅些的同色腰带,发髻上插了根紫楠木的细钿纹簪子,一身祥和之气,宛如万事运筹帷幄掌中。
  花间甲心中又愧又敬,这便放下茶杯欲起身行礼。何太师行来摆手:“这些虚礼便罢了。”说着自顾坐下,两侧丫鬟送上茶来。
  一时房中静谧,花间甲觉着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不知当说哪一句。
  何太师打量他一眼,缓缓喝口茶:“论起来,我与杜大人是故交,杜家公子便是我子侄辈的了。我看花状元与杜家贤侄年纪相仿,又是同僚之子,这才出手相助,万莫嫌我多事。”
  “承蒙太师不弃,花间甲自愧难当。”
  何太师呵呵一笑:“贤侄多虑了。杜家贤侄并无大碍,先前醒过一次,服了药,已然睡下。我放心不下贤侄,这才过来看看。正巧也醒了。若是腹中饥渴,这便叫他们拿些吃的来。”
  花间甲本不觉着,听他如此一说,倒真觉着有些饿了,不免脸上一红,垂下头来。何太师轻轻一笑,回身叫丫鬟们伺候。不时送上莲子百合翡翠粥来,配以青瓜酸丝拌藕片。花间甲见都是些清淡之物,不由暗暗觉着他心细如发。此时此地也就不讲求虚礼,花间甲颔首后这便吃起来。
  何太师一言不发,只顾上下细细打量。见这花间甲话虽不多,但言谈之间温文尔雅,先前纵有些许失态,现下却安之若素,的确难能可贵。
  眼见着花间甲已经吃完,这便挥手叫丫鬟们都下去了,咳嗽一声道:“状元爷,有些事儿便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旁人皆不可知。”
  花间甲心尖一颤,勉强笑道:“太师言重了,学生愚钝。”
  何太师叹口气:“若不是我想着去那儿一趟,险些叫故人之子命丧当下。罢罢罢,你便答我一句,当真爱煞那栾哥儿了?”
  花间甲面上一红,心里却犯嘀咕,太师如何晓得有个栾哥儿?这就看了过去,见太师面上似笑非笑,这就忙的又低下头来。
  何太师慢慢把玩茶盏:“旁的先不说,状元郎寒窗苦读直至今日,好容易高中,为何不知爱惜羽毛?当真可惜。”
  花间甲沉吟片刻方道:“太师言重了,学生不过是陪友人至——”
  “状元爷啊,这京城能有多大,这京中能有多少仕子,况且这京中又有多少闲来无事专门调笑言语之人?虽则说人言不可尽信,但无风不起浪,那些事儿谁人不知?”何太师放下茶盏叹口气,“若不是看在花大人杜大人情面上,以我太师之尊,何至于管这闲事?”
  花间甲闻言入当头棒喝,猛地清醒过来,定定看着何太师道:“如此说来…”
  何太师眯着眼睛道:“我这太师好赖是本场恩科的主试,去看看生员们也属寻常。只是没料到啊…啊,如此惊世之举居然于有生之年得见,真是不枉此生。”
  花间甲一皱眉,不知他这话究竟何意,故此沉吟不答。何太师看他一眼,突然笑道:“你便是一心爱着那个小子吧?”
  花间甲一愣,却不由面上一红。何太师心里叹息一句,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状元爷,容我妄自托大说你一句,这个栾哥儿,是不是好人暂且不论,你与他,便不是一条路上的。”
  花间甲心头如一盆冷水泼下来,喃喃不语。何太师叹息道:“那个李栾的确机灵狡黠,奈何你心思纯净,不是他的对手啊。更何况,你当是真心,他便是玩耍,何苦来哉?身有菩提却遍寻慧根,痴儿,痴儿!”
  花间甲默默揣摩一番,想这栾哥儿与他不过胡天胡帝戏耍一番,为何自个儿偏就一门心思上了他的道儿呢?
  何太师又道:“他是心无所属,你是柔肠百结,何必牵挂?风过处坐看云起,花落时闲听鸟鸣。状元爷啊,读书你便是聪敏无二,可这事儿,自与聪明无关。”
  花间甲忍不住道:“那与何有关?”
  何太师淡淡一笑:“人。”
  “人?”花间甲张大眼睛。
  何太师看着那双灵秀大眼露出渴慕之色,忍不住摇头叹气:“俗语云,墙高万丈,拦的是不来之人。又说,当是你的,打断了腿也跑不了。”
  “佛家还说,事事注定皆姻缘。”花间甲笑出声来。
  可知自我解嘲,也算想通了些。这般想着,何太师不由凝神观他神色,见虽是惆怅,但无自怜自伤,这便放下心来:“状元爷,你且安心。我已知会杜大人,你与杜家贤侄暂且在我处住下。待养好身子,再做道理。”
  花间甲忙的起身致意,何太师只是一笑,转身自去了。花间甲在房中细细思量一会儿,只觉着昨日种种真如繁花耀眼,至今想来仍旧有趣。但不再酸楚郁郁,这便长出口气,抬头看时,月上中天。这便浅浅一笑,翻身入睡不提。
  诸位看官,这花间甲是想明白了,可何太师为何特地寻他说这番话,当真便是如他所说去看仕子才到客栈麽?咱们下回“俏李栾三言说定 莽薛夔两下得财”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两更,看官们满意否?哼哼~~~~~~~~
第四十五回
  
  词曰:
  巧舌如簧,愣是说得变黄。真个儿是心思巧,不过假痴真狂。
  起起落落风映月,点点片片枫桥旁。三寸不烂舌,左有苏秦,右有张仪拜相。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边儿何太师何连救下花间甲与杜彦莘,嘱咐下人们小心照料。那边儿栾哥儿与薛夔亦是交颈缠绵,日子眼看过去半个月,杜彦莘与李栾都好得差不多了,事儿便又来了。
  只说这日栾哥儿正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伸个懒腰,正寻思着是先吃桂花糕,还是先尝糯米卷儿之时,就看见春哥儿一行进来,身后跟着其他几个小子。
  栾哥儿自顾穿着裤子,倒也不避讳:“你们怎麽今儿心性儿好,都来看我?”
  几人互相看看,都推推春哥儿,他只得咳嗽一声上前打个躬:“李公子,哥儿几个有话说,但不晓得该不该说。”
  栾哥儿起身绑着腰带,鼻中哼了一声:“这话说的倒是巧,该不该说?你自个儿有脑子不会想想?分明要说,却拿话来捏我,当真可恨。”
  春哥儿呵呵一笑,上前拉了栾哥儿衣襟替他整理:“李公子便是说笑了,我们不过是粗人,哪里能跟你的心眼儿比?”
  栾哥儿似笑非笑瞅着他:“少来跟我这儿打马虎眼儿,你当我是薛呆?由得你们胡说八道还以为是圣人之言?”
  春哥儿俯身替他整理下襟:“李公子言重了,我们何曾——”
  “你当我不晓得麽?”栾哥儿索性坐下来,低头看着春哥儿后脑勺:“这几日我说避避风头不要开门做生意,你们几个阳奉阴违,私下里做的那些事儿我就不说了。你们今儿既然来了,那就爽快的说了,我也好乐得安生。”
  春哥儿他们几个互相看看,这就齐齐跪了下来:“还请李公子指点。”
  栾哥儿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打量他们:“你们倒是越来越出息了,我将你们几个带到京城来,银子那些咱就不说了,你们现下怎麽着?以为自个儿认识了几个达官显贵,就能翻出身去?别说是相公堂子里出来的了,便是窑姐儿从了良的,那又有几个得了善终?”
  春哥儿嘴唇一动,低头轻声道:“原来李公子都晓得了…”
  栾哥儿打个呵欠:“我可甚麽都不晓得,你们都有三头六臂浑身的手段,我双手难敌四拳,更何况,还不是你们东主。不若爽快些,想怎麽着啊?”
  春哥儿转头看看几人,突然拜下身来:“求李公子高抬贵手,让他们赎身了吧。”
  栾哥儿斜着眼睛打量他们几个,见个个低着脑袋,但眼中闪闪发光,心里不由火起。心道,好啊,你们几个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爷爷我好容易买了你们几个来,没说赚够银子,这才几天功夫就叫京城里花花绿绿的事儿迷了眼睛,全数造反了不成?!却又转念一想,他们几个才来京里几日,怎麽会生出这心思来。想想自个儿平日所为,也并无亏欠他们之处,其中必有缘故。这就咽下火气,和颜悦色道:“你们几个先起来,有话好好儿说。我也不是甚麽精贵的人儿,不必跪着了。”
  春哥儿这就起来了,身后几个见他起了也就跟着起身。
  栾哥儿叫他们自个儿倒了茶来喝着,想了想方道:“原我也没说就叫你们这麽着一辈子,能有更好的出路我也替你们欢喜。只是你们年纪尚轻,好赖甚麽的不大容易看出来…”
  话音未落,就听小夏、秋郎、冬景他们都忍着笑颤了身子。栾哥儿本有些恼火,却又想自个儿年纪不过与他们相仿,这便又消了火气,索性笑道:“便是说我,你们背后都觉着我挺精明是吧?可惜遇事儿不也糊涂?不然也不会叫你们几个辖制了去。”
  冬景这就上前搂了他膝盖道:“李哥哥自然是聪明的,我可很是中意你。”
  栾哥儿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粉团似的小脸儿道:“我便也中意你,否则何必单单带你进京?不过冬景年纪大了,心里有了人,便不要李哥哥了。”
  冬景摇着头道:“春哥儿说了,正是感念李哥哥恩情,这才求去的。”
  栾哥儿转过头来看着春哥儿道:“这又是怎麽话说?”
  春哥儿低头轻道:“李公子便是善心人,虽则有时候儿言语间颇多调笑,但春哥儿心里明白,李公子是真心为着咱们好。若在先前,这些日子是做梦都想不到的。这既是李公子给的,咱们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报了。”
  栾哥儿听他这麽一说,心里不由暗道声惭愧。想他先前不过叫阿盛去寻,分明不曾用心,但找来他们几个,却不想无心之举救得他们几个。当真是: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当下栾哥儿也不多话,拉了春哥儿的手道:“我也晓得你们几个不是在意这些的人,若是我先前有得罪的,还望一笑抿之。”
  秋郎凑过头来靠着栾哥儿道:“李哥哥,春哥儿说咱们本就不是甚麽了不得的人儿,遇着你了就是天大的福气。如今李哥哥高中,日后定是飞黄腾达,指不定封侯拜相名垂千古——”
  栾哥儿忍不住笑出声来,只管捏了他的脸:“这话当真是你说的?我可得好好瞅瞅!”这就叹口气道,“我晓得了,你们是怕跟着我,日后我有个万一,你们受了牵连可是?”
  春哥儿却又跪下来:“李公子言之差异,正好相反…是怕我们几个,辱没了你。”说着磕头,其他三个也就跟着跪下来。
  栾哥儿瞅他一眼不答话,只是上前拉了小夏秋郎和冬景起来:“你们都是好孩子,春哥儿,你就一个人跪着吧。”
  秋郎似是不忍心:“李哥哥,春哥儿不是坏人…”
  “我晓得他不是坏人,可我就是恶心这种人。”栾哥儿哼了一声,冬景忙的端上茶来。栾哥儿接过来喝着,手捏着秋郎的手摩挲,“你们都自以为是替我打算,说的冠冕堂皇,当谁不晓得肚子里全是花花肠子麽?这点儿手段也敢来我眼前现?”
  春哥儿嘴唇一动,栾哥儿抢道:“你就老实听着!你倒是乖乖说吧,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把你相好的说出来,要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我二话不说放你走。甚麽赎身不赎身的也就不要恶心人了!”
  春哥儿一皱眉头,低下头去。小夏看不过,轻轻搂了栾哥儿脖子道:“李公子,这便真是冤枉春哥儿了。”
  “你就帮他。”栾哥儿哼了一声,推开小夏。
  秋郎跟着轻声道:“李哥哥,你听我说。先前那几日,也有不少朝中显贵来的,春哥儿暗中留意了些,还有不少是大人物…”这就贴着栾哥儿的耳根悄悄说了几个。
  栾哥儿听着不由皱眉,倒真是三六九等各色人都有,自然不乏显贵权要,真不知当喜还是该忧。这就叹气:“听他们说就信?我还说我是太上皇呢!”
  秋郎呵呵一笑:“李公子请放心,春哥儿自然不会那般鲁莽。背地里都暗暗叫人跟着查访,坐实了才当真的。”
  “我说…”栾哥儿看着这一群人围在自个儿周围都替春哥儿说话,心里自是不悦,但转念一想,他们都是自小没了父母,在梨园长大。一众不知吃了多少苦,情比兄弟,这就想到自个儿…不由叹口气,“春哥儿啊,你先起来吧。”说着亲自过去扶了他起来,“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若是当真有那一日,还不知该谁谢谁呢。”
  春哥儿眼中一亮,随即颔首道:“我就晓得,李公子定是能明白的。”
  栾哥儿点点头:“的确,出了这几个事儿,我心里也不安稳。既然你想到这麽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我倒也觉着快慰。”这就叹口气,拉了众人手道,“好容易遇着,这就又要散了,当真舍不得。”想到花了那麽多银子,便是当真赎身了,还是赚的少了。这可如何向薛夔交代呢?罢罢罢,横竖,薛呆也不敢跟自个儿造反。大不了,再买些新鲜的来就是…
  冬景他们见栾哥儿一言不发低着头,双眼都红了紧握双拳,还当他伤心得紧,哪儿想到他心里这些念头。不由感动,上前围了他。
  栾哥儿拍着他们肩膀,心疼不已。冬景秋郎并着小夏都悄悄将自个儿要去的人家儿说了,栾哥儿听着,面上不以为意,心里却暗自留神,指不定日后有所助益呢?虽则说不能名正言顺说是进门,但好歹以“清客”之名登堂入室,也非罕见。
  这麽一阵话说下来,栾哥儿只觉着腹中饥渴难耐,雷鸣不已。春哥儿他们忍笑回身,不一刻就奉上饭菜来。几个人各怀心思,吃喝一阵方才罢了。栾哥儿待收拾干净了,便将几人的契单亲自送到手上,当面撕了。冬景他们莫不痛哭流涕,拿出银票来交给栾哥儿时,都是双手颤抖。栾哥儿只看了一眼,转头交代账房给各人再支了些银子,说是留着防身。这便叫众人都红了眼睛,冬景最小,忍不住就哭将起来。栾哥儿本是三分气恼,五分无奈,二分假意。一见这景儿,倒忍不住真心难过起来,就与他们抱头痛哭一阵。
  到了晚间,果见几顶小轿前来,秋郎他们一一上轿,垂泪而去。栾哥儿心里一阵难受,忙的转头回屋,却见春哥儿与薛夔立在后头儿,含笑看他。
  栾哥儿不由皱眉:“你…”
  春哥儿笑道:“说走的是冬景他们,我这一把年纪了,谁还要?”
  栾哥儿不知为何,心里一暖,上去搂了他又是哭又是笑:“我还真当你们…”
  春哥儿咳嗽一声,拍拍他肩膀道:“李公子,薛大官人还在呢…”
  “他便在他的,与我何干?”栾哥儿呵呵笑着,狠狠亲了一下春哥儿额头。
  春哥儿脸上淡淡一红,随即转头道:“这事儿当真是薛大官人的主意,他说取月亭虽是生意红火,但风头太劲,免不得再生事。不若此时转手,可得更多。且留条后路,好过——”
  栾哥儿一摆手:“合着我生病这几日,你们两个就没闲着,都盘算着我呢!”
  薛夔嘿嘿一笑:“我不过是想法子多赚些钱。你看现下,建取月亭的银子春哥儿给了我一半儿,对外我就说这相公堂子我卖了。但日后取月亭的账上,咱们可以分五成,你说不是更好?”
  栾哥儿哭笑不得看他一眼:“薛大官人啊,可还记得你应承过我甚麽?”
  薛夔正算着自个儿的银子滚滚而来,突然听见栾哥儿这一句,忍不住抓头道:“我还是觉着,相公堂子…不该我来开。”
  栾哥儿上下打量他,知道他终究介怀,也就不说这个,只是拍拍春哥儿肩膀道:“那以后,取月亭,可得叫你春老板费心了。”
  春哥儿淡淡一笑拱手道:“李公子言重了,甚麽老板的,不过是替薛大官人看着罢了。”
  三个人这便说笑起来,却见远处来了个红衣使者,高头大马飞骑而至。停在前头儿打量一阵道:“今科李老爷可是在此盘桓?”
  三人这就收敛笑容,互看一眼。诸位看官,预知这来人是善是恶,找栾哥儿又有何事,咱们下回“咋呼呼惊圣旨 笑呵呵入宫禁”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小老儿不太好,看官们见谅。
第四十六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方别了小夏秋郎冬景三人,正与春哥儿薛夔立在取月亭门口儿,就见一个红衣使者骑马而来寻他,这就面面相觑不知是福是祸。
  这红衣使者上下打量一阵又道:“若真在此,便请李老爷出来接旨吧。”说着翻身下马,将一卷黄绢高高举起。
  栾哥儿这就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您倒是为何?想栾哥儿心中念的,不外是薛夔打了杜彦莘,不知后首如何。想杜彦莘便是不声张,这杜翰林可不是吃素的主儿。指不定挑了自个儿甚麽错处,这就讨了旨意要将自个儿问斩呢!若是问斩便也罢了,指不定还要牵连薛夔春哥儿以及自个儿李家。如此一来,败坏门风不说,还成千古骂名了。
  薛夔却扶了他胳膊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都冲老子来!”
  那红衣使者一皱眉:“如此粗鄙不堪,定然不是李老爷。这便速速将李老爷叫来,误了圣旨可是杀头的罪!”
  栾哥儿闻言却心头一暖,难得自个儿竟与薛呆想到一处去了。春哥儿却拉了李栾扬声道:“这位便是你要找的李老爷。”
  栾哥儿一听瞪起眼来,薛夔更是捏紧拳头便想给他一记。春哥儿俯身轻道:“李公子,便真是如你所想,杜翰林该怎麽和皇上交代呢?再说了,皇上还未行礼,不曾亲政,是不能下旨杀人的。依我看,吉多凶少。”
  栾哥儿闻言大悦,立即仰头道:“我就是!”
  薛夔连连叹气,却也没法子。那红衣使者看他一眼方道:“既是,便请李老爷接旨——”
  三人跪在地上忐忑不安,听着这使者念罢圣旨,个个方放下心来,栾哥儿更是眉飞色舞。起身恭恭敬敬接了圣旨,又在袖中拿了一块银子给他:“有劳差哥儿了。”
  红衣使者不也耽误,只是拱手做礼,回身上马而去。
  薛夔看着那明晃晃的缎子犹自不敢相信,喃喃道:“格老子的,皇帝就是皇帝,写个字儿都用这麽好的丝绸,这每天便是不干别的,光等着他的圣旨就能发财!”
  栾哥儿哭笑不得,索性不理他,自个儿欢天喜地进了屋去。薛夔犹自咋舌,春哥儿忍了笑道:“薛大官人,皇上三日后要宴请今科及第举子。你还不快进去帮着谋划些?”
  薛夔摸摸脑袋:“我哪儿懂这些个?”
  春哥儿一推他:“这事儿李公子自然有主意,但你在或不在,差别可就大了。”
  薛夔眨眨眼睛,这就追了进去。春哥儿立在门口淡淡一笑,抿着唇提了襟子就跟进去不提。
  
  闲话休说,转眼便是三日后。
  栾哥儿一身华服,通身的气派,立在镜前上下打量。一头乌发精心梳理齐整,发髻旋在头顶,看似无心插了根楠木着漆细钿云纹簪子,身上是件簇新月白缎夹纱圆领便服,斜斜挂了件芽白云纹披风,露出双米白缎鞋来。指尖勾着金钉铰川扇的伽南香坠,摇头晃脑笑个不休。
  春哥儿忙着替他打点,却见他笑声不绝这便好气又好笑:“李公子,这有甚麽好笑的?”
  栾哥儿眯着眼睛:“只说这皇上尚未亲政,却又要大婚,这究竟是多大年纪?”
  春哥儿一愣,随即满脸不可置信:“李公子,你这是…玩笑话?”
  栾哥儿眨眨眼睛:“谁和你说笑了?”
  春哥儿不由愣住:“李公子,你当真不晓得?”
  栾哥儿便耸耸肩:“我确是不知。”却又自镜中打量春哥儿,“怎麽,我不晓得有何不妥?”
  春哥儿转头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道:“这样儿的生员居然可得中举,真是,真是…”
  “真是怎麽?”栾哥儿伸手拉拉衣角,“卷子上又不会出皇上姓甚名谁,更加不会提及皇上年岁几何。”
  春哥儿叹口气:“皇上今年十六,借着大婚笼络朝臣罢了。虽说按理要待二十行过冠礼方才还政。不过既然已是大婚,估摸着亲政也就是最近的事儿了。”
  “哦,那往日朝政都是谁在处理?”栾哥儿有一搭没一搭问着,只管盯着看镜中自个儿面皮是否白净。
  春哥儿拿了一面铜镜立在后头儿好叫他看清发髻:“自然是太后临朝听政,并着各部大臣齐心辅佐。”
  “各部大臣…”栾哥儿伸手摸着脑后,突然眼前跳出两个人来,“那个杜翰林,还有何太师自然也是了?”
  “自然如此。”春哥儿哭笑不得叹口气,“我说李公子啊…连这些都不晓得,你考这功名做甚麽?”
  “我也不晓得,还不是一般赚银子?”有人大步进得门来。
  栾哥儿转过头去,见是薛夔这就笑了:“说得好,说得好,深得我心!”
  春哥儿只得摇头苦笑:“这便是三岁小儿也晓得的事儿…”却见这两人齐齐瞪过来,便也只能陪笑道,“是是是,两位早不是三岁小儿,自然不需晓得了。”
  栾哥儿上下打量春哥儿一眼,突然笑道:“春哥儿,我可算晓得为甚麽秋郎他们都去了,你还在这儿。”
  此言一出,莫说是春哥儿,便是薛夔也看过来。栾哥儿得意洋洋一摆手:“便是你这嘴惹的祸,不知甚麽时候儿就得罪了人,自个儿还不晓得呢。”
  春哥儿闻言一怔,随即抚着嘴唇淡淡笑了:“说的是呢。”
  栾哥儿探头靠他近些,哈哈笑道:“我说笑呢,你别往心里去。春哥儿你也不是寻常人。”
  那边薛夔抓抓头:“那个皇上叫你们甚麽时辰去呢?”
  阿盛在身后拉拉他袖子:“大官人,咱们就一位皇上,哪儿有‘这个’‘那个’的?这话可不能瞎说,小心要掉脑袋的!”
  薛夔一拍他脑袋:“老子乐意这麽说,反正不管老子说哪个皇帝,你们不都晓得是说谁麽?”
  春哥儿这就撑不住转头自笑去了,栾哥儿无奈的一摊手,叹口气方道:“说是叫未正初刻在宫门外候着,我估摸着自会有人引我们进去的。”
  薛夔啊了一声:“岂不是不早了?”这就转头道,“阿盛,你去把我最好的马车架来——”
  春哥儿伸手一拦:“大官人,此举不妥。”
  “有甚麽不妥的?”薛夔一瞪眼,“这儿到皇宫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到的。再说了,本来就考了最后一名,难道还要赤脚走过去叫人笑话不成?”
  栾哥儿本是笑嘻嘻的看着两人说话,一听薛夔这话却是戳中他心头痛处。这就板起脸来哼了一声:“好啊,我考了最后一名便是丢人,有的人连大字也不认得几个,只会在自个儿的物件上刻个‘夔’字的便又怎麽说?”
  薛夔脸上一烧,这就干笑两声道:“您现下也是大官人了,何必跟我一般见识?”
  阿盛一跺脚:“大官人,怎麽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栾哥儿斜他一眼:“这倒是奇了怪了,真不知谁是他人,谁是自个儿啊?”说着一双桃花眼只管滴溜溜的在薛夔脸上打转。
  薛夔身上一抖,不由自主伸手摸摸腍沟,打了个喷嚏。栾哥儿本也是假作生气,一见他这幅模样,也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春哥儿也就无奈摇摇头道:“要照我说,马车不如轿子。”栾哥儿想了想,便也点头,两人这就齐齐望过来看着薛夔。
  薛夔抓抓头,一拍阿盛背脊:“听见没有?”
  阿盛嘟囔一句:“大官人,这可是您的屋子,怎麽能叫——”
  栾哥儿呦了一声:“这倒是见着个忠心护主的了?春哥儿你怎麽说?”
  春哥儿摸着下巴淡淡一笑:“要我说呢,忠心便也是好事儿。可这天下最大的忠,就是对皇上的忠。既然李公子现下是今科举人,日后就是为皇上办差的。自然就代表着皇家气派圣上威严。若是对李大人不敬,便也是对皇上不敬。这大不敬,可是要掉脑袋的——”说着眼睛一斜,阿盛打个哆嗦,慌得跑了出去,口里还犹自念叨着“我就去就去还不成麽——”
  栾哥儿与春哥儿就都笑了,薛夔见他们笑也就跟着笑了两声。
  这一番忙乱过后,栾哥儿坐上轿子时已交午末。薛夔看着他上了轿子,嘴唇一动,却又抓抓头不吱声。
  栾哥儿拉着帘子,眼睛只一瞟:“想说甚麽便说。”
  薛夔几次张口预言,最后都住了。最后自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就转头飞也似的逃回屋里去了。
  栾哥儿愣了一阵,突然掩口一笑,放下帘子便叫行路。春哥儿望着他们一行走远,皱眉道:“这‘少喝酒’有何典故?”
  阿盛一拍手:“上次这个李栾一喝酒就把我们大官人给弄了,要是他这回子没上没下的喝了酒,真不知哪位大人要遭殃了。”
  “你说甚麽?”春哥儿大大吃惊,“你说薛大官人是在下头儿那个?!”
  阿盛一捂嘴巴:“不不不,我啥都没说。”说罢也飞似的逃进屋去。
  春哥儿两边儿看看感慨道:“这真是,真是人不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却说栾哥儿那边儿,小轿摇摇晃晃直往宫门而去。想这暖夏时节,风光明媚,景物芬芳,翠生生槐柳盈堤,红馥馥饱绽嫩荷。栾哥儿坐在轿里,搭伏定绿窗棂,看沿途景致,好生热闹。有诗为证:
  风拂烟笼锦绣妆,安乐时节日已长。几多壮士英雄胆,不抵佳人锦绣肠。
  三尺晓垂杨柳岸,一竿斜插杏花旁。男儿当遂胸中志,方乐高歌醉暖乡。
  
  栾哥儿在轿中是喜不自禁。也说不清高兴些甚麽,就是觉着心中畅快。见着外头艳阳高照,白云点点,雀鸟祥鸣,止不住眉飞色舞;再看沿途行人纷纷,个个都是满面春风、笑声朗朗,忍不住手舞足蹈。
  行得一阵就见远远一座巍巍宫殿,紫气森严,端庄祥和,雍容华贵,气派非凡。心想便是要到皇宫了。
  正是:
  一风吹皱满湖绿,不知前途云或雨。少年总得风流过,不枉腹中圣人句。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入宫又当如何,咱们下回“风情便撒紫金殿 仓皇得遇真龙颜”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皇上驾到——小老儿回避,哈哈~~~~~~~
第四十七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得了圣旨入宫面圣谢恩,一顶小轿这便到了宫门外。
  下得轿来,见得周围都是同年,这便上前互相稽首为礼。说阵子话便到了时辰,但见宫门一开,一位公公出来打个躬,尖细嗓子喊道:“诸位请了,今日皇上设宴单为表这文教圣道,诸位都是饱学之士,一会儿席间切莫失礼。”言罢又是一躬。
  栾哥儿心里冷笑一声,便是你这阉货也好来说这些个?但见周围人人都躬身还礼,这便只得跟着弯腰,胡乱唱个喏罢了。
  这就由这位公公领着往里头去了。一路上人人屏气凝神不敢言语,这入得宫门,便又不同。
  但见:
  琉璃瓦,粉黛墙,松柏苍,宫阁雄。庄严千百余里,盈盈紫气。晨钟暮鼓响天际,巍巍气派。祥云迤逦,淡笼凤阙。瑞气堂皇,群霭龙楼。五步一楼,十步一殿。御柳旌旗,迎风招招;烂漫宫花,玉露然然;歌台暖响,和风习习。琼台瑶池香□,芳草玦瑜仙家途。御座贵胄森然气,明黄晶莹瓦上光。武将威严持金箭,秀娥垂首弄玉盘。铃铛环佩珠玉声,檀楠黄杨共争奇。一池碧水分两侧,石桥九转十八弯。游廊穿山花间行,雕梁画栋迷踪迹。灵石叠出千般意,芳华捧出万种情。
  
  想这皇家气派几人的见?今科举人个个垂首恭行,不时打量之下,人人心中叹服。唯独栾哥儿觉着气闷。初时还打量着宫墙绿树,或是端详那些侍卫。可如此走了甚久,还是不见到。那公公将他们引至一座宫门前便即停下,又有另一位公公出来,又说得一番话,与先前那公公也差不多意思。栾哥儿更觉无趣,还以为衣裳服色有不同,这话便也不同,谁知大同小异罢了。这就又走,到另一宫门前再换一人。如此往复几次,栾哥儿只觉着双脚酸软,心中隐隐浮出怨气来。
  栾哥儿心道:这个皇帝倒是折腾人,分明是他要见我们,却要叫我们走这一段路,真是冤孽!
  诸位看官啊,想这皇上可是天子至贵,九五之尊。莫说是一个小小举子,便是天下都是他家的。能得皇上召见便是极大荣耀,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更不知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要进这官场,就为见着皇上,就为能讨皇上欢心。以便得个一官半职,继而升官发财、封侯拜相,自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奈何这栾哥儿却以之为苦差。真是花有百样红,人有百千种。想这栾哥儿起初便是为了避祸这才离乡应考,原也不是为着功名利禄去的,这便与那些个举子们不相同。再说到了宫中,栾哥儿除了觉着这儿屋子比取月亭大些多些堂皇些,真是没得比。便说那些宫女,个个屏气凝息小心翼翼,哪儿能及丽菊院中小娘儿妖娆多情。这就又心中看低几分。入了这皇宫不停的走走走,一路的颔首低头打躬,浑是无趣之极。既然如此,不如…栾哥儿眯眼嘿嘿一笑,这就猫腰往一边儿去了。
  李栾本就走在最末,此番开溜竟是谁也不曾留意。
  便是自个儿边走边赏,瞅着那绿柳宫墙,望着这荷花映日,心中就又觉着舒畅无比,较之前气闷又是另一感触。栾哥儿此番心道:不愧是皇上,这可当真会享受的。不如我好好打探一番,回去撺掇薛呆依样画葫芦也弄一个,保证客似云来。这就喜不自禁,抓耳挠腮。不免弯腰低身,又仰首攀高,左顾右盼,不时又倒退几步前后观看,心花怒放手舞足蹈。路上也遇着几个宫娥侍卫,栾哥儿镇定自若昂首挺胸大摇大摆,那些人竟也没来拦他。反是有几个宫女太监还给他行礼口称大人,栾哥儿就装模作样的摆摆手做个托大之姿,竟是无人怀疑的了。
  这麽走了一阵,栾哥儿也觉着有些累了,心头算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不如随便找个小太监问问,找了皇上要见他们的地方去。至于皇帝甚麽的不见倒也罢了,饭菜却是要好好骗一顿来吃吃,也好改进改进丽菊院并着取月亭的手艺。
  正走着,不想转过假山时就与个人撞到一块儿。栾哥儿没防备叫那人一下撞到地上,只管捂着屁股就要跳起来骂人。那人却紧扑过来捂着栾哥儿嘴巴,一下就将他拉到假山后头儿石缝里躲起来。
  不一刻,就听见几个太监慌慌张张跑着过来:“找着了麽?”
  “刚才还跟这儿晃了一下呢,怎麽就不见了?”
  “谁知道?诶呀,还是快找吧。不然一会儿太师又该骂我们了!”
  “我们往这边儿去,你们去那边,一定要找着啊!”
  这就散去了,隔了好一阵,身后那人才松开手来。栾哥儿连忙喘气,跟着退后道:“你谁啊?”
  却见身后是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郎,看着面皮白净到还要小几岁的光景。通身一件素色的锦缎衫子,正笑呵呵看着他。
  栾哥儿便又摇头:“还来是个哑巴,这皇宫也很奇怪,风景虽是极秒,可惜人都奇奇怪怪的。”
  “放肆!”那人一瞪眼,倒是有那麽一股仪态,可惜声音在假山缝隙中听来有些飘忽。
  栾哥儿心想,这必是哪里来的小太监,指不定偷了甚麽宝贝正叫人抓呢。这就瘪瘪嘴,转身要走。
  “你站住!”
  栾哥儿回过头去:“干嘛?”
  那人很是好奇的看着他:“你不认识朕…真的不认识我?”
  “你以为你是皇上谁都认识啊?”栾哥儿懒洋洋打个呵欠,“我可没工夫陪你玩儿。”
  那人揪住他的袖子:“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衣裳倒是穿的花花绿绿的,你的领事太监都不管的麽?”
  栾哥儿一听大怒:“你才是太监呢!”
  “胡说八道!”那人也就恼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栾哥儿哼了一声:“看你细皮嫩肉的样子,总不会是侍卫吧?肯定是哪个宫的小太监偷了东西叫人抓呢。算了,我还是不管闲事,就当没看见你,你走吧。”
  那人却笑了:“你说我是太监?”
  “当然。”
  “要说细皮嫩肉,你还不是?”
  栾哥儿斜着眼睛瞅他一眼:“说你傻,你还真傻,越说越傻。你不知道今天皇上要召见——”
  “召见甚麽的最无趣。”那人瘪瘪嘴。
  栾哥儿看他一眼突然笑了:“可不是没意思?算了,你就自个儿找乐子去吧,我也再随便逛逛就走了。”
  “你一个太监说起话来倒是很有趣。”那人连连点头。
  栾哥儿大怒:“你这家伙真是无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太监了?”
  “左眼,右眼,两只眼睛都看见了。”那人洋洋得意抬起头来。
  栾哥儿上去一下拍在他脑门上:“呸!小小年纪的就会耍赖。”
  “你,你居然敢打…打我?!”
  “打你怎麽了,要不是看你是太监,我还…嘿嘿,唉,真可惜了你这一身白肉。”栾哥儿自个儿说着一笑,便又要走。
  那人却拉住他:“诶,你先别忙着走,带…带我出去玩玩儿怎样?”
  “你是太监,怎麽能随便出宫?你还是老实一点儿吧。”栾哥儿想起自个儿在白鹿书院念书的时候儿,也是巴不得天天出去,这就有几分同情这个小太监。
  “都跟你说了我不是太监!”
  “你不是?看你胡子都没有,说话声儿都没变,不是太监是甚麽?”
  “那你还不是没有胡子,说话声儿也不一样?”
  “我这是年轻,谁跟你似的?”
  “且,你才是太监,总之,你就是太监!”
  “胡说,我要是太监,那也是太监头子,专管你这种调皮的小太监!”
  “那我就是总领太监,专管太监投资!”
  两人说的这一句边都停下来,只管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一阵。栾哥儿想了想却噗哧一声笑了,那少年本是憋着气,见栾哥儿笑了自个儿也一愣,再想想说的话,便也忍不住笑起来。
  栾哥儿捂着肚子一摆手:“得了,停!说来说去全成太监了。”
  那少年便擦着眼角笑出的泪水:“怎麽,终于承认你是太监了?”
  “我说,太监不太监的,一验不就晓得了?”栾哥儿摇摇头。
  “验?验甚麽?”
  栾哥儿啧啧有声:“看吧,果然是傻子,连这个都不晓得…哇!”
  原来是那少年见四下此刻无人,也就一把揪住栾哥儿将他推在假山后头儿,只管伸手将他裤子一脱。栾哥儿先是一愣,随即嬉皮笑脸道:“看见没有,太监没有这玩意儿的!”
  那少年眼睛一眨不眨看过去,猛地一皱眉瞪他:“粗鄙!”
  “呸!你没有的当然这麽说。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栾哥儿哼了一声,这就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裤子也脱下来伸手只一记海底捞月作个猴子偷桃,口里洋洋得意,“看吧,你的就没——”却又愣住,盯着眼前那东西就愣了。
  “喂,看够没有?”那少年伸手一推他脑袋,自个儿提了提裤子,“怎麽样,比你的还大!”
  栾哥儿二话不说,上前就一把抓住那活儿在手里搓捏:“真是老天不长眼,一个太监的居然比我的还粗长几分?难道说——”
  那少年哭笑不得,一把拍开他手提着裤子就跑。栾哥儿心痒难耐,这就紧追不舍。转了几个园子终究因着道路不熟,便不知那少年去哪儿了。栾哥儿怏怏的叹口气,心道,这小子倒是眉清目秀的,可千万别叫人抓住了。不若收他去取月亭,交给春哥儿调教一番也是好的。
  “啊,李大人,原来您在这儿!”
  栾哥儿转过头去,见是个小太监,这就装着愧疚着急道:“这皇宫气派非凡,不想迷了路,还好遇到公公你。”
  “李大人还请随我来,皇上一会儿便要来了,不可失礼。”那小公公见他一脸大汗,心道必是新科举子头次见皇家威严,纵有失态亦是可谅的。
  栾哥儿一番笑闹这就随他往另一路上去了,先前一番调笑也就抛在脑后,心里只管琢磨起那没见面的皇上来。
  诸位看官莫笑,预知这栾哥儿又弄出些甚麽事儿来,那个少年便又是甚麽人,咱们下回“转过青山复碧水 淌过碧水见青山”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不就是那谁谁谁嘛,看官们都看出来了吧?哈哈~~~~~~~
第四十八回
  
  词曰:
  最是不羁少年郎,风光旖旎暖花香。香过无波荷池畔,正绽今夏嫩蕊黄。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误打误撞遇见个少年郎,一番嬉闹就又各自东西。栾哥儿叫来寻他的小太监觅得,这便一同回道正途。
  如此这般行行复复,终于至一殿前停下,也不知是换的第几个太监回身一躬:“李大人便请在殿中歇息,待皇上与大臣们议事之后便来。”说罢便自去了。
  自个儿便也是李大人了?当真无趣。栾哥儿大大打了个呵欠,抬头一看,面前殿上牌匾写着“紫金殿”三个字,又见里头儿有些桌椅等物,面前几上置了些瓜果等物,心知是在此候着。走了这一阵,能得片刻歇息也是好的。这就连先前的怨气也消散了些。
  进去见是依着名次坐了,栾哥儿自是列在末席,他倒也不想去看那龙椅是何模样,只觉坐在门边儿,凉风阵阵倒也痛快。甫一进殿,就见众人转头望来,栾哥儿嬉皮笑脸胡乱拱拱手,也不言语,自个儿大刺刺坐下。吹着凉风,燥热稍减正是惬意,却觉着肚皮一阵乱动,这才想起为着这事儿,今日午饭还没吃。不由想拿身侧案上糕等物。方要抬手,却见周围人人眼观鼻,鼻观心,都如入定的老僧一般。栾哥儿只得收回手来握在袖中,心里便又胡乱骂得一通。
  越是等着越是无趣,越是无趣越是觉着饿。栾哥儿只觉着头晕眼花,心道乖乖的,这不等见着皇上,就该先见阎王爷了呢!
  再望望面前的点心,分明酥软香甜,再看那茶壶中定是上好香茗。这一竿子酸儒生,分明说了在此歇息,自然是吃喝一番。不然,叫皇上见着大伙儿都是面有菜色,这便是有辱圣见;令皇上听着众人有气无力,这就是有辱圣听;若是叫皇上——罢了,越想越饿、栾哥儿打定主意,这就伸出手来拿了一块糕饼,也不管周围人眼光,自顾吃起来。不想入口即化,分明是梅子糕,却又得荷花香气,甜而不腻,酥而缠绵。栾哥儿也不知这饼子当真是好吃,抑或是饿了,这就一口气塞进两块去。狼吞虎咽时不幸被呛到,这就咳嗽起来。椅子后立着的宫女这就上前替他倒茶,栾哥儿口中塞满点心,只能咿咿呀呀点头示意。那宫女忍不住一笑,却又急忙掩口住了,栾哥儿也自觉有些丢人,这就点点头示意自个儿倒茶,奈何宫女捏着茶壶,恭敬的立在一侧。栾哥儿这就不好意思再吃,只得住了手。便又有其他宫女捧上清茶漱口,又用银盘盛水令他洁面擦手。
  腹中有了东西,栾哥儿才觉着好了些。这麽坐得一阵,突然想到今日似乎还未见过杜彦莘与花间甲。这两个人总不至不来吧。便又想,莫非杜彦莘真叫薛夔给打死了,这花间甲帮着给他发丧,这就来不了?便又摇头,若当真如此,自个儿还能有命活在这儿?便又转转眼珠子,想到众人坐席是按着名次来的。自个儿在最末,那花间甲与杜彦莘就该在最前头儿。这就探头打量,奈何看来看去都看不到前头,却又不便离席。正伸头探脑之时,就听身侧太监高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人人立即起身,跪倒地上。栾哥儿吓了一跳,这就噗通一声自椅子上摔了下来滚在地上,撞翻了身侧桌椅,点心茶水撒了一身,砸碎了茶杯茶壶并着糕饼盘子,最最惨的是周围又没甚麽可拉扶之物,人人又都是跪在地上,便有心亦不敢施以援手。栾哥儿这就一路滚着直从椅子边滚到殿门前,咚的一声撞到门槛才算止住。刚一停下,栾哥儿甫一抬头,就见一双明黄靴子照着自个儿脸就踩下来,栾哥儿不由自主一抬手,正巧稳稳托住了那靴子。
  靴子主人便也大惊:“这是甚麽?!”便即缩了回去。
  栾哥儿方要松口气,却又觉着这声儿有点儿耳熟,慌乱中又想不起打哪儿听过。正想抬头,殿旁两侧侍卫已经围上来,七八个压住栾哥儿双肩,将他按在地上。太监尖细嗓音忙不迭道:“皇上受惊了,奴才们万死——”
  栾哥儿一听这话,心里明白是坏事儿了。感情那双明黄靴子就是皇帝的脚丫子啊?!啊不,是御足…不,是龙脚!也不对…嗨,这个时候儿,保命要紧,哪儿管究竟是凤爪还是龙蹄呢?
  栾哥儿叫侍卫牢牢按住身子动弹不得,只能尽力将脸扭过来,好在地上铺着细绒毯子,脸应当不会磨破,就是擦得生疼。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了,栾哥儿大声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想这大殿之中人人不敢言语只待皇上发话,突然有人来了这麽一句,自然引人注目。那皇上本也没甚麽大碍,不过是吓了一跳罢了。一听这话就四下打量,却见是地上那人发出的,不由凝神细细看他。瘦削身材,叫那些侍卫按住浑是可怜;面皮白净,偏生沾了些糕饼点心看着可笑;浑身衣裳都叫茶水污了, 深一块儿浅一块儿又很可笑。但抬眼再看,只见一张小脸儿凝脂一般,尖细下颚,散发如墨。最难得是那一双星眼,盯着人时目光如醉,又是惶恐又是惊疑,却又含着祈求哀怜,真不知怎的,楚楚可怜四个字儿便跃然脑中。
  真是:
  一团腌臜灵秀出,河蚌淤泥含宝珠。若得亲近片刻时,甘愿此身化朝雾
  
  这厢里皇上看栾哥儿,栾哥儿自然也在看皇上。心道不知是个怎样的三头六臂能当皇上,又叫人等,又叫人候的。原以为定是气宇轩昂神采非凡,不然便是通身贵气,头顶五彩祥云,脚踏连环福瑞的极贵之人。可这一见之下,栾哥儿不由张大了嘴。只见年约二八上下,青愣愣的眉眼,青愣愣的下颚,青愣愣的神态。若非那身龙袍,只怕在街上无人能认出这是个皇上来。分明就是方才少年郎!记得春哥儿说皇上也不过十六,难怪胡子都没长出来。栾哥儿心里一叹,想自个儿十六的时候儿,已是搅合得书院鸡犬不宁了。不知多少同窗为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不知多少先生为教他所在之课吵嚷不休。只是不想,先前那个竟是皇上?!这下可好,当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大水冲了龙王庙…啊不,这可是欺君罔上的死罪啊…
  正是:
  山高水远时日长,十六皇帝少年郎。清俊可当贵气隐,脱下龙袍亦寻常。
  
  两人正是四目相对,心下震荡,就听有人喝道:“何人惊驾,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栾哥儿这就一惊,方才回神看清皇上身后立着的几个人,倒有几个是相识的。最前头跟着的人官服严整,正是荷花太师何连,方才出言的亦是他。其后便是花间甲与杜彦莘,以及另一个瘦瘦不认识的人。栾哥儿一想,便猜那是三甲随何太师等着皇上召见。皇上不愿见人这才偷偷跑了,便是这一番因果折腾,才害得自个儿肚饿出丑,这般一想,栾哥儿便又是不服气又是忐忑不安的了。
  何太师见他失态,深知惊了圣驾那是可大可小,便又高声道:“能在此处的定是今科高中者,便是见了皇上天威心内惶恐,也该答话才是!还不速速报上名来?”说着连连冲栾哥儿使眼色。
  栾哥儿心里一笑,这个何太师,倒是不忘替他开脱。这就应道:“小人姑苏李氏,贱名一个栾,家中排行第三,今科侥幸得中,却不想惊了圣驾,还望皇上恕罪!”这就连连用头触地,以示惶恐。
  皇上却笑了,亲自行过来蹲在地上,看着他眨眨眼睛道:“你便也是排行第三麽?那倒巧了,朕也是老三呢。”言罢哈哈大笑,挥挥手叫侍卫都退了。
  栾哥儿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这皇上坐着臣子只得站着,这皇上立着臣子就该跪着。可现下皇上蹲着,栾哥儿只得趴着了。皇上又打量他一圈儿笑道:“看这一身腌臜的…罢了。”这就回身道,“带他去换身衣裳再来见朕。”言罢笑着拍拍他的脑袋,这就起身走了。
  栾哥儿趴在地上应了一声:“谢主隆恩!”便起身,自有宫婢引他更衣。行过花间甲与杜彦莘身侧时,竟也没来得及看他们甚麽神色。脑中只回荡着方才皇上笑言的最末一句:“太师啊,今科的举子们,倒是有趣。”
  栾哥儿听着心里怕得要死,这皇上叫他换衣裳,不会是想报方才脱裤一抓之仇吧?老天爷爷,这可好,他小李栾的命竟是叫自个儿一手给抓掉的,这可,这可真是怎麽办才好啊?!
  诸位看官,这栾哥儿便是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怨天尤人两股战战之时。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阳春巴人各有趣 小调名动谢恩宴”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三八节说四十八回,小老儿绝对不是故意的,嘿嘿,各位女看官们,节日快乐,小老儿回避~~~~~~~~
第四十九回
  词曰: 
  满池碧波露华浓,雾湿初点红。惊觉昨夜雨,花蒂两依依。
  残念不成句,相思何处去。茫茫不知解,苌弘终化玉。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在御前大大失态,皇上忍俊不禁叫引他去换身衣裳。那些举子们心底里都笑话他,但又慕他得以亲近皇上,这就又是不屑又是艳,不觉私下打听起这人底细来。
  皇上亦是笑着转头道:“太师啊,这个举子很是有趣,不知中了第几名?”
  何太师咳嗽一声:“他中的是二榜三十八名。”
  “爱卿居然脱口而出?”皇上一愣,“莫非爱卿认识他?”
  何太师连忙躬身:“皇上多虑了,臣不过是依着他的位子推测而知的。”
  “原来如此。”皇上眨眨眼睛又道,“太师啊,若是朕没有记错,今科只取了两榜…”
  何太师拱手道:“皇上,今科确是共取两榜,一榜五十九人,二榜三十八人。”
  皇上转头看看他与花间甲三人,点头笑道:“那也不容易,尤其是你们三个,更是当世之选。”便又拉着他们手道,“朕即将亲政,你们便是朕的第一任状元举子。朕若能做得六十年的皇帝,你们便做六十年的大臣。咱们君臣一心,江山永固。”
  花间甲见皇上年纪虽不大,但言谈间甚有气度,不由轻笑道:“承蒙皇上垂爱,臣等还需皇上多加鞭策,还需太师多加提携。”
  皇上呵呵一笑,转头看着太师道:“朕的启蒙恩师是白先生,可朝政一事儿都是太师亲手教授,便也有师生之谊。如今这士子们也是你的门生,论起来,便都是同年了。”
  “微臣不敢。”下头举子谁敢认皇上这同学?忙得齐齐跪下叩头。
  皇上想起幼时在白先生手下学习之情,不由感慨:“如今想来,还是昨日之事一般。”
  何太师打个躬:“皇上言重了。皇上聪颖过人,一点即通。如今恩科又选出这些青年才俊来,当真是我朝之福。”
  这便又闲话几句,皇上转头依次寻问了各人家境,花间甲暗中留意那位寡言少语的探花郎,才知他是甘肃人,姓秦名羽飞,上下皆无兄弟,家境贫寒,母亲以替人洗衣为生,换来的几个铜钱便存来供他上京应试。
  皇上闻言感慨道:“大鹏展翅,一飞冲天。秦家阿郎,光耀门楣。令堂慧眼朴质,女中英豪。”便令赏秦母三品诰命夫人之衔,纹银一百两,以资表彰。
  秦羽飞这便跪下磕头:“皇上过誉,微臣代母亲谢过皇恩浩荡。”
  皇上便又转头看着花间甲与杜彦莘道:“今科状元花爱卿,朕没有记错的话,可是江宁织造之子?”见花间甲颔首便笑,“果然是一门贤良啊。”
  花间甲垂首道:“只望不负圣恩。便是一门贤良当之有愧,榜眼杜公子是当朝杜翰林家的公子,这才真是一门英豪。”
  杜彦莘连忙客气几句,皇上见他们并不以之为傲,更加欢喜,便抚掌笑道:“都是才俊,如此甚好!甚好!”这便领了众人离开紫金殿,往御花园而去。
  
  且说栾哥儿随着宫女到了殿后隔间儿,就有宫女上来脱他衣裳。栾哥儿捏着衣领子就往后退,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还是自己来。”
  那些宫女倒也不迫他,只是放下替换衣襟,掩口笑着退出去了。栾哥儿舒口气儿,这就解了腰带,慢条斯理换起来。心里只道,想自个儿在家时,也不过三两奴婢伺候罢了,这皇上就是皇上,粗略一眼看来,贴身伺候的怎麽也得六七八九十个!便又转头看看这起居室,精巧华美雍容气派。这就忍不住又咋舌,眼珠子连连打转。
  不一刻换好了,就听外头宫女轻声道:“这位大人,皇上已起驾观荷苑,大人若是收拾停当了,便请随奴婢们来。”
  李栾这就随了她们出来,七转八弯到了一个院子,远远就闻见清香阵阵,凉风舒爽。转出穿花游廊便见当前一个院子,周围不见植株,只得当中一泓碧水,满植荷花。眼下渐入伏暑时节,满池粉翠交加。荷叶层层叠叠绿意盎然,宛如数峰层峦叠嶂,掩映生奇。枝头含苞待放,粉嫩旖旎,宛如佳人含羞带怯,摇曳生姿。
  正是:
  万千好景说不尽,只道寻常一水间。千杯不醉显风流,万古长青繁华处。
  
  待进了院子,就听得笑语阵阵,一团和气。又见宫墙油漆彩画,阑干灼耀,栋宇光新。沿着池边一溜儿桌案鲜明,酒肴齐整。真个是:
  启瓮三家醉,开樽十里香。神仙留玉佩,佳人解金貂。
  
  栾哥儿慢慢行过去,就见花间甲等人立在皇上身侧,两人含笑说话。花间甲是温文尔雅,杜彦莘是严谨有礼,秦羽飞是肃然端正,其余众人莫不是恭敬有加。皇上满脸含笑,连连点头。
  分明一派祥和之气,却不知为何栾哥儿心里觉着腻味,忍不住就打了个呵欠。却又觉着这皇上变脸也太快了些,真是帝王无情,这就忍不住又打个突。
  上头儿皇上他们正说道今春好雨及时,民间耕作无恙,今夏又不闻水旱灾情,分明可见今秋丰收硕果。君臣和乐,良辰芳花,真是人间喜乐。皇上说着便也来了兴致,指着头上冠冕便道:“今日是朕头一回见着你们,心中感慨良多。若是朕在民间,便也要投身科考,为国尽忠为民请命的了。”
  何太师朗朗一笑:“皇上有这份心,便已是天下之幸。”
  花间甲等都跪倒三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笑的合不拢嘴,亲自扶了何太师起身,转头见宫婢早已奉上美酒佳肴便道:“今儿兴致高,独独吃喝些浑是无趣。”
  何太师笑道:“更何况在场皆是饱学之士,文采风流。”
  花间甲等人一听便晓得是要当场吟诗作对,一是助兴,二也是皇上想借机考考大家伙儿的急才。栾哥儿心中却是哼了一声,这皇上先前才说自个儿也想考科举,分明是想借此耀一番,好叫众人不要看他年纪小欺辱他。这皇上,也懑的不知天高地厚,当这功名如此容易考的?
  诸位看官啊,这栾哥儿想的是否有理暂且不说,单是他这一想,却忘了自个儿这功名究竟是怎麽来的了。
  那头儿何太师自然应和:“皇上有如此雅兴,微臣怎敢不遵?只望皇上体己臣年纪大了,便恕臣不敢献丑了,还是看看我朝未来栋梁吧。”
  皇上哈哈一笑,拉了他手道:“何太师又过谦了。”这便转转眼珠子,“出个甚麽题目为好呢?”
  花间甲等人皆躬身道:“恭请皇上赐题。”
  “朕甚喜词牌,至于何牌,朕想听听太师的意见。”
  何太师淡淡一笑:“今日在场诸位都是才子风流,今日高中可喜可贺,借句古语便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若以百尺楼为词牌吧。”却又打个躬,“至于以何为题,还请皇上定夺。”
  “好,好。”皇上这就捏着下巴打量园中景致,片刻后回身笑道,“正是荷花消夏,万物融融。不妨以荷花为题吧。”
  “这麽着便也不必太难,不过是赏心怡情的事儿,就不必如贡院中一般无二了。”何太师说着便似无意般看了一眼李栾。
  “说得极是。那朕便与太师暂任评判,好在太师也是心喜荷花的。”皇上笑笑,“这便以巧为韵,当用一典,且句中不可见荷、芙蕖、莲花等字,如何?”
  众人齐齐躬身谢皇上赐题。便有太监送上文房四宝,每人皆提笔为诗,以半柱香为限,稍候各人念出所写。
  栾哥儿捏着毛笔,看看左边再望望右边,见都是些平仄老调的词儿不觉气闷。再抬头一看,见何太师正望着自个儿,满目关切,这就转了眼光。恰巧得望花间甲方将目光收回,而杜彦莘恶狠狠瞪了自个儿一眼,一侧的探花郎秦羽飞却是若有所思。这就低下头来叹口气,心里却又觉着可笑。
  不一刻时辰到了,太监便扬声报时。皇上亦放下笔来,含笑道:“可有愿拔头筹者?”
  众人互看一眼,皆跃跃欲试,却又谨慎小心。秦羽飞咳嗽一声道:“臣愿抛砖引玉。”
  “好,秦爱卿请。”皇上眯眼直笑。
  秦羽飞这便朗声道:“梅自有傲骨,凌寒报春早。三香俱谢悠然意,傲雪压严霜。奈何暖风泪,飘零百花恼。不若盈盈一水间,脉脉伴夏老。”
  众人这便赞不绝口,皇上过去拿了那纸再细细看得一回,叹息道:“梅花自有傲气,可惜严寒方显,真个儿暖日生辉,便又不知所措。倒不如这荷花清丽,爽心宜人。秦探花不忘出身,日后定可大展宏图,不负汝母之愿。”这便有赏。
  秦羽飞叩首谢恩,便又有十几人说了,品题下来不过是些粉饰太平的官面文章,皇上不免有些失望,这就看看花间甲道:“且来听听状元郎的。”
  花间甲含笑躬身道:“越女作桂舟,佳颜巫山倒。宛如娉婷俏丽人,粉臂青罗裙。歌随风渐远,韵依楚天绕。乱入池中看不见,唯有碧波摇。”
  皇上大笑道:“有一个越女作桂舟,妙的是乱入池中看不见!连用两典,却天衣无缝,真似美人于前,且歌且作,应景之致!”这就也赏。
  其后诸人不免揣摩皇上心思,想皇上年纪尚轻,又是大婚方过,正是春光烂漫,又兼夏日盈盈。不免投其所好,专说些清词雅调,讨他喜欢。
  这般说了一阵,皇上听得心内欢喜,连连叫赏。一时之间谢恩不断,杜彦莘冷笑一声便道:“皇上,请听臣的。”也不待皇上言语,这就摇首吟咏,“远看水中仙,亭亭绿茎高。人人皆夸出淤泥,不染尘间秽。可知腹中空,偏把奉为宝。污泥入心浊难辨,言清白尚早。”
  诸位看官都听出来了,杜彦莘这分明是逆着皇上意思来,人人都说荷花出污泥而不染,可他却说藕节之内酸腐漆,且以之嘲讽那些自诩清高之人。故此一语方停,众人皆静,目光所向,各怀鬼胎。花间甲心里着急,暗中拉他袖子。
  好半晌皇上却噗哧一声笑出来,拍着杜彦莘的肩膀便道:“好个忠心臣子,真不愧是杜翰林教养的!”这便从重赏了。花间甲看着杜彦莘跪下磕头谢恩,这才呼出口气。栾哥儿瘪瘪嘴,看看自个儿面前空空如也的宣纸,这就往后缩了缩,期盼人多,皇上顾不上点名忘了他最好。
  奈何又说了一阵,皇上突道:“朕记得先前那个换衣裳的举子很是有趣,似乎是叫李栾吧?不如听听他的。”
  栾哥儿顿时浑身冒汗,眼见众人齐刷刷看过来,再看皇上满眼含笑,别有深意。心知这便是躲不过去的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打个躬念道:“池边初相会,旖旎小蛮腰。当得是粉面花容,风尘中难找。怨席上樽前,忙不迭偎抱,虽然是半霎欢娱,闷解愁也消。”
  这一通念完,众人皆是瞪大眼睛看着他,皇上面色也就古怪起来,预知这栾哥儿究竟胡言乱语些甚麽,又可能得皇上垂青,咱们下回“御前乘兴弄风情 花居仗酒显神通”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栾哥儿唱的是啥?看官们听明白否?嘿嘿~~~~~~~~~~~~
第五十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咱们说到这栾哥儿在皇上面前念了一首词,词曰:
  池边初相会,旖旎小蛮腰。当得是粉面花容,风尘中难找。怨席上樽前,忙不迭偎抱,虽然是半霎欢娱,闷解愁也消。
  看官们都晓得,这词是打以小调《锁南枝》中化来的。原调是:
  初相会,可意人,年少青春,不上二旬。参参两朵乌云,红馥馥一点朱唇,脸赛夭桃如嫩笋。若生在画阁兰堂,端的也有个夫人分。可惜在章台,出落做下品。但能够改嫁从良,胜强似弃旧迎新。
  初相会,可意娇,月貌花容,风尘中最少。瘦腰肢一捻堪描,俏心肠百事难学,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常则怨席上樽前,浅斟低唱相偎抱。一觑一个真,一看一个饱。虽然是半霎欢娱,权且将闷解愁消。
  
  这说的不外是郎情妾意两下里情美,但终究是民俗小调,更兼是妓馆歌坊中唱来调笑的曲子,万万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故而栾哥儿甫一出口,众人便皱了眉头。便是未曾听过的,也闻得词中荡漾之情,栾哥儿一时着急,这才冲口而出,见皇上亦是紧锁眉间,这便心里暗自打鼓,后悔不迭。
  好半晌,皇上却一拍手:“意思倒是有趣儿,可惜朕浅薄了,竟不知是哪里的典故。”这便看向栾哥儿。
  栾哥儿心里苦笑,他又怎能说这是语出何处。正尴尬万分时,何太师轻笑道:“皇上便是累了,这词中小蛮腰便是有典可数,虽是鄙贱出身,但风尘中有奇侠。这绿珠红拂,民间可是奉为忠义豪侠。”
  皇上点点头又摇摇头:“奈何红拂不守妇道,雪夜私会李靖,虽是千古风流韵事,终究有失体统。”却又转头拉了李栾暗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也懂得多。”说着便仰头道,“难的急才,且发人深省,赏银五十两。”
  栾哥儿心里哼了一声,小小年纪?你还比我小上两三岁呢。这话不过腹诽,面上还得欢天喜地接过银子来叩谢隆恩。
  不过后首皇上却兴致很高,又叫写词作诗联句,栾哥儿可不敢造次,打起精神来写了些应付了事。待到黄昏,皇上便也倦了,就叫散了。
  李栾正打算跟着众人去了,却有一个小太监过来轻声道:“皇上请李大人过去,大人请随杂家往这边儿来。”
  栾哥儿一愣,抬头见皇上坐在荷花池边亭子里,正冲着自个儿浅笑招手。这就正要过去,却听有人哼了一声:“便是些淫词艳曲下里巴人的庸俗小调儿,居然能得皇上垂爱,真是可笑!”
  栾哥儿扭头一看,正是杜彦莘那厮。旁边站着花间甲,后首还有何太师。栾哥儿自然晓得他们是官官一体,自个儿不过是来胡乱玩儿的,也就不在意,笑了一声就要跟着去。
  杜彦莘却拦了他,栾哥儿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笑了:“杜公子,阿不,杜榜眼今日可威风,人人都粉饰太平,只得杜大人仗义执言,难能可贵,小人佩服,佩服!”
  杜彦莘面上颜色一变,栾哥儿又抢道:“只是方才杜大人说的那个‘可笑’,不知是说皇上垂青可笑,还是就说皇上可笑呢?”
  杜彦莘一跺脚:“不要断章取义!”
  “哎呀呀杜大人啊,您是高高在上的榜眼爷爷,我不过是二榜最末,怎至于污蔑了你?那不如,咱们把这事儿跟皇上说一说,请他老人家评评理?”说着栾哥儿便笑着凑近他耳朵道,“还是说,杜大人是好了疮疤忘了痛,这皇上的板子可比薛呆的拳头疼得多啊。要是这如花似玉的脸蛋上添了几块木头板子印,反倒不美了。”说着一摸杜彦莘的脸,哈哈笑着便去了。
  杜彦莘还要追上去理论,花间甲一拉他袖子,缓缓摇了摇头。
  杜彦莘连连跺脚:“这种小人也可得志,我羞于此等人同朝为官!”
  何太师幽幽道:“少年人,总不过是心眼甚高。杜贤侄啊,有道是出淤泥而不染,你可听过同流而不合污呢?”
  杜彦莘这边一愣,垂首慢慢想着,再不言语。
  这一番事儿自然叫皇上尽收眼底,旁的话语自是听不见,可皇上却看着栾哥儿贴着杜彦莘耳边且说且笑,那一口红唇白牙,浅笑芳华无尽,手指头勾着那扇穗儿把玩时旖旎情态,竟是看得愣了。直到栾哥儿过来跪下叩头,方回过神来。
  栾哥儿心里不知是吉是凶,只管低着头,却听皇上屏退众人,眼前一花,那双明黄靴子又在眼前。再才醒悟皇上是一拉襟子蹲在自个儿面前了。这就不由自主抬起头来看着他道:“皇上——”
  皇上挤挤眼睛笑了:“你也别怕,朕没别的事儿,只是刚才你那一首词,说得深得朕心!”说着拍拍他肩膀便笑了。
  栾哥儿一愣,皇上却又道:“你定是觉着奇怪,朕怎麽会说这些个东西?你要晓得,这当皇上,可真是天底下最无趣的事儿。分明人人说皇上是最大的,可皇上头上还有太后,还有祖宗,还有家法祖制,你说可是最不肆意?”
  栾哥儿皱眉想了想,舔舔嘴唇试探道:“皇上尚未亲政,亲政之后便是——”
  “便是囚徒。”皇上一摆手,捂着脸道,“朕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两个弟弟,你说先皇怎麽就选了朕当这皇帝?真是无趣。朕平日里想找些乐子,太师便说要严正己身,方能为百官之首万民表率。你说说,这有何乐趣?”
  栾哥儿眨眨眼睛,轻声道:“皇上若是觉着无趣,臣倒有个主意。”
  皇上看他一眼,两人换个眼色,只觉心意相通,不由相视而笑。至于先前那一抓,便是谁也不提的了。
  
  晚上丽菊院,歌吹箜篌,香风鬓影,衣袂飘飘,调笑不绝。今日里院儿侧屋小室分外热闹,栾哥儿陪着个面貌清俊的男子正在喝酒,两人相谈甚欢。周围环肥燕瘦一众美人儿,个个巧笑嫣然,媚眼酥骨,劝酒夹菜,唱曲儿吹箫。
  栾哥儿捏着酒杯看着那个男子笑道:“黄公子,您觉着如何?”
  那黄公子哈哈一笑,搂着身侧美人道:“你这里果然是温柔乡痴情地,怎麽找来这麽些好女子,真是有你的!”
  栾哥儿只是一笑:“黄公子,这儿也不是我的,不过是我一个密友、叫做薛夔的开的。黄公子可有兴趣儿见他一见?”
  黄公子一摆手,捏捏身侧美人的脸蛋儿:“改日吧,今儿,朕…真是大开眼界,还从未见过这般风情万种的小娘子。”
  栾哥儿便笑了起身叫小娘儿筛热了烧酒,又拿了金穿心盒儿内药拈得一粒,捧着过去请他服了。黄公子看着那药丸歪头道:“这便是甚麽?”
  栾哥儿只管喂他服下,又亲自扶了他仰卧在枕上,口里笑道:“黄公子若是信我,保管叫您快活过神仙。”便又转头吩咐叫春桃来,“好姐姐,你便下去替黄公子达品,品起来是你造化!”
  那春桃一径做乔张致,媚眼儿一飞便道:“倒是一副当家的口气!薛大官人怕着你,你便张扬起来了。也不知哪里引来个人,指不定是你相好的,教我替他咂,可不臜杀了我!”
  栾哥儿笑这一推她道:“怪小□儿,单管胡说白道的,那里有此勾当?”
  妇人道:“那里有此勾当?你指着肉身子赌个誓麽!”
  这就乱了一回,栾哥儿悄悄塞了一锭银子给她,那妇人方笑了,却又嗔怪道:“就这麽点儿,也不嫌腌臜人的。”说着便进去了。
  栾哥儿自在外间坐了,淡淡一笑喝茶。
  里头儿春桃旋向袖子里掏出个汗巾来,将黄公子那话抹展了一回,方才用朱唇裹没。呜咂半晌,咂弄的那话奢棱跳脑,暴怒起来。黄公子情难自禁,甫起身骑在妇人身上,纵麈柄自后插入牝中,两手托其股,蹲踞而摆之,肆行扇打,连声响亮。灯光之下,窥玩其出入之势。春桃不免情动,这就倒伏在枕畔,举股迎凑者久之。黄公子兴犹不惬,使她仰卧朝上,那话上复又顶入去,执其双足,又举腰没棱露脑掀腾者将二三百度。
  春桃禁受不的,瞑目颤声,没口子叫:“官人,好官人,亲亲大官人,您这遭儿只当将就我,不使上也就罢了吧。”
  黄公子口中呼叫道:“便是这样儿就讨饶了?还当你真个儿不怕呢?方才听你百般推脱,以后再敢无礼不敢?”
  春桃颤声道:“我的黄大官人呐,罢么,你将就我些儿,我再不敢了!大官人慢慢提,看提散了我的头发。”
  两个这就颠鸳倒凤,足狂了好半晌。
  栾哥儿一直坐在外头吃茶磕着瓜子儿,待得里头儿正战到酣时,这就起身出了门外。不想看见薛夔打外院儿过来,这就迎了上去。
  薛夔一皱眉:“你便招了些甚麽人来,又是最好的酒水,又是新鲜的糕饼,还叫了最贵的小娘儿去。偏生还不让那龟儿子出钱。你想叫老子白给他嫖啊?”
  栾哥儿呵呵一笑,捏着他耳朵就道:“甚麽你给他嫖?当真了,我还舍不得呢。”就又拍拍他屁股,“你且安心,这门生意你是只赚不赔的。只管听我的就是。”
  薛夔无奈,又听外头阿盛叫了,这就转头出去,不忘交代一句:“酒少喝点儿!”这才去了。
  栾哥儿只一笑,又过了好一阵方才回去。就见黄公子二人做的酣畅淋漓,连声喘气。于是叫退了春桃,上前替黄公子擦身。
  黄公子软在榻上,连连赞叹:“好女子,好女子!你说宫里怎麽不见这样儿的呢?”
  栾哥儿替他擦干净身子笑道:“宫里多的是规矩,谁敢呢?”
  “那多可惜。”黄公子连连叹气。
  栾哥儿替他穿上裤子绑着腰带:“黄公子,时辰不早了,也该回宫了。免得里头人生疑。”
  黄公子整理停当随他出了门,连连叹息:“这可当真舍不得。”
  自后门出了丽菊院,黄公子登上轿子却又探出头来:“栾哥儿,下次咱们再来。”
  栾哥儿却一笑,两只眼睛在月亮下闪闪发光:“下回子,领您到个更有趣儿的地方,保管您乐不思蜀!”
  “当真?”黄公子呵呵大笑,放下帘子这就走了。
  栾哥儿看着一行人走远,不由叹口气抹抹脖子,心道:你说这为人臣子的,还要管着皇上□儿,这大臣当的…才叫值!
  诸位看官呐,预知这栾哥儿又要生出些甚麽事儿来,咱们下回“风流皇上再举枪 俏春哥儿牡丹滴露”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诸位看官,小老儿爱你们!
第五十一回
  
  前人词曰: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有看官掩口遮面,此等淫 词艳曲便也敢拿出来说与人听,还托大是前人所做!还不速速把这厮打出去?!看官们呐,小老儿真是万分冤枉,这首《菩萨蛮》,便是前朝李皇帝亲笔写的,端的是生鲜色活。为何说这个,小老儿进而要讲的是事儿,便是自这曲子上来的。
  却说丽菊院每日都是莺声燕语娇笑连连,箜篌管弦,一日未决。唱曲儿的,演舞的,弹琴的,吹箫的,那是人人技艺精湛,个个貌美如花。来这儿的都是一晌贪欢,宁肯醉死在这温柔乡中,亦不愿去见那腌臜世间。有道是读书之辈多负心,屠狗之辈有高义。贩夫走卒真性情,不怕烈火是真金。便如司马相如开酒馆,卓文卓文采风华定终生。又有那绿珠以命报石崇,弱 质女流气节在。更有那红拂女雪夜奔李靖,风尘三侠耀古今。文坛自古多风流,妓坊千古添传奇。唱词诗文相应和,人间才得三分春。淫 词艳曲罪何有,分明世人真性情。
  却是席前美丽小娘儿轻弄琴弦,张口便唱一曲《醉蓬莱》:“见羞容敛翠,嫩脸红,素腰袅娜。红药阑边,恼不教伊过。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麽。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更问假如,事还成後,乱了云鬟,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囉。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
  席上两人纷纷喝彩,黄公子锦袍纶巾,哈哈直笑:“这便是怎麽来的?分明是娇声趣词,难得工整娟秀。”
  栾哥儿只一笑:“这还是欧阳文忠公的词,不然怎会如此?”
  黄公子放下酒杯直拍手:“好你个李栾,正经儿书你不看,这些犄角旮旯儿的倒是门儿精!”
  栾哥儿舔着脸便笑:“公子过奖了,小的不过是捡着有些意思的给您瞅瞅。若是您不喜欢,便叫她们散了吧?”
  黄公子却一瞪眼:“谁叫散了?酒正喝得好,难为她们也唱得好,便是比宫里的还要好上三分!”便叫打赏。
  “宫里?”那小娘儿眼一转,接过银子有些迟疑。
  栾哥儿忙贴过去轻声道:“这位公子可是大有来头,宫里也有相识的人,朝堂上更是知交满天下,你便使出吃奶的劲儿,只要讨得他喜欢,自是财源滚滚啊。”
  那小娘儿见黄公子通身的气派,又生得温文尔雅,心中怎不欢喜。又想他多半是甚麽高官之子,只怕还是个皇亲国戚,这就心里乐开了花,只管挑弄琴弦再来一曲:“酥 胸紧贴,心中蔼蔼春浓,玉面斜偎,檀口津津香送。恰似穿花蝴蝶,分明蜻蜓点水,寂寂抽起,双双琴瑟,风光此会不胜春。”一阵旋指拂过琴弦,余音袅袅。
  黄公子拍掌道:“好个恰似穿花蝴蝶,分明蜻蜓点水啊——”这就挤挤眼睛,与栾哥儿双双大笑。
  酒过三巡,又听了一阵,栾哥儿眼瞅着这位黄公子也有些倦了,这便挥手叫小娘子们下去,凑近了悄声道:“皇上,可还记得前几日,小的跟您说的事儿?”
  那位黄公子,自然便是皇上微服出巡体察民情。此刻是怀柔天下,风光无限。想他一个少年郎,正是龙马精神血气方刚之时,怎会不喜欢这些个?只不过天天儿如此,便也有些腻味了,这就撑着头道:“甚麽事儿啊?”
  栾哥儿一眯眼:“便是小的说的,更有趣儿的事儿啊。”
  皇上这就眨眨眼睛:“你又鼓捣些甚麽西洋镜儿的来哄朕?”
  栾哥儿一摆手,面上装着诚惶诚恐道:“这便不敢欺瞒皇上,不过是想叫皇上舒坦些。想皇上您整日里处理朝政,亲历亲为十分操劳。小的一无本事替您分忧,二无法子替您解烦,不过是想叫您休息的时候儿多些乐子罢了。”
  皇上又笑又气,这就抬腿踢他屁股一记:“好个嘴滑的死东西!你这可是勾搭着皇上不务正业,整日里的饮宴达旦,分明就是董卓秦桧严嵩之流,大大的奸臣啊!”
  栾哥儿这就跪在地上,眨着眼睛道:“这大帽子扣下来,小的脑袋小,怕是戴不上啊。再说了,国乱才出奸臣,主上昏聩才有邪气。如今皇上您春风得意,正是一鸣惊人之时,怎好为了骂小的,把自个儿也赔了进去?”
  皇上这就止不住的笑:“好你个李栾!读书不成器,考个倒数第一,这时侯儿倒和朕卖弄起来了?”
  栾哥儿忙的跪着上前搂了皇上膝盖呵呵直笑:“谢皇上夸奖。”
  皇上这便哭笑不得:“朕哪儿夸你了?”
  栾哥儿眨眨眼睛:“皇上亲口御言,说小的倒数第一,这天下凡是第一都难,能得皇上亲封个‘倒数第一’,可不是祖上积了麽?阿弥托福,善哉善哉!”
  皇上哈哈大笑,俯身拧他的嘴:“总有一天,朕要将你这张嘴撕了不可。”
  栾哥儿咧嘴一笑:“随皇上喜欢便是。”
  皇上看着他唇红齿白笑语盈盈,又与自个儿年岁差不多,这就突发奇想道:“栾哥儿,不如朕和你结拜为异性兄弟,如何?”
  栾哥儿一听,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只觉着口干舌燥。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多少人为求见上皇帝一面,不惜削尖了脑袋的往朝廷里钻,如今自个儿不仅见着了皇上,还能得如此垂青,当真是三生有幸。但转念一想,伴君如伴虎,这时候儿皇上是在兴头上,说的话岂能当真。再者说,自个儿并无真才实学,充其量不过是个弄臣,还想如何?要真与皇上结拜了,别说吓死自个儿老母亲,便是皇后太后的,也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皇上瞅着他的脸,微微不悦:“怎麽,你还看不上朕麽?”
  栾哥儿忙的赔笑:“皇上看重,小的心里惶恐。可小的一非饱学之士,二非皇亲国戚,怎敢僭越?不过皇上当真宅心仁厚,定是千古一帝!”
  皇上叫他三言两语的一说,心里便又高兴起来。横竖是突起的兴头儿,这就不再提,只点头叫他起来:“那你倒是说说,究竟给朕看甚麽新鲜有趣儿的玩意儿?”
  栾哥儿眯眯眼睛,嘿嘿直笑:“您就看好了吧。”说着一拍手,歌吹的小姑娘们就奏出曲子来。
  柔和甜腻,清风送爽,真如今夏凉风,沁人心脾。乐声不断,就见门口进来个白衣人儿。长袖窄袍,撒花裤腿,身段纤长,面上笼着一方薄纱。头上挽着一个单髻,斜插一根紫木簪子。全身并无半点儿佩饰,只在腰间手腕脚踝三处,以锦丝系了几串铜铃。
  这人赤脚行来,只见一双脚白嫩纤细;再看上面,双手如拨开春笋,十指秀美;玉颈光滑,露出胸前锁骨;可惜面上拢了纱,看不真切,但见两只眼睛柔光荡漾,真如月下荷塘,涟漪丛生。
  这人行前颔首为礼,转头便举袖起舞。但见:
  踏脚宫商,手挥徵羽。媚眼含笑,鼻息凝凝。真如风起莲花池,芙蕖自生情。遥看月隐雾,摇曳俏多姿。人间几回见,雅音始难闻。便是天香色,薄纱笼迷离。
  
  皇上定睛看着,心里生疑。这究竟是个女子,还是个男子呢?看这人身段,婀娜柔韧。观这人手脚,却又似比寻常女子大些,但又比寻常男子小些。这就皱眉凝神,越是想看清楚,越是望不真切。只觉着那两只眼睛,又似星星现云端,又如嫩蕊出花心。
  这人且舞且行,渐渐转至皇上身侧,玉手一双,捧起酒杯献在君前。皇上不由自主接了过来,不觉碰到这人的手,只觉着滑腻香润,忍不住就想握住。这人眼中却一笑,抽身而退。一卷袖子,张口便唱一阕小令。只听:
  秀色映绮帐,春风起兰房。娇鸾轻跨郎,光莹可人肠。力怯楚云散,柔躯魂倾廊台上。情哥哥上马再举枪,盛世云雨梦,如何舍娇娘?纤指锦帕拭海棠,红泪点点心中藏,双双谁癫狂?不是情郎,更是娇郎。
  说一声情郎太癫狂,哪儿管得奴残妆。红莲双瓣幽幽草,牡丹涓涓含露尝。小径花房映波光,摇拽花心不倦。柳腰玉股为君现,腿上肩头风流郎。马蹄翻飞永不尽,惊起蝶翩翩。往来酣战这许久,只听得小人儿哭求饶:奴身酥骨散,还得靠着郎。
  
  这一舞未尽,皇上忍不住起身上前,一把揪住这人,便扯下面纱来。只见得白面高鼻,红唇玉牙。通体幽香,含羞带怯一般只一望,便又垂下头来。皇上便顺势脚下一勾,将这人按在地上,手不觉往下一摸,这就瞪大眼睛:“你,你是个男子?”
  栾哥儿瞅着皇上并无震怒之色,却是又惊又叹,于是上前掩口一笑,扶了皇上起身:“先前听他唱曲儿,皇上不就知道了麽?”
  皇上这便一想,那声音分明清亮,确是非红颜,但又香糯诱人,男子何得如此天赋。这就忍不住看住他:“你叫甚麽?”
  那男子盈盈一拜,垂首道:“回公子,小人叫春官儿。”
  那皇上只觉着他清秀柔媚,便是女子也及不上,这便拉他起身,抚着他的手道:“你唱得好,再来一个。”
  栾哥儿冲春哥儿挤眉弄眼一笑,春哥儿心领神会,这就媚眼一瞟,伸手搭在皇帝肩头,贴着他耳朵道道:“荼蘼架幽迎春露,玉腿儿轻竖…”这便按着皇帝落了座,身子倚在他膝上,双手往前探去,“…手摩玉箫乐将倦,雨偏云半…”这就解了皇上裤带,将手探了进去,摸着那话百般怜爱,“…怎疗得饥渴贪恋?”
  皇上口中微微一吟,皱眉揪住他的发髻。春哥儿微微扬首,却见他并无怒色,于是手中不停,上下摩挲,含笑接着唱,“…轻轻款款柔情无限。”这就觉着手中那话胀大跳起,这便起身跨坐他身上,拉了皇上的手往自个儿身后探去,“…好似秋千,摇拽后 庭院…”
  皇上只一怔,面上却又笑了,眼中尽是春哥儿那张微红嫩脸,只听他靠过来咬着自个儿耳朵唱:“…兴发不堪狂缭乱…一时雨打繁花散…春哥儿呜咽,郎,今日便遂了…”
  歌吹未决,皇上低头咬住春哥儿的口,只管将舌头伸了进去。春哥儿喉间呻吟一声,便紧紧搂了他脖子。栾哥儿眼见这两个人缠绵火热,不由掩口暗笑,悄悄退了出去合上门。
  走出房来,听着里头儿巫江涌浪春雷阵阵,好雨连绵繁花摇曳,这就嘿嘿一笑,转身走开不提。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做这些究竟是为着甚麽,皇上这般沉溺其间朝政又该如何?咱们下回“夜夜春眠不觉晓 日日风流难计较”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忘了皇上麽?忘了栾哥儿麽?忘了薛大官人麽?!NND,记得小老儿这儿来喝茶也成啊~~~~~~~~~
回复日更的说!!!
第五十二回
  
  便有民间小调曰:
  情哥哥马上金枪好手段,意妹妹心多贴体柔。眼见得山穷水尽到明日,火辣辣日头又东升。晨昏颠倒嫌不够,日月星辰羞来看。鸳鸯掩在柳影里,并蒂莲开在暖风中。花间蝴蝶双双飞,梁下乳燕共呢喃。真真是,青鸾两跨,丹凤双骑。得趣佳人,多情公子。白玉床上销金帐,保罗爷睡了霍蓉娘。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昨儿夜里黄公子由那春哥儿伺候着睡下,真是风光旖旎柔情天地。头一次和男人睡在一处滚做一堆,皇上这心里还真是百感交集。这史书上多得是男宠优伶,弄臣清客,如今自个儿身边真有了一位,皇上只有一个念想:这栾哥儿说的趣儿事,倒是当真不假。
  皇上自此得了趣味,又是少年人在兴头上,难免对这春哥儿牵肠挂肚。由是更加宠爱栾哥儿,每天夜里都叫他引自个儿去会春哥儿。栾哥儿自然悉随君便,乐在心头。
  这夜皇上便又出宫,在丽菊院偏室见了春哥儿。略吃些酒食,听春哥儿唱了小曲儿念了小诗,便搂做一堆腻在一处,几番缠绵之后,春哥儿伏在皇上胸前缓缓喘息。
  皇上看着他白嫩嫩脸上红彤彤的唇,忍不住抬手就摸着。想说些甚麽,却又不晓得说甚麽妥帖。若是个女子,大可温柔缱绻一番。可这偏偏是个男的,可叫他如何是好?这便无话找话,看着外头儿月亮道:“今晚这月亮,倒是又大又圆。”
  春哥儿抬头望他一眼,咬着嘴唇儿就笑了:“公子这时候儿说月亮,那春哥儿便是惭愧,这就请退了吧。也免得打扰了公子雅兴。”这就起身随意披了件衣裳往外走。
  皇上定定看着他露出的光洁背脊上还留着自个儿亲吮啃咬的印子,这就脸上一烫。,忙的别开眼睛,却不留神见着他没遮住的下身双 丘圆润,隐隐里头儿一点…这就想起方才自个儿肆意进出时一朵丽菊。此刻看不真切,脑中却清清楚楚。皇上忍不住抬手想遮眼睛,却又见随着春哥儿走动,两腿之间流下些白 浊来。这便一愣,张口道:“你…”
  春哥儿转过头来,见他盯着自个儿下头儿,这便微微一笑,一只手搭着衣裳,一只手抚在胸前:“怎麽,这是公子身上出来的,这便不认得了?”
  皇上回过神来更窘迫,咳嗽一声道:“你,你脾气倒还不小。我不过说个月亮,你就要走…”
  春哥儿眯着眼睛直笑:“这位公子啊,可不是春哥儿妄自托大。这京城里还没有不晓得我春哥儿名号的人,公子若当我是寻常卖肉的,那便请吧——”说着竟要过去将门拉开。
  皇上惊得赤着身子便扑过去,死死按住门道:“且慢,且慢!”
  春哥儿冷笑道:“我还当是甚麽知情识趣的主儿,若非李公子一门心思替你说项,我才懒得来呢!”
  皇上不由一愣,定定看着春哥儿。春哥儿亦是一挑眉头,瞪了回去。
  诸位看官,按说这皇上该龙颜震怒。便是咱们寻常小民,遇着这麽个不知好歹的相公,便是也有三分火气。更别说他不顾客人脸子转身就走,分明是不把人放在在眼里。再是当红的头牌,也该晓得自个儿身份不是?可这皇上非但没生气,反倒觉着宫里的女人对他是千依百顺,一点儿生气也无。便是先前丽菊院中的小娘子,和春哥儿比起来又有不足。更是少了几分雅致,少了几分媚态。按说这男子媚态总叫人怪异。可春哥儿行来却是落落大方,丝毫不见忸怩造作之感。便是此刻瞪起眼睛来看他,心里不但不恼,反是叫他看得酥麻酥麻的。皇上不由上前拉了他手道:“好人儿,便是只得你,敢与朕…真心话相说。”
  春哥儿微微一皱眉头,将手收了回来,背过身去:“好的时候儿口里谁不是山盟海誓郎情妾意,转过身去便是横眉冷目装作不识?这位公子啊,不过是一夕之欢,又何必在乎春哥儿一个下人的意思?”
  皇帝听着,心里更怜惜他些,这就从后头儿搂了他肩膀:“你便生气也是在理。本公子断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你且安心。”心里便盘算着立即替他赎身。看他方才唱曲儿念词,想来也是读过书的。这些相公便是要学诸多技艺,方才能见客。更别提他自个儿也说是当红的人物,想来更是质兰心。若是好生栽培一下,日后定能——
  春哥儿却转头看他一眼,推开他冷笑道:“公子莫不是想着替春哥儿赎身吧?”见他惊讶的望着自个儿便又哼一声,“公子可是还想着赎身之后叫春哥儿洗心革面读书上进?”
  皇上心内大喜,就又拉住他手:“好人儿,你便当真懂吾心!”
  春哥儿用力甩开他手冷笑:“读书?你便想我也考个状元不成?公子莫不是忘了,我朝有制,凡娼优之家,非但不得应试,就连子孙后代亦是不能。进了这道门,便是生生世世莫想翻身了!”
  皇上一着急,这便上前一步:“那朕明日就下旨,叫他们改了这规矩!”
  “皇上?下旨?”春哥儿眨眨眼睛。
  皇上只觉着脑中一热,心里惴惴不安,叱责自个儿不够谨慎。春哥儿却看他一眼,瘪瘪嘴道:“便真是皇上?玉玺拿来看看?你可别忘了,冒认皇亲就是死罪,你假冒圣上,那更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上哭笑不得,这便摆手:“是是是,朕…真不是皇上,我就是个小王爷罢了。不过我和皇上关系特别好,他都听我的。不过你可别泄露我的身份,免得皇上啊太后啊他们骂我。”
  春哥儿看他一眼,突然噗哧一声笑了:“你这人倒也有趣儿。来这儿的恨不能将自个儿官职身份刻个大金牌子顶在脑门子上,巴不得人人都晓得他,人人都来巴结逢迎他。你倒好,还怕人知道。”却又叹口气,拜了一拜,“便真是王爷,也该自重自爱,不当来这腌臜地方的。”
  皇上只觉着春哥儿又是柔情万丈,又是绵里藏针,还得韧劲儿十足,这便更加喜欢,上前扶他起身道:“这便作你我之间的隐秘,可好?”
  春哥儿便是一笑:“我可是个大嘴巴,指不定甚麽时候儿就说出去了呢?再说了,你可是个王爷。便是做一辈子了,能有几个见到货真价实的王爷?”
  皇上又是爱怜又是气恼,这便苦笑道:“成,那依你,怎麽着吧?”
  春哥儿转转眼珠子,笑着伸手搂了他脖子:“这法子倒也便宜,若是小王爷怕我一不留神说了出去,只管天天儿来守着我,不就成了?”
  皇上一拍他滑溜溜的屁 股:“还是你这鬼灵精想得到!”
  春哥儿却一扭腰:“疼死了!先前您那好家伙就折腾得春哥儿要死要活的,如今还要打我不成?”
  皇上哈哈一笑,抱起他就往榻上去,一把扯了他半披半掩的衣裳埋首他胸前:“要我天天来,你这衣裳还是别穿了吧——”
  春哥儿搂了他脖子,悄声道:“下回来,可别明着来,便叫李公子带来。否则,你找不着春哥儿的。”
  皇上此刻正是性情大动,哪儿记得这些。只管抬了他腿就进去,往复来回虎虎生风。再推了他转过身去,抚着他白嫩嫩腰间跨臀,便又挺了一回。
  正是:
  玉眼探花花轻动,搔径弄蕊香更浓。一雄雄踞芙蓉帐,双雄便作戏鸯盟。散发柔态微微拒,香津华液落花丛。海棠摇曳随风摆,两心一点春雨濛。
  
  好一阵子方歇了。春哥儿才起身叫人提水入房,两人挤在一个桶里互相搓揉身体,便又调笑了一回。春哥儿方伺候着皇上着了来时衣裳,送他出门。
  皇上心里又是快慰,又是忐忑,两手只觉着微微有汗,浑身的又是轻闲又是负重,便觉着通体的不自在,却又不明白根由。
  栾哥儿斜斜坐在马车门边儿,只是轻轻一笑:“皇上呐,怎麽今儿一言不发的?若是恼了小人,这便要打要罚,悉随尊便。”
  皇上听他说话,才猛地想起方才与春哥儿两人情浓时说的话来,这便小心翼翼道:“李栾,朕有话问你,你可得从实招来!”
  栾哥儿即刻正色道:“皇上请问,小人洗耳恭听。”
  皇上见他正经,反倒有些尴尬,这便咳嗽一声:“那个春哥儿…是甚麽人呐?”
  李栾瞅他一眼,见皇上面上薄红,便知一二,口中却老实道:“春哥儿自说是福建人,不过小人又听闻他是陕西的。不过小人也未查实,一个小官儿罢了,无甚要紧。”
  “嗯?那你怎麽识得他的?”皇上微微一愣。
  栾哥儿一愣,心里一阵翻腾,却笑道:“这便是长话了,皇上想听,小人改日好好说与皇上。”
  皇上却摆摆手:“捡要紧的说。”
  栾哥儿只得道:“小人先前在白鹿书院读书时,有个同席便是陕西人。他与小人…嗯,很是亲近,平日里多有照应。曾听他说自个儿有个邻居自幼交好,可惜举家南迁去了福建,再没见过。此番进京,有位朋友开相公堂子要找伶俐的小官儿,便拖了小人多加留意。才买时小人听说南边儿有个叫春哥儿的不错,又说原是陕西的。小人虽不知是不是,便也当是他那童年好友。便是不是了,这些人也多受苦,照顾着些,总当是个积的事儿吧。”
  皇上歪头一笑:“倒看不出你除了晓得些旁门左道的词曲歌赋外,尚有三分怜悯之心。”却又瞪起眼来一拍案几,“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儿麽?胡乱骗个故事就想糊弄过去?”
  栾哥儿心里一紧:“不敢不敢!”
  “那朕问你,你那个是甚麽朋友?何故你堂堂举子身份,要参合这些事儿去?要是叫人参你一本,别说应试,便是小命儿都有可能不保!再者说,便是不知真假,你不会问他一问?”
  栾哥儿冷汗连连,这就跪下口称“万死”。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又说些甚麽,皇上是真怒假怒?咱们下回“巧舌如簧真性情 真真假假得圣心”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春眠不觉晓啊,处处蚊子咬啊。夜来小栾哥儿啊,谁也跑不了~~~~~~~
小老儿摇扇笑。
第五十三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皇上迷恋春哥儿,便向李栾询问其事,栾哥儿一番做答罢了,皇上却翻脸怒喝,这就唬得栾哥儿翻身磕头,口称“万死”。
  皇上哼了一声便道:“你便老实说了,朕就饶你一死!若有隐瞒,你当朕自个儿不会查麽?要是朕查出来了,你便是欺君罔上,罪诛九族!”
  李栾满脸汗水,颤着身子道:“实在不敢欺瞒皇上。平日里去的这丽菊院,东家是个四川夔门人,名字唤作薛夔开的。他虽是五大三粗,但行侠仗义好打不平,小人与他甚是投契,这便帮他出谋划策。”
  若是以往,皇上定然不会觉着甚麽。但这几日下来,深谙此中道理。便心里一笑,面上淡淡道:“甚麽投契?他便是你相好的吧?”便又打量李栾一眼,以前没觉着他有甚麽不妥,只不过这李栾生得白净些,眼目又有灵气罢了。如今再看,倒是浑身透着股子媚态。与春哥儿便又不同了。
  栾哥儿这就连连磕头:“还望皇上恕罪,恕罪!”
  皇上看他吓得全身在抖,这就撑不住笑了:“你起来吧!少和朕装模作样!你引着朕去这些地方,便是早有预谋的吧?”
  栾哥儿起身擦擦汗,满脸带笑:“皇上英明!”
  “英明甚麽?还不是被你小子算计着!”皇上假意一瞪眼,作势要踢他。
  栾哥儿这就略略一动,让皇上的靴子险险贴着自个儿身上擦过去,口里诶呦一声:“皇上饶命啊!”
  “得了得了!”皇上终是撑不住,大笑着招手让他过来,“你甚麽时候也叫我看看那个甚麽薛夔的,朕替你看看,看你都挑了个甚麽人。”
  栾哥儿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忸怩道:“这…皇上别取笑小人了。”
  皇上伸手一捏他脸:“行了,你这小媳妇儿样儿就别在朕跟前儿卖弄了,留着哄你家薛夔去吧。”
  栾哥儿心道,皇上你再圣明,也猜不到薛夔才是我媳妇儿吧,哈哈。
  皇上哪儿知道他心里想甚麽,自顾道:“你接着说啊。”
  栾哥儿忙的收敛心神:“皇上明鉴。小人是江南人士,来这京里人生地不熟的,住客栈的时候儿碰巧结识了今科状元花公子和杜翰林家的公子。他们…本也是极好的人,奈何我思乡心切,又是机缘巧合认识了薛大官人。他一幅热心肠,便可怜我身在异乡,请我住到他那儿去了。但小人也知道,这不合规矩,也落人口实。便如那杜翰林…”栾哥儿心道,杜翰林啊,谁叫你假仁假义,还仗势欺人打了我家薛大官人呢?这事儿便也怨不得我了,“便如杜翰林之流,就当我也是小官儿,百般调 戏。好在薛夔仗义,处处维护,小人才得全身而退。不过杜翰林也因此恼了,没少找薛夔的麻烦。这事儿…何太师亦是晓得的,不过太师大人秉公执法,并不偏私,还鼓励小人继续应试。想来,若是小人再勤勉些,也好叫太师大人心中安慰…”
  皇上便是带着一分戏谑两分疑惑三分好笑四分好奇听的,谁知栾哥儿竟拉扯出这许多人来,便愣了片刻:“你且等等。杜翰林?那可是我朝方正之士,怎会如此?还有,太师也晓得?”
  栾哥儿叹口气:“皇上啊,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小人绝非说杜翰林不方正,只是…便如小人这般,平日看来也没甚麽,可皇上如今不也晓得小人不喜欢女子麽?”
  虽是这譬喻乱七八糟的,但皇上倒也明白他的意思,这就点头:“那太师呢?”
  “太师自然是好人,对小的多加照应。原先那杜翰林看破了小人身份,竟以主考要挟威逼小人。万分危急之时,幸得太师搭救…皇上若是不信,可问杜翰林家中奴仆,皆知太师带走小人之事。”栾哥儿心里叹口气,杜翰林啊杜翰林,您一个,您儿子一个,都不待见我,我便也是有脾气的,但我还算有义气,要对不住也对不住一个,不会两个都不待见。杜翰林呐您老放心,看在您和您儿子都算善待花美人的份儿上,我就口下留情了。
  皇上听着,心里默默计较,微微颔首。栾哥儿瞅着他脸色便又道:“太师救了小人,便叫小人专心读书,旁的事儿都不去理会。小人得此大恩,没齿难忘。”
  皇上一笑:“这你倒只算明白了一条儿。那杜翰林不当主考,不是太师的功劳。不过是他儿子也应试,他要避嫌的。”
  栾哥儿心道,我自然是晓得的,但口中却言:“原来如此…但太师救了小人,却是不争之事。小人感激在心,但更忠于皇上,愿效太师,尽忠朝廷!”
  皇上这就呵呵一笑,栾哥儿晓得这马屁是拍对了,便趁机道:“说起来,那杜家公子还比他父亲杜翰林明白事理些。听说他多次与父亲争辩此事,便是被父亲打骂亦是坚持。上回谢恩宴见着他时,小人还奇怪他怎的带伤,若不是花状元悄悄告诉小人,小人险些误以为他与杜翰林是一伙儿的呢。平日里他是个冷面孔,倒是个热心肠的人。小人本想谢他,却又觉着…唉,便只能在心里谢他的了。”
  “倒是看不出来,这杜彦莘比他父亲通透。”皇上微微点头。
  栾哥儿便大力颔首:“可不是?不过杜榜眼就是性子冷傲些,看着不可一世,其实心地好。还有花状元也是。听说他也是官宦子弟,却没有那些纨绔之风,勤勉向学,与杜榜眼真是我辈楷模。”
  “花间甲麽?朕记得他,长得倒是比他爹好看的多,难得性子温软。不过这性子当官儿是不成的。不过和杜彦莘在一块儿,倒是不错。杜彦莘太冷傲,花间甲正好儿替他中和中和。”皇上自顾琢磨一阵,却又再看李栾一眼,“没想到你学问不怎麽样,说到看人你倒是门精儿。也罢,日后你就到吏部去,正好学着些。”
  栾哥儿对做官本就没甚麽想头,应试也不过是个权宜之计,如今一听皇上这话反倒急了:“皇上,这可使不得。臣一没本事二没靠山的,如何在吏部混?可别丢了皇上您的脸。再者说,再者说,小人也真怕那杜翰林,实在不愿在京为官。”心里盘算着如何脱身,急的额上真落下汗来。
  皇上一见,还当他真是怕了杜翰林,这就呵呵一笑,拍着他肩膀道:“你放心吧,谁说你没靠山的?朕不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栾哥儿忙的跪下口称不敢,心里却倒,也罢,当靠山也比当你兄弟好些。
  皇上等他磕完了,才叫他起身:“咱们说远了,还是那春哥儿吧。你既然照顾着他,也晓得朕喜欢他,你明白该怎麽做了?”
  栾哥儿何等伶俐之人,只管贴近了皇上耳边悄悄道:“您放心吧,打从第一天您宠幸了他,小人便把他从薛大官人那儿赎了出来,单独安置在丽菊院里候着您来。如今,小人便想在城里找个僻静的宅院安置了他,皇上以为如何?”
  皇上自然听得心里高兴,却又道:“你替他赎身了?这也好,总不能朕去…还有,宅子务求隐秘安宁,住着要舒坦,他要甚麽只管买去,别心疼银子。”
  栾哥儿口里答着话,心里却道,不心疼银子?那是因着不是花你的银子!却又忍不住一愣,好嘛,这不是薛大官人的口头禅麽?怎麽到了自个儿这儿了?!
  皇上却抓抓头:“朕也不好随便调内务府的银子…这麽着,你先替朕给着,等过几日吏部呈上你们这批举人名单来,朕就封了你个官,往官俸中想法子补给你也就是了。”
  栾哥儿这就松口气,面上却道:“给皇上办差是小人福气,哪儿有叫皇上还找补的?”
  皇上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欢喜,这就伸手取了腰上玉佩递给他。李栾自然不敢要,皇上却瞪他一眼:“这还是朕前年过生日的时候儿太后赏的,怎麽,你看不上?那你可要朕的玉玺啊?”
  “不敢不敢,折杀小人了!”栾哥儿这就跪下磕头谢恩。皇上拉他起来,笑着拍他肩膀。栾哥儿亦是满脸含笑,两人皆是满心欢喜,各得所愿。
  正是:
  不谋而合乃故事,周郎孔明心两头。何得知己共一醉,便是半生梦绮罗。
  
  便说之后,栾哥儿果叫薛夔在京里找了个安静的三进宅子安顿了春哥儿。又挑了些伶俐小子伺候洒扫,一概不得入内堂。里头儿一概伺候都由薛夔派信得过的人看着。栾哥儿也不时过去与春哥儿闲话,解他寂寞。春哥儿倒是不言其他,栾哥儿更喜他不多话。皇上来过看着那儿清清静静的,心里更是欢喜,便又有赏赐。栾哥儿尽数给了薛夔,这呆霸王方不再嘟囔,转而笑对这位“黄公子”。皇上本担心自个儿身份暴露,但见春哥儿不再言语那事儿,栾哥儿口风又紧,便更是高兴。再说皇上也不是傻子,太师与杜翰林自然不会去问,问也问不出甚麽来,只管暗地里令人查访。那些下人们能晓得多少,反而不如栾哥儿说的细致。皇上听来,只觉着李栾句句属实,心中便又添了些信任。这又比先前一同嬉闹亲近几分,更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要厚待李栾。这些便也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预知这栾哥儿与皇上又生出些甚麽事儿来,咱们下回“秦羽飞当街遇故人 栾哥儿机缘翰林院”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皇上若是晓得薛魁是栾哥儿的媳妇儿,会怎样捏?
小老儿...嘿嘿嘿,想不出,看官们想吧~~~~~~哇咔咔
第五十四回
  
  词曰:
  贪欢半晌雨露浓,云深静处两心同,若得彩凤双飞翼,人间处处是霓虹。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李栾送皇上回宫之后,便自归家。安顿了春哥儿,整日里若非陪着皇上各处行走,便是与薛夔春哥儿腻在一处。闲时看看花儿养养鱼儿,逗弄一下阿盛,倒也不寂寞。
  时光匆匆,不觉小半个月已过,吏部呈上了新科举子的任仕名单,皇上尚未亲政,这便一概由太师等辅政大臣拿捏主意。皇上从旁听着禀报,见花间甲入了礼部,杜彦莘去得刑部,秦羽飞进了户部,倒也没甚麽不妥当的。后首儿诸人,或是入各部行事,或是外放一省。有的做得一省大官,有的当个县令,这便不一而同。皇上没怎麽留心,也不在意,勉强撑着听到最末,不过是想看看李栾去了何处。吏部侍郎王大人慢悠悠念出李栾,他原是分去山东某城做个从七品的官儿。皇上心中自是舍不得,但依着李栾的名次,原也该如此。皇上便暗自琢磨,想个甚麽因由,好叫李栾能留在京里。
  好半晌没有言语,抬头便见众人都望着自个儿,皇上咳嗽一声道:“诸位爱卿辛劳了。这草拟的名单朕明白了,便都是依着祖制来的,甚是得体。只不过…”
  王大人躬身道:“皇上请指教。”
  皇上呵呵一笑道:“便是朕突然想到的。前头儿人多,朕便也听着了,个个安排都是极为公允,只是朕听着最末一名,便是那个叫李栾的吧?他是做个从七品的外官儿。朕觉着,似有待商榷。”
  何太师一听心里打鼓,这单子是吏部在他授意之下定的,想将栾哥儿弄出京去,也免得夜长梦多。如今见皇上过问了,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那依着皇上的意思,当如何呢?”
  皇上歪着头道:“那个李栾,本就是恩科最末一名,与其他士子相较,便是学问有高下了。朕也看过他的卷子,只觉着恩科之试,考的也较平日为易…”说着呵呵一笑,太师便明白皇上的意思是说李栾学问差,这便心里五味杂陈,皇上呦,要是您晓得这还是臣提前告之他考题,只怕您就不会这般想了。
  皇上接着道:“但考场之上,胜负难言。谢恩宴上亲见了这小子…朕只觉着他性子轻佻,恐难独当一面。他封的那个地儿,山东乃我朝大省,怎可儿戏。且他那个职位,便也不低。若是去了闹出笑话了,便是朝廷丢了脸面的。”
  何太师先前听着这话,只觉着皇上对才学甚麽的倒没多过问,这便放下心来。后首儿意思却又是不喜栾哥儿的性子,单拿朝廷体面这麽一顶大帽子压下来,便觉着甚是为难。心忽悠又吊了上去,这便不敢妄言,只得躬身道:“如此皇上心中定有更佳,臣请皇上指教。”
  皇上呵呵一笑:“朕觉着吧,与其放他出去,不如留在京里。朕虽觉着他不太安分…但可巧机灵,若是跟个师傅好好学学,便也是可造之材嘛。朕年纪虽不小了,日后亲政仍需多多倚重你们。但朕心里难受,老叫你们几个重臣担待着,也是朝廷不公。朕一直想,若有些个伶俐的能帮着你们做些个杂事儿,也算是朝廷的体念了。”
  何太师听着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有启用新人之意。心里不免生出些兔死狗烹的悲哀。但转念一想,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原也是难免的。皇上便是不说,也得这麽做。现在皇上明明白白说了,既是亲政前的胆量,亦是一种尊重了。看来,皇上这几年是真的大了,再不是以往那个小娃娃了。何太师心里悲喜交加,过了片刻方定下心来道:“皇上所言极是,微臣明白了。”
  皇上眯眼一笑,起身过来拉了他手道:“太师切莫多心,朕只是这般想罢了。朕是太师与诸位臣工手把手教出来的,在朕心里,你们既是良臣,又是恩师。”
  何太师等人齐齐跪下磕头,口里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上见这模样,便知事儿成了,故而道,“那麽方才说的那个李栾…”
  何太师心道,既然皇上已经有了这个意思,何不顺水推舟做个好呢?横竖人生百年也不过这麽一遭。自个儿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能如何。这便躬身道:“皇上,臣查阅过李栾的户籍,知道他是姑苏人,之前在白鹿书院受教。”
  “白鹿书院?”皇上记得李栾也提过,此刻再闻,不由顿足,“哎呀呀,白先生!”
  何太师轻笑道:“正是呢。”
  “白先生以前便是朕的恩师,不想他去了姑苏办的白鹿书院竟又收了李栾?”皇上抚掌而笑,“这麽算来,朕岂非成了李栾的师兄?那本师兄可不能叫这个笨师弟丢了师傅的脸啊!”说罢呵呵笑起来。
  何太师等人见皇上如此爱惜李栾,皆觉着皇上心存仁厚,便是亲政了,想来亦不会大杀功臣的,这便反而高兴。况且在众人眼中,李栾至多不过是个弄臣罢了,也无甚要紧。
  皇上笑罢了方道:“今科是太师主试,算来他们便都是你的门生,李栾最不成器,朕便将他交给你。官职甚麽的倒也不要紧,你看着他些,他既自在点儿,朕也当是戴了紧箍咒的孙猴儿。”
  何太师本还有些担心李栾的性子惹出事儿来,也怕旁人看出甚麽端倪,故才想把李栾调出京去。如今皇上这般说了,便是与他亲近些,也大可说是皇上旨意,故此心中高兴,跪下磕头:“臣遵旨。”此番倒又与先前磕头不同了。
  吏部王大人见如此情景,便道:“皇上,如今新科进士们皆有职权,朝中空职暂无。但臣想,既然皇上看重,不妨将先帝废了的翰林院侍讲学士重设,也算是皇上给李栾的恩典吧。”
  诸位看官皆知,前朝翰林院中学士极多,第一类的学士便可分为翰林学士、知制浩与翰林侍读学士。 翰林学士院之职务,既为掌制、诰、诏、令撰述之事。令有专门给皇帝讲读经文的经筵官,也称讲读官。讲读官有翰林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咱们先前说的那位白鹿学院的白先生,便是一翰林侍读学士之尊,替皇上讲学的。先帝废了翰林侍读、侍讲学士不置,但以之为兼官。然必侍从以上,乃得兼之,其秩卑资浅则为说书。如今叫李栾当的,便是那个说书了。
  皇上听着,自然也明白,李栾本事尚浅,叫他入翰林院也是叫他多学点儿东西。且翰林院中何太师兼任国子监祭酒,便是最大的官儿了。如此便也可算是归在他手下行事,这般既和了规矩,又如了自个儿的意。便也难为这王大人,一时之间想出这两全其美之计。故而朗笑道:“王爱卿之言,朕以为可,不知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自然是人人遵旨了。皇上心满意足,何太师躬身道:“既如此,臣与吏部便安排下去,不日安排他们进宫面圣谢恩。顺道安排了拜侯太后等事,外官儿便即启程上任了。”
  皇上自然点头应允,这便拍板定案不可更改,咱们以后管这栾哥儿,便要改口叫李大人,李说书了。虽都是说书。小老儿这说书可不能与栾哥儿比,他那是朝廷命官,小老儿是江湖卖艺,逗着看官们乐上一乐罢了。
  
  过得几日,吏部呈文便送交各位进士老爷手中,自然人人心中念想不同。栾哥儿一看就晓得是皇上的主意,倒也不甚在意,只管与薛夔胡闹。花间甲长舒口气,家书回江宁报喜。杜彦莘却是踌躇满志,以自立自律为己任,盘算着为避嫌,另外寻个房子住处去。此话与花间甲及秦羽飞一说,花间甲以为不妥,秦羽飞本就是一个人上京,两人便相约住到一处去。花间甲见不可阻拦,也只得随了他们去,心道自个儿看着点儿,也好过杜彦莘父子反目成仇。好歹杜翰林待他不薄,自个儿又与杜彦莘自幼交好,这便也就应允与他们住到一块儿去。
  看了几日,秦羽飞与杜彦莘都相中了一所房子。这日便与花间甲三人一同上街,正寻着路要走,却找不到巷口,这便打算寻个人一问。见前头儿一个穿白衣的男子行过,杜彦莘便上前拦住,打个躬道:“兄台请留步。”
  那人听得有叫,这便回过身来含笑行礼:“兄台客气,有何指教?”
  杜彦莘见着这人不由一愣,半晌没有言语。花间甲觉着奇怪,这便过去也看,却也暗暗称奇。心道自个儿也算长得不差,倒没想过,天下还有这般标致的男人。但见:
  一袭著水月白衫子,含笑侧首温文尔雅。支颐坐石上,右置洞箫一。逋发鬖鬖然,脸际迎光微微红,似新浴,似薄醉。星眸慵睇,神情骀荡,真尤 物也。
  
  那男子似是对人注视极为寻常,只管再道一声:“兄台?二位兄台?”
  花间甲定定神笑道:“敢问兄台台甫?”
  那男子朗笑拱手:“贱名不足挂齿,单因名字里有个春字,故此兄弟间垂爱,叫我春哥儿。”
  秦羽飞在后首被花杜二人遮了不曾见,又听他们絮絮叨叨说些题外话,这便皱眉上前接过话去:“兄台请勿见怪,在下只是想打听一下——”但见那人,却也愣住。但秦羽飞之愣,与花杜二人又不同。若说花间甲二人是惊于美色,那秦羽飞便是茫然失措了。
  那人眼光一转,却又淡笑:“我便方来京城,很多路也不识得,耽误了三位,还请恕罪。这里人来人往,便请询问他人吧。”这就拂袖而去。
  花间甲喃喃道:“便真是风雅怡人…”
  杜彦莘亦顿足道:“怎可叫他走了?如此人物,原该结识的。”说着便要追上去,却叫秦羽飞一把拉住,这便皱眉,“秦兄?”
  诸位看官,这秦飞宇莫非认识春哥儿,其中又有何因由,咱们下回“总不得半生清闲 便已是吾心倾斜”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风光好,无话,诸君饮茶~~~~~
第五十五回
  
  词曰:
  镜中白发终不见,奈何分两边。却道此生共苍茫,芭蕉雾正好。小酌酴蘼酿。喜今朝,钗光簟影,灯前滉漾。隔着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尔去,揭鸳帐。
  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飏。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弩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秦羽飞在路上遇着春哥儿,便似三魂没了七魄,整整一日都是魂不守舍。看了宅子也是问便说好,言必称妙。花间甲觉着稀奇,便又不便当着旁人之面点透。这就待出了宅门方轻声道:“秦兄为何如此恍惚?”
  “嗯?”秦羽飞愣了一片刻,方道,“花兄,当真唐突,切莫见怪。在下有一事不明,愿向兄台请教,也请杜兄指点一二。”
  “请教指点的不敢,若是能为秦兄排忧解难便是在下荣幸。”杜彦莘不敢大意,小心翼翼答了。
  秦羽飞与他们慢慢行着,却不急着开口,过了一阵方道:“杜兄以为天地之大,可会有两人一模一样的,便如镜之两端?”
  杜彦莘一奇,却正色道:“这便也是有的,人有相似,如那孪生兄弟的,便如一个一般。更有素不相识之人,远隔千里还不是一般行事?只不知秦兄说的这相似,是说言谈举止,抑或气概风度?”
  秦羽飞却没有答话,只顾低头行路,心中默默揣摩甚麽的样儿。另外两人不明就里,交换个眼神却都是不好唐突开口。三人沉默着行了半晌,秦羽飞突道:“若是一人并无兄弟姐妹,但却在在千里之外见着个人,不仅音容笑容,就连说话神态也无一不相仿,这又作何解释?”
  “也许正是他本人也未可知。”杜彦莘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凝重,“怎麽?”
  “可是,若是那人…已经死了呢?”
  花间甲一听这话,饶是青天白日的,亦是觉着手臂发凉:“秦兄,子不语怪力乱神,当敬鬼神而远之。”
  “说得是,大约是暑天儿太热,我糊涂了。”秦羽飞这便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杜彦莘看他一眼,也就暗自计较,不便多言。
  过得几日,三人便在左近寻了座二进的院子住下。杜老爷虽是舍不得,但想到儿子与自个儿之间说不清的事儿,也只得依允他搬出去。杜夫人自然哭闹不舍,杜翰林只得道:“儿子大了,便也是读书上进。老跟我在一处,于他不利。”
  花间甲亦从旁劝解,并说是与今科秦榜眼一同住。杜夫人方略略放心,便又拉了花间甲手道:“我便半生只得这麽一个儿子,心疼尚来不及。只是他爹望他成器太过,难免严厉些。可如今他要出去住,岂不是连同我也要生分了?”
  花间甲只得笑道:“夫人请放心,我亦与杜兄住在一处,彼此只见也有些照应。更何况,还有秦兄在,万事大吉。”
  杜翰林却道:“那个秦羽飞麽?不过是寒门所出,还是仔细些的好。”
  杜彦莘木着脸道:“甚麽寒门贵门的?当年爹还不是一介布衣,若不是考中科举,今日也许娘亲还要卖豆腐方能养活咱家呢?”
  杜翰林一板脸就要骂他,花间甲忙道:“世叔切莫动气,杜兄不过是想自立些,免得叫人说他只会靠着父亲。”
  杜翰林闻言面色稍霁,这便叹气:“你们虽有同年之谊,但终究是同庚,难免日后同朝为官,总是有政见相左之时。到那时候儿,可不是甚麽情谊能比的。”
  “世叔且安心,杜兄方正直如世叔一般,定然不偏不倚,尽忠职守的。”
  “我自是相信依他那性子定能秉公执法,只官场之上另有凶险,是非亦是不断。他那个性子便是对事不对人,也会叫人气恼的。”
  “世叔放心吧,不还有我和秦兄?便是如今还要仰仗世叔照应,但今后定加倍努力,方不负皇恩,亦不负世叔操劳。”
  “唉,花家侄子,你是不明白的…便如你们这般齐心协力为国尽心,也会有人说你们结党成朋,这可是尊者最忌的。”
  花间甲听着,暗自留心,面上只是笑道:“那以后还得世叔多多提点。”
  杜彦莘只一斜眼,哼了一声便罢了。这就两人拿了些许行礼衣物,往寻的宅子去了,收拾收拾住将下来。好在杜夫人想的周到,令他们带了几个熟练地使唤佣人来,这才没几日便安顿下来。
  杜彦莘专心公务,花间甲一心辅助,两人相得益彰。倒是不太注意秦羽飞。这秦羽飞面上便也如没事儿人一般,白日里勤勉政务,但退朝处理罢了公务,便时常一个人在京城大街小巷中闲走,并不言其他,亦不带小童仆从,往往在外头儿逛到月上中天方才回来。有几次叫花间甲看见了,但见他神色凄苦,似是心中难受,但也不见他饮酒失礼,便不好说甚麽了。
  
  且说这日秦飞宇如往常一般打刑部出来,刚了结了一桩陈年旧案,只觉着舒了口气。信步往街上而来,看着人来人往,便是心内惆怅,不由淡淡叹了口气。突地冷风吹过,便是要变天了。不一刻,绵绵细雨落将下来,密密斜斜的就将衣袖湿了一半。正是:
  匆匆花凋尽暮春,款款夏日沁心润。奈何凉风不介意,半湿青衣锈篱轮。
  
  秦羽飞也不知怎麽的,竟是不避雨,独自在这街上走着。平日里进出不是坐轿便是骑马,许久不曾这般闲庭信步一般缓缓前行。路上皆无人,只见点点雨珠落成湿痕,不一会儿,地上全都潮了。身侧偶尔有人跑过,亦是匆匆忙忙,见他这样儿的反倒觉着稀奇,不免又回头看得一看。
  秦羽飞心里念着逍遥游,嘴角淡淡带起笑来。彼时年幼,只晓得母亲辛劳,自个儿唯有读书上进,方能报这三春晖。但脑中总是不由得显出一张带笑的脸来。真如三月桃花,五月嫩荷,直叫人看进眼里,刻在心上。但总不得尽如人意,母亲甚麽都不说,只是水井旁的咳嗽声,一声还比一声沉。总有聚散两时,不免唏嘘感叹。便是那年春暮,亦是雨声缠绵。那人坐在车上,含着眼泪,似是在说:羽哥,你便是当真一日登了龙门,也别忘了我才是。
  记得自个儿似是想要上前,却硬生生压住步子。终究不曾有一言相告,也便是万言难表其情。
  如今便是多年前的事儿了。
  秦羽飞抬头看看天,只得淡淡一笑。转过身去,却见街角处行来一人。一身青衫如水墨画中的仙人临世,乌发垂在腰际,一柄油伞遮了大半个身子,看不见脸。正慢慢行来,一双青靴沾了些水点,薄薄带着些寒意。
  秦羽飞愣了一愣,便侧身立在街边,想让那人过去。行过身侧时,秦羽飞不觉抬头看了一眼,却瞪大眼睛,不能言语。
  那双清灵之眼,宛如银河璀璨,那张微抿薄唇,直如玄鸟凝噎。雨伞斜横,点点飞雨落在肩头发梢,只是通身如笼在层纱雾中,辩不得东南西北。
  那人见有人看住自个儿,便也转过头来,见是秦羽飞,便也一愣,随即淡淡一笑,颔首为礼。
  秦羽飞不知为何心头狂喜:“春哥儿!”
  那人面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看着面善,奈何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兄台了。”
  秦羽飞深吸口气,勉强挤出个笑容来:“春哥儿,咱们在街上见过。”
  春哥儿似是惊讶之极,这便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方笑道:“我认得公子了,上次在前街儿胡同见过,时有另外两位公子在呢。”便又转头望望,“似乎今日只得公子独行。”
  “在下姓秦。”秦羽飞尽力克制自个儿。
  春哥儿便笑了,伸手将伞递了过去:“秦公子若是不嫌弃,这便请到舍下小坐避雨。”
  秦羽飞心中一动,便颔首:“本不该扰,奈何雨来不由人,只好叨扰了。”
  春哥儿便不再多言,只是将伞递过去些。秦羽飞一时也不知说甚麽好,这就默默跟在春哥儿身侧。两下里无话,只听得雨点落在伞上,滴滴答答不知扰乱了谁的心思。
  行了一段路,秦羽飞随着春哥儿转过几个弯,就见巷子尽头一座幽深宅院。周围并无其他住户。春哥儿转过头来笑笑:“寒舍简陋,还望见谅。”
  秦羽飞看着他的笑脸,不知该说甚麽好,还算里边迎出来个伶俐少年解了他窘境:“春哥哥回来了?怎麽也不说一声,自个儿就出去了?”便又望了后首一眼,“诶?有客人?”
  春哥儿见他也是一愣,随即露出笑来:“冬景儿,你怎麽来了?”
  “还说我呢,你倒是好,有栾哥儿帮着你,我可就惨了——”却又挤挤眼睛,“那是新来的?怎麽看起来傻乎乎的?”
  春哥儿一捏他的嘴:“好没道理,那是秦公子。”
  冬景哎呀了一声,忙的抓抓头不好意思道:“这可对不住。”就又忙的迎他进屋。
  秦羽飞却还愣着,方才春哥儿面上那一笑,与记忆中那人竟是一模一样。终于晓得为何春哥儿看着自个儿笑时为何觉着怪异了。
  笑时自然是温文尔雅,但寻常的笑,是自嘴角先起,慢慢往上,却似筋疲力尽的老人家,到了面颊就停住,进不了眼睛里。但方才他看着冬景的时候,却是自眼中先温暖起来,再如融冰一般荡漾至嘴角。
  春哥儿回过头来喊了一句:“秦公子还不进来麽?”
  秦羽飞不由提步跟了进去:“就来。”
  春哥儿淡淡一笑,便微微欠身,含笑引路。秦羽飞望着烟雨中的屋檐青砖白瓦,脚步便往里去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后事如何,且听下回“辩不得真假并深浅 识不得爱恨与离愁”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扭动扭动,你们对春哥儿的名字有意见?信春哥,不挂科!
第五十六回
  
  词曰:
  柳湖水涨几深。不见当年微翠。便想回身寻去,奈何暮色沉沉。
  月斜西楼,落下层层清影,摇曳清香阵阵。不觉忘年岁。
  酒香入梦,未尝便已飘渺。拂晓迎风,便听钟楼三响,渔网虾娄,烟雨独立舟头,蓑人已自醉。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秦羽飞在路上巧遇春哥儿,因着下雨的缘故,春哥儿便请秦大官人至自个儿住地小歇。不想却遇上冬景来看自个儿,只得三人一同进了屋中。
  秦羽飞心里纵有百千个疑问,却也只得暂且压下。进了屋中,便见当前一个影壁,转过去就是正堂。望着是寻常人家的样式,也无甚特别之处。引路的春哥儿并不停步,引了秦羽飞顺着游廊直至垂花门前。待得转入门中,秦羽飞不觉一挑眉头,一个好字脱口而出。
  便是一间小巧的三合内院,前头儿南向就是正屋上房,一色儿的梨花木细刻,屋檐上吊着的风铃倒是有些南方风情,一阵风起便闻零零之声。估摸着是因为人少的关系,南房并未建,但东院西院含着跨院、书房院,并着围房院一应俱全。院内有抄手游廊连接各处。当中便是庭院,植树栽花,松柏郁郁葱葱,桃树枣树一身繁华,槐树青翠欲滴;搭起的架子上密缠枝蔓,葡萄紫藤缠绕蜿蜒,秀丽多姿。下头儿置了石桌椅。春红柳绿方过,今夏浓绿清香,可想秋天时果实累累,,便见冬日银装素裹。当间儿一个大金鱼缸,上头雨点泛起涟漪,端的是多情惬意。再闻此刻雨打芭蕉,流水似的柔光淡淡的笼在雨雾之中,万事都像要化在里头儿一般。正是:
  琅琊福地应如是,高堂华屋不过此,若得心头好时节,何记无谓凌云志。
  
  说话间进了屋,秦羽飞便见上头两张太师椅,当中挂着消夏快意图,面前瓶子里插着一支荷花,并无熏香,但鼻中就是清馨盈盈。博古架上随意放了些小玩意儿,倒也别有趣味。秦羽飞暗自打量着,心里嘀咕。
  春哥儿回过身来款款一笑:“秦公子身上都湿了,若不嫌弃我这儿腌臜,这便请内堂沐浴更衣吧。”
  秦羽飞连忙拱手:“如此怎敢?”
  冬景眨眨眼睛:“我看也没甚麽,秦公子你身材和春哥哥也差不多。就这麽办吧。”说着便下自去交代了。
  秦羽飞不免尴尬,春哥儿看他一眼道:“我这弟弟不懂事,若是得罪了秦公子,还望海涵。至于衣裳这些,巧儿的先前作了几件,想我一个人哪儿穿的了这许多?公子还请安心。”
  秦羽飞不觉惭愧,但心里生疑:“方才那位是令弟?果然灵秀非常。”
  春哥儿看他一眼笑道:“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互相照应罢了。”
  秦羽飞看着他还想说甚麽,奈何下人进来请去沐浴,只得随了冬景去,回过头打量一眼,却见春哥儿似笑非笑瞅着自个儿。
  到了隔壁厢房,冬景亲自伺候着秦羽飞更衣沐浴,秦羽飞觉着不好意思,连连推脱了。冬景倒也不勉强他,只管立在屏风外头与他说着话,解他尴尬。
  秦羽飞泡在水里,只觉着浑身暖起来,便问道:“你那春哥哥…”却又踌躇。
  “你说春哥哥啊?”冬景很是活泼,“他不是我亲兄弟,但比我亲哥哥不晓得好多少倍呢!若不是他照应着我,只怕早就死在那里也未可知。”
  “死在那里?”秦羽飞一愣。
  冬景在外头儿瘪瘪嘴:“这里的事儿还用说麽?自然是没脸子的下作家伙方才能活得长久。起头儿的时候儿我就是想不明白,家里穷我自是晓得的,要卖了我,我,我也明白…只是,到底是亲兄弟,他们还真下的去手…”
  秦羽飞听着一皱眉:“便是卖了做奴仆也可赎身的,更何况,到底一母同胞,当不至于恩断义绝…”
  “少一个便可少分一个,秦公子啊,这你懂了吧?”冬景闷声道,“更何况,爹娘在的时候儿宠着我些,待得他们去了,我便是该来还债了。”
  秦羽飞默默不语,冬景想到自个儿身世了便也不言语。过一阵秦羽飞收拾好了起身,冬景方又捧了簇新的衣裳来替他换上。
  秦羽飞轻声道:“你与那春哥哥是哪儿人呢?”
  冬景瘪瘪嘴:“我是海宁人,与春哥哥是在福建遇上的,听以前人说他是陕西人,他自个儿倒没说过。且他说话便于当地一般无二,我可就不晓得了。”
  秦羽飞听着陕西二字心头突地一跳:“冬景,春哥哥叫甚麽?”
  “便是叫春哥儿,我乐意叫他春哥哥罢了。”冬景替他整好衣冠,笑呵呵一拍手,“这便成了。”
  秦羽飞忙拱手道:“有劳了。”
  冬景就拉了他出房去:“春哥哥以前在福建的时候儿便很出名了,可惜出头的椽子先遭殃,有人不对付他便…还好遇上了李公子搭救,这才入京了…”却又抬头看了一眼秦羽飞道,“秦公子,你不会心底里看不起我们吧?”
  再是傻子也看得出他们是做何营生的了,秦羽飞非但不觉腌臜,反是觉着心痛:“你们便是吃苦了…”
  冬景似是微微一愣,却笑呵呵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秦公子无需难受,以后对春哥哥好些,少叫他吃苦——”
  “甚麽苦?”走廊另一头脚步声传来,并着春哥儿的声儿。
  冬景立即将手放下来,笑嘻嘻迎上去:“春哥哥——”
  一身水色青衫,脚踏玄色软鞋,手上捧着个杨木托盘,一双眼睛淡淡瞅过来,不是春哥儿又是谁。此刻沐浴过了,头发微微湿着,便不梳髻,只斜斜扎了垂在腰际,更衬得清亮亮的眼,红郁郁的唇儿。
  冬景闻了闻:“姜汤!”说着低头就要喝,“春哥哥就是好,晓得我先前也淋了雨——”
  春哥儿只管一抬手拍在他脑门子上:“你这小家伙还不住手!这是给客人做的!”
  秦羽飞不知为何,叫那“客人”两字扎在心上,只得苦笑道:“春哥儿客气了,叫我名字就好。若真是客人,头回子上门还得下拜帖带礼物呢。”
  “礼物?”冬景回过头来眨着眼睛,“我要吃五福居的糖栗子糕!”
  春哥儿哭笑不得:“柜子里还有几块,还不快去?当心一会儿猫儿叼了去,看你找谁哭!”
  “当真?!”冬景又惊又喜,这就奔了去。
  春哥儿无奈的摇头笑笑回过身来:“秦公子还请里头儿坐。”
  秦羽飞入了厅里坐下,喝着姜汤心里却想,这个春哥儿一口官话倒是说得顺流,若非听冬景说的,还以为他当真便是京城人氏。这就又生疑,可当真是他麽?这就踌躇着如何开头。
  春哥儿只管眯着眼睛望他笑,也不言语。
  两人这便静静坐了,不一刻喝罢了姜汤,春哥儿起身自收拾了,就又过来敬茶。斟了三分之二,双手奉上来笑呵呵道:“请用茶!”
  秦羽飞这就微微欠身,双手接了茶道谢。却不觉手指触到春哥儿指尖,只觉着一片柔滑,不觉低头望来,就见凝脂似的皮肤微微带温,也不晓得是茶水暖身,抑或是人自暖心。
  秦羽飞深觉孟浪,忙的缩了手坐下喝了一口。春哥儿只管微微一笑,似是不在意道:“秦公子,上回子见着您的时候儿,似乎在找甚麽地方可是?”
  秦羽飞定定神放下茶杯道:“原是寻个落脚的地方罢了。”
  “秦公子是行商?”
  “怎麽,春哥儿觉着在下满身铜臭?”
  春哥儿掩口一笑:“怎会?若然是,定也是儒商的了。”
  秦羽飞看着他面孔,硬生生压下伸手触碰的欲望:“春哥儿是哪里人?”
  春哥儿斜斜望他一眼:“便是福建人。”
  秦羽飞深吸口气:“原来如此。”
  “怎麽?”春哥儿似笑非笑看着他,“果然是南蛮麽?”
  “怎会!”秦羽飞连连摆手,“不过是觉得春哥儿温婉却又坚韧罢了。”
  “温婉?坚韧?”春哥儿呵呵一笑,起身替他上了第二道茶,“想秦公子聪慧过人,自然也猜到春哥儿是甚麽人了,若是觉着腌臜便罢了。横竖也是春哥儿孟浪,不顾身份体面的硬拉了秦公子来。”
  秦羽飞急急道:“可不敢,在下并非这个意思…这不过,见着春哥儿觉着可亲罢了。”
  春哥儿呵呵一笑回了座:“可亲?这话便是好多意思呢,秦公子还是说清楚吧,免得春哥儿胡思乱想的。”
  秦羽飞面上一烧,便垂目道:“他年我有一故交去了福建,从此杳无音信。彼时在下窘迫不堪,这就与友人失却联系。如今薄有所累,便是挂念故人了。”
  “那位故人大约与我长得极像吧。”春哥儿毫不在意笑了,“人有相似,若是当真很像,倒是春哥儿的福气了。观秦公子神态气度,定不是一般人了。只是不知…”
  “甚麽?”
  “不知秦大人与今科——”春哥儿见他已然颔首这就住了口,抚掌笑道,“原来真是秦大人,如此便是小人招呼不周了。草庐能得大人垂青,当真蓬荜生辉。”这就扬声道,“交代厨房用心做些陕西口味的来,今日是贵客临门了。”
  秦羽飞觉着有些窘迫,却又舍不得走。好在此刻雨非但不见停,反而更大了些。
  春哥儿陪着他闲话些诗词曲赋,又问了些平日的公务,只听得啧啧称奇连连赞叹。秦羽飞心里这便定了下来,心道,多半不是的。记忆中那人腼腆内向,说句话便红了半边脸,哪里是眼前春哥儿这进退得宜的样儿。却又有些悲哀,果是逝者如斯夫,不得还。
  冬景陪着他们吃了便饭,饮了些酒。秦羽飞原想告辞,奈何雨不见停。春哥儿便亲自挽留:“秦大人,如今这雨看样子不到入夜是不会停得了,若是不嫌弃,便在寒舍将就一晚。小人叫管事的去贵府取了官服来就是。”这便有个中年模样的人来问地方。秦羽飞本也不想走,这就顺水推舟留了下来。
  用罢饭,冬景却露出倦色来,春哥儿便叫他先去东厢房歇息,自个儿便送了秦羽飞去西厢房。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些闲话,听着雨打树叶,悠然有情。
  进了房,春哥儿替他推开门:“秦公子请。”
  秦羽飞便要进去,不想脚下叫地上铺的毯子一勾,不由自主就往前倒,正好扑在春哥儿背上,两人便摔了下去。一阵天旋地转,还好不十分痛。秦羽飞忙的撑起身来想要致歉,却见昏暗的屋内春哥儿一双眼睛亮堂堂的,这便愣了。
  诸位看官,这秦羽飞与春哥儿便又有甚麽,咱们下回“梦他年折柳依依 恨今朝云水深深”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唱】江湖情,再讲当年情~~~~~~~~
咳咳,小老儿献丑了,摇扇退。
第五十七回
  
  词曰:
  山上重楼绿映红,红霞万丈粉黛浓。浓情转眼随风去,去过楼重群山空。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秦羽飞因着机缘巧合,落雨遇着春哥儿,便受邀去他府上避雨。眼看用过晚饭还不见停,只得宿在春哥儿处了。
  春哥儿亲自引了秦羽飞去西厢房安歇,谁知进门时不及掌灯,秦羽飞便叫地上毯子绊了一下,压着春哥儿两人齐齐倒在地上。
  秦羽飞道声不好,正要起身,却见身下春哥儿两只眼睛亮堂堂的看着自个儿,这就愣了。不觉伸出手来摸他面颊,只觉着滑不留手,这便不觉沿着往下,抬起他下颚来,慢慢俯身下去。只觉着鼻端闻着悠悠香气,忍不住贴着他颈侧深吸一口气。春哥儿不觉缩了一下身子,秦羽飞情难自禁,不由转头亲在他唇上。
  那双唇柔软,便如春暮桃花。只得轻轻一触,生怕惊落美景。秦羽飞这便抬起头来看住他。
  春哥儿仰面望着他,眯着眼睛口里轻道:“秦大人,便是有意为之?以为春哥儿是这样人儿,便可随意轻薄?”
  秦羽飞连忙要起身,谁知方才跌倒时春哥儿压住了他衣角,这就起身不得。春哥儿伸手拉住他衣领,往上微微一凑碰着他的鼻子:“秦大人,你找的究竟是甚麽人呢?”说时便一只手环上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隔着裤子摩挲他下头儿,款款媚笑,“只是不知比起春哥儿来,又好多少?”
  秦羽飞看着他双目盈盈如水,一张薄唇微抿,淡淡带着笑却又似在哭,这就忍不住往下堵了他的嘴,伸过舌头去,两人咂舌不休。也说不清怎麽的宽衣解带,就在地上缠绵起来。正是:
  酒催人意雨更幽,两心并做一体休。
  
  春哥儿便是使出浑身解数,手口舌并用,不一刻便见秦羽飞那话挺立起来,红赤赤须,直竖竖坚硬,好个东西。便笑言:“一物生得六寸长,时而柔软时而刚。柔如醉汉东西倒,硬似癫僧上下狂。出牝入阴好本事,腰州脐下作故乡。天生二子随身便,曾与佳人斗几场?”
  秦羽飞便也笑了,伸手一推春哥儿将他腿抬起来,接着微光见他后头儿那处并无毳毛,犹如白馥馥、鼓蓬蓬发酵的馒头,软浓浓、红绉绉出笼的果馅,真个是千人爱万人贪一件美物。便爱抚道:“温紧香润口赛莲,能柔能软最堪怜。喜便吐舌开颜笑,恼便紧闭夹门户。内裆县里为家业,薄草涯边是故园。若遇风流轻俊子,等闲战斗不开言。”
  春哥儿不由呵呵一笑,俯身去舔他那处:“便也是个风流将军呢?”
  秦羽飞拖着他腰,将他托起来,濡湿了舌头舔进去:“倒也是个不羁生员。”
  春哥儿叫他舔得情动,不免轻摆腰肢凑将上去,口中含了他那话道:“大人,好大人,便进去吧…”
  秦羽飞只管将中指探了进去,将他身子挂在自个儿腰上,另一只手往前捏他胸上红豆一点,口里道:“早前些日子闻说京里有个取月亭,里头儿有个春哥儿最是妙。可不就是你麽?”
  春哥儿却品咂着那话含糊道:“便是过了的事儿,何必提他?”
  秦羽飞看着这处幽深一点,却是紧紧咬着自个儿的手指头,不免想到这处不知多少人进进出出,这便心头酸气上涌,猛地加了两根手指进去。
  春哥儿不想他这麽一下子来了,腰身一缩,整个光溜溜的脊背都抖了起来,松了口伏在他腿间只管喘气:“好大人,这便怎麽恼了?”
  秦羽飞将他往前一送,推着就导入其中,一时抽动起来,只见着自个儿那物在他后头儿进出得意,那白嫩嫩的身子随着前后摇晃,耳边尽是啧啧之声。春哥儿叫他挺得身体酥软,只管撑着地上口中呻吟。这声儿落在秦羽飞耳中更是如催魂消命的符咒一般,这就往前搂了他腰,两只手按住身前两点,搓揉拧扭。春哥儿只觉着身前身后俱是火辣辣的,又是痛又是麻,但内里却是颤抖不止的欢喜,连脚趾头都抖得厉害。
  这般挺了百十来回,春哥儿只觉着里头像要直捅进肠子里去似的,自个儿那话也涨得难受,这便抖着道:“好秦哥儿,让我去了吧。绕了春哥儿这回子吧…”
  秦羽飞亦是觉着后头儿暖热得似要化了去一般,这就压在他背上咬他耳朵:“这便讨饶?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我——”
  春哥儿却是一扭头,咬在他鼻子上,趁着他一愣神,这就吻住他口舌,后头儿一夹。这一激灵,秦羽飞便泄了出来,射在里头儿。春哥儿亦是如此。两人只觉着浑身无力,躺在地上便连连喘气。
  没待春哥儿缓过劲儿来,秦羽飞搂着他腰便抱他起身,自个儿那话还在他里头也不拿出,径直便关了门向床边走去。春哥儿方在余韵中,走路颠簸,那物便在里头儿一点一点触着,如猫儿抓痒痒似的挠着,倒是比先前长驱直入的更是揪人。这就伏在秦羽飞肩上喘息:“好公子,秦哥哥,这便,这便罢了吧…”
  秦羽飞叫他弄得亦是十分动情,这就舔着他耳朵道:“你便当我是三岁孩子?胡乱几句就像打发了?今日不收拾了你这小妖精,我便白考了进士。”
  两人这就上得床去,浪在被底做鸳鸯,翔在帐中比鸾凤,足足狂了整半夜。正是:
  情怀徒怅望,旧梦易失,新人难猜。问枕边黄菊,知为谁开?
  往返千百迎合,雨未住、酒入癫狂。蕊心红,花困柳乏,白露点苍苔。
  
  寅时鼓响,秦羽飞终是歇了下来,看着身侧春哥儿两只眼睛亮堂堂的,不由俯身吻在他唇间:“好春哥儿,我便上朝去了。”
  春哥儿推他一下:“我这真是引狼入室。原看你温文尔雅知书识礼,谁晓得竟是个登徒浪子。”
  秦羽飞叹口气道:“你不认,便罢了。我总当你是他。”
  春哥儿一挑眉头,抬腿就将他踢下床去:“好没道理,你便是爱谁谁去,怎好把我拿来比?”
  秦羽飞起身就着屋里水盆清洗罢了,就又赤着身子过来伺候他:“春哥儿,你便是他,何苦骗我?”
  春哥儿冷笑一声:“秦大人,你要甚麽便爽快些说出来,何必打哑谜似的?”
  秦羽飞一愣,春哥儿又道:“我是出了名的相公,你既然晓得,又何必硬把我往你心上推?若真是做错了甚麽,便去求那人回来,何苦消遣我?”就又拉下脸来,“若是秦大人以为我不过一介小小布衣,那便是小瞧了我。秦大人,我不管你找的是谁,求的是谁。昨儿个夜里不过是酒吃多了些,一时晕了头。你也别想着春哥儿要拿这来挟持你,你这就去吧。寒舍浅窄,供不起您这大神,以后莫再来了。”说着竟自起身,披了衣裳出得门去。
  秦羽飞不觉怔住,昨夜还是情浓意蜜,怎的一转身便翻脸不认人了,这就傻在原地不得语。过了片刻就听有人进来,忙的拉了件衣裳来披着,就听冬景笑道:“秦大人,若不再快些,只怕不上早朝,小心皇上打你屁 股呢!”
  秦羽飞面上一烧,只好道:“这便走,这便走。”
  冬景过来替他梳洗罢了,又帮他着衣穿戴齐整:“门口停了轿子,秦大人只管坐上去,到了地儿他们自会回来的。您就别管了。”说着引他出的门去,看着他上了轿子,方又似不忍道,“秦大人,便有甚麽就交代给冬景吧。”
  秦羽飞嘴唇动了动,便轻声道:“你且替我说一句,村头杨柳绿了便可。”
  冬景犹自琢磨着,秦羽飞便叫轿子起了。冬景看着轿子行远,便嘟囔一句:“真是怪人,自个儿不会问的麽?”
  这就转身进屋,却见春哥儿立在廊下,定定看着院里一地落花,似是在想甚麽。
  冬景叹口气,拿了件衣裳过去给他披上,口里道:“又是想,又是怨,偏偏不认,何苦?”
  春哥儿一愣抬头见是他,不由笑了:“好没意思,你倒装起本事来了。怎麽,到底是尚书家里,调 教得好啊。”
  冬景呀了一声,一张笑脸红扑扑的甚是喜人:“春哥哥,你便笑话我。”
  春哥儿伸手捏捏他的脸:“你去了户部尚书陆大人那里,自个儿也要当心,听说他那娘子不一般呢。”
  “有甚麽不一般的,还不是个纸老虎?也就陆大人怕她罢了。我就装着甚麽都不晓得,只管装着委屈呗。”冬景嘻嘻一笑,浑然一幅天真无邪,“倒是很久不见他们几个了,昨儿陆大人不在家,我才想着来看看你。你倒好,勾搭了人来也不小心些,要是叫你金主儿望见了,又要出事儿的了。”
  春哥儿不以为意摆摆手:“甚麽金主儿,我又不是他养的。”
  冬景瞅瞅左右没人,便扶了他往内园去:“春哥哥,你那新客到底是甚麽人,李公子也不说,薛大官人也说不清楚,阿盛更是一问三不知。别是甚麽江洋大盗吧?”
  春哥儿哭笑不得一拍他脑袋:“又胡闹。”就压低了声儿道,“我便不敢说,只不过,被他宠着好过被他恨着。”
  “是甚麽大官儿吧。”冬景歪着头想了想,却又皱眉,“可是李公子能认识甚麽大官儿呢?可惜我没见过,不然真想看看。”却又小声道,“春哥哥,听说他年纪比你还小些,可是?”
  春哥儿一瞪眼:“胡闹。他走了麽?”
  “你不也看见了?”冬景便又笑了,舔着脸道,“春哥儿,他叫我问你话呢。”
  “甚麽话?”
  “他说,村头杨柳绿了。”
  春哥儿这便一抖,脸刷的白了。唬了冬景一跳道:“春哥哥,春哥哥!”
  春哥儿勉强抬眼一笑:“冬景儿啊,春哥哥老了,这大半夜的实在撑不住了,你扶我去睡了吧。”
  冬景满腹好奇,却也不敢造次,这就扶了他入内休息不提。
  诸位看官,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痴春哥愁苦烦如今 小天子恼恨心生疑”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他俩还是和谐的【哗——】了,咳咳,不孝子啊不孝子!咳咳。。。看官们,小老儿,嘿嘿,那个啥,自个儿觉得他俩对话老有文化了,您觉得呢?嘿嘿,奸笑摇扇~
第五十八回
  
  词曰:
  生死契阔满江红,梅花弄,烛影动。舞剑封喉,厉风催兰从。无处再寻佳人迹,泪青衫,糊妆容。
  垓下楚歌鼓隆隆。云破空,血气浓。乌江一别,何人称英雄。掩卷百年弹指间:雨打风,无人共。
  
  诸位看官,上面这词说的是谁?自不必小老儿画蛇添足,想十面埋伏楚歌响,乌江踏月夜。半生铁甲落尘,力拔山河须臾间。想当年火光已凉,琴弦断响,万般皆随风散去。一朝荣盛一朝衰,汉家宫阙早零落。一身酒气不过金戈铁马,千秋月落只是旌旗迎风展。今日小老儿再叹英雄奈何,不过孤舟依依飘摇过。最是不堪美人迟暮,人间怎奈白首同心。还是散在花影凉风中,方是不竭。
  为何说这个?这便是春哥儿躺在床上思量的。
  想当年不过懵懂幼年,与秦羽飞是邻里隔壁。秦羽飞长自个儿半月,自小便将他看做兄长。秦母虽是农妇,但家教森严,且又是寡居,更加谨慎。自家是唱乐出身,终属乐籍。秦母自小便不喜他,见儿子与他交好心中忿忿。时常教导秦羽飞用功上进,远离了这山村农田,方是光宗耀祖。诸位看官,秦母之想并无不妥,便是咱们自个儿为人父母,亦是盼望子孙结交佳友,务求通达成才。便是不能金榜题名,知书识礼亦是要务。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说的自是这个道理。古有孟母三迁,今有秦母劝学。眼见着儿子整日里与春哥儿往来,读书荒废不说,还学着调弄胭脂唱曲,甚至有握手相望调 笑之举,怎不叫母亲心痛。痛定思痛,趁着儿子上学堂之时,这便不顾身份,亲自寻了春哥儿家去,一番言语亦不细表。时春哥儿家原是巡游各处,安于行走四方行踪不定,这几年不过是暂居于此,见邻家如此,便又迁居。然此番前行,春哥儿心中难舍难离。他与秦羽飞时虽不曾行过礼数,但已通人事。如今一别,谁知何年何月得见?
  春哥儿翻过身去,枕着手臂想起那年秦羽飞曾笑言若是一朝高中,定要向皇上讨了旨意,准他娶自个儿进门。时指着门前柳树为誓,言柳绿之时当名动天下,便来找他。当年不知天高地厚,以为皇上便是最大的,有了圣旨便是救命金牌,谁能拆散他们。可谁又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还没等他们找到这圣旨,已是劳燕分飞。
  记得辗转入福建途中,父亲染病不起,母亲悲伤过度,便也随他去了。一个家便散了,剩下春哥儿一个孤苦无依举目无亲,只得自卖到梨园中。万幸自小家学,不至丢人现眼。又经调教,这便登台唱曲,名动城乡。老板当他是活招牌,每日数场,不管他困累与否,不唱便打。可怜他幼小一人,直唱得嗓子倒了不能登台,老板便将他卖入火坑,逼他倚门卖笑。春哥儿无论如何亦是不从,任凭老鸨打骂刑囚。几度欲寻死,却又想着自个儿还有个念头,便是不知那村头的柳树绿了没有。这便咬牙做些杂役,忍气吞声,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脱苦海。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自个儿长到如今,再也不知那人踪迹。多方打探,才知秦家早已搬离该村。那棵柳树亦在前年叫一阵天雷劈了。
  春哥儿记得当日自个儿心痛如绞,吐出一口血来。救醒过来,只觉万念成空。遂舍了本家姓名,独独留了一个春字,人人便唤他做春哥儿了。自此一改往日脾气,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倚门迎送。那些欢客或是暴虐无情,或是需索无度。这里头儿日日血泪,夜夜难眠。但于他心中,已是再无波澜了。
  直到京里来人要买相公,春哥儿也腻了当地,只想着那京里是繁华胜地,总留着那一丝半缕的牵挂。横竖是卖,卖到何处不是一样儿?这就随了阿盛入京,见着李栾,只觉着此人天性伶俐,虽是风流不羁,却是真性情。看着他与薛大官人调笑嬉闹,又是一派天真烂漫,便暗自慕,心内凄苦又怎说与人。待闻得有个叫秦羽飞的高中,直如青天霹雳,不知所措。
  那日与街口相遇,分明秦羽飞认出他来,可自个儿现下是何等身份,怎能相认?故此推说不知,笑而不答。心却讪笑,不想自个儿能镇定若此。
  但自此之后,总不免留意些朝中变化。栾哥儿有时也爱说这些,他便暗自留心,晓得秦羽飞入了刑部,现居于某处等等之类。但心里又笑话自个儿,莫不是还痴心妄想想去相认。
  便是有时出门,在街上见过他几次。春哥儿都是躲在一旁,暗自留心。又叫了小厮暗地里观望,才发觉他时常在街上行走。似是寻找甚麽人,却又每每不得如愿。一脸怅然若失,神情郁郁。春哥儿几次都想上前相认,却又止了脚步,狠心转头。
  昨日便是细雨绵绵,看着他独自立在雨中失魂落魄,浑身雨水滴下还茫然不觉。春哥儿只觉着心痛难言,终是忍不住上前搭话。谁知竟变成如此模样,真是难说是非。
  春哥儿叹口气,转过身来抚着自个儿身体。这身子早已不堪,如今便当是还了少年一梦。梦醒繁花散,各自天涯。
  如此一想,便又苦笑,咳嗽几声,勉强闭上眼睛,却总是秦羽飞他年与今朝,反反复复,难以成眠。正是:
  行过万山缠碧水,水化雾去又逢山。山水相连望不尽,尽头复见水倚山。
  
  春哥儿也不知为何,折腾好一阵,看着外头儿天渐渐大亮起来,终是睡不着撑着起了身。对着镜子看得一眼,便见里头儿眼下乌青的一圈儿,看着分外憔悴。不由叹口气,便坐在镜前垂首。
  “这是怎麽了?”冬景恰巧过来望一眼,就见春哥儿虽是起来了,却是心不在焉的样儿。
  春哥儿淡淡一笑:“也没甚麽打紧的,横竖…就是有些厌了。”
  冬景眨眨眼睛:“若是厌了,不做也就是了。更何况,明里你早就不在取月亭了。暗里你还管事儿的呢?”
  春哥儿也就笑了:“你这孩子说的轻巧,很多生意上的事儿还不是得应酬着?好在李公子高中,又甚得皇上喜欢,这取月亭才有了三分颜面,却也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难,难,难…”
  冬景歪着头坐下靠在他膝盖上:“春哥哥,这我就不懂了。那个甚麽黄公子的,看来也是有钱的主儿,何不求求他去?”就又眨眨眼睛,“再说了,他不是拿了银子出来想要替你赎身?可见是真心的。”
  春哥儿只是一挑眉头:“他?不提也罢。”这就垂下头来,心道,这个黄公子看着分明是气宇轩昂,但言谈间诸多闪烁。分明是有不可告人的事儿。但观他言行,却又不像是作假调笑风月的主儿,多半是家里渊源颇深,不便说与人听。便是到了今日,都还不晓得他姓甚名谁。却又笑了,便是这样方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用怕纠缠不清。横竖给了银子,买得三五载光阴也就罢了。这黄公子看着出手阔绰,想来自个儿便是年老色衰了,也不愁过的。
  却又想,这黄公子也是古怪,白日里从来不来倒也不是甚麽稀罕事儿。可有时候儿晚上也不大来的。便是说来又来了。每次都是与栾哥儿一同前来。从不过夜,都是与栾哥儿一同又去了。每次赏的东西都是栾哥儿转交给他,的确古怪。也曾问过栾哥儿,却叫他嘻嘻哈哈搪塞了过去,下回子见着他的时候,可要好好探一探那是个甚麽人家,免得不明不白着了道。
  正想着,却听见外头笑声一片,冬景一挑眉头立起身来:“似乎是李公子的声音?”这就迎了出去。
  春哥儿忙得起来,胡乱擦了把脸这就迎出来。
  
  绕过花廊正要转入正方,就见栾哥儿嘻嘻笑着过来:“春哥儿,你在呢?”便又笑道:“黄公子来看你呢。”
  “李大人这话说的真是…我不跟这儿待着,自然是去取月亭的。”春哥儿微微拱手就又转头,“黄公子,今儿倒早。”
  这黄公子只是哼了一声,便不言语。春哥儿觉着有些怪异,便望了栾哥儿一眼。栾哥儿瘪瘪嘴,意思自个儿也不清楚,却又挤挤眼睛,要他小心回话。
  春哥儿便道:“既是来了,便请里头儿用茶吧。”
  栾哥儿上两步拉住他的手:“今儿本来是黄公子要来的,我本想着你身上不太方便,原说改日再来的。”
  春哥儿一愣,勉强笑笑:“李大人这话…”
  黄公子咳嗽一声道:“就是听着你身上不畅快,这才来看看你的。”
  春哥儿一听这话不由皱眉,却又不言其他、
  栾哥儿拉着春哥儿的手一握,又摆手道:“冬景儿啊,你也在,可真好,我想死你泡的茉莉花茶了。”
  冬景这就嘻嘻笑着跟着他退了出去,不忘乖巧的掩上门来。黄公子看着点头就笑:“难为这冬景年纪小,却是明白事理,也不怪那陆大人这麽喜欢他。”
  春哥儿微微颔首:“这也是,冬景儿还小,纵有不懂的事儿,慢慢教他,便也是成了的。”
  “是麽?果然是人大了,心也野了。”黄公子在正方上座坐了,便斜着眼睛看来。
  春哥儿淡淡道:“黄公子想说甚麽便请明说吧。”
  黄公子咳嗽一声道:“昨儿你做甚麽了?”
  “去取月亭看看,差不多便回来了,并未在外头儿过夜,也不曾与甚麽人来往。”
  “当真?”黄公子眯着眼睛。
  “自然。”春哥儿淡淡道,“取月亭里不少人都看见的。”
  “你在取月亭自然不能怎样,我说的是你回来的时候儿。”
  春哥儿心里一动便道:“不过是遇着个朋友。”
  “朋友?甚麽朋友,怎麽从未听你提过?”
  “数面之缘罢了,也不是甚麽要紧的事儿,故而不曾与黄公子说过。”
  “数面之缘?不是要紧的事儿?那就登堂入室,还宿夜不归?”
  “黄公子,这可是您给我的宅子,我一晚上的都在这儿,你怎好说我是宿夜不归?”春哥儿面上冰凉,却努力挺直了腰望回去。
  黄公子咬牙道:“你便是打定主意不说实话了麽?”
  春哥儿本就心中烦乱,一听这话便也是气上心头:“黄公子,请恕我直言。这赎身的银子是李大人出的,这宅子亦是他买的。论起来,我都是他带进京里来的,与公子你有何相干?便是在取月亭时,您往来过夜,也都是李大人给的银子!”
  黄公子一听这话,便一张脸都涨红了,只管瞪眼道:“你这是甚麽话?”
  春哥儿冷冷一笑:“我是敬着李公子方才应酬你,你便当自个儿真是个人物蹬鼻子上脸了麽?”
  黄公子气得牙齿打颤:“好啊,好啊,反了,反了!”
  春哥儿立起身来,淡淡道:“便是这宅子你暗中给了李大人银子,我也是不缺那几个钱儿的!”说着拂袖转身便要走了。
  诸位看官都晓得,这黄公子便是皇上,听得这般大逆不道之言又会如何?咱么下回“小小说书说小事 大大皇上心气平”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哇呀呀~~~~~~
嗯,没事儿吊吊嗓子,看官们请饮茶,请饮茶~~~~嘿嘿
第五十九回
  
  词曰:
  蝉燥荷更幽,风起竹愈静;水碧荷方艳,云来日更定。
  坐看杨柳岸,晓风残月明;独有月中人,不言此中情。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皇上亲自去了春哥儿处,三言两语间又不畅快,这便发了脾气要叫他滚。春哥儿亦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这便一拧脖子就走。
  黄公子自然怒火中烧,大喝道:“滚,你给我滚!”
  想他本是听着安插在宅里的下人说昨夜有个男人来住了,到天亮方去。这就心急如焚,一下朝,巴巴儿的拖了栾哥儿就往这儿来。谁知来了春哥儿竟是直言不讳认了,还出言顶撞,想他堂堂天子之尊,如何能忍?不由怒而出声,却又眼见春哥儿当真要走,这就忍不住上前拦了,“站住!”
  春哥儿见他双眼凶光毕露,不由唬了一跳,这就心头清明起来。这秦羽飞暂且不说,眼前这人虽则李栾不说是谁,但看他对这黄公子都是毕恭毕敬的,定然大有来头。但心中恼恨,便是仗势欺人麽?他年所受之事历历在目,不由也瞪起眼来:“黄公子,怎麽,又不叫我滚了?!”
  皇上扬起手来便要打下去,春哥儿正欲抬手架住,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有人笑着进来:“快来快来,你们有口福了!”
  却是栾哥儿捧着一个漆红纹的托盘进来,后首儿冬景也笑嘻嘻的跟了进来。黄公子这便打不下去,春哥儿也收敛心神,笑着过来:“你这小馋虫又弄了甚麽东西来?”
  栾哥儿吸吸鼻子:“本是好香的茉莉花茶并着冬景做得五香福气饼,可我怎麽一进屋子便闻着满屋的火药味儿?”
  冬景也眨眨眼睛:“可不是,还有好大一股子醋味呢。”
  黄公子这便咳嗽一声不悦道:“栾哥儿,你怎麽也不知会一声就进来了?”
  栾哥儿嘻嘻一笑:“黄公子啊,这宅子里我可是门清儿啊,您便是要叫我无声无影的进来,也非不可能。”
  黄公子本是满肚子气,见他这皮赖样儿便也散了去,只是哼了一声便过去坐下了。心道自个儿是堂堂天子,怎能在臣子面前失了仪态。
  栾哥儿便亲自端了茶过去,笑呵呵道:“您尝尝?这可是香气沁人心脾,多亏冬景想得到。”
  冬景却掩口笑了:“我平日里也没事儿,还是跟着春哥哥才偷学来的。”
  黄公子喝了一口并不言语,冬景又道:“春哥哥还真是难得,若是我,整日定定的坐着,不是在宅子里便是去取月亭打理生意,非把我闷死不可。”
  栾哥儿接口道:“说得是,便如我亦是人生地不熟的在这京里,只恨不得有个朋友能时时聚聚,解些寂寞。”
  黄公子听他们这般说,便想到春哥儿亦是孤苦伶仃独自一人在此,不由气没了,心里生出些愧疚来。但一想有人在此过夜,便又委屈,这就冷着脸不言语。
  栾哥儿左右看看,见春哥儿立在一旁也不说坐也不言走,这就拉着他手道:“春哥儿,我听冬景说,昨儿有个朋友来了,可是?”
  冬景便接口道:“可不是?原是我也认得的。”
  这话一出口,别说是春哥儿愣了,就是黄公子也是惊诧。栾哥儿便瞪他一眼:“冬景儿,这话可不好混说的。”
  冬景耸耸肩歪着头道:“干嘛说浑话哄你呢?那是我认得的朋友,听说我不在取月亭便没了消息,这才心急,一直想找我。可是取月亭现下是春哥哥管着,他便想找他打听。春哥儿与他不熟,分不清他是何意,便想护着我不肯告诉他。他苦苦哀求,昨儿下雨,春哥哥见他可怜,才叫他进来的,可巧我来了,这也算是缘法呢。”
  一听这话,春哥儿不觉松了一口气,黄公子更是放下心来,便觉先前有疑甚是不妥,但又期期艾艾不肯开口。春哥儿这就抓住时机立起身来:“可不是,哭哭啼啼的闹了一宿,一个大男人便也吃醋使小性儿,真是笑话。”说着便走了。
  黄公子追了一步,便又恼恨站住了。栾哥儿使个眼色叫冬景跟出去,这就过来叹口气,贴着皇上耳朵悄声道:“皇上啊,微臣便说查探清楚再说不迟,您瞅瞅,怎麽样?”
  皇上这就叹息:“朕也是一时心急,这才恼了…”这便拉住栾哥儿的手,“好栾哥儿,你快教教朕,这该如何是好?”
  栾哥儿眯眯眼:“要我说…皇上啊,有的时候儿身段气魄甚麽的,也不是那麽要紧,比起美人销魂,这又算得了甚麽?”
  皇上低下头来不言语,栾哥儿便笑了:“皇上也别急,春哥儿也是个讲道理的,待微臣替您疏通疏通,便当没了这事儿吧。”
  皇上感激的点头:“栾哥儿,真是难为你了,朕要重重赏你!”
  栾哥儿笑盈盈跪下来磕个头谢恩,心里却道,还算冬景这小家伙识相,难为方才自个儿不过是叫他想法子搪塞过去,他竟想得出这些话来,难怪陆大人这般疼他。
  皇上拉了他起身:“栾哥儿,这便去吧?”
  栾哥儿站定了方打个躬道:“皇上,依微臣所见,今日便是劝好了春哥儿,只怕他一时之间也是要拿捏身段的,虽说不可惯着他这性子,可今日毕竟是咱们理亏,不若皇上龙驾现行回宫,待臣有了眉目,再请皇上定夺?”
  皇上叹口气起身出门:“也只好如此了。”
  栾哥儿暗中舒口气,送了皇上出门,这才转身入屋寻春哥儿去。
  
  一进厢房门就听春哥儿道:“李大人好手段,便是这样儿你都能颠倒白。”
  “春哥哥,李公子也是想帮你罢了。”冬景眨眨眼睛,“我看那个黄公子脾气可不好呢,你还是小心些。”
  “春哥儿啊,你看连冬景儿都晓得甚麽话该说,甚麽不该说,你怎麽反倒糊涂了呢?”栾哥儿看他一眼,走了过来站定。
  春哥儿哼了一声:“便是我晓得我洪福齐天,有李大人您照护着啊!”
  栾哥儿本是假装板着脸,一听这话忍不住呵呵笑着滚到他怀里磨蹭,拉着他手道:“春哥儿啊,我可当真是喜欢你呢,你可别负了我。”
  春哥儿也握着他的手:“李大人,我也当真是敬着你,你也别叫我失望啊。”
  栾哥儿眯着眼睛笑笑,突然挺起腰来搂了他脖子亲他面颊一记:“好吧,我对美人最没辙了,你便说吧,我等着你解释呢?”
  春哥儿叹口气:“李大人…”
  “说这些的时候,便还当我是栾哥儿吧。”栾哥儿拉拉他手。
  冬景识趣道:“李公子说了好些话,想必口渴了,我这就把茉莉花茶再拿来吧。”说着不待他答了,自出门去了。
  春哥儿待门合上了,方看栾哥儿一眼:“李公子,论起来我是没甚麽因由说这些的…但是,总是令人心中不快。”
  栾哥儿眯着眼睛:“你以为是我叫人看着你?我可没那功夫。说句不好听的,你打开始也不是我买的,你是薛大官人买来的相公;你有本事撺掇起来了,我也无话可说,横竖是薛大官人的买卖不是?不过我当真喜欢你,舍不得你这般送往迎来的过一辈子,这便找了个可靠的来看看你,你今日有这些,我是得不着一分银子的,我亦是不要的,我就盼着你过得爽利些,我看着也高兴。”
  “李公子…”春哥儿叹口气,心知他说得也是实话,“既是好人家,又何必叫人看着我呢?”
  栾哥儿只是一笑:“别说是你这麽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了,就是薛呆我都不放心呢!”
  春哥儿一愣:“啊?薛大官人…”
  “嗨,这个有功夫再和你说。”栾哥儿摆摆手,“倒是你,今儿要不是我恰巧在跟前儿,你可就糟糕了。我问你,昨儿夜里是不是秦羽飞在这儿?”
  春哥儿一想定是赖不过的了,这便点头:“是。”
  栾哥儿一跺脚:“哎呀呀,你这真是…叫我怎麽说你啊!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春哥儿哭笑不得:“这有甚麽?又不是女的背夫偷汉要抓去——”
  “这可比那怕人得多!”栾哥儿一瞪眼,这就贴着春哥儿的耳朵说了几句话。
  春哥儿立时瞪大眼睛看住栾哥儿,半晌说不出话来。栾哥儿一拍手:“你说说,你说说!这还好今儿是遇着我在,不然,可怎麽办?”就又看着他道,“春哥儿,你可想清楚了。”
  春哥儿看着他,幽幽叹口气,转头看着窗外:“李公子,我又何必想?这事儿本就不由我。”
  栾哥儿看着他,也不觉叹了口气,心里却是盘算起来。有些慌乱,却也有些激动,心道这普天之下竟有能给皇上戴绿帽子的,这可真是…大大的有胆量!
  栾哥儿便又细细问了春哥儿来龙去脉,春哥儿心中本是苦闷,眼目下也无别的法子,索性和盘托出,也正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了。栾哥儿细细听着并不插话,心中却是感叹,这人之所衷,莫不过是一个情字。这便有些怜惜春哥儿,因道:“好春哥儿,你且好生答我一句。”
  “李公子请说。”
  “这个秦羽飞,便就是你痴痴等的人麽?”
  春哥儿微微一怔,随即苦笑:“若然不是,我便是死了也没法子说的。”
  “这可不好混说的。”栾哥儿想了想便道,“要依着我说,这事儿便还有三分转圜余地。”却又正色道,“但春哥儿你要老实答我一句话,这可关系你我姓名呢!”
  春哥儿看着他便颔首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你可还喜欢那秦羽飞?”栾哥儿便抬起头来,定定望着他道。
  春哥儿一愣,却是苦笑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春哥儿答了甚麽,栾哥儿又将行何等癫狂之事,咱们下回“巧计不觉难上难 聪明反被聪明误”再说。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看官们,咋都不说话呢?小老儿纵是说的不好,也求您砸个场子哇。。。摇扇委屈退。。。
第六十回
  
  词曰:
  知君非一日,只盼朝夕对。怎奈人间事,如影偏零碎。初一不得见,十五难得全。月落日又生,便是容憔悴。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皇上本是气冲冲去找春哥儿,谁知三言两语叫栾哥儿打发了,这便又气又急回了宫里,一时间晚膳也用不下,只管长吁短叹。一边儿想着春哥儿无辜叫自个儿冤枉了,心中定是又痛又恨,另一边儿却也半信半疑,这就叫了锦衣卫的人来询问。可问来问去也只晓得昨儿夜里确实冬景儿在,春哥儿在,那个男的也在。比起早些时候儿来,又探得了那个男人不是旁人,却是新科榜眼。如今在户部在任职的秦羽飞。
  皇上一听是秦羽飞,脑子里就冒出当日宴席上那个人来。长得倒也不差,只是,心里头儿终究是有些不痛快的。偏又说不得问不得,这便连连踱步,哀声叹气。
  正在惆怅之时,就听外头儿公公喊了一声:“翰林院侍讲李栾见驾——”
  皇上这就一个激灵坐起来,忙的往外头跑,这就和栾哥儿正正撞到一处,差点儿没一起摔下来。栾哥儿哎呀了一声看清眼前人,连忙扶他:“皇上?!哎呀呀,万死,万死!”
  皇上好气又好笑,一摆手拉着他起身:“你倒是来了,可急煞朕!”
  栾哥儿悄声一笑:“皇上别急啊。”
  皇上这就微微颔首,拉着他转进后堂去,挥手喊退了左右方道:“怎麽说?”
  栾哥儿看他面上着急不似假装的,这便跪下叩头道:“还请皇上恕罪,绕了臣的死罪!”
  皇上一皱眉头:“你且直说!不可撒谎!”
  栾哥儿连连磕头:“还请皇上见谅,臣万般无奈,只能告之春哥儿黄公子的…身份。”
  皇上一瞪眼,栾哥儿忙道:“皇上,臣自知有罪,但罪臣恳请皇上想想,若是不说,这春哥儿皇上便是守不住的了。”
  皇上一愣,就又颓然叹气:“可不是?”
  栾哥儿这就跪着往前行到皇上跟前儿:“皇上啊,万岁爷,您且听我说一句,这春哥儿不过是个平民老百姓,皇上怀柔天下这臣无可厚非,但若看得太重,只怕对他和皇上您都不是好事儿啊…”
  话音未落,就听外头太监侍女跪了下来,口里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上似是一愣,便起身往门口迎了一下,栾哥儿这就转过身去,冲着门口匍匐在地,口中道:“皇后娘娘千岁——”
  一阵珠玉佩环响过,就听见一个娇柔声音道:“给皇上请安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又是悉悉索索衣襟之声,随着一阵暗香飘来。栾哥儿低着头只听见皇上道:“罢了,平身吧。”
  “谢皇上。”
  栾哥儿听着皇后也起了身,方垂目看着地上道:“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便是李大人吧。快请起。”说着一双手含在袖子里,微微一扬着他平身。
  栾哥儿立起身来,眼前顿时一亮。但见:
  一袭常服显气度,龙凤珠翠冠乌发,大袖红衣霞帔灿,两条彩练绕过头颈,披挂身前下垂一颗金玉坠子,端的锦绣辉煌。下头儿是红罗长裙红褙子,通体端庄仪态。再看那眉眼之间,柳眉大眼,琼鼻红唇,微微露出点点白牙,分明是年轻佳丽,却又母仪天下、华贵不可言。
  
  栾哥儿便起身恭立一侧,垂手不语,心里只琢磨着皇后这时候儿来,也不知为的甚麽,究竟是福是祸却也说不清了。
  皇上淡淡道:“皇后怎麽今儿来了?”
  皇后淡淡一笑,亲自奉了茶来:“臣妾听闻今日早朝散了,皇上只言折子留中人就不见了。臣妾担心皇上龙体违和,这才过来看看。现下皇上龙马精神,臣妾也就安心了。”
  皇上咳嗽一声:“朕一直同栾哥儿在一处,你问他便是了。”
  皇后便转过头来笑了:“这位便是李栾李大人吧,久闻大人之名,今日得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栾哥儿心里将这不讲义气的皇上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诚惶诚恐道:“皇后娘娘言重了,微臣幸得皇上错爱,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麽,李大人,皇上这几日都做了些甚麽,吃得可好?”皇后微微一笑,眼睛里亮闪闪的。
  栾哥儿琢磨片刻方道:“这几日为着京察的事儿,皇上很是忧心。太师并着各部侍郎大人们都想,皇上大婚已过,便是该亲政的了。皇上便也是为这个愁烦着呢…说起来,今儿的晚膳都没用过。”这就又叹气道,“皇后娘娘来了才好,奴才们请了几次,皇上只是为政事儿烦心,压根儿吃不下呢.”
  皇后闻言似是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皇上道:“皇上啊,如何勤政便也不该不吃饭啊。”
  栾哥儿立即行到门边大声道:“着御膳房即刻送些皇上平日里爱吃的精细小点来。对了,皇上爱河莲子百合粥,别忘了。”外头儿太监应了一声,这就去了。
  皇后满意的点点头道:“倒是难为李大人了。”
  李栾忙道:“皇后娘娘言重了,这是臣的本分。”
  皇上道:“皇后来,便是查探朕的麽?”
  皇后一怔,栾哥儿忙道:“皇后娘娘也是关心皇上嘛,如此琴瑟和谐相敬如宾,方是我朝之福。”
  皇后舒口气道:“李大人说的极是。”这便偷眼瞅了一下皇上,脸上淡淡泛起红晕来。
  栾哥儿看在眼里,心上却是一动,这就道:“皇上也操劳了一整日,微臣先行告退了。”
  皇上似乎有话要说,却又犹豫一下挥手叫他退下了。皇后却道:“臣妾这就去看看御膳房准备得如何了,顺道送送李大人吧。”
  栾哥儿惊得差点儿跳起来,却见皇上冲他挤挤眼睛,只得硬着头皮道:“如此折杀微臣了。”
  皇后只一笑,起身道:“也没甚麽。”
  栾哥儿只得迟她半步在后头儿,转过身来愁眉苦脸看眼皇上,皇上却挤挤眼睛摆摆手,李栾只得心里叹气跟了出去。
  
  行在庭中,皇后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看着花草:“李大人似是姑苏人氏?”
  栾哥儿躬身道:“难为皇后劳神记挂,微臣正是姑苏人。”
  “论起来,本宫祖籍也是姑苏。”皇后淡淡一笑,招了招手。
  栾哥儿这就过去隔着袖子扶着她手道:“难怪皇后娘娘端庄贤秀,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皇后一笑:“听说李大人一心为着皇上,倒是忠君体国呢。”
  “可不敢,不过是臣的本分罢了。”栾哥儿小心翼翼,揣测着皇后的意思。
  果不其然,皇后幽幽叹口气:“可是李大人啊,这皇上时常夜深了才回寝宫,也不管旁的事儿,这却是叫本宫心忧啊。”
  栾哥儿心里一合计便道:“娘娘切勿担心,皇上勤政,只望尽早亲政,自然劳神些。整日里累得那样儿啊…唉,臣等是自愧不如。”
  皇后看他一眼,似是估量这话几成可信,片刻方道:“李大人说的话,本宫自是信的,可怎麽本宫也听说皇上有时候儿出宫去呢?”
  栾哥儿打个哈哈:“皇后娘娘切勿疑虑。皇上确是出宫,但为着体察民情罢了。”
  “民情?那些官吏们整日上的折子还不够他瞧的麽?”
  栾哥儿便叹口气:“皇后娘娘啊,您可晓得,这‘官’字两个口,一个说谎,一个圆谎。”
  “原来如此。”皇后深吸口气便又笑了,“那李大人的两张嘴,哪一张说谎,哪一张圆谎呢?”
  栾哥儿心里暗骂一句,这小娘儿好没道理,老子若不是看你是皇后,谁懒得理会你呢?面上却是恭恭敬敬道:“臣一张口替皇上说谎,一张口替娘娘圆谎。”
  “放肆。”皇后啼笑皆非。
  栾哥儿谄媚一笑:“皇上勤政,却又不想叫大臣们忌惮了,这才偶尔托言出宫玩耍;而娘娘关心则乱,臣自然得替您圆谎。只是臣粗鄙,忘了皇后娘娘是菩萨转世,哪儿用微臣多口?”
  皇后一听这话便放下心来,深觉这栾哥儿知情识趣,难道皇上喜欢他。心想这栾哥儿日后指不定是飞黄腾达的,此刻便将他笼络在身边,亦是有好处的,这便笑道:“前两日方进了新鲜的果子,李大人是南方人,自然也晓得。这便叫宫女送些给你尝尝鲜吧。”说着转头交代贴身宫女送些到他住地去。
  栾哥儿忙的跪下磕头:“皇后娘娘赏赐,微臣——”
  “你就收着吧。”皇后呵呵一笑,“你常在皇上身边走动,纵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也当得起。”
  栾哥儿心道:可不是?为了这皇上朝政不说,还得给他找相公娘子的,没把老子累死也算天见可怜的,吃你家娘子几个果子倒也不差。这便含笑躬身:“如此便多谢娘娘赏赐。”
  看着到了院子口,皇后娘娘便道:“李大人进宫来,若是无事便也多来见见太后和本宫,陪着说说话,和我们说说皇上情况,也好叫我们安心。”
  栾哥儿眼珠子一转便心领神会道:“娘娘且放心,无论是今次京察或是皇上起居,您是皇上发妻,太后是皇上生母,臣自当一体孝顺的。”
  皇后这就笑了:“既如此,李大人公务也繁重,这便不敢留了。”
  栾哥儿忙道:“恭送娘娘回宫。”这就候着皇后一行去了,这才起身出宫。一路上慢慢琢磨着往取月亭去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如何行事,这京察便又是如何,咱们下回“草船借箭人骗人 狐假虎威人吓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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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诗曰:
  歌坊脂粉凝铅华,一片痴心对落花。耳侧旧曲犹含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乌鬟低挽临妆镜,两泪空流湿绛纱。今日相逢高头马,樽前无语泣琵琶。
  
  诸位看官,上回书到这栾哥儿听了春哥儿之言又入宫面圣,话没说几句又遇着皇后,这便心里几番计较,一路想着一路慢慢回了取月亭。
  到了取月亭却是不见薛夔,一闻都说大官人与阿盛出门去了,也不知究竟是去了哪个兄弟家吃酒。栾哥儿尚不及去查他,就听小厮说外头儿有位爷要见他。
  栾哥儿心绪欠佳,这便挥手说不见,小厮拿出把扇子来碰上:“那位爷看着气派也好,只说将这个给李大人看了,您就会见他的。晓得不敢怠慢,这就请在后院花厅奉茶呢。”
  栾哥儿接过来一看,却是柄楠木的折纸扇,扇面上画着孤荷一只,分明是秋末的景致,寒水粼粼,残叶半卷。栾哥儿一见之下大吃一惊,忙的穿了鞋子一路小跑到后院儿去。
  后院花厅掩映在竹林之后,面前正对一方碧池,眼下正值盛夏,风起漫天凉爽,池中荷花娇艳,不可方物。栾哥儿却来不及看它,只管进了屋子,口里道:“大人,大人——”
  里头儿人却笑了:“都中了进士当了官儿了,怎麽还是咋咋呼呼的?”
  栾哥儿二话不说,只管牢牢抱着那一袭青衫,将头埋在他怀里:“栾哥儿还以为太师您恼了栾哥儿,伤心得很呢!”
  一只手缓缓抚上栾哥儿后脑,声儿里又是无奈又是欢喜:“如今你深受皇恩眷顾,我总不好时时来寻你。”
  栾哥儿抬起头来,两只眼睛水汪汪的便看过去:“太师,当真不是恼了栾哥儿麽?”
  何太师看着他白玉似的小脸,心里又是疼惜又是怜爱,只得搂了他道:“你整日里和皇上在一块儿,我便是想恼你,也找不着你啊。”
  栾哥儿一听这话,心里便笑了,仰起头来搂了他脖子道:“太师大人,我的好大人,我可想死你了!”说着便凑过去亲他下巴。
  何太师心里一热,爱怜的亲亲他嘴唇道:“好人儿,你在皇上身边…”
  栾哥儿推着他过去坐在椅子上,贴着他耳朵便道:“我和皇上没甚麽…只是替皇上办差罢了。”
  何太师搂着他腰道:“当真?”
  栾哥儿扑哧一笑:“太师啊太师,除了您,谁还当栾哥儿是宝?皇上也与我一般年纪,可他是皇上,哪儿能,嘿嘿。”
  何太师便放了半个心下来,又道:“那皇上叫你办甚麽差?”
  栾哥儿舔着他的耳朵道:“皇上那个性子,几时见过好玩儿的?不过是叫我替他找些乐子罢了。”
  何太师一听便笑了,捏着他的腿内里一记:“这倒是你拿手的了,难怪这几日里皇上心不在焉的,原来是琢磨着跟你出去玩儿呢。”
  栾哥儿捏着身子贴着他胸口:“太师,你便真当栾哥儿只会玩儿麽?”
  何太师缓缓摸着他大腿后背:“那你倒说说,都干嘛了?”
  栾哥儿探手进他怀里,隔着内衫抚摸他胸 膛:“皇上想亲政呢。”
  “这我倒想得到。”何太师低头放在他颈侧,“皇上预备着把我们这些老臣怎麽着呢?”
  栾哥儿不过信口胡说的,当真皇上要亲政计划甚麽了,又怎会和他说。这就转抓眼珠子急中生智道:“京察不是近了麽?”
  何太师一听这话,便停了手上动作,慢慢思量起来。
  诸位看官,这京察便是朝廷考核京官儿的法子,每六年举行一次。依着一顶规矩对官员政绩与品行进行考察,分别予以晋升或是罢职的奖惩。但凡因此罢官的,便是终身不再启用的了。故此京察人人重视,便也有党争借此打压的。更多时候儿,皇上也借此笼络人心。
  何太师想的便是皇上有可能借着京察生出些事儿来。若是将老臣们外调,或是高升架空职权。想六年前自个儿由京察始,得吏部推举为七位首辅之一。时皇上年幼,太后做主令他总领百官,亲自教授皇上。如今时光匆匆而过,竟又是该京察了。只这一次,只怕是凶多吉少的了。
  栾哥儿本是信口开河的,谁知何太师便面色慎重起来,心知话说多了,便又道:“好太师,你便怎麽愁烦起来?难得来看栾哥儿,原是要栾哥儿看你这皱眉麽?”便伸手抚摸他眉间。
  何太师抓住他手亲亲:“好栾哥儿,你且和我说说,皇上想叫何人主持这察典呢?”
  栾哥儿心里转个弯子,往常京察都由吏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吏部都给事中、河南道御史并着吏部文选员外郎来的,这就想了想道:“皇上没明说,但说高下同见。”
  何太师一听这话便笑了:“好嘛,皇上果然打的这个主意。”
  “嗯?”栾哥儿心道自个儿胡诌的何太师竟然信了,不由好笑,这便靠在他身前用脑袋蹭着他。
  何太师抚摸着他脑袋轻声道:“我和你打赌,这次京察人选定有你认识的人。说不定…你也会去呢。”
  “哈?”栾哥儿这吃惊倒是真的。
  何太师看着他圆睁双目,这就笑了,摸着他脸颊道:“若真如此,只怕我还要你美言几句呢。”
  栾哥儿只管亲他下颚:“太师便又笑话栾哥儿了。若真是如此,哪个敢和太师不对付的,我便是拼了这官儿不做,也不说太师半个不字!”
  太师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慨,这就紧紧环着他道:“栾哥儿啊,你便是伶俐的,若是离了这京城是非之地,便是如鱼得水,何必非困在这儿呢?”
  栾哥儿心道,原也不是我要来,更不是我要留,这倒成我的错了,免不得叹口气。何太师听他叹气便又怜惜他:“你也别急,横竖皇上宠着你,无妨。”
  栾哥儿两只眼睛雾蒙蒙的看着太师便道:“太师有所不知,栾哥儿有今日,都是太师给的,若是太师有个甚麽,叫栾哥儿还怎麽活呢?”
  何太师便拍着他背道:“你也别慌,横竖也没人晓得这些事儿。你小心,我也小心就是了。”
  “谁说没有?那杜翰林…罢了,便是要杀要刮,都冲着我来就是了!”
  何太师倒是真心感动,这就搂了他道:“还甚麽都不晓得呢,何必要杀要刮的…”这就俯身堵了他的嘴笑道,“这麽久不见,栾哥儿便是连我都忘了呢。”
  栾哥儿眯着眼睛一笑:“哪儿能呢…”这就往下跪在何太师膝边儿,慢慢摸着他腿往上往下的磨蹭。何太师慢慢眯起眼来,伸手摸着他头发。
  栾哥儿隔着裤子便摸着何太师下头那话,边抚边抬头笑着。何太师垂目见他春色横眉,嘴角淡淡带笑,一张小脸儿白白净净又透出红来,眼中全是呢喃绮情,这就忍不住心内如火。
  栾哥儿见他如此,便贴着靠过去,伸手解了他裤袋,探手进去摸着,见立起头来,便凑上唇去,含吮舔咋。又捧在手心儿里,如珍宝一般伺候着。
  何太师便是久不与他亲近,如今一来,只觉着栾哥儿口中温润湿滑,那丁香小舌灵活自发上下缠绕,两只手的指头儿时而轻抚时而轻触,低头看时,见那一张红嫩的小嘴吞吐之间,微微颦着眉皱着鼻子,却是专注仔细的样儿,这就忍不住全身都往下头儿注意了。真正是:
  不竹不弦不琴,肉音呢喃唔咿。锦绣瑟瑟碧纱垂,辨不出宫商角徵。
  一点樱桃欲绽,白嫩十指频移。深吞添吐两情痴,不觉灵犀味美。
  
  栾哥儿觉着那好物在自个儿口中愈发胀大,这便抬起头来一笑:“好太师,栾哥儿可想你得紧…”
  话音未落,何太师便拖着他起身跨坐在自个儿身上,将那物顶着他后门,慢慢磨蹭却不可得见。栾哥儿知他心意,便伏在他肩头轻声道:“好太师,便等等栾哥儿…”说着便自解了裤子,伸手往后头儿摸去。
  何太师一只手摸着他怀里胸上那一点,另一只手便探到后头儿,摸着门径一扣门扉,这便进去了。栾哥儿往前压着何太师身子,微微抬起胯来,好让何太师的指头一根的进去。自个儿伸手往前摩挲着他那好物。何太师便转着指头往里去,栾哥儿捏着腰贴着他耳朵断断续续呻吟起来。
  何太师这般弄了一阵,只觉着里头儿又湿又热,这便撑不住将手指头抽了出来,两只手拖着他就抱坐到那物上头儿去了。
  栾哥儿啊了一声,连连抽泣。何太师那话进了一半,却又不能再入,亦是疼得一皱眉。却见栾哥儿眼角落下泪说,这便慌了手脚,忙的道:“这便罢了…”
  栾哥儿却握紧他的手,脸上红扑扑的眼角含泪道:“太师,好太师,便给了栾哥儿吧…”这就猛地忙下一坐,整根儿顿时落了进去。
  何太师只觉着那里头紧窄湿热,说不出的美妙滋味。栾哥儿抽着气道:“好太师,你可晓得…自打和您…这儿可就没人碰过呢…便是皇上,也没呢…”
  何太师一听这话,忍不住咬住他舌头,两个人这就亲嘴咋舌不休。何太师揉捏着他身前身下,栾哥儿只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烫起来,这便轻摆腰 肢,上下动着。何太师觉着后头略略松动了,便试着挺腰往前□。栾哥儿鼻中哼哼着,这就迎合上下。紧紧攀着他肩头,一叠声儿的呻吟出来。何太师亦是情动,这就搂了他腰上下颠簸。栾哥儿双腿紧紧夹着太师的腰,一双手臂牢牢环着他颈子。倾身向上,太师甫一低头,便含住他胸前一点红豆,舔吮不休。不一刻便硬得立起。栾哥儿口中愈发喊得急了,两只手牢牢扣在他肩上,何太师托着他嫩 臀只管□,正是甘美异常。良久两人方云过雨清,这就浑身大汗,喘气不休。
  栾哥儿只管软在何太师怀里:“好太师,便,还是你最好…”
  何太师见他股间慢慢流下些精物来,这就怜惜的吻着他额际,轻抚他后背:“你便安心,有我一天,便是有你一天。”
  栾哥儿便道:“好太师,如今话是这般说,只怕三人成虎,您又要发作我呢?不过是皇上多看我两眼,您便吃醋呢…方才差点儿没折腾死我。”
  何太师呵呵一笑,抱着他便将手摸着他后头儿转圈:“此番我晓得了,你便安心吧。”
  栾哥儿呵呵一笑,这就舔他胸 膛,半解了衣裳并肩叠股,耍得一回,又干了一回。桌上本就置着各样细巧果品,那小金壶内满泛琼浆。两人从黄昏掌上灯烛,且干且歇,直耍到一更时分方歇了。栾哥儿伺候着何太师梳洗了,方才送他出去。
  诸位看官,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巧言说得羽飞动 心急便成第二念”再说。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好~~~~~~~~和~~~~~~~~~谐~~~~~~~~~~~~~~~~
咳咳,小老儿,嘿嘿,呵呵,哈哈【捏着扇子紧跑】
第六十二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送走了何太师,自个儿亦是困倦不堪,也就懒得理会其他,翻身上榻睡去。心里只道明日不需上朝,却还有日讲,还是早些休息的为上。躺在床上时,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诸位看官都晓得,这皇上为亲政之前,只需每月三、六、九视朝罢了。但皇上经筵、日讲是不断的。经筵便是每月二日举行,时勋臣、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御、翰林学子都要到齐,由翰林院及国子监官员进讲经史,典礼隆重气派;而日讲则只是讲官与内阁学士日常讲学。
  按说这些事儿与栾哥儿并不相干。他一个翰林说书的身份,原无资格到场的。但皇上宠幸,只得每日陪着。那些日子何太师便是都在,看着皇上与栾哥儿亲昵,心里便是说不出的滋味。栾哥儿虽看着何太师面色如常,也猜到他心中不定。故此今日太师一来,栾哥儿便有此举。
  想着今日一过,太师心中当无别想,虽则栾哥儿没那闲心要掌控人心,但何太师肯与他站在一边儿,却也是好事儿。栾哥儿侧身又想,皇上虽是年幼,但心性颇高。读书好强,政务亲自过问,便是连小小床帏之间,也要占上风,端看春哥儿一事儿便知深浅。
  说到春哥儿,栾哥儿又止不住的叹气。那时文春哥儿时,他只是说,便是过了的,也就不想了,更何况与皇上有了这麽一出,便更不可轻举妄动了。栾哥儿不觉叹气,原只想着叫皇上尝个新鲜,日后他便是辞官不做与薛夔好生经营这取月亭并着丽菊院,也可多些势态罢了。谁晓得皇上天赋异禀、食髓知味,竟是身陷其中。栾哥儿便又想着春哥儿那张脸,淡淡叹口气,当真是美人寡命,红颜多舛。
  提到红颜,止不住的便又想起花间甲来。栾哥儿深觉愧疚,却又想,本就不是一路的,又何必自苦?想他在这风流场中打滚多年,便是得了一条心得,万事不可强求,得欢愉时且欢愉,何必硬要朝夕对。只是花间甲那个模样,又当真惹人怜爱…
  叹口气,栾哥儿抓抓鼻子,自个儿都是一堆的事儿说不清道不明,又哪里有这闲工夫去管他人闲事?更别提甚麽朝政大权,亲政还政的了。
  这麽想着,栾哥儿心里便又敞亮起来,横竖皇上待他不薄,不可辜负了;太师用心良苦,不可忘记;薛大官人好生生一个呆子,非叫他拧了过来,总不能撒手不管了…便是花美人,他自有父亲母亲,更有杜彦莘一门心思在他身上,便是过些时候儿就好了。
  却又想起一人来,便是那秦羽飞。提起他来,栾哥儿不由咬牙切齿,分明是一派和乐,偏叫这厮搅合了。原也不觉得他讨厌,如今再想,只觉着他獐头鼠目甚是可恼。这就默默盘算着,明日得空定要去寻他一寻,好好看看这家伙可真是三头六臂。
  这麽想了便又笑了,转过身去才发觉薛夔还没回来,便想他多半是去取月亭那边儿了。自个儿曾叫阿盛告诉他,这几日春哥儿怕是内心凄苦,又不能明言,多半是憋在心里的,可不能出了甚麽事儿。故此多替他看着点儿。提到这个栾哥儿便又放心,这薛夔到如今还是不喜男子之间风流韵事,故此他去取月亭,栾哥儿是放一百二十个心的。
  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不觉到了时辰又起身。栾哥儿打个呵欠就穿衣下床,才发觉薛大官人是一夜未归,心觉有异,就打发了个小厮去寻他。自个儿换了衣裳乘轿入宫去了。
  
  这段日子频繁入宫,侍卫太监都认得他这个皇上面前的红人儿。栾哥儿又不吝惜银子,有时候儿皇上打赏他的小物件,转手便塞给了管事儿的太监和侍卫宫女,故此人人见他都是笑脸相迎。
  今晨进宫,门口的侍卫便笑着打躬:“李大人可早呢。”
  栾哥儿扶着轿子下来,懒懒一笑:“王侍卫你也早,可吃过饭了?”
  王侍卫便笑嘻嘻道:“哪儿能呢?得到寅时二刻才交班。”
  栾哥儿便自轿子里拿出个食盒来递给他们:“若是不嫌弃,便尝尝。”
  那侍卫感激不尽,招手叫周围几个都过来吃了。栾哥儿变笑嘻嘻道:“这是丽菊院自个儿做的,若是喜欢,下次我再带些来给侍卫大哥。”
  那些侍卫一听丽菊院便都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来,栾哥儿也不多言,笑着入宫了。
  一路行到平日皇上讲习之所,正巧见着秦羽飞打里头儿出来,满脸懊丧。栾哥儿抬头看看天色儿,还不到时辰这便上前道:“秦大人可早。”
  秦羽飞转过头来见是李栾,便回了礼,心里却是诧异。这栾哥儿虽与自个儿是同年,但并无私交。又听得他是皇上心爱的臣子,却也无心巴结。倒是听闻平日里这李栾并无仗势欺人结交朋党之举,并不恃宠而骄,故此印象还不坏。但他谢恩宴上一曲小令,又觉着这人有些浮华,心中不甚喜,这就打定主意同朝为官不过都为皇上尽心罢了。今见他主动来搭话,便有些生疑,故此暗自留心。
  栾哥儿拉着他立在廊下,笑呵呵道:“秦大人怎的出来了?”
  秦羽飞叹口气:“今日本该户部侍郎陆大人讲经,但陆大人年纪大了此刻还未到,皇上便有些不悦。下官原说先替皇上将笔墨纸砚放好。可能臣笨手笨脚,哪里犯了忌讳,叫皇上龙颜大怒,喝令臣退下。”说着一脸懊丧。
  栾哥儿心道,皇上倒不是嫌你笨手笨脚,反是嫌你手脚太快,竟连他看上的人都敢染指。只这话说不得,便笑道:“秦大人多虑了。皇上生气不为其他,便是怪你呢。”
  秦羽飞一愣,栾哥儿便道:“敢问秦大人现下是和官职?”
  “不过在户部打杂。”秦羽飞小心翼翼答了。
  栾哥儿摇首道:“这便是了。秦大人在户部为官,便该谨守本分。这笔墨纸砚的事儿自有上书房的太监管着,大人该当心怀朝政,怎可耽于小节?”
  秦羽飞闻言便如醍醐灌顶,拱手道:“受教受教,若非李大人提点,下官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啊。”
  栾哥儿心道,皇上不过是借机发作你罢了。若是你还懵懂不知,只怕以后有你受的。这就叹口气道:“秦大人啊,皇上的心思最是难猜,可不是天威难测麽?”
  秦羽飞看着他道:“李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栾哥儿眯着眼睛一笑,凑近些道,“秦大人近日都在甚麽地方盘桓呢?”
  秦羽飞一愣,顿时警觉的望他一眼。栾哥儿便笑了:“秦大人切莫生疑,栾哥儿不会其他,便是为着秦大人你啊。”
  秦羽飞皱眉道:“下官愚钝。”
  栾哥儿呵呵一笑,轻声道:“秦大人近日可是夜不归家来着?”
  秦羽飞面上一红,想起那日旖旎之事,却又惊讶,栾哥儿如何晓得这事儿。栾哥儿见他面色变化几番,心里窃笑,面上却着急道:“秦大人,原是眠花宿柳也无不可,相公娘子甚麽的也不过是赏心怡情的事儿…但若有心人晓得了,在皇上耳边胡说八道些甚麽,也未可知。”
  秦羽飞大惊失色,深知这可是左右仕途的大事儿,这便沉吟不语。栾哥儿晓得他心里活动着,便又低声道:“秦大人别见怪,你去看的那位朋友原是取月亭的相公,我与他颇有渊源。说起来,栾哥儿端的敬重他为人呢。”
  秦羽飞一想便缓缓颔首,栾哥儿又道:“可秦大人也太不仔细了。整日里混走便也罢了,可不知这京里多的是眼目有的是耳报神麽?”
  秦羽飞连连跺脚:“这可真是冤枉,想我读书上进好容易得了功名,原指望着报效朝廷,何来小人作祟,毁我清誉名节,这可是天大的冤枉。”
  栾哥儿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心道,若是他坦然认了,自个儿便是想破脑袋也要叫他遂了心愿,再想春哥儿身世堪怜,更觉秦羽飞不值。但又转念一想,也是他与秦羽飞并无交情,为着掩饰出此下策也未可知。这便又道:“秦大人,这情之一字便是最难得。人说难得有情郎,我可晓得这春哥儿心有牵挂,故此时常闷闷不乐心思恍惚啊…”
  秦羽飞摆手道:“李大人切莫见怪,我确是见过春哥儿,但他不是我那位自小相识的友人。李大人可别听了别人闲言碎语。”
  栾哥儿一听这话,心头熊熊火起,便是又恼又恨,心道好你的秦羽飞,你不认便罢了,日后生出甚麽事儿来,我可不管!这般想着,面上却笑道:“我倒是信着秦大人呢。”
  秦羽飞转转眼珠子道:“只是不知何人搬弄是非,端的可恨。”
  栾哥儿懒洋洋一笑:“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秦大人素行方正,为官清廉那是有口皆碑。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子便不说了,小人嘛…亲厚之人是,身边之人亦是啊。”说着便笑笑摆手进去了。
  秦羽飞立在廊下,细细寻思这话。女子若是没有,便是只得春哥儿了,想他不当是口舌之人。但这麽多年不见,他身处污秽,难保不变;再有自个儿夜不归宿,晓得的便只得同住的杜彦莘与花间甲了。花间甲心思纯净,定然不是,那便只剩下杜彦莘。可杜彦莘行事颇有古人之风,这些事体是他所不愿,总不至于…却又转过一念,杜彦莘不会,难保他父亲杜翰林不是啊。这杜翰林甚是关切这个儿子,一日便要来问个三四回。先前便是反对他出来住的,难免不会暗中留意儿子身边之人…且他口中能言甚麽好事儿?秦羽飞越想越觉着可气,这便暗暗怀恨在心。
  诸位看官当下可见,这栾哥儿便是不知不觉见挑弄了几方厉害关系。当真是口舌如刀剑,防不胜防啊。预知这栾哥儿进上书房见皇上又说些甚麽,这秦羽飞听了栾哥儿一番话又作何打算,咱们下回“色美惑成皇上昏 情深不抵权贵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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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栾哥儿拂晓入宫见得秦羽飞,这便言语试探他,谁知秦羽飞一概否认,这就叫栾哥儿心中恼恨。不由言语间拨撩了他与杜家关系,叫他暗自生疑也是好的。
  却说那边儿栾哥儿进了书房,心里还想着,总算春哥儿远远离了他。不然若是苦苦等着,晓得秦羽飞竟是如此胆小怕事之人,只怕更是伤心。却又叹口气,想这春哥儿真是可怜,遇着秦羽飞这魔障。只盼上天垂怜,皇上能好生待他。
  这般想着,便到了御前叩拜。皇上见是他,方才怒火稍平:“你倒好,朕都来了,你才来!拖下去打你五十板子!”
  身旁的小太监们都晓得皇上喜欢栾哥儿,听得要打,这便面面相觑。栾哥儿心里只一乐,上前笑嘻嘻道:“皇上啊,能让臣问个问题麽?”
  “甚麽?”皇上爱理不理瞅他一眼。
  栾哥儿摸着下巴正色道:“皇上这五十板子是脱了裤子打呢,还是穿着啊?”
  皇上听着可乐,面上却威严道:“这还有差了?横竖都要打的!”
  栾哥儿便打个躬:“皇上有所不知,这差别可大了。想脱了裤子打呢,虽是直接打在肉上,臣自然是疼得死去活来。可穿着裤子打五十板子,只怕裤子也破了,屁 股上的肉更是皮开肉绽,有辱圣见呢。”就又眨眨眼睛道,“何况穿裤子打烂了,这血肉模糊的还要把烂裤子脱下来,可不是叫臣再受一趟罪麽?”
  皇上忍不住起来踢他一脚:“好你个李栾,分明不想被打,还弄出这些话来说。”
  栾哥儿便凑上去呵呵直笑:“皇上圣明!想臣也没甚麽本事,倒是这垫布还比脸好看些,皇上可不是砸了臣的招牌麽?”
  皇上奇道:“这又是甚麽道理?”
  栾哥儿叹口气道:“这朝堂上多得是拿肺说话的,臣没这本事,只好那它说话了。”说着伸手抓抓屁股。
  皇上一想回过味儿来,忍不住又笑又气,再踢他屁 股一脚:“原来你也晓得自个儿总说屁话的!”
  栾哥儿却一本正经道:“皇上有旨,李栾说的便全是屁话,不可当真的。”
  皇上笑弯了腰:“好啊,你倒想得好呢!以后胡言乱语的只管说是朕准的,可有这个道理麽?”
  栾哥儿哈哈一笑:“皇上圣明,这点儿小心思自是不敢在皇上面前卖弄的。这不过臣这张嘴没轻没重的。只怕甚麽得罪了人也不自知,还求皇上体己。”
  皇上听他虽是笑着说的,但话里有话,细细一想,便想先前这栾哥儿说的与杜翰林何太师之事儿,猜他是说这个,这就拍拍他肩膀道:“你的意思朕晓得了,日后免不得有大用你的时候儿,朕心里明明白白,便是旁人胡说甚麽,也不会往朕心里去的。”见栾哥儿眉开眼笑就又笑了,“好嘛,你且得意。要是当真做了甚麽见不得人的事儿,朕还是要办了你的!”
  栾哥儿心道,我不过是讨你个便宜。若是你晓得我颠倒白早砍了我的脑袋。只是求个口谕在手,日后也好做个道理。这就眨眨眼睛道:“皇上便是天,臣便是天下头儿的猪马牛羊,还不是仗着皇上才有今日?”
  “你倒明白。”皇上笑笑便道,“快坐下吧,今儿改户部尚书讲经,你倒是好福气呢,和朕一个老师。”却又笑了,“看我糊涂了,你先前是白鹿书院的童生,早与朕是同学。”
  “可不敢。”栾哥儿恭恭敬敬坐了下来,却是不自觉又想到那个人来,这便心内自苦,却道好久不曾想起这人,莫非这几日总是遇着些事儿,这才勾起前尘往事来的。
  正发愣呢,就见户部陆大人进来了。便即起身与皇上一同拜了墙上孔子像与先帝像,待得皇上落座了,栾哥儿上前先替陆大人拉了凳子敬上茶来,方才落座。这陆大人看着栾哥儿年纪轻轻,却也懂得进退,再看茶杯里是自个儿最爱的雨前龙井,这便暗想这孩子虽是考了个二榜最末,但心思惠巧,难怪皇上有意栽培他。倒不全是外头儿说的逢迎拍马之徒,待得再问前些日子功课,栾哥儿是对答如流,却又不抢皇上风头,陆大人这就刮目相看了。
  诸位看官都道可惜,想这陆大人还不是叫一杯茶水收服了去。这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是在理。便说这陆大人心性一好,讲起学来自是口沫横飞,滔滔不绝。栾哥儿归了座听着,却也是心不在焉。皇上心里想着春哥儿,栾哥儿心里念着一人,都是各怀心思,魂不守舍。
  
  待得散了讲经,栾哥儿便乖巧的立在一边伺候着。皇上喝着茶便道:“陆大人今年高寿?”
  陆大人欠身道:“老臣今年五十有七了。”
  栾哥儿笑呵呵送上茶去:“怎麽可能,我看着陆大人最多四十。”
  陆大人微微一笑,皇上便瞪他一眼:“胡闹!陆大人满腹经纶又是名臣,怎麽可能似你说的?”
  “皇上啊,微臣的意思是,陆大人精神奕奕,才思敏捷,哪里像是花甲之人?”
  “李大人客气了。”陆大人微微一笑,捻着胡子就摇手。
  栾哥儿心道,便是这麽个老头儿还人老心不老,想冬景儿那年纪,却也跟了他,想着心里就又恼恨。皇上却还在说着话:“…陆大人倒真是忠君体国…”
  陆大人看他一眼道:“皇上,老臣年纪也大了,便请皇上体己臣下,准臣乞骸骨吧。”
  皇上却笑了:“这话说的不妥。朕虽是年幼,却也听过姜尚八十佐成王,甘罗十二为宰相。有为不在年高年幼,端看心的,”
  陆大人只是一笑:“皇上说得不错,可臣年老多病,之前便是多日告病在床。今日更是给皇上讲经都迟误了,还求皇上开恩。”说着便起身要跪。
  皇上使个眼色,栾哥儿这就过去扶了陆大人起身,皇上幽幽道:“陆大人快请起,这朝里您是元老重臣,便是先帝托孤的重担也不顾了麽?”
  陆大人看了一眼栾哥儿就又看着皇上道:“皇上还记得,老臣便托大说一句。以前皇上年幼,自该有辅政大臣多尽心,如今皇上也成长了,老臣子们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栾哥儿行过去使个眼色打发了周围的宫女太监合上门才过来道:“这倒说得栾哥儿不明白了,这老臣该干嘛呢?”
  陆大人捏着胡子淡淡一笑,看着皇上道:“皇上便是明白人,这春天过来就是夏天,纵使繁花落尽,夏天还是要来的。”
  栾哥儿低头琢磨着,皇上便笑了:“猎猎北风方过,幽幽东南暖情。便是风自南来,总得西风过境。”
  陆大人一笑道:“自古风过雨打,万般皆壁上挂。只得牧童娃娃,吹笛贪恋荷花。”
  栾哥儿这便一皱眉,转头看着皇上,皇上抚掌笑道:“求得来求不去,迎得到送不走。能请不能调,听宣不听号。”
  陆大人微微颔首,这便款款笑了:“皇上圣明。”这就跪了下来,“皇上若是用得到老臣,这便粉身碎骨以报。”
  皇上亲自过来扶他起身:“朕也是陆爱卿看着长大的,这些年便是风风雨雨一路行来,这个时候儿朕还需爱卿鼎力相助啊。”
  陆大人低声道:“臣便万死,以报皇上之恩。”
  皇上这就呵呵笑了,拉着他手道:“陆大人还望保重,保重。”
  陆大人便躬身罢了,方才出门。栾哥儿看着心里却道,这个皇帝还真不是人当的。又是要想着学问,还得念着朝政,分明皇帝就是最大的,可皇上怎的反倒要找人做帮手呢?
  皇上瞅着他若有所思的脸笑了:“栾哥儿,朕晓得你聪明,只是这些事儿不是吃喝玩乐,你不懂也没甚麽。”却又过来拍拍他肩膀,“只要你对朕忠心耿耿,朕不会亏待你的!”
  栾哥儿这就跪下来磕头,心里却还是糊里糊涂的,只一点儿心上明白,便是横竖不要得罪了皇上,这条小命就还保得住的。虽说皇上比自个儿还小两岁,但心思深沉不是自个儿可胡乱揣测的。这就又想,与其太厉害叫皇上忌讳,还不如傻乎乎就当个幸臣罢了。横竖,没有自个儿这不学无术的,哪儿能显出别的大臣风采风流呢?
  皇上却蹲下来摸着他的头道:“栾哥儿,朕那日和你说过,朕上头有皇兄,下头儿有御弟,可皇上却是朕,你明白了?”
  栾哥儿心里咯噔一下,往日里读的那些春秋笔法便跳在眼前,心里猛地缩了一下。这就勉强笑了:“皇上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想这皇上是天子,受命于天,岂是谁说了算的?”
  皇上这就愣了,随即笑笑:“说得是,朕是真龙天子,又会怕谁呢。”这就拉了栾哥儿起身,“有教朕读书写字的,也有教朕朝政法令的,更有教朕为君之道的。可是栾哥儿啊,却没有教朕玩乐嬉戏的,你说是为何?”
  栾哥儿松口气道:“皇上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皇上这就笑了:“还跟朕来这一套…朕听听你那假话怎麽说?”
  栾哥儿便正色道:“皇上是一国之尊堂堂天子,身系社稷安危,怎能因一己之私贪图一时享乐,至天下黎庶于不顾?圣上明,则百官清;圣上昏,则百官酷。官员如狼似虎,百姓如何安居,这天下危矣!谁敢这麽教皇上,便是罪人,罪大恶极啊!”
  “矣甚麽矣罪甚麽罪!”皇上哭笑不得一推他,两个人便都倒在地上,“那你再说说真话给朕听听。”
  栾哥儿便就盘腿坐在地上:“不管是九五至尊,抑或是乡野小民,不都是求个太平安乐?既如此,励精图治该不该?该;披荆斩棘该不该?该;吃饭睡觉该不该?该!有本事了吃得好点儿睡得好点儿又该是不该——”
  “该,该,该!”皇上哈哈大笑,也学他盘腿坐在地上,两只眼睛亮晶晶道,“倒是看不出来,你这最末一名也还是有些道理的,便是这急才,寻常人远不及你。”
  栾哥儿这便心里暖呼呼的,心道这皇上也是真性情。只不过皇上终究是皇上,此刻如此,未必日后亦是如此,故而磕头道:“皇上恕罪,栾哥儿孟浪了。”
  皇上拉他起身道:“这有甚麽,便是以后,咱们君臣一心!”
  栾哥儿也看着他:“君臣一心!”心里想的却是,你要吃喝玩乐,咱们自然一心,皇上你要做别的,恕臣不敢造次了,不过皇上那麽精明,只怕不会将那些大事儿交给他的。这麽一想,便也高兴起来,看着皇上直点头。
  皇上只觉得栾哥儿巧慧秀丽,又见他忠心耿耿,不由更加欢喜。两人相视而笑,却是为着不同的因由了。
  诸位看官,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官场幸得贵人 京察天降奇兵”再说。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栾哥儿挺可爱,皇上也挺可爱,最最可爱的是各位看官,嘿嘿,小老儿摇扇笑。
第六十四回
  
  诸位看官,最近这几日都是紧锣密鼓的事儿挤事儿,说起来也不过是那麽些,小老儿拉拉杂杂尽是讲了几日都不得完,这不,还差着秦羽飞没说不是?
  却说那日栾哥儿与秦羽飞一番言语罢了,整个早朝都是傻愣愣的琢磨着栾哥儿的话。待散朝回身,才见陆大人笑呵呵候着他,这便忙的上前打躬:“陆大人有何指教?”
  陆大人眯着眼睛道:“今儿晚上若是没事儿,不妨来寒舍小坐,本官想请新科探花郎喝酒呢。”
  秦羽飞便是一愣,按说原该他们这些新科举子拜候前臣的,怎麽反了过来。这还不算古怪,怪的是三家只请他一个,前头儿的榜眼状元都不叫,这又是为何。
  陆大人不再多言,只笑道:“如此说定了,晚上恭候大驾。”这便转身去了。
  秦羽飞不好再说,只得先去户部料理了公务,申时才匆匆回了住地。打算沐浴更衣,顺道儿选了个湖州的颖笔、徽州的焦墨、宣州的寿纸并着端州的砚台作礼,打发小厮并着拜帖先送了去。
  甫一进府,就见杜彦莘与花间甲坐在厅堂喝着茶却不说话,杜彦莘皱着眉头,花间甲忧心忡忡,这便候着他的模样。秦羽飞暗自一皱眉,神态如常便进去了。
  见了礼便要回房,杜彦莘咳嗽一声哼了哼,花间甲叹口气道:“秦大人…”
  秦羽飞这边站住笑了:“不知花大人唤在下有何见教?”
  花间甲看看杜彦莘,又望望秦羽飞道:“秦兄…”
  秦羽飞见他一脸无措,便有些无奈:“花兄,有话但说无妨。”
  杜彦莘瞅他一眼道:“方瑞,这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又何必勉强呢?”
  花间甲道:“彦莘…”
  秦羽飞正色道:“杜兄有话不妨明言,也好叫兄弟心里有数。若是在下有甚麽不对的,只管说来,改了便是。可千万莫拿捏腔调。”
  杜彦莘看着他道:“本来结交甚麽朋友是秦兄之事,兄弟不敢掺言。但明知兄台行差踏错,怎能装作视而不见?”
  秦羽飞便笑道:“这在下便不懂了,杜兄说的是何人呢?”
  杜彦莘道:“这满朝文武百官多得是方正之士,为何秦兄偏偏选了个最不入眼的呢?”
  秦羽飞一愣,花间甲轻声道:“栾哥儿也不是甚麽坏人,何苦这样说他?”
  杜彦莘道:“秦兄,这李栾分明是个奸邪小人,你又何必定要和他缠在一起?”
  秦羽飞觉得好笑便道:“杜兄,这是非曲直的便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何苦定要证实自个儿就是对的呢?”
  杜彦莘这便怒火中烧,上前揪了他衣领便道:“你以为这李栾是甚麽好东西不成?小心叫他吃得你骨头都不剩。”
  秦羽飞本对李栾是半信半疑,一听他这般说,倒也恼了:“杜兄,我敬重你与令尊大人,却不见得说除了二位之外的都是坏人。”
  杜彦莘一听将他杜翰林相提并论,这就咬牙切齿要言语,花间甲连忙上前拦在两人当中:“两位,两位!且听我一言!”
  秦羽飞看住他:“花兄,你便是好人,但有的人不讲道理,我也莫可奈何。”
  杜彦莘冷笑道:“方瑞,你便是聪明人,但有的人自以为聪明,你也是白费力气。”
  花间甲涨红了脸,一拍桌子:“都住嘴!”
  这就静下来,齐齐看着他。花间甲面上微微一红,却正色道:“秦兄,不管你与栾哥儿是何关系,但他为人轻佻,这却是实情。但他亦是聪明热心,这也假不了。”
  秦羽飞专注的看着他:“花兄,你说的便也有些道理,只我不知这有何不妥?”
  杜彦莘道:“秦兄,这李栾心术不正,你看他在谢恩宴上的言谈举止便可知一斑。”
  秦羽飞摇首道:“虽是不登大雅之堂,但也与人品无关。”
  花间甲轻声道:“秦兄,我并非说栾哥儿为人如何不好,只是说…他是个不安于室的,不过提点你小心罢了。”
  秦羽飞这便一拱手:“在下晓得了,多谢两位贵言。”言罢冷笑一声便自去了。
  花间甲还要追上去,杜彦莘一把拉住他:“有甚麽好说的?他便先将我们认做恶人了,多说无益。”
  花间甲忧心忡忡道:“可是陆大人…并非等闲之辈,若是秦兄得他照应,便也是美事儿。”
  “就怕他一个不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杜彦莘连连摇头,“便是我父亲…几次都没能参倒他,可见其根基之盛。”
  花间甲却眼睛一亮:“彦莘,你这是…”
  杜彦莘一甩袖子:“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在朝堂上,他自然是方正无私,但私下里…呸,不说也罢。”这就起身去了。
  
  却说秦羽飞到了房中,便见桌上放着封拜帖,拿来一看方知是陆大人送来的。心想定是杜彦莘花间甲看见了,这才有了这麽一出。心中难免忿忿,只道还算栾哥儿先与他说过些话,不然险些叫这两个奸邪小人骗过去了。这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事儿办得妥当,方算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诸位看官可知,有的时候儿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便将恶人做善人。
  这秦羽飞打定主意,换了衣裳按着时辰到了陆大人府上。
  陆大人自然作出正候着他的模样,寒暄客套罢了两人用些饭食,随即转至花厅用饭喝茶闲话。秦羽飞料定他必定有事儿要说,这就也不着急,只是与他慢慢言语。
  又过得一阵,陆大人拉着秦羽飞手笑道:“当日秦大人高中探花,老夫便知秦大人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定是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秦羽飞含笑道:“陆大人抬爱了。想下官在户部,还多得陆大人照应。下官愚钝,很多事儿都看不通透;人又迂腐,眼目下的事儿也不晓得进退。还望陆大人多多提点才是。”
  陆大人捻须而笑:“甚麽提点的自是不敢当,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夫便是那前浪啊。”
  秦羽飞听着他有隐退之意,且也听过朝臣们私议他数度辞官之事儿,故而道:“陆大人正当年,怎好轻言如此。”
  陆大人叹口气道:“这一朝天子一朝臣,便是古之明训。”
  秦羽飞揣摩着他的意思,小心翼翼道:“皇上眼看便要亲政,确是有些变化也未可知。”
  陆大人道:“皇上年纪大了,自然是该还政的。况且皇上英明睿智,更兼少年人意气风发,老臣若得侍奉明主,亦是此生乐事。便是不得随侍圣驾,能苟全性命于隆亩之间,得见四海升平,亦是快慰。”
  秦羽飞这便赞叹:“大人心怀社稷,当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陆大人呵呵一笑摆手道:“过誉了过誉了,老夫如何受得起?”
  秦羽飞笑道:“大人如此谦逊便是下官心折之所在。想大人亦是元老重臣,深受先帝之托辅佐皇上,这便是再造之功了。”
  陆大人却叹气道:“这个不说也就罢了。甚麽先帝之托,甚麽再造之功,切莫再说这个。否则,只怕老臣他日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先帝英灵。”
  秦羽飞这就奇道:“陆大人行事毫无差池,户部井井有条,何来愧对一说?”
  陆大人眯着眼睛道:“当年除去老臣,便还有一人亦是先帝临终所托,但…并非老臣托大。先帝所托非人啊——”这便拱手道,“先帝爷明鉴,这朝中乱党成群,欺上瞒下,只顾自个儿私利,分明是欺辱皇上年幼,将皇上蒙在鼓里;老臣等秉直而言,却被排挤,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先帝,叫老臣有何颜面去见你?!”这便放下手来按在脸上,连连叹息。
  秦羽飞听着这话,磋磨了片刻方道:“陆大人,无需介怀,眼下不就有个绝佳的机会麽?”
  陆大人看他一眼:“根深叶茂,只怕不是那麽容易的。”
  秦羽飞淡淡一笑:“京察在即,这可是皇上认清忠奸的大好机会。”
  陆大人呵呵一笑:“秦大人啊,你想得到,旁的人便想不到麽?可别忘了,他们一党盘根错节早成了气候儿。不说初入朝者受他们蒙蔽,更有甚者,不少久历官场的亦是不辨真假。就有看得清的,也是不敢轻易得罪了他们。”
  秦羽飞连连叹气:“这便是最最可恨的。若是不知,尚可推说不知者不罪,但明知不妥,却同流合污,这便是文人之耻!”
  陆大人叹口气道:“少年人,便是心性高,可惜,一旦碰了钉子,便晓得厉害了。老夫是老骨头了,倒也不在乎这些个虚名了。”
  秦羽飞这就起身躬立:“大人请放心,下官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这巍巍朝堂,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成了藏污纳垢之所。下官虽是一己之身,独立难成,但也愿与大人齐心协力,为皇上分忧。”
  陆大人看他面色慎重,这便哈哈笑着上前拉住他手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秦大人青年才俊,明辨是非!真是我朝之福!”
  秦羽飞便又谦虚几句,两人客套罢了陆大人方道:“如今京察自是绝佳机会,一旦罢黜便是永不录用。可这风险极大。”
  秦羽飞道:“京察的官员定了麽?”
  “吏部那边儿老夫稍微能说上话去,但成与不成,还要皇上定夺,那些奸邪小人,自然会趁着这机会向皇上邀功。皇上向来倚重他们,只怕难言十成把握。”陆大人摸着胡子,摇头晃脑。
  秦羽飞灵光一现便道:“下官有一人选,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陆大人便笑道:“但说无妨。”
  秦羽飞便凑过去,贴着陆大人耳朵悄悄说了个字。陆大人眼珠子一转,面上笑道:“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秦羽飞便笑道:“如今唯一可与皇上分宠的,不就只得他了麽?”
  陆大人颔首却又摇头:“可老夫与他并无交情,此番贸然相托,只怕反而不美。且这人是忠是奸,还未可知。”
  秦羽飞便道:“若是大人放心,这事儿就包在下官身上,定然说动他。再说这是为国为民的事儿,苍天可鉴你我忠心!”
  陆大人这便朗笑:“好,好!”
  二人又细细合计一阵,这便定下计策,直到戌末方才散了。
  诸位看官,这陆大人要对付的是何人,他与秦羽飞要找的又是何人,那人可愿相助,这林林总总一头雾水的,咱们下回“语栾哥儿定计合谋 观秦羽飞可了情权”再说!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老实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秦羽飞是个是个末子人,还得再看看~哈哈哈
小老儿鞠躬退。
第六十五回
  
  词曰:
  便去也!哽咽难成句。瑟瑟疾风燕独翔,萧索卷帘梧桐雨,如何得欢愉?
  
  诸位看官,却说一夜风过吹落花,落花散尽空余干。干头唯有零落叶,叶子空捧花一瓣。望着满园落花枯叶,栾哥只觉着腻味。难得今日皇上不着他入宫随侍,翰林院也无甚大事。这便忙里偷闲待在丽菊院,端着清茶巴巴儿的想看荷花。谁晓得昨夜一场大雨下来,满池水浑荷叶歪斜,这就心里烦躁,只管歪在躺椅上闷闷不乐。
  心里想着这秦羽飞真是气死个人,如何过往且不提,但若忘得一干二净生怕沾惹上身,这就实在可恨。也算春哥儿不想这茬儿,不然,可不是苦心难全空留余恨了麽?却又想到自个儿那年春天,立在门前梨花树下,看着那个丰神俊朗的人。便是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还不是不肯看自个儿一眼。便是读书上进又如何,便是委曲求全又如何,便是舍了这一身血肉又如何?不是你的,求不来,便是你的,不长久。墙高万丈,拦的是不来的人;山挺万仞,吓的无缘之人。
  那个乍暖还寒的孟春,那片梅桃繁花的山野,那巍巍山下,那高高门前,那个眉如刀削目如寒星的人,那张鼻若悬胆口似涂丹的脸,终究是他年的旧梦了。便是听得夜来风雨,才又想起那天的水声潺潺波纹粼粼,才又记得那日的鲜衣怒马侧帽风流。正是:
  伤心前事不曾想,便自无暇随身行。
  
  薛夔正打院外行过,就见栾哥儿若有所思坐在那儿,摇晃着腿脚慢慢喝着茶。也就过去推推他胳膊:“要睡就进屋里去,小心受凉了。”
  栾哥儿抬头见是他,不由笑了,伸出手来勾着他脖子就香了一记,咬着他耳朵道:“你便抱我进去,我就睡。”
  薛夔顿时觉得面上烧起来,连连推他:“我还有事儿——”
  “甚麽事儿?”栾哥儿哼了一声,伸手进他怀里一阵乱摸,“还不是勾搭着张三李四的打马溜雀?你可仔细些,好歹也要有个人样儿。”
  薛夔这就一把握住他的手,狠狠从怀里扔出来:“你便是当了官儿,这就对我管头管脚的不成?你没来的时候儿,我不是一般的过?该吃该玩儿甚麽时候少了的?便是你好没意思,我就是薛夔,我就是烂泥敷不上墙,你待如何?便是甚麽人的,也要来管我?”这就一甩袖子去了。
  栾哥儿见他这样儿反倒愣了,这就笑嘻嘻扑到他背上去,一把搂了他脖子道:“你便又多心,我何曾是管你?不过是叫你小心些。”
  薛夔这就愣了,站定了搭着他的手:“小心甚麽?这青天白日的还有谁敢害我不成?”
  栾哥儿往前头儿隔着衣衫摸他胸口:“你倒觉得自个儿清白着呢?想你胡天胡帝的时候儿还少了?便又是个火爆脾气,得罪了人都不晓得呢。”
  薛夔叫他摸得身上发痒,这就扭着身子要躲:“你倒是说话就说话,干嘛动手动脚的?”
  栾哥儿这就嘿嘿笑着舔他耳朵:“动手动脚甚麽的,我可不敢和您薛大官人的比。”这就一捏那儿硬起来的一点道,“要不是遇着我,可不晓得还有多少美妇人要遭你毒手呢。”
  薛夔捏着他手往下拉:“我可没甚麽毒手不毒手的,倒是你这爪子…”
  栾哥儿顺势就往下伸进他裤子里去揉着:“我这是圣手,专治你毛病的!”说着索性一纵身跳到他背上,双脚往后圈在他腰上,只管用自个儿那话顶他腰,“你这毛病可不好,口不对心的。”
  薛夔只觉着自个儿腰上硬邦邦的顶过来,不用猜也晓得是甚麽事儿,这就哭笑不得:“你倒是急性子的,比我还着急。”
  栾哥儿却又想到那日在山村农家漆漆不见五指遇着薛夔那晚,这就忍不住的笑,手上一抓他那话道:“便是说我呢,你这儿不也着急了?”
  薛夔顿时满脸发烫,连耳根子都红起来。心里只骂道,还不是怪这栾哥儿。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往他身上滚,弄得现下栾哥儿才一碰他,身上就酥酥麻麻的不知天南地北了。可今日是约了结拜兄弟们相聚,实在不能推辞的。想他堂堂风流薛老板,威威薛大官人的,因着先前打了杜彦莘的事儿,为避风头只好修身养性窝在家里,心里好不憋闷。兄弟们也是看他好久不来吃花酒,见得少了便是生分了。好容易今日得了空闲,又见过了这许久依旧平安无事,这才想出去走走。谁晓得看见栾哥儿却是不许,这也就恼了。故而摇摇身子道:“你也真是古怪,自个儿成天的出门见人,反倒把我撂下。难得我想出去了,你便又横插一杠子,这算是个甚麽道理?”
  栾哥儿本是玩笑之言,谁知薛夔却正色应了,这就一愣。再一想,薛夔说的便也是实情,这些日子却是亏待了他。如此一想,栾哥儿便软了下来,搂了他脖子笑道:“好大官人,我晓得你是气闷了。可我出去也不是玩耍,正是有事儿呢。便如今日,无事我便也没出去,专门儿在这儿等着陪你不是?”
  薛夔听他一说便又觉着果是如此,前几日他都是拂晓既起,半夜才归。自个儿不也嘀咕着当官便是不好,还说好生待他不是?怎的今日他一说,自个儿又恼了呢?真是大大的不妥。这便期期艾艾道:“你,你当真是等我?”
  栾哥儿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好没意思的大官人。我若不是等你,又何必在这儿候着?难不成,我还找春桃红杏儿不成?”
  薛夔听他这般说,心里更是愧疚,正想说甚麽,栾哥儿只管笑道:“算了算了,我也晓得你是憋狠了的。今日便好好出去玩玩儿,注意着别胡乱吃酒。阿盛跟着你,若有甚麽,打发来叫我就是。”
  薛夔听他这般说,更是难言,但栾哥儿一边儿就是逗他,心道整日里黏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要放他出去见人谈笑的。这就挥挥手叫他去了,薛夔犹自不敢相信,这就边回头边去了。栾哥儿待他去了,便又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品茶。
  
  没一会儿,便有小厮拿了名帖进来。栾哥儿接过来一看却是秦羽飞的,请他今晚到六福居喝酒。栾哥儿这就冷笑一声,这个秦羽飞,便是有话要说的麽?抑或是口不对心现下又反悔了?这就懒懒的随手一扔,自顾歪在椅子上晒着太阳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到小厮来叫他方醒,栾哥儿叫人扰了睡眠满心不悦。谁知这小厮却道:“公子,外头儿有位秦公子的马车接您来了。”
  栾哥儿这就失笑:“真个儿这般乖?老子不说喝酒呢,这儿子还亲自来接了。”这就起身懒洋洋打个呵欠,“给我提水来洗澡。”
  那小厮一愣:“可那马车还候着呢…”
  “便也是候着的了,何妨再候一阵?”栾哥儿只管一笑,“他乐意等就等着,不乐意便去了。横竖,我也不求他,更不怕他。”这就径直回了房去。
  待得栾哥儿慢悠悠沐浴更衣出来,这天儿都快了。栾哥儿到门口一看,一辆小马车便是稳稳当当停在那处,上头儿驾车的肃容躬身,丝毫没有不悦之色。见栾哥儿出来了,便躬身施礼。
  栾哥儿抚掌一笑:“好嘛,这可是折杀我了,不想秦大人亲自来了。”
  这驾马车的不是秦羽飞又是谁呢?只见他笑呵呵下来,亲自扶了栾哥儿上车去:“便是心诚罢了。”
  “你倒是有意思,这个时候儿又要见我——”栾哥儿才一上车,却又有人自里头儿将帘子掀开一个小角儿,栾哥儿一见之下顿时愣了,“陆大人…”
  陆大人一身寻常衣衫,呵呵笑着招手道:“快进来,老夫在这车上坐得腰酸背痛,还是快些走吧。”
  栾哥儿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得随了他们同去。
  
  眼看着便到了六福居,进了内里雅间儿,就见鸡鱼果品之类早已整理停当,俱是精细小碟摆下一桌。陆大人自是居于首席,拉着栾哥儿便坐在左手边儿,秦羽飞侧席相陪。须臾,酒过数巡,陆大人捏着杯子便道:“李大人当真英雄出少年,端的叫人艳啊。”
  栾哥儿忙的拱手:“陆大人客气了,想栾哥儿不过是个后生小子,哪里懂甚麽得志不得志的,只盼着好生进学,也不枉来京里一遭。”
  “便也不单单是来京里一遭,便是来这世上一遭,也是该有所为的。”陆大人说着这话,捏着胡子便看栾哥儿。
  栾哥儿心里之道,这些甚麽大义微言的,白先生早说过千八百回的了。原以为离了书院就可耳根清净了,谁晓得没有白先生还有个陆先生呢?这就满脑子不痛快,面上却不敢造次,只得笑道:“陆大人说的是,只是栾哥儿人微言轻…”
  “李大人怎可自轻?”陆大人呵呵一笑,“便是皇上如此宠爱,可见一斑。”
  栾哥儿一听这话,便又暗自叹气。看来都以为自个儿得了皇上垂青便是个香馍馍了,可谁晓得自个儿和皇上不过是嬉闹游戏之情分?可叹可叹,这些人倒还不如薛夔的,也就这呆子不会前倨后恭的。谁说呆子便是不通人事,还是他…
  “李大人?”陆大人看着他愣神,不由出声提点。
  栾哥儿来不及说话,秦羽飞便道:“李大人,陆大人正是朝中方正之士,深觉如今朝里有些奸邪小人自居自傲,把持朝政,罔顾皇恩,分明将皇上捏在手心里,此等大逆不道之徒——”
  栾哥儿这就大大吃惊,只管看着秦羽飞一张嘴一开一合,说得口沫横飞滔滔不绝。心里却是想到春哥儿与他说的那个谦谦君子温文少年,如何变成这等模样了…不由叹气,也就不晓得该说甚麽了。
  秦羽飞气愤填膺说完这一通方道:“李大人,你意下如何?”
  陆大人这便也看过来,栾哥儿见如此模样,只得正色道:“陆大人,李大人,承蒙错爱…原栾哥儿也不过是个乡野小民,侥幸得中进士便已是祖上积…”
  陆大人听着他这意思,分明是有推脱之意,这便有些不悦,但不言语罢了。栾哥儿察言观色话锋一转道,“…但既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便又乱臣贼子,自该诛之!”
  陆大人挑眉一笑,拉住栾哥儿的手道:“如此甚好!老夫早就晓得,李大人是忠心耿耿明辨是非!”
  栾哥儿也就呵呵笑了,秦羽飞便是赔笑几声,三人又吃些酒,待得入夜了方散。栾哥儿抢着要给酒资,谁知陆大人早已付过,只得作罢。出门时陆大人有家丁接他去了,秦羽飞依旧驾车送栾哥儿去了。
  坐在马车上,隔着帘子便见秦羽飞背影,栾哥儿心中只叹,若是自个儿遇着的是秦羽飞不是那人,又会如何?这便又笑了。横竖是过了的事儿,眼目下最要紧的便是如何呢?这就歪着思量不提。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又有甚麽主意,咱们下回“皇上太师两头难 愁煞机灵小李栾”再说!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老实话说的,小老儿说书这几年,说过不少权谋之士,独独栾三儿。。。实乃政治小白一枚,不知各位大人以为如何?奸笑退场~
第六十六回
  
  词曰:
  想当初,嬉耍罢了,真当是质兰心弄巧。不是自个儿夸奖,还有谁更比咱妙!咱货真价实金灿灿,旁的绣花枕头,也好意思叫看!晓得是假烂漫,肚子里想甚麽千金难换!偏还遇着两个叹复叹。奈何,思前想后,终究福祸难料。怎办:便是眼目下,前后左右难!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陆大人与秦羽飞一起去见了栾哥儿,栾哥儿晚上回了住处心里便是有事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第二日一大早便起身,急匆匆往宫里去了。
  皇上今儿有早朝,栾哥儿身份低微,且今日不是例朝,故此不得进殿,只好在廊下搓手打转。好容易待得散朝,皇上偏又去了太后那儿请安,栾哥儿只好又随了过去。琢磨着在路上候着皇上,也好拿个主意。
  诸位看官,您道栾哥儿为何这般着急?便是陆大人那意思是要借京察的机会一句搬倒了何太师。论起来他与何太师总是牵扯不清的,虽则旁人不晓得,但皇上是知道的。若是陆大人这事儿成了,自个儿难保不会被牵连。与其到时候儿皇上鞭长莫及,不如现下先与皇上说了,便是当他先说一遍,给皇上有个先入为主的意见也是好的。
  故此一边儿琢磨着一边儿往太后那儿,不巧转弯时一头撞在个胸膛上,这就连忙退了一步,摸着鼻子道歉。
  “栾哥儿?”
  栾哥儿不由抬眼一看,却是说曹操曹操到,不是何太师又是何人。只见他身着官服,蟒袍玉带,一身气派。眼目下也顾不得去看他眉眼,只管拉着他手便道:“太师,不好了!”
  何太师本见他魂不守舍还想打趣他,却听他这一句便是一愣,连忙拉他到个僻静的地方:“怎麽了?”
  栾哥儿看着四下无人,连忙附耳在旁如此这般一说,何太师便是皱眉:“当真?”
  “千真万确,陆大人他们合谋对付你呢。我听他那意思,似乎还联络了不少人。”栾哥儿是当真着急,一双眼睛满是忧愁。
  何太师看着他道:“你便又如何知晓?”
  栾哥儿叹口气:“我怎麽晓得?便是他们自个儿找上门来的。”
  何太师伸手摸摸他的头:“这也不能怪你,谁叫你与皇上投缘,皇上看重你,自然在他们看来,你便是神兵利器也未可知。”
  栾哥儿连连跺脚:“我才没个心眼儿呢,我只想着无灾无祸无风无浪一辈子也就是了,谁晓得入京便有这许多事儿?”
  何太师呵呵一笑:“这便也是你的造化。横竖你现下得宠,人人巴结,也好过没人理睬还要被人踩上几脚的好。”
  栾哥儿这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太师,你很是辛苦呢。”
  何太师闻言却是一愣,想他官场数载,累迁至如今高位,自然有许多不可言之处。平日里多的是人来逢迎巴结,或是溜须拍马,或是谄媚讨好,更有嫉妒重伤,这原是难免。可如今却得栾哥儿这一句,虽不是甚麽好听的话,更不是甚麽讨喜的场面话,就是句真心话罢了。何太师想自个儿到了如今,便是谁肯与他说真心话呢?就是真有人说了真心话,只怕他倒要觉着可疑了。现下栾哥儿这句“辛苦”,便是意料之外之福一般,叫人心里暖洋洋的了。
  这边儿栾哥儿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恼了,这就连忙拉了他手道:“何太师,你别慌,我这就去求皇上,你是好人——”
  话音未落,何太师便伸出手来紧紧搂了他,哽咽道:“好栾哥儿,我便是没有看错你。”
  栾哥儿这叫他一吓,顿时手忙脚乱。又怕叫人看见,又不明白他甚麽意思,慌得推他道:“太师,太师!你便是糊涂了麽?这时候儿不想办法,你抱着我做甚麽?”
  何太师一把抱起他来,推着就抵在一旁树上,俯身亲着他眉间道:“栾哥儿,你担心我,我可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栾哥儿这就一愣,随即苦笑:“太师啊,栾哥儿便是没心没肺的人,也总还晓得知恩图报。”心里便又加了一句,若不是看在你给了老子考题,不然也不必告诉你这消息。说起来还不是你害的?要是你倒霉了,叫人查出我和你的事儿来,我就是砍成碎片扔进河里喂王八的下场了。还是你好好儿的,我也有几年消停的日子过。
  何太师哪里知道他心里想的,只当他是情深意切,这就往下吻着他的鼻子:“栾哥儿啊,你也忒小看我了。别说是一个陆大人,便是三个四个,我也不怕的。”
  栾哥儿见他不当回事儿,这就急了,拉着他胳膊道:“太师,你不怕陆大人我自然晓得。这陆大人也不是甚麽好人我更明白,可是万一陆大人说动了皇上,那便是大大不妙了。”
  何太师呵呵一笑:“我以这个年纪得以官拜高位,你当我真是只会喜欢荷花不成?”
  “我自然知道你本事,可是皇上也大了。”栾哥儿一着急,这便冲口而出。
  何太师一愣,微微眯着眼睛道:“你这话甚麽意思?莫非,皇上和你说了甚麽?”
  栾哥儿暗中吸口气,舔舔舌头道:“皇上平日里都是乖巧的,你当真以为他没自个儿的念想?”心道,端看他对春哥儿一事儿,便知他看上了甚麽,自是咬死不松口的了。反是皇上,有几个乐意做提线木偶的?史书上多的是成事之后大杀功臣的,也不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了,君不见一朝天子几朝臣的麽?
  诸位看官,咱们能想得到,莫非何太师就想不到麽?他自然是想得到,故此略一沉吟,松开手道:“那你以为如何?”
  “我便想见见皇上…”
  “你见了皇上要说甚麽呢?”何太师叹口气,“你不会是想把和我说的话再和皇上说一遍吧?”
  栾哥儿这就眨眨眼睛,若说吃喝玩乐浪荡嬉戏,找他准没错儿。可要说朝政党争,这便是他所不及的了,故此急得脸儿都红了,还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何太师叹口气,附耳交代一番。栾哥儿一愣,抬头看着他道:“这…”
  “你且听我的,这就去吧。迟则生变。”何太师笑笑,“也难怪,今儿早上朝会,陆大人会突然那般说…我也正觉着稀奇,还好遇着你了。”这就满含笑意低下头来亲亲他的脸,“你便是我的福星呢,好栾哥儿。”
  栾哥儿一时之间也辩不得甚麽,只管拉住他手道:“当真照你说的做,你便没事儿?”
  何太师抬头看看天:“这事儿嘛,我也只敢说七八分,剩下的,便是看皇上怎麽想的了。”说完拍拍他的头,“这就去吧。记得,别说见过我。”
  栾哥儿好气又好笑:“这还要你说?”这就去了。
  何太师立在后头儿,面上淡淡带着笑,再望望天上的云,自言自语道:“这个年纪还真是不好办,若说是告老还乡倒也还早些…”
  
  再说栾哥儿急匆匆到太后那儿,皇上却又告辞出来往内阁去了。诸位看官皆知,内阁接到奏章之后,都用小票写好所拟批答,再由皇上朱批。如今皇上尚未亲政,故此朱批不过是照着内阁写的誊录一遍罢了。原先是由司礼太监代行的,这两年皇上为着亲政,便是自个儿来的了。遇着有与自个儿意见不一的,还要单独挑出来在于内阁大臣复论,有了定论方才批上。栾哥儿有几日便是跟着皇上在这儿理事儿,但却懒得去看写些甚麽,也不大乐意听他们说些甚麽,只觉着甚是无趣,几次都闷得想打瞌睡。却又不敢御前失态,只得悄悄退了出去,隔一阵再拿些糕饼茶水进去,算是糊弄一番。皇上和内阁大臣们却当他是懂得进退。还曾赞过他。
  栾哥儿一路往内阁办公处去,一路却想,若是皇上去了,为何何太师今日不在内阁理事?想着便见到了地方儿,这就懒得深究,打了帘子屏气凝息就进去了。见皇上正坐在内间儿上头椅子里看折子,两条眉毛只管拧得紧紧的。栾哥儿这就不敢造次,只敢小心翼翼过去垂着手候着。
  过了一盏茶功夫,皇上已是看了几本,写写停停的也不抬眼看。栾哥儿见着茶水没了,便往后头儿叫司茶太监换一杯来。自个儿接了过来端进去,轻手轻脚放下了。
  皇上正觉着口渴,一见茶水来了便接过来喝一口,正要夸这奴才有眼力,一看是栾哥儿就笑了:“朕当是谁这般乖觉,却是你小子。”
  栾哥儿见他心性似乎不赖,这就笑嘻嘻道:“皇上今儿还要看啊?”
  皇上耸耸肩:“不看怎办?朕总不能真当个毫无主见的皇上吧?”
  栾哥儿眨眨眼睛道:“皇上这事儿,说得不敬些,便和微臣小时候儿学写字儿一样。”
  皇上觉着有趣儿,这便放下折子端着茶杯道:“这有何典故?”
  “典故不敢。”栾哥儿摸着下巴道,“起初微臣觉着这读书认字儿很是有趣儿,谁晓得学了便要记住,记不住便要抄写,若是抄得不好或是抄了记不住的,先生便要罚的。”
  皇上微微颔首:“那倒是,白先生的板子莫说你,便是朕亦是怕的。”
  栾哥儿便又道:“可不是?记得有次微臣将自个儿名字错写成了李弯,白先生愣是罚微臣写足了一百遍。”
  皇上哈哈大笑:“便真有你的,连自个儿名字都会写错。”却又看着他道,“你巴巴儿的来找朕,不会当真就为了给朕端茶倒水兼讲个笑话吧?”
  栾哥儿这就擦擦汗道:“皇上,臣不知说甚麽好…但请皇上信臣一句,臣今日来找您,便是听皇上的。”
  皇上这就拍拍他肩膀:“陆大人找过你吧,朕知道。”
  栾哥儿只觉着皇上这一下拍得他筋骨酥软,不觉跪在地上道:“微臣有罪。”
  “你也没甚麽罪。”皇上拉他起来,“便是有,也是打朕这儿来的,谁叫朕宠幸你呢?”
  栾哥儿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皇上正色道:“栾哥儿你且记着,这个亲政的事儿便是没甚麽好商量的。朕想做甚麽他们都晓得,这个时候儿还要窝里斗,朕便是不想捡这个便宜都不成了…”却又笑了,“好栾哥儿,说这些挺没意思的,不若你安排一下,朕晚上和你看春哥儿去。”说完便低下头来,接着看折子。
  栾哥儿看着皇上,心里不觉叹口气。心道这皇上变脸也太快了,初见的时候儿当他是个雏儿,谁晓得便是个内心深沉的主儿呢?若说他是多疑多虑,对自个儿和春哥儿却又是另一副嘴脸,究竟哪张脸孔是真的呢?想着只觉得头疼,何太师教他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只得告退出来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皇上究竟有个甚麽动静,何太师陆大人等等又有何动向,咱们下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再说。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咳咳,看官们可别小瞧了九五之尊哇,人好歹是皇上不上?嘿嘿嘿【纯善的笑】~
第六十七回
  
  诗曰:
  银烛高烧酒乍醺,当筵且喜笑声频。蛮腰细舞章台柳,素口轻歌上苑春。
  香气拂衣来有意,翠花落地拾无声。不因一点风流趣,安得韩生醉后醒。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离了内阁,皇上便放下奏折来叹口气,看着桌上那杯茶,这就幽幽叹了口气。皇上心里想的甚麽,小老儿说不好,端看皇上做些甚麽,这倒是可以略说一二。
  待栾哥儿一走,帘子后面便转出个锦衣卫的官校来,皇上只轻轻道:“你都看清楚了?”
  那官校点点头跪下来,皇上喝口茶道:“朕便是要你看着他,最近不太安稳,有的事儿跟他也说不清楚,朕就不说了,也免得坏了他的兴致。他高高兴兴的呢,朕看着也高兴。便是不要惊动了他…真知识怕他一时不察着了别人的道儿,连小命儿怎麽丢的都不知道。”
  那官校并不多问,只是深深一磕头就去了,皇上摸着茶杯缓缓笑了:“栾哥儿,你若是晓得朕这般待你,又会怎样呢?”便又笑了,心道这栾哥儿的性子,便是当真告诉他了,只怕他又要装糊涂的了。
  
  再说栾哥儿一路出了皇宫,看着满城的人来人往,这就觉着心里腻味,却也不晓得该往哪儿去。立在路口上正愣神呢,就听见有人叫唤他:“李大人——”
  栾哥儿并未留意,待得那人过来了拉他,又喊的一句李大人,栾哥儿才惊觉是叫他,忙的回头一看,却是春哥儿。这就勉强笑了:“春哥儿,你怎麽来了?”
  春哥儿奇怪的望他一眼:“这是去取月亭的路,你当是甚麽?”
  栾哥儿看看果然是,这就又看看四周才拉了他往巷子里去:“我且问你,你还和那个秦羽飞的有来往麽?”
  春哥儿面上一红,随即咬牙道:“还提这个做甚麽麽?”便又低下头来,“那日不过是一时心软,你就当是我喝醉了吧。”
  栾哥儿叹口气:“你且听我说,你爱喜欢谁便去喜欢,这我管不了也管不着,只我告诉你一句,这个秦羽飞当真不是个东西。”这便将先前试探他的话说了。
  春哥儿听着变了脸色:“李公子,当真?”
  “这还假得了?”栾哥儿实在六神无主,这就将事儿和盘托出道,“你说说,这叫甚麽事儿呢?”
  春哥儿叹口气道:“这事儿还有谁晓得?”
  栾哥儿道:“便是太师,皇上知道。”
  “这就糟了。”春哥儿叹口气,“你别看着皇上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手段狠着呢。便是看上了甚麽,死都不会放手的。”
  “这我也是看出来的,故此才担心你啊。”栾哥儿连连跺脚,“便是他晓得你和秦羽飞的事儿,却不发作他,甚至就当不晓得,这份心思便是可怕了。”
  春哥儿似笑非笑看着他:“这倒是你做得好事儿。原是我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多好,你非把我拉给他?那是皇上,你以为是个寻常的人可以随意打发的?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也晓得…”栾哥儿叹口气,委屈道,“我不也是看着你一个人孤零零的难受麽?你这般的人物,便是玉树兰芝,非得真命天子配不上的。”
  春哥儿一听这话,忍不住噗哧一声就笑出来:“亏得你还晓得芝兰玉树四个字,可是李公子啊,你难道不晓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麽?”
  栾哥儿张张口:“你这是说我,还是说你呢?”
  “谁晓得?”春哥儿一挑眉头深吸口气,“算了,我本就不是朝廷里的人,这些事儿和我也没干系。”这便拉了栾哥儿一路望取月亭去了。
  背后巷子里传出个人来,一身青衫,眉眼冷冷的看着栾哥儿和春哥儿并肩前行,抿了抿嘴唇,这就跟了上去。
  
  栾哥儿一路到了取月亭,看着春哥儿端着账本细细看着,自个儿坐在一边椅子上喝着茶水嗑瓜子儿,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着话。问了这几日的情形,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官面上薛夔打人的事儿是平了,横竖薛夔断不会将这事儿拿出去说的,杜翰林深以为耻,也不会讲,便是杜彦莘花间甲更是不会言语。但民间便多了不少传说,有的说是杜彦莘为着和薛大官人抢女人,这便打了起来;还有的说是为了抢栾哥儿,这就闹腾。便又有人不服气,说薛大官人喜欢小娘子是出了名儿的,可没说过喜欢男的,这就有人拉了先前给薛大官人看病的大夫来,只说是世事无常,谁说薛大官人不能喜欢男人呢?这便流言蜚语越传越神,只把栾哥儿乐得打滚。、
  春哥儿叹口气放下账册来:“李公子,你还乐呢?”
  栾哥儿笑的擦擦眼泪:“这还不可乐?转眼之间,我便成了争风吃醋的主儿了?没想着这京里更是开通,我还道是——”
  “李公子!”春哥儿叹口气过来拉他坐好,“你便是想想,这般说来说去的,你这官儿还想不想当了?”
  栾哥儿眨眨眼睛:“我本就不是为了做官来考的恩科,便是家里躲不下了才出来。如今考也考了,皇上也见了,官也当了,还有甚麽了不得的呢?”
  春哥儿过去将门关上了正色道:“李公子,你平日里挺明白的,怎麽这事儿就糊涂了呢?别说是太师尚书的想着借这京察排除异己,便是杜翰林,你以为就不会借着这事儿找你麻烦?”
  栾哥儿张大嘴巴:“有这事儿?”
  春哥儿哭笑不得:“你在背后说他那些坏话,你以为就不会传到他耳朵里去?只不过一来他对你尚未死心,二来你现下是皇上跟前儿红人,不好得罪了;三来…便是你也没甚麽把柄教他抓着。”
  栾哥儿心里突地一跳,心道不会是自个儿往太师处得了考题的事儿他也晓得吧。春哥儿只管看他一眼道:“李公子,便是知道你的就晓得,说你不学无术确是冤枉了你,可你不过是个半吊子,若是好好看了你的卷子,只怕就内有乾坤了。我是不晓得的都能猜到一二,你说是皇上那般精灵的人,怎会想不到呢?”
  栾哥儿张大了嘴:“难怪,皇上和你说了甚麽不成?”
  春哥儿只得叹口气:“我也不晓得是福是祸,皇上倒是挺愿意和我说些事儿,但是恕我不便和你说这些事儿。你当只有你们会利用京察,皇上就不会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都明白,但非得到了眼目前,才会掉眼泪的。”
  栾哥儿啊了一声,只怕脑袋:“这麽简单的事儿我怎麽就没想到。皇上定是早就晓得陆大人的意思…你想,京察官员名单皇上是要过目的,本就是要借着京察还政给皇上,他哪有不晓得的道理。他是皇上,官员们谁跟谁是一党,他比谁都清楚。那官员名单便是他点了头的…莫非,他和陆大人是一党?”
  “看你说的这话,皇上便是皇上,会和谁一党呢?”春哥儿这便笑笑,“怪就怪有的人不识趣儿啊。”
  栾哥儿这就溜他一眼:“你说的是秦羽飞那个木头脑袋吧?这家伙,几句好话一说,便甚麽都不晓得了。”
  “谁晓得呢?便是会变的吧。”春哥儿幽幽叹口气,这就不言语了。
  栾哥儿边想边觉着自个儿真是大意,这麽巴巴儿的跑了去见皇上,岂不是光明正大告诉皇上自个儿和太师是一边儿的?皇上明摆着不想和他说这事儿,分明就是生气了。估摸这还是从春哥儿的事儿上起得头,真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这叫懊悔不已,连连叹气。
  春哥儿见他这模样,倒也于心不忍,这就宽慰他道:“你也别多想,皇上心底里只当你是个幸臣,这就不会把你往甚麽党争上靠。这便也是好事儿了。”
  栾哥儿深吸口气:“当真?”
  “便是不真,也只能做得真了。”春哥儿说完,便又暗自思量起来。
  栾哥儿越想越气,越想越觉着没意思,看这些人,一个个奸诈狡猾,却又装着正义威严,反而还不如薛呆直来直往,喜欢便是喜欢,不中意便是不中意,生气了便是瞪眼,愁烦便是嚷嚷着“格老子哩”“龟儿子”等等,如此方是真性情。便是说到薛夔,这就想起两日不见他了,前儿还说去喝朋友喝酒,也不知是不是喝翻了这会儿还没个消息,这就起身道:“我且出去走走,你也别多想。横竖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便是个坏胚子,合该万寿无疆当个老不死的。”
  春哥儿这就笑了,心知他是烦躁了想找薛大官人,也就不拦他,只道路上小心。栾哥儿便又道:“晚上皇上说要来,你便看着办吧。”
  春哥儿也就微微叹口气,笑一笑算是听见了。
  
  到了夜里,果然皇上来了他们住的地方。春哥儿精心打扮一番,又是弹琴又是唱曲,便是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精细点心来伺候。皇上见他一门心思承欢不由高兴,这就着意疼爱他些。两个人遂解了衣裳去了榻上,亲嘴咂舌狎戏无度。皇上叫春哥儿伺候得舒坦了,这就推着他躺在榻上挺了一回。待得云 雨罢了,春哥儿伏在皇上胸前轻轻抚摸,口里道:“还以为皇上恼了春哥儿,再不碰春哥儿呢。”
  皇上低头亲亲他的头发道:“朕便是真恼了,可又舍不得不理你。”
  春哥儿这就起身跪在床上冲皇上磕头。皇上眯着眼睛看他:“你今儿便是有话说了。”
  “皇上,春哥儿自知有行差踏错之处,但求皇上怜悯。”
  “直说吧,你要朕放你走,和那姓秦的双宿双飞便是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
  春哥儿却笑了:“皇上,春哥儿并非说这个…不过是求皇上绕了李公子。”
  “你说栾哥儿?”皇上这就愣了,“你不求别人,更不求你,却是为他?”
  春哥儿低声道:“李公子便是好人,虽是嬉皮笑脸的,可却是真心人。皇上便不想有个真心的在一边儿麽?”
  “这麽说,你便不是真心的了?”
  春哥儿只一笑:“皇上在这儿,春哥儿再有心也和没有一般了。”
  皇上呵呵一笑搂了他入怀:“栾哥儿以为他是你的恩人,谁晓得你才是他的恩人呢?”
  “这便也是说不清的。”春哥儿往下亲着皇上那话,“春哥儿便当皇上是答应了。”
  “朕可以答应你。”皇上眯眯眼睛,“但若是朕说,秦羽飞和栾哥儿只能活一个,你便要谁活呢?”
  春哥儿闻言一怔,这就抬起头来看着皇上。皇上摸着他的下颚:“春哥儿,朕喜欢你,便宠着你。但你要晓得,朕才是皇上,你不是。”
  春哥儿心里一颤:“是。”
  皇上这就将他放平在床上挺了进去道:“你便好生和朕处着,朕定不会亏待你。”
  春哥儿笑笑,心里却是凉了半截。
  诸位看官,预知这皇上究竟打的甚麽主意,咱们下回“反来反去皆是正 正过正来又成反”再说。
  
  
插入书签作者有话要说:这话咋说呢,小老儿还是把个小皇帝给戕害了。。。看官们明白麽。。。小老儿悲痛的心情。。。掩面涕泣。。。
第六十八回
  诸位看官,闲话休提,便是京察将近,这朝中果是不太平。先是御史台雪片似的折子上来,正应了那句老话,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甚麽结党营私罔顾朝纲,甚麽抢占民田收受贿赂,甚麽欺行霸市逛妓院买相公,林林总总甚麽都有人说。
  皇上看着这些折子只管呵呵的笑,随手捡了几本放到栾哥儿面前:“你也看看,这是说你的呢。”
  栾哥儿瞪大了眼睛:“微臣一个小小的翰林说书都要被参?我一没欺行霸市,二没强抢民女,这也有话说?”
  皇上哈哈大笑,捡了一本来念:“这是说你眠花宿柳不思上进,有辱官员仪体的。”便又换了一本,“这是说你言谈不羁,言行失仪的,”便又拿过一本来,“这是说你——”
  “皇上皇上——”栾哥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抱了皇上的腿,“皇上,臣不敢说臣冤枉,但臣一无作奸犯科,二没欺上瞒下,一颗忠心便是围着皇上转的…”便又死命挤出两滴眼泪来,“必是有人不喜欢见微臣与皇上亲近,这才中伤微臣的。”
  皇上啼笑皆非,拉起他道:“得了得了,朕又没说你错了,也没说要办了你,你哭甚麽哭?”
  栾哥儿这才起来擦着眼睛道:“皇上不知道,这几日臣是寝食难安。”
  “呦,心宽如海的栾哥儿也会吃不下睡不着?这倒是奇闻呢。”皇上笑眯眯拉他过来看看,“可不是,看看这眼镜,都快肿成馒头了。”
  栾哥儿这就道:“皇上便是有甚麽就说吧,要死也让臣死个明白不是?”
  皇上这就笑了:“你当真要朕说?”
  栾哥儿点点头,皇上这就笑笑:“你背着朕干的这事儿,还要朕一一说出来不成?”
  栾哥儿惊出一身冷汗,这就颤巍巍道:“皇上,微臣怎麽听不懂呢?”
  皇上转头看着他笑笑:“栾哥儿你少装糊涂,那个陆大人也这把年纪了,按说也并不见得多想权势,他突的转了性子,跟你脱不了关系吧?”
  栾哥儿这就跪下来,哭丧着脸道:“皇上,微臣当真不晓得啊…”
  “那朕问你,那个叫甚麽冬景儿的,是打哪儿出来的?”皇上喝着茶,有一眼没一眼看着他。
  栾哥儿这便觉着一股凉意顺着脊梁就爬上来,忙的磕头:“不敢欺瞒皇上,那个冬景儿原是取月亭的一个红牌相公,陆大人看上了他,便将他赎了出去…旁的小人一概不知啊。”
  皇上瞅他一眼:“若不是朕晓得你,这条叫御史们晓得了,大可参你一本私相授受结交党朋!够你受的!”
  栾哥儿听皇上这般说,便是有心维护的了,这便连忙磕头道:“皇上圣明,想臣不学无术,哪儿能想到这麽多——”话音未落,却见皇上移步下了龙椅,慢悠悠走过来。
  栾哥儿不敢胡乱言语,抬头看着皇上,见他青楞楞的面上全是笑意。不觉心里打了个突道:“皇上…”
  皇上这就过来蹲在他前面,伸手摸摸他的头:“栾哥儿,你还有甚麽厉害的人呢?一个春哥儿安到朕的身边儿,一个冬景去了陆大人那儿。你自个儿搭上了何太师,便是要朕将这江山交给你不成?”
  栾哥儿吓得眼泪当真出来,连连叩头:“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朕便是晓得你不敢,不然你有命活到今日?”皇上深吸口气,“你便是游戏人间来的,又怎会那麽想呢?那些想兴风作浪的以为朕宠着你便是个昏庸之极的无能之辈,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栾哥儿连忙道:“是是是,他们都是狗眼看人低,皇上是甚麽人?真龙天子——”
  “得了,马屁就别拍了。”皇上坐回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朕只告诉你一句话,栾哥儿,滚回你的取月亭去,这几日安分些,免得到时候怎麽死的都不晓得。”
  栾哥儿急急磕头:“臣还是跟着皇上吧…”
  皇上眯眯眼睛,这就笑了。
  
  接着的几日,栾哥儿跟在皇上身边,听了几场京察,见那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臣们都叫京察考官问得面无人色,自个儿小腿不停抖,再看皇上面上如常,只是嘴角不停笑。这就更加害怕,一言不发缩在后头儿了。
  杜翰林算是倒了霉,不少人参他。便是他平日里得罪了人,更多的是不知怎麽就把他儿子那事儿拿来说。御史定他是纵子行凶,横行京城,便又拿了当日他威压薛夔的事儿来说,还唤了主管京城治安的官员来问话。这便也是实情,但那官儿原就收了薛夔的好处,自然言语间向着薛大官人,再看这阵势,栾哥儿立在皇上后头儿,更是见风使舵火上加油。
  栾哥儿听着心里叹息,心道,杜翰林,原先觉着你甚是讨厌,如今却觉着,你也是可怜之人。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表面上的仁义道,终究是个花花甲架子,害了你自个儿不说,只怕还要害了你儿子。
  皇上听完这些,当庭大怒,这就着脱了他的官服除了他的官帽,收押大理寺,待查清之后再做道理。
  杜翰林丢官一事儿顿时朝野震动,人人自危。为了免受皮肉之苦,人人相互揭发,牵连甚广。栾哥儿看着暗自心惊,但见龙椅上的皇上笑得惬意,不由暗自打个突,心里只道当真是伴君如伴虎。也算是皇上一直当自个儿就是个吃喝玩乐的酒囊饭袋,这才网开一面,若是自个儿稍微显了那麽一点儿半点儿的,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正是:
  人道精灵莫如蠢,大智若愚活到老。世间多少不平事,便是糊涂最最好。
  
  待得京察一完,便也是两个月过了,盛夏已过,荷花渐残,就要入秋了。
  栾哥儿陪着皇上慢慢走在御花园里,皇上突道:“杜翰林降为庶民永不录用了,你可满意了?”
  栾哥儿这就打个抖,小心翼翼道:“皇上要怎麽发落便是——”
  “少来这套,你先前和朕说他如何如何,不就是想留下花间甲一条命来?不然他们是一并要罚的,你当朕不晓得你的算盘?”皇上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便是听朕一句,那个何太师朕之所以不动他,并非是朕怕他,便是他确是有功,至于你和他那些事儿,朕没兴趣过问了。你自个儿收敛些,总不至于一辈子当个说书吧?”
  栾哥儿这就骑虎难下,只得磕头。皇上幽幽道:“你父母高堂便也年纪不小了,朕想着将他们接近京里来颐养天年。你现下还没那本事独当一面,放你出去也是危害地方,朕可不想派个蝗虫去地方上丢人现眼。你便先跟着朕历练几年…待你成事儿了,再外放也不是难事儿。”
  栾哥儿磕个头道:“皇上,准臣辞官吧。”
  皇上眯眯眼睛:“怎麽,朕对你还不好?”
  栾哥儿磕头道:“皇上待微臣好的没话说。”
  “那你还要走?”
  “臣…不是做大事儿的材料。”
  “你以为朕一生下来就是皇帝麽?”皇上哼了一声,“朕早就告诉过你,朕上有皇兄,下有皇弟,先帝生前最中意的也不是朕。便是立朕为太子了,还有大臣也上奏说不妥呢。朕既不是嫡子,也非长子,这就是不合礼数了。”
  栾哥儿越听越是心惊,晓得这皇家事儿说不明道不清,晓得的越多越是危险,这就连连磕头:“皇上,皇上——”
  “栾哥儿啊,你也怕朕了麽?”皇上淡淡一笑,“罢了,春哥儿说得对,你便不是那样儿人,何苦非要拧着你去呢?你还是整日里乐乐呵呵的,和你那薛大官人好好过日子吧。”却又看他一眼道,“只是朕答应过春哥儿,你的命要留着。只是春哥儿也太小心了,朕便是不喜欢你做的那些事儿,可也罪不至死。你起来吧,以后便去吏部做给事中,跟着你的何太师好好学学甚麽叫为臣的本分。”
  栾哥儿只得硬着头皮谢了恩典,皇上又道:“你也别心里骂朕。便是那个秦羽飞,你们都当他是陆大人一伙儿的,可你晓不晓得,他是朕的人,便是朕瞧着他心有大志,这就点播了给他指条明路,他倒也是本事,竟能与陆大人打上交情,顺道儿拉了你下水。你一慌,定然是去找何太师的。这事儿便就成了。”
  栾哥儿听着这一路的下来,自个儿竟是茫然不觉,顿时浑身都凉透了,半晌方道:“皇上圣明,微臣无话可说。”
  “太师好就好在晓得进退,虽是有欺辱朕年幼之处,但论起来却也没大的疏漏,朕才不会放他辞官。就是要他晓得,朕不是个小孩子了,不是他何太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时候儿了。”皇上长舒口气便道,“栾哥儿啊,朕觉得自个儿运气真是不好呢。”
  栾哥儿简直不知该如何回话了,皇上看他一眼突然笑了:“便是呢,朕喜欢的几个人偏生都不喜欢朕…难怪那些皇帝都是称孤道寡的,朕终于明白了。”
  栾哥儿心头一颤,抬起头来看着皇上。皇上便笑着摆手:“栾哥儿,你便好好儿的吧。朕以前说过,朕若是做六十年的皇帝,你们便是六十年的臣子。纵是你不喜欢朕,朕还是喜欢你的。”
  栾哥儿也不知该说甚麽,这就躬身谢恩退了出来。皇上看着他背影,突然觉着腻味,这就独个儿又回了宫里坐下看折子。
  诸位看官,这皇上究竟是个甚麽意思,这栾哥儿日后便又如何,更有花间甲杜彦莘薛大官人又怎样,咱们下回“寡人寡情不寡心 妙人妙言不妙景”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个瞬间,小老儿不可抑止的想说个某小玄子某小桂子的同人。。。。咳咳,不敢亵渎金大侠,小老儿说笑罢了,摇扇窃笑退~~
第六十九回
  诗曰:
  雨后故园现彩蝶,翩翩肆意人不觉。何时得享田园乐,便是半生好时节。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京察过了,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的升官发财,有的贬职出京。便是咱们书中提到这几人,亦有不同。先说这杜翰林吧,在大理寺候审且不提。杜彦莘倒是未受欺负牵连,京察时他也并无过错,这就着济南府推官,要去山东了;花间甲京察得一致好评,这就着升礼部主事;秦羽飞便是升做了户部员外郎;何太师当着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依旧是内阁首辅,但明眼人都晓得,如今这朝政大权都是在皇上手中的。原以为皇上亲政非得惊天动地一番不可,谁知竟是静悄悄的就该换了天日。这便是始料未及的事儿,却又想想,更觉着皇上深不可测了。
  说来这许久,却是不言栾哥儿如何。不是小老儿不说,而是迟迟没有圣旨来说这事儿。别说看官们心急了,栾哥儿也是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皇上先前那番话,时常叫他晚上梦见自个儿叫皇上推出午门去了,这就惊醒过来浑身大汗。转头看看身边,薛夔正睡的安稳,这就翻身过去靠着他的背。将脸贴在他背上,淡淡叹气。心道,自个儿原是来凑数儿的,谁晓得竟惹出这些事儿来,分明是没了趣味。可眼目下却又不能走了,真是折磨。
  白日里暂无官职便无处可去,皇上方亲政正是忙着,也不怎麽宣召他,况且栾哥儿也有心想躲着他,这就不见了。一门心思躲在丽菊院或是取月亭中,偶尔与春哥儿说说话儿,或是看着跳舞歌吹的玩乐一番,每日里喝醉了方休。
  这麽着便又是一日,这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栾哥儿一看薛夔便又不在,也懒得理会。方自起身慢慢梳洗着,就听外头小厮来说有人来访。栾哥儿心道这时节谁回来?也就叫请西花厅稍坐,自个儿收拾停当了方才去。
  甫一进花厅,就见冬景笑嘻嘻坐在那儿,这就又惊又喜过去了:“可真是稀客,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这就转头叫人去请春哥儿来。
  冬景笑呵呵过去搂了他:“李公子我可想你得紧呢。”
  栾哥儿只觉着有好多话想问,却又不晓得如何开口。于是踌躇半晌方道:“冬景,你,可好?”
  冬景转转眼珠子微微一笑:“李公子是想问,陆大人好不好吧?”
  栾哥儿这就笑了:“我就说你聪明,还别不承认。”
  “看您说的。”冬景掩口一笑便正色道,“我今日就是来辞行的。”
  栾哥儿一愣,伸出手来握紧他的手。冬景轻声道:“李公子,陆大人京察便是过了的,皇上本说要他任户部尚书兼右佥都御使入内阁理事的,但陆大人辞官不受。”
  栾哥儿叹口气:“只怕便是陆大人有心要走,皇上也不会放手的吧…”
  冬景微微一愣便即笑了,颔首道:“难怪皇上喜欢李公子,这揣摩皇上的心思,只怕无人能及。”
  栾哥儿苦笑摇手:“我倒是宁肯我不晓得…这就说吧,怎麽着?”
  冬景道:“皇上说陆大人既然不喜欢在京里待着了,便着他依旧领户部尚书衔,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扬州去呢。”
  栾哥儿便点点头:“这倒也是不错…横竖也是元老重臣了,这漕运都是来银子的事儿,淮安扬州等地也是繁华,皇上倒是不亏待人…”
  “这话说的恶心人,分明是外放呢,却还当个恩典。”春哥儿皱着眉头便进来了。
  冬景见是他,这就跳起来过去将头靠在他怀里。春哥儿爱怜的摸摸他的头,栾哥儿给他倒杯茶:“你这话可要小心,若是叫皇…听了去,也是不妥。”
  春哥儿看着他:“他是甚麽人?我便是不晓得,李公子你又当真晓得麽?横竖不过是个男人,能不得了到哪里去?”
  栾哥儿苦笑一声:“你心里不痛快我是晓得的,可你怎麽着也就在这儿说说便罢了。”
  春哥儿叹口气,只管拉着冬景坐下了:“陆大人要带着你走?”
  冬景便点点头:“他原是夫人故去了,几个儿女也已成家,便是他一个老人家了。”
  栾哥儿有些奇怪:“他儿女可有入仕?”
  “听听听听,这些都不晓得,还想学人家当掮客呢?”春哥儿这就笑了。
  栾哥儿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我便不是有心之人,又何必来笑话我?”
  春哥儿叹口气:“陆大人的儿女都不曾入仕。原是有应试的,但陆大人似是另有安排。”
  “听说儿子便是去新疆那边儿贩药,女儿嫁了杭州的首富。”冬景眨眨眼睛,“便是府上只得他一个,十分清净。”
  栾哥儿这就奇了:“他一个大官,怎好叫儿孙作商人?”
  “这便是你不懂了。”春哥儿叹口气,“朝廷再说以农为本,这农却又想着读书上进,可读书读到陆大人何太师那份儿上,便也得了呗?看看自个儿这一段官路,你说他还会叫自个儿儿孙们再应考入朝?”
  栾哥儿叹口气颔首道:“这倒也是…”却又笑了,“便是我日后有了孩儿,也不叫他读书上进的。”
  春哥儿却笑了:“你的孩儿?还是罢了吧!可千万别生养,若是像你,岂不是搅得天下大乱呢?”
  冬景却笑眯眯道:“春哥哥这话不对,李公子怎会有孩儿呢?莫不是薛大官人生的?”
  三人这就齐齐大笑,栾哥儿这几日来难得如今日这般开怀,故此笑道:“倒是难得,不若叫了秋郎小夏他们也来?”
  春哥儿叹笑道:“这可叫我说你甚麽好呢?小夏跟着工部右侍郎黄大人一起调任南京工部尚书去了,前两日来辞行的时候儿你还睡着呢,我就没叫你。”
  “那秋郎呢?”栾哥儿一愣。
  “秋郎?赵大人升了刑部尚书兼左佥都御使,巡抚宁远、绥平、安和一带,他自是随着五日前就走了。”
  栾哥儿这就愣着张大了嘴:“这麽说,岂不是都不在了?”
  春哥儿哼了一声:“谁晓得呢?便是升迁也是寻常之事,倒是你,怎麽还不见吏部的呈文下来?”
  栾哥儿一摊手:“谁晓得呢?估摸着是我犯的事儿太多,他们还不晓得如何定我的罪为好吧?哈哈,呵呵。唉——”
  春哥儿和冬景面面相觑,这就耸耸肩。春哥儿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冬景乖觉的将脑袋靠在他怀里环了他腰杆道:“李公子可不要这般说,莫要为了一时不快就这麽着。”
  栾哥儿叹口气,心里想的便是皇上。想着初见他时,自个儿就将他当成了小太监,竟敢动手动脚的。后首便是勾引着他吃喝玩乐,谁晓得皇上就是皇上,一边儿玩着呢,一边儿竟能将朝政掌握在手里头儿,便是天龙天子与众不同了麽?便又想,只怕皇上早有打算,自个儿不过是叫他将计就计,用来哄骗那些大臣们的了。想自个儿自诩聪明,竟叫人这般玩弄于鼓掌之中,真是不可说,不可说啊。
  春哥儿轻声道:“李公子,便是聪明人,才晓得甚麽该说甚麽不该说,甚麽该记着甚麽该忘了。”
  栾哥儿振作精神一笑:“瞧你说的,便是我当真不对劲儿麽?”
  春哥儿看他一眼,踌躇片刻方道:“若说不对呢,却也没有,但瞅着你这样子,总是叫人放心不下。该吃也吃该玩儿也玩儿,便是脸上叫人瞅着难受。闷闷不乐的,真有甚麽,便说出来也就好了。”
  栾哥儿却笑了,看着他道:“那我倒真有想问问的了。你与那黄公子相处得如何?”
  春哥儿哪儿晓得他竟将话头儿转到自个儿身上了,不由面上一红:“你倒真是该打!分明是说你呢,却又胡扯些旁的事儿。”
  冬景看看他两,眨着眼睛茫然不觉。春哥儿便拍拍手:“今日便是不说这些丧气话,咱们也该好好乐一乐。”
  冬景笑道:“这正好,我还带了莲子饼来,好久没吃春哥哥的手艺,今日可算解馋了。”
  栾哥儿便也不想其他,三个人叫了吃食来,又唤了几个唱曲儿跳舞的来,又是下棋又是投壶,足乐了一晚上。个个都吃醉了酒,脚步虚浮东倒西歪。当夜冬景便宿在取月亭,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各自絮絮叨叨说些话,甚麽时候儿睡着的也不晓得了。
  第二日起身的时候儿,栾哥儿只觉着头疼。春哥儿伺候着他梳洗了,冬景早叫人备下了吃食。三人便又一起用过早饭。冬景稍后要去了,栾哥儿问着陆大人晓得是后日就要离京上任去。这便拉了他手道:“你也算是熬出头了,还望好生照顾自个儿。”
  冬景便红了眼圈,哽咽道:“若不是春哥哥拉冬景儿一把,冬景儿万不会有这运气能入京;若不是遇着李公子,便也不会有那机缘见着陆大人…无论如何,两位哥哥的恩情,冬景儿是记在心里了。这辈子怕是还不了的,只在家里供上两位的长生牌,每日馨香三炷,求各路神仙保佑两位哥哥福寿无量。”
  栾哥儿心想他这一去再难见的了,心里不由一酸,也就紧紧握了他手道:“冬景儿,原几人里你年纪最小,我也不曾如何照顾你,你吃了好些苦呢,且当是灾劫都过了,现下也就好生过日子吧。”却又低声道,“那陆大人年岁也不小了,你好歹也替自个儿打点些。”
  冬景便笑了:“陆大人待我倒是极好…虽不至夜夜需索,反倒像是叔伯一般疼爱我,还说要教我读书习字,昨儿还教我画了没骨的荷花呢。”
  栾哥儿这就笑了:“你倒是找了个好依靠呢。”
  冬景儿便垂了头道:“李公子,冬景儿也没甚麽好求的,不过是一日三餐有个照应。便是陆大人去了,我替他披麻戴孝就是了…”
  栾哥儿听他说的凄凉,正要安慰,春哥儿接口道:“又胡说!他便是他,你就是你,当真想给他披麻戴孝,你也不想想人有子有婿,你算个甚麽身份呢?如今得宠,便该好生想想自个儿的出路。”
  栾哥儿正觉着春哥儿这话有些不合时宜,春哥儿却又拉了冬景手道:“你便听我的,跟着那老头儿三两年的过了,若是有心便为自个儿捐个官儿,有个功名在身,纵是不做官,也总是便宜些。”
  栾哥儿一听这话,便知春哥儿方是替他考虑周全的,这就不由感叹:“冬景儿,我倒当真慕你呢,有人这般替你打算。”
  冬景本是离愁别绪伤心着,但听栾哥儿和春哥儿这般说,便也放下心来,只管嬉笑道:“两位哥哥替冬景儿担心,真是叫冬景儿又愧又乐。两位哥哥放心吧,冬景儿总是要长大的。”这就拜了三拜,蹬车去了。
  栾哥儿看着马车走远,突然想到那日他们四个入京的情景,便是历历在目如在昨宵。这就叹气,春哥儿拍拍他肩膀便道:“连冬景儿都明白的理儿。你怎麽又糊涂了呢?”
  栾哥儿只一笑,并不言语,两人看着马车走没影了,这就回屋不提。
  诸位看官,欲知这栾哥儿究竟京察得了个甚麽官儿,这几人之后又会如何?咱们下回“升官人不喜 入宫惊隐情”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呵呵,哈哈,小老儿是在笑,看官们不用怀疑~
看官们新年快乐!
第七十回
  词曰:
  人道逍遥最是好,落花浮水清影摇。梅子酒,五福枣,御云骑鹤人不老。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京察罢了,几家欢喜几家愁,便是栾哥儿相识之人也纷纷调任或是离京,而自个儿却是不知何安,这便叹息。
  又过得一日,一大早便有吏部呈文到了,栾哥儿恭恭敬敬接了,却供在案上不敢去看。春哥儿给他送粥进来时见着了,这就摇头笑道:“怎的冬景儿走了,你又装作小孩儿。这般意气用事可不是好事儿。”
  “我原就想辞官的,这算是甚麽事儿呢?”栾哥儿气呼呼一瞪眼,春哥儿便伸手拿了那呈文一看,啧啧称奇、栾哥儿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又说甚麽惊世骇俗的事儿了?总不会叫我当皇上去吧?”
  “哎呀呀,看这孩子说话。”春哥儿这就笑弯了腰,伸手一拱道,“恭喜李大人高升大理寺少卿。”
  栾哥儿一下往椅子上摔下来:“甚,甚麽?!”
  春哥儿将那东西往栾哥儿怀里一塞:“自个儿看吧。”
  栾哥儿接过来一看坐在地上就叹气:“完了完了…这回真的是完了,皇上是要我死呢!”
  春哥儿这就一愣:“大理寺少卿可不是寻常官职呢,皇上很是看重你呢。”
  栾哥儿苦笑道:“你当我不晓得?想我原来不过是个翰林院小小说书,如今突地升到这位置上,可不是叫满朝瞩目麽?”
  春哥儿耸耸肩,过去拉他起身:“翰林院是掌制诰史册文翰之所在,你原是侍讲,便是正五品的官儿,这就不小了。多的是进去当个庶吉士一辈子熬不出头的,你还有何好说?”
  “我不是说升官了不好,只是我就不想当这官儿。”栾哥儿抓着头,“想我啥都没做,便是侍讲甚麽的也是胡乱应付,旁人都当我是皇上的幸臣,我便也觉着不差。如今突地把我推出来,这叫甚麽事儿呢!”
  春哥儿便耐心道:“你先前在翰林院官品虽低,但却是清贵之选,多的是升迁之机,这也没甚麽好稀罕的。谁会去管呢?横竖都是科举堂堂进士出身!”便又笑了,“若是你得入文渊阁参与机密,便是位极人臣呢!”
  一提这位极人臣,栾哥儿不知为何就想到何太师了,因就更加烦闷:“我不是说这个官不好,便是你想,大理寺现如今关押着谁呢?”
  春哥儿一愣,低声道:“杜翰林…”
  “正是呢!”栾哥儿连连跺脚,“你说,皇上这分明是为难我嘛!不成不成,我找他去,我不当这官儿了。”
  春哥儿哭笑不得:“李公子,你且听我一句。皇上对你如何就不用说了。你便想想,他明知你不喜欢却要你去,究竟是个甚麽意思呢?”
  栾哥儿一怔,苦笑道:“他不会当真要我去报仇吧?”
  春哥儿耸耸肩:“你们之前有过甚麽,我便是不知。但皇上既然定了,就是恩典,你若是不明白,为何不去问上一问呢?”
  栾哥儿这就垂头丧气道:“我可不想见他,能不见他就不见他。”
  “皇上又没说要砍你脑袋。”春哥儿淡淡一笑,“要我说,只怕皇上心里头儿多半还是喜欢你的,不然你撒下弥天大谎他也不会当甚麽事儿都没有的。”
  栾哥儿颓然道:“便是如此,我才更觉着可怕。”
  春哥儿忍了笑,着小厮抱了新官服来给他换上:“接了吏部的呈文,便是该进宫叩谢皇恩的。你也别磨蹭了,这就早去早回。”
  栾哥儿也晓得是福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就咬牙穿了官服往宫禁去。
  
  入得宫,栾哥儿方打马车上下来,门口侍卫一见是他,忙的过来笑道:“李大人,好久不见呢。”
  栾哥儿一看也就勉强笑了:“这不是汪大哥?确是好久不见。”
  那侍卫拱手道:“恭喜李大人高升!”
  栾哥儿胡乱摆手笑笑便要进去,侍卫却又躬身道:“李大人,皇上有旨,准李大人乘轿进去。”
  栾哥儿这就愣了,心道,皇上啊,你给我这恩典还真是够大的,这叫那些老臣们看了又该做何感想呢?这就又是生气又是无奈,这就叹气:“皇上的恩典总是叫人无可奈何…若是可以,微臣便想婉拒啊…”
  “今儿的大人们都是怎麽回事儿?”侍卫歪着头道,“说也奇怪,好几位大人今儿都是走出来的。便是方才那位杜大人,轿子就跟在后头儿他死活不上去。”
  栾哥儿心里一动:“哪位杜大人?”
  “便是先前中了榜眼的杜大人啊,起初不是在刑部麽?听说他高升了,可是也不知为甚麽今儿一大早便来辞官,听说在殿外跪了一早上皇上就是不见他。”侍卫眨眨眼睛轻声道,“便是后来撑不住了,听说晕死过去,幸得里头儿花大人给他求情,皇上才准他下去。他先是死不都不走,还是花大人劝了他,他才走的。皇上体谅他叫给轿子,谁晓得他硬是自个儿要走…”
  栾哥儿这就听得连连皱眉,只好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叫他特意和皇上别扭呢…”话没说完,心里却猛地想到,自个儿这样子不也是和皇上别扭麽?这就叹口气,“我这两日身体也不好,难为皇上体己,这就多谢,皇恩浩荡——”说完便上了轿子,晃晃悠悠就往上书房去了。
  
  才到廊下,栾哥儿便自轿子里下来,亲自走着到了殿前,正要进去却叫外头儿太监拦了:“李大人,若是没有要事,这就在殿外稍候吧。”
  栾哥儿一看,便是老跟着皇上那个太监,自个儿平日也没少给他银子,如今听他这样儿说便悄声道:“公公,皇上怎麽了?”
  那太监看看左右悄声道:“先前儿皇上都好好儿的,先是杜大人求见,皇上便说不见他,杜大人就跟这儿跪了几个时辰,皇上便叫他先回去吧,他又是个认死理的。唉,好容易打发走了,这会儿太师又进去呢,方才离得远也听不真切,可瞅着像是吵架呢…”
  栾哥儿一听这话不觉后背满是汗,这就拉了太监的手塞进快银子去:“公公,这太师怎麽会和皇上吵呢?”
  “谁晓得呢…”这太监捏捏银子便道,“李大人是皇上跟前儿的红人,这些事儿您都不晓得,咱们这些个奴才又怎麽会晓得呢?”
  栾哥儿见也问不出甚麽来,只得罢了,便要进去。太监自是不会拦他,只管轻声道:“李大人便请小心。”栾哥儿也晓得他是好意,便叹口气,微微颔首过去了。
  掀开帘子就听见里头茶杯碎在地上,有人一叠声的吼:“朕已经亲政了,你还想怎样!”栾哥儿这就吓得又将帘子放下来,缩在门口进不是退又不得。
  “便是亲政了,您也还是臣的学生,臣一日为师便要尽忠。若是明知皇上做得不对也不说,便是对不起先皇所托。”
  “先皇先皇,你便总是拿先皇来说,那朕问你,先皇为甚麽要立朕当太子?朕既非嫡子又非长子,平平静静当个轻闲王爷不是更好麽?!”
  “皇上,先帝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臣只需要遵旨就是了。”
  “那朕现在也是皇帝了,你为何不遵旨?!快放朕下来!”便是衣裳摩擦挣扎之声。
  “皇上,要放您下来也不难,但皇上知道错了麽?”
  “朕没有错!”
  “是麽…看来皇上还是没明白微臣方才说的话啊…”这就听见啪的一声,皇上却只是闷哼一声,似乎咬牙忍耐着甚麽。那人便又打了一下,“皇上,您可晓得您一来不该将秦羽飞收入麾下?您看着前三甲中,花间甲是江宁制造的儿子,便是官宦子弟不喜欢了;那杜彦莘又是杜翰林之子,你以为他与其父一般性子,也就不乐意。于是那个秦羽飞便入了您的眼了,可是?”
  “朕没那麽说…”
  “好吧,接着您凑巧遇上栾哥儿,他那个性子便是讨人喜欢的,您也就看上眼了。只是没想到他与微臣及杜翰林都有关系可是?不过您也是有耐心的,居然陪着他玩了那麽久…但他是扶不起的阿斗,您就是看错他了。”
  “你明明知道,为甚麽不告诉朕?”
  “皇上啊,您心里记恨着臣,臣敢说甚麽呢?更何况,微臣确是给了栾哥儿题目,便是怕您不乐意呢。”那人叹口气,“只是臣没想到,您倒是狠心,将杜翰林发落到大理寺去,还叫栾哥儿去审他,您这不是将他往死路上推麽?”
  “你这是关心朕呢,还是担心栾哥儿啊?”
  “皇上,若是以往,臣便是以您为尊,但现下,臣惶恐啊…”
  “甚麽?”
  “皇上大了,臣也老了,便是有的事儿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这就请皇上准臣告老还乡吧。”
  “笑话,有你这个年纪就想告老还乡的麽?!”
  “皇上,微臣也看着您大了,再说现下您也亲政了,又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呢?”
  “可是,可是为甚麽?”
  “微臣说了,微臣老了。”
  “胡说,分明是你不喜欢朕了,你喜欢李栾!”
  “…皇上,这话可不能乱说的。微臣对您自是忠心耿耿。”
  “是,你是对朕衷心,但你并不喜欢朕!”
  “皇上…您可别告诉微臣,就是因为这个,您才把栾哥儿往死路上那个推吧?”
  “你看出来了?哼哼,这便是你的错!”
  “皇上,看来不教训您一下,真是对不起先帝了…”这就又抽打起来。
  里头儿皇上先是喊疼,随即便又低声下去,婉转呻吟,栾哥儿只听得浑身燥热却又心内冰凉,忙的转过身去,手足并用跑了出去。
  这没走几步,便有人从后头儿拉住他肩膀,栾哥儿吓得一叠声嚷起来——
  诸位看官,预知栾哥儿遇上甚麽人,又会有甚麽事儿,咱们下回“叹情起身不由己 说分明缘聚缘散”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无话,端看诸位看官怎麽说【奸笑蹲一边儿摇扇】
第七十一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咱们说到这栾哥儿本要进宫面圣,谁知却遇上宫中密事,这就吓得仓皇而逃。正没命的要逃,却叫人拉住了,这就吓得一叠声嚷起来:“我甚麽都不知道不知道——”
  那人却叫他吓了一跳,忙的拉住他肩膀摇晃:“栾哥儿栾哥儿,是我啊!”
  栾哥儿这才看见眼前是花间甲,这就叫了一声扑到他怀里。花间甲很是奇怪,又见他浑身发抖,这就快拉他转到一边儿温言道:“这是怎麽了?”
  栾哥儿惊魂甫定,拉着他便道:“皇上,皇上,太师,太师,他们...”
  花间甲一愣:“皇上,太师?怎麽了?”
  栾哥儿咽咽口水:“他们在上书房…”
  “这我晓得啊。”花间甲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往那儿出来时,太师正要进去。”
  “不是,他们…”栾哥儿正要说,却又顿住,心道这事儿可不能随意说的,只得转过话头儿,“你这是去哪里?”
  “彦莘那傻子,非要向皇上辞官,我拉不住他,又怕皇上生气,只得在里头儿候着,也算今儿皇上心性儿似乎不错,才没罚他。”花间甲忧心忡忡道,“我方送他回了住处这才进宫向皇上谢恩,并着请罪。”
  栾哥儿深吸口气,慢慢儿冷静下来道:“花大人,微臣有事儿要和你商量。”
  花间甲听他这般称呼,心知是生分了的,但也无可奈何,只是颔首道:“何事?”
  栾哥儿便看看四周无人道:“你晓得我是叫皇上调去大理寺了吧?”
  “自然。”花间甲叹口气,“彦莘就是为着这事儿生气…他虽是与杜世叔生了龌龊,但心底里终究是当他为父。眼看父亲下狱自个儿高升,这便有些难受。再一看你入了大理寺要管这事儿,分明是没了活路的,这才进宫求见皇上,恳请皇上收回成命的。”
  “你说,皇上为甚麽不见他?”
  “自然皇上是日理万机…”
  “花间甲!”栾哥儿这就一跺脚,拉了他手道,“你当真是糊涂的麽?明眼人一看就晓得杜彦莘要干嘛,皇上又怎麽会自找麻烦呢?”
  花间甲面色一变,反手握着他道:“栾哥儿,你的意思是…”
  “皇上便是有意这麽做的…”栾哥儿叹口气,捡着能说的道,“皇上便是借着京察打压了一批旧臣,将年轻的提拔上来。这兵不血刃亲政了,还叫咱们感激涕零给他卖命。虽说对皇上尽忠原是应该,但是…皇上也忒狠心了。”
  花间甲看着他惊讶道:“栾哥儿你不是深受皇上器重麽?”
  “假的假的!”栾哥儿懊恼的摆摆手,“我原也以为皇上与我一般是玩乐的主儿,谁知道他和我亲近不过是使个障眼法,叫别人以为他吃喝玩乐呢!”
  花间甲变了脸色小心翼翼道:“当真?”
  “所谓圣心难测啊…”栾哥儿摇着头,“你看杜翰林下了狱,又叫我去审他…这分明就是将他往死里推。可杜彦莘非但未受欺负牵连,反是要去济南府当推官,这叫甚麽事儿?便是你,着升礼部主事本也不是稀罕事儿,但照例先该外放的不是麽?就是那秦羽飞升做了户部员外郎,这也太快了吧?还有…何太师依旧是内阁首辅,但明眼人都晓得,如今这朝政大权都是在皇上手中的了。”
  花间甲听得冷汗粼粼:“可不是?但栾哥儿,皇上叫你去审杜世叔,也不见得就是要他死啊…”
  栾哥儿这就愧疚难当,垂下头来道:“实不相瞒,为着自保,我曾在皇上说过些话…”
  花间甲这就明白过来,只能摇头苦笑道:“栾哥儿栾哥儿,你叫我说你甚麽好呢?此事千万不可叫彦莘晓得,若然只怕又要生出许多事儿来。”
  栾哥儿这就轻声道:“我原说与你商量的就是这事儿…杜翰林虽说确有不当之处,但罪不至死,关押大理寺也够了。我只是想商量个法子,好救下他来,也算是…求个心安吧。”
  花间甲看着他,突然哽咽道:“栾哥儿,我便说你不是坏人,他们都不信。”
  栾哥儿心知那个“他们”无非就是杜彦莘和秦羽飞之流,此刻也就不计较这些,只管贴着花间甲耳朵嘟囔一番:“可记住了?”
  “这…”花间甲喃喃道,“栾哥儿,这可是将你自个儿也赔进去了。”
  “那也没办法。”栾哥儿一摆手,“我便是胡乱混混的,谁叫生出这许多事儿来的?横竖当是还了债吧。”
  花间甲点点头道:“可是,万一皇上知道了…”
  “皇上不可能知道的,便是知道了,挣着拼个鱼死网破就是了。”栾哥儿突然笑笑,“便是皇上以为我有小辫子在他手里,可他却忘了,他也有小辫子在我手心里捏着呢!”
  花间甲看他这样,突然心中一震轻道:“栾哥儿,原是我们都看错你了。”
  栾哥儿奇怪呃看他一眼,花间甲颔首道:“原我们都以为你是不定性儿的,喜新厌旧不着调,可现在才晓得,最重情义的便是你了。”
  栾哥儿看着他白净脸庞秀丽眉眼,忍不住就探过头去亲亲他眉毛:“我便是这麽个东西,你也就别夸我了。”
  花间甲颤着身子搂了他脖子道:“栾哥儿,你便当真下了决心了麽?”
  栾哥儿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甚麽。这就叹口气搂了他腰肢道:“便是我想,亦是不能了。你是干干净净的人儿,我就是个腌臜闹心的混蛋,你原该和更好的在一处…”
  花间甲紧紧抱着他,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道:“栾哥儿,若是如此,为何之前又百般拨撩我呢?”
  栾哥儿苦笑一声:“这便是我该千刀万剐的了,说起来…便是见你好看,这就忍不住的了…”
  花间甲这便笑了:“食色性也,真是不假。”
  栾哥儿也不好意思道:“可是,后来我觉着,你便是天上的月亮亮堂堂白净净的,我怎能叫你…唉。”
  他虽是没说完,花间甲却也明白了,这就松口气道:“这般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栾哥儿看他面色倒也没恼,这就大着胆子又道:“我当真是混着日子过的,你是官宦子弟,又是状元,前途无量,可不能毁在我手上了。”
  花间甲便笑了:“你把我想的太好了…”
  栾哥儿抓着头道:“我便是这麽觉着的…你别笑话我。”
  花间甲这就拉了他手:“栾哥儿,便是遇着你,我才晓得很多事儿,也该谢谢你。”
  栾哥儿愈加不好意思起来,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花间甲便打趣儿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和那位薛大官人耗一辈子了?”
  栾哥儿这就笑了:“我是泼皮他是无赖,这才有趣。”
  说着两人便就笑了,仿佛天大的事儿也没甚麽打紧的了。又说了一阵,各自想了想定下计划,这便散了。
  
  栾哥儿与花间甲一番话说完,心头便也爽利了,这就振奋精神再往上书房去。快要到时,见着何太师正打里头儿出来,这就忙的让到一边树后,待他过了才出来。心里却骂自个儿没出息,可就是不由自主的怕,等他走远了,才深吸口气进了殿去。
  皇上正端端正正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的折子皱着眉头。栾哥儿看着他的样子,不晓得为甚麽心里觉得凄凉,若是做人到了这个地步又有甚麽意思。正发愣呢,就听见皇上笑了:“好啊,你终于舍得来见朕了。”
  栾哥儿这就面上做出喜色来:“皇上,臣可想念您的紧呢!前几日忧心忡忡候着吏部呈文,还怕不能再伺候您呢。”
  皇上哈哈一笑,放下折子道:“瞧你说的这话,当真恶心人。说起来,派你作个甚麽官儿?”
  栾哥儿这就跪下磕头:“臣大理寺少卿李栾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呵呵浅笑,颔首道:“平身吧——”便又上下打量他道,“还是这身衣裳好看些,比翰林院那衣服喜气。”
  “这还是托皇上的福,臣方有今日。”
  “怎麽着,是不是害怕审杜彦莘他爹的案子?你放心吧,要是不愿意呢,朕就重新给你安排个差事。”皇上眯着眼睛看他,浑是关切的样子。
  栾哥儿心里将他祖宗八代挨个儿问候了一遍,面上却是笑笑的:“瞧皇上您说的…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麽点儿小事儿都办不好,还怎麽跟着皇上呢?”
  皇上这就抚掌笑道:“说得好,倒是难为你了。朕晓得,你与花间甲…若是觉得难办,便说是朕的意思,也免得你两头难做。”
  “臣叩谢皇上体己。”栾哥儿跪下来叩头,“不过请皇上放心,臣必定将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的。”这就抬头笑笑。
  皇上却是一愣,随即笑道:“栾哥儿,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似乎往日有些不一样了…”
  栾哥儿只管抬头笑着:“自然还是栾哥儿,并无不同。便如皇上说的,您做六十年的圣明天子,臣便做六十年的享福大臣。”
  “好嘛,朕圣明了,你就清闲了是不是?”皇上哈哈大笑。
  栾哥儿看着他乐了也就陪笑几声,心里却道,你便是要做甚麽皇上的我管不着,可你要是把我当猴儿耍,也是要小心的!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和花间甲想的甚麽法子救杜翰林,咱们下回“略施小计人仰马翻 神机妙算功亏一篑”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花间甲哇,来,爹疼你~~~~~~~~咳咳,小老儿说笑了,看官们饮茶,饮茶~
第七十二回
  诸位看官都晓得,这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又说是姜还是老的辣,也有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不管如何,总是一山还有一山高。今儿要说的,便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了。究竟谁是魔谁是道,咱们这就要往下听的了。
  自打这栾哥儿当了大理寺少卿,专门就审这杜翰林的案子。别的官审案都是先带人犯,问清情由,验看证据,再做案词,上报皇上御览,待皇上定夺后结案。可这栾哥儿却是有趣,一不提杜翰林,二不看前头儿审的证据,便是出了个告示贴在大理寺外头,只说有关于杜翰林的事儿,无论大小,无论苦主身份,全都可以来申诉。
  这一下子,京城顿时沸沸扬扬起来。一向在人眼中廉洁方正的杜大人却被下狱了,闻说先前与他纠缠不清的李进士主审,这便有好事之徒纷纷来看。却是有不少人前来申诉。栾哥儿不管所言为何,皆仔细记录在案。待得七日之后上朝时整理成册,一本奏给皇上。
  皇上起初并未想到栾哥儿会接了这差事,故此也不去理会他,且看他弄些甚麽出来。便又得报说他坐在堂上倒也像模像样,细细听着苦主申诉,并着师爷一同记下。只在心里笑话他不懂公务,却也懒得说他。但今日上朝便见他上了厚厚一本折子,不由好气又好笑,这就也懒得看,只叫他当堂念来听。栾哥儿这就不客气,打开洋洋洒洒万言之书这就念了起来。
  折子里云说他李栾得蒙皇上器重审理杜翰林一案,自是诚惶诚恐小心翼翼,自个儿并无做官经验,皇上又政务繁忙不敢打扰,故此想到先贤所言民智民力,这便斗胆自作主张,请民上万言以辨真伪善恶。归其所言之事儿,大致可为以下几项:
  头一种,便是参杜翰林言行失当的。譬如前街儿一个富商便派了家丁来告这杜翰林,说前年他家后院想再开个侧门,这便与杜翰林家的院子对着了。敲敲打打的浑是吵人,这富商修好门后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叫家丁送了二匹锦绢三匹雪纺纱以作赔罪。谁晓得杜翰林拒不接纳,只言邻里间原该守望相助,他家动土自个儿竟然不闻不问,便是不礼,故此非但不收那礼物,反是叫人再加了两匹缎子。这富商只觉着杜翰林是有意羞辱他,分明是心中生气却要故作姿态,实在伤人,这便请圣裁,定他辱人之罪。这事儿本也没甚麽,妙就妙在栾哥儿写的这答词:“在商言商,便是按金买卖,本也不差,在文论贤,便是按礼行事,却也不错。两下里便都有理,却有同罪。何以商之金银衡礼之大,何以圣贤之雅量做贾之利?便是都有差池,分明风马牛不相及,判令苦主以事主之缎买《诗》《书》《礼》《乐》四本,详加学习,再来论礼;判令事主以苦主之绢纱行商一月,令之其中甘苦,再言论钱。”如此之事便也有三百多册,皆编辑在后;
  第二种,便是参杜翰林强词夺理的。譬如后街儿一个衣料店的掌柜便告这杜翰林,说他数月前曾与一个友人买衣料,掌柜便说绸子轻薄,夏日合体;绒布较暖,冬日挡风。那杜翰林却笑言,如此说来岂不是秋天将绒布着在内里保温、外头儿罩上绸子再散热便是最佳?那位朋友便大笑,不做这生意了。掌柜的无言以对,便说这杜翰林仗着自个儿念过书,便是咬文嚼字胡天胡帝无法无天。这事儿看来就是寻常,栾哥儿却判道:“为人之友,自该诚信以待,事主告之友人一事确是实情;然店家经商,便也是辛劳之举、养家糊口,毁人心血,便是不该。这便令事主出资买下绸绒各一做成衣裳,令苦主穿上一秋,便知真假。”如此之事另有二百余册,皆附在后首儿;
  第三种,却是参杜翰林欺行霸市的了。便是中街儿的酒楼老板要告这杜翰林,说他一来酒楼,便与三五友人吟诗作对、调弄风月,非得说得兴高采烈至堂里客人都受不了了方才罢休。也曾请他们入内间雅座,可他们却以银子不多为由,霸住堂下大厅不走。害得很多人来听他们念诗唱词,结果生意没有做的,反是眼多人杂丢了东西。栾哥儿判道:“此事极易,便是苦主付钱与事主,或请他离去,或请他代为看店罢了。若不愿,苦主也可对来看事主之人收费,每人定额,童子老叟折半,所得之数再与事主商量分了便是。”诸如此类只是又有百余册,都录在折子后;
  不等栾哥儿念第四第五,朝臣们早低头忍笑。栾哥儿却还一本正经念着,皇上听得前三种,便是又气又恼,这就喝令他停了:“李栾,朕命你查有人告他纵子行凶之事,你乱七八糟查了些甚麽呢?”
  栾哥儿这就跪下磕个头:“皇上息怒。关于此事,后面便是…”这就往后看了几行道,“此事云说杜翰林仗势欺人纵子行凶,苦主便是丽菊院的薛夔老板。”
  皇上这就眨眨眼睛:“然后呢?”
  栾哥儿一躬身:“皇上,这案子没了。”
  “甚麽?没了?”皇上大惊。
  “皇上,微臣问过这薛夔,薛夔只说并无此事。臣便告诉他,这是皇上亲自过问的案子,你有何冤屈皆可道来。”栾哥儿眨眨眼睛道,“可这薛夔却说,便是真要说,只怕他还倒霉些。杜翰林便确是威胁过他,但他更是打过翰林贵子,便是另一位杜大人…”栾哥儿见皇上脸色一变,这就再躬身道,“但微臣怕错过,便又往丽菊院去问过…”
  “如何?”皇上眼睛一亮。
  栾哥儿这就朗声道:“丽菊院的姑娘和龟公都说,甚麽杜翰林的不认识,反正来的大官儿多了,若是叫他们来认一认,定是能认出来的。”这就看着皇上道,“臣便叫了春桃等几个姑娘在殿外候着呢,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上一愣,随即咬牙切齿道:“李栾,你!”
  栾哥儿便弯腰道:“皇上息怒,臣自知资质浅薄,深恐有负圣恩。故此不敢大意。还望皇上圣裁!”
  皇上气得浑身发抖,这就命太监下去将折子收了过来,看后面却是录了七八十页的册子,单是名录就得一册。全是些此类事儿,直叫皇上龙颜大怒,一拍御桌便喝道:“李栾,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儿麽?!”
  李栾这就跪下道:“臣不敢,便是三岁小儿也知这事儿是无中生有,臣怎敢以此揣摩圣上?”
  大臣中有撑不住笑出声的,这就堂上哗然一片。皇上气急败坏,将折子一扔道:“李栾,你先前是怎麽与朕说的?”
  李栾眨眨眼睛道:“皇上,臣说过甚麽?哦,是了,臣答应过皇上定要彻查此事,如今皇上若是嫌臣差得还不够,这就请再给臣三日,定能查得水落石出!”
  皇上圆睁双目,瞪了李栾半晌方狠狠道:“退朝!”
  
  出的朝堂,李栾看着太阳长舒口气,伸个懒腰扭扭脖子,却见杜彦莘立在外头儿候着,旁边站着花间甲。这就迎上前去拱手道:“杜大人,花大人。”
  杜彦莘看他一眼,突然叹口气道:“李大人,便是下官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原谅则个。”
  栾哥儿这就摆摆手笑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令尊本就不是那样儿人,何必介怀?”
  杜彦莘看着他道:“为何帮我?”
  栾哥儿斜斜瞅他一眼:“这事儿说来便是难讲。照理说,我该是借此机会致汝夫子于死地的,但我一想…你若是死了,岂不冤枉?便是杜大人有眠花宿柳之事,也没甚麽打紧,这朝堂之上谁没去过花街柳巷的?你不也看见了,方才我才说要叫丽菊院的小娘子们上朝来,多少人都变了脸色?”心里就又接了一句,便是皇上他也怕呢。那个春桃,可不是省油的灯。
  杜彦莘沉吟良久,方一稽到底,并不多言这就去了。花间甲深深看他一眼:“栾哥儿,这般行径,可是得罪皇上的。”
  栾哥儿摆手笑笑:“我便是不愿欠人甚麽,我欠着你了还不了,但杜大人比他父亲可靠,如此便当是他欠了我的,好叫他还给你,我们就两清了。”
  花间甲这就低声道:“你不怕皇上一气之下杀了你?”
  “这你倒不用担心,若是他要杀,早就动手了。”说完栾哥儿呵呵一笑,摆手也自去了。
  行得一段,却有个小太监送了一封信来给他,接过一看上无题头下无落款,拆开却暗暗吃惊。但见书寥寥数言:得保皇家颜面,便是上上之。至于春哥春妹之流,今夏已过,何须再提?
  栾哥儿看着娟秀字迹,再抬头看看远处荷花池里的芙蕖都败了,这就缓缓一笑,将信撕碎了放入袖中。心道,皇后娘娘倒是当我是好人,这春哥儿的事儿原来她也晓得,只是不说罢了。今日见我与皇上反目,她便想我能带了春哥儿离去,也算是顾全皇家颜面了。这就笑了,春哥儿走不走不由他说了算,但自个儿却是非走不可得了。
  不日大理寺判处下来了,只云杜翰林一案牵连甚广,且查无实据,为免引起朝野震荡民心不稳,这便着令大理寺少卿李栾停办此案;杜翰林纵无所言之事,终是有言行不当有辱朝廷体面之举,责令遣回原籍。
  李栾在大理寺衙门跪下接了旨,这就笑嘻嘻叫放了杜翰林,送宣旨太监出去时,顺道儿请他将自个儿请辞的折子送交吏部,这就满面笑容回取月亭找薛夔去了。
  诸位看官,这栾哥儿要走皇上可会放人,他找薛夔薛大官人又生出甚麽事来,咱们下回“当街戏耍风流事 举目忽见上上亲”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呵呵呵,哈哈哈~~~~~~小老儿且笑笑,看官们随意,随意~
第七十三回
  词曰:
  久不相亲,繁花落入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郎君来,骨酥斜眼瞅。欲羞走,不舍顿首,半除青衫袖。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出了大理寺,便将官帽官靴一概除下,连着官印一概高高挂在庭上,这就换了身月白的衫子摇着折扇出得门来往取月亭寻薛夔去了。
  到了取月亭却不见人,不说薛夔,便是春哥儿亦不在。栾哥儿不由奇了,这就随意拉个小厮问问,才知今日一早春哥儿便上了辆小轿去门去,并未交待去了何处何时回来。薛大官人更是许久不见。
  栾哥儿心内暗道声惭愧,想他这几日忙着杜翰林的案子,便是冷落了薛夔,心中不安。更不必提要薛夔说那些话,他原是不愿的,奈何栾哥儿软磨硬泡才应承下来,便也是欠了他的。如今想道谢,却是见不到人了。这就想去寻他,却发觉自个儿除了认识薛夔之外,连他平日结交些甚麽朋友,姓甚名谁住在何处都不晓得。伺候他的人除却阿盛竟再不认识其他。这就一心一意候着今日薛夔回来了,好生与他温存一番,也算偿他这几日独处之苦。
  眼见着天将下来,薛夔还没回来。栾哥儿心里便又是着急又是自愧,却见有个人影转过院角儿,定睛一看却是阿盛。栾哥儿这就大喜,忙的上前叫住他,谁知阿盛一见他便是面色大变,夺路而逃。栾哥儿这就生疑,忙的追了上去,边跑边叫“捉贼”。一时吵嚷起来,不一刻院中诸人便将阿盛擒住压到栾哥儿面前。
  阿盛叫人绑了,又羞又气胡乱挣扎,口里只管道:“放开我放开我!”
  栾哥儿这就笑呵呵过去蹲在他面前,摸着他头道:“原来是阿盛,我还当是贼呢。”
  “我才不是贼。”阿盛瞪起眼睛来。
  栾哥儿这就摸着下巴道:“你不是贼?那可怪了,你进院子便进院子,何故藏头露尾惹人生疑?便是见了我,又何故要跑?”这就立身来,冷着脸叫搜身。
  不一刻便从他身上搜出二百两银票,栾哥儿冷笑一声:“好啊,这便是甚麽?偷了这些银子又想做甚麽?”
  阿盛低着头不言语,栾哥儿更是生气,便大吼道:“枉费薛大官人如此待你,你却偷他银子?”
  谁不晓得薛大官人爱财如命,如今阿盛偷银,便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了。栾哥儿摇着头也不知该说是薛夔没眼力见儿,还是阿盛心眼儿太多。正要讥讽他两句,阿盛却抢道:“我没偷!”
  “人赃并获,你还要狡辩?”栾哥儿眯着眼睛看着他。
  阿盛只得委屈道:“是,是别人叫我拿的…”
  “好啊,还伙着外人来讹你薛大官人,你生的好良心啊!”栾哥儿嘴角一扯,便要踢他。
  阿盛捏着身子躲开道:“不是外人!”
  “哦,那便是内人了?”栾哥儿气更甚,“你倒说说,除了你薛大官人,便有谁值得你这般维护的?”
  阿盛委屈道:“自然没有,薛大官人便是奴才的天呢!”
  “既然会说这话,却还偷他的银子?”栾哥儿眯着眼睛道,“来人啊,把这狗奴才给我送到衙门去,看不打断他的狗腿!”
  “冤枉啊冤枉,可不就是薛大官人叫我来拿的银子麽?不然,借我十个胆子也是不敢的…”阿盛一听要送他去衙门,这就吓得冲口而出。甫一出口,却又觉着不妥,忙的住嘴。
  栾哥儿一愣:“薛大官人叫你来的?”却又哼了一声,“胡言乱语!若是他要使银子,大可光明正大的往账房支,何必躲躲藏藏?”
  “我是光明正大去账房支的啊…只是见着李公子,才,才…”
  栾哥儿一眯眼睛:“甚麽话?拿银子要怕我麽?”却又一瞪眼,“好啊,你还不老实交代?薛大官人使银子,干嘛要背着我?”
  阿盛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栾哥儿这就恼了,踢他一脚便叫众人压着他出门寻薛夔去问个清楚。
  阿盛无可奈何只得在轿子前引了众人往街上去。栾哥儿一路走一路自小窗往外看,越看越气,您道是为何?这一条路分明是往花街柳巷去的。这大白天的阿盛打这儿回来拿银子,您说这薛大官人出了甚麽事儿呢?难怪这几日要麽不见薛夔的影子,要麽就是快天亮了才回来,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栾哥儿越想越气,自个儿在朝堂上拼死拼活的,他却逍遥快活,不由将窗棂紧紧捏住,指甲抓得木头吱吱作响,害得轿夫还以为轿子里闹耗子。
  不一刻到了座店前停下,栾哥儿下了轿子一看,一座绣楼立在前头儿,后首儿方是庭院。匾上写着“秋月馆”,两旁还有对联,便是“笑骂由他笑骂,欢娱我且欢娱”两句。
  栾哥儿这就冷笑一声:“好嘛,如今的娼馆倒是风雅得很呢!”
  便要进去,却有甚麽落到身上,这就拿了一看,却是瓜子皮,不免抬头看去。但见两个小娘儿搭伏着楼窗子望下观看。一个一径儿把白绫袄袖子儿搂着,显她那遍地金掏的袖儿,端的要露出那十指春葱来,另一个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探着半截身子,口中嗑瓜子儿,把嗑的瓜子皮儿都吐落在人身上。两个嘻笑不止,见栾哥儿望上来,这就挥着手绢儿媚笑道:“小哥儿,此间快活呢——”
  另一个便拉她:“你看他青楞楞的模样,可别是个雏儿呢?到时候儿怕还要找你要奶吃。”
  这个便娇笑着一推那妇人:“怪道不是说姐姐你叫人回春还阳,只怕是要比吃奶小着几岁,分明是打那里头儿出来还要再钻回去呢。”说着便伸手掳她裙子,露出双尖细小脚并着大红的褥裙来。
  那个便捏着要躲,只管一把瓜子儿都落下来,砸了栾哥儿一身。栾哥儿这就怒了:“作死的小娼 妇,便是拿你爷爷开涮呢?”说着一提衣襟揪着阿盛便往里去,“说,薛呆躲在哪个洞里?”
  阿盛不敢说话,里头儿老鸨见有人来,便笑嘻嘻迎上来:“这位公子头次来吧?这里的姑娘保管个个——”
  “个个甚麽?便都是狐狸精!”说着栾哥儿一推阿盛,转头看着老鸨道,“你便是老 鸨?看你生的这模样,也晓得这儿是甚麽腌臜地方了,还不快把薛夔交出来?!”
  老妈几时见过来寻欢作乐的人这个模样,心猜是来找碴儿的。但又听是找薛夔的,便想起坊间说的那些流言来,这就细细看他模样。见是个白白净净小生员,面上倒是寻常,便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此刻生气瞪起来,便是怒也美极。这就想别是甚麽小官儿看上了薛大官人,这才不知廉耻的找上这儿来了。又见他随意喝斥阿盛,阿盛竟是不敢回嘴的,心道只怕薛大官人还是宠着他的,便也不想得罪他。故此忍气吞声道:“这位公子啊,薛大官人不在我这儿,你还是请回吧——”说着一甩红手绢,“送客——”
  话音未落,栾哥儿伸手揪了她的手绢,用力一拉将她拉过来,一把揪了她的头发道:“少和爷爷来这套!快把薛夔叫出来!不然老子砸了你这野店!”
  老鸨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只管胡乱嚷着救命,后头儿护院上来几个想动手,却叫栾哥儿带的人拦了。好一通乱打,顿时撞倒了博古架子碎了羊脂瓶,踢翻了五彩秀屏弄洒了圆桌酒菜。一片狼藉,惊得那些小娘儿声声尖叫,吓得恩客纷纷躲避。闹了一阵却听后头儿有人喊了一声:“薛大官人往后门儿逃了——”
  一听这话,栾哥儿便也拔腿就追,不忘喊了一嗓子:“把我轿子往前门转过去堵他——”
  手下人忙的又出去,留下老 鸨望着满屋子碎片哭天抢地,心里直将薛夔骂了个千八百遍。
  栾哥儿一气儿从后门追出去,便见两边岔路。一头儿落了只陈桥底儿的鞋,一看便是薛夔脚上那双。这就冷冷一笑,抓起来追过去。不一刻就见薛夔赤着一只脚在前头儿没命的跑。
  栾哥儿这就死命追他,薛夔回身见着了,更是不敢停下拼命逃窜。前门转过来的轿子堵了一边岔道儿,薛夔便往另一侧逃了。栾哥儿毕竟气力小些,追了一阵就觉着气喘吁吁,这便狠狠一咬牙,大喝道:“把那二百两银子都给我雇轿子去!今日非把他捉住不可!”
  手下人忙的应了,分头雇轿子不提。这下子可苦了薛大官人,赤着一只脚在小巷子里跑,便是顾不得脸面身份的狂奔。跑得一阵实在无力了,却又见轿子拦了前路,抬轿的只管嚷:“薛大官人在这儿——”
  薛夔便又没命的跑。只听得城里四处轿夫在嚷:“薛大官人在这儿——”
  “大官人往东边儿去了——”
  “大官人进了柳叶巷——”
  栾哥儿便自也坐了轿子,跟着声儿走,狠狠握着拳头道:“这薛呆,平日倒不见他跑这麽快!”
  这城巷子能有多少,这薛大官人气力能有多少?跑得大半个时辰便是再也跑不动了,眼看着数顶小轿将自个儿团团围住,这就索性往地上一坐大骂道:“格老子哩!你们这些龟儿追老子做啥子?!”
  那些轿夫自是不应他,只将他围在当中。薛夔看着满是青布的轿子,这就眼晕。不一刻众轿子纷纷让开一条道来,薛夔这就拔腿夺路要逃,却一头撞在迎面进来的蓝布小轿上。轿夫唬了一跳忙的落轿,薛大官人四仰八叉睡到在地,正爬起来要骂 娘,却见轿帘一掀,里头儿人笑呵呵道:“大官人,跑得好,跑得好啊!”
  薛夔一听这声儿,便觉青天霹雳一般振的浑身发抖,口里喃喃道:“栾哥儿…”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抓了薛夔又将如何,且听下回“妙李栾恨极拔剑 惨薛呆丢盔弃甲”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诶,小老儿老麽欢乐了,看官们呢?嘿嘿【此乃正义的笑声~】
第七十四回
  诸位看官,便是有老话云: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栾哥儿与薛夔便也算得是冤家路窄了。便是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一听薛夔逛妓院,便恨得牙痒。一路杀到妓院又叫他打后门儿跑了,便追的出去,又令雇了轿子非将这呆霸王捉住不可。现下薛大官人已是无路可去,走投无路竟是一头载到栾哥儿的轿子前,这便瞪大眼睛,口中只说得出“栾哥儿”几个字了。
  栾哥儿冷笑一声,便叫人将薛夔拉了塞进轿子里,又令起轿。轿夫哪儿敢怠慢,这就抬着走了。却又想起栾哥儿没说去何处,可谁敢问?只得使个眼色,抬着轿子便又满城转悠了。
  再说轿子里头儿本就狭小,挤了栾哥儿并着薛夔两人,更是不堪。薛夔低着头想缩得远远儿的,奈何栾哥儿一伸手,揪着他的耳朵便拉到眼前:“大官人,这大晚上的你不招家,便是在这街上光着一只脚的跑,却是为何啊?”
  薛夔见栾哥儿满脸是笑,不知怎的就打个冷战:“我我我我…”
  “我甚麽我?”栾哥儿眯着眼睛,“可是没了银子,叫小娘儿打了出来?”
  薛夔哪儿敢说话,这就低着头不敢看他。却又叫拉着耳朵,这就疼得龇牙咧嘴。栾哥儿伸手就探进他怀里去,捏着胸前道:“便也是我的错儿呢?叫大官人你一个人独守空房,这才寂寞难耐出去叫姑娘呢!”便又低头咬了他耳朵,将舌头伸进去转着圈儿的舔。
  薛夔心里又是害怕,却又叫他拨撩着,这就忍不住哼了一声。栾哥儿眯着眼睛一笑:“大官人,怎麽,那些小娘儿不能叫你称心?那好,我伺候你就是了!”也不待他答应,一把扯下他衣裳裤子来,往前一推就一上一下捏着他两处要害。
  薛夔叫他一推,便要自轿门摔出去,情急之下双手往前一撑,扶了轿门两侧稳住身子,没等定下神来,便是身上一凉。要紧的地儿都叫栾哥儿握在手里,这就叫苦不迭。
  栾哥儿一只手捏他胸口,另一只手搓捏他那话。薛夔方才在妓 院里便是风流云雨,一听下头儿闹起来才见是栾哥儿来了,这就吓得跑了。本是快活不解、余韵未歇,此刻叫栾哥儿一弄,那话便硬硬的竖起来。栾哥儿往前咬着他耳垂一吹气,手上一使巧劲儿,薛大官人这就泄了出来。
  薛夔只觉着手臂一软,栾哥儿却抹了他那东西就往后门探去。薛夔晓得他要弄自个儿,便转头低声道:“好栾哥儿,便是别在这儿,回去可好?”
  栾哥儿哼了一声道:“回去?回去便没这麽好的事儿了!”也不管他,方才一番□,听着薛夔的声音儿,栾哥儿自个儿那话也早硬硬的直竖一条棍,这便抹了些唾津在头上,狠心便往薛夔后门里只一顶。
  薛夔只觉着后头儿一疼,原是栾哥儿进来了。栾哥儿自后头儿坐着,推着令薛大官人背过身去,叫他屁 股贴着自个儿肚子,这就往里头戳。
  算来薛夔倒是有些日子不与栾哥儿做这事儿,眼子便小了,此刻栾哥儿进来只疼得他叫了起来,却又忙的忍住。栾哥儿只管冷笑:“你倒是叫唤呢?省得别人晓不得的还当我是给你弄的呢!”这就掐了他的腰,只管往里顶。
  薛夔只得俯身又撑着轿门两侧,勉强稳着身子,后头儿栾哥儿又凶又急的顶进来。他不敢往前迎,就怕滚出轿去。正好叫栾哥儿如了意,便是深深的捅了进去。
  这麽抽了几十抽,薛夔便觉着内里松滑不少,便又觉着后门里头麻痒难当,不觉撅着屁 股去擦栾哥儿肚子。栾哥儿哼笑了一声,随手一把拍在他白嫩嫩的屁 股上,更用力挺了进去。薛夔只觉得这一下又疼又急,却是从没有过的畅快,这就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栾哥儿这就笑了:“好个大官人啊,原来是喜欢这个玩意儿的。”这就不再多话,打他屁股一记就又顶进去,慢慢转着腰退出来。便再打一下,复又悬着那话进去。
  薛夔只觉着又痛又爽,便也顾不得甚麽身份体面,口里虽是胡乱喊着 “龟儿子”“背时娃儿”的,却又不由自主就扭腰。
  外头儿轿夫只听得里头薛大官人张口胡骂,栾哥儿并不言语,却又听见噼里啪啦打人的声儿,这也分不清究竟是谁打了谁。听着叫骂得厉害,这打得也就更重,心道,原是薛大官人被打了。这就互看一眼,暗暗咋舌,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栾哥儿看来瘦弱,却是将薛大官人死死捏在手心里呢。听着里头儿的声儿,还真怕出了甚麽人命案子,这就忙的往取月亭奔去,走得又急又快,只差没跑了。
  这轿子上下颠簸,栾哥儿又是挺腰又是掐打,如此这般插得百十来回,薛夔只觉得自个儿前头儿那话涨得难受,便又泄了出来。后头不觉一夹,栾哥儿不想他突然如此,便也射了出来。一时间薛夔浑身瘫软,实在撑不住眼看就要滚出轿去。幸得栾哥儿眼疾手快,伸手一带将他勾回自个儿怀里,便也是气喘嘘嘘,忍不住道:“你没事儿干嘛长这麽沉呢?!”
  薛夔已是没了力气还嘴,只能软在栾哥儿怀里喘气。栾哥儿先缓过来,见他浑身是汗,一身皮子在轿子里竟像是亮堂堂的好物,这就忍不住又硬了起来。便又弄了他一回。只把薛大官人弄得欲仙欲死,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待得到了取月亭,薛夔是两腿一点儿劲儿都没有,稍稍一动,只觉着腰疼得要断了。栾哥儿此刻怒气也散了,便觉得自个儿过火了些。因故取了巾子擦干净他身上,又给他穿了裤子。拾掇停当,方叫外头儿人一起把他抬了进去。
  阿盛一直跟着在后头儿,见着薛打官人变成这副模样,便又责怪自个儿不中用,这就哭将起来。栾哥儿一皱眉:“又不是你大官人死了,要你跟这儿嚎丧!”
  阿盛抽咽道:“便是那样儿,和死了有甚麽不一样儿的?”
  栾哥儿抬手便给他头上一下:“好死不死的说这些。”便又凑近些低声道,“你当他要死了麽?还真是,你大官人早爽快死了!”这便哈哈大笑着跟了进去。
  阿盛立在门口擦擦眼泪,歪着头想,方才大官人一路上叫嚷着,起先听着还是生气的,可到后首儿便是哼哼唧唧的,听来却也真不太像难受。莫非两个男人便是很痛快麽?却又想薛大官人方才要死不活的样儿,这就打个冷战,心道自个儿可千万不能这样儿。这麽一想,连忙擦擦眼泪跟了进去。
  
  回了房里,栾哥儿亲自过去给他洗了身子,薛夔又是羞又是恼,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他。栾哥儿替他弄干净了,扶他上榻去躺好,便翻过身子来看他后头儿。却见红通通的张着口,周围嫩嫩的浑是诱人。便趴进了细细的看,慢慢将手指探进去。原是怕他伤着了,谁知这小口非但不曾出血,不过是红了些,此刻遇着栾哥儿的手指头儿,便又紧紧咬住一般不放。
  栾哥儿不由转着指头就笑:“大官人当真是个宝贝…”
  薛夔面上一燥,粗声粗气道:“便是粪门你也有这些话好说,真是不明白你想些甚麽乌七八糟的。”
  栾哥儿便往后搂了他肩膀:“大官人,我便是喜欢你这粪门,你又如何?”
  薛夔面都燥红了:“你这死相公!”
  “呦,这就叫我相公了?娘子好心性儿啊。”栾哥儿非但不怒,反是笑了。
  薛夔无奈转头看着他道:“栾哥儿,你便是好生和我说一说。究竟要我怎麽样呢?玩儿也玩儿了,便是该好好说说吧?”
  栾哥儿微微一顿,随即起身,往旁边自个儿箱笼里拿出个物件来,只管往薛夔面前一放,薛夔不由抬眼一看,这就愣了。
  不过一把寻常酒壶,锡片银闪闪的在灯下亮着。薛夔只觉着有些眼熟,这便伸手拿过来细细一看,却在底下摸着个“夔”字,这便瞪大眼睛:“这,这是——”
  栾哥儿翻身上床将他抱在怀里:“大官人,你现在想起来了?”
  薛夔顿时脑中嗡的一声,那日夜里山村农舍里一幕如在眼前,这便直了眼睛:“是你…是你?是你!”
  栾哥儿轻轻吻着他耳朵道:“便是我呢,我在丽菊院头一次见着你便认出你来了,可惜,你这薛呆没有认出我来…若不是我留了这东西,只怕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薛夔只得苦笑的份儿,喃喃道:“便是今生你也老实给他射了,方才能化解这恩怨...”
  栾哥儿摸着他胸膛道:“甚麽?”
  薛夔摇摇头叹口气:“没甚麽,不过以前遇见个算命的,给我说…”
  “说甚麽?”栾哥儿眯着眼睛只管笑。
  薛夔哼了一声:“没甚麽。”便将那锡壶拿过来抱在怀里,连连叹气。
  栾哥儿便过去贴着他背脊,尽力搂着他道:“大官人啊,我便也不是甚麽好人。只我认死理儿的,看上你了,便是看上你了,你以为如何?”
  “甚,甚麽如何?”薛夔只觉着口干舌燥,不由心跳得突突的。
  栾哥儿拉着他手亲他面颊:“大官人,我便是要死,只怕也要拖着你去了。”
  薛夔心里只觉着乐得很,却又不知该说甚麽,只得道:“便是作死麽?要死也不放过我…”
  栾哥儿叹口气,将头枕在他肩膀上:“这可不能怪我,那晚我是早就睡下了,是你来找的我。”
  薛夔这就叹气:“该!”
  “该甚麽?”
  “该老子背时!”薛夔叹口气。
  栾哥儿却大乐,反手就将他拉转过来,骑在他腰上。薛夔一惊:“还来?”
  栾哥儿抿唇瞟个媚眼儿:“便是这情景儿的,你说来不来?”说着便伏到他身上去了。
  薛夔只觉着浑身就又烫起来,脑子里晕乎乎的不知该想甚麽了,口里喃喃道:“啷个着得住呦——”
  这便是:
  谁道错乱一时情 却是前世今生缘。
  
  诸位看官,预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不想再遇故人 难言当时寻常”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纯善的笑,小老儿告退~】
第七十五回
  词曰:
  天长水阔一色,苍茫渺渺菏泽。乱过繁花如烟,颉颃并翔齐歌。只道当时寻常,举杯邀月同乐。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与薛夔薛大官人心意相通,这便情思缱绻、如胶似漆,缠绵悱恻,颠倒鸾 凤,直闹腾了大半夜方睡下了。第二日栾哥儿便与他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懒洋洋梳洗停当,便坐在厅里喝茶看书打趣儿。
  薛夔看他一眼道:“怎麽今儿又不出去了?”
  栾哥儿笑嘻嘻道:“我可舍不得你。想我才几日不在家,你便忍不住的跑出去,我可得吸取前车之鉴。”
  薛夔这就红了脸,期期艾艾道:“你还说…你便忘了不成?自和你…那事儿之后,再是娇艳的小娘儿在我面前宽衣解带,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栾哥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甚麽。这就忍不住的笑,却又想到一事儿:“那你还去?”
  薛夔这就苦笑:“原是张三哥约了我们兄弟几个喝酒,偏生他没带银子,这便悄悄管我借,我才叫阿盛回来取银子的。”
  “那也不用鬼鬼祟祟的吧?”栾哥儿眯着眼睛瞅他。
  薛夔面上更红,小声道:“便是看你这几日忙碌,不想扰了你。”
  栾哥儿这就过去搂了他香在他面颊上:“便是难为你有心了,只你想,真有甚麽便也是你的银子,我能说甚麽短长不成?”
  薛夔这就抱着他道:“话是这麽说…”却又偷偷打量他一眼,悄声道,“昨儿还不是叫你追了大半个城?我今儿早上起来屁股还疼呢…”
  栾哥儿撑不住哈哈一笑,舔着脸亲他嘴唇:“便是这样儿才好,省得你老乱跑。”
  两人这就亲嘴咋舌一阵,薛夔又道:“你都忙些甚麽呢?还要我说那样的话。”
  栾哥儿一听问到这上头儿了,便也不想瞒他。却转念一想,这内里弯弯绕的东西,自个儿都是近日才想明白的,告诉这薛呆只怕他更呆了呢?这就笑笑道:“原也没甚麽。”便又拉了他倒在椅子上癫狂起来。
  连着几日都是如此,薛夔也不问,栾哥儿乐得自在。不提上朝,也不言进宫,只管和薛夔满城乱钻。哪里有好吃的好玩儿的便去哪儿,整日里开心快活。
  
  却说这日,栾哥儿一手捏着那镏金滚边楠木扇,一手搭着薛夔肩膀,脚踏沉香靴,一身浅紫暗团花华服,顶着逍遥巾,一根带子垂在脑后,另一根叼在嘴里。得意洋洋沿着街上走,也不大看别人,便是只管和薛夔咬耳朵,一脸笑意。薛夔穿了身簇新的淡粉妆绢对襟长衫,脚下照旧是细结底陈桥鞋,腰间还扎着那跟红艳艳的石榴巾子,头上还带着顶新盔的红色帽儿,分明是喜气洋洋。两人且说且笑,倒也不管路上人好奇打量。
  这一路到了城南,眼见得到了那道观,栾哥儿只管抚掌一笑:“可还记得那处?”
  薛夔脸顿时就红了:“偏你说!上次便是在这儿,在这儿…”
  “在这儿如何?”栾哥儿笑呵呵拉了他手道,“你可不晓得,我先前在这庙里遇着些趣事儿呢。”这就将上回来这儿,那老道给他算命一事儿说了。
  薛夔听了愣了半晌方道:“你那有情有义的,便又是谁?”
  栾哥儿一怔,随即笑道:“有情有义的不过是镜花水月,你才是我那命定的人呢。”这就握紧他手。
  薛夔这就一笑:“还要进去看麽?”
  栾哥儿望着里头儿人头攒动,这就摇首:“怪腻味的,还是罢了。”
  薛夔也没意见,两人这便沿着山门而行,只不进去罢了。看着绿树成荫雀鸟翔天,这便觉着心旷神怡,谈笑风生。
  又走了一阵,栾哥儿觉着有些累,薛夔便拉他到棵树下坐了:“你先坐坐,我买些吃食去。”
  栾哥儿便摆摆手:“可别走远了。”
  薛夔笑笑挥手先去了,栾哥儿便坐在树下,打开描金扇晃着,心道虽是快入秋了,可还是一般热。这就摇出几缕凉风,稍觉快意。
  正低头想着晚上吃甚麽,就见有人走来在面前投下阴影,栾哥儿举目笑道:“可快呢…”却没说完,这便瞪大了眼睛。
  面前立着那人,裹着件墨色纻纱水纹袍子,蹬着双浅灰湘绣鎏金滚边靴。再看他面上,端的是眉如刀削目如寒星,鼻若悬胆口似涂丹,脸庞正方气宇轩昂。长身窄腰,气定神闲。
  栾哥儿不敢相信,眨眨眼睛再看时,这人眉头微展,嘴唇一勾笑了。这一笑,便如梨花开在三月初春,暖人心底。
  那人见栾哥儿呆呆看着自个儿便咳嗽一声道:“李公子请了。”
  这声儿清亮悦耳,说不出的妥帖。栾哥儿这便恍惚起来,口里喃喃道:“扈郎,便是你麽?”说着不由立起身来,伸手想摸他的脸。
  那人微微退了一步让开,躬身道:“李公子,皇上有请。”
  这话便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栾哥儿顿时清醒过来,哼了一声道:“我倒是忘了呢,你哪里是甚麽扈郎,分明是皇上的锦衣卫。”
  扈郎只管打个躬:“李公子,便是真要辞官,也得皇上恩准了才是,哪儿有先斩后奏之说?”
  栾哥儿斜着眼睛瞅他:“我便是不能先斩后奏,那请问扈大人,你对我二哥做的那些事儿,就不是先斩后奏了麽?”
  扈郎面上微微变色,随即叹气:“李二公子打一开始便是晓得我身份的。”
  栾哥儿眯着眼睛瞅他:“这话说来没得叫人恶心。他晓得?我二哥最是胆小怕事,若不是你撺掇他,他会那般大胆?你别忘了,我二哥可是为你死过两回的!”
  扈郎微微一颤,随即抱拳道:“李公子,今日属下前来不过是替皇上办差,还请行个方便。”
  栾哥儿瞪着他道:“当年你便也是这麽同我二哥说的?他怎麽答你的呢?”
  扈郎面不改色道:“李二公子深明大义。”
  “好,我二哥自然是深明大义的,我却是小心眼儿的。”栾哥儿转身就走,“你爱怎麽方便都随你,横竖我是不会跟你这仇人一路。可真腌臜了这片好大树!”
  扈郎一个闪身追到他身前,伸手一拦:“李公子,皇命在身,还请行个方便。”
  栾哥儿便看着他道:“你要我行个方便倒也容易,你且告诉我,当年你为何要来书院?”
  扈郎轻道:“李公子,这些个陈年旧事了,何必再提?”
  栾哥儿这就冷哼一声:“我二哥可还躺在床上,便是想提都不能呢。”
  扈郎面上一抖,眼睛里一痛便又垂首:“这是皇命,请恕属下不便相告。若是李公子想知道,不妨自个儿去问皇上吧。”
  栾哥儿这就哈哈一笑:“说得好,那你告诉皇上去,我便是寻常一小民,无无能亦无才,他要见我,自个儿来见我吧!”说着拂袖而去。
  扈郎追了一步,便又站住。栾哥儿回过头来看着他:“怎麽不追呢?凭你的功夫,要抓我回去并非难事。”
  扈郎苦笑:“便当是还了李二公子一个人情吧。”
  栾哥儿一听这话,止不住怒火中烧。这就这身回来冲他腿上一踢:“你还欠我二哥条命呢!你便是也死两回,我就考虑跟你去见皇上!”
  扈郎一听这话,猛地字腰间抽出把软剑来夹在脖子上。栾哥儿斜着眼睛看他:“动手啊,怎麽不动手呢?”
  扈郎手微微一抖:“便是我自我了断了,李公子便会去见皇上?”
  栾哥儿哼了一声:“你死了再说!”
  扈郎垂目看着剑尖:“李公子心里恨我,我便也晓得。这是,李二公子至今天这步田地,李公子便敢说问心无愧麽?”
  栾哥儿这听这话,发狂似的上前抢过剑来,追着扈郎就砍。扈郎微微侧身让过:“李公子,恼羞成怒亦是于事无补。”
  栾哥儿一听这话,忍不住变了脸色,站定了将剑指着他道:“你滚!”
  扈郎便也不勉强,这就躬身道:“属下明日还会再来。皇上有旨,‘不得伤害栾哥儿,务必要他心甘情愿来见朕’。”
  栾哥儿只管跺脚:“再不滚,我,我,我杀不了你,看我能杀了自个儿!”说着便将剑提起来架在自个儿脖子上。
  扈郎后退一步,深深看得他一眼,方才越树而去。
  栾哥儿见他走了方才松下来,手一软,剑叮当一声便落在地上。栾哥儿只觉着浑身冰凉,便将手臂紧紧环起来,浑身瑟瑟发抖。
  想他一门三兄弟,大哥长自个儿约十岁,便是少些亲近。只觉着大哥如父亲一般沉静,不敢造次。而二哥却是长自个儿三岁,自小便与他最亲。二哥性子机敏,却又温和寡言,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他,便是终日板着个脸的大哥,也只得见着他的时候儿才有点儿笑容。父亲若是生气了,只消二哥过去说一句,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自个儿长到十一岁时就进了白鹿书院,整日里四书五经摇头晃脑,一年只得春节伏暑方可回家两次,平日都是关在书院里,哪里有甚麽趣味可言。时二哥突然来书院看他,这叫栾哥儿怎不快慰?
  那一日春色便又浮现眼前。
  繁花乱入,飞絮盈天。书院山门巍巍,柳绿桃红杏白。自个儿一气儿奔出书院,就见一个男人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器宇不凡。而自个儿的二哥,便坐在他身前,两人虽未说话,却十指相扣,情意绵长。
  如今在想,便如剜心一般。栾哥儿这就将头埋进手臂中,忍不住双目尽潮。薛夔回来时,便见得这幅景象,吓得背起栾哥儿就往回跑。栾哥儿靠在他背上,将脸紧紧贴着他温热背脊,忍不住落下泪来。
  诸位看官,这扈郎与李二公子便又如何,但与栾哥儿又有甚麽关系,怎的有牵扯到皇上去了,咱们下回“是敌是友难辨 亦敌亦友难言”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美人哇,当年哇,咳咳,小老儿喝茶,看官们喝茶~
第七十六回
  词曰:
  可叹相逢便又别,别后三秋落孤叶。梦影余光第几片,醉里不知菱花谢。又见月下雾连天,观潮涌泉花如雪。几轮春光葬孤叶,一朵莲花开千年。便看沧海化桑田,只愿相逢如初见。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扈郎见栾哥儿甚是强势,这就折身先去,一番腾挪,便即离了山腰。于山门处牵了马来,翻身上马,扬鞭就往大内而去。
  入得宫门,自有侍卫拦阻。扈郎只将腰牌一亮,侍卫便即躬身放行。扈郎也不停步,这就寻了皇上去。
  皇上彼时正在上书房看折子,何太师等内阁大臣都在一旁躬身候着。扈郎打了帘子进来,便静悄悄立在一旁候着。
  皇上批完工部的折子正欲唤太监换户部的来,抬头就见扈郎立在一边儿,这就咳嗽一声挑眉道:“诸位爱卿辛苦,朕也乏了,那些折子各位便斟酌着先票拟了,朕一会儿再看。”
  诸位大臣便躬身退出,皇上只扬声道:“太师且留步。”
  何太师微微一愣,看了一眼扈郎,便也不言语,立在一旁。
  皇上待人都走了方道:“你说吧。”
  扈郎看眼何太师,皇上只笑:“何太师是要臣,不打紧。”
  扈郎这就垂目道:“前几日李大人都足不出户,并未见甚麽人。今日李大人去了城南道观,属下尾随而去,这才寻了妥当时机面见,已将皇上口谕带到了。”
  “那他怎麽说?”皇上咪咪眼睛,看见何太师面色如常,只是将双手握在袖中。
  “李大人说…他有愧皇恩,无颜见圣上。”
  “哈哈——”皇上这就笑了,“扈郎,你还是一般不会说谎。栾哥儿那个性子,敢在金銮殿上与朕对着干,怎会是这般说话的人?”却又一眯眼,“朕恕你无罪,说吧!”
  扈郎这才叹口气,轻声道:“李大人说,他便是寻常一小民,无无能亦无才,皇上要见他,就,就自个儿去见他。”言罢不敢抬头,伏身于地,连连叩首。
  皇上一瞪眼:“好啊,这便是朕的好奴才呢!可恨,当真可恨!”这就转头看着何太师道,“这就是你一心维护的好进士!”
  何太师打个躬道:“皇上,栾哥儿为人便是不羁,能叫他说出这些话来,只怕不单单是因着皇上。”说着瞅了一眼扈郎。
  皇上呵呵一笑:“太师不愧是太师…其实朕先前叫扈郎监视他,今日又叫扈郎去唤他,不为别的,便是他与栾哥儿是旧相识了,可是?”
  扈郎点头道:“正是。”
  “嗯?你们认识?”何太师一愣。
  扈郎抬头看见皇上微微颔首方道:“回太师,属下曾在三年前与栾哥儿相识。时皇上着属下秘密潜入白鹿书院调查白翰林,属下认识李大人的二哥,这就与他结伴以探望李大人为由,进入书院。”
  “白大人便是迂腐些,倒也不至要严防死守。他要辞官办学,也无不妥。”何太师暗暗一算,三年前皇上刚被封为太子,便对大臣们如此用心,当真叫人不寒而栗。
  皇上微微一笑:“那个白先生,朕可是怕他得紧,还是小心些的好。”这就起身道,“怎麽说,他也是当年力劝父皇立长的大臣,又是当代大儒。便是以退为进办学教人,将他那套陈腐之念教给学生,自是后患无穷啊,您说可是,太师!”
  何太师这就一愣,抬头看着皇上,那青愣愣的脸上,眼睛里却闪着狠光,不由觉着心寒,便不言语。皇上看他一眼突然笑了:“太师便是在想自个儿麽?爱卿放心,朕不会忘记太师恩,时刻铭记于心呢。”
  何太师这就叹口气:“皇上大了,又亲政了,臣也老了,便请辞官归故里吧。”
  “怎麽,你也要开个学堂不成?”
  何太师挑眉一笑:“皇上,微臣只想种那一亩三分地,闲时看看菊花喝点儿粗酒罢了。”
  皇上这就大笑:“何太师啊何太师,朕可舍不得你呢。莫忘了,当年你力主先帝立朕为太子的时候儿就说过,你是对朕不离不弃的!”
  何太师苦笑道:“那时候儿的皇上仁厚可亲,如今已是一代帝王之相了。自然不需臣画蛇添足。”这就脱下官帽来放在地上,“臣今日方觉,栾哥儿将那官印挂在大堂上是何等气概!可叹我何连竟不如他了。”这就跪下磕了三个头,扬长而去。
  皇上愣了半晌方道:“这是怎麽了,一个个的都不要朕了麽?”
  扈郎沉吟半晌方道:“皇上便是天子,自然是不会错的。”
  “若是真错了呢?”
  “属下方才已经说过了。”
  “朕自然不会错的,便有错,也不是错。”皇上哈哈一笑。
  扈郎却看着他道:“皇上自然可以这麽想,但相信皇上也就明白为何太师与李大人要走了。便是秦大人,只怕也该走了。”
  “你说秦羽飞?”皇上一皱眉,“方才吏部送来的折子里还提到他的折子,这傻子说他甚麽资历不足服众,只求外放做个县令,这不是笑话麽?还有那个花间甲,说甚麽父亲在江宁要去伺候,也跟朕说要走。最可恨是那杜彦莘,朕都既往不咎,他却说甚麽父亲贬官归乡,儿子要尽孝。怎麽,朕便是吃人的老虎不成?个个都想躲的远远儿的?”
  扈郎垂目道:“皇上自然不是老虎,皇上是真龙。”便又一顿道,“皇上,属下也已向锦衣卫督察大人递了折子,还请皇上恩准属下回乡务农。”
  “你也要走?”皇上一愣,随即道,“朕晓得,你想去见李栾的二哥嘛。你也不用心急,朕可以令李家族迁到京城,你——”
  “皇上!”扈郎仰首道,“皇上不也答应了秦大人,事成之后许他和春哥儿归乡麽?”
  皇上这就退了一步:“你意思是朕出尔反尔了?”
  扈郎便又垂下头来:“属下不敢。只是属下明白,秦大人与属下不同。他并非锦衣卫出身,是得了皇上允诺,方才答应与皇上演出一场好戏请陆大人等君入瓮的。时秦大人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春哥儿已在京城,甚至不晓得春哥儿已经和皇上…属下话太多了,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跌坐回龙椅上,捂着额头道:“不,你说,你接着说。”
  扈郎便道:“皇上其实是个圣明君主,只是甚麽好东西都想留在身边儿。当年您假作乖觉,得了何太师的心,他才一力尊您为上的。可白大人看出您的心性来,坚决不允。皇上却记恨到如今,这等气量不是千古帝王该有的。”
  皇上低声道:“扈郎,若你不是自小就跟着朕,朕真想一刀杀了你…”
  “谢皇上恩典。”扈郎磕个头,“只皇上便是杀了属下,属下也要说完这话。皇上便是太贪心了,何太师您想牢牢抓在手里,栾哥儿你想要,便是天下都在手中了,何需寸土必争呢?”
  “可朕若是不争,能有甚麽是朕的呢…”
  扈郎叹口气,伸出手来:“皇上请看。”
  皇上这就微微斜眼瞅着他,扈郎将手握紧成拳:“皇上便是出拳,虎虎生风,可杀敌御敌。但笼络人心,求得民意,便不是拳头了。”看着皇上也跟着握起拳来,这就笑道,“现下再请皇上张开手来…此刻属下看着皇上掌中空无一物,但皇上却说,自个儿已坐拥整个天下。”
  皇上一愣,这就将手张开握起数次,垂目不语。扈郎这就磕头:“皇上珍重,属下告退。”
  皇上看着他背影道:“若是出错了,怎麽办?”
  扈郎脚步一顿,回身打个躬道:“若是民间,做错了,便真心道歉就是。只是您是皇上,您是不会错的。”这就去了。
  皇上歪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扈郎一路出了殿外,却见秦羽飞立在外头,双目含泪。扈郎暗道一声不妙,秦羽飞已上前拦住他:“多谢扈兄。”
  扈郎看住他:“我知道春哥儿在何处。”
  秦羽飞惨然一笑:“我也晓得。”
  扈郎一挑眉头。秦羽飞却道:“扈兄不也一直晓得李二公子在何处?”
  扈郎这就明白过来,微微一笑道:“可不是?便是晓得,才最是折磨人心。”
  “可如今不是要去寻他了麽?”
  “再不去,就怕找不到了。”扈郎一笑,却又叹气,“就不知他是否还能认得我。”
  “闻说只是体弱,需卧床静养,平日里不大说话呢。”
  “他本来就是爱静。”扈郎淡淡说完,便拱手要走。
  秦羽飞却道:“栾哥儿原先是喜欢你的,可是?”
  “我不记得了,我只晓得,我心里头儿从始至终都是只有那一个人的。”扈郎脚步一顿,“便如你心中的那个春哥儿,始终是家乡树下那个邻家少年。”
  “说得是。”秦羽飞微微一愣,便即笑了,“无需过问他这些年的过往,毫无用处,徒烦恼罢了。”
  “若是太师也这般想,皇上便多福了。”
  “皇上此番当真狠狠伤了太师呢。”
  “这有甚麽关系,横竖他们是一条线上的,一损俱损。”
  “倒也是,只不过前几日,我还以为我也是这条线上的。不过今日想来,却是我高攀了。”
  “能这般想,便也没甚麽大不了。”扈郎回身一笑拱手道,“言尽于此,青山不改。”
  “后会有期。”秦羽飞亦是拱手一拜。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出宫而去,一个整装入殿,皆是面色如常,唯有嘴角含笑。似是卸下千斤重担,心内安康。
  诸位看官,这秦羽飞与扈郎便是安康了,可怜栾哥儿却惊魂不定,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惊惶惶连夜潜逃 凄惨惨苦中作乐”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嗯,其实就是这麽回事儿,咳咳,今儿寒气重,看官们保重,明儿见~
第七十七回
  诗曰:
  莫道等闲空白头,金樽竹林桂花酒。怀中美人枝头月,长河千古向东流。
  
  诸位看官,上回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说了扈郎一头儿,自无法和看官们说栾哥儿这边。那栾哥儿叫扈郎吓得浑身酥软,只管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薛夔薛大官人一回来便见着这景致,吓得将手上买的吃食一扔,这就背了他往取月亭跑。一路上两人无言,栾哥儿只管将头埋在他背上,哭了一路。
  到了取月亭,栾哥儿依旧惊魂未定,只管缩在角落里不停发抖。春哥儿温言宽慰,却又不得要领。薛夔何时见过他这个样子,急得连连搓手。阿盛在一旁小声道:“莫不是今日上山撞了鬼?看李公子这样子,分明是失心疯啊…”
  薛夔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胡说八道甚麽东西,便是你做了鬼,他也死不了!”
  阿盛委屈的捂着脸道:“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大官人发甚麽脾气呢?”这就蹲到一边儿喃喃低语,“大官人变了,大官人变了…”
  春哥儿也无奈,只得又过去安慰他。
  薛夔看着屋子里三个人,一个傻乎乎,一个痴呆呆,一个文弱弱,这就无可奈何一跺脚,上前抓着栾哥儿的肩膀摇晃:“你倒是说话呢!要死便也说清楚了再死!”
  栾哥儿抬起头来看着他哽咽道:“大官人,此番还真是我害了你呢。”
  “我还真想抽你。”薛夔气得脸都白了,“你好赖说清楚。我才一过去,就看见地上有把剑,那怎麽看都不是你的东西吧?自然也不是我的,上头儿没有刻我的名字,不过倒是把好剑…咳咳,你究竟遇着谁了?还是说,遇着山贼抢劫的了?”便又一拍胸膛,“你也别怕,横竖在京里这些事儿我还能说上些话,你只管说出来,便是把这京城翻过来,我也能把他给你揪出来!”
  春哥儿看他那样子,便是替栾哥儿愁肠百结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就定定神过去搂了栾哥儿道:“没事儿没事儿,这不都在呢麽?”
  栾哥儿这就靠在他怀里,觉着慢慢心定了下来。
  “没事儿?”薛夔吸吸鼻子,“我可从来没见他哭过呢!更没见他怕成这样儿的。”
  栾哥儿打个哈哈:“我怕的东西多了…”
  薛夔眼睛一亮:“是麽?说说看。”
  “比如…”栾哥儿正要说,却见薛夔眼睛亮闪闪的,这就猛地醒悟过来,伸手一拧他耳朵,“好啊,你也算计我不成?”
  薛夔捂着半边耳朵连连跳脚:“好嘛,我也就是随便问问罢了…你不说就算了。”心里想的却是横竖总有一日要套出这话来,也好一偿夙愿,翻身做主!
  栾哥儿自然晓得他想甚麽,只是现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儿,故此栾哥儿招手叫薛夔过来,拉了他手道:“大官人,咱们逃吧。”
  “哈?”薛夔一愣。
  栾哥儿立起身来,眼珠子望了屋子打转:“这些东西寄到当铺去尽快变卖了,还有地产甚麽的也转手了吧。值钱的东西能卖的就都卖了,身上便是除了银票,甚麽都不要带了!”
  薛夔只听得头晕脑胀:“打住打住!你说甚麽?卖东西?拿银票?!逃?!!”
  “正是!”栾哥儿颔首道,“我估摸着,皇上没几日就要来杀我了,与其等着他来杀我,我不如先跑了!”
  薛夔看着他的样儿,忍不住搔头:“可我怎麽不明白呢?皇上不是挺喜欢你麽?干嘛杀你。”
  栾哥儿无奈便耸肩不言,春哥儿笑呵呵挤挤眼睛道:“大官人说的没错儿,皇上便是喜欢栾哥儿,可就是太喜欢他了,而栾哥儿便是喜欢大官人啊。皇上这就不乐意了——”
  “啊?”薛夔瞪大眼睛,随即握起拳头来,“好啊,今天你看见的是不是皇帝老儿?他敢?!看老子不三拳两脚把他打趴下!”
  栾哥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诶,薛呆…你可晓得,这天下都是他的,他还不是想怎麽着就怎麽着呢?再说了,他也不是老儿啊,他年纪和我差不多呢。不信你问问春哥儿!”
  春哥儿这就掩口笑了,也不知想着甚麽,眼睛里亮堂堂的。
  “话可不是这麽说的,他虽然是皇上,可是能随意强抢——民男的?”薛夔咬牙切齿道,“更别提他还和你差不多大。这麽小小年纪的就折腾人,大了还了得?看老子不好好教训他一下呢!”
  栾哥儿这就笑得东倒西歪,拍着薛夔肩膀便道:“这话便也是只有薛大官人你说得出口了。这皇上是天下第一,你也敢教训,唉唉唉,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我可不管甚麽知了没胃的,他敢乱来,老子就剁了他!”薛夔哼了一声,挺挺腰杆。
  栾哥儿这就轻怕他脑袋一下:“行了行了,他是皇上,八十万禁军就够踩死你我的了。咱们还是走吧。”
  薛夔听他说要走,便有些舍不得离京。好歹他在这人苦心经营几年方有这等气势,丽菊院更是京城第一妓院,莫说取月亭也后来居上了。如今白花花的银子眼看进不了腰包,白白便宜了下一任,心里头儿始终有些难受。
  栾哥儿自然晓得他难受,这便柔声道:“哪里没有好的姑娘小子?哪里没有怕老婆又要风流的种子?这开店,在哪儿不一样?便是有我在,保管你一本万利。”
  “这我倒是相信…”薛夔便叹口气,“罢了,你要走,我陪你走就是。若是不想走——”
  “若是皇上当真要杀我呢?”栾哥儿看着他握紧他的手。
  “我…”薛夔也看着他,舔舔厚嘴唇道,“我一定给你烧纸!”
  栾哥儿这就一脚踢到他屁股上:“好你个没良心的薛呆!”
  薛夔便笑了,栾哥儿也拉着他手笑了。阿盛在一旁抓着头,似乎想言语,憋了半晌方道:“大官人,李公子…其实吧,我觉着不一定要走啊…”
  “不走就是等死。”栾哥儿瞪他一眼。
  阿盛吓了一跳,却还是努力昂首道:“可是,这天下都是皇上的,你能逃到哪儿去呢?便是离了京城,各州各府的官员一拿到通缉令,便是一辈子不能安生哩。”
  栾哥儿一皱眉:“你懂甚麽?!趁着他现在还没下旨砍我脑袋,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阿盛吐吐舌头道:“这便是说,皇上根本没说要砍你脑袋,你着甚麽急?等皇上——”
  “等他下了圣旨,那就想跑也跑不了了!”栾哥儿一瞪眼,“便是在京城掉脑袋,只怕还要牵连你们呢!”
  阿盛这就吓得不说话了,薛夔便也没话好说。自这日起,明面上丽菊院取月亭都照常做生意,春哥儿依旧看着店子。暗地里薛夔便找了相熟的人,拿了合适的价钱倒手卖了出去。三五日下来,该卖的都卖了,换成千两一张的银票。春哥儿密密实实缝在鞋底儿腰带并着衣襟内侧,又叫换了些散碎银子随身带着。这日黄昏,趁着关闭城门前,士兵看守不严,这就悄悄离京。
  在城郊一户农家买了些村人衣装,又买了一辆马车,这就星夜路。
  连着走了几日,餐风露宿马不停蹄,也不敢往那人多的地方走,只管捡着僻静的小路前行。好几日都不得休整,个个都是累得不行。这夜便又不敢投到客栈去,只管在临近城郊林子里停下,阿盛跟着薛夔捡了干柴生火,春哥儿将干粮放进锅里去,慢慢弄着吃食。栾哥儿歪坐一旁,杵着下巴发愣,小脸儿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眼睫在鼻梁上投下道影子来。
  春哥儿见他闷闷不乐的便道:“栾哥儿,便也不要多想了。横竖都跑了,也就不必瞻前顾后的了。”
  栾哥儿叹口气:“也不是说这个,我上京便是避祸的,谁晓得惹出更多祸事呢?原先不过是族长要收拾我,我还能往别处跑。可现下惹的是皇帝,我还能往哪儿跑呢?”
  春哥儿忍不住轻笑道:“这天下之大我就不信藏不下个人来。便是薛大官人籍地不也是个去处?”
  栾哥儿一听就瞪大眼睛:“甚麽?去他哪里?!”
  薛夔一瞪眼,捡根粗柴捅捅火堆:“我哪儿不能去麽?”
  栾哥儿只管一笑:“说的是呢。可我回去这不是见丈母娘麽?我可是空着一双手啊,怎麽提亲呢?”
  薛夔薛大官人这一下脸噌的红了,只管把手上柴一丢跳起来揪住栾哥儿:“我我我怎麽成大姑娘了?甚麽提亲甚麽丈母娘的,你作死麽?”
  栾哥儿只管往他怀里钻:“便是死呢,也要娶了你这黄花大官人再死。”
  两个人这就闹上了,阿盛看着他们笑呵呵的也跟着傻笑,春哥儿却是面上笑着,心里却叹息。想他此番入京,便如云雾中一般。分明是见着秦羽飞了,可怎的丝毫没有喜悦之情,果真是时光荏苒一去不回,往日情景便是如何追思,亦是回不来的了。便说那皇上,虽是皇上也是孩子,顽固霸道恨不能甚麽都是他的;说是孩子却又仍是皇上,心狠手辣巴不得事事都在掌控之中。便是对自个儿,也不过是一时的心折,转眼便又抛在脑后了。万幸,自个儿不曾爱他,万幸,自个儿不再爱谁。便是无牵无挂的好,看看栾哥儿与薛大官人,纵是苦乐参半也要裹在一处,分明叫人艳。便如自个儿与秦羽飞,说是爱之至深方才分开,可怜可叹!若真是爱到心眼骨子里,又何必分开,大可搅在一处血肉模糊骨肉交缠死不分离!可惜啊,这人便是前怕狼后怕虎,端的只为不够。
  正出神,却听见后头儿有人声传来,却又见得点点火光。四人这就一惊,七手八脚将火踩灭,阿盛急中生智抬腿往马屁股上踢了一脚,马儿受惊这就撒足狂奔,一时没了影子。几人便又藏在一旁林子里,大气不敢出一声。
  一回子便见一对人马过来,打头儿的正是扈郎,秦羽飞骑马跟在后头儿,两人来到这处立住。秦羽飞看着四周道:“查得他们在京郊买了马车,按脚程今儿该到这地方了。”
  扈郎低头看看那堆火道:“才熄,看样子是听见我们过来才灭的。”
  秦羽飞探头看看地上:“马车印子往那边去了。”
  扈郎点头道:“追!”
  这就策马而去,四人躲在林中这就叹口气。栾哥儿心道可算躲过一劫,正要拉着薛夔出来往小路走。不想薛夔一动却叮当一声掉了个甚麽出来。在这静悄悄夜里传得格外远。
  这下子四人就都愣了,前头儿扈郎他们听得响动便又回头,一时间就将四人团团围住!看着精兵强将面色严正,薛夔薛大官人哼了一声高昂起头来,伸手就将栾哥儿拉到身后;栾哥儿紧紧贴着薛夔的后背,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扈秦二人;春哥儿面色如常,眉头一挑便微微嘲弄似的笑了;可怜小阿盛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觉着腿一软便瘫在地上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咋呼呼峰回路转 乐滋滋衣锦还乡”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来来来,猜猜大官人身上装的嘛玩意儿掉出来了?嘿嘿~
第七十八回
  诗曰:
  万山寂寂唯风啸,两岸幽幽长青草。何处得寻杜鹃花,明朝端看丛中笑。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栾哥儿一行四人逃出京去,夜宿在一城郊之时叫秦羽飞与扈郎追上了。本是骗过他们躲在林中,谁知薛大官人身上不知甚麽什物叮当一声掉了出来,这就暴露了行迹,叫秦羽飞等人团团围住。
  栾哥儿这就借着他们手中火把,却是只酒壶,滴溜溜还在地上打转。这就不由恼了,过去冲着薛夔腿上就是一脚:“早就叫你卖了这些东西,你还留着做甚麽?现下可好,叫人抓了,你满意了?”
  薛夔却不理他,过去将那酒壶捡起来宝贝似的擦了擦,依旧放回怀里。栾哥儿气急冲过去往他怀里抢了过来,一把扔在地上。薛夔一愣,这就瞪起眼经冲过去抢。谁想扈郎先一步拿起来,借着火把看了一眼笑道:“果然是薛大官人的东西呢,上头儿还有个‘夔’字。这倒是个好法子,便是叫人拿了去,除非将这锡壶化了重铸,否则定是去不掉的了。”
  栾哥儿一听这就愣了,转头看着薛夔道:“你…”
  薛夔别过头去:“旁的东西卖了也就卖了,这个…便是死了也要带着呢。”
  栾哥儿扑过去紧紧搂了他:“薛呆,我真没见过比你更呆的了…为这麽个东西叫咱们都给抓了,值得麽?”这就躺下眼泪来。
  薛夔拍拍他后背笑哈哈道:“我这一辈子,当过地痞流氓,开过妓院和相公堂子,不知道玩儿过多少姑娘媳妇儿,便还打过榜眼老爷气过翰林大人,最后拐带了皇帝老儿的一竿子爱臣跑了,这一辈子便也算是圆满了。”
  栾哥儿一听这话便是又哭又笑:“当真?”
  到了这田地,薛大官人便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搂着他大大方方亲一口道:“便是你也给我弄一回,死了也甘心。”
  栾哥儿难得红了脸,一掐他脸颊:“偏不给你如愿,好叫你生生世世都不满意,跟在我身后!”
  春哥儿呵呵一笑:“这方是正题。”
  阿盛哭得哇哇的:“大官人,大官人,你便是要死了,阿盛给你磕头!”这就跪下去咚咚咚磕起头来。
  栾哥儿好气又好笑,过去踢他屁股:“滚你的吧!”
  薛夔也就笑了,笑罢了转身拉开架势:“来来来,想怎麽着?一个一个上,还是一群的来?”
  栾哥儿和春哥儿背身靠着,警的望着周围众人。
  秦羽飞叹口气,扈郎眯着眼睛笑了:“几位,莫非你们以为…我们是来抓你们的?”
  春哥儿一皱眉:“若非如此,带这些兵士来做甚麽?总不至是来替我们开路鸣锣的吧?”
  秦羽飞望北拱手道:“皇上口谕,今科进士李栾心术不正实为奸佞,勾搭着朕不思上进,沉迷酒色,罔顾圣恩…”栾哥儿皱着鼻子龇牙咧嘴露出牙齿来,秦羽飞瞅他一眼便又道,“春哥儿原为风尘,媚颜惑主…”春哥儿抿唇而笑,背手而立,秦羽飞咳嗽一声道,“至于薛夔,京城一霸,实为地痞流氓无赖痞子一个。这就着——”
  这就一时静了,人人听候发落。薛夔暗地里握紧栾哥儿,才发觉两人的手都是冰凉冰凉的。秦羽飞转了一转眼珠子,朗声道:“这就着李栾发还原籍永不录用,春哥儿驱出花籍不得以此为营生,薛夔在京中产业收归内务府管制,永不得入京,钦赐——”
  众人这就呆了。
  好半晌李栾抚掌侧首:“这倒也好,不当官留了功名,甚麽赋税杂役都可不去。”
  薛夔眨眨眼睛:“这意思是皇帝把我的家产贪污了?”
  春哥儿负手一笑:“便是叫我不可再卖艺卖身呢,这叫我怎麽过活?难不成还去考状元?”
  阿盛愁眉苦脸道:“那我呢,那我呢?皇上没说怎麽罚我…”
  四人这就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扈郎道:“这些马匹干粮是皇上叫送给诸位的。本是过几日才下旨的,没想到几位便先行一步,果是深明圣心啊。”
  栾哥儿抿唇一笑,捡了匹马上去:“我和薛呆就坐一匹吧,也给你们省点儿。”
  薛夔跟着上去,胡乱拱拱手道:“告诉皇帝,那丽菊院和取月亭可是我的心血,还是弄砸了,我可不管甚麽圣旨不圣旨的,非叫他陪我银子不可!”
  春哥儿冲着秦羽飞道:“多谢。”这就转过身去要走。秦羽飞追上一步拉住他,却又不言语。春哥儿看他一眼,突然笑了:“秦大人还有指教?”
  秦羽飞深吸口气:“你是他。”
  春哥儿一愣,这就摇摇头:“秦大人的话,春哥儿听不懂。”
  秦羽飞紧紧捏着他的手臂:“春哥儿,便是你不认也就罢了,我们…”
  “重新来过?”春哥儿呵呵一笑,想要脱开他的手,却发现他牢牢拉住竟是挣扎不开。春哥儿这就摇头叹气,“秦大人前途不可限量,何必…”
  秦羽飞却一低头紧紧抱住他堵了他的嘴,跟着舌头就滑溜溜窜进来。春哥儿伸手推他,却是推不动,这就又羞又怒,抬脚就踩在他脚上,跟着手往前揪了他耳朵就往后边儿扯。秦羽飞闭着眼睛一皱眉,脚下不动,只管抬手一格春哥儿的后背,落下他的手来背到身后,另一只手牢牢抱住他。那舌头裹着他的就缠作一堆,勾着往外舔便是不松口。春哥儿只觉着心要跳出来似的震天响,脸上火辣辣的烧起来,眼睛却又算又疼,这就忍不住哼了一声落下泪来。
  秦羽飞这便松开口来看着他:“便又哭,以前就爱哭。”
  春哥儿瞪他一眼:“你总欺辱我,我才哭。”
  秦羽飞牢牢搂了他道:“我便再不欺辱你,专门给你欺辱,可好?”
  春哥儿啐他一口:“毫无意思的话,甚麽欺辱?你可是高官,我是贱民,受不起的!”
  秦羽飞这就笑笑道:“皇上说,你们这一群乱党本该死了的,可是一说杀你们便有人替你们说话;若说是关你们起来,你们就又跑了。既然跑了便就跑了吧,省得留在京里还是祸害!只不过…便是祸害了,到哪儿不一样儿祸害?这就为着地方安宁,派我这锦衣卫跟着呢,免得你们不规矩。”
  春哥儿一愣:“你是说——”
  秦羽飞呵呵一笑,往下握了他的手:“我便跟皇上说自个儿有大罪,皇上便罚我戴罪立功,你可要好好待我,否则我就跟皇上说——”
  “说你跟我干了我和皇上干过的事儿?”春哥儿眯着眼睛瞅他,“你便是怕死不了麽?”
  秦羽飞这就贴着他耳朵轻笑:“我便是不说,皇上也晓得,只他更不会说…”这就搂着他腰肢道,“我此番就要看好了你,免得你又不自觉勾搭了别人…”
  春哥儿这就垂目一笑,搂了他不知说个甚麽,两人便笑了,耳鬓厮磨甜甜蜜蜜。栾哥儿挤着眼睛咳嗽一声:“诶呀呀,咱们还是回避,待你们弄完再走吧?”
  春哥儿这就噗哧一声笑了,秦羽飞拉他过去扶他上马,两人同乘一骑,相视而笑。
  扈郎立着看他们各自面带笑容也就颔首:“既然皇上之意到了,属下便回京复命。各位珍重。”便又看着后面士兵牵了辆马车出来道,“里头儿便是皇上赏赐之物,说来了京城一趟不能空手回去。”
  阿盛上了马车。口里嘟囔道:“谁空手了…可不是把咱的大官人拐走了麽…”
  薛夔顿时弄个大红脸,狠狠瞪他一眼,其余诸人便撑不住笑了个东倒西歪。
  三匹马便向前行,走了几步栾哥儿却又回身道:“那个谁!”
  扈郎将将上马这就愣了:“嗯?”
  “你最好一辈子别回姑苏,不然我第一个杀了你!还有——”栾哥儿便又冲他一指,“回去告诉皇上,便是叫他别打我主意,打我主意人多了去,他还得排队;不过若是反过来,嘿嘿——”
  薛夔一拍他脑袋:“反过来也得问问我!”
  “啊对啊,我是有家室的了。”栾哥儿这就笑笑,“走好吧您呐——”
  这就大笑而去。扈郎摇头一笑,待他们走远了方才下马,行到两个士卒面前行礼:“主子,便是如此了。”
  一个大胡子的连连跺脚:“朕怎麽就输了呢?!”
  另一个高瘦的呵呵的笑:“皇上,臣赢了,扈郎也赢了。”
  “朕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他居然,居然!朕可是绕了他们的狗命啊!居然不谢恩?!啊,气死朕了!”
  “皇上,这便方是栾哥儿了。呵呵…”
  “何太师,你这是幸灾乐祸麽?”
  “皇上,臣不敢。微臣是替皇上高兴。至少今科状元榜眼不是都留下来了麽?”
  “朕就是奇怪,他们干嘛帮栾哥儿求情?杜彦莘不是恨死他了麽?”
  “皇上,这世上便是有肝胆相照之友人,便也有肝胆相照之仇敌啊,呵呵。”
  “那,你便是朕肝胆相照的甚麽?”
  “自然是您的太师,皇上。”
  “好吧…”大胡子就又转过头来,“扈郎,你赢了,怎麽不走呢?”
  “送皇上回宫之后,属下即刻启程。”
  “栾哥儿可要杀了你呢!”
  “若是这小小威胁便怕了,也没资格去见二郎的。”
  “好吧,你去吧,顺便看看白先生那家伙死了没有,要是没死呢。就告诉他一声,有空回来看看,朕请他喝酒。”
  “皇上能有这等胸襟气度,可见是进益了。”高瘦的又笑。
  扈郎却躬身一拜:“皇上见谅,属下送皇上回宫之后便不是主子的奴才了,这事儿,皇上另觅良选吧。”
  大胡子一瞪眼,高瘦个子却哈哈笑着把他抱上马:“走吧。”
  扈郎点点头,回头看眼栾哥儿他们走的方向,默默想了一阵方翻身上马露出笑来:“起驾——”
  诸位看官,这便南来北往各有牵连,人人如愿个个开怀。花开富贵锦绣江山,万般旖旎千种风情。虽是一段糊涂路,便也得一段不了情。这世间最难得,便是一个情。所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诸位看官,便是情字门中人!
  便正是:
  浓情蜜意不久长,细水长流人人望。若得心头一点动,莫负牡丹蕊心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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