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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书生1 by lyrelion

第一回
  总说千里江山万里情,道是无情却有情。人生一世辛劳半生,求的也不过高床软枕荼靡香梦,贪的也不过是平平安安子孙绵长。说到此处,诸位路过的打尖儿的或是专门来听小老儿说书的看官请了,今日江山又小雪,咱们也就说些暖心润肺的前朝旧事儿吧。
  且说这万里江山绵绵兴亡,总有个起承转合。人人都道尧舜禹汤上古繁华,唐宗宋祖千秋帝王。谁也没少了那后宫佳丽绝代红颜,或是千娇百媚楚楚动人,或是机巧灵秀质兰心。俗语云英雄难过美人关,可惜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啊。千秋丽人也不过是后世讹传,可谁真见过霸王乌江别虞姬,又有谁亲见褒姒一笑烽火斜?总说是红颜祸水祸水红颜,不过某日小老儿偶闻一诗云:近来世道尚男风,奇丑村男赛老翁。油腻嘴头三寸厚,赌钱场里打蓬蓬。看官们勿怪,此乃城市风尚,多好男风,后生娈童,出尽风头。咱们今儿不说旁的,不过录些个中情态,端为诸君添乐耳。
  且说前朝有一李秀才,苏州人士,年方十八。单名一个栾字,只因家中排行老三,上有两位哥哥,族中之人又唤为栾哥儿,或称栾三儿。
  这栾哥儿自幼生的伶俐,那年与母亲李氏一同前往庙会,恰逢水陆大会,栾哥儿指着一众僧众道:“来也秃秃,去也秃秃。前来后往,何处不秃?”
  吓得母亲要捂他的嘴,却听身后有人笑答:“阿弥驼佛!来时空空,去时空空。 前世今生,总是空空。”
  李氏回头见是住持大师,忙不迭躬身合掌:“大师莫怪,小孩子家不懂事。”
  “岂只是‘懂事’,简直天资聪颖。”住持身后一位先生捻须颔首,“学生观这位小哥儿面目清俊,双目有神,不知在哪家书院念书,是哪位先生高徒?”
  李氏含笑回礼:“先生过誉了,犬子还不曾入学。”
  “既如此,鄙院也算薄有声名,夫人目下如何?”那位先生呵呵一笑。
  住持道:“这位是白鹿书院院士白先生。”
  李氏自是大喜过望,忙不迭应承下来。你道这白院士甚麽来头?他入过翰林,修过编丛,早些年还给皇帝做过几日老师。如今因着年纪大了,辞了官职回故里开了个书院。借了这些由头,倒是有不少士绅子弟送与这里入学。
  可怜栾哥儿不过十一,正是活泼好动之年,此番听得要去上学,顿时哭闹不休。免不得母亲又哄又骗,生拉活拽的才拖了他去。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竟就过了七载。白先生对他疼爱有加,栾三儿也是天资聪颖,被先生目为魁首,常赞他下次春闱当中头名。只世事无常,端看眼下,怎又会有奇事怪情。
  
  却说那日正是黄昏时分,白云苍山远,日暮倦鸟归。
  “一路徒步,两手空空。三餐不顾,四下无人。五脏六腑、七窍内伤,八面玲珑也无用。久不逢美人,十分无趣,十分无趣!”李栾无趣的摇头叹气。
  “公子就不要抱怨了,我们再不快些路,太阳下山就找不到住的地方了。”身后童子无奈的拉拉肩上的包袱。
  “你以为我想麽?”李栾三挑挑眉头做幽怨状,“要不是娘亲逼我,犯得着千里迢迢上京考?”
  “考…”小童回身嘴角抽抽,腹诽不已。也不知自己这位公子打哪儿习得龙阳之好,将书院上上下下数十名同窗尽数勾搭了不说,兴起之余还拉了数名先生下水。这一来二去有私情的人多了,免不了有了冷落这厢、怠慢那厢之时,竟招了争风吃醋、拌架斗嘴的孽事来。又有好事者如数说与院士知晓,那白院士是刚直之士,一怒之下将他撵回家去闭门静思己过。夫人还当他是学满归家,不明就里的领了回去。第二年入春,果然中了乡试头名,本该顺当再考会试,谁知贺酒宴上他又看中了族长家一个小子,算来还是他侄儿的辈分。三来二去神不知鬼不觉逗弄得手,整日里颠倒鸾凤风流快活,竟就错过了大比之期。李栾自觉不妥,欲与小侄儿暂且分开,奈何小侄儿深得其味,寻死觅活的不肯。这一番秘事一状告到族长处,族长自是怒极,想要上报官府除了他的功名。栾三儿是个胡天胡地的主儿,只一件,就怕母亲伤心。这事儿若是闹将出去,免不得母亲好一顿痛哭。百般为难之际,正巧上皇帝大婚开了恩科,栾三儿借了这因由,一径儿上京来了。
  李栾摇摇晃晃走在前面,手搭个凉棚眯眼望望:“翻过山去别有洞天。”
  小童无奈,只得跟着他再走。
  眼见天将下来,漫天星斗却无店家。正彷徨间,转过山坳见有几家住户。喜而上前叩门,却无人应答。李栾挨家叫了一遍,只有一家点了灯来,主人家微启门户,露出半张脸来:“二位小哥儿找人?”
  李栾上前打个躬:“不才李栾,姑苏人士。正为上京赴恩科,行至贵地,天晚无依,还请主人家给个方便。”
  里面妇人还了半礼:“公子客气。原该守望相助不应辞的,奈何奴家夫君外出,今夜奴家独居于此。天又晚了,实在不便。”
  “夫人放心,不才深知礼义廉耻断不会作出无礼之事。请夫人看在天晚夜凉的份儿上,给我主仆二人一个栖身之所。”李栾就又拜了一拜。
  “不可不可,奴家处无人。若是留了公子,天明怎生说与他人?”主妇摇头坚拒。
  李栾愈加恳求,主妇愈是摇首。久之不下,李栾一急,伸手扶住门板用力一推,夺门而入,扑上前,哭道:“夫人,荒村野店,让我文弱书生夜路,怎生使得?想我李家祖上数代竟无一人入仕,连个秀才也不得中过。好不易得我这心肝儿宝贝似的独子,养到十八,又有了秀才的功名,这被山贼掠去钱财倒好,倘若要是入了虎口,家中老母岂不是哭死?再说不就是睡一晚上麽?横竖我也不会对你……”
  他若只是这般哭诉倒还好了,只是那双爪子正好扑上妇人白花花软绵绵的胸脯子上,妇人受惊尖叫,只管捂了脸夺路而出。
  小童眨眨眼睛:“公子,这…”
  这李栾倒是自得,只管寻了里屋小榻躺下:“关门,睡觉!”
  小童无奈,只得闭门烧水,伺候他家公子睡下后也就在外间将息了。远远似是听到方才那妇人叫骂之声。小童起身欲应,李栾只管翻个身:“由她骂去,看明儿能不能骂出个金山来!”小童只得躺下。
  那妇人骂了一阵不见人应,只得恨恨去了。再隔一阵亦不闻有声,李栾主仆二人遂睡去。
  
  这山村荒野,夜间寒凉。李栾不想去碰那女人睡过的床榻,也不便翻找箱笼盒柜找寻被褥。睡得这一阵,只觉寒气渐起。又思及家中高床软枕,少年唇红齿白,不免心神荡漾,久不成寐。
  忽闻窗外一阵弹指声,李栾惊而不敢应。欲唤小童,却又听小童熟睡之声。无奈只得自行起身,那弹指声已而渐急。李栾慢慢走到窗下,微微开了一条缝。只见外头糊糊的,此刻无星无月不辨南北。有一人拿着一碗甚麽东西递过来,李栾闻着香味扑鼻,知是肉食。
  又听那人道:“别着急,妹儿再等我片刻,拿些酒来才好。”竟就去了。
  李栾端着那一碗吃的,一挑眉毛暗笑,八成是方才那妇人的相好,知她丈夫不在,特来相会。也就笑着尝了一口,难怪方才妇人百般不肯让他们进屋。
  再隔一阵,方才那男子又来,李栾接了酒一摸还是暖的,心里暗笑。那男子笑而低语:“妹儿莫要着急,且待你我好好吃喝一番,这才…”说时就要翻窗进来。
  李栾也不言语,随手就要关窗。奈何这男子一手扣住窗棂。李栾心里一惊,极力想要合上窗户。男子却已翻身而入。李栾一想,横竖骗他些吃喝也好,这就不去理他。
  两人摸坐了,吃喝一阵。李栾只觉身上渐渐暖了,心里不免高兴。那男子窃窃低语,说的不外是相思之苦云云。李栾也没留心,只当唱小曲儿的就是。
  那男子说了一阵不见他应,这就摸索过来抓住他手,口里道:“我可想妹儿想得急,你也不体贴我些?”
  李栾眉毛一挑,手被拉着伸进裤内,掌心的阳物早已翘然如植铁,顶端又湿又热。经他手一触,更是亟不可待跳了一下。李栾不觉好笑,也晓得着男子着急了。索性顺手摸将起来,如调琴理弦一般,时轻时重,拨撩拿捏。需知这栾哥儿也算“阅人无数”,这点小手段自不在话下。
  倒是那男子呼吸渐重,口中舒服道:“几日不见,妹儿这手…更是厉害了。”呻吟反复,却又来搂了他的腰,嘴跟着过来咬他耳垂颈子。
  李栾摸得这一阵,心中也觉这阳物又粗长了几分,倒是个好东西。加之前又想那小侄儿神思颠倒,不免情动。被他这一弄,股间那团软肉忽举,也就抓了这男子的手按向自己跨间。那男子本是口中呢喃,心里念着曲径通幽,不想突然握住这麽个孽根,难免大吃一惊,顿时呆若木鸡,半晌之后,又做了风中凌乱状。只听得一阵乱响,竟是那男子跳下窗户,落荒而逃
  李栾愣了一下才笑道:“你有我亦有,有甚麽好怕的?”就又笑了几声,起身关窗点灯。折身前室,把小童叫起来,前两人吃喝之后心满意足,各自睡去,一夜好眠。
  至第二天天小明时,李栾便叫小童起身,两人收拾东西便要上路,久留总是麻烦。小童打着呵欠:“公子,那个碗和酒壶怎办?”
  李栾穿着鞋子:“等今儿进了城就卖了它去。”
  小童细细看了一眼:“公子,只怕卖不得。”
  “嗯?”
  小童将酒壶递过来:“上头儿有字儿。”
  李栾接了一看,只见锡壶底刻了个“夔”字,不免摇头:“那就带上,等走远些再卖就是。”
  小童无奈,只得装了。两人出门往北而行,山中人家尚未起身,清晨寒雾层层,倒是凌霜一般了。
  两人自向京城而行,不知这李栾入京又有何奇事,且听下回“席间杜彦莘难士子 京城栾哥儿逢花郎”。
  
  
作者有话要说:某L很正经且淡定的开新坑。
第二回
  第二回 席间杜彦莘难士子 京城栾哥儿逢花郎
  上回书说到李栾主仆二人天明上路,行了半日方才进城。随意找个店打尖,酒足饭饱后问过小二,得知须再数日方能至京城。李栾生怕误了日子,这就拽了小童急急路。不日至京,立于京城那楼门之下,只见得祥云笼凤阙,瑞气霭龙楼。数声角吹落残星,三通鼓报传玉漏。和风习习,参差御柳拂旌旗;玉露然然,烂漫宫花迎剑佩。玉簪珠履集丹墀,紫绶金章扶御座。麒麟不动,香烟欲傍衮龙浮;孔雀分开,扇影中间丹凤出。
  小童何曾见过这等阵势,竟呆在原处动弹不得只管张大了眼睛嘴巴愣神。栾哥儿心里暗笑,一撇嘴一伸手,拽了他的耳朵只管进城。
  这李栾倒也奇怪,进得京城却也不急着下榻,只从东城逛到西城,又从南城逛到北城。小童气喘吁吁紧随其后,累了个半死。路经一地,只见李栾伸手整冠巾,把个折扇扇于胸前,慢吞吞缓悠悠走着。几条胡同儿走遍,李栾却如同霜打茄子一般,蔫了,小童问道:“公子怎麽了?”
  李栾扯了扯嘴角,罢了罢手:“累了,找个客栈歇脚。”小童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得这地儿,也不知是甚麽地界儿,西边有两条小胡同,胡同两边门内都坐着些个小官,一个个打扮得粉妆玉琢,如女子一般,总在那里或谈笑、或歌唱,一街皆是。又到另外一条胡同,亦是如此。知他是寻不得入眼的同好,故而心神不宁,只是不便说他,催促着寻店去。
  
  话说这皇帝大婚,开恩科,举子入春闱,云集京城。一时之间,客栈竟不得一处空房。寻了半日,花了数倍银钱才在一处客栈落了脚。于掌柜处预先存了些许银子,李栾随了小二往厢房去,拐了几个弯儿,就见一男子迎面而来,那是生得艳如秋水湛芙蓉,丽若海棠笼晓日。栾哥儿只瞧了这麽一眼,不由得心神荡漾,暗自感叹:好一个美人儿…眼里只管直勾勾盯着那人,三魂失了两魄似的,急得小童连连唤他。
  进得房内,因着数日路,李栾不免疲倦。胡乱打赏了些银子与那小二,又打发小童出去买些什物。自个儿倒头欲睡,却又想起方才廊上碰见的那人来,那情儿、意儿、身段儿,无一件不妙,若得与他做一处,便是即刻死了也甘心。心中越想,欲火越甚,便是片刻也熬不过似的,只得将手探向股间玩弄了一番,方才睡去。却又得了一梦,梦里春意阑珊风光无限,只见两人肉儿片成团儿,如胶似漆难舍难离。
  正是说不尽梦里旖旎春光好,两下里无人情切切啊。奈何这春梦正到要紧处时,栾哥儿叫人拼命摇醒过来。睁眼看,却是那小童,栾哥儿不由得胸中端得一阵暗火,恶狠狠道:“何事?”
  “说是有位花公子请公子一叙。”
  李栾听了只觉得好生可疑,想到自个儿来此处只不过数个时辰,怎的就有人相邀?思量不得满腹迟疑,却也不好贸然失了礼数,只好起身穿衣,唤了小童前面领路。行至一厢房前,李栾推门而入,却见得数位冠巾举子齐聚一处,为首笑着的却是令他恨不得捧着喊“心肝肉儿”的美人儿。见他进来,那男子举手作揖:“叨扰叨扰,冒昧之处,还望兄台海涵。在下南京人士,姓花,名间甲,表字方瑞。不知有幸请教兄台名号?”
  栾哥儿自是喜难自禁,忙的上前见礼:“在下姑苏李生。”
  那花间甲复又问:“可有字号?”
  李栾再答:“只得单名一个栾字,无字亦无号。”
  花间甲只管一笑:“这方是真雅士。”
  栾哥儿叫他那笑勾得心里腾腾翻滚。上前拉了他手道:“花兄才是佳名瑞字显风流,直如文曲绽芳华。”
  花间甲笑而不语,他身后转出一人来咳嗽一声道:“不过才见一面,端的亲近,倒叫人好生齿冷。”
  栾哥儿听着这来意不善,不免回过头去打量一番。见亦是个年轻举子,双目炯炯如有神,鼻翼沉沉翅欲飞,满面清俊,身材颀长。栾哥儿心里暗自欢喜,虽说这位小哥儿比不得花间甲艳丽娇柔,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雅致清高之态。不过这类人,多半是表面上的清雅,内地里多半是放纵不堪。越是看来孤傲倔强的,内里的火热绵绵更是妙不可言…想到那妙处,栾哥儿忍不住眯着眼睛笑了一笑。
  花间甲哪里知道他心里这些曲折,只管回头招呼:“彦莘,彦莘,快来看看,这就是我与说你说的那位风流佳公子。”
  栾哥儿一听这话,忍不住眉眼弯弯心里自美,面上笑开了道:“过奖过奖,真说风流俊秀,还是花兄第一。要说那些潘安之流,还及不上花兄的脚趾头。”
  “甚麽风流,我看是下流。”杜彦莘哼了一声,只管那眼角瞟了一瞟。
  李栾心里不悦,碍着花间甲的面子倒也不与他计较,只是道:“花兄,可否替在下引见诸君?”
  “幸甚之至。”花间甲呵呵一笑,拉了李栾过来,将周围几人与他一一引进。
  李栾暗自留心记着,原来都是此番入京参加恩科的举子。那个花间甲,初时见他只觉得人是极美,而言语谈吐热情有礼,待人接物进退得宜,那通身气派竟是与众不同的。此番一问方知,花家原是官宦子弟,祖上中过进士,父讳字冠倣正是现下的江宁织造。虽说是官宦子弟,花父倒也不愿宠溺儿孙,诸如今日上京应考,也不过是嘱咐家中小童送来罢了。至于方才那个杜彦莘,年方十九,长花间甲两岁。十一二岁前一直住在南京,其父与花老爷正是同年,之后杜老爷荣升翰林院大学士,这就进了京。想这杜彦莘自幼与花间甲交好,这次数年不见,一见亦是感慨良多。其余二人,也是官家子弟。这栾哥儿虽说不是官宦世家,倒也没觉着有何好心怯的,反是落落大方,谈笑风生。
  “花兄盛情相邀,不知所为何事?”李栾眼睛一转,笑呵呵问了。
  “原也没甚麽,不过几个好友方入京,寻思着畅饮应和一番,也是雅事一件。先前在穿廊上与李兄幸得一面之缘,心甚仰之,孤故而冒昧相邀。万幸李兄赏了面子,不然,我可就…”
  李栾上前一步,亲亲热热拉了花间甲的手:“看这说的外道话儿,我也是…仰慕你得紧呢!”
  说话间,酒菜早已备好。五人团团坐下,互相唱酬一番,有人道:“如此枯坐倒也没甚趣味,不知有甚麽法子可乐上一乐?”
  栾哥儿心里道,若是此间只有我与那花小弟,不知怎生有趣呢!心里想着,不免在桌下将腿靠过去,似是有心又似无意的擦得一擦。斜眼见花间甲只是一笑,心里不由得意,正想伸手过去,却听杜彦莘咳嗽一声,拉过花间甲就道:“酒已热好,小菜早就备下了,既都是应考士子,何妨饮酒联句,才算的是雅事。”说着瞟了一眼栾哥儿,鼻中似是哼了一哼。
  李栾心里想笑,莫不是想借机难我一难?倒不是某自夸,论这机巧才辩,栾哥儿可是颇为自得,于是欣然点头:“如此甚好,甚好!”
  花间甲眼眉一转:“不知如何行令?”
  “只别太过,总不过玩乐罢了。”旁人也在起哄。
  杜彦莘眼睛一眯,手里捏着酒杯道:“也不是做那时文,怕甚麽?”
  “若是时文,那还了得?”几人就都笑了。
  诸位看官当知,这时文经义之文,流俗谓之“八股”,文起讲先提三句,即讲“乐天”四股,中间过接四句,复讲“保天下”四股,复收四句,再作大结。每四股之中,一反一正,一虚一实,一浅一深。故今人相传,谓之“八股”。其发端二句或三四句,谓之“破题”。下申其意,作四五句,谓之“承题”。然后提出夫子为何而发此言,谓之“原起”。其后中破止二句,承止三句,不用原起。篇末敷演圣人言毕,自摅所见,或数十字或百余字,谓之“大结”。前朝之制,可及本朝时事,以后功令并密,恐有借以自者,但许言前代,不及本朝。段看这格律要求,若非静心向学,怎能把握得住。想这饮酒作乐,无非就是赏心怡情,自不能如此。
  故而杜彦莘笑道:“诸君莫急,不过是添些趣味,不如做个四句的‘一字诗’如何?”
  栾哥儿一挑眼眉:“有何讲究?”
  “头句二句不妨对仗,间有一句用典,一句借景,如何?”杜彦莘看他一眼,嘴角一笑。
  栾哥儿呵呵一笑:“倒也不难,混是有趣。不雅或不工整者罚酒散步,上佳者恭贺一杯,如何?”
  众人皆笑喊好,栾哥儿自是莞尔一笑,看了花间甲一眼,两人皆是带笑颔首。
  杜彦莘咳嗽一声道:“既如此,不妨由我而始吧。”
  众人皆含笑,杜彦莘略略一想既笑道:“一沙一鸟一菁华,一雾一龙一芳华。一针一线一慈母,一心一意一天涯。”
  “倒是工整典雅,既是‘慈母手中线’,又含夺魁志啊。”花间甲连连点头,众人叫好,共贺三杯。
  杜彦莘饮罢酒,一士子道:“一兵一卒一将帅,一开一谢一荣衰。一诗一赋一文章,一马一裘酒壶歪。”
  “这可不是‘五花马,千金裘’的李白来了麽?可不知是否又一位诗仙下凡了。”栾哥儿哈哈一笑,众人皆笑,说对景稍差,但难得奇才,于是各饮了一杯。
  花间甲眼珠一转:“那我也来一个。”
  李栾只管望着他,花间甲浅浅一笑:“一寒一窗一秀才,一广一阔一胸怀。一鹂一鹭一冲天,一名一唱一天白。”
  杜彦莘啧啧称赞:“好好好,好个胸怀,好个冲天凌云之志啊。”
  李栾亦道:“香山居士那鸟儿得了花兄之语,只怕翱翔万里,振翅之间已自东吴飞至京城喽!”
  众人哈哈笑了,都说花间甲深得其味,此番定然高中。
  花间甲与众人饮了三杯,面上酡红,两只眼睛蒙蒙的水光潋滟,李栾看得意乱情迷,只顾捏着酒杯不语,心下琢磨非得想出个妙句来才是。
  另一个士子接过口去:“一笔一划一学童,一寒一雪一隆冬。一深一壶一丹心,一腔一腹思国浓。”
  “快人快语,报国忠心,丹心玉壶,果然不同凡响啊。”花间甲呵呵一笑,众人共饮三杯。
  如此一来,只剩得栾哥儿未曾作诗了。众人皆眼巴巴瞅过来,栾哥儿却捏着酒杯但笑不语,只把花间甲给急坏了。要问这栾哥儿怎生联句,且听下回“俏李栾借醉遣性情 莽薛夔勾栏遇故人”。
  
  
第三回
  诸位看官,咱们上回书说到花间甲设酒筵宴请李栾,杜彦莘提头儿作诗联句。众人皆将那一字念了,独独剩下栾哥儿还未言语。此刻众人一时都望了过来,栾哥儿却捏着酒杯面上含笑,只是不语。
  杜彦莘瞅他一眼,满是鄙夷:“若是太难,李兄不妨…”
  “也没甚麽难与不难的,不过是,呵呵…”李栾一笑放下酒杯,拿起筷子轻敲杯沿道,“一花一叶一天地,一间一厢一贵气。一甲一胄一威武,一红一尘一鲜荔。”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觉出味来,忍不住笑道:“好个‘花间甲红’,原来李兄专为花兄贺个好口彩来的,怪不得花兄定要请了李兄来。”
  花间甲面上红得不可再红,忍不住掩口道:“李兄太过抬爱,这这这,如何使得?”
  李栾呵呵一笑,趁机拉了他手道:“有何使不得?正是切题,又切景,况且还切情呢…”说时只管握着他手上下摩挲。
  杜彦莘哼了一声道:“切甚麽题?用典呢?”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李栾捏着花间甲的手直勾勾望着他那秋水春霜似的眼睛,口里只管笑道,“若是我说,只怕花兄比那杨太真还要美上百倍,可为花中魁首!”
  “花兄倒真是一表人才,倜傥风流,没错,没错。”有人接过口去,哈哈笑了。、
  一群人也就笑开了,李栾细细打量花间甲的神色,非但没火,反而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瞅着自个儿,这心里就像猫儿抓着似的,又酥又麻,又痒又躁。忍不住过去贴了他耳朵道:“我以后便私下里这般叫你,如何?”
  花间甲亦转过头来轻道:“叫我甚麽?”
  “花魁啊…”栾哥儿轻轻往他耳根子一吹气,就见他耳朵红得更甚。忍不住握着他手捏得一捏,就往里头顺着进了袖子,拿捏着光滑手臂,爱不释手。
  花间甲只管垂目笑着,反是将袖子拉得一拉,笼了他手,又将身子依在他胸前。栾哥儿自是得意十分,头越发凑得近些,鼻尖蹭着他的脸,正寻思着怎麽将他拉回房中去风流快活。
  那边众人饮酒欢畅,争相巴结杜彦莘,无非就是为他老子是当朝翰林。闹得杜彦莘十分无趣,再见花间甲也不大搭理自己,不免闷闷不乐。眼看酒过三巡,杜彦莘一推杯子立起身来:“诸君诸君,此番枯坐浑是乏味,不若换个地方尽兴如何?”
  众人凑趣道:“不知杜公子说的是甚麽好地方?”
  “那里雕栏画栋美不胜收,更有粉黛佳人千娇百媚。”杜彦莘转头看了李栾一眼,眯着眼睛道,“就是不知李兄,方便否?”
  李栾转头看着他道:“杜兄这话说得蹊跷,这天下有敢开之门,就无我李栾不入之地。”
  花间甲一拉他手:“杜兄是撺掇你们去勾栏窑子呢,还不打他!”
  李栾暗中一握他手轻道:“你且放心,不过是逢场作戏玩乐耳…再说了,我心里眼里不只得你一个?”
  花间甲面上一红,掐了他手一记。再见众人游兴正浓,也不好说个不字,只得起身道:“既如此,方才喝酒也乏了,不若换身衣裳再去不迟。”说着便起身回房。
  李栾随即起身跟了出去,在门口唤了小童取些银子,嘱他在客栈门口候着,自个儿径直随了花间甲到他房中。
  花间甲见他关了门进来,只管歪在榻上,斜眼瞅着他道:“你不是要去玩耍麽?怎的又到我这儿来了?”
  李栾嘻嘻笑着上前摸他的脸:“花兄不是要沐浴更衣麽,我可是上着来伺候的。”说着就拉他衣裳。
  花间甲一拍他手:“少来这儿胡说!你当我不晓得麽?那些女人淫邪放荡,你见了还会记得我?”
  李栾只管搂了他往榻上放:“那些女人便有千个万个,在我眼中,也比不上花兄你一个…”
  “你说甚麽?把我与那些个轻薄女子相提并论!”花间甲一捏他脸,瞪得一眼也是如花照水一般勾人魂魄。
  “花魁,我的好花魁…”栾三儿贴着他的面上就亲过去,两个人倒在榻上。一时唇齿交叠勾来缠去,双手双唇只不得闲,手手脚脚捆作一堆,那皮肉湿滑馨香,端的粘连难分。
  花间甲紧紧攀着栾哥儿的肩头,头发何时散的也不晓得,只管贴着他的耳根轻轻道:“你且轻些…”
  栾哥儿摸着他胸前一点又捏又揉,双手往下握住了就舍不得松开,口里心肝宝贝儿的喊着:“花魁花魁,这一朵可愿只为我开…”
  花间甲美目一瞟,掐着他的肩头就道:“只管混说去,你我不过这一路上偶然见着了,谁晓得以后谁是谁呢。”
  栾哥儿往下咬着那片又白又嫩的胸膛,双手不得空闲四处造孽,口里含含糊糊道:“我自然晓得我是配不上你,况且你身边不还有‘一杜一彦一只莘’麽?”
  花间甲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拔了他头上簪子:“这就不平了?他不过是我童年好友,我敬重着他人品,才不会想这些腌臜事儿。”
  “饮食男女,人生大欲,这事儿何来腌臜?”栾哥儿笑着往下一口含住那胯下阳物,口舌舔吮,时轻时重时急时缓,舒服得花间甲只剩力气搂着他后颈喘气,腿也不觉往上抬起绕在他腰间。
  李栾往上看的一眼,正欲松口,花间甲却按住他脑后,更往下面深探。李栾心里一笑,索性更卖力,口唇手并用,专心伺候他那活儿。不一刻间,那阳物就高高翘起,精神抖擞。
  李栾爱恋之极,反复亲吮,花间甲喘气愈烈,口中呢喃不止。栾三儿听得浑身燥热,抬头看时,见他满面桃花罗衫半掩,唇红齿白真宛如荔枝去皮儿,娇鲜美艳,一股情动就恨不能将花间甲按在身下尽情怜爱。
  就在这要命的时候,门外却有人道:“你家公子呢?”
  “回杜公子的话,我家公子与李相公在里面更衣,杜公子请稍后。”
  “李相公?就是那个油头粉面的李栾?”
  “…正是。”
  李栾抬起头来嗯了一声:“看来你那好友不甚待见我呢。”说着坏心的一口轻轻咬了上去。
  花间甲已是意乱情迷之时,通体燥热难当,加之李栾口中又湿又热,自个儿更是全身疲软难当。猛地一听这话,脑中清醒几分,却被他这一咬,顿时泄了出来。
  杜彦莘里在门外拍拍门:“方瑞,方瑞是我。快开门——”却久不见人来应,静听着似有衣襟细琐之声,不免有异。复又拍门,还不见应,想着李栾那皮赖样儿就有些着急,立时想破门而入。
  “吱呀”一声,门却开了,一人立在门边笑呵呵道:“杜公子啊杜公子,我家花少爷睡下了,就不必吵嚷了吧。”
  杜彦莘定睛一看,眉头不免皱起来。此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位李栾栾三哥。只见他发髻微散,双腮含春笼雾似的笼着薄红,此刻斜斜咬着唇角,一双桃花眼滴溜溜湖光潋滟似的瞅过来,一只手拉着衣襟,露出大半个胸膛来。
  杜彦莘不免退了一步转开眼睛:“你这是…”
  “我衣裳沾了酒,花公子好意叫我换了。刚脱了一半杜公子就来了,可巧得很呐。”栾哥儿呵呵笑着,这心里倒是恼恨得紧。想他心心念念就是与美人行那妙事,眼看就要…偏被这杜彦莘搅合了。心下里不由发誓,非得寻个时机讨回来不可。
  杜彦莘看了屋里一眼:“方瑞呢?”
  “花公子不胜酒力,已然睡下了。”栾哥儿呵呵一笑,让出门去,自回了屋里更衣。
  杜彦莘看了一眼,榻上床被高叠,似是花间甲当真睡下了。只得合上门去,叹了一叹方才下楼。
  
  诸位看官,这“勾栏瓦舍”端的是勾画形神,那《梦粱录》里且说“来时瓦合,去时瓦解”,易聚易散也。再有那《东京梦华录》上也说 “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则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再有《西湖老人繁胜录》记载临安有名的瓦肆,那清冷桥畔的南瓦、三元楼的中瓦、众安桥的北瓦、三桥街的大瓦。单是北瓦就得勾栏十三座,只是那时的“勾栏”,怎及后世香艳绝伦?诸君莫笑,那几人咱们说话这当儿,已是进了京城最大的一间胜地——丽菊院!
  只见雕龙画凤美不尽,歌吹洞箫玉人来。一方清秋一方雪,天涯两端是故人。栾哥儿边走边看,手里捏着金钉铰的川扇,只顾把玩着伽南香坠,嘴里不说多话,两只眼睛只顾四下张望。几人落了座,杜彦莘说花间甲不胜酒力已经醉去,众人不免笑了几声,又叫酒菜。
  李栾心不在焉看了半晌,见都是些穿红戴绿的女子,不免气闷。杜彦莘看他一眼道:“方才李兄神采飞扬,怎的这回子功夫就秋霜落紫茄——蔫了?”
  李栾只得一笑:“倒也不是…只不过,嫌这名字不好罢了。”
  “名字?”众人面面相觑。
  李栾叹口气:“这丽自是丽质天成,而菊…多是说隐士清高,一间妓院女子环伺,怎好说菊?”
  众人一愣,纷纷点头称是。杜彦莘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哭笑不得盯了李栾一眼:“那你打算如何啊?”
  李栾捏着杯子笑道:“自然是请老板来,跟他说说改名之事。”
  “改名?”
  李栾一点头,推推旁边倒酒的小姑娘:“你去请老板来吧,就说当朝翰林——”
  杜彦莘一捂他的嘴:“请老板来就好,旁的多说无益。”
  那些小姑娘哪个不是火眼精睛,一见这群人衣裳华美谈吐不俗,再听得个有头无尾的当朝翰林,这就唬的去了。没一刻,就拥着个人走进来。众人皆转头相望,栾哥儿更是眼睛一眯。
  只见来人高鼻梁单眼皮。面皮亮,一双嘴唇上唇略厚。头上绾着网巾,顶着个新盔的玄色帽儿,身上一件半新不旧的翡翠描金开襟褂子长衫,脚下踏双细结底陈桥鞋,腰间扎着跟红艳艳的石榴巾子。
  这倒还不算啥,偏是这人手上捏着个半新不旧的翡翠碧玉烟斗,放在嘴边却又不抽,捏在手里不像是在把玩。眼睛这麽一瞟,嘴角堆上笑来:“各位各位,在下薛夔,正是这丽菊院的老板,不知找我啥事儿啊?”说着径直进来,将那烟斗搁在桌上,亲自动手给众人斟酒。
  李栾半眯着眼睛听着他与众人寒暄,只觉得这个声儿有点儿耳熟,却又想不起来何时何地听过。不由眼睛一溜,看向桌上他不时抚弄着的烟斗。似乎下部刻着个甚麽,李栾不由凑近些装着饮酒看了一看,只这一看,李栾的嘴角眼睛全都笑弯。
  诸位看官以为如何?诸君不如猜猜那是个甚麽字儿?别说是您了,就是那位栾哥儿看见这个字,也是愣了片刻才想起一人来的。说穿了也不稀奇,不过是个“夔”字罢了。但这“夔”字怎麽就叫栾哥儿笑成如此模样,且听下回“呆霸王醉卧轮回所 俊哥儿翻身偿夙愿”。
  
  
第四回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到栾哥儿与杜彦莘一行到了丽菊院,吵吵嚷嚷找来了老板薛夔。这栾哥儿一见那个“夔”字顿时眉花眼笑,要问这是为何,就要话分两头儿说了。
  这个薛夔,原是四川夔门人,因着母亲改嫁是来的京城,故而不讨继父喜欢。生性怠惰不喜读书识字,混了数年还只会写自个儿的名字,便也淡了那读书上进的念头,自是小小年纪便混于街头巷尾,打马溜雀胡天胡地。年纪大些更是喜好女色,平日里常以勾搭大姑娘私会小媳妇逗弄小寡妇为乐。本是个败家行,偏他脑子灵活,口舌了得,讹了他母亲一些银子做本,仗着蛮横手段,倒是越发得意了。虽不认得几个字,却也开了数家妓院和赌馆。只是生性爱财小气抠门,嘴上的春风罢了。
  虽说这些年学着修身养性,又跟着附庸风雅,但总不过是个泼皮行,他倒也不在意,该风雅风雅,该勾搭勾搭。只不过十数天前到柳地收账时,见那对门三村寨的姐儿很是标致,恰好她家相公又出门去了。本是约好半夜来会,谁知道大变活人来了个偷梁换柱,小媳妇儿长出了子孙根!当时可把薛夔吓得不轻。待天明回过神来,才想着不是甚麽山鬼魑魅,寻思着多半是那妇人勾搭的汉子。如此一想,薛夔只觉得心头恶气阵阵。再回去时,已是人去楼空。美人没到手,反白白赔了酒肉钱。还好酒壶上头刻了自己的名字,薛夔免不得关照各大当铺,要他们留神看着,指不定有人拿来当也未可知。
  眼见着过了十天半月,还没有一点儿消息,薛夔也自气闷。想他爱财如命,又生怕别人讹他,故而自己喜欢的什物上都刻个“夔”字,作为记号。比如手上这个翡翠碧玉烟斗,就是前两天刚弄到手的,真是越看越爱,越看越喜。恨不能时时捏在手里,也好显摆显摆。
  今儿听侍候的人说有翰林大人来时,薛夔还在后头儿陪着朋友饮酒。他原是不知甚麽翰林甚麽学士的,但朋友一拍他肩膀只管说翰林是有学问有身份的主儿,这才慌得一径儿来了。
  进来寒暄几句,薛夔也看出这一群人多是听着杜彦莘的,故而单对他多多留意。正说话间,却听见旁边那人一声轻笑,不由望了过去。
  只见这人头上插根楠木细钿云纹簪子,身上着件粉缎夹纱圆领便服,披件大红雷纹披风,露出双半新的鞋来。白嫩嫩的手指头捏着把金钉铰的川扇,手指头勾着那伽南香坠把玩。再细细看时,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妙在乌发如云面皮白净,鼻挺唇薄。却也算不得甚麽阳刚强健倒偏是那双眼睛,斜斜的眼角一瞟,尽是风流旖旎。薛夔这呆霸王自然不懂甚麽风情别态,但就这一对眼,心肝脾肺肾竟像是熨过一般,全身无一处不舒坦。那眼神仿佛带着钩子似的,竟叫自己转不开眼睛了。
  隔了一阵突然觉得眼前一花头上一痛,不由伸手一摸才发现是那少年郎伸手拿了翡翠烟斗敲在自个儿头上,正要皱眉说话,却见他眼波一荡,仿佛一池春水皱起春情。嘴唇微微一抿,仿佛一树桃花漾起芬芳,不由两个眼珠都定住了。
  李栾呵呵一笑,勾着那烟斗就道:“薛老板啊,你这家店…”
  “怎样?”薛夔痴痴望着他,口舌都不利索了。
  李栾莞尔一笑,抬起拿烟斗划了一圈道:“虚有其表罢了。”
  “是是是,虚有其表。”薛夔喃喃笑着,隔了半晌放道,“啥子虚有其表?啥意思…”说着左右看看。
  杜彦莘坏心一笑:“就是说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金鱼其外?”薛夔转过头去,“我们影壁过间儿里啥时候养了金鱼,我怎麽不晓得?”
  杜彦莘叹口气,薛夔却又道:“白须?白胡子老头儿?那你们大可放心,我这儿都是娇滴滴的大姑娘,上了二十五的,嘿!一个没有!更别说男人了…”
  “男人?男人怎麽了?”李栾眼角一瞟,一举那烟斗就勾住薛夔的下巴颏子,“我说老板啊,你是不是觉得,女人才是美啊?”
  薛夔只管盯着那双桃花眼,迷迷糊糊道:“是…”
  “是你的啥啊。”李栾哼笑一声,抬手一杯酒就灌了下去,“你说错了,该罚!”
  “嗯?”薛夔就咽下肚去才眨眨眼睛。
  “我若说的一句是对的,你就饮酒自罚一壶。”李栾咬着唇角斜他一眼,“若是我说错了,我自罚三倍,怎样?”
  薛夔一愣,随即颔首:“那也成,只是你要瞎说些不着边际的,那可怎麽算?”
  “你就放心吧,若是我有一句不切题的,我喝了那一坛子!”李栾呵呵一笑,放下那烟斗立起身来,只管盯着薛夔的眼睛。
  薛夔脑子一热,一拍桌子:“行!”
  李栾呵呵一笑,捏着扇子背身道:“你这儿叫做丽菊院,却一朵菊花也无,岂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薛夔一愣正欲分辨,李栾扇子一横:“你院子里种了冬末初春的梅花、樱草、腊梅,南天竹、一品红、仙客来、蟹爪莲并着四季海棠,叫这个月花名儿的有腊梅、水仙、春鹃并着春兰;廊下是夏初时候儿的佛手花、香橼花,墙角处是碧桃、丁香、连翘,前首三间门前放的是大花天竺葵、倒挂金钟、令箭荷花,叫这季名儿的有个兰。”说着李栾呵呵一笑,转个方向道,“夏日花多些,你还种了叶子花、朱顶红、八仙花、香豌豆,牡丹、月季更是不用提的了。转头还有茉莉米兰并着昙花,白兰韭菜莲、宿根福禄考,至于千花葵、芍药、蜀葵、美人蕉、相思豆、大丽花、美人蕉、建兰也就不一一说了。”
  薛夔只听得头脑发胀,悄悄摆手叫了管事儿拿了院子簿来,一条一条对着看。李栾只是一笑接着又道:“秋日花亦不少,你倒是个行家,甚麽桂花、果石榴、鸡冠花、千日红、雁来红自是短不了的。更有四季海棠,不过你倒也有趣,怎的偏生没有菊花呢?”
  一番话说下来,薛夔已是不辨东西南北,眼前只记得那张红口白牙的念念有词,偏偏又煞是好看,虽然听不真切也舍不得移开眼珠子。李栾停了好一阵,那管事的方擦擦额间的汗:“老板没错儿,他真没少说一件…”
  “下去,没用的东西。”薛夔挥挥手转过头来笑道,“这位公子好记性,不过,我这儿没菊花又怎样?”心里却道,你当我冤大头真不知道菊花麽?可那是上坟供给死人的,谁家没事儿摆那晦气玩意儿?
  栾哥儿呵呵一笑,合起扇子道:“既然如此,你这儿就是没有菊花了,却偏要叫做‘丽菊院’。可不是正好撞上了?”
  薛夔眨眨眼睛,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一壶:“是,我认了。”
  栾哥儿心里一笑,捏着扇子道:“这第二壶,是罚你根本不懂丽菊之意,也敢混用?”
  薛夔一瞪眼,栾哥儿只道:“‘黄花晚节香’,那是品质高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是隐士风流情态;‘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那是情操气节。”就又弯起眉角一笑,“秋来谁为韶华主,总领群芳是菊花。诗有精品,花有奇葩,‘家家争说黄花秀,处处篱边铺彩霞’。《离骚》不也云‘朝饮木兰以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但若论深得花味的,舍唐时元稹那‘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后更无花’外还能有谁?”说完捏着扇子扇了一扇,“杜兄啊,你文采卓然,不知我说的是与不是?”
  杜彦莘尴尬一笑:“是,是…”
  薛夔擦擦汗:“那你这意思…”
  “你不懂菊,却又言菊,岂不是辱没了那菊花?这一壶,我是替菊花向你讨的!”李栾呵呵一笑,扇子轻轻一收,拍拍酒壶盖子。
  薛夔咬咬牙,低头喝了下去,心里只道当初错信了谁人言语,说菊开金灿满地是好口彩来着。这下,真是苦不能言。
  李栾待他喝了才转目一笑:“这第三壶,却是要罚你有眼无珠,明明菊花就在身侧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白白凭它老去,丝毫不懂怜香惜玉!”
  薛夔只一瞪眼:“这可奇了,方才你不说…我这儿没有菊花,怎的,怎的又说我这儿有菊?”
  诸位看官,可别见怪这薛老板怎的口吃起来,原也怨不得他。薛老板先前就在里间陪着几个朋友喝酒,本就有些薄醉,现下连着饮了两壶,更是酒劲上涌,只觉得眼前物有重影,说话难免舌头不利落了。
  这李栾看在眼里只管一笑,张开扇子遮了口道:“你若乖乖喝了这一壶,我便告诉你。”
  薛夔一听这话,便也来了脾气:“这可你说的,男人大丈夫,说话算数!”说着仰头就又灌下去一壶。
  李栾连连拍手:“好好好,当真有那麽股子豪气。”
  杜彦莘本正待上前相劝,谁知薛夔那呆子早已灌下肚去,擦擦嘴道:“说——”话音未落,竟倒了下去。
  栾哥儿上前一步扶了他道:“你家老板醉了,还不助我扶他下去洗洗?”
  一众莺莺燕燕哪里抬得动他,只好叫了两个龟公来搀着,李栾在后首打着扇子,竟就跟着去了。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杜彦莘只一摆手:“他愿闹去,岂是我们管得住的?”这就叫兑了银子付过酒账,自回客栈住下不提。
  倒是栾哥儿跟着龟公行了半路,那薛夔让人要去五谷轮回之所。诸位看官莫要惊奇,这五谷轮回之所不过是诸位每日皆去方便之地。这个薛夔自知不通文墨,却也不愿让人小觑了去。不知听了谁的,将那茅厕所在叫了这么个名儿。李栾一听,新下笑了一回,看着呆霸王那红彤彤的醉脸,心下竟就跳了几跳。
  入了那五谷轮回之所,李栾就撵了龟公,只说自己伺候,又见一旁小格上搁着柔纸,下首还有一桶子净水。薛夔虽说醉了,可也模模糊糊认得这儿是哪儿。李栾在一旁看着,方才与花间甲那一番不得尽情之物自然不免跃跃欲试。再看着那薛夔白白嫩嫩的屁股,心里一阵麻痒,私心里想那呆子面上古铜,这身子倒是粉嫩得紧。不免胯下又涨了几分。借着扶他的当儿,伸手一摸他的屁股…
  薛夔迷迷瞪瞪只觉得刚松快了没一会儿,就有人突地将凉水淋到自个儿下身,这一机灵才清醒过来,腰就给人一推,双手不由往前杵在了门板上,下一刻腿叫人用力分开后庭只是一疼——
  还没等薛夔叫出声来,口里就叫人塞进了几根手指头,舌头叫那指头勾住了,咬不下去合不上来还发不出声儿,只能呜呜咽咽的扭着腰。耳边就听见有人嘿嘿直笑:“薛老板啊,这会儿晓得菊花在哪儿了吧?”
  可怜这薛夔半辈子都是和女人痴缠,这一番倒叫个认识不足一个时辰的男人弄了去,心下又羞又怒,偏是醉得浑身无力,浑身更是疼的难以言说,只能抖着腿任凭那人百般玩弄。直到那人爽利了抽出要命的玩意儿来,薛夔只觉得全身力气一并抽走似的,顺着门板就滑了下来。
  那人慢慢走到前面,取了柔纸擦擦身前,又提了提裤子方才笑道:“如此,便是菊花之妙了。薛老板,明白了?”
  言罢大笑而去,薛夔恨从心起,却又疼又倦,眼儿一闭上,竟就直愣愣摔了下去!诸位看官,预知这薛夔今后如何,且听下回“木薛夔愁烦病三日 慧栾哥儿巧探私情”。
  
  
第五回
  
  诸位看官可早啊!今日雪止天晴,正是万里冰封苍茫间,千里江山又含情。上回书正说到那呆霸王薛夔叫栾哥儿弄得一番,心下又羞又气,通身的又疼又倦,只把两只眼一闭,直愣愣摔将下去。这一摔不打紧,薛夔脑袋正正撞在了木板门上,疼的薛夔一个激灵跳起来,捂着脑袋也不知是先顾哪一边的好了。
  慢腾腾伸手探到后头儿,忍着疼痛将手指头探进去,只觉得一阵剧痛。薛夔口里心里早把这兔崽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番,方才觉得心里恶气平了些。顺着手指流下些红红白白的来,也懒得去看。扯了旁边儿的柔纸擦得一擦,又用冷水浇在面上擦了一把,方才觉得活过来些。
  这当儿口就听见外头有人高喊:“薛官人,薛大官人——”
  薛夔一皱眉,咳嗽一声正要说话,才发现自个儿嗓子有些干哑。想是方才被那人弄时,口不能言只得哼哼之故,忙的舀了一勺水喝下去,冰凉凉的身子打个抖这才扬声道:“阿盛麽?我在这儿呢!”说着勉强提了裤子行出这五谷轮回之所。
  外头立着个小厮,面皮白净身段尚小,形容不足。眼目间看起来也不十分机敏,更不似甚麽练家子。薛夔打从市上捡他回来原也不是指望养个伶俐小子,只不过找个人帮着探路望风,要紧是口风紧罢了。见这孩子老实巴交的样儿,故才买了。养在身边也就五年有余,倒是听话乖觉,就是…怎麽说呢,有的时候爱犯糊涂。倒与这薛夔凑成一双绝妙主仆。
  薛夔走出来咳嗽一声,阿盛转过头笑出声来:“原来这里薛大官人,刘公子他们寻你呢。”
  薛夔只觉得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但怎能在个小厮跟前丢了脸子,故也只能死命咬牙硬撑着:“他们还没走麽?”
  阿盛眨眨眼睛:“说是等您回去再喝一回子。”
  薛夔有些无奈,这些个兄弟都是当年结识的,想来也是相处七八载的兄弟。平日里吃喝玩乐总少不得他几个,便是人口中那狐朋狗友是也。闲来无事就说些闺房密事,谈谈张家小媳妇儿王家二姑娘罢了。若是叫他们晓得自个儿今日这段“冤案”,只怕此生在众人面前都抬不得头了。于是拉了阿盛道:“阿盛啊,你方才看见甚麽了?”
  “看见甚麽?”阿盛又眨眨眼睛,“一路上见着腊梅、水仙、春鹃和春兰四位姐姐,还有——”
  “不是说姑娘们。”薛夔扶着他勉强往屋里走。
  “那我还看见挑水的白叔,送米的赵叔,还有——”
  薛夔不耐烦道:“我也不是说杂役。”
  “诶?”阿盛歪着头看他一眼,“那大官人不是说人喽?”
  薛夔无奈的看他一眼:“罢了,我甚麽都没说。”
  阿盛也想不明白大官人怎麽了,又见他伸手捂着自个儿额头,悄悄看得一眼,却是红肿了一片。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拍手笑了:“大官人我晓得了!”
  “晓得甚麽?”薛夔那后头儿疼得厉害,走路只觉着两条腿都抖着,若不是扶着阿盛,只怕就顺着溜下去了。
  “大官人是找蚊子吧。”阿盛一脸得色。
  “蚊子?”薛夔一脸茫然。
  “若不是找蚊子,大官人头上的包总不是昨儿夜里钱家小姐咬的吧?”阿盛嘿嘿直笑。
  薛夔手一扬,却又无力的垂下来。一来是身上疼痛无力,二来是对这个小厮很是无奈。你说他蠢吧,该明白的事儿耳濡目染这些年也明白一两分;若说是明白人吧,他又傻得叫你气不起来。看官们呐,这人世间的事儿也不过如此,所谓忠仆护主,也是讲求缘法儿的。
  这厢里薛夔好容易回了里屋,陪着刘公子他们吃喝一阵,后庭处更是疼痛难当。加之不知怎的,身上竟如染了风寒似的,抽冷子抖起来。本就有些醉,又喝了两杯,薛夔只管推说醉了,就叫散了吧。
  刘公子他们只当他是今晚约了哪家小姐,免不得打趣他一番,说定明日再来听他说那荤事儿。薛夔口里应着,心里只盘算着这几位去了,他好躺回榻上去歇息一阵。
  免不得起身送几步,薛夔身上疼,因此借故醉酒只起身歪靠着桌子,算是行礼了。反正都是相熟之人,礼数上也就不大讲究了。好容易看着几个人都走到门边儿了,薛夔眼前一就觉着浑身力气像是抽干了似的,眼看着就要跌坐回椅子上。
  “啊,大官人,大官人——”
  薛夔一皱眉,口里懒懒道:“死阿盛,你又咋呼啥?”
  正行到门口的刘公子几人就又停步回身一望,阿盛只管指着薛夔裤子道:“大官人,你裤子上怎的,怎的又红又白?”
  薛夔亦是一愣,俄而回过神来,心里不免一慌。刘公子他们以为是出了甚麽事儿,听得又红又白云云,不免暗笑,心里均想的是这薛呆子昨晚不知见的那家小姐,弄破了人家身子不说,还猴急的沾了一身膻回来。刘公子免不得过来拍着薛夔肩膀就笑:“我说薛老弟啊,偷腥的猫儿也晓得擦擦嘴,你可倒好——诶,诶?!”
  诸位当这刘公子叫唤甚麽?是咱薛大官人苦挣了这半日,早已是精力焦悴。刘公子这几下拍过来,薛夔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双手一伸,呼啦啦一下将那桌上杯碗盆碟扫落在地,人也就没了知觉。
  刘公子唬了一跳,忙的蹲下来扶他,换了几声才见他面如金纸,竟是有进气儿无出气儿了。慌得一屋子人催请大夫的、唤丫头婆子伺候的,喊拿热茶的、叫扶上榻的…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这头里薛夔处是翻了天儿,那边儿栾哥儿却是脚下生风一路回了客栈,浑不知自个儿满面春风得意喜不自禁。这却是为何呢?想栾哥儿其人中等身材,既不是孔武有力,又非颀长壮硕,与那书院同窗虽说因着年纪尚小并未到那一步,却也多是被弄的那个,自然深知个中滋味。就是与族中小弟,那也不过是口手之用,当真如此“威风”,今儿还真是头一遭。且看那薛夔高大健壮,怎麽看也是不可能之事。想到此处,栾哥儿不免喜从心来。原也不过是逗他一逗,谁知这个呆子竟不胜酒力醉过去,实在不能怪栾哥儿把持不住。想着那片白白嫩嫩的屁股,那曲径通幽直捣黄龙的妙事,那窄小紧致偏又火热难当,仿佛是个宝地将自己的宝贝都要化了去…如此一想,胯下不免又昂扬起来。
  栾哥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满脑子都是那妙物,再念念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句子,更是难以成眠。心里火熊熊而起,却又是孤家寡人冷被单影,就难免生出些自伤之感来。脑中胡思乱想,一会儿是花间甲娇柔媚颜,一会儿是族中小弟白嫩身躯,再就是薛夔那屁股…
  栾哥儿将手探下去揉捏起来,浑身火热难当,手上越加着力。正是意乱情迷之时,惊觉脑中竟满是薛夔那密处。不免呆得一呆,这才觉着自个儿爽快完了,竟将他扔在茅厕之内,实是大大不妥。况看那薛夔通身打扮,虽不像是个有权势的主儿,但看来家有万金的样儿。加之之前在那偏远山村都能见着他,足见也是地方一霸,只怕不是甚麽善主儿。此番自个儿如此对他,只怕他会不利于己。这麽一想,那昂然之物就又软了下去。栾哥儿心道,这薛夔再有本事,也不管贸然冲进这儿拿办了他。何况尚有花间甲和杜彦莘在。真若闹起来,只管说是杜彦莘带他去的,其他自个儿一概不知。那些个达官显贵多得是胆小怕事的,又加之甚麽名士风流文人傲骨云云,家丑不可外扬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如此想了一番,栾哥儿又觉心安,这就困意上涌,倒头睡了过去。
  接着几日,栾哥儿一味守在客栈,既不饮酒亦不出门,整日里端着书看。心思里倒全是隐忧,生怕出了甚麽岔子,也只有花间甲来寻他时方出门走走。而那花间甲见他是在温书,便也不常来了。可谁知那书本上一个字,也未进得栾哥儿脑中。
  如此再过两日,栾哥儿实在憋不住了。心道横竖就是如此,大活人总不能生生憋死在客栈里,这就大了胆子带着小童准备出客栈往丽菊院去。
  正行到楼下,就听堂下客人交头接耳嘀咕甚麽,隐隐听见说些甚麽丽菊院,薛大官人云云,就又暧昧掩口而笑。栾哥儿多个心眼儿,也不忙着出去。寻个就近的位子坐了,先叫上酒菜来吃喝,两耳只管凝神听着。
  那两个客人光顾说着,哪儿察觉旁边还竖着一双耳朵呢?这个只管道:“你可说真的?”
  “这还有假。”另一个眨眨眼睛,低声道,“这可是刘公子府上的小厮万安说的,他可看的真真切切!”
  “当真薛大官人好这一口?”这个一皱眉,“以前可没听过啊,只说他喜欢女人,玩儿过的没有千儿八百的,也有这个数儿啊。”说着手里比划一下。
  栾哥儿捏着杯子掩口听着,心里哼了一声,小爷我还没玩儿过女人,你个呆子倒是艳福不浅啊!不免哼了一声。
  那边还在说着话儿:“那谁晓得啊?反正现下达官显贵都好这些个风流玩意儿,说不定真有趣味呢?”
  “好吧,就算有趣,可薛大官人…看着不像是啊。”
  “这谁说的准?没准儿,他大官人还就喜欢别人操呢…”那人嘿嘿一笑,两个人就暗笑不已。
  “这麽说,薛大官人这几日没有出门,就是玩过了?”
  “那可不是?听说又是红又是白的,光大夫都请了三位呢!”
  “哦,那现下呢?”
  “多半好了吧,就是不晓得是哪位能把薛大官人弄成那样…”
  两人就又交头接耳起来,悉悉索索污言秽语,栾哥儿只听得皱眉头,想了一想就叫小童取了银子买些药材补品,自个儿亲笔写了大红拜帖,打发客栈小厮送到丽菊院不提。
  要知这栾哥儿送药送贴究竟为何,请看下回“栾哥儿风流显神通 薛夔大意谋虎皮”。
  
  
第六回
  上回书说到薛夔叫那栾三儿弄了一回,怎麽的就像个娇娇弱弱的小媳妇儿一般病倒了呢?其实也怨不得薛夔,诸位看官不妨想想,虽是夏日天气舒爽,但于那五谷轮回之所中,匆匆忙忙行那点子事儿。又是冷水一瓢,又是酒后醉卧,这薛夔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别提他之后又强撑着去饮酒,这麽三不折腾两不折腾的,自然就是病了。第一个大夫说他是玩儿得太过,伤了后庭,里头儿清理的也不干净,难免有问题,薛夔恼他说话太过,随意打发了几钱银子,也没用他的药。第二个大夫摸摸胡子,只说他受了寒气,不宜操劳,专心静养几日,清淡饮食,便也就好了。薛夔心里哼哼,这还要你说?这当头他薛霸王还能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不成。因此不免心里别扭,这麽想来,心里更加恨那小子。却又不知他姓甚名谁,更不好打听。第三个大夫倒是明白人,久闻这呆霸王横行坊间,心里就有些看不上他,此番见他如此,倒是有些欢喜。心里还道是善恶有报,不过见他那惨样,又有些怜他,故而病情一字不提,只说是风寒入体,伤了内腑,要他好好调养。开了外用内服之药,也不收他银子便去了。这薛夔原是个贪小的,一见不要诊金自然欢喜,竟就破天荒给了打赏,吩咐阿盛按着方子抓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厢里薛夔请医服药不说,这厢里李栾命了小童买药材补品,还送了大红拜帖到丽菊院。阿盛收了礼物并着帖子,心里也犯糊涂,索性就将这事儿告了薛夔。。
  薛夔翻趴在榻上,闭着眼睛道:“谁送的啊?”
  阿盛眨着眼睛:“也不晓得,上头写的是‘姑苏李生敬拜薛大官人安’,这个小的便也不十分明白。”
  薛夔张开眼睛看了一眼地上桌上放的药材补品,倒也是好货。这就勉强提了精神琢磨。早闻这姑苏城女子多婉秀,自己原也十分喜欢。不过从未去过,想来不至是为着桃花事儿。看官们也无需见怪,想这薛夔心中,女子自是多多亲近,而那男子…除却三五酒肉朋友,便也是为了女子寻仇的了。可自己并未去过姑苏,想来这个李生也不是为了这茬儿。
  阿盛看着薛夔脸色,不像是恼怒,因此又道:“帖子上还说今儿这位李公子要来拜访,问大官人可愿见他?”
  薛夔哼得一声:“本来爷爷我也不是怕见人的…只不过我这不是病了麽?还怎麽见人?总不能,撅着个大屁股见人吧?”
  阿盛听着薛大官人竟是隐隐有了怒气,忙的低头道:“那倒也是,若他当真来了,小的就回了他吧。”
  “就这麽办吧。”薛夔有气无力挥挥手,“下去吧,我再睡会儿…这个杀千刀的小兔崽子,千万别叫我再见着他,再见着他我非——诶呦,痛死我了!”
  慌得阿盛快上来,又是揉又是捏的:“大官人哪里疼,小的给您揉揉——”
  他不揉反倒好些,这一下薛夔更是疼得浑身直冒冷汗,整个腰像要断了似的,立时杀猪似的吼起来。一巴掌拍过去,打了个阿盛不分天南地北。
  
  待过了晌午,李栾穿了月白芙蓉夹金缎的衫子,登了一双雪青藏蓝翘头靴,随意挽了头发,插了根细螺纹的楠木簪子,手上玩着扇子,慢慢悠悠就往丽菊院来。身后跟着青衣白袜的小童,手上还捧着封拜帖,并着些许什物。
  到了丽菊院大门口,这个时候儿还不是姐儿们做营生的时辰,只见大门紧闭,里头儿静悄悄的。立在门口一阵子,李栾手指头勾着扇子上的挂穗儿,转头就沿着街转过角去,找到后门,这才站稳了回首示意小童上前叩门。
  小童噔噔噔这麽一敲,不见人应。就又再敲一阵,才有个小厮过来,将那门微微开了个缝儿道:“甚麽事儿啊?”
  小童打个躬,将那拜帖送上:“我家公子甚是仰慕薛大官人,特意来拜会他的。晨间我就来送过一次帖子了。”
  那小厮打量他一眼,又看了后首的李栾一眼,将那帖子收了扔下句话来:“你们等着啊。”说着将那门一关,自己去了。
  小童回身到李栾身后站着,忍不住嘀咕道:“这个奴才,便也好生可恶。也不是甚麽聪明伶俐的,却还好大架子!竟叫咱们就这麽等着。”
  李栾呵呵一笑,低头看着扇面上的山水花鸟:“若是那麽容易,却也少了趣味不是?”
  小童无奈,只得应了一声“是——”。
  却说那小厮拿了拜帖进去找薛夔,薛夔将将睡着。阿盛摆手叫那小子到了廊下,接过来一看:“又是那个甚麽李生,大官人说了不见他。”
  那小厮倒也机灵:“可是阿盛哥啊,这个李生的名贴上附有功名,他是个举子,只怕不见不合礼数啊。”
  阿盛一愣:“这样麽?那可还当真不好办…既然如此,先请进来,晾着他半日,待他自己不耐烦了也就走了。这事儿可不要叫大官人晓得,明白麽?”
  “是。”小厮点头哈腰去了,不一会儿就将李生引到偏厅坐了,胡闹送些茶水糕饼上来,便也不伺候了。
  
  李栾默默坐着,喝了几口茶水,望了一眼果盘糕饼也没甚麽心思去吃。只顾把玩手上的扇子。小童有些心急,在门口望了几次:“不是说立刻就来麽?怎麽这半日了还不见人?”
  李栾心里一笑,想起那霸王白嫩嫩的屁股,捅进去时又紧又热的滋味,还有那生涩之极的反应…看来,这朵菊花倒是今夏头次开的了,多半于他而言还当真是个折磨呢。想到此处,李栾也就眉开眼笑:“也没甚麽,咱们求见就当听主人家的,客随主便嘛。”
  小童无奈,只得应了一声:“是!”却又不满,“我说公子啊,咱们好歹也是堂堂的举子,怎麽要见他一个平头百姓还要拿帖子的?”
  栾哥儿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小童似懂非懂哦了一声,李栾起身道:“不过也是蹊跷,再…不方便,也该来了。”说着捏了扇子走到门边望了一望,“竟是一个下人都没有,好生奇怪…”因此一合扇子道,“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小童上前拉住他:“公子去哪儿?”
  “他若不来,便只得我去了。”李栾哈哈一笑,推开小童的手,径直出门去也。
  可怜这小童万般无奈,只得独自在厅里候着。栾哥儿倒是兴高采烈,一路往内里寻去。
  这薛夔丽菊院虽说是勾栏瓦子,可也算得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店,后堂里弯弯曲曲不晓得有几房几厅,你倒栾哥儿又那通天眼的本事,能隔屋望人麽?自然不是。那栾哥儿怎的竟自己找了去呢?只为他心里自有计较。
  各位看官,咱们之前不是说薛夔薛霸王身上不好请过大夫麽,自然有了大夫就有药方,有了药方就要熬药,煎了药自然就是要喝的。李栾一径儿望着炊火之地而行,果然寻见个小厮正端着药碗行过。转身藏在花木之后,待他过去了,才提步跟上。心里也是打赌罢了,端看这小厮是不是送到薛夔房里。
  也不知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还是这栾三儿运气太好,这小厮正是阿盛,亲自来给薛夔拿药的。他一心一意只为了薛大官人,却没留意身后跟着李栾。李栾一路跟到了薛夔屋外,暗自一思量,也不急着进去。
  里头儿阿盛叫醒了薛夔,扶了他起身喝药。薛夔满心倦怠,喝了几口就叫阿盛下去。阿盛收拾一番出得门去,李栾待他行远了才推门而入。
  薛夔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是叫你下去了麽?怎麽又来?我可不喝药了!”
  “喝药?原来薛大官人果然是病了,这叫小生如何心安?”说着便笑了。
  薛夔一愣,这个声儿听来竟是有些耳熟,不待他回过神来,那人已经快步行到床前压到他背上,伸手就探进杯子里,一把搂住他的腰就往前面摸。
  薛夔瞪大眼睛回过头来,心里突地一凉,诶呀我的妈呀,这不就是那个杀千刀的小兔崽子!
  李栾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脸:“诶呦我的大官人呐,不会是几日不见,你竟忘了我吧?”说着手只管捏着他那宝贝,上下套弄起来。
  薛夔叫他牢牢压着,隔着被子又不便挣脱,更何况命根子还叫他握在手中。薛夔又急又恼,忍不住大声喝道:“你这龟儿子!还有胆子再来——”
  李栾一捂他嘴,贴着他耳朵吹气:“你那小厮还没走远,你想把他招呼来?我倒是不在乎,只是你这摸样若是叫他看见了…”
  薛夔一瞪眼,口里呜呜直喊。李栾呵呵一笑,慢慢松开上面的手,下头却还牢牢握着上下滑动。薛夔无可奈何只得小声道:“你到底是甚麽人?!”
  李栾只管摇着他的耳朵上下舔吮:“我不是给你送了帖子麽?怎麽,你是不识字呢,还是装不认识?若是不喜欢那些个补品,我再叫人——”
  薛夔恼得一翻身想要推开他,却叫他牢牢压着自个儿:“你倒真好意思,居然敢再来!你就不怕我一拳头打死你!”
  李栾捏着他下面又搔又刮,口里嘿嘿直笑:“我倒是想呢,就是你这个模样,成麽?”
  薛夔只觉得下头那只手灵活滑溜,所至之处那活儿舒服得难以言表。只觉得浑身发烫就又激动起来,忍不住想要…
  李栾却猛地一缩手,从被子下头儿抽回手来,看着上面黏糊糊潮嗒嗒的就笑了,伸出舌头来舔得一舔:“果然美味。”
  薛夔何曾见过这样儿的,顿时脸上一烫。想那些女子,无论如何放荡淫邪,也不会如此这般大胆,这可小子竟然敢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
  李栾哈哈一笑,正经打个躬道:“薛老板,说来你今儿这个模样,我也有些责任,不过薛老板,小生今儿来这儿是跟您诚心诚意道歉的。”
  “道歉?有这麽道歉的麽?”薛夔没好气道。
  “我既说是道歉,自然有那一份诚意。”李栾呵呵一笑,凑近一点儿道,“薛老板,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你就当真不想听一听?”
  薛夔一听这话,不由狐疑起来,转过脸去看着李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各位看官,要知这栾哥儿说的甚麽,这薛夔薛霸王为何又如此惊讶,咱们下回“忆往事愁煞杜彦莘 窥墙角恨煞呆霸王”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很。。。怎么说呢,快过年了,年关不好过啊,大人们保重身体,平平安安的吧~~~~~~~~~~~~
第七回
  上回书小老儿说到那栾哥儿亲去找了呆霸王薛夔,又是送药又是下帖子,等见了面更是使出浑身手段弄了他一回。又说了些机密的事儿,莫说是诸位看官想不明白,就是那花间甲杜彦莘之类聪明伶俐的人物,也是想不到啊。
  各位看官又要问了,这头儿说着栾哥儿的事儿,怎好又说那花间甲?诸位有所不知,自从这栾哥儿去了丽菊院,接着几日都不见人。花间甲曾叫自己的小厮去栾哥儿屋里望过,却是只有小童独自待着。若是问呢,又说不清楚去了何处,这可把花间甲愁坏了。
  说起来,这个花间甲也是名门望族之后、书香门第之子。他父亲讳字冠倣,眼目下正是江宁织造,可谓优差。花老爷为人忠诚耿直,宽和大度,虽是所任为肥缺,却也不曾有那贪赃枉法私相授受之事。教育子弟更是严谨。这花间甲花公子自小就性子温润,在他父亲教诲下长到十七,更是进退知礼,温和大方。平日相交之人都是官宦子弟,若是平民之家,亦要身家清白。这花家只有他一个儿子,自然是捧在手心里万般疼爱,生怕他行差踏错。就连此次上京考,本也是要亲送的,不过花父在任上不能离开,母亲又是女流之辈,自然不便出门。上下行伍之间也没有兄弟,不能相送。花父更不想儿子太过招摇,却又担心上京万里之遥总有闪失。正在百般为难之极,恰巧杜家来了信儿,说是杜彦莘此番亦要上京赴恩科,想问方瑞是否一同入京。这下算是解了花家的难题,花父自是求之不得。
  这花间甲与杜彦莘算得上是自幼相知,这杜父与花父本是同年,两人皆是刚直之士,可谓意气相投。杜彦莘十一二岁前都住在南京,自幼和花间甲交好。两人小时同学同住,同食同寝,有时还宿在对方家中,两人父母乐得见他们投缘,只说是继承了父辈之交。后来杜老爷深受皇恩提点做了翰林院大学士,杜彦莘也就随父进了京。这一晃多年不见,再见时杜彦莘也没想到小时候那个柔柔弱弱的花间甲虽无大变,然而眉眼之间越发清俊,心里自然免不得愈发亲近。
  可花间甲却喜怒不形于色,见着杜彦莘反不如小时候热络,不咸不淡的应付着。礼数上自是少不了的,可总是隔着些甚麽。杜彦莘心里总不大自在,以为是多年不见有了隔膜,心里难免不快。又当他是自小家教严谨,又淡淡的不大喜欢与人相交,便不好说与他知晓。可谁知这花间甲见了那个甚麽李栾,居然一见如故,连他们喝酒都要请他一处来,这就很是不快。加之席间吟诗唱答,眉目相交,更是叫杜彦莘心中不乐。却又说不出甚麽来,只是觉得怪异。好在接下来几日也不见那李栾再来捣乱,这才安心了些,自在屋中温书不提。
  这日杜彦莘看罢了《礼》,自己又写了一篇八股,自觉心有所感,遂洋洋洒洒挥毫而就一气呵成。写罢了自己念了一念,只觉比之月余之前大有进益。如此一想,又觉快慰,只望一朝金榜题名,得偿心中夙愿。想他自小便在父亲教诲下长成,一心一意以报效国家为念。想父亲大人循循善诱数载,只为他能学有所成。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不过是夫子的念想。于杜彦莘眼中,只怕做到修身一条已属不易,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乱世出枭雄,治世唯贤良。纵是一己之躯渺渺,但若能如父亲一般为国为民,便也是兴事了。如此一想,与花间甲那说不清理不明的心竟也慢慢平复。
  抬头看时,已过晌午,不觉腹中空空,唤了小厮收拾书砚笔墨这就下楼用饭。路过花间甲房时,见他门斜斜开着,不由瞅了一眼。
  花间甲正坐于窗下,胡乱披着件玄色素锦暗花的衫子,头上插了根紫檀木的簪子,手中斜斜拿了本集子,两眼却望着窗外一树繁花。两只眼睛水雾蒙蒙的,说不清正在想着甚麽,只觉得不十分畅快,两弯眉毛淡淡颦着,不由分说就叫人看痴了。那张俊颜如水墨画里走下的人一般,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生怕吓着这仙人。
  一曲【水仙子】便也说得恰是妙处:柔唇凤目柳枝腰,斜卷墨香身前抱。流连堂下素馨草,蔓枝连不见老。
  便又是一年春好。祈天长久时,和风淡扫,花容月貌。
  
  这里杜彦莘看得痴了似的只转不开眼,身后的小厮踌躇着催促了一声。倒是花间甲听见了转过头来,杜彦莘才发觉自个儿竟是看呆了。不由咳嗽一声,吩咐小厮先下去,自己扬手扣了扣门。
  花间甲只管笑了:“怎的今日倒想起来我来了?地方浅窄倒怕入魔了你,若是不嫌弃便进来坐吧。”
  杜彦莘缓步进了屋,见他榻上桌上皆堆了不少书。于是笑道:“方瑞正看甚麽书?”
  花间甲微微一笑,反手将那书放到身后:“也没甚麽。”
  杜彦莘只望得一眼,似是有些图景,也不便追究,只得道:“时辰差不多了,一起下去用饭吧。”
  花间甲呵呵一笑道:“你不提原不觉得,你只一说,我到当真饿了。”说时起身,随意拿了件同色的外衫批了,这就一同下楼来。
  大堂里坐的都是今科的举子,互相打望一眼也颔首为礼,各自低头寻思,也无非是谁家甚麽身家,又或是才学如何云云。或是低语交谈,或是相互应和,或是研讨题目,或是猜测试题。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如花间甲杜彦莘之流,寒门庶族一望之下莫不自惭形秽,也只得将那眼望得一望,低头心里思量罢了。
  杜彦莘不以为意,便自坐下。倒是花间甲微微皱眉,口里却也没说甚麽。喝了口茶,杜彦莘道:“方瑞,要用些甚麽?”
  花间甲斜眼瞟他:“我便也没甚麽特别好的,还是与小时候儿一个模样。说起来,倒是杜兄你变得不少啊。”
  杜彦莘呵呵一笑:“我原也猜着你没变才是,故而叫小厮胡乱给你要了些菜,你且尝尝看。若不喜欢,再换就是。”
  不过片刻,菜已上齐。花间甲看了一眼,冷菜是三丝翡翠混玉带,头盘是碧罗酱高飞,热菜分别是四喜融春来、五彩凤凰柳、六寿贺新并着七巧嫩鲢鱼,一味八珍汤。
  杜彦莘替他布菜:“若是喜欢,他这儿倒还有莲子荷香米。”
  花间甲歪头看着他张罗:“也不过我们两人,如何吃得下这许多?若是世叔在,只怕又要打你屁股了!”说着掩口轻笑,身子为微颤着。
  杜彦莘想到幼时吃饭一次不甚漏下了两三粒米来,倒叫父亲大人一顿痛骂,说他不知珍惜,因而也笑:“快别说了,可记得父亲罚我抄那《悯农二首》千遍?若不是你帮忙,只怕我写到明年也是不能。,”
  花间甲呵呵一笑:“可不是?我说咱们混着一处也好遮掩些,你倒好,非说那诗正好两首,咱们各写其一,这可好,我替你写的全叫世叔看了出来,害得我被父亲好一通骂!”说着伸手一戳他脑袋,又咯咯笑着低下头去。
  杜彦莘只觉着被他戳的那处一阵麻痒,再看他笑得满脸微红,真如那映日初荷明丽不可方物,竟就呆了。花间甲笑罢了才见他如此模样,忍不住斜他一眼:“怎麽?还不吃饭。”
  杜彦莘一愣才道:“是,吃饭…吃饭…”
  花间甲看他一眼却不再言语,只是眼目一转,似有所感,偏偏又不说罢了。这里杜彦莘只觉得心里上下翻腾,却又不晓得为的甚麽。一顿精美饭食与他口中却味同嚼蜡,魂不守舍一般,心里眼里却是只有那个花间甲了。
  花间甲吃了小半碗便放下碗来:“杜兄啊…”
  杜彦莘忙的抬起头来:“如何?”
  花间甲叹口气,似是万般为难,一张俊脸宛如浸在苦水里一般:“…唉,罢了。”
  杜彦莘一皱眉:“方瑞,你我之间亲如一家,何必如此?有话但说无妨。”
  花间甲愁怨的看他一眼:“这话,还当真不知怎生开口…”
  杜彦莘伸手握了他手道:“在我这里,天大的事儿便也没甚麽,我上天下海替你做了便是。”
  花间甲看他一脸正经,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何须如此?若真是那上天下海的事儿,我可不敢劳烦你。即便是你应承了我,世叔只怕不会轻饶了我。”
  杜彦莘呵呵一笑:“你说吧。”
  花间甲瞟了一眼他握着自个儿的手道:“杜兄啊…那个李公子,你记得嚒?”
  “哪个李公子?”杜彦莘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不快,面上却还撑着笑道。
  “就是那日我们饮酒相请的李公子啊。”花间甲看他一眼,就又转头望着大堂门口,“这几日…竟是不见他人了…”
  “多半是觉着自个儿学识浅薄,免得到时候贻笑大方回家了也未可知。”杜彦莘哼了一声道,“方瑞又何必在意那个皮赖之人?”
  花间甲微微一挑眉头:“看来…杜兄是不喜这人了,我却将他视为知己。如此说来我也是不招杜大官人待见的了,那些腌臜事儿不提也罢。”说着便要起身离席。
  杜彦莘紧紧拉了他手,一路跟上了楼,只管在身后赔礼打躬:“方瑞,方瑞!我便错了也不行?你且饶我这一回,可好?”
  花间甲叫他闹得一板脸立住了身子:“那好,你若真错了,便替我去做件事儿。”
  “你说你说,别说一件,便是千件万件我也做了!”杜彦莘口里赌咒发誓,只为花间甲不怪罪他。
  花间甲听的这一句方才笑了:“那,这可是你说的。”言罢贴着杜彦莘的耳朵如此这般一番,直说得杜彦莘瞪目结舌。却因自个儿应承在前,竟是推辞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应了。
  花间甲自是呵呵一笑,反手在他手心轻轻一划:“我早知道,彦莘你心里最是疼我。”说完呵呵一笑,放手回了自己屋去。
  待那门合上良久,杜彦莘犹自痴痴立在廊上,脑中满是花间甲那句“我早知道”云云。那柔声,那笑意,那身姿,那指端…竟是牢牢刻在脑中一般,挥之不去,不请自来。杜彦莘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却又暗叫不好!
  看官倒是甚麽?花间甲不过托他一桩事儿。这事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总也不过是嘱他找那栾三儿。杜彦莘那是满心不愿,可既应承了,便是千不甘万不愿,也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到了下午方才打听到了,李栾这几日都是在那丽菊院中。杜彦莘心里暗笑,想是这小泼皮看是那个了哪个姑娘,竟然乐不思蜀了。心里不由更加鄙视,却又碍着花间甲的面子,不能不去。
  
  这日晚上,杜彦莘换过衣衫,也没有带小厮,一个人独自往那丽菊院去了。进去了便只管问李栾李公子在何处。那些姑娘们却是大眼瞪小眼,原是笑脸相迎的立马怒目相向,爱理不爱理的哼了一声,竟都纷纷去了。杜彦莘只觉奇怪,便又拉了个龟公来问,那龟公满脸鬼祟一笑道:“这位爷也是来找李相公的?呵呵,只怕今儿晚上…您来晚了。”说完一努嘴指点个方向就去了。
  杜彦莘只觉得怪异,顺着那龟公所指方向去了。转过那院子,远远就看见个男子立在墙角窗下,又似在听,又似在望。杜彦莘心里一阵别扭,这妓院里竟然还有听墙角的…真是晦气。杜彦莘转头正要出去,却见那男人抬起头。杜彦莘躲避不及,与他打了个对眼儿,两人俱是一惊。
  看那亮脸膛,看那大红石榴巾腰带,不是薛夔薛大老板又是谁?杜彦莘正要陪个笑脸,不想看见薛夔一脸恨恨,捂着胸口一径儿冲着自己过来了!杜彦莘顿时两脚颤颤,想他一个文弱书生怎是他的对手?更别提自己还撞破了他的丑事儿…眼看薛夔越走越近,杜彦莘不由举起手来挡在脸前——
  谁知那薛夔只是哼了一声,竟自去了。
  杜彦莘一时愣在那里,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也在那窗下一望。过得一阵待看清楚了——诶呀呀,要说这一望,可把杜彦莘三魂望出七魄来!
  诸位看官,预知那薛夔望见甚麽望得如此忿恨,杜彦莘又怎麽望得这般失魂,且听下回“俊书生转行扮小厮 呆霸王恼恨至不举”。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大人们的回复了,某L很快乐,哈哈,哈哈哈哈~~~~~~~~~~~~~~
第八回
  上回书咱们说到杜彦莘夜入丽菊院,在那下小窗下见着了薛夔,看那呆霸王竟就满脸不平的去了,自个儿也不免好奇心切上前望了一望。您道里头儿是甚麽?
  这位看官说得好,妓院里头能看见的啥?能瞅见俏佳娘胴体妖娆,能闻得美娇儿翠声嘤嘤,能枕得丽人儿白臂一双,能探得玉人儿曲径通幽潮三涨。妓院,便是那寻花问柳软玉温香寻欢作乐的地儿,盼的便是与那好妹妹醉卧春纱帐。这一间间雅室,是那怀柔拥美之地,那一屋屋小轩,是那风花雪月之所。这间屋子里自然也不过是巫山云雨梦断肠,几番江水几番浪罢了。
  杜彦莘原只望见床榻上白花花两团儿压在一处,挤做一堆,缠成一体,绵成一方。上首那男子握了条粉嫩嫩白扑扑的大腿,正挺着腰杆死命往里冲撞,听得到气喘如牛。下头儿那个看见不着颜面,只闻得幽幽的声儿,忽高呼低,忽缓忽急,竟像是那风筝上天不见前头儿,偏又有那细细一缕缠在心上。若说那腿也不过是个纤细柔白没甚稀奇,倒是那声儿…又甜又绵,又是勾人又是悱恻,只想着这声儿是自个儿弄得出来,便是情难自禁的了。
  杜彦莘也不知怎的,听着这声儿下头儿就硬了几分。心道不知是个怎样娇丽的小娘儿,竟有这般风韵。不由伸手向下套弄起自个儿那活儿,一边儿往里再望,早把那甚麽非礼勿视非礼勿闻的至圣先师之言抛在脑后。
  里头自是脱衣解带共枕同欢。端的是交颈鸳鸯乐戏水,并蒂莲花美娇颜。一个将脸埋下轻吮,一个将那唇儿凑上紧贴。声声娇鸣,尽在耳畔。津津甜唾,缠住舌尖。罗帐半挂,枕头边堆起乌发缕缕;罗衫尽褪,肩膀上落下红痕点点。甜言蜜语,逗弄得千般旖妮;长指玉腿,缠绕出万种妖娆。此刻是脉脉春浓,只听那微微气喘,再看得星眼朦胧,见那细细汗流。嫩白的胸脯半遮半掩,隐隐望得见红红一点牡丹心;幽闭之蓬门若隐若现,恰恰瞅得到小小一处桃花源。这前如临仙境,后似登得琼霄。无怪乎新婚之夜人称小登科,洞房之喜贺为人生四事。说不尽的旖旎风光,道不完的闺中隐趣。直叫那东方天明鸡子叫了,尤嫌那日头升得早。
  杜彦莘只看得双目发直舍不得离去,胯下那物早已按耐不住,于自己掌中跳个不停。里头那人亦是气喘吁吁,只管口里淫词浪语叫唤着,往前俯身咬了那小人儿的胸,只见后背一阵抽抽,片刻之后就见点点白浊顺着腿缝儿流了下来,那人便自瘫软不动了。下头儿那人亦是娇喘连连,说不尽的娇声淫荡。杜彦莘哪堪这般刺激,胯下阳物跳得几跳便自泄了,只余力气扶着窗棂,还得克制自个儿喘气小声些,免得惊了里头儿那对鸳鸯。
  这边儿杜彦莘低头喘气,里面却是悉悉索索言语起来。只听那人道:“果是妙极,妙极——”
  下头儿那人亦笑:“大爷好没趣儿,这个辰光尚早,不说是再弄个好手段,却说是妙极?”
  杜彦莘觉得这小娘儿声儿有些低,只道是房事云雨便有声异也是常理。又听那男人道:“你这小妖精,偏是要我这把老骨头尽数毁在你那洞里不成?”
  “这可说得人寒心。我都伺候着老爷你舒服几回了,您就不赏我个痛快麽?”那小人儿撑起身子来探手去抓那活儿,只管捏在手里上下套弄,口里娇笑道,“这不是有精神了?却非要拿捏着我——”
  “你这要要人命的小孽障…”男人身上一抖,转身一压便又插了进去。
  一时之间屋内红浪云云,只听那小人儿又笑又叫又拉又摸,杜彦莘只得暗自咂舌,难怪父亲不准他私自来这地方,若是女子皆是这般放荡淫邪,只怕自己早深陷其间不可自拔!但那小娘子…若是得与她睡做一处,又怎是销魂刻骨可尽说的?
  杜彦莘闭目喘气,念了几遍论语大学方将那绮念压了下去,便又好笑。自个儿分明来寻李栾的,怎好在这儿做这等事儿?便又羞又恼,起身擦了手提着裤子边系边要离去。这当口眼角一瞟望的里面,正是那男子将那小娘子翻压在榻上,按着那小巧圆润的屁股正挺腰抽插。
  杜彦莘不由好奇再望一眼,也想看清那小娘儿的样貌,正思量着是怎样的国色天香娇媚入骨,一见那张脸,便惊得张大嘴巴口不能言,连着退了几步,又叫那没系上落下的裤带缠了,立时摔在地上扑通一声。里头儿人喝了一声:“是谁?”
  “管他是谁,反正今儿咱不痛快了,我可不会放大爷您走的——”
  屋里就又笑作一团滚做一堆去了。
  杜彦莘死死捂了嘴,一只手提着裤子,只觉得两条腿又酸又痛竟是迈不开步子了。万幸此间无人行经,又是月隐云后,只得扭着身子慢慢爬了出去不提。
  诸位看官,您倒怎样着?那杜彦莘端看见一张粉嫩含春芙蓉脸,再望得一双如花带露桃花眼,乌墨发髻散落身侧,点点白浊遍布全身,斜斜咬着唇角,那一声声一句句话儿都自里头哼哼出来。明明是个千娇百媚的人儿,您又道是谁?能把杜彦莘杜公子吓成这幅模样的,除了那个李栾,还能有谁?杜彦莘纵使心中再不待见这李栾,亦不会想他…想他竟是这分桃短袖的龙阳之徒。虽则早闻士绅之间以这趣味为雅癖,但身为男子他还当真不曾与男子有过分亲近之举。今日竟亲见了,而自己偏又做了那见不到光说不得与人之事,怎不叫他心生残念。杜彦莘倒是走了,只怕有看官要生疑,上首那男人却又是谁?
  那男人是谁,咱们便得先回屋中,再看看那两人了。
  且说栾哥儿与那人云雨一番,正是舒爽之时,谁也不提整理衣襟之话。那男子望着墙上那三弦琴,不由笑着捻须道:“方才行得急,也不知小哥儿你会不会抚琴?”
  栾哥儿呵呵一笑,自起身取了那琴过来,回身坐于那男人身上,一手抚着他眉间细纹,一手拨弄那琴弦,只管斜着眼瞅他:“若要我唱,也是不难,只这银子…”
  “好个小妖精,断然少不得你的。”那男子只管伸手一捏他胯下玉茎,咬着他耳朵就笑。
  栾哥儿眯眼一笑,轻舒玉笋,款弄冰弦,慢慢弹着,低声唱道:“弗见子情人心里酸。用心模拟一般般。闭子眼睛望空亲个嘴。接连叫句俏心肝。”
  那男人听了,欢喜的两手乱摸,只顾搂了他来就要亲嘴,口里称夸道:“谁知你竟有这段儿聪明!就是那些甚麽花魁头牌在构栏三街两巷相交唱的,也没你这手好弹唱!”
  栾哥儿听得那“花魁”二字微微一怔,随即又笑道:“蒙大爷您抬举,只这今日与您百依百顺,是必过后休忘了我才是。”
  那男人一面捧了他香腮,一面说道:“我怎舍得忘了你!”两个便又调雨尤云,嬉笑玩耍。一时喝得几杯酒浓,复又上床玩耍。二人在房内颠鸾倒凤,似水如鱼。那男子只觉得栾哥儿这枕边风月,真真是比娼妓尤甚,口中不免百般奉承。
  栾哥儿听得只是一笑,伸手勾了他那脖子道:“我看大爷亦是龙马精神,总不至是为得讨我欢心刻意说的吧?”说着就有那手指勾着他胡子绕圈。
  那男子咳嗽一声,压了他道:“你便晓得?那些个女子,不过是呆头木脑绑手绑脚,稍有甚麽,便又是这个道那个的,怎有趣味?”
  栾哥儿眼眉一挑:“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啊。只可惜我既不是妾也不是偷…”
  那男人堵了他嘴:“若我早晓得男子竟有这妙处,我才不管…”说着便又低下头来亲吻不休,
  栾哥儿却一推他头:“好没道理,竟把我和那些女人比作一处!”说这话时,却又想到甚麽,不免低下头来神伤。
  那男人见他自苦,慌了手脚,只管心肝肉儿的叫他。栾哥儿借机道:“你们这些男人,总不过是朝三暮四的主儿,偷腥儿的猫儿似的,见着新鲜的便去了,可不是‘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那男的立时赌咒发誓,栾哥儿只管把他一推:“你若要去,便早些去了就是,何必惺惺作态?”
  那男人万般无奈,起身解了腰带上一块玉佩下来塞到栾哥儿手中。栾哥儿一甩手:“甚麽下等货色也敢拿出来糊弄我?恁的瞧不起人呢!”
  那男人只管塞进他手里:“便是我儿子要,也没舍得给他,你倒好!”
  栾哥儿斜着眼睛望了一望,只见那玉是盈盈润润,通体透亮,心里有些动了,面上却啐他:“好没意思的老头儿!这点子东西也好意思拿来现眼!你真当我是为了你的钱不成?”口里这般说着,手上倒是将那玉勾入枕下。
  这话一听诸位看官便知是假多过真,但那男子此景此情听了能如何?自是感激涕零无以言表,拉住栾哥儿一番疼爱,倒也不知道是谁伺候谁了。
  好一阵方罢了,栾哥儿唤人来与那男人沐浴更衣去了,又叫过门口龟公拿了打赏的银子,这才梳洗了自个儿着衣出门去了。
  
  栾哥儿一路径直到了薛夔房前,却听见他在里头大声吵嚷,少时又是听得推翻桌椅,砸了花瓶古董。栾哥儿不由惊奇,这薛夔爱钱如命,怎好舍得摔东西?不一刻又见几个女子出来,军事灰头土脸每个好气儿。栾哥儿咪咪眼睛,一甩头发进了屋,便见薛夔光着身子坐在床上,一脸郁郁。
  “大官人这是怎麽了?我来给您消消火?”李栾笑着便过去了。
  薛夔见是他,伸手拉了被子现将身上盖了方吼道:“你来做甚麽?!”
  栾哥儿将那银子一包扔在他面前:“可不是依约前来给银子?我应了大官人的,我坏了大官人的身子,到您好全了之前,那医药费不是我也用这身子赚的钱来还麽?”
  薛夔咬牙切齿道:“你倒是赚了不少银子了,可这几日来我这儿的客都点着名儿要你,你叫我的姑娘们喝西北风去啊?”
  栾哥儿上前呵呵一笑:“这话外道儿了不是?怎麽说我堂堂一个举子给你这小店做那事儿,还是委屈了呢!若是我一朝登了龙门,你还得给我三跪九叩呢。”笑了一声奸薛夔满脸忿忿就又软了一点儿道,“你也别生气,怎麽,刚才那几个姑娘伺候的不好?要不要我——”
  薛夔一缩身回了床上:“你,你别过来——”
  栾哥儿好气又好笑望他一眼:“看你生龙活虎叫了姑娘我还当你好全了呢,怎麽?还伤着?莫不是哪个姑娘碰了你那伤处?”
  薛夔恨恨看着他,心道若不是他叫得那样儿,自个儿也不会火起了消不下,只得回屋叫了平日几个伶俐的姑娘来。可偏偏一到床上,自个儿满心满脑子都是李栾那张白嫩嫩的脸并着水汪汪的桃花眼,再一想这小子几日来在丽菊院扮作小厮,一来二去竟勾搭上了自己的客人。若是他在上头也就罢了,偏他,偏他只是下头那个!而自己竟被这麽个东西给…这就浑身发软,任凭姑娘使尽浑身解数亦是不能得解。今儿亦是第五日了却还是这般,非得听着那栾哥儿的浪叫才硬得起来,可一见姑娘们却又软了。可怜这薛霸王,说不出口,问不来人,竟是无计可施,今儿总是发做起来。
  栾哥儿自然不知这里头儿的曲折,见他如此就道:“薛大官人啊,说好的五日,今儿可是最后一天了。”
  薛夔狠狠一摆手:“滚,你滚!越远越好!”
  栾哥儿只是一笑,银子扔下了,抚着怀里那块玉佩抬腿就走:“大官人可保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山水总有相逢——”
  薛夔只觉得喉头一热,一口血吐了出来,翻身倒在榻上,只余进气儿了。
  栾哥儿却自得其乐,打后院儿出了那丽菊院,伸手自怀里拿出玉佩,借着月光看着上头细细一个篆字“杜”,笑得甚是开怀。
  预知那薛夔与栾哥儿之后如何,且听下回“薛官人求医遇不淑 花公子夜话乱心神”。
  
  
作者有话要说:大人们,某L很爱很爱你们,这个文,是某L脑残的残留物,大人们。。。忘记吧,哈哈
第九回
  诸位看官观小老儿多大年纪?有猜二三十的,已有猜四五十的,那位说得好,小老儿既说是“小老儿”,怎的也该有个七老八十才是?怎的,望着不像?这便是您少见多怪的了。这人世间阴阳和合,五行里相生相克,总不过是轮回千万互补互生。如此番书中所云者也大多不过弱冠之年,便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风流不羁在人间。便是上回书说到那呆霸王薛夔受了刺激竟至不举,就也愁坏了一众大小姑娘。
  看官莫急,这薛夔大官人坏了身子,姑娘们着甚麽急?这便是哈哈哈了…您且想想,薛大官人往那好处说便是怀柔众美、风流多情,若往那儿坏里论,便是花心刻寡、喜新厌旧的了。姑娘们对他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风流手段,那活儿又粗又长虎虎生风;恨的偏也是那子孙根,恨不能整日里他只和自个儿独处一处才是。然而薛大官人这些日子竟是老猫拜了观音像豺狼信了释迦佛——吃素了,别说是日里相好的姑娘一个没见,就是新鲜粉嫩的小娘子也不来会了。只把一群姑娘媳妇儿们想得人比黄花瘦,卷帘凋西风。
  可看官们都是晓得的,这薛大官人并非转了性子不爱那千娇百媚,只不过… 那俗话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似薛夔这样的既非大丈夫也非小丈夫,充其量也就是个“伟丈夫”。如今伟丈夫不举,何伟之有?也难怪这薛大官人躲起来不见人了。
  薛夔躲了几日,心里那荒凉之感渐渐散了,便又涌上些不可遏止之怒气来。一是气自个儿不中用,堂堂男儿怎会这般无用;二是气那李栾,竟是变着戏法儿要来戏弄自个儿,可自个儿偏偏还是上了他的当。如此反复几日,薛夔把心一横,先把这毛病治好了再说。
  丽菊院的后门儿这就又热闹起来了。京城里的大小大夫也请的差不多了,谁见了薛夔都是拍着胸脯作保,一两帖药下去薛夔只觉得身内火热,恨不能见个洞就捣鼓进去,可真对个美人幽穴,脑中眼前却又是栾哥儿那娇声白肉,身上抖得一抖就又败下阵来。如此再三,薛夔恼恨之极叫人砸了大夫的医馆,这可就无人敢来了。薛夔又急又气,便又找那偏方来用,直把鼻血补出两碗来,还是无用。阿盛是开丽菊院的,平日里自然会遇着些客人那玩意儿不行的,往常多半会用些古古怪怪的药方添些趣味。这时节想起来薛夔心里虽是有些不愿,但也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免不得悄悄说与阿盛,打发他去抓药,又千叮咛万嘱咐别给人瞅见。阿盛自是满口应着,打角门出了丽菊院不提。
  这头儿薛夔身为其苦,那头儿栾哥儿却是满心欢喜。待要问为甚麽,看官们当真不明白?想那栾哥儿说在丽菊院帮忙时,也不过是说做个普通杂役,以来观望那薛夔究竟是何样人,二来这京城烟火之地免不得有些达官显贵的私下来访。就算寻不得大官人,有些小官人的也是好事。不想在那地方来的男人看了他便不再望那女子一眼,只是与他混做一堆,这也是莫可奈何之事。栾哥儿倒也绝非甚麽善主儿,横竖是寻欢作乐的场子,何妨共醉一场?只不过没想到那薛夔好脾气,既没寻他晦气,亦没有挑三拣四。偶有几次栾哥儿打窗下见到个似是而非的影子,心里便觉有趣。有人来听墙角,便刻意更卖力气些。谁又晓得那当真是薛夔,竟还有了这些密事儿?栾哥儿玩耍了几日,得了那块玉佩,便又有了主意,遂辞了薛夔,全身而退。
  回了客栈,本去寻花间甲,谁知他小厮却说他家公子与杜公子出门去了。李栾心里不悦,自个儿不过几日不在,这花间甲竟就另投了他人怀中。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众看官皆知,真要论个前来后到,只怕栾哥儿远不是杜彦莘的对手。更何况,他怎的又忘了分明是自个儿一意玩耍冷落了花间甲,此刻偏又怪到旁人身上。其实也怨不得栾哥儿,世间人谁不如此?当真出了啥事儿,头一个想到的便不是自个儿,都是他人的不是了。
  咱们在这头儿细细说话,那里栾哥儿是心内煎熬,又是气又是急。想着自个儿对花间甲已是极敬极宠的怜爱着,便是弄他时亦是极有分寸,恨不能含在口中化了他去,这家伙却不知好歹。思及此,索性赌气睡下,蒙头呼呼大睡。
  
  第二日起身亦是日上三竿,李栾伸个懒腰,开了窗只觉得通体舒畅。换洗时候小童问说今儿午饭用些甚麽,栾哥儿张口就是:“花公子吃…”就又自己打了个嘴巴,唬的小童不敢多话了。
  隔了一阵李栾才叹口气:“罢了,也没甚麽。你替我看看,若是花公子起了,便请他一同用饭吧。”心里也道这几日原是冷落了他的,便即盘算着点些好菜算是赔罪。
  小童躬身替他绑腰带:“我先前儿见着花公子的小厮,他说花公子昨儿回来后也没说甚麽话,只是脸上有些怠情儿。晨里吃不多又怏怏的,竟是病了的模样。”
  “病了?请大夫了麽?”李栾一挑眉毛,“昨儿回来?莫不是见了甚麽人?”
  “花公子不让请。”小童立起身来,再替他拉拉后襟。“倒说是见的杜公子。”
  李栾一推他:“去,叫厨房熬些清淡的粥来送去。”
  小童应了转身拉开门去了不一刻,却听见廊上有甚麽摔了的声儿,又听得有人忙着说该死又是收拾的声儿。李栾探头看得一眼,见是自花间甲屋里传来的,不由皱皱眉,这就信步过去了。
  门斜斜掩着,里头小厮并着小二都在地上收拾。花间甲歪靠在榻上,一头乌发竟没有扎起来,一束的垂在胸前,更是衬得他面如秋霜,唇如春花。偏偏那眉微微皱着,手上捏着毯子的边儿,正愣愣望着外头的景儿发愣。
  李栾一皱眉,倒也没忙着进去。等着里头儿拾掇干净了,转头望见自己小厮端着粥来了,这就接过来方才叩门。
  花间甲抬头一见是他,先将那手缩到毯子里去了,只管扭了脸不看他。他那家丁见这个模样,不敢放李栾进来,却也不敢打发他回去。李栾呵呵一笑,拍拍他肩膀道:“还不去把那些腌臜扔了干净?”
  家丁如释重负松口气,忙的去了。李栾自进了屋,回身合上房门转头笑着行过来:“我听着你不大好,特意叫厨子给你熬了粥来。”
  花间甲哼了一声突地笑了:“我倒是谁?原来是风流的李大官人!”
  “这可说得我诚惶诚恐。”栾哥儿只管嘿嘿笑着过去坐他榻上,伸手拿了勺舀了一点儿,放在口边轻轻吹着。
  花间甲眼睛一瞟:“我看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您李大公子不在屋里歇着,也不到哪个姐儿屋里,可不怕愁死人家?”
  李栾慢慢吹着那粥:“你又听谁胡说八道了?我这心便是明明白白的,你总不信。”
  花间甲往里边挪了挪,似是怕沾着他似的:“我可没说要过你那心肝脾肺肾的!”
  李栾叹口气,将那勺沿着碗口放好:“花魁啊,我的好花魁,你可当真冤枉我了。”
  一听这“花魁”二字,花间甲面上一红,却又哼了一声:“便是空头白牙的哄人你最行。”
  李栾腆着脸靠过去:“花魁啊,我何曾哄骗过你?你便是不要我了麽?”
  “好没意思。”花间甲一推他,“你这几日风流快活还会记得我?还不滚远些?”
  李栾这一听这话儿便是吃飞醋的味儿了,不由更笑着凑近些,捏着他的手只管挠他手心:“要分离。除非是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是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是官做了吏。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
  “说得煞落!”花间甲瞪他一眼,倒是没把手收回来,“说吧,都勾搭了多少姑娘了?”
  “我不就勾搭了你一个?可我当真没看出花魁你是姑娘来。”栾哥儿呵呵一笑,“不过姑娘就姑娘,你变了姑娘,我也变。我变一只绣鞋儿在你金莲上套。变一领汗衫儿与你贴肉相交。变一个竹夫人在你怀儿里抱。变一个主腰儿拘束着你。变一管玉箫儿在你指上调。再变上一块香茶也。不离你樱桃小。”
  花间甲何曾听过这些个,登时一张脸就红了个透:“偏是乱说!”就又捏他嘴。
  李栾只管嘻嘻笑着:“卖俏哥。你卖尽了千般俏。白汗巾。棕竹扇。香袖儿里笼着。清溜溜押几句昆山调。谁人不你。伶俐更丰标。是那一个有福的婆娘也。独自受用得你好。”
  花间甲笑得一笑,却又垂目下来一叹。栾哥儿心里一动,捏着他手道:“方才还好好儿的,这又是怎麽了?”
  花间甲歪着头道:“…也没甚麽。”就又道,“我没问你,你倒审起我来了,好没道理。”
  “你就是审我,我也没甚麽好瞒的。”李栾正色道,“花魁啊,花间甲,我说我去丽菊院,根本没动过那些姑娘一指头,你信不信?”
  花间甲只管看着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栾哥儿道:“若说没看那定是假的了,但我当真与她们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你我都如此了,你还不明白我是何样人?”
  花间甲眼角一热,随即咳嗽一声道:“那是你,跟我有何关系?”
  李栾笑着握紧他手:“是,那原是我自找的。”
  花间甲叹口气,亲亲他眉间:“ 既如此你便好自为之吧。”
  李栾一听这话即刻心灰意懒,但面上犹自笑着:“怎麽,这便是将我扫地出门了?”
  花间甲强自一笑:“都是少年人糊涂办的事儿,便忘了吧。”
  李栾一听直皱眉,却也不计较:“那你便好生养着,也别想太多有的没的…恩科在即,你定是能高中魁首。”
  花间甲低下头来,心里暗自一叹:“罢了,只盼借你吉言,‘花间甲红’。”
  “定能如此。”栾哥儿笑了一声,起身出门去了,却又留了句话,“你这个模样,是听了杜彦莘话的缘故?”
  “杜兄不过是说你在丽菊院里风流不羁,惹得姑娘们个个魂牵梦萦罢了。”花间甲望着他背影,幽幽叹了口气,手在背后只将那毯握起个团。
  唉,诸位看官,小老儿说与此也是心下叹息,这世间事儿便是如此,十事难九全,十人九难如愿。若要知晓后首那栾哥儿花间甲薛夔之流又将怎样,且听下回“痴李栾闻音伤前事 傻阿盛舞刀做新药”。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冬至,小老儿给各位看官见礼了,有没吃饺子汤圆的就都回家了吧~~~~~~~~~~咱们明儿接着说。
第十回
  上回说到李栾与花间甲话中有话绵里藏针似的说了一番,起身就出得门去。看官们只当花间甲独自伤心,却不知栾哥儿心里亦是悲叹不已。想他这些年风流肆意,也不过是求个身上痛快,当真盼的也不过是有人能随在身侧,知暖知寒。想他一家三个儿子,自己是最末那个,爹娘又极是宠爱,上头自有那两个哥哥顶着,自个儿打小玩乐无度,可世人只晓得他是受尽宠爱,谁知他心里想的念的又是甚麽。看官呐,这人你可说他是生在福中不惜福,亦可说他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但只得在他那地儿上,才能明了各人自有各人愁。
  栾哥儿就这麽愁着烦着,一路出了客栈行到街上。
  正午时分,艳阳高悬。暖春时节,莺歌燕舞。草长远山,斜云柳蔓。车行骑缓,人声喧哗。阵阵笑语难入耳,道道明光不抵心。总是景清物新繁华过,不得片影滴露手中留。
  似是过了家歌吹班子,里头隐隐有那乐声传来。不知是个怎样的娇丽小娘儿跟那儿唱:“…想起来你那人,使我魂都消尽。看遍了千千万,都不如你那人。你那人美容颜,又且多聪俊,就是打一个金人来换,也不换你那人。就是金人也是有限的金儿也。你那人有无限的风流景…”
  李栾听得这有头无尾的几句词儿,心里竟是怔住了,脑中不由显出一副景来。
  乍暖还寒孟春明媚,梅桃繁花满山遍红。杨柳依依,流水脉脉。林间风自穿叶过,溪涧水方破冰寒。那巍巍山下,那高高门前,便立着个人。裹着玄色夹纱暗纹袍子,一双墨色双秀鎏金滚边靴,戴着帽儿立在马前。端的是眉如刀削目如寒星,鼻若悬胆口似涂丹,脸庞正方气宇轩昂。长身窄腰,气定神闲。若说是神仙,变多了些暖气;若说是俗人,又少了些尘烟。若说是亲人,变多了些隔膜;若说是路人,变添些过往。
  本是满心欢喜,却又见那马上还坐着一人。一双清平俊朗墨烟眉,两只可亲露笑含情目,一张似笑非笑嫩花唇,整个身子骨如化了似的笼在身白毛狐狸裘里。那人手紧紧握着马缰,与立着那人的手指头似乎紧紧靠着,又像是将将离了。两个人一坐一立,一笑一威,一俏一正。说不出的妥帖道不尽的和雅。那风一起桃花四落,水声潺潺波纹粼粼,鲜衣怒马侧帽风流。
  便是多年前的景儿,而那情,便也是旧了、黄了、化作灰飞散了,亦是于心头染了一点墨。日后忆起来,便只余可笑一途了。真不真,假不假,实非实,虚亦虚。将人比那真金白银,人多爱金。便为那爱金,故以金不换为最爱。然则可换者亦多矣…虽有知音,不如名琴。虽有知心,不如黄金。再为之三叹。总得某个时刻,方知何者可换,何者不可得。
  这栾哥儿且行且叹,且悲且伤。自伤片刻即又暗想,这世间人千千万万,当真寻不的一个比他好的麽?自个儿既非老弱病残,又正值大比之期,为得家中老娘,也该收了那闲心,一意上进才是。却又笑了,栾哥儿上进…当真是笑话了。
  想得自个儿笑个不止,这就听见肚内咕噜一声。您道是甚麽?这栾哥儿一觉醒来便去了花间甲处,到现下还滴水未沾,自然是腹中空空,催他祭那五脏庙呢。
  栾哥儿立住脚来四下一望,打算寻个酒家茶楼将就一下。转头看见对面药材铺来有个小厮鬼鬼祟祟出来,迅速转过街角去了。
  栾哥儿只瞅见那人半边脸,却极是眼熟。略略一想,可不是整日里跟在薛夔身边,名字唤作“阿盛”的那个麽?他到这里做甚麽…就又抬头望了那药材铺一眼,突又来了兴致,一捏袖子进了药材铺。
  
  这边阿盛只管小心翼翼将那药包藏在怀里,双手牢牢抱着胸前低头缩肩,一步三回头的往丽菊院走。他倒是觉着自个儿谨慎得不行,可各位看官呐,您要是打街上望见这麽一位主儿,只怕还多看他两眼呢。只是太平盛世,清白人间,也没谁好多那点儿心眼儿。这不说话间,阿盛就平安回了丽菊院。
  阿盛进了屋, 扬声笑道:“大官人,我把那药——”
  “该死的小畜生,这麽大声作死麽?还是怕爷那点儿丑事儿没人晓得?”薛夔啐口吐沫骂了一句。
  阿盛这就缩了脑袋可怜兮兮道:“大官人可别骂了…”
  薛夔哼了一声,本要发作他,却见他一脸委屈的样儿。这就想到分明是自个儿的孽事儿,也就罢了:“你这混小子还不下去给我弄药?”
  “啊,我?”阿盛瞪大眼睛,“买药…我还行,这弄药…”
  “拿个锅煮了不就结了?”薛夔哼了一哼,“买药的时候没有问问人大夫?”
  阿盛委屈的一摊手:“大官人啊,你那药方我去抓药的时候儿就叫老板笑得要死过去了,我还好意思问嘛我…”
  薛夔看看他也只好笑了:“算了,你交给他们吧…”就又转转眼珠子,“叫他们按平日里那样弄就是了,要问呢…就说是给…给甚麽人用呢?唉,算了,随便吧,就是说给刘公子用的也成。”
  阿盛瘪瘪嘴也只得去了,少时到了厨房却一个人也不见,想是过了吃饭的时辰,一众人都偷闲去了。阿盛暗骂一声,只得自个儿笨手笨脚弄那药。看着火起了就从怀里掏出个方子来,看一遍叹口气,再看一遍再叹口气。
  看官们许是疑惑,这方子上莫不是写了甚麽符咒,令人一见之下就想叹气不成?诸位莫急,且听小老儿慢慢道来。这不过是张寻常药方子,上头写的也不过是些寻常药材:九香虫三两二钱,车前子、陈皮各一两二钱,白术一两五钱,杜仲二两四钱。先将那九香虫、车前子微炒,碾碎了炼蜜成丸,做成绿豆大小,每次一钱许,盐水送服。
  有看官笑了,这个方子不过是个兴阳益精的药,但阿盛那个模样药材铺老板一看定是要笑的。想他一个半大孩子居然会吃这个,当真人不可貌相。若说是替主人买的,可这十里街坊的谁不晓得阿盛是丽菊院大老板薛夔家的小厮。故而药是给了,可老板也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这麽想着,阿盛不免出神,待回过神来,眼前一阵烟,慌得一瓢水浇进去,咳嗽着挥挥手。烟气散了只见锅里的九香虫草变成乎乎的一团黏在锅底。阿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傻愣愣立了半晌也不知该怎麽办好。若是叫大官人晓得了,只怕要把他那两只爪子砍下来不可。捏捏身上的搭褡,里头只得两个铜板,再去买一份定是不够的。可没有药,薛大官人不一样要砍了他?只急得小阿盛抓耳挠腮冷汗连连,想了半晌还是想不出法子来,阿盛转头盯着那乎乎的一团,所幸一不做二不休。横竖都是要炒的,菜炒糊了的还不也一样可以吃?药材想来也不差。阿盛这麽一想就又笑了,伸手就将那药草捞出来甩甩放在铜捣钵里。美滋滋的边碾边乐。碾了半晌掀开一看,里头还是乎乎的一团,伸手拨弄一下,一条一条丝缕牵连的很是令人作呕。阿盛一只手捂着鼻子干呕了几声,皱起眉头来发愁。
  好个阿盛,眼珠子转了两转倒叫他又想出个点子来。只见他一手翻过案板一手提了菜刀,将着团置于案上。双目圆睁似铜铃,双眉高挑如飞。鼻翼张大深吸气,气运丹田垫脚尖——为何要垫脚尖?那位看官啊,阿盛年纪小,灶台高不是?可阿盛人小气魄不小,他这一番架势好有一比啊——
  好比那庖丁手举千牛刀,好比那诸葛百炼得神刀。又似是张飞腰侧新亭侯,却又像关公舞起偃月刀!
  只见这小阿盛手起刀落,蹭蹭蹭蹭几下,就将那团斩于案上化为数段。再噼噼啪啪一阵剁,只见那段应声而成丁。阿盛一皱眉头,深吸口气再次起刀,这一回丁变成泥了。阿盛呵呵一笑,抓抓额头喜笑颜开。速速将这泥收好,出来寻了伙房的下人,叫他炼蜜成丸,特意嘱咐做成绿豆大小,一钱一粒,以便薛大官人服用。
  看官听到此处当知,有时并非庸医害命,实乃天灾人祸不可违也。
  当天晚上薛夔服了那药,只觉着腹中一阵燥热,小腹处竟涌起丝丝暖气,心内大喜,忙叫了姑娘来候着。谁知才亲了个嘴儿,薛大官人就觉着腹中雷鸣阵阵,竟又绞痛起来,忙的奔那五谷轮回之所去了。一晚上来去匆匆,几番不得歇息。熬到天明时,莫说是阳物仍旧不举,竟连腿脚都立不住了。
  可怜薛大官人,没想过那药成色如何,只当是剂量不够,又吃了几粒下去…此间惨痛不可逐一而言,看官们可推知矣。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病霸王缘遇活神仙 活神仙直断今生缘”。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给学生上课,某L走上讲台第一句话:上回书咱们——
学生眨着眼睛看着某L,某L擦擦汗:——讲到了XX页,现在请你打开...
以上。
第十一回
  上回书说到那呆霸王薛夔吃了阿盛弄的药,竟是肚泻不止,几日下来只把这一个霸王折磨得如同脱了毛落了牙的老虎一般。就又请了大夫来治腹泻。大夫仔细看了薛夔吃的喝的,便说是进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薛夔没听明白,大夫意思是说他吃了不干净的什物,可薛夔听着还以为是家里来了甚麽妖魔鬼怪之类的不洁之物。想他天不怕地不怕一个泼皮流氓,平日是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万事都不放在眼里的他,偏偏是极信那些甚麽阴曹地府阎王判官的,压根儿就没想到是那阿盛弄的好事。
  等大夫去了之后,薛夔便自个儿躺在床上,一只手摸着后庭一只手按着小腹,一边揉着一边琢磨。莫非是招惹了甚麽煞星,此番发病就是天降灾祸?还是说有甚麽不是不报时候不到的事儿此番到了时候儿?仔细想想,从那日在村里遇到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开始,整个日子都透着诡异,周围遇到的人都奇奇怪怪的。论起来,尤以那个李栾为最。看他一副柔柔弱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样儿,薛夔原先只当他是个酸秀才,谁知道一时不察竟着了他的道儿!一次倒也罢了,谁晓得竟是连着两回!这可叫薛夔心上脸上都下不来台。还好无人知晓个中奥秘,不然叫他堂堂薛大老板怎麽见人呢!
  这麽一想手上用力,按着后庭的手指头不觉往里伸了一下,一阵锥心似的疼起来。薛夔阿的一声跳起来却又腿软倒在床上,差点儿没滚下来。狼狈不堪的趴在床上,一口恶气顿时腾起来,忍不住就破口大骂起来:“格老子哩,该老子背时唛遇到起这个龟儿子——”
  这头儿薛夔骂着,那边阿盛在远处听着也就抓头苦笑,不敢进去又不敢离开。只能在远处打望,探头探脑候着大官人脾气好些了再进去。左等右等好容易薛大官人住了口,正打算进去呢,却又听见薛老板“格老子”“龟儿子”的又是一通臭骂,心知他那是喘口气接着骂,只得翻个白眼看看天,呦,好蓝的天儿——
  正是百无聊赖之际,阿盛听见墙外头有人摇着铃铛口中高呼:“卜卦算命,前世今生——来去无踪,天地茫茫——”
  阿盛眨眨眼睛,歪着头又听一阵,发现那人竟是盘桓在门外既不离去又不进来,只是一劲儿摇那铃铛,叮叮当当的好不吵人。阿盛一皱眉头正要骂那不知好歹的人,却听见里面薛大老板咳嗽一声:“阿盛呐——”
  阿盛应了一声,薛夔哼哼着:“外头儿甚麽人呐?”
  “应该是个算命的。”阿盛口里答应着,小心翼翼进了屋。
  薛夔哼哼唧唧道:“算命的?打发他——”
  “是是是,这就打发他去了。”阿盛快点头要出去。
  薛夔一个沉头砸过去:“我就是说打发他进来!”
  阿盛心里嘀咕一句,有“打发人进来”的麽…却也不敢说出口来,忙的躬身去了。没一会儿就打后门领进来个老头儿。
  一身道袍飘飘,满腮银须逍遥。手持铜铃口念符语,脚踏游龙八卦步,眼瞟无根无尽地。头上插着仙人清索楠木簪,捻着五色玲珑檀木珠。背着夺魂桃木剑,腰缠黄纸镇魂符,斜插着旌旗,挎着个溜须布袋。通身的神气,遍体的风流。
  薛夔趴在床上勉强点个头:“这位道长啊,我这身上不方便,还请你见谅啊。”
  那道长摸着胡子一派风流倜傥:“这位官人面色不太好啊。”
  薛夔哭丧着脸:“岂止是不太好,简直是…唉,罢了,不说也罢。”
  “既然大官人不好说,不如贫道来说?”那道士呵呵一笑,“大官人最近可是诸事不顺,轻则有疲病之伤钱财之损,大则有…性命之虞啊!”
  薛夔只听得浑身发冷:“道长,这,这…”
  道士收敛笑容,起身围着薛夔的床转了一圈,眯着眼睛道:“金木相冲,庚星凌日,长虹不现,大灾,大灾啊!”
  薛夔只吓得面皮都哆嗦起来:“道长,道长…这却是何缘故?”
  道长眯着眼睛掐指一算:“大官人今年该着名犯太岁,近日不知大官人可是遇着甚麽稀罕事儿了?”
  薛夔咳嗽一声:“这就不知道长说的甚麽了。我这打开门做生意的,整日里进进出出这些人,难免有些古怪的也未可知。”
  道长却斜眼一笑:“大官人啊,我并非寻常小道骗吃骗喝,也非危言耸听讹你银子。不过,若是大官人这般想,贫道就请去了吧。”说着起身便要走。
  薛夔快拉住他袖子只管摇晃:“道长,道长!还望救我一命啊——”
  那道士也就站住了脚:“大官人莫慌,真论起来,贫道本在丹霞山松风洞一心修道。若非前生大官人于贫道有恩未报,也不会贸然下山的…你我也算有缘,今日特来化了你那冤债的。”
  薛夔只听得头昏脑胀,但也明白这老道是愿意助他的了,这就松了口气才小心道:“道长啊…我究竟是惹了甚麽呢?”
  那老道眯着眼睛又是一算:“大官人最近可是被惊吓过?”
  “惊吓?”薛夔眨眨眼睛,有点儿不知所措。
  老道又道:“便是出乎意料之外,吓得不轻。算起来,当是…”说着附耳轻言片语。
  薛夔一拍枕头喝道:“可不是!当时没把老子吓死!你说一个大姑娘居然——”却又忙的住了口,看着那老道笑眯眯的眼睛瞪大眼睛,“道长果然神机妙算!”
  “这也没甚麽。”老道儿捏着胡子呵呵一笑,“大官人是撞上了惑人心的…不过这之后大官人又遇到一位,那才是命里的煞星啊!”
  “嗯?”薛夔两只眼睛瞪起来,不自觉的舔舔嘴唇。
  那道士起身摸着面颊道:“说来那人与大官人也是冤孽。他前生是个修道的狐狸精,偏生大官人前世是个猎户,上辈子坏了他修行,这辈子便是来还他一命的了。”
  “啊?”薛夔目瞪口呆,却又一想,“你说的是谁啊?”
  那老道儿呵呵一笑,转身望着窗外:“前世你在一棵梨树下射杀他,却又没有即刻毙命,挣扎良久方才咽气。你剥下那皮时,狐狸犹有一口气尚存。这辈子他便是来讨的了。”
  薛夔听的一头雾水:“还是不懂。”
  那道士无奈,起身一敲他脑袋:“蠢才蠢才!”
  薛夔抓着头道:“道长…算了吧,你就说我该怎麽着吧。”
  那道长捏着胡子叹口气:“若不是路上耽搁了一阵,我原该早些到的,若是能早那麽几日,也许能保了你清白,现下看着样儿…多半已是来不及了吧?”
  薛夔一愣,却见老道直直看着他下身,虽说是隔了被子,却也晓得他望着哪儿。薛夔这就心里不快,正想着拉拉被子裹紧一点,却又碰着了后庭伤处。那一疼,反倒叫他脑子里清醒了几分,猛地明白过来:“梨,李…”
  那老道呵呵一笑:“大官人明白啦?”
  薛夔苦了脸:“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哇——”薛夔连滚带爬从床上下来揪了老道的裤子,“仙师啊,你可一定要救我——”
  “唉,大官人起来再说。”
  “仙师,救命啊——”薛夔眼泪汪汪,连连磕头。
  “你先起来吧。”
  “仙师,我还年轻啊,我可不想被个狐狸精吸进了元阳啊——”薛夔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再说了我还是喜欢女人多一些啊——”
  “你给我起来!”那老道忍无可忍,一把捏着他的耳朵就和阿盛一起把他提起来扔回床上去,“你瞎嚷嚷甚麽?我这不是就来帮你?”
  薛夔这才擦擦脸道:“仙师,薛夔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那老道微微一怔,随即眼里带着笑意正色道:“好说,好说…”
  薛夔紧张道:“仙师,我该如何做?”
  那老道过去坐了拉着他手左看右看:“你也不必着慌,那人已不记得前世之事儿,只不过命该如此,你就认了吧。”
  薛夔浑身发抖:“认,认甚麽?射了他还剥了他皮,那也是上辈子的事儿啊?”就又哭丧了脸,“我总不能把命了,这辈子我还给他?”
  “保命却也不难,却是要大官人下决心了。”那道士捏着胡子,满眼深意。
  “甚麽决心?”薛夔燃起一线希望。
  “你若此生也老实给他射了,将那皮囊也交给他,便是消了前生的冤孽啊。”道士转过身去,身子微微发抖,似是极不忍心。
  薛夔只觉得一盆凉水自头顶灌下,顿时说不出话来。隔了一阵才道:“还是要我的命啊…”
  “大官人啊,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射,可有多解;而皮囊,已有多解。”那道士又转头附耳如此这般一番,只听得薛夔面色发灰,竟是摇摇欲晕的样儿了。
  那道士拍拍他肩膀:“大官人啊,这男子不也一样风流快活?更何况,他前世是个狐狸精,这辈子皮囊也不会差到何处去,你且安心随了他,认命吧。”
  薛夔痴痴呆呆坐在床上,一脸欲哭无泪之样儿。那道士起身道:“大官人啊,我给你这个解脱的法子,也算是还了你前生的缘法儿,这就去了,大官人好自为之——”说着竟就起身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大官人还请记好了,若是不这般,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呢。”
  薛夔只看着老道出了门去,才大喝一声:“我不要嫁给男人啊啊啊啊啊——”
  阿盛刚送了老道回来,一进门就听见这麽一句,顿时吓得愣住了。薛夔却一把抓住他:“要嫁也是你去嫁,我不嫁啊,不嫁——”阿盛叫他吓得浑身一抖,突然觉得两腿间热热的一道流下来,眨眨眼睛软在地上才发觉自个儿是尿了裤子。
  诸位看官啊,这前世今生纵是缘分天成,却也指不定是人为撮合。你倒那老道士是谁?哈哈哈,自然不是小老儿了,至于这薛大官人与栾哥儿又当如何?且听下回“临恩科惊觉辰光逝 巧栾三设计杜彦莘”。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有没有大人觉得那个算命的是小猴子呢,哈哈,大笑三声退散~~~~~~~~~~
第十二回
  上回书咱们说到那算命先生一番言语说得薛夔惊慌失措,阿盛更是尿了裤子。究竟那算命先生说的甚麽,其实众位看官如此聪慧,想来已经猜到。至于那算命先生是谁?咱们不妨随那先生一段儿便知。
  且说那算命先生出了丽菊院,一径儿就往路边一间布料店去了。才进去,里头儿伙计迎上来笑道:“公子这就回来了?”
  那算命先生捏着胡子呵呵直笑:“可不是就回来了?”说着就往里头儿走,“我衣裳呢?”
  伙计自柜台里拿了他衣裳引他往里头儿走:“公子请里面更衣。”
  算命先生到了屋里只管抬手一拉,一把白胡子竟就扯了下来。再利索的脱了道袍换上衣裳,转过身来,就又是个风流佳公子了。看那水色眼波如花面颊,眼眉如碧山斜横轻笼烟,不是那妖孽栾哥儿又是何人?
  此刻栾哥儿是春风满面笑意不止,那伙计也是个凑趣儿的:“公子啊,你要那道袍做甚麽?”
  “自然是装神弄鬼喽——”栾哥儿哈哈一笑,将衣裳并着铃铛黄符之类还了伙计,“很好很好,贵店的衣裳很是巧妙,我当付你多少?”
  伙计只是一笑:“谢谢受惠两文。”
  李栾自怀里取了两个铜板给他:“日后免不得还来叨扰的。”
  伙计替他整理好衣襟送他出门:“公子常来才是,小店各色衣裳应有尽有。”
  李栾捏着扇子笑得一笑,便去了。
  走过了街口转过左侧,李栾正想着是回客栈,还是再去丽菊院瞅瞅,却叫一人拉住了袖子。低头一看,却是自家小童。小童气喘吁吁一劲儿拉住他,却说不出话来。
  李栾叹口气:“慢慢儿说,着急的鬼撵着你?”
  小童咽口口水才道:“公子,公子——不好了!”
  “嘿这倒霉孩子,你不能小声点儿?”李栾一捂耳朵,无奈的叹口气,“甚麽的就不好了?大惊小怪!”
  小童擦着汗:“公子啊,我方才在客栈里听见那些举子们都在说,恩科的日子往前挪了半个月。”
  “嗯?”李栾倒是一愣,“半个月?这消息可做得准?”
  “我问过花公子的小厮,他也是那麽说的。”小童再喘口气,“公子啊,你——”
  栾哥儿转头一掐指头:“本来还有二十几日,若是提前了半个月…”
  “算来也只得七八日了,公子,你就别玩儿了,还是回去温书吧。”小童拉了他就往客栈走。
  李栾无可奈何叹口气,望了一眼丽菊院的大门,只能作罢转身回去。
  
  回了客栈,李栾想着家中母亲殷殷嘱咐,便也觉得这几日却是混闹过去了,心中隐隐有愧。但又想那花间甲唇红齿白,薛夔一身细皮嫩肉,忍不住就又神思恍惚,捏着集子立在窗下长吁短叹。
  “这便是怎的了?正是春光好,便又叹秋来?”有人在门口轻轻笑了。
  栾哥儿一听这声儿,一挑眉头也没回身:“花公子啊,我这是腌臜地方您可仔细了,别脏了脚。”
  后头儿一阵无声,栾哥儿想那花间甲偏是去了,心里更是愁烦。本来心中想的念的便有他,当真来了却又刺他去了,真是莫可奈何。心里烦闷,忍不住连连叹气,跺脚转身却自愣了。
  “怎麽,又不认得我了?”花间甲立在门口,淡淡笑着,偏是眉眼里含着愁。
  栾哥儿叹口气,过去拉他进屋合上门:“坐吧,我给你倒茶。”
  花间甲眼中淡淡一笑:“怎的几日不见就客气了?”
  栾哥儿一边儿倒茶一边儿叹气:“不能不客气啊,你这朵国色天色我一个小小书生背不得一辈子啊。”
  “你…唉,恩科日子往前挪了你可晓得?”
  栾哥儿过来把茶递了,望着那如玉皓腕硬生生将想要握住一捏的欲望压下:“晓得了。”
  “你可知道为何?”花间甲垂目望着杯子。
  栾哥儿细细打量他脸色:“这我当真不晓得。怎麽,莫非皇上他老人家想新媳妇儿得紧,故而提了日子?”
  “唉,你这嘴啊,若是叫有心人听了去,你这话就该是活刮了的。”花间甲又笑又气,面上一红。
  栾哥儿只是心里一荡,咳嗽一声道:“刮了便也是那般,有何好稀罕的?”
  花间甲放下茶来捏着自个儿的手:“你可记得杜彦莘的父亲是翰林?”
  “啊,富家子弟。”栾哥儿咪咪眼睛却又笑了,“看我这不上道儿的人,他那是书生门第官宦之家。”
  “你呀…”花间甲眼中眼中一红,突道,“你便当真与我生分了?”
  “这话说得…”栾哥儿心里难受,恨不能即刻将他搂在怀里疼爱一番,面上却是冷冷道,“我可不敢高攀——”
  后首话儿来不及出口,花间甲便过去楼了他堵了他嘴。栾哥儿一怔,唇就叫他顶了开舌头缠做一堆。往后退着便倒在了椅子上。花间甲只把那手一伸,一只握了他手,一只解下他裤带来,自个儿跪下了爬在他胯间。栾哥儿一见这架势,晓得他是要给自个儿品箫了,心里竟是有些惊诧莫名,却也是感动难言。需知他这些年经过的这些人,纵使口里千般怜嘴上万般爱,要给他品箫却是一个也无。只这一愣神的当儿,花间甲早已双手轻笼,捧定了那话儿就往口里吞放。栾哥儿垂首玩其出入之妙,虽则不甚纯熟,但也自有一番妙处。生涩之极,唾液沿着嘴角流下来更是添了几分媚态。栾哥儿望的心神荡漾,听着他鸣咂良久,淫情倍,便也多的不及不想了。
  花间甲口中呢喃道:“好栾哥儿,便是当真不懂我的心?”
  栾哥儿弯腰搂了他头就亲嘴儿:“好花魁,我当是你听了杜彦莘那小子一番嚼舌,便打定主意不理会我呢。”心里却道,自个儿在丽菊院并未见过杜彦莘,就算见了,也是打死不认,能奈他何?
  花间甲松了口,慢慢用手套弄着道:“他不过说你在丽菊院风流快活,我就…”
  栾哥儿听了,欢喜道:“我的好花魁啊,你怎麽会这般…唉,怎教我不爱你!”
  花间甲亦是低头笑了,二人说得情投意洽,更觉美爱无加,慢慢的品箫过了,方才抱头交股坐到榻上去。正是:唯有情事奉郎意,殷切紧把紫箫吹。另有《西江月》为证:
  罗帐低垂花睡,秀眉慢把箫吹。雪莹玉体透房帏,禁不住魂迷魄醉。
  皓腕款抚金钏,两情如醉如痴。郎情动时心知,慢慢多咂一会。
  
  过了这一阵,两人方缓了过来,栾哥儿摸着花间甲雪嫩嫩的脊背亲吻上去:“好花魁,这几日莫不想杀我也。”
  花间甲伏枕头上:“你又浑说。”
  “你是不知,自你不搭理我,我这心竟像是忘了跳一般,三魂没了七魄,简直不知自己是人是鬼。”栾哥儿叹着气,摸着他的腰只管把脸贴上去吻着。
  花间甲叹口气翻过身来:“便也罢了,倒是先前我说与你那事儿,可有听进去?”
  栾哥儿含着他胸前柔嫩只管笑:“说甚麽?说皇帝想女人那事儿?”
  花间甲无可奈何一拍他脑门:“我是说换了主考。”
  栾哥儿吸着他胸前那一点,爱恋十分:“你先前只说杜彦莘的老头子是翰林…”却又猛地顿住,“你是说…”
  花间甲一笑亲他额角:“还算不笨。”
  栾哥儿咪咪眼睛笑了:“难怪…不过他原是该避讳的。不过之前定主考的时候儿怎不查明了呢?”
  “先前杜兄并未说要来,是听说我要考,他便临时起意的。”
  栾哥儿只把眼一斜:“要我说,他那是心怀歹念,八成是想借故和你——”
  花间甲哭笑不得,却又叹口气不言语了。栾哥儿眼目所观,就也不问只是道:“因此换了主考?可晓得是谁?”
  “听说是当朝太师亲自主持。”花间甲叹口气,“这下可好,听说那太师文采精华,只怕恩科不是那麽容易的。”
  “便又有甚麽是容易的呢?”栾哥儿呵呵一笑,转眼望见床头上挂着的布囊,眼珠子一转却是计上心头。
  花间甲眨眨眼睛:“在想甚麽?”
  栾哥儿只是一笑:“自然是想你,对着你这麽个美人儿,我还能想谁去?”便又低下头来,两人缠在一处,说不尽的恩爱缠绵,情思缱眷。这倒颇有些似小别胜新婚了。
  
  却又说当日晚间,李栾单单设了一桌酒菜,打发了小童去请杜彦莘。杜彦莘本不想来,却又不扛不住小童几次相请,只得来了。
  进来坐下寒暄几句,栾哥儿便眯着眼睛笑了:“杜公子是风流人物,家学渊源令人艳。”
  杜彦莘拿捏着他那意思也不敢随便应承,只得胡乱拱拱手:“李公子客气了。”
  栾哥儿摇着扇子只是笑:“不客气不客气。客气话儿早叫杜公子说尽了,我还能说甚麽呢?”
  杜彦莘一愣:“李公子何意?”
  栾哥儿呵呵一笑:“杜公子啊,先贤有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不知杜公子以为如何?”
  杜彦莘看他一眼,见那双桃花眼水光粼粼的不由又想到那日晚上的事儿来,禁不住面皮一红:“李公子说笑了。”
  “说笑?”李栾一合扇子,“我可不是就在说笑话呢,杜公子怎的不笑?”
  杜彦莘被他拿话一堵,只得干笑两声,举袖擦擦嘴方道:“李公子,有事儿不妨明言。”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李栾捏着扇子把玩,“不过是有事儿疑惑不可解,特来求教杜公子,还望指点一二。”
  “指点不敢,不过切磋,请说。”杜彦莘心里一阵厌恶,面上还是淡淡笑着。
  李栾盯着他面色道:“不知杜公子以为背后说人短长,算是个甚麽道理?”
  杜彦莘顿时一愣,立时明白是花间甲那边儿的事儿了。想他一介书生,虽是偶尔去那烟花之地,却也秉承家教规矩,不敢肆意妄为。是以昨夜花间甲问他时,他是支支吾吾难以成言,只敢胡乱说个应付了事。不想这麽快就被揭穿,顿时面上发烧,口中讷讷难言。
  栾哥儿见他这模样浑是好笑,面上却还得绷着:“杜公子啊,不知你这样,算是甚麽?”
  可怜杜彦莘,本来这事儿和他并不相干,是以他不好与花间甲言明,一是面皮薄不便说那事儿,二来也是不想花间甲多心。谁知他这一番心思反倒成了栾哥儿的把柄,这一下便是脸上又红又白,便要落下汗来。
  栾哥儿见他这模样便笑了:“原也没甚麽,只不过随便一说,杜公子千万别放在心上。”
  杜彦莘咳嗽一声,栾哥儿方笑呵呵道:“其实在下是另有一事相求,不知杜公子方便否?”
  “一定,一定。”杜彦莘暗中擦擦汗。
  栾哥儿只是眼角一挑,慢慢打心眼儿里笑了出来。
  各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求杜彦莘何事,这杜彦莘又答应与否,咱们下回“杜府宴上故人相会 翰林院里一起风波”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累了,就不多说了,预祝大人们圣诞快乐,呵呵。
第十三回
  诸位看官,今儿那是风雪连天,各位辛苦,辛苦——咱们这儿是围炉当酒,暖心润肺,话儿里头儿那栾哥儿正是春风得意喜难自禁,隔日换上了玉色细绢直身,上头是水色粼纹绣着素色暗纹提花,宽袖银缘里头藏着楠木扇,只把手指头绕在那穗儿上把玩。白嫩的颈子裹在青圆领里,配着青绦软巾垂带,头上一方色四合云纹巾,腰间垂着个金绒小香囊袋,通身的儒雅之气,遍体的文风不羁。端的是发如乌木,眼波绚丽。争那三春一分辉,秀过朝霞三分丽。
  这栾哥儿精心着扮一番,回首望见杜彦莘穿了件墨兰盘领衣出来,见他满脸郁郁便自笑了:“杜公子,何必闷闷不乐?”说时只管伸手来拉他。
  杜彦莘恨他一眼:“也只你这奸邪小人想得出这点子!”说着让过他手,便自径直往前。
  栾哥儿收回手来呵呵一笑:“不过是想多谢杜公子玉成美事罢了。”
  杜彦莘哼了一声,听着栾哥儿跟了上来,不由低声道:“你要见我父亲却是为何?”
  栾哥儿眯眼一笑,袖中捏着那方扇子把玩:“不过仰慕得紧,想我山野小民亦盼得见堂堂翰林大人真颜。”
  “那你何故笑得如此不堪?”杜彦莘瞅了他一眼。
  栾哥儿摸摸自个儿的脸:“我有笑得失礼之处?当真罪过,罪过。”
  杜彦莘一口气上不来,只得抚着胸口道:“你不是想见了我父亲,将那…”
  栾哥儿只是笑:“何曾如此想我?虽则我李栾是庶人寒门,却也粗略通些礼仪,断不会令公子您难做的。”
  杜彦莘看他一眼:“如此最好。”说罢将手一摆反手背着行在前头儿。
  栾哥儿看着他背影一笑跟上去,两人一路无话。
  
  诸位看官,您道这杜彦莘心里憋气甚麽?他不过是想不明白为何栾哥儿要见他父亲。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栾哥儿是要将他逛窑子之事告知家严,害他被父亲责骂一顿已出心中恶气。但观栾哥儿面上神色,却又不像。心下里惴惴不安,却又问不出口。
  栾哥儿这里是欣喜雀跃,手不禁摸着腰上那个香囊,心里却道,此番究竟是成龙上天或是成蛇钻草,端看今日是凶是吉了。
  两人各怀心思,偶尔互看一眼,栾哥儿便即咧嘴一笑,杜彦莘看着他那红口白牙,便又想起丽菊院那一幕,免得心猿意马起来。忙的暗中一掐自个儿手腕,收敛心神。
  这一路上春日暖阳,霞光万丈。算来不近不远,不快不慢,看官们饮完手中这一杯,他们便立在一座府前。
  不过一处普通的宅子,倒不如对过儿那屋子气派。门脸儿亦不大,木的板子上头书了“杜宅”二字,笔力清桀凌骜,浑然自成一格。栾哥儿赞了一声。杜彦莘自得一笑:“那是当朝太师亲手书的,自是不一般。”
  栾哥儿听在心里并不多问,只是默默一笑。杜彦莘便住了口上前叫门。不一刻出来个青衣鞋的小厮,头上顶了个八瓣布缝合的小帽儿。见是杜彦莘忙的下跪:“公子回来了?”却又望了一眼后头儿,“那位是…”
  栾哥儿上前呵呵一笑:“在下姑苏李生,今儿是随杜公子来开开眼的。”
  杜彦莘只摆摆手:“还不进来?”
  小厮颇有些好奇的张望过来,栾哥儿呵呵一笑:“叨扰,叨扰。”便随了他进去,恰进门槛,看见廊下二个家常小厮走过,一色儿的白纱衫儿,腰上绑根翠色带子,双眉弯弯,眼睛漆,粉妆玉琢似的模样,自个儿两只眼睛滴溜溜的就打量过去了。
  杜彦莘咳嗽一声,径直往里走:“父亲下朝了麽?”
  那小厮道:“本该下了,但宫里传了话儿来,说是早朝有些事儿耽搁下了,怕是要过午才会回来。”
  栾哥儿哦了一声,杜彦莘回头看他一眼:“那你便——”
  栾哥儿抢上一步道:“杜公子爱惜,留饭一事便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彦莘一皱眉头,本想着打发了他去了,谁晓得这厮竟是这般皮赖。抬头见他摇着扇儿遮了嘴,只得两只眼睛亮闪闪的满含笑意,这就无可奈何进了仪门。栾三儿见内里两边是厢房,三间客坐,一间梢间。栾哥儿跟着他打过道穿进去,见里头是后院了,隔了一池远望着三间卧房,隔院里想来是厨房。正走着,却一头撞到了杜彦莘背上,这就摸了鼻子笑道:“杜公子,何故突然停步?”
  杜彦莘咬牙切齿道:“我要回房!”
  栾哥儿呵呵笑着:“请便。”
  “那你跟着我——”杜彦莘狠狠瞪着他。
  栾哥儿哦了一声,斜斜咬着扇子的边儿:“我跟着杜公子有何不便麽?还是说…杜公子有何隐疾,不便叫我看了去?哎呀呀,杜公子请安心,小生口风紧得很。”
  杜彦莘无语看他一眼,转头走了。
  栾哥儿自顾笑着,转头对那小厮一笑:“相烦小哥儿引路吧。”
  那小厮定定看着栾哥儿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诸位看官,你倒是为何?这小哥心里想的与那位看官真是不谋而合。那栾哥儿其实说来长的也并非甚麽国色,更不是甚麽貌比潘安,但胜在那一双眉眼。桃花做眼,便是少了魂魄;湖光为目,便是淡了水雾;秋霜为瞳,便是少了通透;琉璃作眸,便是没了情意。情意,可不就是那一份情意?笑时温润雅致,静时恬淡冲和,言语时更是灵巧敏慧。这小厮在翰林府上也算有些见识的,更别提还有一位翩翩公子杜彦莘了。但是高门大户自是有数不清道不完的规矩,何曾见过这样活泼跳脱之人?小厮只管看着那一双俊眼,话都不会说了。
  栾哥儿忍不住再一笑,举了扇子一拍他肩膀:“小哥儿,小哥儿?”
  那小厮这才回过神来,忙的低了头引他往厢房去。栾哥儿只是一笑,并不多言。
  到了厢房坐下,看了茶奉了点心,栾哥儿不见杜彦莘出来,晓得他是躲着自个儿,便也不计较,乐得自在呆着。闲坐了一会儿,便背着手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心里默默盘算着,手不觉摸着那个香囊淡淡笑了。
  这麽坐了一阵不见杜彦莘来,家里的下人小厮也没来说话,栾哥儿不觉有些气闷,便自行出了厢房,一路四下打量起来。信步闲庭,捏着扇子晃悠,看看庭院里绿树抽芽,再看看楼间雀鸟飞过,栾哥儿心里淡淡的有甚麽一晃而过,却也甚麽都没说。
  一路行行复复,也不知自个儿究竟走到甚麽地方。转过个假山便见个独门小院儿。栾三儿立在那门口只是一望,见得当间儿一方小池,流水清清,波光粼粼。心内一阵欢喜,便沿着那池边行来。转过池子便是一排三间的小房,门前匾上书“花源隐地”四个字。
  栾哥儿心里一动,上前推那小门,应手而开。栾哥儿还未进门,便闻得满鼻的墨香。正要进去,便听见远远儿有人唤着“李公子”的过来了。栾哥儿叹口气,便将那门又合上,回身出了小院儿过来。迎面见着方才引路的小厮,他满头大汗道:“李公子,我家老爷回来了。”
  栾哥儿一点头:“相烦小哥儿引路,我也好去拜见翰林大人。”
  “我家老爷说既是有客到,还请一同用饭。”小厮一躬身,“公子这边请。”
  栾哥儿点点头便随他去了,走时不忘回首再望了一望那小屋。
  
  栾哥儿一路到了厢房,只见一众丫头小厮上菜捧碗,侧身略略让过进去,就听杜彦莘道:“父亲大人,他不过是儿子一个…朋友,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彦莘,你平日甚少带朋友回来,除去花家的公子这原是头一个,叫为父好好看看吧。”
  “可是父亲,他不过是个举子,儿子招呼他便是了…”
  “彦莘吾儿,为父多次教导你,万勿以人当下之身定他,需知人之精华不在出身的。”
  “父亲,我——”
  栾哥儿听着便笑着进去了:“晚生李栾,拜见翰林大人——”说着便跪下叩头。
  一双靴立时行到他头前,一双手即握了他手臂将他扶起来:“不需多礼,快快起身吧…”
  栾哥儿仰面笑道:“杜大人,近日身子骨可大好?”
  面前之人才看的他一眼,顿时手一抖松开来,忙的退了一步。面色一白却又一红,即刻红得发紫,紫得发乌,乌而转,一张脸便似那墨染的白布了。
  栾哥儿上前一步扶住他,口里甜甜笑着道:“杜大人,可仔细呢!”
  “父亲大人?”杜彦莘觉着有些怪,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杜翰林身上一抖,咳嗽了一声。栾哥儿便又笑道:“杜大人可要仔细些,这整日里的为国操劳,更是要…好好儿有人伺候着不是?”
  杜翰林再咳嗽一声,面上渐渐回复了先前的颜色,他只把手一缩:“这位便是李公子?犬子说,与公子甚是投契…”
  栾哥儿盯着那脸就笑:“正是晚生高攀了。”
  杜翰林面色古怪再打量他一眼,便回了席间坐下。栾哥儿在客位坐了,只管说些仰慕钦佩之类。杜彦莘生怕李栾说出些混账话来,见他难得这般正经,方才松了口气。
  那杜翰林只顾垂目,偶尔用些饭食。不时问几句客套话儿,那李栾亦是恭恭敬敬答了,并无不妥之处。杜彦莘悬着的心才算慢慢定了,却觉着父亲有些不同往日。以往那拜会之人上门,父亲多是避嫌不见,同僚之中亦不多相交往。今日对着李栾却甚是和蔼之样儿,也是难得。这麽想着,却见父亲抬眼极快的瞅了一下李栾,就又收回目光来。杜彦莘不由起疑,再细听父亲之言,多是应酬叹词,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栾哥儿何样人,怎不会察言观色体察这一点?因就放了碗筷:“杜老爷辛劳,却还爱惜后生晚辈赐饭。晚生得见杜老爷一面,亦是极大恩宠,这便不敢久留,请去了吧。”
  杜彦莘正要舒口气,却听他父亲道:“且慢…”就又看了一眼杜彦莘方道,“若是李公子无事,何妨再坐坐…”
  栾哥儿咬着嘴角一笑:“这…只怕叨扰了杜大人。”
  杜大人咳嗽一声:“多与后辈相交方知自己不老,呵呵,哈哈——”
  李栾眯着眼睛就笑。杜彦莘满腹疑问,却也问不出口。不一刻撤了宴席,杜大人便道:“虽为翰林,家中也不过略略收了些集子书画,不知李公子可有兴致一观?”
  李栾眼儿一瞟笑了:“那便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说,好说…”杜翰林起身便去了,“彦莘啊,你好几日不曾归家,还不速速去见你母亲?”
  杜彦莘本来想跟了去,但听父亲这般言语,也只得打个躬另走一边了。李栾起身紧随其后,面上笑开了春风。
  诸位看官,你倒那杜老爷身为翰林,就连多少皇亲国戚亦是见过的,怎的会见了着栾哥儿险些失态?若是不喜欢又何须单独见那栾哥儿?预知后事,且听下回“杜翰林情难自禁 隐花院二起风波”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诸位看官啊,这栾哥儿怎麽就腹了呢?不过是有点儿小聪明罢了,说出来就是给看官们添个笑话儿的,切勿当真,切勿当真啊,哈哈,哈哈~~~~~~~~~
第十四回
  诸位看官,有诗曰:
  浮华过后往来绝,箜篌不闻泪语咽。凌云宝剑五色沉,斜望残月长庚灭。
  空阶寂寞点霜露,复照当日歌舞处。当时歌舞人不见,早化今日万般灰。
  又诗曰:
  佳人笑眸玉体酥,樱桃小口缠愚夫。纵使不令头颅落,风流但见君身枯。
  这两首诗道的那有权有势之时,千金买笑乐不思蜀。端看得满杯的琼浆玉液,不消说那琥珀琉璃夜光杯;只见得满眼的环肥燕瘦,何人听见商女悲唱后庭花。待到千金散尽权势空空,往日趋炎附势的一哄而散,昔时谄媚殷勤的不见踪迹,方才知那世态炎凉。再说那色的利害,诸君久闻“色字头上一把刀”,可如今世界,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说成是迂腐不堪,闭门不纳的鲁男子倒成了不懂怜香惜玉,就是那英雄气概的关云长,也成了打趣儿的好谈资。至如妻妾成群买笑追欢的,又怎是了了之数?更有那一种好色之人,见得个妇人略有几分颜色,便百计千方勾搭到手。便是着了手,亦不过图那一宿欢娱,凭着性子痛快一番罢了。待得天明晨起,翻过脸去谁还认得谁?全不顾亲戚名分,更别提朋友交情。当今时下,莫说是那男女之间秽乱不堪,便是两个男子,亦是藏污纳垢,不可细表。
  那些“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不过是苦着那求不得,那些所谓“两情若是长久时,尤其岂在朝朝暮暮”便是叫那一夕之欢换了去,那些“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美人不解风情不过是对方她看不上眼儿。便真个儿有两情相悦,亦是急迫情浓,恨不能立时滚到一处去。待得事露,甚而斗狠杀伤性命不保,妻孥难顾事业成灰。就如那石季伦泼天豪富,为绿珠命丧囹圄;楚霸王气概拔山,因虞姬头悬垓下。这样人岂不是受那色之所害?
  可叹可叹,世人皆道红颜好,镜中枯骨不见了;世人皆道佳人妙,水中明月得不了;世人皆道美色好,人死名笑便罢了。
  看官们,何故小老儿今儿一来便说这些败兴儿的话儿,不过是因着上回咱们说到那翰林杜老爷一见李栾便大惊失色,不为别的,只不过他想天想地亦不会想到眼前这位儿子带来的友人竟是自个儿去丽菊院时遇着的小妖精。所幸当日杜彦莘眼中只看得栾哥儿便乱了心神,根本不曾注意那男子是谁。更何况,于杜彦莘眼中,父亲是端正严明,怎会做那事儿?只是不知日后这段公案若是翻了出来,又是怎样一场好戏了。
  这杜大人一路默默无语将李栾径直引到了先前那个小院儿,待下人们上了茶来就挥手叫退了。自个儿却难以成言。想这时节,朝廷为得官吏们清廉方正,特是下了令不许官员至那寻花问柳之地。虽是下了令的,可看官们皆知自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字两个口,一张撒谎,一张圆谎罢了,故而上虽令而下不止。这杜翰林平日里行为方正,不苟言笑。于朝中端的是清官,直言进谏据理力争;于家中莫不是严父,管教引导一丝不苟。可人前人后,那便是另一说了。
  栾哥儿待人都散了方才欠欠身方坐下,两只眼睛微微眯着:“杜大人啊,书斋唤作‘花源隐地’,学生愚钝,真不知是那武陵桃花源,还是那南山菊花丛?“
  杜翰林一听嘴唇止不住的抖起来:“你,你,你你你你…!”
  “怎麽,原以为杜大人不记得晚生了,看这模样儿,倒是还认得呢。”李栾呵呵一笑,娇声道,“杜老爷许久不来,可不想杀晚生了?”
  杜翰林这回子连手都抖起来了,跌跌撞撞就往门边看了一圈方合上门道:“我的老天爷,我的小祖宗,我的阿弥陀佛呦,你怎麽寻到这儿来了?!”
  李栾只管过去斜斜靠在他身上:“杜大人,这话说的晚生当真寒心,便是那勾栏里的姑娘,亦是可以上街去走得一走,我却不能来见见大人您麽?”
  杜翰林手忙脚乱就要推开他,李栾只管往他怀里钻,探手就往他脖子上搂:“大人啊大人,晚生可是想念你得紧呢!”
  杜翰林正要说话,却叫他一垫脚吻了上来,顿时满腹的话儿就叫那又湿又热的舌头堵了。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竟分不清究竟是要推呢,还是要抱。
  李栾一只手搓捏着下头儿,上面只管舔他舌头,双手顺势一推,就将他推到椅子上坐了,摸着胸膛就往下滑。一只手握了那活儿,另一只手利索的解了他裤带。杜翰林来不及说话,栾哥儿嘿嘿一笑,跪在他两腿之间便自舔了起来。
  杜翰林两只眼睛立时要瞪出来,也不能说尽此刻心里是作何感想。想自个儿平日里演个严父清官姿势十分辛苦,到丽菊院也不过是同僚间消遣。倒不是说非要与那小娘儿有甚麽,不过是文人雅士的风流嗜好。再者说,他与那些小娘们相交,多是吟词唱赋,自认还是不与那些花天酒地之徒同流合污。偏生那日见着栾哥儿,端的是遇到命中煞星。诺大一家丽菊院鲜花朵朵,朵朵娇艳。偏有那麽一片绿叶分外显眼。更别提这片绿叶还是青翠欲滴的了。杜翰林当时只想,与其寻个女子欢乐一番,不若找个男子。横竖这也是士大夫间流行的雅事儿,更不至有珠胎暗结之类的麻烦。想他堂堂一个翰林,若是叫人晓得他这些密事,以后还如何在官场上混?
  没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来,栾哥儿捏着他那活儿就轻笑道:“杜老爷,可还舒服?”
  杜翰林浑身一抖,栾哥儿又道:“杜老爷啊,怎麽几日不见,这宝贝就又粗了长了些?等会儿您可要疼惜着我些,免得,嘿嘿。”就又将那活儿含进嘴里,上下舔吮,双手托着如捧着珠玉似的,小心的磨蹭。
  杜翰林这一下只觉得自个儿算是在那阿鼻地狱与莲花境地之间徘徊。那通身毛孔都张开一般的爽利,却又害怕着此时有人进来。在丽菊院那是凭着自己的性子胡来,翻云弄雨颠倒鸾凤便也是春江浪涌几番方歇。然而如今此刻眼目下,那是在自个儿家中,更别提这还是自己儿子带来的人…且慢,他与彦莘认识?如何认识?莫不是也…正心生疑惑,栾哥儿却狠狠一吸那活儿,杜翰林差点儿就舒服得出来了。只管一伸手揪了栾哥儿的头发将他拉起来,心里极是莫名恼恨又是不甘不愿,伸手勾了栾哥儿的后背就把他拖起来往那书桌上一放,胡乱扯下他裤子就往里捅进去。
  “诶呦我的杜老爷啊——”栾哥儿口中一喊,扭着身子就要躲。
  杜翰林伸手一捂他嘴:“你作死麽?叫那麽大声?!”
  栾哥儿一咬他手,趁疼缩手之际闪身让开来,只管嬉笑着一手提了裤子,一只手却摸着嘴边亮晶晶的水泽道:“杜老爷啊,你莫不是想在这儿弄死了我干净?”
  “既然你敢来了,还挑拨起我来,你就该晓得的了。”杜翰林心中又是爱又是恨,“你这骚浪的小贱人,还不过来?”
  “过来作甚麽?”栾哥儿一眨眼睛,里头却又是水汪汪的了,“杜老爷一见我那样儿,竟是凶神恶煞的,莫不是真要灭了我的口?”
  “唉,你这贱蹄子…”杜老爷也不多话,上前揪了他胳膊就又拉进怀里来。栾哥儿口里喊着“不要”“放手”,可那身子却靠的更近了。那似怒非怒的娇嗔样儿,只看得杜老爷情难自禁,也顾不得甚麽了,只管先快活了再言语不迟。真个儿是说不尽的缠绵道不尽的恩爱:
  春风过书房,娇艳映墨香。玉腿轻跨郎,莹润可人肠。无力汗珠儿垂,玉体软卧桌儿上,却盼情郎翻身上马再举枪。巫山云雨梦,郎君枪似钢,忙将白绫拭海棠,个中滋味更匆忙,双双谁癫狂?不是情娘,俱是情郎。
  再想一想,便又想起前朝的话儿来:
  春色太癫狂,哪儿管得残妆,红莲双瓣沥沥草,牡丹含露涓涓,销魂花房映波光,摇拽花心不倦。柳腰玉股尽展现,风流郎轻担腿上肩,马蹄翻飞不已,蝶翅翩翩,往来许多酣战,俏人儿求饶:郎,奴身酥骨散。
  
  杜翰林听着那栾哥儿口中叫声,下头儿更是又粗长了几分,只管往那小穴里冲进去,狠命抽将起来。见他那如玉似璞的背上微微泛红,心里更是痒痒难受。更用力抽插起来。一时之间情动抽得连自个儿亦不记得有多少次了。栾哥儿口里只管“大官人”“杜老爷”的叫唤,眼角却不知何时渗出泪水来。楚楚可怜娇弱无依的样儿,竟是比那丽菊院中更多了几分风情。杜翰林何曾见过如此情景?胸腹中一片火热,再抽得几抽,便即泄了出来。
  杜翰林呼口气,将那栾哥儿拉起来拥在怀里,伸手摸他脸颊:“平日里弄你都不见这样儿,怎的这会儿倒哭了?”
  栾哥儿两只眼睛只管流下泪来,光着下身就跪下去磕头:“杜老爷,我原是请罪来的。我当真不晓得您竟是当朝的翰林,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小人这回吧!”
  “你倒是老实的都招了吧。”杜翰林眼角一瞟,慢慢点了头。
  栾哥儿眼睛微微一眯,心里笑开了花儿,面上却依旧可怜兮兮的。话未曾说,却先将腰带上那个香囊取了过来。伸手自里头捏了个什物就送到杜翰林眼前。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献了甚麽说了甚麽,那杜翰林又将如何发作栾哥儿,栾哥儿心里究竟存的甚麽主意,咱们下回“小客栈三起风波 李栾智激杜彦莘”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上2点多写文的时候地震了,某L当时看着电脑屏幕只有一个想法,还没有保存。。。于是这一愣神,我的音响从主机上摔下来摔坏了。。。
第十五回
  上回书咱们说到栾哥儿由那杜彦莘引着进了杜府见了杜翰林。谁知这翰林大人却是人不可貌相,竟是丽菊院中与那栾哥儿有过一番云雨之人。这杜老爷可不是三岁黄口小儿,更不是杜彦莘那种毛头小子,多年官场打滚怎会不知其中必有蹊跷?今日一见他与自己儿子一同来,杜老爷这心里就是鼓打三通,莫非儿子晓得了?本想着三言两语打发他去了,谁知他却直接在自个儿书房里就…但眼前这个栾哥儿,的确是不一般。如何不一般?且有一首【三字令】为证:
  桃花眼,暖碧池,情浓时。罗衫褪,含箫吹。清俊眉,红粉泪,两心知。
  芙蓉面,若含情,惹相思。袅袅香,化一字。人不闻,空余日,且放肆。
  倒不是说那栾哥儿如何无法无天胡天胡地,而是说他看似疯癫放荡,却自有一番想法。杜翰林见着栾哥儿这模样心中也不知怎的就又软了,只觉着万分可惜。心里头儿只念着这麽个眉清目秀的人儿怎的就沦落于那风尘之中。若是寻常的相公,多半也就罢了。可这小人儿,长得虽不是甚麽倾城倾国,只能将将算个不差而已。偏是心思灵巧,又懂得看脸色。若是他肯读书上进,考个功名,只怕又会有所不同…只是不曾想,他竟真是个读书的,还是进京来考恩科的。
  “你倒是说说,你怎麽就晓得是我了呢?”杜翰林只将那眼一眯,盯着他手上的东西,暗地里皱了眉头。
  栾哥儿跪在地上,手上斜斜托了那块玉:“大人这玉,小的见了也只是觉着稀罕儿罢了。再看上头儿那字,又听说此番应考的主考是当朝杜翰林。再听得举子们论说大人的英明威武,私心里猜着就是大人您了。”便又仰头苦笑道,“大人,这玉小人原是不配的,还请大人收了去吧——”说着便将那玉双手举过头顶至于桌上,深深叩头。
  杜翰林心里五味杂陈:“你是如何识得彦莘的?”
  “小人与杜公子恰巧住在同一个客栈,偶然之下得以结识,深感杜公子行为方正,为人仗义。便有心留意,冒昧之处,还望大人恕罪!”
  杜翰林想了片刻又道:“你既是读过圣贤书的,又怎会…”
  “杜大人有所不知…想我也是个举子,怎会不知廉耻礼仪做出那些事儿来?这原也是…唉…”
  杜翰林只管把眼睛一斜:“有话直说了吧。”说着往下一瞅他那两个膝盖,疼惜道,“起来说话吧。”说着便自个儿起身整理了衣襟,“你上次说你是姑苏人,可有骗我?”
  栾哥儿也就跟着起了,慢慢理着裤子:“杜老爷,我与你说的话可是句句属实。我便真是姑苏人氏,您若不信,到我恩科大比之时,您看那考生名录也就晓得了。”
  杜翰林本也不十分疑心,再听他这般说,也就又信了几分:“那你不在京中好生准备,怎的会在那丽菊院里?”
  “这话说起来,便也是前生的孽障今生的梦魇了。”栾哥儿擦擦眼睛,“那家丽菊院的老板,不晓得翰林大人认不认得?”
  “那倒不晓得…”杜翰林咳嗽一声,“那些地方,我原也不常去的。”
  栾哥儿心道,十个男人八个偷腥,没偷的那两一个若不是没钱没相貌,便是不爱女人的了。只这话原也说不得,便自个儿心里想一想笑了,面上却还是诚惶诚恐道:“这就难怪了大人,您可知道这丽菊院的老板就是人称呆霸王的薛夔!”
  “薛夔?”杜翰林念了一念,还是没甚麽印象。这也难怪,想他堂堂一个翰林,平日自恃身份,怎会交结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更不用提薛夔那样儿人,更是不懂甚麽孝敬上头儿衙门的话了、再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呆霸王突地开窍了,就送银子婊子也该送给户部送给京城府尹送给巡查衙役,也不会送银子给翰林啊,这便是李白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李了。
  “可不是,正是那薛夔。他甚麽来路我一个文弱书生如何晓得?”栾哥儿委委屈屈跪在地上,只管把那头低着,“只是日后听人说他开妓院设赌坊,大字不识一个却好色奸邪!平日里是鱼肉百姓为害一方!也是孽缘,偏我捡着个酒壶,壶底刻了个‘夔’字。那薛夔便说这酒壶是他的,非要夺了去。我的小童忿忿不平说了几句,他竟发作起来,三拳两脚打下来啊,可怜我那小童啊——”说着拿袖子捂了脸假哭几声。
  杜翰林感叹道:“那小童,可要紧?”
  “就是伤的不轻…”栾哥儿呜咽道,“我只得拜托同乡将他送了回去,可怜我一人留在京里,举目无亲…唉…”
  “后来又如何?”杜翰林感慨的拉了他的手。
  栾哥儿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杜老爷啊,后来我就被那薛夔欺负。他说我偷了他的东西,那是人赃并获,便是弄到衙门里,我是举子也没用。后来看我也不像有钱人,薛夔所幸一不做二不休,把我关在那丽菊院里,说是…说是我把那钱赚够了,便放我回来。”
  杜翰林叹口气:“如此说来,你是…”
  栾哥儿一捂脸:“想这污秽不堪的身子能得大人垂青,小人便是死了亦是甘愿。”
  “天子脚下竟然有这等事!待我——”杜翰林一跺脚,拍案而起。
  栾哥儿却拉了他手道:“大人大人!小人已是这模样了,难道大人还忍心将小人送上公堂,将那些事儿再说一遍?便是小人无脸可言,便是大人…亦有诸多不便之处啊。”口里这般说着,栾哥儿心里却道,呆霸王,此番却是委屈你了。待我大事成了,定记着你的好便是。
  杜翰林叹口气:“这也是莫奈何之事,你先起来吧。”
  栾哥儿这才起身,两眼红肿,声音哽咽。杜翰林愈加于心不忍,遂又道:“那你待如何?”
  “如今小人只想恩科得中,有了功名便也不怕你呆霸王了。”栾哥儿吸吸鼻子又道,“若是能侥幸承受天恩得了俸禄,便将老母迎来京中,奉养她老人家终老罢了。”
  杜翰林连连叹气:“可怜可叹,可怜可叹啊…”复又拉了他手将那玉佩塞入他手中道,“你拿着吧,赏了你,便是你的。今科本是我当那主考,只是可惜彦莘亦考,为着避讳,已是换了当朝太师亲来。”
  栾哥儿眼睛一眯:“无论如何,小人已将这事儿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小人并非为了求得大人同情怜惜故作姿态,而是小人深感大人之心,又多得杜公子照应,思来想去若不将这些告之,心中实在难安!”
  杜翰林感慨一句:“原是吃过苦,方知进退啊。”便又低下头来想了片刻道,“你的事儿我记在心上,你也不用着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恶人自有恶报。”
  栾哥儿应了一声,心里却是凉了半截。
  看官,您道是为何?这栾哥儿早知晓换了主考,却来见这杜翰林。一是为了探他口风,看看是否能对恩科有所助益;二来,万一中了,岂不是同朝为官?与其被他视作仇雠,不若先下手为强。
  世人皆有那先入为主的念想,这便是人心人性。这栾哥儿自幼受宠,在书院中亲亲众人,怎会有不止这些的道理?年岁见长,这些便愈发进益了。只可惜,明明聪慧过人,偏要将那心眼儿用在此处,怎不叫人叹息?
  话又说回来,杜翰林听着这话,心里早有了计较,只是不便说与栾哥儿,这才含而不露。官场上这话说一半方是学问,栾哥儿纵是天生聪慧,亦不会懂得这许多,故而满心不乐。
  杜翰林伸手将那玉佩亲自别到他腰上:“栾哥儿,你的事儿我记下了,且安心回去温书。”说着拍拍他肩膀,扬声唤小厮到账房支了些银两,再嘱咐送他出去。
  栾哥儿心里倦怠,面上还得诚惶诚恐谢过大人体己方才告辞出门。才出大门,就见杜彦莘满脸铁青立在那里,一双眼睛瞪了出来,只差没立时上前将栾哥儿生吞活剥了去。
  小厮见了公子便要作揖,杜彦莘只是一摆手:“李公子我送便是,你回去吧。”
  栾哥儿眯着眼睛一笑:“如此也好,小人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厮自折身回了杜宅,栾哥儿行在前头儿,杜彦莘尾随其后,两人谁都不曾先开口,只管默默行路,。倒与来时一般模样儿。
  
  一路无话进了客栈,李栾自顾要进屋,杜彦莘伸手一拦:“你且站住!”
  李栾打量一眼周围有人经过,便拉了他进屋合上门:“廊下来往甚众,不是说话的地儿。”
  杜彦莘只管望着他腰间:“你那玉从何处偷来的?”
  李栾嘿嘿一笑:“杜老爷赏的。”
  “怎麽可能!”杜彦莘大吃一惊连退数步。
  李栾上前一步,眯着眼睛道:“便有甚麽不可能?你若不信,只管问去。”
  杜彦莘皱紧眉头:“这玉是父亲一直佩戴的,平日里也不肯轻易示人,怎会给了你?”
  “自然是看我仪表不俗喽。”李栾呵呵再笑,摇了摇扇子。
  杜彦莘一皱眉又道:“那你要见我父亲,便是为了得块玉?”
  李栾叹口气收了扇子:“杜公子啊杜公子,令尊大气严谨,你怎麽半分也没学着?真是暴殄天物啊。”
  杜彦莘胸中火气,上前揪了李栾胸口衣襟道:“少浑说!你算个甚麽东西!”
  “我自然是鄙贱之人,但公子又是个甚麽东西呢?”李栾只管拍拍他手,“莫要动气。杜公子,不若你我赌一赌?”
  “赌甚麽?”杜彦莘哼了一声。
  “若是今科大比我名落孙山,这玉便双手奉还如何?”李栾眯着眼睛笑了。
  杜彦莘盯着他眼睛道:“若你输了,便将这事儿前因后果老实交代了,然后滚出京去!”
  李栾笑意更深:“若我侥幸赢了,便又如何?”
  “你想怎样?”杜彦莘鼻中哼的一哼。
  “若我赢了,杜公子,你以后可就离我那花公子远远儿的,如何?”李栾咯咯笑着。
  杜彦莘一愣:“这与他有何关系?”
  “这你不用管,只说敢不敢吧?”李栾笑得得意非常。
  杜彦莘望着他志在必得的脸,一口恶气堵在心口:“好!”
  “那便说定了!”李栾伸出手来与他击掌三记。
  “你就快收拾收拾回家吧!”杜彦莘收回手来恶狠狠撂下句话,正待离开房中时却又回首,“甚麽叫‘你那花公子’?好没意思!”
  “可不是,好没意思。”李栾挑挑眉毛自顾笑了。
  诸位看官,这栾哥儿究竟想的甚麽,那杜翰林又有何安排,这杜彦莘之赌究竟是胜是负,咱们下回“风波乍起复又隐 心思各怀李花杜”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RP了,一直上不来。。。难道是地震的问题?好吧,真是个强大的理由。。。
第十六回
  诸位看官,咱们总说是上京考上京考,究竟这上京考说的是甚麽?您看那位看官搭话了,这读书入仕可不简单。先得过了那童试,便是秀才了。可别以为这生员好做,光县试就分为三级,分别是由知县老爷主考的“县试”、由知府大人主考的“府试”,并着由提督学政老爷主考的“院试”。每逢寅、巳、申、亥年举行考试。通过这三次童试而中举者的,才能叫秀才。这栾哥儿已是天资过人,方能一次全过,君不见几多垂垂老者因未通过这童试,现在还只得叫个“童生”哩。
  栾哥儿被回家时,已有了秀才功名,便可参加乡试。前朝乡试分别在各省举行,亦是三场,由皇帝派遣正、副主考老爷主持,中式者就可称“举人”了。第一名称“解元”。栾哥儿过了那秋试,便算是有资格入京师,应礼部主持的会试了。
  会试因在春季考,故而又称“春闱”或“春试”。考试每逢丑、辰、未、戌年的二月初九举行,每隔三日举行一场。得由皇帝特派正、副总裁主考官主持。考试亦分三场,中式者称“贡士”,第一名称“会元”,这便是进士了。
  照道理说,今年本不该春试的,但因着皇帝大婚,这才恩典特开了,唤作恩科。既是恩典,又是特开,自然取士与旁的略有不同,应试者也少些,而题目也更难些。自然,会试中式的贡士最后须经“廷试”。这廷试可有讲究,得由皇上亲自考核,由此评定进士的等第。因此可推而知之,就算有的胆小的见着皇上吓得话都不会说了也不打紧,并不会在廷试中被黜落。这个考试通常在三月朔日举行,此后进士被定为三等,即一、二及三甲。一甲有三名,可不就是“状元”,“榜眼”及“探花”,称“赐进士及第”;二甲可以有很多名,称“赐进士出身”;三甲亦有多名,称“赐同进士出身”,而第二、三甲的第一名称“传胪”。
  诸位看官需知,这读书人一辈子想的盼的也不过是考取功名,一日飞黄腾达起来。栾哥儿上京一为避祸,二为宽慰母亲,倒也并非真想做官儿甚麽的。想他虽不至家财万贯,却也衣食无忧,何须在意这些虚名?更且从这栾哥儿行径来看,亦不像是有志于此的主儿。可栾哥儿却也有一样儿好的,便是认定了,非得到手不成。故而为着母亲,这恩科还真得好好儿考一考了。
  眼看离恩科还有三日,李栾心里焦急,面上虽不说甚麽,但心里也觉着恐怕杜翰林那里是真指望不上了。便又叹气,只管捏了书歪靠着窗台,闷闷不乐。
  这当口儿,便有个客栈小二过来叫门:“李公子,李公子?”
  李栾叹口气搁下书过去开了门:“甚麽事儿?”
  门口小二点头哈腰笑着:“有人给公子送了信来。”
  李栾哼了一声:“嗯,谁啊?”
  “这个我也不认识,不过是个清清秀秀的家丁罢了。”说着小二谄媚笑着自怀里拿出封信来。
  李栾正要接过来,却见那小二死死捏着一角,嘴巴咧开来只管嘻嘻笑着。李栾心里一叹,打怀里拿了点儿碎银子塞给他:“去吧。”
  “谢公子打赏。”小二嘿嘿笑着,这便合上门去了。
  李栾拿过信来,见上头儿写着“李贤侄如面”,下头并无提款。李栾将那信翻来覆去看了几番,心里直犯嘀咕。想他在京中并无亲戚友人,何来“贤侄”“贤叔”之说?且有头无尾,甚是古怪。信口又是老实封着的,端的是仔细小心。李栾这麽想着,手里捏着那信便琢磨起来。
  思来想去亦想不出,索性叹口气,将那信拆开了一看,顿时眉飞色舞。先是眼睛细细那麽一眯,接着嘴角一勾眉毛就弯了起来,隐隐笑在眼角眉梢再往里一点点儿渗进去,整个心里都甜丝丝儿的,这就笑出声来。一出声儿就又止不住了,只管掩了口也止不住。那声儿越笑越大,只管往那床榻上一靠,拉了被子来掩住口鼻闷声乐着。
  诸位看官肯定奇怪了,这栾哥儿看到甚麽了,居然笑成如此模样?
  那信寻常宣纸,几个端正颜体,笔走龙蛇,书的是“今日戌正二刻于丽菊院相见”。
  栾哥儿只管看着那字儿,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一个翻身立起身来就叫小童给自己打水洗脸。小童有些惊奇的望着他:“公子,你要出门?”
  栾哥儿晃晃手上那信:“人都来请了,我还呆着可就不合礼数了。”说着便将手放到盆里,自个儿拧了巾子擦脸。
  “究竟是甚麽人请公子啊?”小童探头看了一眼就又奇怪了,“那上头写的是戌正二刻,现下才交巳时啊…”
  “你懂甚麽。”栾哥儿咬着嘴角呵呵一笑,“你当这信是谁送的,又是叫我去做甚麽?”
  小童歪着头接过他手上的巾子,默默想了片刻道:“莫不是那个甚麽薛大官人?”
  栾哥儿一口气堵在胸口,忙的咳嗽两声揉揉胸口:“你说那呆霸王?他会写字儿麽…”
  小童一想也是,却又不服气:“没准儿,没准儿他请别人写的呢?”
  “就他那个行,要写信给我,他好意思跟人说请我做甚麽去麽?”栾哥儿口中说着,回身自取了衣裳过来换上。
  小童将水端出去到了,摇头晃脑进来道:“公子啊,你说不是薛大官人,便又是谁?”
  栾哥儿只管嘿嘿一笑,取了头巾戴上,又拿过扇子来捏着,抬腿就往外走:“你说是谁?”
  小童跟了一步:“公子,你倒是去哪儿啊?”
  栾哥儿只管笑着去了,小童犹自在身后喊着:“公子,公子——你回不回来吃饭啊——”
  便有人开了房门出来:“你这般叫唤做甚麽?”
  小童回身一看,原来是花间甲屋里的小厮。小厮瞪他一眼:“我家公子这几日温书至天明,你这没眼力见儿的小奴才,怎的没规矩跟这儿乱吼乱叫?”
  小童便有些恼了,只管斜他一眼:“便是你公子温书睡得迟,好叫旁人伺候不成?又不是皇天老子,都是举子罢了。”就又上下打量一眼那个小厮,噗哧一声笑了,“我还道是花公子亲自来呢,原也不过是个奴才。你既是奴才,又何必给我脸色?端的好没道理!”
  那小厮一时语塞,却又觉得气不过,这就上前揪了小童的领子作势要打。这小童亦不是吃素的,顿时抱了他腿扭在地上,撒泼耍混似的哭叫起来,口里只管嚷嚷:“来人啊,打人呐——恶仆仗势欺人呐——没天理啊——”
  廊上这就一阵脚步声,不少人探出头来看。那小厮何曾见过这样儿泼皮无赖的主儿,正臊得脖子都红了,就听身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花间甲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你们这是做甚麽?”
  小厮看过去,便见花间甲一脸的倦怠,眼睛里带着丝血丝,心里不由一阵惭愧。但斜眼看看那小童,却还是死死揪了他衣领子,不由恼怒道:“公子,原不是我要吵闹,只是这狗奴才他——”
  小童哼了一声,一脚踢在他腿上:“便真是狗,也有个名字。却不像你,自个儿是狗了,还仗势欺人哩!”就又转头看着花间甲,“花公子,我原是敬重你的,我家公子亦是敬重你。可你怎麽将这样的恶仆留在身边,简直——”
  那小厮一见他还不住口,竟然还跟自个儿公子胡言乱语起来,不由急了上去就是一脚踢在他腰上。小童立时弯下腰去,捂了侧腰便哭闹起来,顿时一个廊上吵吵嚷嚷聒噪得紧。
  花间甲皱眉无奈一摆手:“你们都不小了,怎的还和三岁儿童似的…”就又回头,却看见杜彦莘过来了,便请他将两人分开。又不放心,叫请大夫来看看。
  杜彦莘吩咐自己下人去了,便随着花间甲进了屋子:“怎麽好惹上那小无赖?”
  “无赖?”花间甲一愣,随即笑了,“不过是个小童,难免不懂规矩。”
  杜彦莘叹口气:“我说的是那小童的主子!”
  花间甲一愣:“你说…栾哥儿?”
  “栾哥儿栾哥儿…你倒是叫的亲热…”杜彦莘哼了一声。
  花间甲便又笑了,两只眼睛微微一眯:“他便是那样儿人,你能怎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虽是看来不正经,腹中却也并非空空啊。”
  “你倒又晓得了。”杜彦莘摆摆手,“那小无赖还与我打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打赌?”花间甲揉揉眼睛,有些疑惑。
  杜彦莘啊了一声,自悔失言。
  花间甲只管笑呵呵望着他,杜彦莘无奈,只得道:“原也…没甚麽打紧的…就是随便说说罢了。”
  “随便说说?那是说了甚麽?”花间甲还是笑着,却冷了脸。
  杜彦莘心里咯噔一下:“方瑞,你是疑心我?”
  “我却不曾疑心你,反是你疑心我呢…”花间甲眯眼打量他,“彦莘…你我可是多年好友,莫非,和我还有甚麽不能说的?”
  杜彦莘这就骑虎难下,只得小声道:“那,我可说了,你别告诉别人。”
  花间甲却脸色一沉:“杜公子,你既这麽说,那你就请先出去吧。”说着便上前推他往门边儿。
  杜彦莘大吃一惊,连忙拉了他手道:“这是做甚麽?方瑞,方瑞!”
  花间甲冷着脸:“说便说,不说便不说。何必这般欺辱人?”
  “欺辱人?”杜彦莘连连苦笑。
  花间甲只管斜眼瞅他,嘴角浮出丝似笑非笑的嘲弄来:“我原是高攀了的,您是堂堂翰林公子,我不过是个州官的子弟,怎敢和您有甚麽瓜葛?您要说了便说去,又是甚麽‘别告诉别人’?若是不放心,信不过我,又何必说?”
  杜彦莘一听这话算是明白了,连忙打躬赔罪:“我绝无此意啊方瑞!”便又打躬作揖。
  花间甲不理他转身向右,杜彦莘便绕了右边儿、花间甲哼了一声转过左来,杜彦莘快跑到左边儿。这麽转了几次,杜彦莘只觉着头晕眼花,不想踩了衣裳袋子,这就噗通一声摔将下来。花间甲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就又立马绷住了脸。
  杜彦莘龇牙咧嘴躺在地上委屈道:“这下可好,我算是五体投地负荆请罪了。”
  花间甲又笑又叹,伸手拉了他起来:“好了好了,现在说吧!”
  杜彦莘呵呵一笑,忙的将李栾要见自个儿父亲之事说了。说老实话,各位看官都晓得,杜彦莘本就不晓得多少,更何况他父亲与栾哥儿又有意瞒着他,他能说出多少来?此外,那个打赌也只能含含糊糊对付过去,当真说了,指不定花间甲会怎样。
  于是乎,当这杜彦莘说完时,花间甲那叫一个满头雾水,只得又问那小童:“你家公子去了何处?”
  小童捂着腿:“我怎麽晓得?我只晓得那条子上分明是约我家公子晚上去丽菊院,可他现下就出门了,我也拦不住啊。”说着便将那条子递给了花间甲。
  花间甲看了便给了杜彦莘,杜彦莘一望之下脸色大变,与花间甲交换个眼色。花间甲亦是一愣,两个人愣了这麽片刻,花间甲拉了杜彦莘便起身出门,只急得他们各自小厮家丁跟在身后一阵喊:“公子,公子,你去哪儿啊——”
  诸位看官,您道这是怎麽回事儿?究竟是谁约栾哥儿,杜彦莘何故色变,花间甲又当如何?咱们下回“迂翰林无缘恩科 巧栾哥福遇莲花”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小老儿昨儿对本文进行了重大调整,故而不曾发文,诸位看官见谅。
第十七回
  上回书咱们说到那栾哥儿不知收了谁的书信,一路出得客栈,直往一地儿就来。
  要说那是甚麽地方,便听小老儿一一到来。
  但见紫气东来,云遮雾绕,堂堂龙气,辉煌五岳。纵是层层宫阙,也得漫天华光。金鸣鼑食尤不足,三月春光尚嫌暗。和风习习,舞动御柳展旌旗;玉露点点,烂漫宫花歌龙啸。丽服玉人纷纷过,不闻丝缕丹珠声。唯得霞帔珠履灿,紫绶碧章扶御座。巍巍宫阙,奂奂殿阁,天子之气, 皇家仪态。
  这是何地?还用小老儿再说麽?自然是那神州之心,宇内之腑,天下之源,皇宫大内是也!
  这皇宫并非甚麽人都能进的。若非皇亲国戚、股肱之臣,不得皇上宣召,那是进不去的。
  这栾三儿远远望着宫门前齐整御林军,眯着眼儿就笑了。他自然不会傻得直闯宫门,自是转过街去,寻了大臣们出宫的门候着。这个时辰,若非皇上有旨正是大臣们议事之后归家之时。
  栾三儿在那门远处望得一阵,便见一列列车马行出来,亦有轿子数乘。说不尽的威武严整,道不完的官差仪态。但是身前补子各不相同,狮子虎豹、熊罴犀牛,亦有画海马的。那是走兽,便是武将了。自然还有文官,乌纱帽儿一戴,身前就是飞禽。栾哥儿站得远,看不打清楚,但也学过礼制,那官老爷身上的补子,便是官阶品衔。不过到了宫门口,不论文武官员就都得换了轿子。待有的武官轿子不拉帘子行过栾哥儿身侧时,他略略眯眼望过去,见着官袍上或是圆团纹,或是四个爪龙的蟒衣,或是飞鱼斗牛之类,亦有麒麟的纹路。栾哥儿心里暗暗道,穿这些花纹大红袍的人,可都是一二品到公、侯、伯、驸马以上的高官。心里就又笑了,若是自己能得缘认得他们,便就是有所为的了。
  正胡思乱想着,就见宫门里出来个官轿。刚过了春,外头儿的棉围子自是撤了的,只是为着防风,又笼了一层棉纱。摇摇晃晃过来时,望得舆夫二人、舆顶用锡。栾哥儿略略皱眉,心里便有些急了。却见那轿子行过他身侧时,里头儿老爷咳嗽了一声说了句甚麽,栾哥儿面上便露出笑来。上前伸手一拦,唬的那轿夫吓了一跳,忙的立住了。后头儿轿夫望不见前头儿,这就还愣愣往前走,直晃得轿子前歪后斜。那老爷在里头儿被摇得不知天南地北,好容易轿子定住了,他一头就栽出了轿子来。连着滚到了栾哥儿脚跟前儿。
  栾哥儿啊了一声,忙的跪下道:“大人何故行此大礼?”
  那老爷挣扎着立起身来,正要骂人时,却又愣住了。身后两个轿夫忙的上来扶了,不由分说定要揪着栾哥儿送官。那老爷叹口气拦了,上前把他拉起来道:“你怎麽到这儿来了?”
  栾哥儿只一笑,贴着老爷儿耳根子一吹气:“杜老爷写信叫栾三儿,三儿怎敢不来?”
  诸位看官,您道这位老爷是谁?那位说得好,自然是杜翰林杜老爷。这杜翰林忙的左右看看,叫轿夫转到街角儿去,低声与他说话:“我便是叫你晚上来,你怎的自作主张这就来了?”
  栾哥儿只管颦着眉头:“杜翰林有所不知啊,那日别后,三儿这心里,可是七上八下没个准儿的。”
  “你又惦记着甚麽?”杜翰林叹口气,拉了他手道,“我不找你,自是替你打点一二。”
  “难为杜老爷了。”栾哥儿一听这话,喜不自禁,伸出手来便要搂他。
  杜翰林忙的按住他手:“大街上,你不要命了?”
  栾哥儿嘻嘻笑着:“便是跟着老爷您,我还有何好怕的?”
  杜翰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拉了他道:“既来了,便跟我回府吧…”后头那话儿也不消说了。只管在他手心画着圈儿。
  栾哥儿抿唇一笑:“这天儿可还亮着呢。”
  杜翰林拉了他进轿子,放下轿帘来就亲个嘴儿:“好人儿,你可知想杀我也。”
  栾哥儿只管躲他:“嘴上的春风,便真想我,何不来寻我?横竖老爷您也晓得我在哪儿!”
  杜翰林摇着他耳垂道:“你在的地儿我能去麽?且不说客栈里人多眼杂,叫谁看见了于你于我都不好…更何况,彦莘也住在那里不是?”
  栾哥儿推开他手:“这话好没意思。你究竟是怕你儿子呢?还是怕我?”
  杜翰林伸手解他衣襟:“彦莘是老实孩子,自然不晓得我们之间…呵呵,不过小心为上。你想考那科举中试,还不是得忌讳着些?免得到时候闲言碎语的害了你。”
  栾哥儿一推他:“就可是当真没意思的话了。闲言碎语只怕不是害了我!要说我不过是个没功名没身份没地位的穷小子,您可是当朝命官,这脸子自是比我值钱!”
  杜翰林连连苦笑:“我便当真说不清了。”
  栾哥儿哼了一声,拉开帘子看得一眼,见着快要进府了,便道:“您且住了吧,我这就回了。”
  杜翰林一把拉住他:“这话儿又是怎麽说?”
  栾哥儿只管俊眼一瞟,甚麽话儿都没说。可那一双眼睛里,又是委屈又是伤心,又是感叹又是可怜儿。只把杜翰林看的是又痛又怜,搂了他便道:“我的好人儿呦,这究竟是怎麽的了?”
  栾哥儿将头埋在他怀里,哑着声儿道:“我如何晓得怎麽的了?我日盼夜盼也不过是老爷您看我一眼。好容易盼来了信,却是像偷情似的叫我去那腌臜地方…老爷啊,您究竟是把三儿当甚麽人了?便真是那相公是那小娘儿,也得给银子的,难道白嫖的麽——”
  这一下可把杜翰林急出一身汗来,慌得捂了他嘴,连连赔不是:“我一心只想着见你,却忘了那地方不适当。”
  栾哥儿哼了一声,用力握着他手拉下来:“见我?”就又哼哼两声,“自然,老爷心中想的不就是那事儿?想我寒窗苦读数载,竟就学了这麽个本事不成?”
  杜翰林万般无奈,只得贴了他耳朵小声道:“我约你去丽菊院,原是要将你引荐给——”
  栾哥儿只管扭着身子要下去:“我才不听,当我是个甚麽?玩过了就送人?那还不如直接扔了干净!”
  杜翰林一把揪住他:“我请的是太师!”
  栾哥儿一听这话,当即便愣了:“嗯?”
  杜翰林叹口气,就又再说了一遍:“我请的是太师。”
  诸位看官,这太师又是谁?且听小老儿慢慢道来。当朝便只得一位太师,姓何名连,表字瑞华,又字青莲。浙江海宁人,一榜进士出身,做过太子太傅,便是当今皇上的老师。自是才高八斗、博古通今,为人又谦和知礼,朝中民间口碑甚佳。只为他素喜荷花,人送雅号“荷花太师”。
  栾哥儿一听这话便又瞪眼:“那位太师介绍给我有何用?素来只听闻那太师行为方正不苟言笑,我能怎样?总不至叫我送金子银子吧?”
  杜翰林呵呵一笑拉他下了轿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荷花太师怎是收受之人?他心中自有天地,行事刚直,我是想将你引荐给他,了了你被那呆霸王欺辱的事儿。”
  栾哥儿心里一喜也就不再言语,见下了轿跟在杜翰林身后默默入府。周围家丁都见过他,只当是老爷请来的,无人在意。一径儿到了那花源隐地,合上门栾哥儿才眨眨眼睛:“可那太师不是今科的主考麽…”
  杜翰林拉他坐在自个儿腿上:“正是,你以为如何?”
  栾哥儿心里狂喜,面上却淡淡的:“我能以为如何?若我能对老爷你有所助益,那也是前世今生的缘法儿…”
  “又浑说!”杜翰林拉扯他衣裳,“荷花太师历来谦和有礼,你当是寻常人?”
  栾哥儿眯着眼睛笑了,心里却道,不过是个男人,脱了衣服还不都一样?却又想到一茬儿,不由弓了身子贴近他悄声道:“三儿这就明白了,一定好生用心,定不辜负了老爷美意。”说着便将那手伸进裤里去,只管上下套弄起来。
  杜老爷咬着他颈子喘气道:“我原也没想过,竟会遇到你这麽个小妖孽…”
  栾哥儿心里一笑,仰头就咬了杜翰林的嘴,将后首话儿都给堵了,另一只手也不闲的解他官服。杜翰林便拖了他俏臀起来,抱了就往书架子后头去。栾哥儿斜眼一望,便是个小榻,因为笑着拧他耳朵:“好啊,原是这里别有洞天。上回来竟不给我看的,只管把我按在那凉冰冰的桌上便操了。”
  “还不是你性急…”杜翰林将他放在榻上,低头往栾哥儿身上胡乱啃咬起来。
  两个在那小榻之上,衾展鲛绡,脱去衣裳,并肩叠股,调笑良久,春色横眉,淫心荡漾。
  杜翰林直喘粗气:“好人儿,我当真没见过哪个人儿比你品箫更好的了。”
  栾哥儿一听这话,心里冷哼了一声,面上却笑开三春之花道:“既如此,那我今儿再给老爷品一回就是。”说着便横躺他腹上,与他品箫。
  杜翰林一面起来坐在枕上,亦发叫他在下尽着吮咂;又垂首玩他乳头,以畅其美。正是神魂颠倒之际,便听外头儿有人喊了一声:“老爷,何太师送了贴来,此刻便要进来了。”
  这一番话只惊得里头儿两人立时愣了,好个栾哥儿,只管一推他起身道:“我先躲这儿,老爷还不快穿了衣服去迎?”
  杜翰林手忙脚乱拉扯衣带:“这倒也怪,我分明请他是晚上…”
  “还好意思说晚上?”栾哥儿似嗔飞嗔瞪他一眼。
  杜翰林一腔惹火就又忍不住跳了一下,但又不敢久留,只得拉了过来亲个嘴儿方匆匆去了。
  栾哥儿自个儿起身藏了一阵,心念着不见进来,多半是杜翰林将他领了去别间。也就不在意了自行整衣出来。看着那院里一池碧水,荷花杆子抽了绿芽出来,心里一阵欢喜。不由想着那荷花太师不知是何样儿人。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一阵脚步声传来,伴着杜翰林刻意加大的声儿:“太师小心脚下,这便是下官那书斋——”
  栾哥儿一愣惊而立起,正想着回屋去躲一躲,谁知脚下一滑,噗通一声便栽入水中。浑身一寒,便不由得挣扎喊起“救命”来——
  却听见有人笑道:“那池子看着也不深,你自立起身就是了。”
  栾哥儿一听这话,不由自主一蹬脚,果是立住了身子。这就一抹脸抬头看去——
  诸位看官,预知这来者何人,与栾哥儿又有怎样牵扯不清之事儿,咱们下回“小美人出水赛芙蕖 大太师惊艳莲花池”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啊,栾哥儿,你怎麽能这样儿呢?小老儿已经对你无语了。。。好歹快过新年了,你也消停几天吧?看官们以为如何?嘿嘿~~~~~~~~~
第十八回
  诸位看官,昔日圣人有诗曰:
  人靡不有初,恩情薄似雾。纵使历年岁,旧恩心头露。
  重新而忘故,无闻前人哭。寄身虽在远,忍忘三尺路。
  遥看杨柳树,想断天涯处。恍惚旧梦里,人在心间住。
  
  便是那《诗》里又云: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便是说得两份情态。人皆是喜新厌旧之辈,贪心念欢之徒,那些个纨绔子弟花花太岁免不得是见一个爱一个。每一个看在心里都是美若天仙,恨不能即刻便缠做一堆了去。到手却又见个新的,那前儿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便又忘了。故此小老儿感叹呐,非是情爱,不过是人之欲也。口甜舌滑说些天长地久,终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有骗人者不稀罕,只偏就有人甘心上当,这才是怪事。当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了。
  那位看官问了,怎麽小老儿今日发此感慨呢?自然还是为那栾哥儿啊。上回书咱们说到那栾哥儿百无聊赖,正在那池边玩耍,不想叫人惊吓了竟一头栽进水里,正是危急万分扑腾挣扎之时,就听有人笑道:“那池子看着也不深,你自立起身就是了。”
  栾哥儿一听这话,不由自主一蹬脚,果是立住了身子。这就一抹脸抬头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只把栾哥儿两只眼睛都看直了,却是为何?现下单表这人如何模样,但见:
  身躯颀长,仪表堂堂。约莫七尺上下,年不过四十左右。清须几根,仙风道骨,近观好似星宿下凡;挺鼻薄唇,双目炯炯,远望处犹如两点寒星。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另一手握着方细绢巾子,上头绣了一朵荷花含苞欲放。头戴着一顶万字头巾,上簪根紫檀木簪子,身着一领银缎提花状锦暗纹衫,披着一方翠色素锦。
  端的是神仙人物风流潇洒,俊的是远山青青横漫才名。欣从额角眉边出,喜逐欢容笑口开。便是【西江月】一首正好:
  世事如梦反复,来去便似朝暮。淡芙蕖婀娜承露。一笑融冰化雾。
  情思暗生不察,便是佛陀难渡。何须记醉过几斛,唯求那眼一顾。
  
  栾哥儿只管两只眼儿直勾勾望着那人,那人自然也嘴角含笑看着他。这麽看来看去好一阵,杜翰林方才回过神来,忙的叫家丁把人拉上来。
  栾哥儿出了池子叫风一吹,鼻尖一痒就打个喷嚏。正琢磨时那人已过来将那巾子递了,又将身上那素锦解下来给他披了,口里温言道:“这是谁家孩子,怎麽等不及天儿再热些才好戏水?”
  栾哥儿盯着那巾子上的荷花转转眼珠子,突地翻身跪下去:“晚生不知太师驾临,冲撞了大人,还望恕罪!”
  “原也没甚麽,只是你这般淘气,真该好生管教啊。”那人呵呵一笑,背起手来就往前行。
  诸位看官,您倒这人是谁?自然是当朝太师何连,人送雅号“荷花太师”的那一位。他受了杜翰林之约,本该今晚才见的,但他闻说是在丽菊院,心里却有些不喜。但又想杜翰林平日里是极方正的人,便猜他是有要事相告。但何太师自恃身份,总觉得去那烟花之地不雅,若是给有心人晓得了,免不得生出事儿来。这就打定主意,等散朝了亲来杜府一趟。谁知便遇上了栾哥儿,只看那一眼,就觉着如雷打在心尖,双腿都麻了似的迈不开腿。眼前是个怎样的妙人儿呢,但见:
  芙蓉面,冰雪肌,生来俊雅亦机敏。婷婷傍池依,如花半含蕊,似开还闭。初见水边,又惊又急时;待得起身,罗衫半湿,如玉似璞两点樱红,唇舌嫩莲蕊。款接多欢喜。正是行也宜,立也宜,坐也宜,偎傍更相宜。
  太师这一见心生荡漾,这小人儿当真如出水芙蓉一般不成?惊诧之余忍不住开口相助,若非顾着身份,险些就亲自伸手去扶了。一开口,却是调笑之言,只把杜翰林听得一愣。栾哥儿却是垂目一笑,心里有了计较,这就随了家丁先去换衣裳。
  
  这边儿何太师与那杜翰林谈些风雅之事,喝喝茶,论论字。何太师心里却有些惦记方才那小子。心里不由嘀咕,看那样子装扮,不是杜翰林家的下人;再看杜翰林与家丁的态势,也不似甚麽友人子弟。这就有些奇了,却又不好问。杜翰林偏也不提,只好将那疑问硬生生压下了,耐着性子听他说那王右军的字儿。
  好容易听得门口家丁说了一句“杜公子来了”,何太师这就忍不住抬头往门口看过去,果然是方才那俊人儿。但见:
  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略略湿了带着些仙山雾气似的含着韵致;翠弯弯斜斜挑着的眉儿,淡淡笼了些似喜非喜的情儿;红彤彤香喷喷口儿,微微咬着那麽一点儿,看得见点点珍珠白的牙并着小小的舌;直隆隆琼瑶鼻儿,粉嫩嫩的腮儿,一张俏丽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斜斜偎着门框的杨柳腰儿,正是观不尽这小人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上松松挽着亮亮的髻,一迳里縶出香云,一根寻常小簪儿便能插出万种风情。后头儿披了湿发,宛如方自水中显世的神仙。难描画,含情眉衬着双腮两朵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来半个香肩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里头儿便似空无一物勾人去观。玄色汗巾儿歪着袖口儿边,小小香袋儿身边低挂。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青纱袄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跨。口儿里常喷出异香兰麝,樱桃口笑脸生花。人见了魂飞魄丧,卖弄杀俏冤家。
  这栾哥儿歪在门口,两只眼儿只管往里头看着,口里笑着打躬:“便是冲撞了大人,这就来请罪了。”
  何太师不由自主立起身来笑了:“若是请罪,怎不见那荆条?”
  栾哥儿斜眼一瞟:“晚生勇不如廉颇,却也知太师您慧过蔺相如。”
  何太师哈哈一笑,转头向杜翰林道:“杜大人好福气,怎麽生出这麽个古灵精怪的小人儿来?”
  杜翰林咽口口水方道:“这并非下官犬子。”
  何太师一转眼睛:“哦?那这位是——”
  栾哥儿过去双膝跪了:“晚生李栾,姑苏人氏,便是进京赴考的举子。”
  何太师微微一怔:“你既是举子,该知此番恩科是皇上的恩典。下官不才深受皇恩点为主考,你来见我,岂合礼数规矩?”说着便拂袖起身欲要离去。
  杜翰林头上冷汗一冒,忙的伸手要拦。栾哥儿却抢上一步揪住何太师的裤腿哭喊起来:“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何太师叫他那一拉,两条腿便似定住一般,又痒又麻,自个儿也说不清楚是怎麽了。脑子里一边儿喊着“踢开他”,另一头儿却又嚷着“听他说”。这一低头就看见栾哥儿两眼似要滴下泪来,这就浑身一震不会动弹了。
  栾哥儿揪了他裤腿儿只管哭喊着“大人救我”,还是杜翰林上前扶了他起身。何太师定定神方道:“有话且慢慢说。”
  栾哥儿擦擦眼角方道:“晚生便是再不明理,也知晓该忌讳的。但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也不敢来扰大人清静啊——”
  何太师叹口气扶他坐了:“你且慢慢说吧。”
  这栾哥儿方才拭了眼泪,满面愁容,语带哽咽,一字一句说出一番话来。
  何太师听着,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的揪起来,不由皱紧了眉头:“当真如此?”
  杜翰林亦道:“千真万确。”
  栾哥儿泪眼朦胧道:“还请太师做主!”
  何太师叹口气:“真没想到堂堂天子脚下竟有这样儿的事儿…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栾哥儿垂下头来,只管抽气:“那呆霸王为害一方,晚生也想不到他胆子如此大…”
  “简直是丧尽天良无恶不作!”何太师拂袖起身,紧紧皱眉,“居然敢这样为难当朝举子,简直就是藐视科举,无视国法!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杜翰林低声道:“太师,这便是…”
  栾哥儿眼睛一眯,就又跪下来磕头:“太师,晚生冒死来求见大人,并非为了一己私怨,不过是为了不再有我这般受苦之人…”说着便又要哭的模样了。
  何太师长叹口气,过去扶了他起来握着他手道:“我原也不想,世间竟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徒…唉,圣人云,人之初性本善,竟是欺人之说麽?”
  杜翰林忙道:“太师,这事儿便也就是如此。下官为的告知太师此事,方才冒昧邀请大人,便是下官的不妥当了。”
  何太师只一摆手:“我已有了计较…这事儿暂且压下…我还有些事儿不太明白…”
  栾哥儿眯眯眼睛道:“太师有话尽管问,晚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杜翰林正要插话,何太师已道:“杜翰林,今日之事我已明了,你果是心怀黎庶的清官…这样吧,此事尚有些许疑点,这李生暂且先随我去了。”
  杜翰林一皱眉想要说甚麽,何太师只一望他:“怎麽?杜大人还有问题?”
  杜翰林只得一躬身:“下官…没有。”
  “那便先如此。”何太师起身冲栾哥儿招招手,“你且先随我来,自会给你做主。”
  栾哥儿便起身跟在何太师身后往外走,行过杜翰林身旁时却又借着打躬的当儿暗地里一握他的手:“学生多谢大人成全。”
  杜翰林碍着那太师自然不敢如何,只是深深望得栾哥儿一眼,便送他们出府门了。看着马车行远,不由得长吁短叹起来。待望不见时,方才要回身去。这当口儿,却有个小厮连滚带爬字街角过来,一边儿跑一边儿喊:“不好了,不好了——”
  杜翰林一愣,身后家丁上前扶住他,凝神一望不由呆了:“那不是跟着公子的——”
  杜翰林一听便急了,忙的低下头去:“彦莘怎麽了?”
  那小厮一头一脸大汉:“老爷,老爷,公子和花家少爷出大事儿了——”
  诸位看官,预知这栾哥儿随了何太师有怎样的峰回路转,这杜彦莘与花间甲又遇着甚麽难事儿了,咱们下回“痴方瑞争锋丽菊院 媚栾哥儿情挑太师”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过新年,放大假,看官们呐,小老儿开心得紧啊,哈哈,哈哈哈~~~~~~~~~~
第十九回
  这位看官,前儿说到那花间甲与杜彦莘听栾哥儿小童说去了丽菊院,两人交换个眼神,虽都是惊疑不定,却又各怀心思。
  花间甲想的是那栾哥儿指不定又是看上那个姐儿被唤了去,心里一阵气苦,即刻便要去那丽菊院。杜彦莘想的却是不知栾哥儿的哪位恩客喊他,心里一阵反感。却又转念一想。思量着当真带了花间甲去,当面揭穿这不知礼义廉耻的小人便是伤了花间甲之心,故而颇为踌躇。
  花间甲一听他推三推四的不去也便恼了,拉下脸来数落他:“好没意思的家伙,你便真有甚麽看不过栾哥儿的,也不该袖手旁观!”
  杜彦莘连连苦笑:“这是甚麽话?”就又打躬,“你当我是甚麽人?我不过是想,那些个不三不四的地方不是你去得的。”
  花间甲哼了一声:“好啊,我去不得,你便去得?还勾了好好儿的栾哥儿一路去!现在栾哥儿有事儿,真论起来,还是你撺掇的!”
  杜彦莘无奈,只管作揖:“方瑞,好方瑞,你便是误会我了。”
  花间甲只哼了一声:“你便又要挑拨甚麽不成?”
  这话只急得杜彦莘赌咒发誓不迭,花间甲只管冷哼一声:“彦莘,你想栾哥儿一介文弱书生,不管是谁叫了他,偏是约去那不干不净的地方,谁能保了不出事儿?便是无人约他,我只闻说那丽菊院的老板薛夔是个有名的呆霸王,若是他不利于李公子,便是你我之责了。”
  杜彦莘一愣,便即颔首:“说的也是。如你我不去,李公子当真有甚麽,可是我不杀伯仁,伯仁便因我而死了。”
  花间甲听他话锋有松动,这才回嗔作喜,两人便向丽菊院去了。
  一路到丽菊院,自然不曾见到栾哥儿。龟公姑娘们都说不晓得,只急得花间甲满头是汗,杜彦莘亦是心中隐隐不安。情急之下花间甲非要见那薛夔。看官们都晓得,这几日薛大官人那是苦不堪言,正是满肚子憋闷,一听有人闹事,只管吩咐了护院打出去。这下可好,花间甲、杜彦莘不过是文弱书生,怎是那武师对手?杜彦莘身侧小厮一见不好,瞅空便跑了回去送信,这下可把杜老爷急坏了,连忙带了家丁数人至丽菊院不提。
  
  另一头儿何太师亲自送了栾哥儿往客栈去,路上栾哥儿并不多言,只是低着眼眉。何太师满腹的话儿,却又不知怎生说了。眼看着快要到客栈了,栾哥儿突然一转身跪在车里,拉了太师衣角便哭道:“大人,若真是体念晚生,便请带了晚生去吧,万莫将我送回那狼窝里去。”
  何太师大吃一惊,忙的扶起他来:“这便是怎麽说?”
  栾哥儿抽噎道:“那薛夔早已探知我在何处,这客栈里指不定有他多少耳目,此番若是见了大人,晚生这条小命,只怕生生要送在他手上。”
  何太师一皱眉:“当真这般凶残无道不成?”便又握了他手,“你且安心,一切有我。我倒不信了,我堂堂太师竟不如一个地痞流氓?”
  栾哥儿摇首道:“大人有所不知。这薛夔本是一霸,论起来他便还有几分歪理…更何况,若是大人贸然出手相助,只怕没等救了晚生,倒毁了大人清誉。”
  何太师一听此言极是,便颔首道:“那你以为如何?”
  栾哥儿只管拉了他手贴着自个儿脸上含泪道:“大人若是不嫌弃,晚生便愿随了大人去。大人看得起赏口饭吃,便是做牛做马铺床叠被,亦是在所不辞。”
  何太师只叹口气:“你是念过书的,又是举子,本有大好前程,何必?”
  栾哥儿便磕个头:“大人呐,若是能救晚生出那苦海,前程便又算甚麽?大人与晚生非亲非故却仗义出手,端的是一心为民!晚生得伺候大人,亦是福气!”
  那何太师一听这话,心里便是暖过了那三春之阳。心道这栾哥儿果是知情识趣的人儿,又是感恩戴,又是替他顾虑,心里不由更怜惜他些。于是叫车夫转过车头先回太师府不迟。
  
  回了太师府,何太师只说是请的贵客,要下人们好生照应着。栾哥儿便也乐得自在,免不得好生思量一番。便叫下人伺候着梳洗一番,问了些话儿休息一阵,至晚饭时方又来见。
  晚饭时栾哥儿见着席上果是有个美妇人,年纪瞅着与太师相当。栾哥儿记得下人说过何太师并无妾室,只得一个结发之妻,因此不由再打量几眼。只见这夫人上穿着白绫袄儿玄色缎金比甲,玉色裙子下边隐隐是趫趫的两只脚儿。长挑身材便有些富态了,好在面容端庄雍容。栾哥儿眼儿一转,未知内里何如,且在看她妆色油样。但见:
  淹淹润润,却见脂粉铅华;体态丰盈,却难掩腰腹鼓鼓;虽是生定精神秀丽,奈何年华终老去。两弯眉画远山,却是凸山荒涂;一对眼如秋水,倒是秋霜满面。檀口轻开,偏生红得太过宛似茹毛饮血方毕。
  栾哥儿看的这一阵,心下便有了计较。席间只管垂目不言,有问方有答,端的是知礼识书的乖觉样儿。
  何太师家中久不来客,这太师夫人自然也是难得见客。今日突闻夫君说有个饱学之年轻举子,不免心中高兴,就叫家丁取了酒来,亲自陪着饮了两杯,方才告退。夫人一副热心肠只顾念着夫君宾主尽欢,却不知她一番美意,更是给了栾哥儿可趁之机。真是:几番辛苦几番忙,却为他人做嫁衣裳。
  栾哥儿只顾称谢敬酒,不一刻醉了似的伏在桌上。何太师因见这栾哥儿生的齿白唇红,面如傅粉,兼又清俊乖觉,一双眼睛便似会说话一般。此刻真是喝醉了,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便似要汪出蜜来。双腮红艳娇丽,只比那女子更有风情。何太师见他如此模样,便也不好扔下他不管,却又不知为何不愿让家丁伺候他去别屋睡,便亲自给他洗了脸弄上床去,栾哥儿却伸手搂了他脖子,只一勾两人便倒在一处了。
  初时何太师心里当是惜才,勉强眼观鼻,鼻观心,自脱了他手想要离去。却又见栾哥儿梦中犹自垂泪,不免念他背井离乡独自上京应考,心中孤苦举目无亲,又遇着那些腌臜事儿,心里更是疼惜他,不由心软,搂了他到一个枕头上睡,想待他睡着了便走。睡不多会儿,又听他口中呢喃甚麽冷不冷的,何太师心道,这喝醉之人,多半都是怕冷的,就又紧紧搂了他。栾哥儿将头埋在他胸前,那温热的口气喷在胸前,何太师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麻痒起来,便像是酥了。不由将手一推,令他掉转身子。这栾哥儿虽是转过身去了,正巧那柔嫩嫩的屁股贴着何太师的肚子。栾哥儿似乎睡的不好,总是扭来扭去不肯消停,恰恰那两腿之间磨蹭着何太师那话儿。床铺本是极宽敞的,偏生栾哥儿转身时揪了何太师的手,两人便是背贴着胸,臀挨着胯,这栾哥儿上下左右这麽一阵子扭,何太师下头儿那话儿竟就弄得硬硬的,直竖一条棍儿似的顶在栾哥儿后头儿。何太师自觉不妙,正要解开栾哥儿手指头起身时,却见栾哥儿猛地翻过身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只望着自个儿。
  何太师顿时愣了,想他堂堂当朝太师,怎会不晓得那眼光是何意思。可他脑中竟是天人交战。一端是自个儿的身份体统,另一边却是栾哥儿那柔得快化了的眼儿。
  栾哥儿贴过去些手就握了那话儿套弄起来,压低了声音只管道:“大人,晚生心里自是仰慕您的。莫非,大人嫌弃晚生是个男的?”
  何太师咽口口水:“便也…不是那般说…”
  栾哥儿便过去舔他喉结:“那大人便是嫌弃我给那薛夔弄过了?”
  何太师听他声儿低了,生怕触了他伤心事,便搂了他肩膀:“这是甚麽话,英雄出身——”
  后首话儿来不及说,栾哥儿便勾了他舌头,只管把那两片柔唇往他舌尖送,又捏了他手往自个儿胸前摸。何太师何曾受过这等伺候,不一刻那活儿便一柱天似的立起来。栾哥儿只管舔弄着道:“好个宝贝。”说着便自个儿抹了些唾津在后头儿,一掀被子将太师压在床上躺平了,自个儿对着那立起便坐了下去。何太师只觉得那里头儿又热又紧,全身都止不住的颤起来,差点儿便射了出来。栾哥儿咬着下唇上下慢慢动弹起来,满脸红潮便似那芙蓉初绽,艳丽娇媚。
  何太师只管呆呆望着他,全身无一处不快活,通体的舒爽都比不上胯间那活儿,忍不住挣了身子与他亲嘴咂舌,不胜欢谑。栾哥儿只管攀了他肩膀,断断续续道:“好太师,晚生…便是此刻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何太师一听这话,心底里更是怜他,忍不住将他转过来按在床上,两人脱得上下没条丝,手手脚脚缠做一处。当下里被底山盟枕边海誓,淫声艳语抠吮舔品。栾哥儿使出浑身解数,只把这何太师哄得欢喜无尽。
  癫狂了一阵何太师道:“我倒当真怕你身子乏了,不若我在后边推你。”
  栾哥儿只管一笑:“大人说是甚麽,便是甚麽吧。”这就趴在床上转过身子来,只把两条腿一弯,高高撅起白嫩嫩的屁股来。何太师一眼便望见先前进出之所那一点幽穴,忍不住凑近了两手扳开他臀瓣,只看见那小穴一张一弛竟像是呼吸吐纳一般,只看得自个儿浑身燥热难当。当下也不多话,只将那话插入其中,往来抽送,十分畅美,不可尽言。
  两人癫狂了半夜,待得天将明时方才睡了过去。何太师挣着膀子看那熟睡中的栾哥儿,越看心中越是怜爱,越瞅越觉着愧意深深,不免叹气。本想先将栾哥儿带回府中,是替他安全打算。谁知竟会上了同一床,便是大大不妥。更何况这满心的欢悦悸动,更是大大不妙。想着一晚上之事,便是夫人不晓得,难保下人里有口风不紧的。虽说自个儿平素也是风流不羁,但从未惹进府中,更别提还是个男孩子了。想到此处,便又忍不住再叹气,心里想着定要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越是要想,越是觉着难上加难。想了一阵,酒劲儿上来,又疲累得紧,便睡了过去。
  那栾哥儿待听得细细呼吸之声,突地睁开眼来,那双桃花眼只一勾,似是极满意一般眨了眨,便又合上睡了。
  诸位看官,预知那栾哥儿打的甚麽主意,杜翰林至丽菊院又生出怎样风波来,且听下回“花方瑞情急闯菊院 薛霸王恼恨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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