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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心臣2 by 欧俊呈

阴差阳错

那孩子被抱在我的面前,确是一个男孩儿,我细细看他的眉目,跟我皇兄倒是长得像。我抬眼看见宫监们各司其职地清理尸体,好像完全听不见婴儿震耳欲聋的哭声。

我微微沉吟了一下,对陆公公道:“抱去太后那里;这件事,也不要藏着掖着的。”

陆公公的脸上仍是没有血色,倒是回神答了一声‘遵旨’,便着人恭敬惶恐地抱着孩子去了。半晌,陆公公脸上的血水算是涌了回来,又恢复了和蔼温厚的样子。

心下不禁苦笑——这里是皇宫,这里是权力场。虽然我并不觉得疲惫,但这次的事件,我一点兴奋的感觉也没有。我甚至觉得我在欺负弱小……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我喜欢强悍的对手,那样我才能放手去厮杀。这样的女人,不处理又不行,但处理了心里却空空落落的。

她是算着觉得我不想让她活命了。她今天拼死一搏,再叫人催生,说不定她的孩子就是男孩儿,这样她儿子就是下一任皇帝。这其实是十分正确的想法,最后一搏也是很必要的,就是成功率低了一点,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陆公公召了在门口候命的太监们进来时,她的手里还紧紧地攒着匕首,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这个女人也不是没有聪明的地方,她闹得太显眼了,也怪我发现得晚,她顶一个大肚子,和一个前朝妃子的身份,谁也不敢真拿她怎么样。更何况我在外面仁爱孝悌的名声,就是纵着她了。如今这殿口太监们,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但保准都看了去,更别说追着她来的侍卫们了,大家心中都睁圆了眼,看见她拿着刀子刺杀我,看见她刺杀不成摔出来个孩子。

她不是要闹大么,她不是要在人前揭我的面具么,她不是要我在天下人面前下不了台么?今儿个,老子就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孝悌忠义、襟怀坦荡、义薄云天!

我又唤来太医,让他去看阮。

阮被人移到了我寝宫的偏殿,他这次救驾这么明显,待遇也是应得的。

坐在床边,我看着阮苍白如纸的脸色,他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我以前容人无量,像他这般一根筋的,该去当御史才是。空空将一肚子怨气洒在我头上,倒是该当叫他看看世情冷暖,让他把满腹才华倒给我下面那帮蛀虫们听,也为我日后真正巩固皇权,加点火力,造点舆论;至于火候分寸,自是要我这些年好好调教,拿捏的恰到好处。生来圆滑者,非奸即庸,阮这人,端得看我怎么用了。

我淡淡地向太医开口道:“阮平侍现下如何了?”

太医斟酌着,垂头道:“秉皇上,阮平侍失血过多,平日里身子骨也弱,调养几日,便能大好……药臣已经开好了,按这上面饮食,月余便可好转。”

“赏。”

我挥了挥手。

走之前,我吩咐人给炉子加了炭火,又着人帮阮看着被子,有事报我。

出了殿,我身后哗啦啦跟了一叠人,冠盖如云,我往太后的宁安宫走去,他们倒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

太后那边,果然早就屏退了人。我身边的侍卫随从,都被宁安宫的大门过滤到了门外,只留陆公公一人。

见我的时候,太后怀里正抱着孩子。

“五儿……你……”太后抬眼看我,眼圈竟然红红,这八个月的威严模样,如今就这么崩了。

我笑了笑,走到她的身侧,也去看那个小家伙:“母后,您看这是皇家的种不是?”

太后闻言,垂首轻轻地笑了:“这孩子,倒是跟你生下来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我也笑了,我知道我跟我皇兄长得像,可她不说这孩子长得想我皇兄,却说长得像我。

“既然母后都这么说了,那朕明天就举行过继仪式,他就是朕的大皇子了。”

太后眨了眨眼,一副惊呆的样子:“可那个贱女人……”看来我遭到刺杀的消息传播的果然迅速。

我笑了笑:“她体弱,分娩的时候出血死了。”说罢,我用手戳了戳小家伙的脸,软软的。

太后还是一脸震惊地望我。

“朕践帝位,乃是皇兄有变,不得已当之。如今朕立他为嗣,也是让四境之内,都能知晓朕的良苦用心。”

太后还是怔然。

我笑了:“朕跟一个女人计较什么,朕又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她的母亲犯了那样的事,终是一道疤。

太后怔怔地道:“皇上被刺杀的事儿已经传出去了,你怎么跟天下交代?”

我一撩袍角,坐在旁边的檀木椅子上,端起太后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笑道:“怎么交代,不就这么交代。天下都知道李贵妃行刺于朕,朕却非要说她是分娩死的,还让她的儿子成了朕的长子。母后倒是说说,天下是斥我?还是赞我?再者,李家那边朕自会处理了,只要是朕养大的孩子,那就是朕的孩子。朕又不会亏待这个孩子,就算这个孩子之后知道了始末,也无妨。那时候我就是他父皇,他还跟我分什么彼此?”

太后又眨了眨眼,竟道:“五儿,你这做派,简直跟孝文皇帝当年一个样。”

我笑了。为什么这个时代的女人赞美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总喜欢说他像自己的老公呢。

于是,我将话放出去。

处理好这次事件,陆公公接了一个宫人的报,向我附耳过来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进宫后滴酒不沾的苏起,从中午开始喝酒……

中午么,那个就是那个冷宫里闹开时候,而苏起喝到现在,据说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我挑过去服侍苏起的人,也不是长舌的,刺杀的事情不知道他知晓否。

他曾边关当将领,当该是千杯不醉才对……怎么就醉了呢……而且还人事不清……

我传话叫太监们离苏起远一点,不要惊动了他,我自己带了陆公公,便向苏起住的水凉殿走去,苏起虽然和我的那群男宠一样,都封的是平侍,但是终究身份来历不同,我便在里面专门拨了一个小阁子给他。

总觉得苏起有些不寻常的地方,我一直感到违和……我很有兴趣,所有向我挑战的人和让我迷惑的人,我都很有兴趣。

至于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

难道是因为苏起在上次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会面里,最后跟我说的那句和太后说的一摸一样话么……可我却不确定。

难道是因为他的容貌气质,我这五王爷的壳子又开始发疯么……倒是不像。

我一路跟着陆公公去了,来到水凉殿,里面景致是很好的,到处开满了菊花。

菊花的黄艳装点了原本并不富丽堂皇的院落,风吹过,又有些菊花的花瓣散落在地上,零零碎碎的,在青石板的深墨的衬托下,更显凋零的凄凉。

曾仅是那么饱满的颜色,落下来了以后,居然还有一种凄清的美。

不禁回想,随着我的登位,一切曾今风光无限的前朝事……上一朝皇帝的喜好、还有妃嫔……就如昨日黄花,全部飘零散落了。今日那个女人就给我这样的感觉,落魄,却又高贵,仿佛曾今豔妆华服,云鬓高圜,浓妆艳抹的日子,就在昨天一样。

这满地的落花,有的已经和青苔扭在了一起,有的贴在地上,有的还可以随风起舞。

我踩上去,迈步,入内。

只见苏起穿着一身靛色的长衫,坐在一只小小的亭台上,一个人自饮自酌。

周遭的人是被我屏退的,我一个人走过去,那亭台的年岁已经很久了,岁月剥去了它年轻时耀的朱红,给它换上古朴的韵味,苏起坐在那里,有些清越,我几乎以为,他就要绝尘而去。

起了风,耳边有呼呼的风声,一地的花瓣在风的带动下,卷成一圈一圈的图案,是风的形状,我不禁觉得这番场景有些奇异……

我屏退了身边的陆公公,检查了自己的佩剑,信步走了过去。

却见苏起微微从酒盏里抬了头,看见了我,原本飞扬俊朗的眉目间尽是悲伤,眼神间有些迷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我怔了一下,却见他有些口齿不清地道:“……五弟,来得正好,陪朕喝酒……”

我大惊。

脚下不可觉地一个踉跄。

苏起却皱眉道:“快点,你不是最爱喝这桂花酒的么……朕这里有一瓶……”

风仍然在耳边浮响。

满地的菊花仍然在风中画着圈。

亭台仍然是古朴醇厚。

苏起一身靛色,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正了正衣冠,抬步,走了过去。

我撩袍坐在他对面,看着天边滚动的浮云,色的扭成一团一团,在远处翻滚着,蔓延着,在风的驱逐下逃散着,追逐着……要变天了呵……

他真的醉了,耳根都是红的……为回眼望向身边的人,我想道。

“五弟”,苏起轻拍上了我的肩膀,声音有些悠长飘远,“朕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拿着刀,把朕杀了,自己做了皇帝,你说好不好笑……”

我面色僵硬,挤出一个微笑:“臣弟怎么敢……”

苏起笑了,酒气喷在我的脸上:“朕知道……你……不敢。”

他在笑,我也在笑……可我心下却一片冰凉……

我记得皇兄死的时候,苏起是生了一场大病,连我派去的太医都说汤石不医……可却忽然醒了过来……忽然,醒了,过来。

时间也对得上……而且早闻苏起脾气暴躁,善于直言犯谏……他的传闻,和我所知道的苏起并不相符……

越想……却是心惊……

真没想到,我遇到的稀奇事,我的皇兄……竟也遇到了……

难怪,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话跟太后说的一模一样……真是母子同心……

我平了平思绪……那个在背后支持我,给我权力的女人——太后,她应该还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是……无妨……这苏起已经不是皇家血统了,至于天下,自然是认我这个龙种,不认他这个妖孽了。

转过千般思绪,却不过一瞬的事。

再看时,他竟已经一手抓着我的胳膊,就这么靠着睡了去了。湿湿的东西打在我的脸上,我仰头看天,一片风云变色……果然还是……下雨了呢……

一声雷鸣……靠在我肩头的脸微微动了一下,雨下得更大了。

原来,他以为,今日,是他最后一个儿子的祭日。

其实他想的也对,因为那个孩子,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儿子了。

天意

我唤来了宫人,将他搬进了他自己的卧房。

回眼看院中满地的黄蕊,它们经不住大雨冲刷,也经不住宫人鞋底泥泞,早已失去了原本灿烂耀的光鲜,灰蒙蒙地伏在青石板上,狂花病叶般,再也无法恢复那曾在枝头的颜色了……

我微微一怔,不禁轻轻地笑起来。

我守在他的身边,听着屋外嘈杂的雨声,看着一条条水柱顺着屋檐的轮廓飞驰而下,砸在门前的石板上,摔个粉碎。

我静静地看他睡去的面容。烟雨中菊老叶枯,越发朦胧。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眼角却像斜飞出去一样。他的身体在睡中也不怎么安稳,不知是不是遭了梦魇。

我伸手轻轻帮他捻好被角,这次的相遇是什么呢……

是命中注定的……

对手……么……

天意。

就像我来到此世一般,这回,难道也是天意么?我心下凉凉地笑了起来。

也好,想我如今所为,日后必当发奋蹈厉,迥然不群,多一位观众,看我恢廓长虹,也好。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那个曾今高高在上的人,如今,真的在这幅躯壳里么。

等他睡实了,又让人灌了醒酒汤,落了帐子,我才起身走了。

吩咐了左右,隐藏了我曾去过的事实。

以后,他的一切行踪动作,都直接教送到御书房来罢。松紧,就比照,他当年给五王爷圈的尺度一般。

我不禁饶有兴致地想着,为何他手中有四十万大军的时,没有起兵伐我,认命地让我用一道金牌召回了他。

毕竟曾为帝王,如此幡然改途,罔顾人情世理,只身来朝,我倒要看看他所为何事,隐忍何时;又将用什么手段,力挽乾坤,复旧如初。

我本绝仁弃义,他要做什么,我奉陪就是。

嘴角不禁挑起一抹笑意。

上一次,算我偷袭不轨,我也没什么可自得的;如今,我倒是想看看,他厉兵秣马以图乾坤倒转时,眠霜卧雪中,耐得耐不住寂寞,守得守不住清明,忍得忍不了耻辱了。有道是,秋菊能傲霜,风霜重重恶;本性能耐寒,风霜其奈何!

风霜耐其何……么……

回首看水凉殿,一片楼台烟雨。

曾今几个气势恢宏的匾额大字,也隐没在滂泊大雨中。

陆公公吩咐人撑好銮驾,在我身旁躬身对我道,御史求见。

御书房中,御史奏呈,道是李妃娘家全府上下,午时事发便已着皇城卫戍围了,如今族人皆已经都投进天牢。这么报,便是问我的意思了。我道,按规矩办。

第二日,开封府开始审理李家谋反的案件,最终株连。再后来,就是菜市口的刀锋落下,李贵妃家九族尽灭,罪名是图谋不轨,大逆不道。

皇宫也里举行了简单的仪式,我赐了那孩子名字,有俊杰的意思在里面,大臣们恭贺我有了大皇子,众人的神色各异,不一而足。大皇子从此没有生母,只有我这个父皇,就好像从石头里面蹦出来一般。

李贵妃的种种,也都成了宫廷里的禁忌。

皇宫里和朝堂上似乎已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道是大皇子是长不是嫡,并不会受到皇上真正的重视。当然,也有人说,当今皇上最重孝悌,这孩子不定就能成为太子。看着宴中众妃的样貌神色,我心中也了了。

安贵人身后世家,其实也不错,但究竟比不上淑妃贤妃。当时我自然不会让那两个女人怀上我的嫡长子。既然日后要处理,还是少牵涉到我的孩儿好。

宴上,众妃拜贺中,安贵人也挺着还未大起来的肚子向我道喜,表情仍是安详柔和的样子,我喜欢这样心思不外露的女人。

我象征性地喝了一杯群臣的进酒,便下了席。大家其乐融融,看上去都为我高兴。回到御书房,陆公公将我离席之后他们的谈话记录呈在我的面前,我随手翻了翻,果然礼仪雍雅,谈笑风生中,机锋暗藏。我挑眉笑了笑,便放在一边了。

盛宴,才慢慢开始。

那个孩子,也许有一天会成为我的隐患,但既然有人支持他,说明有人不满我,不满我的人,我宁愿将他们放在明处。散兵游勇,何足惧哉。

那个孩子,也有可能成为一代豪杰,因了他的身世,看惯人情冷暖,透彻人心,就看他的命了。

我用人,向来是不问出处的。

英雄,该是不仅不畏出身低,亦要不惧出身奇诡才是。

至于苏起,我并没有立即召他,一直晾着他,就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只是暗暗看他的作为。

再说他那日半醉半醒,等他对那个雨天的混沌记忆,再淡一点,不再怀疑我去过的时候,再说罢。

想我肉眼凡胎,也无仙风道骨,生命中事件种种,总要咀嚼慢咽,好好享受才是。所谓仙境,就在当下。

又过了几个月,阮的伤势渐渐地养好了。

他醒来的第一日,我就亲自过去问了他的饮食起居。

那日我走进我寝宫的偏殿,陆公公垂首为我从后面阖上门,动作轻柔。我心中失笑。不过冷了阮这么长时间,前阵子又整出个惊心动魄声势浩大的救驾,血溅当场,常人度之,如此旧情复燃,怜意顿生,合情合理。

我挑身坐在他的床头,他靠在褥子上,眼睛看内墙,没有说话。

“身子好些了么?”我轻轻开口道。

他不言,仍是直直地看着墙壁。

我记得初见他时,明眸皓齿,眉如远山,到如今,脸上的血气竟越发少了,却是被性子里激浊扬清,慷慨激昂给磨尽了么。

我微微一笑,看着他缓缓续道:“真看不出……阮平侍原来对朕情根深种,上回舍命相救,怎能让朕不铭记于心。你说说看,要朕怎么赏你?无论是龙肝凤髓,还是天上星辰,只要你开口,朕都给你弄来了。”

阮哼了一声,总算启唇,声音冰冰冷冷:“你若是王爷,我巴不得你死了。我阮为了个什么,心中自有定论,你又何必在此拿捏?王府中时,你辱我还不够么?”

我不以为意,正色缓言道:“原来……阿倒是怪朕在王府那最后几日……冷落于你。如今你舍命救朕,朕也知道了你的真心,再不会重蹈覆辙,日后定对你万般宠爱。你心中有朕,朕亦不会亏待于你。”

阮闻言,将被子一把掀开,脸色惨白,咬牙道:“无稽之谈!我阮心中清清白白,容不下瀣,你出去。”

说罢他手指向门口,身上衣衫还单薄。

总算是看着我说话了,只是眼神不大温雅。来势汹汹。

我点点头:“爱之深,责之切,朕也明白这个道理。阿如今对朕如此无礼,朕心中亦知道先前负你良多,伤你至深。今后……”

还没等我说完,阮身子晃晃,面如薄纸,竟一口血喷了出来,昏在那里。我抽抽嘴角,张臂接住他,向外唤道:“传太医——”

议事

太医看完诊,有些战战兢兢。可能进来的时候看见阮就这么靠在我的怀里,又喷了我一身的血,形貌诡异,不知作何猜想。

我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阮的苍白病容。宫监们静静地低头跪在地上擦拭干涸凝固的血液,整理一番后,便不声不响地端着木盆子退了出去。陆公公守在门口。

我平静地问道:“你上次还跟朕道,说阮平侍月余便可好转,如今怎么会吐血?”

太医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下,这罪说大可达,说小可小。说大了,是欺君之罪,说小了,是医术不精。前者掉脑袋,后者掉帽子,总要掉一样。

我也不是无故为难于他。

其实前朝妃子进冷宫之时,我早叫人摸过她们脉相,美其名曰若有皇子,留宫调养。我自不是做事马虎的人,可最终李贵妃还身怀六甲,闹出一干事。

而那个帮我确认前朝妃子是否怀孕的医生,目前正跪在我十步之外。

若是他真没摸出来,于我来说,我自是不要庸人;若是他摸出来了,或是收了什么好处没有说,我自是不要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我淡淡地道:“袁医正执掌太医院也有一十二载了,怎么连个病症也摸不准。医者仁心,贵速,贵准。你诊病,却等出了事了,才又过来,尔之作为,可对得起医正二字?朕又要你何用。”

“臣万死。”他以头叩地道。

我靠在身后雕龙纹凤的檀木椅上,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时间静静地流淌,陆公公侧身站在门口,仍是温厚的样子。弦外之音,我究竟所指何事,不知太医听懂没有。

半晌,他开口道:“臣如今年迈,耳钝目暗,医术渐陋,已不堪于太医院首,还望皇上悯恤微臣,臣也好归于陇亩。”

我点点头:“准了。今年的俸禄,你就不用拿了。”既然他自己请辞,我也就犯不着上纲上线,说他欺君了,毕竟,为一个男宠,斩了太医院的院首,传出去,终究不宜。他自己辞官,再好不过。

“谢皇上。”

说着他便跪在那里,并没有起身。我兀自端起了案台上的沏好的碧云罗,缓缓地抿了一口。热气熏得我微微眯了眼。

陆公公抱着拂尘,走到太医的身边,道:“袁大人,请吧?”

他却仍跪在地上开口道:“皇上……阮平侍……内心有所郁结,忧思成疾,肝肺阻塞,至于吐血;于臣当日所观者相异,当日臣观阮平侍脉相中尚有通达之象……”

话说我杯盏之中这碧云罗,好就好在,明明已经冲开,却仍能在温水中翻滚,入口及苦,只是饮过之后,再食其他,却喉间留甘。

那是,阮那个时候,还以为自己已经舍生取义,尚沉浸在他忧国爱民,匡扶社稷的梦幻之中。

我靠在身后的檀木雕龙的椅背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用茶盏的细青花瓷盖子,将最上面的茶叶一圈一圈滤开,听见陆公公阴柔的声音轻轻打断道:“袁大人,您忘了您刚才请旨,已不是医正了。”

“还望皇上恕臣失言。”

等我喝完茶抬首的时候,殿中空空,只有殿外还站着眼观鼻鼻观心的宫人。陆公公,仍是守在门口。

至于太医院新院首,就提拔那位我在诗会上结识的中年人好了,他祖上的渊源和为人处事,我已着人调查了半载有余。医术精通与否我并不在意,能进太医院,也差不到哪里,重要的是对我的忠心和对各类事物的眼色。我之后整顿后宫,要用到太医的地方很多。

其实我对医生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也许是因为他们在关键的时刻一度掌握了患者的生死存亡。王子庶民,乞丐王公,一般。我厌恶这种为人宰制的感觉,也许这就叫做讳疾忌医。可讳疾忌医,也没什么不好;谁愿意将痈痔挖出来给人看,晒在那阳光下。暗的东西,还是腐烂在暗的地方好。

当年我若是曹操,也不会让别人在我脑袋上开洞,即使他说他有万全的把握。

若是我,我也会斩了华佗,我宁愿有人畏我,也无须有人怜我。能掌握我生死的,唯无常而已,天命而已。

想我关山纵马,奔驰天下,到头来居然还要听腐儒之言,让他将霍霍刀光,正大光明地近我头颅,岂不笑话。我项上人首,那是兄弟们用生命和鲜血保住的,哪能说上案板,我就作鱼肉。

我叫人将今日的奏折抱过来,我说我就在偏殿看,陆公公吩咐了下去。

所以当阮醒来的时候,看见我正从如山的奏折前抬首,微微怔忪,睁着乌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心下笑笑,将手中最后一本奏章批完,阖上,起身,缕袍,走过去,仍是坐在他的床头。他这才回神,马上将头转向墙壁。

我帮他将刚才漏出的被角捻好,微笑开口道:“阿,你刚才咳血,朕已经问过了,定是太医的药没开好,出了岔子。朕已经叫人把他回老家去种地了,你怎么谢朕?”

果然,阮闻言挣扎着起来,我忙将枕头垫在他背后,他仍是躲避,竟缩到墙边去了。他睁着微红的眼,咬牙道:“你这个昏君,我悔不该救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阿,你怎么还在嘴硬,朕都放下身架,撤了医正,讨你欢心,为何你还惦记王府里朕冷落你?别说一个太医院的院首,哪怕是大臣,只要伤了你,朕也决不放过……”

一个抱枕向我砸来,我看清了出手和走势,单手接住了。从面前拿下,放好。看阮的脸色,心下不禁想,这般,算不算我二人情趣相得。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我只好沉吟道:“宫里……确也是太闷了,难怪你烦躁。过些日子,在西井山有一个诗会,你若是养好了,朕就带你去。”

他怔了一下,脸上浮现自嘲的神色。

我补充道:“只不过那诗会里的人,都不知道朕是皇帝,你也要替朕好好掩饰才是。”

既然不知道我是皇帝,于是定是也不知道他是男宠了。

阮这才眨了眨眼,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如此,他便能这段时间里,安心调养了罢。

……

…………

入冬了,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时间已经又过去了一个月,我仍是经常亲自去问阮饮食起居,也常常请文泰喝酒。他们一个怒视,一个抵触,我却是很尽兴的。

王朝的底子还不错,所以皇帝也算是集天下大权于一身的人了,时间总是不够用。我几乎每天在朝堂,御书房,还有妃子的寝宫来回奔波,但我觉得很充实。我喜欢这种君临天下掌握一切的感觉,所以付出一点代价,我并不在乎。

天气渐渐地变寒了。我的御书房里也加了炭炉子,外面是青铜灌注三羊开泰,在羊角上还镶了一圈金边儿,现在正旺旺地烧着,里面红灿灿的。

这日我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关于河内的干旱,河东的暴雨,再就是漕运……

手头的事有些是事务性的,按部就班即可;有些是决策性的,便好好要拿捏忖度了。这些事,都要人认认真真一点一点地去做。

都说所谓明君者,乃手握大权,而忧天下甚于己身之人。我的皇兄大抵便是这种意义上的明君。只不过曹阿瞒一句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亦照样能为明君。如果要当明君,我宁愿成为后者。

又有言道,凡明君者,安四境之内,方为下等明君;盛天下之大,方为中等明君;融八方之广,乃为上等明君。我深以为然。

所谓四境安而天下盛,天下盛而八方来朝,此乃国盛而自然而然。而纵观古今,能安四境者已为寥寥,得盛天下者更乃一手可数,何况朝八方。

通八方有无,收为己用;亦知八方长短优劣,引为己戒。能为此事者,当真豪杰,因为如此不仅富强了国家,更是教子民有容新纳奇之胸襟,有寻险访远之志向,塑造了民族性格。

文明的进化源于交流,自闭的民族曾今的辉煌永远耐不住岁月的痕迹,终将失去原本那派海清何晏,广阔苍穹。

我若只是爱民勤政,也不过撑死一个下等明君;我爱权,也爱名,这真正开天辟地的事情,我也想做。

想多少代父父子子,尚不及一龟之年岁;

这史书上的美名,入土后被人传颂,盛于天地之间,我也想要。

虽然我不知我有无这等胸襟气魄,做的做不出这番事业,创不创的下这番宏图,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奋力一搏。为皇,这样的机会并非每个人都有。如果我倾尽所能,仍然为下等明君乃至昏君,则亦……无憾。

照搬上世历史是肯定是行不通的。

那是史家的历史,不是帝王的历史。

那些文字往往看不到帝王的处境,因为那些史官并不用面对帝王面对的问题。

文人墨客往往会为了抒发自己的忧思感怀而或扭曲或美化一个个历史事件……历史,是历史学家的历史,只可惜,我手边的策论,前朝史中,并没有一位历史学家是帝王。

经论文章往往用后世的眼光来品评当下的事件,用道或伦常或某种通用的规律,在丰富而纷繁复杂的历史情景里抽拔刚硬的线条,冠之以冠冕堂皇的大名。为他们正在供奉的政权或坚信的信仰摇旗呐喊。而那个王朝真正的处境,帝王曾今决策的真正动因,就这样湮没在圆滑自洽的道评判中了。

有道是,仆从眼中无英雄,不是因为英雄不是英雄,而是因为仆从只是仆从。

我并不想迷信仆从们手下失真的记录。借鉴尚可,照搬无径。

到底如何当皇帝,我亦不知晓,也许没一个皇帝真正知道,为帝王,于谁都是第一次,我亦在不断的摸索。

我知道我如此很自大,也很贪婪。

但我向来认为,自大和贪婪是人类最美好的品质之一。贪婪使人容新纳奇,寻险访远;自大教人不畏世俗,横眉冷对千夫所指,走自己的路。

我靠在御书房的龙椅上,满意地看着堆成小山的奏折,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从里面抽出一本……

这是淮河漕运的事。

本来是上一朝的改制,只是改到一半换了皇帝,有些消化不良罢了。

‘我’的父辈那一朝皇帝才灭了几个大诸侯王,但是地方的财政和行政制度却没有跟上军队威胁的消失速度,仍然没有什么改变。当年的皇帝似乎和地方官员达成了默契,并没有在削减诸侯的时候动摇地方官僚集团的根基,反而将许多灭掉诸侯之后空出来的权力真空让给了他们。这种为了成就剿灭诸侯王天下成一统而付出的成本——讨好地方官僚集团的做法,给朝廷留下了隐患。我的皇兄,也正是为了这件事情,想要改制。

皇帝暗中讨好官员的事情在历史上的确经常发生,但无一例外的是,被讨好的一方一旦托大些,不自知退,总有一日会被过河拆桥。而我打算做的事,就是不知不觉地,一点一点地,拆桥。

虽然地方的势力比前几朝不知小了多少,中央的实力也大大强,但是和我所知道的封建国家的中央集权相比,地方的权力还是太大了一些。不说别的,盐铁之事居然不是官营,这样就聚了商贾,成就了地方富豪。这样的富豪,在一个完美的封建社会,是不需要的,他们的存在无论从实质还是从舆论上来说,都对农业的伤害太大,他们败坏了社会风气,许多年轻人都不愿意去种地,反而愿意去经商,倒卖货物。这对于一个农业生产力并不高的国家来说是致命的,粮食的缺乏往往会跟亡国联系在一起。这也难怪我的皇兄想要改革。其实历史发展到这里,必定会导向改革。埋下分裂的种子,不是改革,就是灭亡。

再说,旁边的蛮族并不是很安静,前几朝忍了那么长时间,内忧外患的,如今没了顾忌。也该是教训他们的时候了,哪里都要用钱……

只是,改制二字,重在用人得当,行法的时,量法得度。

用人不当,上朝新政执行者虽为皇帝亲信,却大多没有家族背景,也无根基于民间,说白了就是曾今的幕僚集团,靠皇权在后面撑着。我登基后派他们下去基层当县令知府,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聚敛民心么。

所谓行法不时,天下豪族,尚有傲气,忽然一刀斩断,折杀其焰,物极必反。

量法不度,三年之内月月新法,惶惶人心。

我上位本就事出突然,又何必将新法一股脑倒出,去做那光绪?

我自是会一点一点,缓图后进。

我看着三羊开泰的火笼中跳动的火星,沉吟了一会儿,对陆公公道:“召苏起过来罢。“

陆公公应了一声,叫人去了。

一会儿,苏起便到了。他迈步进来,站在了我御书房的另一面,他面上平静无波,我从我手上的折子上抬眼,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很朴素的青色棉布长衫,只见他撩起袍子跪地行礼道:“微臣苏起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一怔,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后,我有些好奇他对着我下跪的感觉了。

我温言道:“苏爱卿平身吧。”

苏起闻言便回了身子,站直了。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既没有恭谨的样子,也不见倨傲的神色。

我边批折子边道:“在宫里住的还惯么……”

苏起淡淡地道:“托皇上福,臣住的还好。”

我点点头:“陆元。”我唤道。

“皇上有何吩咐?”陆公公在外面打起帘子,躬身道。

我沉吟道:“苏起不比一般平侍,日后比照三品侍君的用度调配;天渐渐寒了,给水凉殿多加一些炭炉。”

“遵旨。”陆公公躬身应答了。

我点点头,对站在一边静立的苏起道:“快过年了,苏爱卿也别老是穿这么朴,要是缺绸缎,直接找内务府要就是,就说是朕说的。”

苏起一怔,像是没料到我会说这些,只是平平地回话道:“臣并不缺这些。”

我在脸上挂出了招牌的微笑,温和地看着苏起,脸上浮现有些无奈的神情。

上一世的时候,多少搭讪,多少一夜风流,都是通过这个微笑开始的。一个朋友曾对我说,我这个微笑是春风拂面那种,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不过让苏起对我放下戒心,那是不可能了,他对我的戒心是用血和生命浇灌成的。我只是想让他觉得不可捉摸,我只是想让他困惑,让他震惊于我的表里不一,心若蛇蝎。

配合着脸上的笑容,我温言道:“也是,朕也不知道你缺什么,就是看见了问一声,你自己要什么就跟内务府讲。”

苏起点了点头,答了一声“是。”我却瞧见他的眉轻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这次朕召你来,是想向苏爱卿请教些事。”我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苏起仍是面无表情。

面无表情这个表情是很好的,一般来说可以以不变应万变,但在皇上都拉下身价用商量的语气跟一个品级不高的官员说话的时候,这种表情就不那么天衣无缝了。

至少,要露出惶恐的……或是受宠若惊的……或者自信的表情吧……可是苏起没有。他平平的面色反而暴露了他。他要么是懒得跟我装……要么……是以臣子的身份见我,他心思翻涌,根本就装不出来……

我笑了笑,道:“苏爱卿,你来看看这个折子。”

“臣不敢僭越。”平平的语调。

我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苏爱卿不必过谦。朕尝闻先帝在时,常与你论书册,说天下,爱卿胸怀广阔,中有丘壑如山,乃是难得的将才。今苏爱卿虽在宫闱之中,还望爱卿为朕分担些许。”

说着,我将折子递向苏起的方向,苏起神色微动,躬身双手承了折子,道了一声,“臣僭越。”便翻开看了,一看,便似乎没了精神分神,神色凝重起来,眉宇间有了一份认真。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的二哥,是什么让他手握四十万重兵之时,不向我报那杀子夺位之恨,难道他也要行刺么……我倒是要看看……

莫非他不想让姓苏的夺了这皇家的天下?

我真想看看他带着那样一段记忆,活在这个世界上,想干什么,能干什么。

上一次我在暗而他在明,这一次我在明而他在暗,我不是不给他机会。

起之

“苏爱卿,”我微微笑道,“你在皇兄尚未即位时,便引为知己,不知苏爱卿对平州知府秉承之事,如何看待?”说罢,我端起沏好的碧云罗,靠在椅背上,从碧云罗晕开的一圈圈热气后,静静地看着他。

苏起向前迈一步,不过极缓,他将折子双手呈在我的案台上放好,目光下垂,直直地落于案台钱的地面,缓缓开口道:“这平州所辖二县,高县令和曲县令都是枉顾法纪,损公肥私之徒,想必陛下已经看出来了。”

我点点头,道:“正是。”

其实这张折子上的也简单,讲的是山之东被水灾,民多饥乏,衣食皆仰给于县官。而县官大空,财政亦无,当地商贾却囤积财富,或滞财役贫,趁机贷于民,或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庶民皆氐首仰给。县官便用国家暴力压于商贾,教其财货均摊,遂终官商勾结,冶铸鬻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于是黎民重困。

这,便是发国难财了,可谓穷凶极恶。

苏起皱眉道:“若枉法,查办便是。这等鱼肉百姓之人,便该按律腰斩弃市,不知皇上所虑……”

我一手置于雕龙案台,一手抚额,微微沉吟道:“朕何尝不知如此。只是此二人所犯之事,非一人一事,乃关联天下。此二人能明目张胆勾结巨商大贾如此,也是因了这几位官员打着新令收了盐铁之事的幌子,如此困民……”

果见苏起神色微动。

我顿了一顿,续道:“自我高祖建天下以来,接上朝之敝,上朝诸候并起,民失作业而大饥馑,故我朝以黄老之术使民修生养息。当年高祖松驰天下,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时四海初定,四封同姓诸侯王于皇子王孙,以镇天下纷扰之心,亦使中央不至于孤立而无藩辅。当此之时,高祖……松弛商贾之律,乃是不得已而为之。

今之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坐享其成;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于都市,乘人之危急,所卖者必倍,牟取暴利,行为日嚣。商业日繁,亡命之徒铸币以图重利,今弃捐农事而采铜者日蕃,释其束褥农具,转而冶熔炊炭,四境之内,从此奸钱日多,五谷不足。此于农本天下,乃是弃本逐末。可怜先帝虽颁布禁铸令,连坐曝尸,然亡命者于铸币,趋之若鹜依然。商贾之患,朕甚忧之。”

当年为了休养生息,王朝的政策很是宽弛,因此便民放铸、私铸、资铸风行,流通货币中币质好恶并行,币量轻重相杂。如今,金属货币的通货膨胀几乎在慢慢扼杀农业,农产品价格不断下跌。所谓,谷贱伤农。

又有言道:彼币重而万物轻,币轻而万物重。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玩汇率。货币值时,天下的商品都可以轻易购得;货币贬值时,商品本身便越来越难买,轻重之说,便由此而来。

可是,时代有时代的精神。高祖时,时代的精神是开天辟地;如今,则应是皇权高立。

而无论如何,商业,都不是如今任何一个时代应该拥有的灵魂。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还有没有皇权,民心中还有没有对权威的敬畏,这以孝义为准绳的天下又在哪里。

苏起顿了一下,抬首,原本便如墨的眼更是深得看不见底,他道:“旧制日糜,何不唯新。”

我沉吟:“唯新,唯新,却是不易入手,多少朝代,只因新政亡国,朕……亦不敢不慎……不知苏爱卿以为如何。”

记忆中的清朝,若是不行新政,道是还可再撑几年,可惜慈禧将新宪法一颁布,八旗人心尽丧。我不得不说,八旗子弟无论如何糜烂腐朽,终究是大清国本,慈禧错在重用汉人,曾国藩是忠,可其他人如袁世凯之流未必忠。那改天换地的首义第一枪,便是张之洞筹建之汉阳兵工厂所造步枪‘汉阳造’,于清朝操练之‘新军’营中放出来的。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好在,我的改革,不会象她那般内忧外患,时间紧迫,也不会有民族问题。上天,终究是眷顾我。

图功未晚,亡羊尚可补牢;浮慕无成,鱼何如结网。我该做的,也一点点在做。到时候,就看火候分寸了。如今,我身不饥寒,坐拥荣华,天未尝负我;我若功业无进,我何颜对天?

御书房中还是那青铜香炉,还是一样的幽香,一样的檀木龙椅,硕大的雕龙案台。只是,再这一圈圈香雾缭绕中,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掉了个个。命运。果然无常。

苏起缓缓开口道:“臣闻……前朝新法,如今尽止。”

我笑道:“苏爱卿此言差矣,新法之中,尚留盐铁律。朕以为,盐铁律一项,乃新政根本。留此一项,别日便可力挽乾坤。”

苏起微不可见地轻轻弯了嘴角,神情微涩,竟道:“原来。皇上竟是将天下之人,朝廷社稷,玩于鼓掌之中。臣常闻皇上于先帝,大谬。如今,竟不知皇上胸中韬略。”我一怔,真没想到他居然将话题转到这里来了。既然他开了口,我便接了下去。也是,他既然为新政主刀,又何尝不知盐铁律的重要。

我深深看他:“苏爱卿此言又差了。所谓在其位,谋其政。朕为王时,该尽人臣的本分,孝文皇帝曾言道,为王者,富贵易生锋芒,忠厚温良,最是得当,朕深以为是。往日不比今时,一日为皇,便要发奋蹈励,图治争强。两者又怎会一般。”

苏起抬首,怔怔地看着我,半晌。才道:“莫非……皇上亦有改制之图。”

我起身,走出围下的案台,在苏起面前五步站定,缓言道:“铸币若得统一,则民不二也。币由上,则下不疑也。”

如今流通货币中官铸、私铸、盗铸混杂,真假难辨,钱益多而轻,货币贬值,物价腾涨。现在可以做的,就是锻造一种难以仿造的官方金属货币。也许是因为现在的金属货币,从来就是他们本身的价值,还没有人意识到假币,仿币之说,只觉得是钱,都是可以自己造的,大钱可以融化分割成小钱,小钱也可以融在一起,成大钱。钱可以直接融成农具,没有粮食的时候也可以用农具融化成散钱去换食物。这个时代,似乎还没有专属货币的概念,而钱,也只是商品的一种。

我看过近卫的刀枪,锋上与剑身上的锻冶铸造迥然不同,为快刀杀敌用;如此,现今官铁的锻造技术,该是能够做的出来的。

苏起沉吟了一下,道:“先皇亦曾铸新币,奈何世间,仿者风起,私铸、盗铸不能禁。”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恰当的措辞:“……先皇,曾言……‘夫农,天下之本也。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道民之路,在於务本。力田,为生之本也。’并于劝农归田之同时,对放铸之令时有收禁,或行币量改制,但铸币获利丰厚,虽有收禁,可仍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此番,为之奈何。”

我微微一笑:“官铁已有百炼钢术,可炼钱币,整体郭圆方正,币量轻重适宜,外郭相应加宽,防止盗铸者磨损而取铜料。”

若是铸币的正面和背面都有外郭,外郭同文字一样高低,便可保钱文不受磨损。这曾是古代钱币的重大发明。我以前也投资过古董收藏,当时上流社会很热衷于钱币收集,特别是一些欧洲贵族。我还记得有些汉初之前的钱币便没有上述特征。若得这样的早期钱币,一般在拍卖中便可叫价数倍于形圆孔方者。

苏起又呆在了那里,等回神的时候,他抬首对上我的眼,目光深邃,看着我,却又好像没有看。他道:“皇上……果有宏图大志于天下。”

御书房也算是深纬了,若是要行至此处,要经过好长的阁道,一遍一遍的通传。这里望不见天空,却可以望见天下。我原本这样认为,可苏起看我的眼神却让我一瞬间的恍然,他的双眸深幽,我以为,我望见了夜空。

迎上他的眼,我正色道:“这宏图大志,却不是朕一人的志向,而是先皇的宏图大志,是我朝建业以来,列祖列宗的宏图大志……”

我静静地看着苏起:“……不知……苏爱卿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苏起怔怔地望着我,半晌,他撩泡跪地,声音却有些飘远,他道:“臣愿效犬马之劳。”

我轻轻地笑了,走过去,双手将他扶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脸色并没有进来的时候好。

我温和笑着,看进他深不见底的色瞳仁,缓道:“起之,先皇常赞你,说你凝浩然正气,法古今完人,为国所虑甚多,不置私心,谓之为谏臣。如今你受伤病所困,上不得喋血沙场,可这朝堂庙宇,亦是不见血的战场、还望起之出将入相。今后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半晌,他才道:“臣定不辜负皇上重托。”

我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

“你是先皇重臣,朕委屈你于深宫中,却愿你能以另一种方式辅佐朕。苏起,字起之,起之起之,开宗明义,启天开地,好名,好字。古有言:有才者如浑金璞玉,为学者如行云流水。朕看起之,便是如此。”我停下脚步在他面前,抬首:“不如朕今后,便唤你起之可好?”

半晌,他缓缓地道:“皇上眷顾,是起之之幸。”
雪人

我满意地点点头:“等年过完了,朕祭天祭祖,这边安定下来之后。朕打算南巡一次,到时候起之同往罢。”

苏起怔了怔:“皇上要南巡?”

我叹了口气,在御书房中踱步,苦笑道:“朕……年少时,蹉跎时光,这许多年,竟没出过京城。朕……也想看看这天下。更何况日月如梭,寸阴尺璧,新政也是时不我待,只争朝夕。”

苏起缓缓地道:“皇上圣明。”

我微微一笑,转道:“马上过年了,不如让你父母进宫来看看你吧。”

苏起沉吟道:“禀皇上……臣之父母皆是不通文墨的粗人,臣甚是惶恐。”

我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

说罢苏起给我行了礼,我让陆公公遣人把他送回了水凉殿。

我观察了他这么长时间,他每日作息如常,屈尊就卑,并无异动,如此我反而不安心。

今日一会,再加上又告知我即将南巡,不知后面我能否再见识他的手腕,观他如何屈蠖求伸。我着人将水凉殿,看得更紧了,曲突徙薪,防患于未然,观人于现行。

又看了一会而折子,将该处理的都酌情处理。趋舍有时,有些该断之事,待我南巡过后,方能明了荦荦大者,最终尘埃落定。

陆公公问我,这个月又到十五了,要不要仍是请文统领来御花园喝酒,我怔了怔,道:“不用了,帮朕备一匹马,朕亲自去文府找他。”

陆公公脸上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温温和和地躬身应答着,着人办去了。

我走出御书房,陆公公马上将一件虎裘给我披上,我一手扶着披肩,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宫中一草一木都渐渐暗下了颜色,宫人们站成一排,掌着灯,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猎猎,一个“肃”字正正地写在每一盏灯笼上,发出昏黄的光,我神色暗了暗,对陆公公道:“走罢。”

我换上了寻常衣衫,便带着陆公公一起出了皇宫。陆公公也带了人,想必是些高手,因为一出宫门,我发现他们不见了,不知藏在了哪里。

将掌心摊开,已然尽红,雪白的小点缓缓落在我的掌上,又化开,我微微一笑。

陆公公在我身后轻声道:“皇上,天下雪了。今年,定又是瑞雪兆丰年。”

我道:“覆霜之后,必有坚冰,今年想必有雪。这可是朕的福气了。”

“皇上是天下第一贵人,自然洪福齐天。”

我微微笑了笑。

到了文府,大门两侧的石狮已披上厚厚一层霜,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两角。我登基之后,便着人将文府修缮了一番,也换了下人。

陆公公去叩门,开门的家仆并不认得陆公公,当然也不会认得陆公公身后的我,或许是看我们衣着华贵,陆公公又是阉人,那个家仆道:“我们家将军近日军务繁忙,回得晚,还请二位大人进厅稍待片刻。”

陆公公看我,我笑道:“不用了,我们就在外面等罢。我也想看看雪景。”

陆公公转身睁大了眼睛,道:“武爷……这怎么成,您千金贵体……若是有个什么差池,奴才怎么向老太太交代。”

我看了看天色,道:“无妨。”

陆公公只好跟了出来。

军务繁忙么。

他明知道,我每月这个日子,要着人到他府上,请他去皇宫喝酒的。

雪下得越发大了,陆公公也越发着急,我却觉得雪籽打在脸上,冷风灌进肺里,很是舒服畅快。烈风割面,我这段日子也过于养尊处优了,明年南巡的时候,也好锻炼下,我喜欢过眠霜卧雪的日子。上一世,朋友们都说我没有贵族的命。看看袖口一圈圈挑绣纹花的贵气金线,我不禁微微笑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一阵马蹄声响在空阔寥无人迹的街道,陆公公忙对我躬身道:“好像是文统领。”

我抬眼望去,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衣戎落满了白,正风尘仆仆地回来,如刀寒风吹散了他束起的发,在萧萧西风中狂舞着。他的面上有一丝疲惫沧桑的风霜之色。

我提缰纵马,迎头而上。抖落些许覆于身的落雪。

他看见是我,倒是惊讶得张了嘴,忙勒缰,坐骑前蹄一阵腾空扑腾,踏出一地霜雪狼籍。他翻身下马,作势要拜,被我止住。

他低低地道:“皇上……怎么在这里?天寒地冻的。”热气从他嘴中冒出,很快消散在似乎凝霜的空气中了。他脸上有些微微的冻伤,刚才我扶起他时,他手亦是冰冷。

拢了拢袖口,我声音不觉轻了几分:“我等你呢。外面,就别讲虚礼了。”

说罢,我轻轻地帮他将身上的雪拍掉,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任我帮他拍雪。雪花飘落在他的发上,仍是雪花的形状,我伸手拂去,只是一碰到我的手,它却化得廖无踪迹。

等文泰回神的时候,只是闷闷地自顾自地开口:“最近……渐渐冷了……营里……也开始喝烈酒,屡戒不,今日又有两个喝酒打架,我才会晚了的。”说罢他举起手,却停在空中顿了一下,终是落在我身上,帮我拍雪了。我心中微微有些暖意。

我们两就这么傻傻的站在雪地里,给对方拍雪,他将我身上最后一片雪抖掉,我缓缓开口道:“你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我也没等多久。”

“早知你来了,我……便该早些回。”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我的眼,而是缓缓垂了手。

我微微一笑:“不说这个了。不如,咱们一起去喝酒吧,我请客。”他的嘴唇已经冻得通红,喝喝酒暖暖身子也好。

文泰点了点头,说罢我们翻身上马。

“你想去哪?”我笑着向文泰开口道。

文泰怔了怔,望着一片茫茫白白的门户尽闭的前路,道:“你随意吧。”

于是我挑了一家客人不多,也不甚华贵的酒楼,那里的酒好。

下马时,文泰眼睛果然亮了些,他道:“原来……皇上也知道这个地方。”我不光知道这个地方,还知道你常来,我在心中道。

将缰绳交予小二牵去,我抖了抖身上的雪,文泰站在一边呆呆看我,我回视一笑:“怎么了?进去罢。”

我们要了一个包间,点了几样时令的下酒菜,还要了最烈的酒。

陆公公从外面轻轻阖上厢房的门,屋内方案台,长木椅,暖火炉。

我选了一边坐下,舒展了神色,道:“来了外面,也别拘谨了,不要跟我分什么彼此。”说罢我提起酒壶给他满上了。等我要给自己满上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我来吧。”

我将酒壶递给他,他便也帮我满上,酒水满溢,刚刚齐了杯缘,在杯廓的上方微微凸出一条平滑的曲线。

“好功夫。”我赞道。

我在雪地中站了许久,手早就僵了,刚才那杯给他满上的,就有稍许洒在了案台上;文泰也是纵马而归,手上也不见带只皮套子,想是每日兵营中浸渍,所以没有护手的习惯。他的手,也该是冰冷的罢。

“这没什么的。”文泰沉声道。

我看着他,微微笑道:“这么冷的天,你骑马也不戴个什么,刚才我摸你的手,都是冰凉。”

文泰也笑了:“这等婆婆妈妈的事,我每日做着,下面的人看了笑话,我就不用带兵了。”

我温和地看他:“你……也别太拼了。”

文泰摇了摇头,缓声道:“我只是对得起自己而已。”

说着,菜已经上了来。

我们两便举杯对饮了,酒醇厚幽香也让我们四肢百骸慢慢地暖了起来,犹如血液窜行,很是畅快。

想我登基这将近一载的时光里,每次请他于宫里喝酒,顶上虽有明月如盘,花间却不闻笑声欢语。不知多少御藏佳酿被他无言无语灌进肚里,可怎么喝,却也醉不了。他不醉,空负良辰美景,我又如何醉得下去。

韶光贱,相看俨然,相逢无一言。

倒是这回,文泰竟先开了口,他道:“皇上……今天……怎么出来了?”

我深深看进他的眼,他却在我面前举酒,仰首一饮而尽,眉毛也没有皱一下。

我道:“我……心里念着你呢。你生我的气,我心里总放你不下。”

文泰用袖子揩去嘴角的酒水,擦一把脸,闷闷垂首道:“其实……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我一仰头,也将杯盏中的酒灌进喉咙,生疼。

我涩然道:“朝堂上面……我……总是偷偷看你,你却从来不看我一眼……好几次丞相和太尉的家宴,我去了,你也去了,我想找你说说话,你身边却总是有人……”

我们两仍是你来我往地,一杯一杯复一杯。如今,文泰似乎,和我一处,便不饮酒不能言。我微微攒了手心。

却听他缓缓地开口道:“当时……一时的事情,如今想想,你也是在帝王家的人,权术二字……早就成习惯了,你也没算计我什么,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我叹了口气,继续喝酒了。原来如此。

当我灌下第七杯酒的时候,文泰皱眉道:“你……也别喝的太猛,明日……还有早朝呢。”

我向他举杯,笑了笑:“难得一醉。”

文泰苦笑了一下,眉宇间有些悲凉,却转而道:“前阵子,丞相又上书废盐铁令的事儿,你借着孝悌之义不改先皇之道,驳了。我听说丧期一过就废么。”

我摇了摇头:“哪能呢。”

文泰叹口气,又给我们两人满上了酒,看着面前微晃的酒水,竟笑了:“可笑天下都道五王爷是个草包,一当上了皇帝,才发现把天下人都骗了。”

我也笑了,喝酒不言。

我起筷给文泰布菜,装满了他的食盏,皆是些他爱吃的。

文泰低头看着,眼中有什么在流动,却忽然缓缓开口:“……你的事情,我……何尝没有想过,只是……咱们小时候的事儿,越发模糊了,那时和你现在太不一样,我都觉得像两个人儿似的,每日朝堂上看着你,就感觉以前的你……是假的一般。”

包厢里的炉子已经烧红了,我竟觉得有些微热。许是酒下空腹,饮得又急,腹中灼热窜流百骸,微微有些醉了。

我喃喃道:“我以前……对不住你,你忘了……倒好。”

文泰苦笑了一下。

“你忘了,我也忘了,咱们还有明日,还有后日,还有将来很多很多天。”我垂首,缓缓地道。

文泰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将我们两人的酒盏满上。我起身,走到文泰身侧,坐在他的长木椅的另一侧,一手搭上案台,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缓缓开口道:“这些日子……天寒地冻的,你……脚怎么样了?”

文泰沉默。

酒到酣处,他只是睁着微红的眼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还好。就是变天的时候疼下。”

我道:“是么。现在还疼么,我看看。”

文泰望了望我,似乎有了醉意,他放了酒盏,侧身,对我道:“真还好。上一次你叫太医给我诊的时候,你不是听他说了么,我现在年轻,不妨事;就是以前接上的那根断筋有些麻烦,不过那也是三十五岁以后的事了,你又何必……”

我私下问过那位太医,他当时说了十二个字,道是‘隐微深痼,湛濡汪濊,沦肌浃髓’,意思么,就是小的时候伤了元气,已经病入骨髓。

那时那位白胡子王太医眼神十分郑重,也许他是以为,皇上想看看,这位禁军统领还得不得用。那十二个字,我却是记在了心里。那是曾今的我,犯的错。

他还没说完,我就伸臂将他圈住,压在了怀里。

“泰儿……让我,抱下。”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他沉沉地开口:“你还在想那件事么……其实……我……对不起先皇,可你也是个好皇帝,我也算对得起天下百姓了,那些日子是我没有看开,尽和你生气。”

竟是开解我了。无论他为了什么,愿意说出这番话,我心中总归有暖意。我用头抵住他的额头,低声道:“难为你……这么看我。”

我和他离得很近,我几乎可以看见,我在他不再清亮眸中恍惚的倒影。情不自禁地,我将我的唇,对上他的,尽是酒气。

他居然就这么被我圈在怀里,没有挣扎,他闷闷地说:“我今天远远看见你,你身上落满了雪,我还以为是雪人呢。”

虎裘

他居然就这么被我圈在怀里,没有挣扎,他闷闷地说:“我今天远远看见你,你身上落满了雪,我还以为是雪人呢。”

“是么。”我将唇凑过去吻他。为什么,每一回,他都能这么简单地原谅我呢。

“脏。”他轻轻地偏了头,道。

我笑笑,伸手抚上他的脸,逡巡。凑过去,舔他的耳廓,引他一阵轻颤。

他侧了首,转向我,微微张开了嘴,于是我覆唇上去,将吻深入,搅动。我双手捧着他的脸,他的手攀上我的后颅,有力的感觉。我们在接吻,或说我们正在互相啃咬。屋中尽是我们的声音,津液律响和纠缠喘息的声音。

火炉中的烛火正在静静地跳动,在发黄的墙壁上印出我们缱绻相接的侧影,放得大大的,几乎占去了墙壁整个空间。

这,与侍酒配饮,追欢买笑,遣兴陶情,解闷破寂,实是太不相同。这般内心被充满的滋味,便是拥有的感觉么。

终于停下的时候,我抵着文泰的额头,哑声道:“泰儿……你终是……”

炉火的红心印在他双眸中,闪闪现现。

“这回,我定不复蹈前辙,决不负你……我为人君,能言到,定能做到。”

文泰神色却暗了暗,张口欲言,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我站了起来:“你不信么。”

文泰没有看我,仍是坐在那里,微微垂首,半晌,待他抬首时,面上却尽是凄然,他哑声道:“皇上忘了么,臣要去北疆的,皇上亲口答应的臣。”

我怔了怔,抽口气,皱眉道:“你的腿不灵便,天下军旅也不缺你一人,朕广有四海,难道还非要你自毁体魄,为朕披甲杀敌,拈弓搭箭?那朕还当得当不得这仁君?”

他睁大了眼眸看我,没有说话。

我俯身温言道:“你就在皇都,朕也好和你守在一处,难道不好么。禁军,却也是天下兵马之马首,那是众人也仰望的,你文韬武略,建功的机会难道还会少?皇城药物调养也好些,朕也好顾着你……你怎么不明白朕的苦心!”

说罢,我行步过去,想将他揽在怀里。

文泰却退后一步,惨然看我,道:“你是皇帝,我是将军。你有你的嫔妃,我有我的疆场。”

我目不别视地看他,出声的时候,才发现我的声音已经颤了:“那……又怎么能一样,你和她们,又怎么能一样?!我进的是她们身子。你却进了我的心,这怎么能一样?”

文泰笑了,“怎么不一样?”

“你……竟然以此自比……你……你怎么能如此自轻?!!”

文泰刷的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若皇上心中真的有臣,还求皇上高抬贵手,放臣去边疆。”

原来是我失控了,可我意识到我失控的时候,我已经失控过了。

如今,倒是越说越不像话。

我平了平呼吸,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臂揉开自己的额角,我温言开口道:“文爱卿,今儿个,朕和你都喝多了,尽说了糊涂话。朕刚才说的话,都是无心之言,还望你能体谅。爱卿所言,朕亦不会放在心上……你快起来罢,地上凉,你跪着朕心疼……这事儿,也挺要紧的,朕也要听听阁老们的意见,缓些咱们在御书房再议,如何?今天,就喝喝酒么,干嘛摆这么大阵仗?快起来罢……”

文泰岿然不动。炉火仍是在跳动,仍是将光与影投射于泛黄的墙壁,只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比庙堂之上。

我缓缓道:“文爱卿,你要跪倒什么时候?要朕来请你么。”

文泰袖子里的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是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看着满桌的酒菜,整整齐齐,不见杯盘狼藉般的凌乱。可原来,他心中却是这般跌跌撞撞么;我如何当得起,文泰……我如何当得起?!

轻轻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微微一笑:“天色……也晚了,朕也要回宫了,你一个人跪在这里做什么?”

文泰抬头:“原来……皇上仍是是打定主意……不答应臣了?”

我轻轻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呢,朕不是说再议么。君无戏言。”

我叹了口气,伸手至颈侧,将我的虎裘解下来,置于双手,行步过去,披在文泰身上,轻声道:“起来吧,你跪着朕心疼,下回再说。啊。”

文泰微皱了眉头,他伸臂过胸,将虎裘扯了下来,移在手里,垂首双臂呈上:“皇上的赏赐太贵重,臣……不敢要。”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呼地响,将窗纸吹得呼啦啦。我几乎可以听到我脉搏在太阳穴上鼓鼓地跳动。

深深地望向他,我叹口气,道:“泰儿……别这样……乞丐还知画饼充饥,你……也得给我……留点念想。”

文泰抬首,双目尽红。他咬了下唇,本已经干裂的唇,霎时间流下了鲜红的血,蔓延在他的下颚,他却仍是浑然不觉,默然守静。刚才还暖暖的烛火,黄彤彤的墙壁,如今却像失逝了原有的把酒品酿的意境般,冰冷如雕栏玉砌。,

闭眼,再睁眼,我笑道:“你……就拿自己这个样子逼朕。朕也没有办法。成啊,朕准了。年一过完,朕就下旨。”

反正,还有许多日日夜夜,反正就算在疆场,我也不是不能把他召回来,反正仗,总有打完的时候。我对自己说。

“还望皇上言而有信。”

我笑了一下,道:“现下,文爱卿大驾可以起身了罢,朕赏赐的东西,你也愿收了?”

文泰撑着地要起来,腿却似僵了一般,身前不稳。我咬咬牙,仍是我抢步过去扶他,他迟疑了一下,道:“谢皇上。”

我叹一口气,撤了手,转身拉开厢房的门,冷风灌入,鼓起我的袍袖,吹得我心凉。

“皇上!!!”他在我身后忽然唤道。

我手停在门阑上,顿步。我看见陆公公目不斜视地恭敬静守在那里,阁道中,有微微的明光,是一秉摇曳飘渺的烛火,烛蜡如泪般一圈圈滴下,落在托盘中。

“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咱们到哪里不是一样的?!”

我回首,却见文泰已经泪流满面。

我微笑道:“文爱卿,你说得对。”

说罢,我转身走进飒飒寒风中。
文泰番外

我小时候受过很重的伤,以至于现在右腿尚有些不便。不过大丈夫志在四海,这点小疾也没什么。

我还记得我受伤的原因,说起来很丢人,是在宫中犯了难以启齿之事。

后来我想想,我那时肯定是疯了。

那时我娘刚被那个女人害死,我娘是我爹的糠糟之妻,我原本么,也算是嫡长,可自从那个女人进门之后,我就成庶子了,就连文家的狗也对我怒目相向。文家当时适龄的孩子只有我一人,再加上那个男人良心难安,我便有了进宫作陪读的机会。

那时,没有人对我看得上眼,他们一个个就跟文家那条看门狗一般,凶凶冷冷地看我,除了一个人。他真的很傻,他的兄弟们笑话他,骗他,他什么都看不出来、我以为我看到了我自己。于是我跟他玩,我想保护他。

我那时肯定是疯了,明明只有一点温暖,我却能不顾死活的扑过去。我在家里看的各色人还少么,我冷眼看着他们看他们欺负我,算计我,我防着他们,反抗他们,可是那一次我看走了眼。原来,这世上还真没人看得起我。

然后……我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课。

这都是后话。

其实那时,我是以为我死了的,全身一下像坠了冰窟窿,一下又想进了火焰山。

其实死也挺好的,死了的话,就可以看到娘亲了。

我还记得那时在一片茫茫的暗中,我不停地唤着娘亲。

我感觉身体滚烫,眼睛也看不见东西,我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地狱。

那时我惊慌地四处寻找,却有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她说:“泰儿乖,娘亲在这儿呢。”

我开心极了,我死死地抓住娘亲的手,不停地唤娘亲,我每唤一声,娘亲就答我一句,我安心下来,好像背上火辣辣的都不痛了。因为我找到了娘亲。

等我再睁眼的时候,看见一位美丽的妇人坐在我的床头,她温柔地看我,道:“泰儿醒了?”

“娘亲。”我不由自主地唤了出来。我很惊讶,因为她并不是我的娘亲。

她微微一笑,将我抱在怀里,道:“泰儿想吃什么?”

我说:“莲子藕粥。”

她马上吩咐人去做。我拽着她的袖口,说:“娘亲,我要吃你做的。”

她怔了一下,温柔地看着我,笑道:“娘亲这就给你做。”

这时却进来一位公公,他说:“静妃娘娘,皇上口谕。”

‘娘亲’马上跪了下来,她说:“臣妾听旨。”

“爱妃,你这省亲可省得太长了吧,是不是把朕都忘干净了?”

我的‘娘亲’扑哧一笑,道:“还望廉公公回皇上话,臣妾对皇上日思夜想,夜不能眠,这就回宫伺候。”

那位公公躬身行了礼,便走了。

我想起来了,她就是当时从外面冲进来的那个女人。那个刚刚说了将我划出宗族的禽兽披着一身官袍惊呼道:“静妃娘娘!”

然后静妃娘娘冲过来将我一把抱在怀里,然后对行刑的侍卫说:“你们要打他,先打死我。”

我不记得后面的事情了,总之吵吵嚷嚷的,我便没了知觉。

原来她就是那个救了我的女人,不过我现在叫她娘亲。我开口道:“娘亲,你要回去了吗?”

‘娘亲’点点头,说:“泰儿乖乖的在这里,想吃什么就跟阿伯说,过些日子你身体好了,娘亲请人来教你念书好不好?”

我点点头,说:“好。娘亲,文家不要我了么?”

娘亲走过来,将我圈在怀里,道:“泰儿伤心么?”

我摇摇头:“我有娘亲,我不伤心。”

娘亲”啪“的再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泰儿真乖,那泰儿有没有恨的人?”

我点点头:”有。“我想为被害死的娘亲报仇。

娘亲温柔地看我。道:“乖泰儿,下次娘亲再来看你,你不要调皮。”

我摇摇头:“不会的。”

于是,我又有娘亲了。

娘亲虽然很少来看我,大概每月一次,可是她一来,就会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竹凳子上,给我讲英雄的故事。我最喜欢听的故事,便是齐家少爷平步青云和罗家将开疆辟土。我让娘亲给我讲了一遍又一遍。娘亲说,世上该男子汉干的事情很多,建功立业那才是真正顶天立地,报仇雪恨什么的,虽然可以顺带着做,但要执着了,就显了小气。

夏天,娘亲亲手给我劈西瓜吃。

秋天,娘亲给我带许多大大的苹果。

冬天,娘亲给我煮火锅。

春天,娘亲给我做新袍子。

娘亲有一天对我说,我现在可以下地了,不如去学武功,学了武功,腿就只是跛一点儿,不会太妨事。我说,那我要学武功。后来娘亲又请了先生,开始教我兵法。娘亲说好男儿志在四方。

谁对我好我心里难道还不明白么,娘亲是真对我好。

我十三岁的时候,娘亲带过来一个人,她说:“泰儿过来,这位是二殿下,你也认识认识。”

那个人早我认识了,当时他也看不起我,但是看在娘亲的份上,我还是给他磕了头。

他好像一点也不喜欢笑,只是简单地问了我几句话,便走了。娘亲也走了。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心里有些空空落落的感觉。

我走过一个回廊,听见人声。

“母妃,皇宫里都说你在宫外养了个孩子?就是那个小跛子么?我认识他,他以前勾引过五弟。”

然后,娘亲甩了二殿下一个巴掌:“孽种!”

二殿下震惊地看着娘亲,娘亲却哭了:“你以为,等你父皇百年之后,皇后娘娘容得下我们母子么?”

二殿下一手捂着脸,神情却严肃了、

娘亲转而又说:“你真当你父皇什么都不知道么。宫里发生的事情,他有哪一件不知道?你五弟干了那样的事,你知不知道你父皇心中有多不喜?明面上是处置了文家的孩子,可是你五弟在你父皇心里早就定了个不仁不义,寡廉鲜耻了。小小年纪,就尽知道推别人出来顶缸。他跟你同胞,我怎么能让他连累你?我养着这个孩子,那是做给你父皇看的,让你父皇知道,我们也有忠义仁爱,只是孩子一时糊涂罢了。你父皇看行,看仁爱,你以为你父皇凭什么这么多年总是准我出宫省亲?你以为你父皇为什么这些年对宁安宫的荣宠一直没有变过?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昨天在宴会上,你父皇还赞你雍容大度,做的诗也好,礼仪也得当。文家那孩子也是有志向的,你就不会笼络笼络他?”

“母妃,儿臣错了,儿臣原以为他没什么用。”二殿垂下头,道。

娘亲叹了口气:“你就是做事太较真。有用没有用,那是老天爷定的事,你能随便说么?再说了,古有言,一二命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命那是老天爷在管着呢,才排第二,你怎么不积点呢?”

二殿下垂着头,没有说话。

娘亲静静地拭着泪,说:“今天难得出一次宫,我才敢跟你说这样的话,你要是不想当……就跟你五弟一样玩儿得了,免得人惦记你,娘也少操点心。”

娘亲脸上很疲惫的样子,可是娘亲每次来看我,不都是明媚美丽的么?

其实有些事情我不是没有察觉,而是不愿意。

她是谁,她是我的娘亲呵~

我本来以为,娘亲养着我,是怕我长大了以后找他儿子报仇,我那时想,我怎么能做让娘亲伤心地事情?

现在我什么也没做,可是娘亲看上去还是那么伤心。我不得不做点什么了。可是我做了,我就没有娘亲了。

我走出来。

没有管娘亲的惊异,我跪在二殿下的面前,我说:“二殿下,文泰愿肝脑涂地,为您效犬马之劳。”说完我给他磕了一个头,然后我爬转过来,朝着娘亲磕了一个头,我说:“静妃娘娘,文泰谢您的养育之恩。”

却听娘亲哇的哭了出来,她跪下来抱着我,搂得紧紧的,她哽咽说:“泰儿……娘亲对不住你……”

我也哭了,我说:“娘亲对泰儿的好,泰儿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

从此,我就再也没有娘亲了。

不过静妃娘娘,一直待我很好。二殿下,自此之后,也待我很好。

终于到了那一天。

我向二殿下请缨,二殿下眼中有志在必得的神色,他已经比我初一次见他时变了太多,他长高了,留了胡子,也越来越威严,就连宫人都很敬畏他。

我跪在地上,坐在二殿下旁边的静妃娘娘却开口了,她说:“泰儿,二殿下能用的人很多。这次的事,只能成,不能败,凶险的要紧,你和……本宫也算是有缘分,不如……”

我向静妃娘娘磕了一个头,我道:“多谢静妃娘娘为臣打算。不过臣孑然一身,没什么可顾虑的,臣也想报答您和二殿下的知遇之恩。”

静妃娘娘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我有的是决心,静妃娘娘用别人,哪有用我这么放心的?我没有宗族,又是静妃娘娘亲自教养的。

后来,便如此了。

大家对我称呼,从没有,变成了文大人,文统领,文爷。

静妃娘娘变成了太后娘娘,二殿下变成了陛下。

太后娘娘说得对,男子汉就是要顶天立地做一番事业,有舍才有得。想本人舍了这许多,那便是可以干大事的命。

我也开始进出青楼楚馆,可总是不能尽兴。馆子里的小倌一个个长得跟小丫头似的,男生女相,那还断个屁的袖啊。

我再一次见到五王爷,是在青楼。

我这个人便如此,对我好的,我都记在心里。对我不好的,我也没忘。他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我都懒得理他。我常想,我小时候,怎么就那么傻??

那个时候,他请我喝酒。他还真是好意思。

于是我当着他的狐朋狗友的面,拨了他的面子。

然后,走了。

奇了,他这不是找没趣么。

好像他便是青柳的恩客,居然想让我和他一起*****,这人是真傻吧?

可惜了,我就曾今栽在他手里,这回要小心。

还有他灼灼的目光,实在是捉摸不透。

想这些有的没的实在无聊,难道我对他心里阴影了?算了,男子汉什么坎儿过不去?过去的那等小事还轮不到我放在心上。

后来,我听说那位他求爹爹告奶奶求来的阮大公子也入不了他的眼了,这事儿真稀奇。我振作精神,打起十二分的兴趣,看看他是又看上谁家的公子。

结果有一天,我去戏院听戏听得好好的,结果被人请了整桌酒。我抬头一望,他侧身靠在上面的阁楼里看我,见我看他,便展露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我怒了,我直接上去:“王爷有何贵干?”

原来是为我上次拨了他的面子。

这些年,也没找他,那是看着太后娘娘的面子,可天下还真有这么不知趣的人。我动了手,也想打消他的心思,他看我的眼神,我能不知道他心里的那点九九?莫不是吃完了佳肴,想换口味?

可是,我怎么会是那盘菜?

可他被我打了,居然还和和气气微笑跟我说话,还将房间留了我,自己出去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他活该被我打。

对不起我文泰的人何尝多,可就太后娘娘和他说过这句话。其实,太后娘娘也不算对不起我。倒是他,整天眠花宿柳的,还有机会抽空对我说一声对不住,还真算有良心。之前。我一直以为,他的良心给文家的狗吃了。

后来他从楼梯上面摔了下去。看在他有良心的份上,我将他送进了客房。

真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小时候有段时间,我还恨他入骨,现在看着他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傻呢。他以前对我做的那是什么事儿?现在还能交好么。亏他做得出,整一傻子。可惜,我也曾今被这傻气的样子骗到。

后来他为了这个,在家里躺了一个月。我有些心虚,就怕太后娘娘心疼,幸好太后娘娘每次召见我问话,还是一副和蔼的样子,丝毫没提那件事,我才渐渐放下了心神。

可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难道是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摸摸下巴,难道我看那些小倌也是这般眼神么,他们怎么没有被吓跑,反而一个个贴上来?看来要做皮相生意,也是很难的。

他的眼神太赤裸,让人好像感到一丝不挂地呈裸在人前;他的眼神包含了太多的欲望,就好像能把人吸进去一样。

我挑挑眉,甩了甩思绪,想必是我修行不到,阅人太少。

有一天,我刚叫人从正门打发了他,却在我家的后花园里看见他正闲庭信步,很儒雅的样子,我道:“王爷这是去哪儿呢?”

他转过身,看着我,笑了。

我从没看过这样的笑,他目光坦,笑容恣意张狂。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人口中的酒色王爷,而是一位睥睨天下霸主。我怔怔地看着他,好像曾今的和以后的,都消弭了踪迹,只有这一刻的勃发的气势。

我以为那是我一时的错觉,可错觉却变成了现实。

他坐在殿堂正中高立的龙椅上,温和而雍雅。他言语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智沉勇深,旁征博引。大臣们呆在了那里,我也不例外。他在大堂上,列了十八条罪状,当着众臣的面,杖毙了徇私的中书令。然后,他笑着向群臣道:“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要禀奏的,接着禀罢。”

他乾纲独断,很快在朝堂上面立了威,施了恩。

后来大家说,是因为先皇死的太冤,孝文皇帝显灵,俯身在他身上了。

我好像从来不曾认识他一般。

如此,我到没有那么不甘心了。

我虽然小时候便被骗过一次,可这回,天下人都被骗了不是?

可他终究是骗了我……该说是我自个儿傻,老被他骗。

原来他那般和我交好,却不是良心使然,却原来……

只是因为我的位置。

其实这也是挺自然的事情,我却倒在床榻上,睁了一夜的眼。

按说,我这样用过的棋子,早该落入尘埃才是,可他却月月请我道御花园喝酒,言语之中露出来的,却还是那层意思。他说话的时候,虽然在笑,可目光却慑人;他言语温和,却不容置喙。怎么说呢,这便是人上之人的王者之气罢。

我不得不回绝他。

可是他气势太强,总是不知不觉地吸引着我的目光。他温言和我说话的时候,他不论如何也不对我发火的时候,强势如斯的他容忍我的无礼的时候,就连我自己也不能忽视心底的那种,因为可能被他喜欢而产生的兴奋和雀跃。

我几乎不敢和他交谈,因为我一开口,仿佛就会被他不知不觉地引着,引向他那里。我怕我慢慢失去自我,迷失在他的地方,所以我开口的时候,都很无礼。

可无论我怎么无礼,他只是淡淡的微笑。

我这个人仍是如此,对我好的,我都记在心里。

时间长了,我经常一回家,就对着院子发几个时辰的呆。我这辈子除了两位娘亲,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而他,好似只对我一个人这般,和其他人一处的时候,从来都是威严雍雅的模样。

我想将他以前小时候混账的样子回忆起来,让自己清明些。

可是越想越模糊,他小时候的音容,倒像薄纸一般,一块一块地碎在他如今志在必得的清浅微笑中。

我想驱自己的思绪,可他笑总是在我眼前晃悠。看着他在朝堂上的手腕,再听他对我低声软语,我受不了。

我搓一把脸,不能在这样了。我看不透他,却看的透我自己。

还是……去北疆吧。

那里,我才是我。

可是我细心维持的,在看到他满身是雪在门口等我的时候,就这么崩了。

雪花就这么打在他身上,可他却在看到我的第一眼,绽放了一个释然的笑。

从此我知道,原来他心里,是真有我。

我心里的他,已经抹不去了。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便是这样,对我好的人,我怎么也放不下。

送别

回了宫以后,倒是被太后念了一通,主要是说的安全问题,千哄万骗地将她老人家哄的去带孙子去了。

打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在皇宫里显得孤独寂寥……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想着文泰的音容,打发了端着绿牌子的宫人。

年快过完的时候,我面色平静地颁了旨:封安平侯为西北都统,年后启程。文泰怔了一下之后,便跪下接旨。

这些日子以来,苏起于水凉殿并无异动,我很是奇怪,我也看了苏起的父母过来时他们的谈话记录,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连私相授受的机会都为他创造了,可惜他并没有利用,或是他已经利用了,我没有发现。是哪一种呢,我饶有兴致地想着。看来我也得做些事情逼逼他了,我这可是标准的先礼后兵,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安贵人的肚子已经渐渐吹了起来,太后这段时间,按妃子的例给她拨了用给。

文泰的行期也日渐近了。

有时便是这样,越想留住时间,它就走得越快,于是我只能想些别的法子,留下些别的东西了

那日夜晚,一些大臣聚集在圣眷甚隆的新晋西北军文都统府,为文都统进行述职前的酒践。文都统向来为人谨慎,修身致业,不苟言笑,据说那宴是早早的散了,倒是让提议之人讪讪。

御书房中已经点了烛火,外面月亮也挂起来了。

我看着手中的奏折,阖上,向陆公公道:“几更了?”

“回皇上话,二更天了。”

我点点头,道:“他们既然都散了,咱们也去看看。”

陆公公躬身答了是。

其实那日文泰于我说话,我不是没有想过。可那又怎样?

我有我的嫔妃,他有他的疆场,那又怎样?

是我的,从来属于我;

不是我的,总有一天属于我。

一路驰骋,风月高。

我望着这今天被装点一新的文府,两边的石狮子被擦得光亮,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两角,张牙舞爪地写着‘旗开得胜’四个字。

仿佛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份古朴苍凉都不曾存在过一样。那时的门槛是秃的,很久没有换过了,岁月剥离了它的高度和颜色,露出木色的纹身;石板路的两边长着茂盛的野芦苇……那时我还满心算计,也满心欢喜……

改变这一切的人,是我。

是我闯进了他的生活,让他如今目见的一草一木,皆出我手。

如今,文泰的府邸也有许多下人了……那曾给我开门的老仆,也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安平候……这身份不请下人也难,既然要请,不如我来替他布置。

我便装出行,看门人不识得我也是自然。我带着陆公公,被恭敬的下人领在堂上等了一会儿。

八角的桌上尽是瓜果酒水,几张檀木椅子被擦得锃亮……只有堂前的那副“万马奔腾图”不曾换过,看上去,仍是一番苍凉大气。

“微臣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皇上恕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却见文泰迈步而出,微跛的右脚并不影响他稳健的身躯。见了陆公公身旁一席青衫的我之后,一撩袍角,单膝跪地。

厅里立即跪了一片,恭迎圣驾。我朝文泰笑笑,温言道:“一切从简吧,朕就是来看看爱卿。”文泰仍然年轻的脸上却有一丝沧桑的神色,和他脸上刀剑的浅浅伤痕配载一起,给人一种大气沉稳的感觉。他道:“微臣惶恐。”然后略微一个侧身,拱手:“皇上里面请。”

时间是一个好东西,时间让我和他都可以装作,不曾记得那夜的事情。

我看着他渐渐染上的岁月的痕迹,我不禁想,一年之前的此时,我和他从皇宫中擦肩而过之时,他明明意气风发。

是我么……是我给他画上了这样的神色么。

从我和他相遇,一载春秋而已。

从当初的怜惜心痛,到后来的佩服相敬,再到现在的执着,似乎是不知不觉就成了这样的,先一开始,也许是想平息他的伤痛,再后来,便是对一个人的执着了。我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也许,我的内心并不允许一个目光曾今追随我的人内心里没有我。这种执着是不是爱,我不知道。可却是我现在和人最亲密的一种交往方式。

我是喜欢文泰的,喜欢他的风采,想要征服他,想要他变成我的东西,想要他宽阔豪迈的内心里只藏有对我一个人的侠骨柔情……

天色早已暗下来了,暗的深沉。

文泰不喜喧闹,已经将来贺喜的宾客送了回去。但宴会的余韵似乎还在。各个亭台楼阁间都明星荧荧地闪着烛光,整个宅子里飘着烟熏的香味。还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古朴的气味,像一位久经沧桑岁月的老人……

进了里屋,文泰屏退了下人,我知道陆公公正在正堂分我带来的那些赏赐呢。文泰没有说话,从里面关了门,我从后面轻轻地拥着他,他微微一颤,却并没有挣开。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所以没有月光;这间屋子没有点蜡烛,所以也没有烛光。我在暗中拥着他,感受他在我怀里真实感觉,我的手不自觉地摸搓他的衣料,那是糙然的质感……

我将头埋在他的颈项里,轻轻地啃咬他。其实他的心思,我到底也知道些,那日他泪流满面,我便能够拿捏分寸尺度了。

“明日,你就要走了。”我在他耳边开口道。

“我今天来,其实就是想跟你交代几句事。”

“该交代的,皇上难道在降给臣的旨意中没说完么?”文泰闷闷道。

“那些,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朕还有些话,是专门说予你听的。”

文泰的呼吸微微的变了。我心下微微笑了一下,缓缓道:“其实这几件事也挺要紧的,你上次对我说,我有我的嫔妃,你有你的疆场。这话确实不错。可你也该知道,其实你的疆场,那也是我的。你也别抱着我的东西,尽说要离开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走到哪里,不是我的?你还说,若是我心中有你,你心中有我,我们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还望文泰不要忘记这句话。我南巡过后,朝中也许会有大变动,后宫也是一般。朝廷和后宫都是我手中的利器,以后无论谁主了后宫,哪怕我立了皇后,你心中也当明白,那只是我手中的利器而已。她们是我圈禁的人,一辈子为我卖命,没有别的出路……”

“我……”文泰似乎想开口说话,我将他下面的话堵在了唇舌间,开始一点一点地舔他。他侧了身子,回吻我。

终了,屋里尽是呼吸声和津液律动的余韵。我在他耳边哑声道:“那……你去吧,我心里一辈子有你,你心里也要一辈子有我。”

我们继续互相亲吻,两人都有些情动,喘息间,“文泰,”我说,“你是我的,”他喃喃地道:“我是你的。”

我继续埋头在他身上,我道,“你以后回来了,我们都老了的时候,你要是寂寞了,就让人去皇宫送个信吧,我还出来陪你,你跟别人是不同的。”

他怔了一下,道:“那要是我娶了妻呢……”

我道:“你娶了妻,也是一样的。”

文泰这日似乎特别的顺从。不过我不是那种给人好处胁人就范之徒。我既然答应给,就该给的十全十美,让人事后想了,都觉湛恩汪濊。

其实,有他那句话,便够了。

文泰的性子,我这么长时间若是还不知道,那还真白下了这么多功夫。

再说,既然他动了意,给他留点念想,倒好。

我要的,是全心全意的,自愿自甘的臣服。

当然,对付敌人,我不会吝啬逼迫的手腕。

我在文泰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他在我心中,也已然是我的羁绊,我自然不会让自己的付出廉价到文府房中的一夜。我要的,是他的全部的身心。

所以夜深的时候,我便和陆公公一道回宫了。文泰道是站在文府的门口送我,僵立怔然的样子。

我对他说,你给我的信,可以直接送到御书房,写什么都可以。

他说,好。

我对他说,不要在意我的后宫,而应该在意我。

他说,好。

我对他说,三年之后你回京述职的时候,我亲自上城楼迎你。

他说,好。

我说,无论你听见朝堂上有什么变动,都不要随便受旨回京,除非有我的亲笔信。

他怔了一下,说,好。

我说,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么,明日,就说不了了。

他说,你跟我说的,我都明白了,也都记在心里。

很久以后,每当我站在皇城的城楼上,我就会记起那天送他的时候的情形……

皑皑的冬日里,淡淡的暮色下。

我在城楼上,他在城门下。

我周围是和我一起来送行的百官。他身边是和他一起去往边关的将领。

我见他在马上,喝干了送功酒,酒碗碎在地上,萧萧西风中,他纵马而立,桀骜不群。

那天,他肃然庄重的颜上满布风霜。一身戎装傲然挺拔,脑后束起的发在如刀的寒风狂舞。他立在那里,就如开刃的剑,割开了扑面而至的皑皑冬色。

天边的斜阳渐渐低沉。夕阳毫不吝啬的在他身上镶上金边;明亮的眸光,策马傲立的剪影,戎衣武袍,别有风采……

我在城楼上望他,见他对我抬了抬缰绳示意,一个转身,马蹄飞扬。

就这样,我送走了我的文泰。不过,他的心,留在了这里、

转眼,琵琶红,芭蕉绿……


如果说,茫茫大地上千秋万岁中那一切牺牲的祭坛叫做历史的话,我如今,便是苍茫中的蝼蚁;

如果说,这个世界需要时代的热情推动它的发展,而历史本身不受热情生灭无常的惩罚,而由个人的热情接受这种惩罚,我如今,就是离祭坛最近的人;

苏秦因善言而亡身,商鞅因惠杰而命故。时代用尽了他们的热情,历史让时代中的个人相互争斗,最后历史达到了它的目的,而个人是供牺牲的,被抛弃的。

而我,如今有资格成为这样一人。

这是上一世不敢想的殊荣,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天下的盛宴。

我绝仁弃义,在道上绝无立足之处,我不会顾虑其他,也不会重视所谓神圣的利益,在我迈步前进的途中,不免要践踏许多无辜的花草,蹂蹑许多被人视为珍贵的感情。

可那又怎样?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那个内在的规律,我也一定不会是那位通晓它的神。

即使我已经通读了这一世的历史,可我仍然无法通过历史上演绎出来的法则行事。每个时代都有他特殊的环境,都具有一种个别的情况,我的举动行事,不得不全由这个时代自身来考虑。当重大事变纷繁交迫的时候,一个笼统的‘历史规律’,毫无裨益,一个灰色的回忆不可能抗衡当下的生动与自由。

准确的说,我更像神的仆人,我的人生也许辛劳困苦,我的整个本性便是我的热情,当历史的车轮转动,历史的目的达到以后,我便会在历史中凋零谢落。

真是美妙,以前,不是只有诸如亚历山大,诸如凯撒这样的人能享受这种殊荣么。如今我也有了这样的资格,我会好好珍惜。

这般珍贵的贵重之物,我向来只于自己人分享。文泰,便与我同路罢,我愿与他携手,走向历史的祭坛。

他若是雄鹰,我给他翅膀。

他若是蛟龙,我给他汪洋。

他是我的心中的人,我终有一日,会环着他,陪他睥睨那绝崖上的无限风光。

白驹过隙间,冬去春来。

御花园的花苞也精神饱满地矗立在那里了,我还记得,上一次花这般开时,我的皇兄,还邀我来御花园同赏。

微微沉吟,我道:“陆公公,召苏平侍来吧,就说朕找他赏花。”

陆公公躬身吩咐下去了。

我望着杨柳随季新发的绿枝条树斑驳的树影,不禁一时怔然。想我一载之前,还不屑于这等宫内绿荫,只盼看那万里河山,万家灯火中,春色奇争胜,念四海之广,终有一日,能让我尽观天下浩渺嫣然。

“微臣苏起,参见皇上。”悠远的一声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微微顿住踱步的脚步,转头看他,一席靛色长衫如故,便要给我跪礼。

我上前扶住,微笑道:“起之不必多礼。”

苏起垂首,静立道:“谢皇上。”

我笑了笑,道:“起之,你看,一转眼,年就过完了;朕以前答应你,说要让你在宫中好好调养,这……是你在宫里过的第一个年吧,朕还没问你,这年过得可还适宜舒爽?”

苏起仍是垂首,顿了一下,他道:“承蒙皇上关心,臣过得还好。”

我轻轻叹了口气,道:“朕让人送去了那许多绸缎锦布,便是看起之每次见朕都衣着单薄,朕先还想是不是内务府漏了你什么……可如今,朕才知道是起之住惯边疆苦寒之地,不喜穿华贵之衣。不过起之既然留宫调养,还是注意身体为上。下次,还是换件衣服罢,早春气寒,别真又冻出病来。”

苏起怔了怔,缓缓抬眼,面上淡淡的神色,眼神仍是幽深。他好像望着我,又好像望着我身后未开的雌蕊。

半晌,他缓缓地开口,道:“皇上恕罪。不是臣不吝惜皇上的赏赐,只因,臣望寒风留臣些许清明。”

我深深看他,他只是微微垂了眼,明明是出彩的五官样貌,却荡漾不出一丝生气,那是死水一般的神色。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原来,起之是怪朕让你居于深宫之中;可其实,这深宫中亦有万千丘壑,朕也是……有心无力。起之,你是先皇旧臣,还望你能助朕一臂之力。”

苏起怔了怔,道:“臣……所知,如今,天下莫不归心……不知皇上所忧何事?”

我苦笑一下,轻轻开口道:“起之忘了么,先皇的宏图大志,我朝列祖列宗的宏图大志,便是江山永固。如今朝堂虽安,可如此以往,一代之后呢,十代年之后呢……我朝又如何千秋万代?”

“皇上所言,莫不是改制之事?”

我深深看他:“正是。看来起之将上次朕说的话都忘了干净。”

苏起抬首,迎上我的眼,目光中似乎有什么在跳动。他道:“臣以为,以皇上之能,毕能继此千秋之业,起之蒙陋识寡,还怕不堪皇上重托。”

我正色道:“此言差矣,朕……登基之前,起之服侍先皇左右,聆听先皇圣谕,是朕尚无之殊荣。如今四海郡县,朕真真正正能知晓的,又有几个?有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朕多年不问政事,终要参佐之人。而起之性情品,朕是早听闻皇兄说过。”

苏起淡淡地开口:“不知皇上……要臣做何事?”

御花园中有微风吹过,引的枝头含苞朵朵摇曳其中,苏起衣衫轻薄,风中也猎猎,我几乎以为,他风清般衣袍联袂,便如随风而来般,就要御风而去。

定神,我看进他的眼,缓缓开口:“朕马上要南巡了,起之定是要与朕同往的,只是……起之之前支持新政,那是朝堂中都知晓的,朕现在还没露出这层意思,朕怕朝中诸人,知道朕带起之南巡,多端猜测,朕今后改制,反倒失了先机。”

“不知皇上有何法可解?”苏起面色平静地问。仿佛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他这一问一般,其实么,也的确如此。与好眼色的人说话便是方便。

我微笑道:“起之也知道……朕年少时,也曾有过一段荒唐事,那时,世人皆谓朕流连花丛,喜新厌旧,于那事喜怒无常,全凭一时之兴,过不了三月半载,如今,宫中阮平侍便是实证,容不得他们不信。”

苏起的脸霎时间没了血色:“皇上是说……”

我沉吟道:“不错……若是起之为朕侍寝一次,朕冠起之以宠娈之名,你再随朕南巡,名声虽然不大好听,可朝中之流言蜚语,所趋所向却便全然不同了。”

苏起刷的跪了下来:“恕起之难以从命。”

我道:“起之,起之……你该当知晓,遮掩二字,用得好时,救多少忠臣贤良性命不说,更是减少多少改制之波折;再者,待大业一成,朕就为你洗刷名节……况……前朝楼兰将军,亦是和天子有一段佳话,起之不必过虑,此事朕意已决,还望起之好好思量。朕……还想带着你南巡呢。”

说罢,我不顾跪在地上脸色死寂的苏起,迈步离开了。

回到御书房,我叫陆公公通知苏起,三天之后。

我不是不给他时间。

三天,足够了吧。

如果他还有什么没用上的底牌,三天之后的侍寝前,我希望他能亮给我看。

就算理智不让他这样做,内务府每日端去流食的宫女,去给他剪裁内衫袍子的侍人,从今日起每日伺候他沐浴的宫监……这一切的一切,都会促使他下决定。

我倒要看看,帝王的自尊,帝王的城府,如今,在哪里。

我让陆公公将水凉殿盯得更紧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是说,在我给他的三天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天我,我坐在御书房中批折子,一切差不多了之后,我问:“苏平侍呢?”

“已经在安排好了,就等皇上去呢。”陆公公微笑躬身道。

我怔了怔,道:“他……有没有不愿意?”

“皇上放心,皇上雄才伟略,苏平侍怎么会不愿意?”陆公公眼中的笑意深了。

我道:“他……穿的是什么衣服。”他不会在衣服里藏什么东西,然后……

陆公公腰弯得更低,眼中的笑意更深,道:“皇上自己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心下微微挑眉,我道:“摆驾罢。”

既然他愿意陪我玩下去,我为何不玩。

阁道旁两排宫女都是静立的样子。

炉火红彤彤。

金蟾吐着烟。

我进去的时候,陆公公在我身后轻轻地说:“苏平侍今日穿的是轻蝉丝衣,凉州进贡的,奴才斗胆给苏平侍用了,还望皇上……尽兴。”

说罢,他为我用拂尘挑开帘子,站在两旁的宫女为我拉开门。

我迈步走了进去。


  我进去的侍候,苏起正着着一件轻蝉丝衣,坐在床上。我停在五步之外,打量他的表情,他面色如深潭,安静得让人有种万籁俱静的寂然之感。
  我不懂。
  如果是我,就算头破血流,就算命丧黄泉,我也会奋力一搏。如果敌人掐住了我的咽喉,我会奋力在死前将匕首插在敌人的身上。
  难道他真的没有我想象中的底牌?难道他真是受我所迫?
  又或难道……他的底牌很大,大到现在这等琐事不值得他亮出来?又或时机未到?
  有趣。
  既然愿意陪我玩下去,那便得有应有的觉悟。
  轻蝉思衣,顾名思义,薄若蝉翼。我用赤 裸的目光,透过衣料,在他的身上上下逡巡,那里并没有什么可以藏物之处。
  我轻笑一声,缓步向他走去,坐在他的身侧,他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仍是安静寂然的。我张臂搂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便僵硬了,我在他耳边缓缓道:“起之……朕真没看出来……原来起之沐浴更衣之后,竟如此惹人怜爱……”
  说罢,我缓缓地伸手过去,覆在他第一颗扣子上面,缓缓地,将其解开。
  他仍是死寂的面色,只是,缓缓闭了眼。
  我将手,从他衣衫的若隐若现的缝隙中伸进去,在他平整的胸膛上上下抚摸。他僵硬地坐着,我却可以感到他内里的战栗。遇到一个突起,我轻轻地揉捏着。伸出舌头,配合着手上的动作舔舐他的耳廓,他开始微微颤抖,我的另一只手,好整以暇地解开他剩下的扣子,其实也没有多少,这件衣服领口开得极低,通共,也就三颗一触即滑的,闲闲地落在衣襟上。
  将他脑后的发绳挑落,散落一肩垂腰的乌发……
  离开唇,我双手将他整件上衣剥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脚边,露出他肌理称的上身。我在他耳边轻轻道:“不脱衣服,还真看不出来……原来起之倒有一副……冰肌玉骨……”
  说着,我轻轻抚上他那里,果然已经……?
  他面色僵硬,眼神也并没有看我。我轻笑了一声,刚才我的手抚摸上他的那里时,他的身体反射性的跳了一下,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他咬着唇闭上眼。
  大内的药……就是好。
  我缓缓地开始揉搓,于是手中更加坚 挺。
  他的唇已经开始发抖,别过脸,是痛苦的神色。
  给他下的分量,是很足的,我可不想做一个被刺杀在床帏之中的荒淫之主。
  一只手仍然在那个地方,缓缓地套 弄。
  我冷冷地看着他的表情,享受他这一刻的安静和隐忍。我舔上他的眼脸,再就是他的脸颊,来到他的唇时,我混杂着自己的唾液开始允吸,发出淫 靡的声响,他却紧紧地咬紧了牙关。我微微皱眉,手上用力一掐,他吃痛抽气的那一霎那。我将舌头伸进了他的口腔。我一点一点地揉搓套 弄,他闷哼一声,解放了在我的手中。我吻吻他,在他尚未回神的时候将他压倒在床上,我一身明黄,衣冠楚楚,居高零下的看着几乎一 丝不挂,不着寸 缕的苏起……不……那个曾高高在上的……我的……皇兄……
  他现在的样子,真是……
  他的乌发散在床帏上,像绽开了一朵凋谢的凌乱的花。
  他面色苍白如纸,瞳孔中没有焦距,我将我手里的粘稠液体尽数抹在了他后面,吻上他的唇,沾了一圈准备好的药,探了进去,也许是药太凉了,苏起好像惊觉了什么,内壁骤然收缩,于是我的手指就被咬在了里面。
  我和他的唇拉出一条银丝,我道,“起之……放松点……乖……要不然朕进不去……”他的眼睛看床帏,瞳孔深得望不见底,我吻吻他的额头,这药不仅是润滑,也是催情,果然,过了一会儿,他的面色素然惨白,呼吸却急促了起来,他想别过脸,却露出优美的脖颈的曲线。我低首咬上。
  我满意地边低头啃咬他的脖子,边转动在他体内的手指,他的嘴抿成一条线,屋内弥漫着压抑的粗喘。他的前面又硬了起来,我一手轻轻覆上,却若有若无地挑逗,不让尽兴,过了一会儿,些许压抑的呻吟不知不觉地漏出他的喉咙,里面的内壁也开始痉挛似的咬我的手指。
  我落履,半跪在他的双腿之间,我有力而缓慢地将他的双腿打开,用自己的抵住,让他保持这个姿势,再搂开明黄的下袍,我伸手扯开自己的裤带。将他的腰抬到合适的高度。我对准了,缓缓地……挺了进去。
  可刚进去了一半,他的眼中倏地血色弥漫,眼中也忽然聚集起了焦距。我心中一惊,一股大力袭中我的腹部,我便撞在身后的床阑上。
  奶奶的,踹我……
  不是这药也有软筋散的功效么,他怎么会还这么有劲……
  一阵龇牙咧嘴,我咬牙看着苏起跌跌撞撞地下床,拾起地上的散落的衣服,往门口逃去。我倏地迅捷扑了过去,从后面抓住他的脚踝往后扯,他向前栽倒,“砰”的一声,摔在地板上。我一用力,将他拖了回来。
  我从后面掰开他的臀瓣,直接冲了进去。
  还是见了血。
  是他自己造孽,非要来这么一下,怪不得我。
  屋里尽是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我动了,我固定住他的腰,凶狠的抽 插,一下一下。我喘着粗气,毕竟憋了这么长时间。其实,一进门看到他样子的时候,我就渐渐起了欲 念。
  他趴在地上,背脊随着我的律 动而上下起伏,喉咙中哽塞出低沉的呜咽。
  我喘着粗气,娘的,他不是皇上么,还不是在我身下乖乖的叫,嘴角不禁扯出一个张扬的笑。
  我低吼一声,在他的体内释放出来。
  他哽噎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暗哑,死死闭着眼,睫毛却在抖动。
  我从他身体里退出来,带出红红白白的粘稠,落在地上。
  我喘着气,笑出了声,扶住他的腰,我道:“起之,你……觉得怎样?”
  苏起的肩膀起伏,没有说话。
  我起身,一把将他抱起,他惊诧看我,眼里却迷上水汽,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嘴唇下面已经被咬出了圈圈红印,脸上有些绝望的神色,我噙着笑意吻上他,抱着他。
  将准备好的立地的铜镜摆放到床前,我坐在床沿上,将手指再次放在他的体内,仍是被一阵收缩夹紧,我轻笑一声。这次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我让他双腿叉开,对着铜镜坐在我身上,他一直闭着眼睛。在铜镜里,我看见一个全身赤 裸的的人两腿分开地背对着我坐在我身上。□在铜镜里看的清清楚楚,和他身后衣冠楚楚一身明黄的人形成鲜明对比。铜镜里,他身后的人的一根手指,还伸进他的里面。
  我感觉身上坐着的人微微颤抖,药性已经发成这样了么,我又加了一根手指在里面上上下下的捣弄,在在他耳后吹气道:“睁眼看看你自己。”
  镜中的人死死地皱着眉头,我淡淡地道:“朕的话你也不听,要不朕再叫外面的人也来一起看?”说罢我仍然律动着手指。
  怀中的人漏出闷哼的呻吟,撑开了眼,我喘着气道:“你看镜子。”
  说着我又加了一根手指进去,一共三根手指在里面转动,进出,交合处发出**的声想。铜镜中的他面色不正常地绯红,全身微微战栗地坐在我身上,连唇都在微微抖动,我没有错过他眼中的一丝坚厉,我微微皱眉,便玩弄他的下面,便在他耳边道:“起之……你看看你的样子,一副想让人干你的样子。”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咬了牙,却也没有再闭眼,目光飘忽。
  他什么也没有说,我的手指在体内进出,我道;“想要的话,就求朕进来。”
  他呆滞地看着铜镜,喘着气,仍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被动地漏出些许呻吟。
  我看使用另一只手□他的下面,他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快要顶端的侍候,我按住了,他一声呜咽,我又加快了他体内三根手指的进出的速度。药性,亏他能忍道现在。我道:“你求朕进来,朕就进来,”
  “皇上……”
  他的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
  我看着铜镜中的他,和铜镜中的我。
  我原来知道,我的目光可以这样赤 裸粗鲁。
  “还有呢……”我在他耳边喘着气问道。
  “……何必如此,折……折辱于我……”
  他说这句活的时候,已经不自觉的闭了眼。
  我扯出一个笑,仍是握住顶端。
  他在我手中的,已经硬如铁了。
  我的不断地撩拨他,在他全身上下不断磨搓揉捏,屋内的喘息声越来越大,不仅有他的,还有我的,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随这我的抚摸耨捏扭动。
  我说:“只要起之你开口,朕就进来……”
  他喘着气,呜咽一声,竟昏了过去。
  娘的。
  不过我还是满意的笑了,我一手移开他一点,掀起袍子,让自己蓄势待发的凶器对准了他的**,在手指抽出的那一瞬间,顶到了最里面。
  “唔——”他不禁一声闷哼出声,醒了么……我一手玩弄他胸前的忽起,等他里面包裹我的稍微松了一点,我起身便将他压在了立地的铜镜上,我一手拖住他的腰,动了气来,动作很粗鲁,每没动一下,我就在他耳边唤一声“起之……”
  他的声音沙哑:“你……”
  我用力一顶,
  “……啊……唔……啊……”
  声音便从他喉中泄出。
  这是他的敏感点么,我更加用力了。他闷哼一声,在我的手上解放出来,将手伸到他面前,我的还留在他的身体里,硬硬的,他软软地趴在镜子上,我简单地道:“你弄脏了朕的手,舔干净。”
  他绝望地闭起眼,没有言语。
  我将手上的舔在自己的嘴里,撬开他的双唇,度给他。
  我动了起来的时候,他的额头撞到了镜子,我便将手垫在他前面,伸进放在他嘴里捣弄,从后面干他。
  我在他趴在镜子上面要了一次之后,我又将他抱报到床上在正面干他,床支支牙牙的响,我不停地吻他的唇,最后,他的射上了我的龙袍,这次完了以后,药性也过的差不多了,他赤裸地躺在床上,呆滞地望着床帏。
  我站起来,整了整龙袍,深深地吸气,平稳我的呼吸。
  闭眼,再睁眼。
  我唤道:“陆元。”
  我身上衣服已经被我整理好了,我端坐在床对面的檀木椅子上,端了一杯茶在手里、陆公公躬身进了来。
  屋中床帏凌乱,地上抛着曾穿在苏起身上的轻蝉丝衣。陆公公目不斜视,指挥着人将似乎麻木了的躺在床上的苏起用一床新被子一裹,几个宫人熟练地将他抬了起来。陆公公道:“万岁爷歇息么?”
  我撑着额头:“朕……再看会折子罢……”
  陆公公一个躬身应了,又对几个宫人一挥手,几个宫人怔江苏起像粽子一样扛走时。我又想起一事,我道:“慢着……”
  陆公公垂首低眉止了脚步,我一只手敲着案台,发出有节律的声响,道:“晋苏平侍为三品侍君,领男妃之首。移居宣宫。”
  那三个宫人忙将扛在他们肩上的粽子一样的人放在地上地上,跪着。这一放一跪,被子没有裹严,露出苏起半边肩膀,我微微皱眉。
  苏起呆呆地看着地面,陆公公拼命给他使眼色,苏起浑然不觉,于是陆公公只好从暗示转为明示,道:“苏侍君,谢恩哪……”
  跪在地上的苏起一震,半晌开了口,声音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他道:“谢皇上隆恩。”

放眼天下
  我着人给苏起加护调养,赏赐了许多大内珍奇的药材补品。
  三月的时候,草长莺飞,安贵人生下一足月的男婴,于是我将她从贵人升为妃,与淑妃,贤妃,侍君同级。二皇子满一周的时候,皇宫里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大臣和妃子们都到了场,我为二皇子赐了名字,和他哥哥一样,那字也是俊杰的意思。我并不在意所有的儿子都很优秀,只有这般尽情地争斗厮杀,为了那个最高的位置用尽手腕流尽鲜血,那才是属于男人的盛宴。
  南巡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将京城中的机要交给了留守的太后,我没有什么不如放心的;虽然她也算是外戚之一,可五年之内,我还不打算动她。再者,她与我有恩,我自然会找一个妥善些的,尽量不伤面子的法子处理了。其实太后我看了这许多时候,也算深明大义的女人。有些事儿到了那个点,明白的便能那般做。
  大皇子已经会爬了,这天,我将虎头虎脑的他抱在膝上逗弄。
  一转眼,他已半岁。我将皮浪鼓拿近,他就呵呵地傻笑,我将皮浪鼓拿远,他就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瞪着我手中的东西。不知为什么,这孩子足了三个月之后便很少哭闹,只是喜欢在小褥子上努力地蹬着小腿,爬来爬去,难道是太后教养得法么,还是本性沉稳,不得而知。我将皮浪鼓拿走,他伸起他肉肉的小手够啊够,结果重心不稳,在我身上翻了个圈,我伸手接住。
  这个孩子将会是我的帝国的继承人候选之一,我自然丝毫也不吝于对他的关爱呵护与日后的教导。我希望他好好地、快乐地、健康地成长,就像草原上无拘无束的小马驹一般。等他们有了健全的肉体和健全的灵魂之后,我才会让他们尽情地去相互厮杀。每个年龄有属于每个年龄该行之事,小时候无拘无束地奔跑与玩耍,长大之后才能用小时候奔跑玩耍中的技巧、见识、心胸还有对自己欲望的认识,去挥下霍霍刀光,去实现阴谋阳谋。
  至于他生母的那件区区小事,还轮不到我放在心上。
  我将他抱着举起来,又放下去,他小腿儿蹬着,呵呵直笑,一下子便忘记了皮浪鼓的事情,眼睛亮亮的。我“啪”的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咯咯地笑,太后在旁面看着,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她坐在我旁边,拉着大皇子的小手,道:“来,皝儿乖,叫父皇。父——皇——”
  大皇子呵呵地看着我,他坐在我身上,小手吊着我的袖子,可能是因为我有空便经常陪他玩,他对我十分亲切友好。我笑了,戳戳他的小脸:“叫父——皇——”
  他眨眨眼。
  我道:“叫父——皇——”
  “hu——huang——”
  他睁着眼看我,我又将他举起来,“啪”的亲他一下。
  太后也笑了,转而道:“五儿,你明日可就启程了?”
  大皇子坐在我的腿上,一本正经地看着太后,真是个早慧的孩子呢。
  我道:“正是,朕已经将国务交给了丞相,军务交给了太尉,若是有大事要决断,还是阁老们开会定议,至于家务,还望母后操心些。”
  太后叹了口气,道:“哀家这把年纪,一辈子摸爬滚打,不就是为了你哥儿俩,现在你二哥不在了,哀家自然是为着你,只是你一路南巡,还要小心为上,一国之君乃千金贵体,万民的嘱托都在你那儿呢……”
  我笑道:“母后说的是。不过母后给儿子的人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也没什么枝叶,一路过去,怎么会出岔子?”
  于是,第二日,我就启程南巡了。
  百官送我的时候,宫人正将‘苏侍君’的轿子抬过来。
  轿身一顿之后,帘子被宫人缓缓地从两侧宣开,轿外是雄浑整肃的百官的送行仪仗,一排一排,在那片湛蓝下红墙里,勾勒出属于王者的开阔与寂寥。百官暗暗低语。
  是啊,这位隐在轿内之人,便是圣宠正隆的,新晋侍君,苏起之了。
  我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苏起在宫人的牵引下,走出宫轿,暴露在阳光下。他发式简单,面色苍白,一袭青衫,仍是清远。
  两侧的宫人在苏起出轿后将第一道帘缓缓落下,层层叠叠。苏起面无表情地缓缓迈步,踏上匍匐在地的人梯而下。
  我瞧见送行的百官之中,不少人暗暗打量他,打量这位盖过了曾今阮平侍的当今圣上的新宠,逡巡的目光之中,有探究般的好奇,有原来如此般的了然,有鄙夷不屑,也有无动于衷。
  想必我在百官那里,虽是温雅仁心,于男色二字上,却终不是破壁燎火之作风正派之徒。不过我是个好皇帝,天下人不会因为这般小失于我计较。
  只是苏起,我原以为那次侍寝多少能让他破胆寒心,可是那如今样貌……
  我于是提辔纵马,行过苏起的轿旁,他抬首,我挑起一抹张狂的笑,倏地俯身环臂,将他打横抱起,至于我的胸前。苏起滞然。
  两侧延伸到城门的甲兵尽退一步,收剑弯腕,单膝跪地,整齐划一。霎时间,肃然的两列,尽跪在大道的两侧。我在一片惊呼叹息声中,掉转马头,不顾两列伏地的兵甲,向城门飞驰而去。
  我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我看见眼边落落的街景,我身后的碌碌马车声杳杳。八乘的车鸾仪仗,长长地一列,八驾车马,护卫尽随。
  我听见宫监绵长的唱和声在我背后响起:“起——驾——”
  无尽的天地中,南巡的车驾仪仗蜿蜒而前;在一片早春的苍茫里,留下一抹亮色。八骏的飞蹄带着车身汲汲而前,从地上扬起一片片沙尘,飘散开来,还于这无垠的天地苍茫中。
  车辙上纹路上镂着属于皇家的族徽,浅草埋没住的马蹄在路上落下痕迹。
  我低头看怀中的苏起,他神色怔然,我俯身:“起之,还望你陪朕,看看这苍茫天下。”
  他缓缓地抬眼,看着早春虹销雨霁的天空,茫茫莽莽的前路,缓缓地开口道:“好。”

入狱
  我带的人不多,一位陆公公,几位高手侍卫,再加上马夫,炊夫,还有下人。然后再就是和皇城通讯的信鸽。
  本是去沧州,不过走到中途时,改道去蕲州。
  沧州那边本是虚晃,真正的路线我心中有数,告知了太后,随行之众人亦讳莫如深,无送墙风壁耳者。我让其中一位侍卫骑马飞报沧州。
  出京城五百余里,至第一家驿站,大家全部换了装,将车鸾上换一层青布,该遮掩的地方用可以洗掉的漆墨掩盖了,作普通马车状,不顾当地迎送官员之暗暗瞠目,一行五辆,上路了。
  我卧靠于车鸾内,里面倒仍是原先规格,细软丝帛处,紫纹青络,尽是缠绵意。
  襜帷虽有些摇晃,车程但却并不颠簸,我挑开青纹绣龙的锦帘,看车窗外景色。果然萧萧车马,苍苍穹顶,春色无边。
  苏起坐在我的对面,看了我一眼,便靠在马车的软垫上,好似在假寐。
  我笑道:“怎么了?”
  他淡淡地开口道:“真没想到皇上竟也穿的惯麻布衣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衣,笑了,说:“绫罗绸缎,那是最损人志气的。倒是起之穿什么都好看得紧,这棉布长衫怎么穿在你身上仍觉如云攀清月呢。”
  苏起怔了一下,却道:“臣听闻,皇上为王时,那是最看重衣料首饰之类,如今皇上却说昔日所爱损人志气,不知,何解?”
  我笑道:“朕当王爷的时候,也用不着朕有多大的志向。不说这个,若是朕皇兄如今未遭罹难,尚且建在,朕照样不用如此奔波,只用享受富贵荣华便好。”
  说罢我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朕终究……是被推上了这个位置,便由不得朕了。”
  苏起面色仍是淡淡,嘴角却微微弯了弧度。如果这般神色能被叫做笑的话,这便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着,我怎么却觉得他眼中凉若冰霜呢。只听他缓缓开口道:“原来,皇上继位,却是身不由己。”
  我笑了:“身不由己谈不上,只是天命所归而已。世上众人,莽莽茫茫,又有几人脱的了天道?又有几人身乃由己?不过既然朕在这个位置,自然得当得万民的皇上。就如朕第一次召见起之时,起之劝谏朕的言辞一般。朕……那次便对你十分在意,考察之下,才终未错过一位贤助。”
  苏起眼中不知泛起的是雾还是水,在昏暗的马车里盈盈的闪光,我心下挑挑眉。
  如果他真是有什么未竟之业,容忍我若此,我便要说一声:佩服。
  若是日后死在这上头,我亦无憾。
  若他真是能抛弃着许多之人,我于此点上,已然不及。
  坐在车中有些压抑,和苏起在一处,我处处防备,没有松气的时候。
  我打起帘子,挑身坐到前面车夫的旁边。他是一位内廷侍卫,如今和我一般,粗衣短褂。其实挺配,虬须虎髯的,看上去像烈马西风的壮士。我就喜欢带一群这样的人游荡,多有派。
  那侍卫有些紧张,他问道:“武爷?”
  我道:“没事儿呢,里面闷得紧,出来透透。”
  他道:“是。”
  前面就是一个小镇了,蕲州治下。一行进了城门,里面熙熙攘攘。贩货易物的声音此起彼伏。我让人找了家上好的客栈住了。
  收拾好行装,便带着我的一流子壮士在堂上用膳,我也跟他们一般粗衣短褂,只是坐了上座。只有苏起一人仍是棉布长衫,却在我们中间十分显眼了。
  要了大碗的面,我便启筷开始吃了。那群汉字看见我开始吃,便也开始吃。我吃的很粗鲁,他们也吃得差不多,只有苏起一个人吃的慢条斯理,温文尔雅。
  吃的时候,街上吵吵嚷嚷,原来是官府抓人,我往外看,店小二在我身旁道:“大侠……”
  我回首看他。据说这个时代崇尚游侠,看来确是如此。
  那店小二却续道:“大侠,这些都是寻常事儿,您不用操心。这天下哪有这么多的冤案,尽等着您去解呢?”
  我看见我的侍卫一已经暗暗地按上了刀柄。
  我笑笑,用眼神暗示他们无妨,我道:“这位小哥果然见识非凡,这里可是曾有大侠做了什么荒唐事?”话说这店小二也真是够势力,看着我们一行人的衣衫,便如此说话。真是被商贾教坏了品性,一点没有农本社会的朴素天真。
  那小二笑了,道:“原来是位有眼力的,我们这儿也是商贸大城了,巨富商贾奇多,免不了作奸犯科之徒,官府拿人,那是家常便饭。以前经常有自称大侠的,到官府也闹了,人也给劫狱救出来了,结果都是那犯人信口雌黄,诓骗那‘大侠’,闹了个笑话,您说好笑不好笑。”
  我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那小二走了之后,我开口问道:“起之,以你所知,这蕲州知府闵杉为官如何?”
  苏起怔了怔,只道:“无大过,亦无大功,老实本分,不出彩,也不落后。”
  我沉吟了一下,起身,对陆公公吩咐了几句,便往大街上走去。
  果然,是官府在抓人。
  我将刀往胸前一横,道:“光天化日,青天白日,你们怎么残害忠良?”
  果然,我身后的中年妇女一把抓住我的短褂,道:“大侠救我!”
  我转身对她道:“这位大婶稍安勿躁,本爷这就为你伸冤抱屈。”
  那官吏横眉冷对,道:“让开让开——否则连你一起抓了!”
  我没让,于是,便连我一起抓了。我看着枷锁落上我的双腕,挑了挑眉。
  我的那群侍卫们胡须都吹了起来,不过幸好,被陆公公一脸风淡云轻地拦住。如今蕲州知府也该从皇城那里,城外驿站处,知晓了天巡路线的变化。可他再人情练达,想要摆阵接驾,可惜如今我车鸾衣饰中乍看之下,并不打眼,倒看他如何取舍。
  往县衙走的时候,我问身后的苏起:“你怎么跟过来了?”
  苏起眼神如潭水般深不见底,深深看我,他道:“刚才我从客栈中追出来,看见武爷这般,便问武爷为何要如此,武爷您道,知屋漏者在檐下,知政失者在草野。而大狱无异于草野中之草根,愿知清明下之浊水横流,赖有此耳。起之甚以为是。知浊识清后,终才能激浊扬清。”
  我心下微微地虚了眼。苏起……不……我是说皇兄……我越来越看不透他了。我原以为那一夜可以敲碎他的伪装,以至兰摧玉折,不想却图了他的壁垒,仿佛我两真当真缱绻爱般,陪我南巡,如遣兴陶情。
  至于……我自己为何如此行事,只因于此朝代了解得过于肤浅,实在为我所不能餍足。
  我的热情和力量,皆从上世而来;我的视域目光,亦是从偱上一世的法则。
  对于这一世的现实,那种真正的,血淋淋之现实,我既无深入骨髓的了解,也无振聋发聩的感受。虽然为人,恐惧惊疑,爱恨憎恶,内里一般,换一个世界,于人之本性,亦不可乾坤再造;可那些感性的片段,热情的截面,却是一世所独有。它们太过丰富,让我不忍错过。
  而大狱,往往是一个制度运行状况最好之浓缩。一切肮脏和下流皆蕴含于此。而且,只有艰苦的,血淋淋的体验,才能给人之印象烙上痕迹。南巡的时间短,若需尽量吸取此世纷繁复杂之内容,自然首选大狱。陆公公在外面,我的一干侍卫在外面,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只不过……苏起……
  我心下暗暗挑眉。
  我并非生来的帝王,我曾如秃鹫食肉般舔舐世界上最肮脏的角落,在其中生存,在其中享乐,在其中崛起。可他生来便站在高处,不知为何……
  我和苏起被带到一个阴暗的牢房边,里面全是水,人站进去,到膝盖以上。然后落锁,我的苏起便被锁在其中。\
  没顾一直湿到亵裤的粘腻之感,我看看阴湿的牢顶,对苏起笑道:“起之,你说这关水牢可是天朝哪一条例?”
  苏起平平地道:“无。”
  我笑了。
  过了两个时辰,有一个狱卒过来,他道:“你们两个在里面呆的舒服么?”
  我道:“不太舒服。”
  那狱卒笑道:“你想舒服,却也容易,里面屋里,有高铺子,有桌子,要吃什么,有什么。”说着他进来,解了我和苏起的镣铐,引我们到了北首的一个小门。推门进去,只见里面另是一个大间,两面摆着几十张铺子,里面注满了人。我挑眉看着狱卒,那狱卒道:“进这个屋子有一定价钱,先花五十吊方才能进屋,再花三十吊,去掉枷锁,再花而是吊,便可在地下打浦,若是要高铺,便要再加三十吊,其余吃菜吃饭,都有价钱,吃一顿算一顿。”
  我点点头道:“这道是公平。”
  那狱卒笑道:“看来倒是遇上了个明白事理的。”
  我续道:“可惜本爷一文钱也没有带。”
  那狱卒一怒,道:“你耍你大爷是不是?”
  我摊摊手。
  于是我和苏起,便被狱卒扔进了另外一间牢房。
  这间牢房虽然没了水,地上是草铺子,可全然是霉味,阴暗的角落中坐满了人。
  我和苏起一进去,他们便嘿嘿的笑了起来。
  这个场景道是比较熟悉的了。难怪那狱卒发怒了要将我扔到这里来。
  其中一个像老大的人开口问道:“小子,有没有什么东西孝敬大爷?”
  他问的是苏起,看来我倒像是给苏起做长工的。
  苏起微微侧了身子,不言。
  于是那几个蹲在角落的便站了起来,向我和苏起围了过来,我迈步站在苏起的前面,将他护在身后。
  不就是欺负新犯人么,手段也老套,斗殴,我以前经历的还少么。
  他们六个人,我一个人。不过我从登基以来,太后娘娘为了避免悲剧重演,每日教一个皇卫中功夫最好的老师傅教导于我,再加上我上一世本来练过搏击,暴力和血腥也是我喜欢的东西,便一直自得其乐,还常常找侍卫们实战演习。
  最后的结果是我以嘴角出血,身上多处青紫的代价,成了这个小小牢房的新牢头。
  苏起怔怔地看着我,我对他安抚笑笑。
  我道:“起之,你没受伤吧?”
  他被我一直护在后面,怎么会受伤?其实么,他吃亏便吃在不会一点拳脚,若是会了,我当时还能成功么。可惜,受伤是男人的勋章,而他并没有这样的勋章。
  他怔怔地看着我。道:“没受伤。”
  那群人给我让了最中间的位置,请教我的名讳,我道:“你们叫我武爷便成了。其实,爷刚进来的时候,在水牢里关了半晌,你们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小胡子歪着被我打斜的嘴道:“武爷,您这就不知道了,您想想啊,这一旦入了大狱,便是官府管的事儿了,不管有罪没罪,必械手足,置水牢,弄的人苦不堪言,然后狱卒一加开导,教人如何取保,出狱居住之类,便是要花点银钱。”
  我道:“原来如此。那你们怎么在这里?”
  那人苦笑一下,道:“我们都是死囚。”
  我诧异道:“这位小哥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那人苦笑一声,道:“爷当死囚便没有出钱的地方么?若是犯人富裕,便找他们亲戚谈,若是犯人穷,边找他们本人谈。好比刘七……”天子努努嘴,指了指角落的一个人,“偷了人家老婆,那是要凌迟处死的。那群家伙就对刘七说了,顺我,就先刺心,否则将你的胳膊都卸光了,心还不死。你说这招狠不很?”
  我点点头。
  却听苏起淡淡地道:“那这岂不是没了王法……”
  另一人嗤笑道:“这位小哥,我看你衣着华丽,是富家子弟吧,这里面的肮脏事,本也不是你能知道的。”
  我道:“也听说,不是有大侠么?大侠愿除暴安良,怎么大侠也不管这样事情么。”
  其中一人嗤笑道:“大侠?大侠是什么?怎么可能斗得过官府?”
  又有一人道:“前阵子于大侠的事情,我倒是知道的。其实说来也简单,就是有一家富户,有一妻一妾,她们两人闹气,结果妻子气病死了,那妻子的兄弟是爱财之人,便告了官府,说人死的不明不白,想敲那富户一笔。官府看那状子上写的是富户,便不由分说,拿进狱中。等那富户交足了钱,这才放人。结果那兄弟贪心不足,硬是把贿赂知府大人的钱讨要了回来,跑了。那富户于是二度进牢房,终于死在了里面。”
  我道:“这又关那位大侠什么事?”
  “至于那位大侠,看着事情蹊跷,便将那富户劫了出来,自以为为民伸冤,可官府却四处榜捉拿那大侠。”
  苏起道:“断案有常,哪里容得如此胡闹?”
  那人笑道:“胡闹?这可不是胡闹。其实么,那告人的状子,于官府,是可准可不准的,准了之后,拿来闻讯,对那富户的申辩,也是可听可不听的。在这件事儿,官府便可以做主,他说准,那便准,他说听,那便听。杵作都是官府的人,验尸这门学问,也没有定论,还不是说怎样便怎样?我还听说,上面的郡里,还嘉奖了知州大人,说他破案神速呢。”
  本来便是如此,这个世上,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合法的,冠冕堂皇地祸害别人的能力,便是官府的本能。官府和民众,在对待这样的问题方面,成本及其不对称。知府所作的事情,都是在执法的旗号下进行的,只要知府大人发句话,国家的暴力机器便按照他的意愿开动起来,并不用知府大人个人破费一文钱,对于上面的审核,他有法医的证据支持,应当说风险极小。知府这种进退自如的处境,便是所谓“官断十条路”案情稍有模糊之处,官员的合法选择权就有十种之多。怎么断都不算错。于进退自如的知府相反。民众的小命却捏在人家手心里。那富户面临着坐牢。丧妾,挨板子,耽误生意,等等一干……
  如今,在这大牢中,却也是一样,犯人在监狱中死去,那叫做瘐毙,官府不用付任何责任。我不禁想,这官府二字,果然厉害的紧,想造原子弹杀人还要花钱。可官府瘐毙几条人命却不掏一文钱,甚至还可以赚一笔丧葬费,赚点囚衣、囚粮、医药还有铺盖钱。如此,一切便在情理之中。
  而如此美妙的是,我便是站在这个官僚体系顶端的人。
  半晌,我忽然诧异道:“这位小哥……怎么如此知晓事情先末?”
  那人苦笑一声,道:“我就是那位大侠。”
  原来,今天那店小二不是狗眼看人低,却真是个好心的。
  微微呼出一口气。
  官府么,勒索老百姓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并不需要精心策划。当大侠要断官府的财源时,不可能不遭到官府的反击。官吏们熟悉法律条文,又有权解释这些条文。再加上千丝万缕的关系,彼此同情,他们联合起来的反击是既合法,又有力的。而大侠所为,是扰乱社会秩序,是危害国家安全。可见,民众想要申诉,成本太高,一条命的事情。更何况‘大侠’凤毛麟角,官衙们看似不法的敛财行为却安全又放心……其实,即使‘大侠’去上京请命,将事情闹大,我也最多批个研究处理而已,就算派下来了钦差,全州上下一同招待,终还是拿的百姓的钱。
  其实官员们看的明白,百姓的那些伎俩不过如此。再者,于一般百姓而言,一不值得为了些不平之事用几个月的时间,跑几千里路去告状,告状花的钱,还不如直接行贿。二,官吏集团一般会愿意付出极大的代价打掉出头鸟,因为一旦坏了规矩,他们的损失更大。三么,申曲者本来便成功率甚低。于是……民不与官斗,屈死不告状便是明眼人所选了。
  很好。这便是利器,我手中的利器。
  蕲州知府治下之蕲州,倒还真是不错,连牢房中的价钱都如此公道,不漫天要价,这官的的确确是个好官。
  其实么,官就是狼,皇家便是狼群顶端的寄生虫,百姓们低眉顺眼,统治的风险小,收益高。这就好比狼吃羊。
  而我现在担心的是,狼群在羊群的养育下迅速膨胀,大到一定程度,羊群的生长繁殖速度就供不上狼吃了,等羊群缩小的时候,狼的末日也不远了。多少朝代,便是因此而亡。
  羊是狼的生存根本,我知道的很清楚,用世面上的话说,就是“民本”了。这蕲州知府果然是行事得恰到好处,很懂得爱护羊群之意义,也同样很懂得将羊群中有犄角之徒灭杀之艺术。倒是个优秀的天子牧民,该当嘉奖之。
  苏起一直站在阴暗的背光处,看不见神色,我却知道,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的身上。


  明明是阴暗的槛阱之中,可是苏起立在那里,仍然给人清越之感。
  我拍拍身旁的位置:“起之,你要站在那里站一夜么,过来坐着。”
  苏起看了看潮湿的草垫,微微皱了眉。
  烛光很是微弱,光与影在乎乎风声中摇曳,将苏起颀长的身姿扭曲成散落的片段,投射在昏暗的土墙上。
  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和男人的汗液混合在一起,酸丑糜烂。
  狱中的几个死囚都随着我开口而上上下下打量他,其中几个人微微皱了眉。其实苏起这个忤逆我的表情是很好的,如果他真要如此忤逆我下去,我不吝于在众人面前上了他。
  若说我残忍,我倒真不这么认为。我留了他一条命,还有健全的四肢,男人只要活着,就总有翻本的机会,难道这还不算仁慈?我给了他无数的机会,他如今这般难道不是他自己选的么。既然他愿意跟我君明臣贤的演下去,便要有付出点代价的觉悟。我自不是平白无故,于他妄作威福。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继续忤逆我,他缓缓地向我走来,死囚们都盯他瞧,许是猜想我们两人的关系,不过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从衣饰上来看,苏起好像是主子,可我对他的语气,却又不像。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过来的时候,挡住了我的光线,我抬眼望他,只看得见他如深潭般的眼眸,在暗夜中微明。
  他来到我的身侧,撩袍坐下,原本坐在我旁边的那位大侠忙又往旁边让了些。
  我一伸臂,就将苏起搂在怀里了,周围投来的目光中有惊诧、有了然,倒是一个也没笑出声来,挺懂规矩的。
  “武爷……这位原来是……”坐在右侧的一个胖子谄笑着向我比比划划。
  我笑了,点点头道:“爷眼光不错吧?”
  “嘿嘿……还真看不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呢。爷好手腕哪。”
  我的手不住的在苏起身上磨搓揉捏着,笑道:“那是。”说着我探头过去,咬上苏起的嘴唇,他躲避着,挣扎着,我将我的唾液度过去,吮吸着,让津液发出声响。
  暗夜中有贪婪的目光从四周射来,我心下挑眉。
  槛栏外的烛光仍是微弱,却透过紧密的阑干弥漫而来,被切割成许多片段,在黄彤彤的墙壁上投下模糊的阴影。四下安安静静,只剩那烛火在乎乎的风声中猎猎作响,只剩逃避挣扎中衣料摩搓的声响,只剩两人渐粗重的喘气声。
  若是他原本那副调养甚好的万金之躯,我又哪里能如此妄为,可惜苏起这壳子,大病生根,已然羸弱。
  周围响起叫好的声音。
  我恣意的笑了,想细细看苏起的表情,可是牢狱昏暗,看不真切。
  我索性将他推倒在草铺上,他没有防备,跌躺了下去。我正想俯身上去,他却倏地一脚踢在我的胸口。今晚的伤还没好全,算是打在了个正着,我闷哼一声。
  却见苏起爬起身来,冲在栅栏边上,靠在上面,呼呼的喘气,眼睛直视着我,冷若寒冰。
  这还没开始呢,喘成这样,看来真是那场大病身子还没养好。
  囚犯们笑了出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番对峙。
  我的兴致也高了,好久没有闻到肮脏的气息,那是霉味和汗液的混合的气息,那种让人暴躁的,引发人暴烈本能的气息。
  胸口翻滚着强肆的狂枭,我站了起来,向苏起走过去。他已经退无可退,只定定看着我,嘴角抿成一条线,暗中的眼眸在烛光下泛出若隐若现的水光。
  我倏地一拳过去,打在他的腹部,他痛得弯下了腰,手攀在栅栏上面,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慢慢滑坐了下去,一声也没有吭。
  我拎起他的前衫,让他的脸对着我,他的头发已经凌乱了,露出颈项,我微微皱眉。
  我伸手挑开他的长衫进去,然后我开始解他的腰带。
  他半跪着,似乎支持不了身体的重量:“住手……”声若寒冰,我却没有错过其中的一丝战栗。
  我皱了眉,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既然敢跟我动手,便应该有动手的觉悟。
  我来到此世这么长时间,还没打过野战,环境也和我的意,空气中弥漫着粗鲁的力量的味道。今天试一试也好。
  周围安安静静。我看着苏起那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面庞。
  苏起闭上了眼。
  “武爷……求你……”他开口了,只是很僵硬。
  我怔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不觉停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我淡淡地道。
  “武爷……求你……别在这……”声音已经开始颤。
  按压下全身上下流窜的,鼓动的,叫嚣的欲 望,将手从他的亵裤中抽出来,放开了他。苏起失去了支撑,缓缓地靠着栏槛滑坐在阴湿腐烂的草垫上。
  我将他扶了起来,伸手为他整了整褶皱掀起的衣襟:“成。爷……就答应你这一回。”
  说着我揽了他的肩膀:“那过去坐着吧。”
  他好像一下子脱了力一般,走的跌跌撞撞,我扶着他坐下来。
  “武爷,您也太宠他了。”有人明显失望地对我说。
  我淡淡地道:“他最近身子不太顺,还是算了。”
  苏起靠在我旁边身后的墙上,不顾墙壁的潮湿浸渍他背脊的衣衫,只是直直地看着牢顶,睁了一夜的眼。
  鸡刚叫,就有狱卒过来,让我和苏起出去,说有人来赎。苏起面色沉寂,眼中尽是血丝。
  我并不畏惧养痈成患,既然我知道痈痔的位置,随时可以挖掉。
  出了牢狱,天刚刚亮。古代公务员上班的时间还是很早的,一出门,便有马车候在了那里。黎明后的冷风飕飕,苏起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他面色苍白如纸。
  我将苏起打横抱了上去。
  陆公公从里面挑开帘子,诧异道:“苏侍君……他……”
  我没有说话,将苏起抱到车鸾中的榻上,拿毯子将他严严实实裹好了。他一眼也没有看我,只是盯着挑绣纹龙的帐顶。
  车身缓缓前行。我坐在他的身侧,挑帘看窗外,苏起却轻轻开口了,他道:“皇上……准备怎么处置蕲州知府?”
  我淡淡地道:“你别操心了,好好养身子吧,就牢里住了一晚,就成了这个样子。”
  苏起仍是道:“皇上准备怎么处置蕲州知府?”
  我看了苏起一眼,他没有什么表情。虽然他现在身子羸弱,我却知晓里面的那个魂。
  我缓缓开口道:“朕为什么要处置他?朕看他这蕲州知府做的挺好。他是揩了些油水,可是他一个蕲州知府每年才五十石的俸禄,他要养家糊口,要孝敬上面,要送往迎来,要进京觐见,哪里不要花钱。朕记得应庆年间有位清官,连他老母过生日他都要找人借钱买半斤肉,他胜名在外,可是死的时候是‘萧条棺外无余物,冷落灵前有菜根’,就连收敛的丧葬费,都是老百姓捐的。此人朕也是赞誉的,可是这般人天下又能有多少?本朝尚‘家天下’,要光宗耀祖,要连带宗族,若是不给他们些好处,他们怎么会跟朕抱成一团?”
  苏起怔在了那里。
  我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
  记忆中秦朝的官吏清明廉政,贪官绝迹,且对官吏同样严刑峻法,没有特殊的赦令,结果才出了刘邦这样的小官带着民众造反的事情。官吏和民众于中央看来,都是生杀予夺的。秦朝最后的灭亡和它对于官僚集团的苛刻不无关系。陈胜吴广能那般势如破竹,不就是因了秦朝众多基层官员的倒戈么?汉朝便吸取了秦的教训,允许官吏在一定程度上的俸禄外的收入,这样才将官吏和民众切割开来,让狼成为狼,让羊成为羊。正是如此,在黄巾起义时,四海虽也是民不聊生,可天下豪杰群起云涌而争相剿灭之。
  车鸾停到了另一家客栈,我洗了澡换了原本的衣服,陆公公却过来说,苏侍君病倒了,着人看过,说是因为昨日在水里站久,又身心俱疲。
  我点了点头。
  今日要召见蕲州知府。
  他是以为我今日才到的。
  堂上都被布置了一番,我见一个胖胖的身躯趋步进堂,在我十步之内行跪礼道:“微臣闵杉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臣不知皇上驾到,侯驾匆忙,不敢辞罪。”
  等他跪了一下了,我才淡淡地开口:“你现在挂的是什么职?”
  “承蒙皇上厚爱,臣如今挂职蕲州知府。”他抬起了头。
  我点点头,道:“朕来的时候,在路上听见有人说于大侠的事儿,是怎么回事?”
  他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下,将那大侠如何不法又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我将陆公公奉上的茶端起,将上面的浮叶晕开。
  我抿了一口茶,淡淡道:“闯大狱,劫人犯,颠倒白,教唆民众,这等大逆不道之人,朕却朕听说,只是被押在牢狱之中,这还有王法没有?朕要你这父母官何用?”
  闵杉跪在地上,声音已经颤了,他连连磕头道:“臣死罪。臣死罪。臣一时瞎了眼,臣……看他在这一带有些名气,不敢妄然施斩,如今经圣上一点拨,才知臣罪孽深重,辜负了圣意,辜负了万民的嘱托。臣这就让他秋后问斩。”
  我道:“蕲人多奇志,又多游侠,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出了这样的事,便是你平时教化之功尚欠。”
  闵杉又一头磕在地板上,砰砰的作响:“臣罪该万死。”
  我淡淡地道:“你起来吧。养民易刁,也不是你一人之过。朕看这蕲州诸事也井井有条,也算你善治善能,起来吧。”
  他擦一把汗:“谢皇上。”
  我笑道:“你这碧云罗从哪里来的,朕喝着还真跟宫里的不一样。”
  闵杉忙笑道:“正是。这是臣从巴蜀之地收来的,和进贡皇宫的品种,略有不同。”
  我微微一笑:“算你费心。”
  闵杉忙道:“哪里。圣上巡至,那是蕲州的福气。”
  后来听了他准备的述职报告,果然是一位不偏不倚的官员。
  我点了点头,他便被人带了下去。
  我问陆公公:“苏侍君好些没有?”
  陆公公躬身道:“侍君主子从皇上一走便昏迷不醒。”
  我叹了口气,道:“朕去看看,中膳也就在那边用了。”
  陆公公躬身答了是。
  怎么就病了呢。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全身都在发热,滚烫滚烫的。
  我亲自喂了他一点水,给他用冰毛巾敷了额头。
  他睁眼看到是我,眼神没有什么焦距,他淡淡地道:“你过来干嘛?”
  我坐在他床头,伸出一只手,将他垂在脸上的乌发别在耳后:“你歇着吧,别说话,朕就是来看看你。”
  半晌没有言语,他终是缓缓开口:“臣……失礼了。”
  我轻轻地道:“起之生了病,朕怎么会和你计较。你明知身子不好,干嘛要跟着朕去?”
  他看着床帏,道:”皇上不是说,要起之陪您,看着苍茫天下么,起之怎么敢违了圣意?“
  我用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脸颊:“你这个人,就是凡事太较真了。”
  苏起转过头来,怔怔地看我:“皇上倒是一时一个模样,当王爷的时候一个模样,当皇上的时候一个模样;昨日在狱中一个模样,今日又是一个模样。起之分辨不清。”
  我叹了口气:“原来是起之在生朕的气。”
  说罢,我开始脱衣服,苏起看着我,道:“皇上?”
  我只留了一件亵衣,掀开他的被子上了去,将衣衫单薄的他送后面死死地圈住,再将我们两人的被子拉好。
  他没有说话。
  我在他耳后轻声道:“起之,你发热了便睡吧,如此捂出一身汗就好了。”
  苏起仍是睁着眼,我道:“睡吧,你睡觉总是不安分,朕帮你看着被子。”
  苏起这才闭了眼。
  很久,他都没有睡着。
  至于他最后睡着没有,我并不知道。
  因为我睡着了。
  这个姿势,他动一动我就会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半夜我醒的时候,他闭着眼,我却知道他是醒着的,
  我伸手到他下面,他身体一颤。
  我看得见他睫毛的抖动。
  我翻身将他压在下面,狠狠地吻他。他不停地躲避着,我几乎舔到他的脸上每一个角落。
  ”皇上不怕病气过过去么?“
  我咬上他的喉咙:“起之原来在担心朕……”
  他还想说什么,被我堵在唇舌中了。
  那天晚上,漆不见物的地方,我用手摸索着他的全身,找到不同的地反,揉搓,啃咬,舔舐。
  暗中,我将他的双腿缓慢而坚定地分开,将自己挤进去:“起之……”

皇后
  我冲到最里面,苏起闷哼一声。我的双手撑在他身体的两侧,他在我的动作中隐忍地喘息。
  苏起风寒上身,怕吹风入室,窗帷早已被拉上,窗前没有一点月光,尽是曈曈的影。
  我在暗中享受着因为视觉封闭而带来的快感和冲动,我在他身体里,被火热包裹,嘴角不禁挑起一抹笑。这种满足感,什么也代替不了。我回想着他曾今高高在上负手而立的威严模样,在他身体里的,更硬了。
  呼出一口气,我开始一下一下大力的冲撞,木床吱吱呀呀的响。身下传来隐忍的闷哼声。
  我舔上他的脸,故意发出津液纠缠的声音,我道:“起之……叫出来……朕……想听你的声音。”
  仍然是压抑的呼吸声,我用力往记忆中的那处一顶,好像便是敏感点。
  “唔……”那是极其隐忍的,从胸口发出的声音。
  真是动听。
  我微微一笑,加快了进出的速度。
  房间里弥漫着肉体激烈撞击的声音,木质床帏摇晃的声音,我粗重呼吸的声音,还有被压抑得极低的……起之喘息呻吟的声音。
  到无法忍耐的时候,我低吼一声,射在他里面。缓缓地将自己的抽出来,享受着津液粘稠发出声响的过程。
  我抚上他的,用了很长时间,让他在我手中解放,瘫软在那里。他的呼吸也静了下来,我俯身吻吻他的额头。
  暗中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全身上下,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什么,他微微挣扎后,便没了后面的动作,我略有些是失望。
  我缓缓地开口了:“起之……在生朕的什么气?”
  暗中的沉默往往让人觉得持久,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倒是刚才憋伤了嗓子:“原来天下还有皇上也不明白的事。”
  我搂着他,低头亲吻他的眼脸,将热气吐在他的耳边,叹了口气,我道:“起之……其实……朕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就好比,朕就不明白起之在想什么,起之明明……心中对朕不甘愿,为何却事事听从朕的安排,朕……便不懂……”
  “原来皇上希望起之违逆皇上。”半晌,他淡淡地开口,嗓音仍是嘶哑。
  暗中我笑了,笑得很大声:“起之说对了。朕就喜欢你不屈不饶的性子,起之这般顺着朕,真让朕不知如何是好了。”
  “皇上文韬武略,难道御下之术,只是逼迫二字。”
  我仍是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身体,轻轻地道:“在意的,朕……总想拿在手里。起之渐渐地,便能知晓其中的乐趣。”我暧昧的轻笑着,缓缓伸手到他的后面,果然有粘液从他的那里缓缓地流出。
  暗中苏起抽出一口气,抓住了我的手。
  却说:“当年……阮平侍原来便是这般入了皇上的眼。”
  我收回了手,咬着他的耳朵,笑了。我缓缓开口道:“这又有些不同,其实……阮,那也就是个花架子,还不值得朕惦记着。当初朕要不是看皇兄改革举步维艰,有用到阮尚书的地方,朕也不会淌这趟浑水。起之何必自轻,朕登基以来,便没碰过他,如今起之三品侍君,又何必顾而言他?”
  这一次,苏起一直没有说话。
  我起身将蜡烛点燃,我想看他的表情。火苗在我手中攒高,窗边案台上渐渐有东西亮起了一片,立即由深入浅蔓延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我回首,苏起在床上被倏地燃起的烛光晃得睁不开眼。他伸起手遮挡,从绣纹精致的被褥中露出平滑的肩膀。
  掀开被子,我坐上去。将他搂在怀里,又将被褥拉好盖严。他的身体有些凉,我将他嵌进我的怀里,他的身子倒是一点点热了起来。烛火的明黄在他瞳眸中跳动,昏黄的亮光下的表情有些素然。
  我低头看进他的眼睛,想探寻些许,淡淡开口:“起之,朕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皇上请讲。”苏起没有什么表情,任我拥在怀里,眼中似乎没有焦距。
  我沉吟道:“起之……你……愿不愿意当朕的皇后?”
  苏起骤然回首看我,我对他报以淡淡的微笑。
  他睁大了眼。
  我靠在床壁上,静静地看着他。
  房间里面明明没有风,烛火却还是不稳,拉出我两的阴影,投在褶皱的床褥上。屋内**的味道还没有散去,迤逦春光本便只在片刻之前。
  “为什么?”暗哑的一声。
  我看进他的眼,缓缓地开口:“因为朕喜欢你。”
  苏起的眼深不见底,他道:“原来……皇上和臣说笑呢。”
  我抬手缓缓地抚上他的脸颊,他并没有躲避,只是眼神变得更深了些。我的手顺着他的脸侧的曲线缓缓地下移,移动到他咽喉的地方,磨搓着,我的手微微停顿,缓缓收紧。苏起的呼吸开始不顺,可我的手下没有动静。苏起的眼眸,仍如深潭。
  我轻笑了一下,手放开,继续向下游走,至锁骨,至肩胛,我开口道:“起之……你如此隐忍不发……怎能让朕不爱?”
  他颈部的曲线真的很漂亮,他道:“皇上……是要起之做什么么?”
  我的手抚上他的胸膛,笑了:“起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清肃后宫也好,整顿内俯也罢。只是做的时候,配合着朕在朝堂上的行动便好。”
  苏起的眼神便深了:“皇上什么时候……?”
  我撤了手。
  我看着褶皱凌乱的被褥,光与影将其在视觉中蜿蜒成重重叠叠的样子。
  我缓缓开口道:“南巡之后,十年之内。”
  半晌,苏起没有说话。
  我道:“现在内府一团糟……后宫也是伫立千年,如寒冰顽石,从不动摇。朕……亦是无能为力,可惜没有贤助。若是起之能为朕执掌后宫,朕也好安心朝政,完成朕皇兄的未竟之业。”
  烛火猛然的抖动了几下,屋内明暗交替。
  我余光看去,原来只是着蜡不均。
  回眼望起之。
  其实,他的答复,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起了意,便断容不下他不答应。

迷茫
  我喜欢征服,我喜欢看着和我一样的强者在与我的战斗中耗尽最后一滴鲜血然后倒下的模样,我也喜欢看着被我征服的人在我的脚下从此臣服于我的模样……
  可是……对于苏起,或者说……我的二哥……也许在床上的运动中还能给我带来些许征服感……
  可这么多天以来,我却一直感觉像出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一次又一次地将他逼进绝境。以为他便要屈服了,崩溃了,可是他却又眼神悠深地站在我面前。我不懂。
  于是我不停的上他,用各种方式刺激他,我将选择摆在他的面前。
  过了那夜侍寝,他既没有崩溃,也没有屈服,只是仍然淡淡地陪着我南巡……陪着我……入夜……那天的事,一带而过……
  我在他身上看不到歇斯底里的愤怒,看不到丧失心智的绝望;也许狱中有过一瞬,可是还没等我好好品味,那份让我心悸的快感就消失的无隐无踪,在他身上寻觅无路了。
  可他如今如此隐忍的表情,我……
  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宁愿他拿起匕首刺向我,如果他那般行事,我或者杀了他,或者活捉他。若是活捉他,我甚至愿意空出整天整天的时间上他,在他耳边低喃有关我的话语,这样,他就能永远臣服于我了,无论活着,还是死了,心里只有我一个……
  我凝视着他如今冷冽素然的美貌,不禁想,怎样……怎样才能让他真正地跪在我的脚下呢。
  我总觉得他淡淡地,深深地看我,眼眸中的幽深渊远,就像站在远处的观察者。
  明明我是皇上……我却要猜他的心思,暗暗瞧他的脸色……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没有正正当当地赢过他,那次偷袭……我自己心里也不舒服。原本以为他死了……死人是不可能赢过活人的……
  可他却没有死……老天没有让我一击而成,反而让他出现在我的身边。
  我静静地看着他,笑了:“其实朕也不要你马上就给个答复,这南巡的几日,起之倒是可以好好思量。”
  他沉吟了一下:“若是起之不愿呢?”
  我笑道:“起之,朕还给了你几日考量呢,你也不要把话给朕堵死了。南巡,还有这许多天呢。”
  他还要开口,我轻轻按上他的唇,做一个嘘声的手势:“起之,今天朕……让你累到了,朕听你嗓子都暗哑,今日你也别费神跟朕分辨什么,到时候再说罢……今天先睡了罢。”
  说罢,我伸手将他揽过来,从背后圈住他。
  “睡吧,你也累着了,朕就抱着你睡。啊。”我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仍是不敢正面抱着他睡觉,我的手从后面伸出去,将他紧紧扎紧了,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苏起却缓缓地开口:“蕲州……钱谷多如牛毛,人情茫如风影,过客积如蚊虫,官长尊如阉老,皇上为何不办?”
  原来,还是那件事。我笑了,一只手暧昧地在他身上游走,却并不真的做什么:“起之……真是爱国爱民……叫朕怎么不动情?皇后之议,朕还望起之……早应了。”
  苏起却仍是道:“还望皇上解惑。”
  解惑么,是不服气吧。倒是不知他若真认得我是一个昏君,会不会将他连侍寝都没逼出来的底牌亮出来把我端了,扶植新帝。
  不过么,原来我是个王爷还算了,如今,我已位至九五,要是连这都防不了,容不下,我就不配做这个位置。
  王朝的兴替,重在盛天下之大,而不再于防那几个人。
  武曌能用上官婉,还敢在上朝的时候,在大臣们面前,念骆宾王讨伐她的檄文,这都是王者的气度。
  身下的人并没有大的动静,我也没停了手。他既然豁出了身子给我,我不要,岂不浪费韶光,辜负春意。于是我轻轻叹口气,在他耳边道:“起之……你要朕拿你怎么办……你一直也算身居高位,为皇兄和朕所器重,可是这官场上的事情,却不是圣贤之书中能讲的通的。”
  “……”
  “当官的,要的是一副贱皮骨。就好比知县知府这般角色,对他们这般人个人品格的要求,便是奴才般的贱皮骨,妓 女般的笑嘴脸,搜刮百姓的狠心肠,媒婆般的巧言语,处理文牍的好耐性,总之么……在起之眼中,那便是一副丑态。在这些‘丑态’里,搜刮百姓的狠心肠与陈奉之流的作为是近似的,这里不再多说。至于伺候上官及讨好过客,这些都是官场必需的应酬,其实质是搜刮百姓之后的利益再分配,是民脂民膏的分肥。官场宦游,谁知道明天谁富谁贵?培植关系本来就是正常的投资,不得罪人更是必要的保险。陪着转转,一起吃两顿,送点土特产,照顾点路费,起之你太过刚直,怎么就把人家说成吸血的蚊虫?再说,蕲州知府刮来了民脂民膏别人沾点光,别人刮来了他蕲州知府也可以去沾光。这是一张人人都要承担责任和义务的官场关系网。而这张网,跟朕紧紧地联系在一处。只有他们捞得到油水,他们的地位才尊崇,他们的地位尊崇稀缺,朕手上这把对他们生杀予夺的刀子,对官员晋升贬黜的能力,才显得犹为珍贵。他们才会跟朕抱成一团。至于其他,便是一个‘度’字。若是放任了他们,他们将民本吃光了,朕还有子子孙孙,吃什么?若是太过约束他们,朕就得将所有的权力全部捏在手上,否则治不了本。可若朕将所有权力捏在手上,朕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再者,朕的儿孙也未必能如朕一般能御下,若是能力稍有逊色,便是亡国之灾。”
  我微微顿了一下:“而蕲州知府,并不过分。他拿的肥水分量也属正常范围之中,朕没必要动他。朕要动的人,便是那般太猖狂的,坐着县令,拿的却是知府的肥水的一帮人……”那就是不遵守潜规则了。
  “这些……就像蕲州知府犯的这般小错处,若是在朕要敲打谁时,便可捻出来说一说,作作文章,其余不必。更何况,蕲州,并无民愤。”
  若是政治斗争用得着,的确可以将蕲州知府这种官场中人人都知道的俸禄外的收入上纲上线。换言之,查处一个官员,除非他大额度的违反潜规则,或者各派系政治斗争,或者官员在当地名声太差,我才会动手。
  大额度的违反潜规则便是做虐杀‘羊群’,妨碍其繁殖了。这是破坏‘民本’,要不得的。
  至于政治斗争,那便是没有错也要挑错,暂且不谈。
  若是官员在当地名声太差,当将民众逼到民不聊生,下不见黄土,上不见青天时,则容易引起民变或者暴动。这无论对于我这个站在顶端的寄生虫或者是整个吸血的官僚集团来说,都是一件要付出成本的事情。
  以上三种情况,我处理一个官员,都会被称为贤、圣明;否则,那便是暴虐了。儒生会暗中讽刺我,说我残暴好杀……这是现实和理性的力量。
  整个官吏集团已经把俸禄外的收入列入了每年每日的生活预算,列入了十年八年甚至整个生命周期的预算,没有俸禄外收入的生活和晋升是不可想象的。
  苏起呼吸本来很均,听着听着,却渐渐屏住了,半晌,他开口道:“可是那位大侠……并没有错处。”
  我轻轻地吻着他的耳廓:“起之真是好心肠。可其实……普天之下,只有一种思想能真正被允许,那便是‘王道’。除了王道之类的‘侠’,那都是教化不足的刁民。”
  就好比征税,那是属于皇帝的正当权力,难道可以叫恶政么?虽然按照现代的说法,税收就是老百姓向政府支付的公共服务费用,可以用于维持社会秩序,保卫国家安全,支付公务员工资,但是不能用来给人民公仆的家庭建造豪宅,如果建了,那就是恶政。可是王道说:天子,是万民之主,是人间的最高领导。天子要征一些与公共服务完全无关的税费,给自己营造宫室别墅和坟墓,供养后宫的众多佳丽和伺候她们的数以千计的阉人,这是天公地道的事情。这一点,王道的教化使得的老百姓完全认账,天命如此,凡人掏钱就是了。
  而且王朝垄断了公共服务业务,比如驿站,没有人敢和官府竞争,所有竞争都叫造反,那是杀头之罪。
  这些都是王道赋予的。
王道还说,要勤政爱民。
  很是有道理。王道,毕竟比秦始皇般的霸道,上了一个台阶,奴役,也变得稍微隐晦了一些。
  这也是我接近翰林的原因,翰林是王道理论上的的证明者,赋予者和鼓吹者。
  苏起缓缓开口了:“皇上说……皇上没有出过京城,可如今天巡,却好似起之不曾出过家门般懵懂无知,帮不上皇上的忙,起之惶恐。”
  我起身将他翻转过来,压在身下,撑起手臂,我看着他。火光打出他的神情,忽明忽暗。
  我俯身吻下:“起之自谦了……朕不知道……起之却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起之你要好好想一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朕?”我说着,一手撑着身躯,另一手轻轻在他的胸膛抚摸,遇到突起的地方缓缓地揉搓。
  苏起露出锁骨很美,肩膀的形状也很漂亮,他的呼吸变了,伸手拦住我的手。
  他深深地看着我道:“皇上觉得起之有事情瞒着皇上么?”
  我笑出了声:“朕就喜欢你这捉摸不透的性子,朕真是恨不得将你拆分入腹……”
  说罢我吻上他的眼脸,“睡吧,今天也够闹的了。晚上朕在这里,帮你看着被子,你也捂出一身汗,明天还要启程呢。”
“皇上准备去哪?”苏起这才从怔怔地看着我的状态回神。
  我微微笑了一下,道:“去荣州。不是都说,荣州知府昏庸么,起之要是看不过去,这次去便可以把他办了。”
  苏起怔怔地望着我。
  我柔声道:“乖,睡吧。”

风云变幻
  我一抖袖子,上了步辇,车辙在雪中压出深厚的痕迹。
  一行人浩浩荡荡,冠盖如云,雪上簌簌轻响。
  陆公公把一张描金绸绢摊开来给我看,我扫了一眼,“这几个,便是皇后看中的?”我挑挑眉。
  陆公公躬身道:“这次入选的才子,文武各二十,十五个是皇上钦点的,另外五个是千岁爷点的,印的是宣宫的印。万岁爷上月头前,允的千岁。”
  这事我自然记得。
  我微微颔首。
  看那苍茫的雪色,寒意侵面。改制数载,略有小成,不禁意兴勃发。
  苏起手段利落,又善于笼络庶族,据说……
  还善于媚惑我。
  于是终是坐稳了这皇后的位置。
  光影重重,岁月荏苒,想五年之前,他还陪我穿于名山大川间,抵足而谈国是。
如今……
  小成。
  我等了五年,还会继续等下去。
  等一个我猜忌良久的结局。
  我还记得南巡的最后一夜,我搂着他在床上,保持着在他身体中的状态,我问他,皇后之议,起之你……?
  他看着我,眼睛像暗中的星辰,他道,起之是男子,并无后嗣,无凭据立足于后宫之中,若是皇上能将大皇子过继于起之教养,则……无憾矣。
  我点头应允。
  我道,大皇子尚年幼,先让太后教养着。他一过六岁,便可过继于皇后膝下。
  我开口闭口,便开始唤他皇后了。
  他道:还有一事,称千岁不称皇后。
  我笑了。
  再怎么样,我终究是那孩子的父皇;‘苏起’二字的分量,怎么会重于我,我也想看看,能翻起多大的浪。再者,有一位曾经的,看遍世情的帝王,教养与他,未尝不是好事。大皇子,也终究是帝国的继承人之一。
  我还记得那天苏起的眼睛很漂亮,我不停地俯身吻他的眼睑。
  我笑着问他,到时候……皇后准备从什么地方下手?
  苏起道:裴永。
  我点点头,那个“及述”的职位已经将后宫扰的一团乱,各宫主子勾结出纳的。出纳的贿赂审计的,正将他们给一锅端了也好,整治整治。
  苏起凉凉勾唇,原来皇上与原本便是没打算留裴永的命。
  我笑了,我道:“裴永还顶了个一品的衔呢,起之想摘,便给他摘了。”
  苏起深深看我,道,我要是不光想要他帽子,还想要他脑袋呢?
  我伸手将他的一缕乌的碎发别至脑后,划过他清越冷艳的侧颜,半晌,淡淡地道,起之想怎样,便怎样罢。杀个人,也好,到时候起之你新掌后宫,要立威,没有比杀人更快更狠的法子了。
  苏起怔在了那里。
  因为他知道,裴公公,那是于我谋,助我登帝的功臣。
  可……那又怎样?
  我揽过他,将我的分 身从他那里退出,睡了。
  他本就胸中有丘壑如山,只可惜少了世态炎凉之江水于其中奔涌,如今,定如猛虎下深山,我……甚期盼之。
  往事如烟。
  如今,竟五载春秋已逝。
  堂上,都是今年的才子。
  我进去的时候,只看得见他们没有官袍花纹的布衣青衫素背。他们都跪在地上,称恭迎万岁。
  本朝殿试不比上世科举,全国考试,统一选拔人才。却只是将贵族之间的比试,作成定例而已。科举那般全国性的公务员准入法则,那也是一步一步发展而成的,自然不可能让我这个异世的灵魂摇臂呐喊一声呼喝便一蹴而就。不仅触及整个贵族集团的利益,而且成效不明显。因为平民中能读书的人还是少数,真正的精英还是在贵族中,只不过,贵族,也有嫡庶长幼士庶之别罢了。
  一个家族,即使是嫡子,也只能由最年长的那个继承父辈的官爵,而作弟弟的则要倚仗大哥的介绍。
  同样是贵族,士族和庶族的出路却完全不一样。
  就算同样是士族的,也有嫡庶的云泥之别。
  如今,我便是为了这样一群人开了“殿试”。原本,历朝历代,贵族子弟在殿前比试已获得皇帝的嘉奖和官位也常有发生,而我只是将这种比试规范化,将其变成了给有心之人盼头的定例而已。
  我就如此,缓缓地,将世家豪族的人事任免权,缓缓地,不知不觉地转到了自己的手上。至于真正选的选不出贤良,我却是不在意的,有了这个制度,有抱负的人自便会来往里面钻,无用多虑。我不指望通过试验选出来的官便能比推荐上来的‘贤人’为官素质更高,秦桧不就是状元么;但人事权在我这里,他们起码少了家族的牵绊,稍微忠心了些。
  今年,其中有一个倒是文采斐然成章,很有做御用文人,高级儒生的潜力。
  殿下整整齐齐跪了两排人,并无一人敢抬头觑看。
  我端坐下来,整整袍子下摆,太监唱诺:“平身──”
  他们依礼站了起来。
  然后一个个向我上策论,有恭敬的,有惶恐的,有不卑不亢的,每人我再问过几句话,他们到时候便入了翰林院,再就是分配官职了。
  “臣出言无状,但句句肺腑之言,还望皇上,明鉴!”声音佷清越,一听便是耿直之人。
  我这才来了兴致。
  却有人在旁边叱道:“齐才子,你肆意妄语,品评朝政,诋毁皇后千岁,该当何罪!”
  齐才子刷的跪了下来。
  我坐在上座的龙椅上,居高零下地看着他,半晌,我没有说话。
  整个殿上静静地,我看见陆公公额上有薄汗。
  大冷天的。
  都道是,苏皇后宠冠后宫,就连万事端平的圣上,对苏皇后也要偏颇两分。
  那齐才子一咬牙,抬首看我,硬着头皮道:“皇后不淑不,善妒性毒,专权聚利,祸国害民……”
  原来是说他清理了贤妃和淑妃的事……
  还有他插手一些改革的事……
  手段,的确狠辣、却是我暗示纵容默许了的。
  算是……被我当枪使……
  我淡淡开口:“皇后如此十恶不赦,朕当年却力排众议,立他为后,原来齐才子却是道朕无识人之明。”
  他齐才子一头磕在地上:“皇上贤,那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我朝有陛下,真是万民之幸,天下之幸。陛下爱民如子,体察下情。六年来不加赋不税,造桥铺路开善堂设医馆,造福万民。陛下英名,定当流传万古,千秋称颂。只是……皇上明见万里,却不见得能够洞察身侧左右。皇后包藏祸心,窃国谋权……”
  他顿了一顿,视死如归地道:“色用明黄,出则九乘,入则华盖,锦绣刺蟒,秩制与万岁比肩,称千岁而不称皇后……”
  我微微皱了眉头。
  旁边马上有一人说道:“齐才子,你今日这等大逆不道之言,陛下可原宥一次,却绝不会宽待下次。皇后端方贵重,岂容你胡言乱语!”
  然后齐才子被拉了下去。剩下的,午后再问。也让这些才子们去蓼花厅里吃饭去。
  我和苏起这些年吃饭的时间,却是没怎么变过。
  我起身回内殿,却见苏起站在杏黄色的帘子后面等我,我怔了怔,这么说,刚才那个齐才子的话,他是全听见了?
  看见我来,他只是微微一笑:“这人到时候去礼部却也合适。”
  我轻轻地笑了。
  我还记得我们南巡的时候,理清了好些东西。
  如今,都用上了。
  落座,“今天下雪呢。”苏起端起沏好的碧云罗,还冒着热气,在空中画出烟雾的轮廓,消散在我和他之间。
  我伸手接了过来,淡淡地笑道:“是啊,瑞雪兆丰年。”
  苏起微微地垂了眼:“冷得很,你也喝点热茶暖暖。”
  我一口饮干,将空杯盏放在案几上:“传膳吧。”
  忽见陆公公接了报,躬身道:“禀皇上,文都统……今个刚到了京城了。”
  我刷的站了起来。
  “不是说大雪误了归期么?”
  陆公公躬身笑道:“皇上洪福,文都统西北捷,定是老天爷看着福将,便一路上的为难都少了。”
  我回首对苏起道:“起之先吃吧,朕过去一下,下午的才子,你也替朕一道问了。”
  苏起的眼神,暗沉了一些,他起筷道:“好。”

希望

  我迈步出殿,陆公公急急地从后面上来,将件皮裘披在我的身上:“皇上……您……不用膳?”
  我手扶皮裘,呼吸吐纳的白雾消散在冰寒冷冽的空气里,我边走边道:“朕这就去文府,明的接风宴也准备一下。”
  陆公公怔怔,又忙上半步,道:“是。可千岁爷……?”
  顿步,我挑挑眉。陆公公躬身微侧,目光下垂。
  我停在雪地里。
  余光扫见苏起站在殿口目送我。
  脚下滞,吸口气,寒冷灌进肺部,如撕裂般的感觉侵蚀着肉体,还我些许清明。
  我的确……是早吩咐陆公公,文泰到京便报我。
  可现如今,般为‘皇后’话,苏起真是好手腕。
  我转身,迈步折回去。
  苏起站在殿前的台阶上,高高的。寒风吹散他绾在脑后的发,拂过他的脸颊。他没有披风,就么下,脸已在呼啸寒风中通红,圈圈吐出的雾气很快便消散迷失在严冬的冷冽中……
  我行步上台阶去,站到他的面前。轻轻叹口气,我微微垂首看他。伸臂将他冻红的手捂在怀里,轻声道:“起之……朕……今日就不陪你用中膳……朕去去就回。起之也别站在儿吹冷风。”
  陆公公站在我十步之内。
  苏起抬眼看我:“皇上晚上还回宫用膳么。”
  阵狂风扫过,苏起的发遮过他的脸颊,我伸手拂开,别在他的耳后。
  微微顿下,我的声音却放得更轻:“起之……”
  苏起抬首深深地看,他缓缓道:“起之……明白。”
  我叹口气,将他在我怀中的手紧又紧,捂热,才放手,道:“起之回去罢,别吹着,菜也别放凉。”
  苏起缓缓地头,我看着伺候他的太监扶他进去,才转身。余光瞟一眼静立在一旁的陆公公,向雪地中走去。
  我和苏起,不是没有过默契。
  只是那种默契,从来只在朝堂之事上。
  刚才那番对话,确是值得品味。
  我心下挑挑眉。
  平时和配合也就罢,能做到般地步,果非常人所为。
  所谓杀子夺位凌 辱之仇。
  倒是南巡,确确是长两人的见识。
  那个时候……苏起陪我……
  看江山万里,
  烟波浩渺,
  朦朦胧胧
  ——遮蔽圣聪。
  那个时候……确确是发生许多事。
  遮蔽圣聪,用前世的话,便是……因老百姓和皇帝之间隔着七道信息关卡,皇帝……其实也是冤大头。
  南巡的时候,才慢慢理清楚。那时苏起陪着我,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知道直接接触老百姓的是衙役,是第一关。还知道衙役要向书吏汇报,是第二关……书吏再向州县官员汇报,是第三关。州县官员向府一级的官员汇报,是第四关。府级向省级官员汇报,是第五关。各省向中央各部汇报,是第六关。中央各部向内阁(皇上的秘书班子)汇报,是第七关。
  当信息到达终站,皇帝面前的时候,已经是第八站。还没有算府、省、中央各部的科、处、局和秘书们。即使在最理想的状态下,也不能指望信息经过许多层的传递仍不失真。信息在经过各道关卡的时候,必定要经过加工。在无数信息之中,注意什么,没注意什么,选择什么,忽略什么,多少,真假,强调哪些方面,隐瞒哪些方面,什么是主流,什么是支流,得清楚,不清楚,都是各级官吏每面对的选择。
  而皇帝,在他们的种选择下生活,在他们提供的信息中决策。
  南巡过处,处处盛世太平中,瀣横流。
  那时从神色中便可以看得出来,苏起……大为震动。
  也许,那是些年见到的,苏起最真实的次感情流露。
  世道的确如此。也是我最忧心的地方。在权力大小方面,皇上处于优势,官僚集团处于劣势。但是在信息方面,官吏集团却处于绝对优势。封锁和扭曲信息是他们在官场谋生的战略武器。
  我还记得,当时和苏起抽个空子,去登一次川岳名山。
  那次,绝顶上,烟雾撩人,不可下见……
  苏起怔怔地看着山下九曲横流就么隐没在高峰的雾气中,他站在悬崖边,很近。就么往下看。
  我那时尚且笑道:果然是无限风光在险峰。
  苏起却回首,面上有些惨然,他勾唇:“为皇圣明,执法如山。可看不清雾气中几许。下面的奴才汇报,里切正常,甚至形势大好。可笑……为皇……就算权力大又能如何……”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怔在那里。
  那是悲伤的神色,从未见过的,苏起……不……是的皇兄……脸上的悲怆自嘲的神色。
  那是步步紧逼,折辱下,都不曾见到的神色。
  我还记得,险峰上,日光劈开些许,投射下段段的光阴,如光柱般直接际。
  我还记得,让光洒在他的脸上,却荡不开厚重的雾气。
  我还记得,夺步上前,将他从悬崖边拉进怀里,贴着他的耳畔道:“不是的错,也不是的错。王道如此,道使然,人道亦然,奈何。”
  我还记得,他静静地扣在的肩上,半晌,才推开道:“臣……失礼……”
  我还记得,将唇附上他的额,抱着他,站良久。
  那时,拥着他,缓缓地开口,“起之……你想……各地官员为自己捞好处的收益很高,隐瞒自己的行为又很容易;可是做好事为国为民代价很高,可是编条好消息却容易……些年,他们也算在先皇治下,可……并不是先皇……皇帝没有当好,才成般局面,可知道?”
  我温和地看进他的眼,他的目光中却仍是惨然。我伸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背部,下下。
  他目光飘远,似是看着绝顶的斑斓云霞,却道:“原来御史,竟是虚设的……要他何用?”
  我叹口气,缓缓开口:“起之……朝中的确有监察官员,包括御史、给事中和被派为钦差的宦官。他们……算是控制信息通道的人。虽然,他们的职责是直接向朕反映真实情况……可是,反映真实情况难免触犯各级行政官员的利益,所以他们很可能被收买所包围,收买不则可能遭到反击。起之你想想……收买的结局,对双方都是有利,对抗则于双方都有风险。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监察系统中真话的人越来越少。最严重的时期,上边的恩宠和下边的贿赂互相促进,上下彼此蒙骗,监察系统的全面失灵,皇上整个瞎。现在,王朝并没有到样的地步。重大的事件没有个隐瞒不报,已算清明。朕作为皇帝,已经甚为满意。起之你……也别太过忧心……”
  就是……传中的……盛世罢。
  历朝历代,那最终摆到皇上面前的,已经是严重扭曲的情况。而在种小眼筛子里漏出的问题,摆上皇上的龙案之后,也未必能得到断然处理。皇上的亲戚和亲信将拖延和减弱皇上的惩办决定。也难为普通的皇上们。
  我还记得上一世有一位伟人,他雄才大略,一统中原,矗立东方,秦皇汉武尚略输文采,可他的秘书田家英却“主席……能治下,不能治左右”。而王朝中的皇帝,养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又怎好苛求?
  我拥着苏起,温和地看进他的眼,轻轻地笑。还记得,那时打趣道:“起之……你可是在笑话朕?村妇鄙夫尚知子如何威严得……可起之眼中看到的朕,可分明是个块头很大却又聋又瞎的人……不解情况,被人家糊弄得像个傻冒,好不容易逮住个侵犯自家的根基的人,想狠狠揍他顿,左右……又有亲信拉手扯腿,朕认错人。不定人还真是朕的亲戚。”
  苏起抬眼,怔怔地看。
  我垂眼睛,将他圈的更紧,云雾环绕在们身旁。绝顶上的寒流从们身边流过,苏起的鬓角被雾气沾湿,连背脊都透着凉意,可是和肌肤相贴的地方,终是缓缓地暖起来。几乎,可以听到他咚咚的心跳声。
  我看着他,淡淡地开口:“朕……站在上面,也有冷的时候,高处不胜寒;朕孤家寡人,连个帮手也没有……可朕却想……好好讲下理,起之…………当朕的皇后吧。”
  还记得……那次,苏起久久没有话。
  还记得,那牵着苏起的手下山,看着落日渐渐摔下山崖,橘黄色的暗沉打在们脸上,静谧的安详。苏起并没有挣开的手。
  那时,我想,他也许下什么决定。
  不知道,那个决定里,包不包含夺权篡位。
  可是却能确定,十年之内,改制尚未完成之前,他不会有大动作。
  表情可以骗人,眼睛和气场却骗不人。
  刚才在悬崖顶上的时候,我站在他的身后,分明感到悲怆,还有苍凉。那是……人类情感浮动的频率波长。
  十年,可以安安心心的用他。
  那夜回到驿站,搂他在怀里,亲吻着他的鬓角。
  他抬眼问:皇上准备怎么做。
  抱着他,看着屋内昏黄的烛光,淡淡地开口:“建立套直属于朕特务网,监督官员。”以前并不是没有类似的机构,可是它主要的监察范围,却是在皇宫大院,限于京城。历史上主要是由之前的‘探子’发展而来,重在于防范谋反和帮皇帝侦查些宫闱秘事,也就是家事。
  苏起看着摇曳的烛火,直没有话,开口的时候,他道:“皇上恕罪。”
  我道:“起之请讲。”
  苏起站起来,他道:“臣以为,监察,治标不治本。”
  笑:“不错。”
  可是又有谁治的本?
  历朝历代都培育出个自我膨胀的具有独立生命的利益集团。是一场持续一代又一代,无休无止,看不见尽头的君臣博弈,是一场一个人对付百人千人的车轮大战。
  虽然历代老狼的经验很丰富,爱护羊群的意义也在圣贤书中,字句的教过。
  但是,奈何狼群中永远抵抗不住眼前绵羊的诱惑,也抵抗不住生育狼崽子自复制的诱惑。他不吃,别的狼照样吃;他不生,别的狼照样生。每个官员的个人自约束对整个羊群来,没有任何意义,徒然减少自己的份额而已。于是狼群忍不住饕餮。大家争相进食。
  烛光摇曳,我看进昏黄中并不甚明亮的苏起的双眸,轻轻地开口道:“他们抱成团……在上面笼络皇亲影响朕;在官场中清除异己;在各地招收爪牙;在民间吸吮膏血——如怪物般肥肥壮壮地扩展自己的生存空间,层又层地自复制。起之……你倒说说看,本在何处,如何治本?”
  苏起沉默了。
  入夜,这般为准备的烛光昏黄的房间,本该是迤逦风光,如今,苏起站在那里,炉火还旺旺的烧着。可那时,却感到……荒凉。
  他太沉默,眼神也太空荡。
  我又道:“上朝的……武鉴皇帝,那也是千秋帝,凭借己之力操起前朝“中兴”之大业,朕……也是敬仰的……可就是武鉴皇帝,如同神般的存在,也只是减缓官僚膨胀的循环速度而已。同是……治标。”
  搜索上世的记忆……
  那位伟人,为打破千百年的官场定律,妄图发展人民群众监督官员。结果那些人民群众也变成狼,他们摇晃着手中的红宝书,分成派别武斗。而那位伟人,也因为失败的尝试,晚年清名不再。
  朱元璋建立东厂西厂,难道不也是为用刀子剖开官僚定律的铁甲么?可惜……留下来的,仍是善猜忌的骂名。
  写史书的人,怎能知道帝王?
  只是,帝王也许根本不在乎罢,百年间的议论。
  他们挥开自己的屠刀,赌的是留下开辟地的万世之名。
  南巡,很多事情如假面般一层一层剖开,血淋淋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他站在面前,他对我说,设置监察机构,治标不治本。
  我轻轻地笑,望他。
  他道:“既然如此……为何?!”
  是啊,为何要做。
  深深地看着苏起:“其实……就算朕真的颁布新政……亦是……治标不治本。”
  苏起怔在那里:“难道……世上……就没有永世的基业?朝……”
  静静地看着他,火光的明黄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轻轻地开口:“朕看来,没有。”
  上世的历史上,每两百年,换血次,重新复制,重新轮回。千年来,人类的智慧都没有打破那个桎梏。到现代,西方发明一种强制换血的方案,美其名曰‘选举’四五年一换。
  终究,还是要换血,还是要轮回,只是,一个人为强制,一个顺应道,而已。
  续道:“就算是朕再造个一监察系统,几代之后,自己仍是会成为官僚……”狼放在身边当狗养,终究养不熟,总有一天会成为狼群中的一份子。
  就像汉朝的刺史,“刺”,检核问事之意,监察百官之能。为东汉中兴大业立下汗马功劳,最终,东汉就亡在刺史手上,三国里的英雄,哪个没当过刺史?
  就像明朝的东厂西厂,为朱元璋监督官吏清正廉洁,可崇祯皇帝上吊前,在遗书却没有李自成,却,亡国,诸臣误。诸臣,主要便是锦衣卫了。
  还记得那个时候,南巡中,昏暗的烛光里,那本该迤逦缱绻的房间中,展开的,家国下的话题。
  苏起怔怔地看着,声音已经不稳,他道:“那……为什么要新政?即使新政……也终究……”
  我顿了一下,开始哈哈大笑,笑到最后,没气却还是想笑。
  苏起震惊地看着。
  他……居然问了我这个问题。
  难道是……南巡,给他打击太大么。
  看着下面的官员,借着先皇新政的幌子,巧立名目,盘剥百姓么。
  道是……心凉了?
  笑够,我挑眉道:“起之不觉得有趣么?今日事,今日毕,哪管身后洪水滔天?正因没有永世之基,多少帝王将相,多少豪俊雄杰在乱世中蜂起。难道……高祖皇帝乱世中下,不是借般时地利?”
  苏起惨白了脸,冷笑道:“高祖皇帝命所归,岂是……”道半途,他似乎才蓦地发现,自己跟当朝皇帝竟在争辩此事,生生地截住话头,跪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走到他的面前,用手抬起他的下颚,缓缓的道:“成王,败寇。”
  半晌,苏起笑,“原来如此。”他道。眼神……更深些……
  句话不是给高祖的,却是给他的。
  给个曾今的帝王的。
  其实,我并不喜欢句话。
  这句话太束缚人,遮蔽一切的可能性。
  常想,哪一日,若我成了天下的寇,在我的世界中,我仍是王。
  那时,明明是昏黄,我却知道苏起脸色惨白。
  我揉揉额角,轻轻地开口:“起之问朕,为什么,还要改制……只是因为……希望。”
  苏起抬起了头。
  我续道:“希望,时代有时代的希望。有人希望海清河晏,有人希望江山永固,有人希望安居乐业,有人希望平步青云。些希望,没有地方释放,是一种浪费。浪费他们的青春韶光,也浪费朕的眼福视域。只有在真正的变革中,英雄才会出现,史书才会为人的热情而展开,而记录,而流传。人……才能满足。”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坐在床榻上,苏起跪在地上。
  我走过去,将他抱起来。
  起之,作朕的皇后吧,道。
  他的眼中,似乎没有焦距。眼眸却正正对着我,我吻上他的脸颊。
  直到开始解他的衣衫。
  晃眼,便是五年春秋。
  明年,大皇子便要举行过继给皇后的仪式。
  踩着厚厚的积雪,踏上明黄的步辇。
  陆公公在后面为打帘子,他躬身开口问我:“皇上……是直接去文都统府上么?”
  我点点头。
  衣服,也就别换了。
  “起驾——”
  悠长的唱和声响起。帘子落下来,将皑皑的冬色隔在帘外。
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握手抵胸的触感。

求欢

  我挑开帘子,看着京城街道的样子,白皑皑的都蒙上了雪。
  松手,落帘,甚至可以感到太阳穴上鼓鼓的脉动。
  五年……
  人生苦短,又有多少个五年。事如春梦了无痕,梦醒便忘,种缘那是无记缘。可是我总觉得,遇见文泰的,那是前缘,是善缘。
  五年里,我给他写过许多书信,答复我的,永远是寥寥几字,且不离军务,倒是也没避着我。
  我也渐渐知道,将校们少有不冒功的,号称斩首多少多少,追究起来,砍下来的很可能是当地老百姓的脑袋。
  还记得那时……我将册立皇后的消息写于书信之中,告知于他。
  我思量良久,推推敲敲,终是写了二十多字。简简单单,大意了了,只是道,我要封后。
  那次回函中,却是张没有半墨迹的白纸。
  我还记得,回执送到手中的时候,我迅速地将封函中的信件抽出,那时我对着那张白纸,竟是发呆。
  有些事情,果然是要见了面,才好。
  帘外响起太监的唱和声。
  到了呢。
  车身顿之后,绣雕纹龙的帘子被缓缓地从两侧拉开。冷风灌进来,印入眼的,是文府古朴的大宅,就如同他在西北雄浑整肃的军帐般,伫立在那里。
  他跪在地上,声音低沉硬朗:“臣文泰,恭迎圣驾。”
  我怔了怔。
  明明还没有看见他的面庞;明明只是见到了他一身戎装,心底却升起了一种久违的……
  太阳穴上的脉动,更快,更急了些。
  平了平呼吸,道:“文爱卿平身罢。”
  足下已经架好了梯,我迈足而下,行步过去。
  他缓缓抬首,正对上我的眼。
  那么近,吐出的雾气几乎在他面前消散,散去的雾气中,看见他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干净坦荡。
  我还看见,他眸中的人。那个人匆匆忙忙,到他的身边。
  雪花落上他的发,一片蒙蒙的白。就连眉间,也有一片八角的雪花。
  雪,倒是越下越大了……
  他作礼道:“皇上里面请。”很沉稳的一声,说罢侧身。
  进了堂上,仍是跪地,我吩咐了几句,终于换得内堂独处的时间。
  碧云罗的热气袅袅,在案几上。
  我们就么面对面地站着。时间缓缓地从我们之间流过。碧云罗的热气拉出了长长的白烟,静静地滚动。
  看着他,他抬眼迎上的目光。他面上全是路的风尘之色,眉间也有疲惫,脸上添些许伤疤,眼睛却仍是亮亮的。
  我淡淡地笑了。
  “你……回来。”终是开了口。
  “嗯。”他的目光很沉静,那种让人安心镇定的沉静,逝去五年前分别时,我在他眼眸的最深处,看见的不安压抑和焦虑。
  猛然惊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呢。
  他站在那里,触手可及,却觉得,五载的光阴好似生生将我们格开,曾今的许诺,曾进的温暖,飘散而去,留下些许,缠绕心间。
  想留住,当真留住了么……
  “你……用过中膳么?”我开口问道,和他一般平静。
  “不曾。”他笑了,眉间却淡淡的。
  “一道用吧,我……也没吃呢。”转身,将案几上沏好的碧云罗端了杯递在他手里,他伸手接。笑着将自己的抿口。看着热气袅袅。从指间,传到心间。
  他头,道:“好。”
  于是传膳。近来很多人,满满地摆一桌。
  饭菜上来以后,我将伺候的人都出去。两个人坐了下来,倒是不见他拘谨,仍是纵马提刀的气魄。心下竟是放下一半。
  启筷,我将边疆少有的果蔬刀鱼布在他碗里,就要堆满了。他道:“你也别光顾着我,你也吃罢。”
  罢,他开始低头用饭。他大口大口地吃,吃的很快。
  我缓缓开口:“前两年……都是因战事频繁,今年……我还以为又要错过,终是……被我盼到。”
  “皇上说笑了。”他放下筷子,定定地看着我:“哪有那么吓人,你有做不完的事儿,我也有杀不完的蛮人。咱两都够忙的……”
  将嘴里咽下去,我也落筷,拿起案几旁边的绢布,擦 了擦手。刚才的几盘菜,已经风卷残云般的,少了许多。我微微放心。
  可在细看时,不禁怔忡,文泰这顿饭,却没分了喜好。喜欢的,不喜的,用的一般多。
  我抬眼看他,对上他的眸子:“文泰……这家国天下,虽然在我心中,可是文泰你……亦然。”
  文泰笑了笑,起勺舀汤喝,并没有说话。
  他的眉宇又比去时展开了许多,想是心境在那般寥阔的战场上开了天海阔空。
  这般……也好……
  我二人的身份……终究……
  我是定不会胁他的。
  文泰伸手到里,拿去了我的碗,也给我舀了满满一碗汤。里面的式样,俱全。
  我伸手接过来,捧在嘴边喝了。
  缓缓开口:“你……难道在意……宫中……”
  文泰道:“哪里……你不是跟我说么,那是你的利器。”
  我看着他,缓缓垂首。
  文泰倒是开口,开朗豪迈的样子:“边疆的景色很好,都道恩泽不近边塞,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旷达之意,你怕是没眼见身受过。”
  我笑了,“是啊,没看过,你帮我一道看了。讲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文泰看着我的眼睛,笑了:“成。”
  我道:“过几天有个围猎,修养好,陪我一道去吧。也让我看看你的风采。”
  他头:“到时候你着人传我便是。”
  说罢他又自顾自的喝汤了。他微抬几次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放下汤勺,看他。
  文泰叹口气,沉吟下,终是道:“苏起……那是金戈铁马在战场上拼杀的人物,……如今让他在后宫里面锁着,他心里可舒坦么。”
  我怔了一下,随即道:“出将入相么,便是如此。你看我五年来,用了他多少地方,盛名功勋,都给了他,他还有什么不舒坦的。”
  我顿了一顿,伸手握住文泰在桌上的手,多了些老茧,虎口处添了一条暗长的伤疤,我的手紧了紧:“文泰,你道我对每人,都像对你这般么……”
  文泰深深地看我,他道:“听说……阮家公子,被你派到书院去游学了?”
  我点点头。
  文泰叹口气,道:“你的心思,凡人哪里猜得透。”
  深深看进他的眼:“文泰……你……”
  文泰笑了,他说:“我信你是个好皇上,可顷刻间,便翻脸的本事,我却是半学不到的。”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旁,伸手将他揽入怀里,硬硬的。
  文泰在我胸口仍是闷闷地开口:“你……放了先皇的孩子做大皇子,你信里也常提到他……莫非……你想立他为太子?”
  我看着文府古朴的花板,木质,早已斑驳逝去了耀的颜色,只剩深沉。开口道:“他现在个年纪,正向学,我自然说他多些。等老二也这么大了,心思便在老二身上了。”
  文泰道:“你……就不怕他……”
  我怔半晌:“文泰是在担心我么?”
  文泰挣开我的怀抱,笑:“你还有什么让我担心的。”
  我深深地看他,道:“你知道么……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差叫留你身子下来。可要是你留了身子,我怕留不住你的心了……文泰,……还娶亲么?”
  文泰站起来,摇摇头,他垂首道:“我常年在边疆,娶什么亲。”
  我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的面颊:“文泰……我对不住你的地方很多,清夜扪心,我常常自惭……”
  文泰却拉住了我的手,从他的身侧放下,进前一步,竟撞上我的嘴唇。他吻的很猛烈,我们撞到了鼻子。
  我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忘记闭眼。
  他微微皱了眉头,我张嘴,让他吻的更深入。伸手抵上他的后颅,抱住他的腰,文泰吻的很投入,我磨搓着他的后背,那是人体的温度,肉 体相碰撞的感觉。们互相啃咬,交换着津液,几乎要喘不过气,享受着种让彼此窒息的感觉。
  最后文泰一步一步,一直将我抵到身后的墙上,他才抬起眼,和我拉开些许距离,伸手擦了擦嘴唇,将我和他嘴间的银丝斩断,他喘着气道:“你……说的,我都知道……”
  我呼吸着久违的空气,定定看他。
  说罢他又笑:“就算我想不明白……”他指了指胸口的地方:“可是这里,却知道的清清楚楚。”
  我怔怔地看着文泰,文泰笑:“边塞之地……水寒风似刀,白骨累累,就落在乱蓬蒿里。昨还起喝酒吃肉的弟兄,过今,就只能起喝杯祭酒了。太阳没在风沙里,只有兵气销为日月光。那个时候,我总是想到你。有些话,还是跟你清楚了好。我……”
  我伸手抵上他的唇,道:“等不今后回来了,回京城养老的时候,我们都老了的时候,坐在院子边晒太阳,你边跟我讲,好不好?”
  文泰笑了。笑的很恣意,他深深地看进的眼:“你怕什么?人可以活的很久,也会变老,有的时候,人未老,情却已经老了;可有的时候,人没入黄土,情却还分分的在心里。那些陪刀头舔血的兄弟,我是一辈子忘不了了。即使他们死了,却仍像没死般。我佩着他们的剑,今后的每一场战斗,他们都与我同在、不是么。”
  我沉默了,刚才还温热惊喜的心缓缓地落了下来,一股凉意窜上脊背。我还微微诧异间,是说为何……原来……他竟是要……!!
  半晌,我开口,转道:“你在边塞的时候……脚……还好吧?”
  文泰笑了:“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生带来,死却带不去。”竟又绕了回来。
  深深看他,道:“成。到时候围猎,们好好聊聊,也想听听的见闻。”顾左右而言他。
  文泰神色黯黯,缓缓地松了手,我从他墙边的桎梏中走到案几边。又给自己倒了一壶茶,灌进喉咙。
  平平呼吸,我回首道:“泰儿……你也别老是想太多。你作将领的,这些挂在嘴边上,也不知道忌讳。你这么说,我听着心凉。”
  文泰走到案几边坐了下来,抬首看我,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去西北的时候,你送我了一顶虎裘,你说要留你一点念想。铁衣远戍,我每每看见,总能想起你的样子。”
  说罢,他低头解开自己在外面的褂子,从怀中摸出个镶金纹龙的锦囊,拿在手中,他深深地看我,续道:“惹得天恩怒,但凡为君故……这,你亲笔写给我的,拉我下水,却也把你自己的把柄交在我手里。走的时候,尚且不觉得,后来才知道,竟是将身家性命交了我了。西北的月亮,比中土的要大,要圆,我在西北,虽然杀气白刃血纷纷,却在安和宁静的时候,也会抽空躺着看看月亮……那时,才渐渐知道逝者不可留,以前,我们两都糊涂……到如今你还总是将我们以前的事儿挂在心上,何必呢……乱了心神,徒烦忧而已。你也总是想着以后,其实最好最美的,难道不是当下么?你还说,我不给你留念想,你又何尝给我了留念想……你的心里,总是有过去,还有以后……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你可曾放在心里?”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有什么地方,破了。我从来不曾遇到这样一个人,从来不曾。
  文泰挑了挑眉,转身往内阁走去。
  回神,我启步跟上,进去的时候,文泰从后面阖上了门。
  罢了,罢了……由着他罢。他心壑未填,终究……不忍心。
  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将他抱在怀里:“泰儿……我想你……真想。你知道么,心里放上了,便容易瞻前顾后。以前的事也是,宫里的……也是,将来的事,也是。”
  他伸手拉紧了我的背:“那些……我没必要知道。有你……就好了。”
  我咬上他的颈项,他笑,开始解我的衣服。
  一股电流从的脊背一直战栗到颅顶。 我的手更快了,几乎是撕扯掉他的外衣。我们起滚到床上,呼呼的喘气。
  文泰露出精壮的胸膛,我压在他身上,顺着上面疤痕的轮廓抚摸着。
  他搂住我的脖子,将我的头按下去和他亲吻,我一边吻着他,一边解他的亵裤。再一手将棉被拉上覆盖两人的身躯。我不停地用不同的角度吻他,舔他,他喘息着,看中泛着水汽看我,我陷在他的瞳仁中,好像被吸进去一般。我埋头在他身上,好像总也不够。
  屋里暖洋洋的,早就烧红炉火。

寻欢

  我把唇凑过去吻他。他微微张开了嘴巴,于是我的舌便很容易地探了进去,允吸,搅动。
  我们交换着吻,文泰伸手到我那里,握住。
  喘着气看他,他迎上我的眼,我笑了。
  我过去压着他,将吻深入下去,手在他身上游走。最后摸到他的胯 下。分开相接的唇,看见他气喘吁吁地看着。我撑着身子俯身看着文泰的表情,开始帮他上下套 弄。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泄出些许呻吟。我感到自己在他手中的又胀大一圈。
  他的在手中泻出来。看着他解放时候的表情,我也情动了,我咬牙道:“泰……你快点儿……”
  文泰却松了手,喘着气将跟他拉开距离,我诧异地看着他。
  他却……朝着我……打开了双腿。
  我半跪在他的身前,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僵在那里。
  我出声,哑的不成样子:“文泰……你……我们在一起,又分什么……”
  文泰看着我,眼中尽是水汽:“后面第一次,你温柔点。”
  我闭眼,靠在床后的墙上,抚上自己的,帮自己上上下下套 弄。
  却被文泰抓住了手。
  我睁眼,文泰看着,眼中黯淡。
  我哑声道:“你不是不喜欢在下面么。你跟我,还分什么上下彼此。我喜欢你,不是一句空话。”
  文泰道:“你变了……”
  我抬首。
  “五年前,我走的时候,你……不像现在这般。那时我糊涂,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给你。我现在回来了,沙场上生死都走过,什么都看开了,也知道自己喜欢谁,心意也都明了了。可是……现今,你却对我有了顾虑了。”
  我道:“我不想伤了你。你也知道,男子之间,就算欢 好,也并不一定非要……”进去。
  文泰笑了,他道:“五年前,你会顾虑这个?”
  我深深地看着他,道:“你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部下,雌伏之事……那是……”我顿了顿,续道:“我们两在床上,没有谁欺负谁。泰儿……你在我心里,和别人不同。只想护着,好好爱你,我们两的情分,也不用……”
  文泰笑了:“你后宫三千,这几年你有添了几个儿子。这件事儿上,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么?你不就是觉得对不住我,怎么,你不好意思上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我的确觉得对不住他。他一人在边关为我生死线上风里来,雨里去;我在皇宫后院里香怀软玉,他今刚到京城,还要伺候我枕席,我做不出来。况且,他是将军,有没有雌伏于人过,我要是真就么上他,欠他的,我不知道能用什么来还。
  五年前,我还没有封后,还没有开始陪另一个男人演戏,民间也没有关于皇后的歌谣。
  文泰……已经是我的人。我终是舍不得让他碰那些臜腌事,我做的,对苏起做的那些……臜腌事。
  文泰嘴唇上勾,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将僵硬的他拉进怀里,道:“泰儿……我说过,我这个人,没心没肺的。可是我真喜欢着你,在意着你。我心里知道……”
  文泰在我耳边开口,声音居然哽咽了,他道:“这次述职一过,我又要去边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就不给我留点念想?”
  我将他抱的更紧了。
  我们两个都快光溜溜了,就这么抱着,虽然房里有炉火,可背上还是凉飕飕的冷。可我却一点也不想动,好像松开了手,就真会失去什么样,我将他圈在我怀里,更紧了。
  就在这时,房外的窗纸上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就听见有人道:“启禀皇上……”是陆公公的声音。
  文泰在怀里动了一下,我没有松手。
  “讲。”
  “千岁爷着人来报,说大皇子高热不退,还……”
  “知道了。”陆公公还没有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
  大皇子这几天的确是受风寒,昨晚我还和苏起一起去看过。
  窗纸上的影消失了。我继续抱着文泰。
  文泰却开口:“你不回去?”
  我叹口气:“你我走么?”
  我又不是太医,去了又有什么用。再,老大弓马都娴熟,身子也好,小病么,其实不妨事。小男子汉一个,旁边又不是没人照顾。
  文泰没有说话。
  陆公公的声音却又响起来:“皇上……千岁爷那里是一团乱,皇上好歹过去站站,也给千岁爷吃颗定心丸……”
  道:“陆元,下去罢。”
  大皇子养在太后那里,几句话,分明是给谁听。
  文泰撑开我的身体,他道:“你回去吧。”
  我道:“你回京城才多久,就要我走。”
  文泰脚落地,一崴,站直了,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地往身上套。
  竟是……刚才冻着了伤脚的筋脉。
  我来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下床,我就着么裸着身子,将文泰抱了起来,放回床上。
  “你……”
  我将他平躺放好,自己再钻到被子里面去。给两人盖好了。
  我从被子里伸手执住他的脚,冰凉,我道:“疼么?”
  文泰闷闷地道:“有些酸胀,疼还好。”
  我叹口气,披衣服,叫药酒,醮在手上,开始帮他揉捏,顺顺经脉。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上,坐在头,捋起袖子,帮他排经脉。
  这个又要内劲又耗神,我竟出一身汗,道:“感觉好些么了。”
  半晌,文泰道:“血都回去了。”
  我满意地笑了笑,将药酒回身放好,文泰却从床上爬过来攀上我的后背,他伸出双臂,将我圈紧了。
  用白绢擦着沾满酒味的双手,道:“你别受凉了。我在抱着你捂捂。”
  说罢,我回身抱着他躺在床上,一直到被子里暖烘烘的。
  不知道是谁开始一个虔敬的吻。
  回神的时候,我的已经杵在他大腿上。
  文泰感觉到了,他抵着我的额头:“不是你说的么,这个没有谁欺负谁。你又跟我分什么彼此?”
  我跟他……又分什么彼此……
  是啊,又……分什么彼此……
  他刚才……身体都是冰凉……
  倒是……我拘谨了,
  文泰说罢,舔伸出舌舔上我的眼睛。
  我立刻就被燃,再次咬上他的唇,一路向下,锁骨,结实的胸膛,小腹,一直来到下面,我将他的含进嘴里,果然一下就硬,文泰闷哼一声,抵在我的喉咙深处。他想把拉起来,可是很快就在我的舔舐下呻吟了。最后他在我的嘴里发泄出来。我咽下去。
  “你……”文泰喘着气看。
  我伸手擦擦嘴唇。
  将他的臀部抬高,盯着那里看。他的脸竟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笑一下,伸手拿了软膏,现在他的上面涂了一圈,可能是太凉,文泰身体弹了一下,他看着我喘气。
  将药膏全部涂在里面,等三根手指都进进出出很自由的时候,文泰撑起身子看我,喘息道:“你……到底进不进来。”
  抽口气,我撞到最里面。
  文泰闷哼声。我抬起脸看他。
  文泰笑着看我:“也……也……不是很疼么……就是胀胀热热的……”
  双手撑在他的两侧,猛烈的□起来。
  “唔……唔……”呻吟声随着的动作响起,低头吻上文泰神情迷乱的脸。在他的泛着水汽的双眸中,我看到一同样迷乱的人。
  房间里尽是肉体相撞的声音,还有人体的交 合声,喘息声。文泰的手搂着我的脖子,抱着我的腰,我低吼声,将自己的尽数射在他的体内。
  并没有退出,我们两就么相拥着,互相舔咬着对方的脸和颈项,直到我在他身体里的,再次硬起来。
  我抱着他,直到深夜……
  我们两个,真没想到能在床上,如此契合。
  抱着他,他靠在我的手臂上,他道:“你明还要早朝呢。”
  我吻吻他,道:“就说我夜醉文都统府邸,罢了早朝也好。”
  文泰翻身坐起来,将衣服丢给我:“你胡说什么?”
  我叹口气,接衣服,往身上套,道:“你真以为我敢住你儿,我怎么舍得让你成众矢之的。”
  文泰没动,脸却红了。
  他……不是挺主动地么。心下动,我起身吻上他。
  “这几在家好好休养,到时候一起去围猎。”
  文泰点了点头。
  穿好衣服,我又和他亲吻很长时间,才拉开门。
  文泰送到门口。
  坐着銮驾回宫。陆公公的面色平静,他跟着么长时间,还是看的出来,他眼中却有些古怪。
  挑挑眉,没放在心上。进宫门,便去了太后的宁安宫。
  进了殿上。看见太后坐在正座上,跟苏起话。
  苏起坐在下面的偏座,垂着眼,一一地答应着。
  看见我来了,苏起起身给我行礼。我摆了摆手,免了。
  五载光阴,说长不长,短亦不短。太后本来最不喜我和男人扯上关系,可是不知怎地,自从将苏起带到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太后似乎就喜欢上了他。相认么,是不怕,估计认,苏起也就崩了,就算不崩,从此也会人不人鬼不鬼。
  太后是聪明人,人的外貌可以改变,语言可以不同,可是一些小习惯,却变不了。太后也是个古人。借尸还魂之类的事情,也是极其忌讳的。我就这么在旁边看着,看着他们‘婆媳’融洽,等着能生出什么事端。
  本来太后这一脉,也不是没想过要下手,只是时机未至而已。奇怪的是苏起登后位之后,太后竟将后宫大权,全都交给苏起。那时,着实诧异良多。
  估计喜爱也是有几分,不定还有什么协议。
  苏起执掌后宫几年,丞相谋反,因为在他儿子的库房里搜出两百件兵器;而太尉前往谪庶之地、西南云州时,暴毙而亡。朝廷中也留下眼色好的,知进退的老臣,也有几年兴旺蓬勃的庶族贵戚。本来么,庶族在民间地头的势头便已然旺盛。士族自恃身份,有固定的圈子,不与外人通婚,门生派别整严,庶族巴望,却不得其门而入。直到我开了“殿试”。
  摧毁的力量从来都有,不是我的,而是孕育流动在整个朝堂上的。就是士族内,里中也有不隙之处。要的便是深谋远虑,谋之以阴,成之以阳。不仅苏起是我手上的利器,朝堂上,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当这利器。王道,果然是好东西呵。群有野心的中级官员的不满和愤懑被巧妙地利用起来。之前被我派到地方上去历练的官员,也被一点一点召了回来。
  曾有传言,向温雅仁厚的当今圣上被媚惑心智,不顾众臣的反对,定要立苏起为皇后;而苏起显然具有方面的才能,兼之还有坚毅的决心和识别人的能力。他对政治的赋,对操纵宫廷权力结构的擅长,让他很快攫取到权力,并且以冷酷、肆无忌惮、还有政治上的机会主义而闻名。他对敌人和对手表现出的残忍和报复心,在历史上,很少有皇后能和他相比。
  不愧……是我相中的人,栽培的人。
  这些年,太后那族,看起来分毫未伤害。我的一个表妹,也进了宫,现在位至四妃之一。我倒不怕什么,等士族再没落一点,等他们不得不跟庶族通婚的时候,就不攻自破了,时间,就可以为解决所有的问题。
  只是……
  如今这一出,倒真是不枉。
  真不枉我当看客许久,
  心下兀自笑了。
  扶起苏起,转头问太后:“老大发热,退下去些没?”
  太后微笑道:“原来是皇上回了。”
  我微微一笑,行步过去,在太后身边挑袍落座,端起太后的参茶:“老大睡了?”
  太后点点头:“热是退了下来,皇上日理万机,也别累着了,抽时间看看儿子,松弛一下,也是好的。”
  我将手中的茶移到嘴边,抿口,温热,笑道:“他睡了就好。朕还记得皇兄当年,因为国事繁多根本不管两个小的,还不是朕进宫陪他们玩儿。搞的他们认朕个皇叔,倒是比他们父皇还多些。真没想到朕如今做了皇帝,也蹈了皇兄的覆辙。本事想多抽时间陪着儿子,奈何……”
  太后道:“原来皇上是处理国事,忙不过来。今皇后也去了文都统府,哀家听皇后谋略俱佳,也该让他为皇上好好分忧才是……”
  我心一下跳,转而看苏起的神色,只见他坐在下首,捧着热茶,神色淡然地喝着,并没有抬眼。
  笑道:“原来起之今天也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朕一声?”
  苏起站起来,开口道:“起之看大皇子发热的厉害,心里没底,就冒昧去了文都统府,却不想皇上和文都统议事。不便打扰,也就让陆元通报了一声,得了皇上的回话,也就回了。”
  我面色坦然,点了点头:“起之倒是识大体。”

沐浴

  进去看了大皇子,已经睡熟。我将从宫外带进来的一个小小竹编的蚱蜢和一个小小的木头老虎放在他的床头。
  他长大一点之后,似乎很喜欢我从宫外带回来的东西。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伸手试了他额上的温度,果然已经不发热了,又将照顾他的嬷嬷叫来问话。
  大皇子却睁开了眼睛,他喃喃地道:“父皇……”
  我走了过去,俯身看着他,微笑道:“父皇把吵醒了?”
  他揉揉眼睛摇头,他拿起枕边的木头虎,坐了起来:“这是父皇送给皝儿的么?”
  我坐在他床边,给他拉上被子,不让他受凉,让他靠在我的肩膀上,道:“是啊。皝儿是男子汉,今下午难不难受?”
  大皇子摇摇头,道:“皝儿也不难受。”我刚才还听说他下午的时候换下去了两件湿透了的内衫。
  微我笑地看他,摸着他的头道:“皝儿真坚强,不愧是父皇的儿子。父皇放不下心,过来看看。现在也晚了,你也快睡吧。晚安。”
  大皇子便缩进被子里,乖乖地闭上了眼,闭眼前也学着的样子,道:“父皇晚安。”六年,倒是养成了好习惯。
  我对于自己的孩子,从来是不吝啬爱的;不管我有没有爱,至少要让他觉得他是被爱着的。孩子总是需要爱的,爱是种能量,当一个人习惯它的时候,就离不开它。有的时候爱越浓厚,以后遇到挫折的时候,人才能迸发出越多的热情,才能够有真正济世忘的情怀。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变成被宫廷夺利驱逐着转动的风车,那种没有热情的冷酷无谓,并不喜欢。就算拼杀,也要血淋淋的才让人快意不是?
  握着他在被子里的小手,直等他呼吸平稳地入眠,才轻轻将手拿出来,帮他看好被子。
  抬眼看见苏起站在门口看。因为怕影响大皇子的睡眠,房间里没有开烛火。苏起的身子隐在阴影中,他缓缓地走出来。轻声道:“皝儿睡了?”
  我点点头,揽过苏起的肩膀,走出了大皇子的房间。
  和太后又问了几句大皇子的情况,就带着苏起走了。
  外面没有月光,仍然飘着细细的雪花。
  五年,除了南巡那些日子之外,对苏起可谓‘用情颇深’、‘温柔缱绻’,今日一事,算是微微打破个美丽的梦境。
  记得刚才,当故意出‘起之识大体’的时候,苏起神色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
  苏起本来要上他的步辇,却道:“起之,夜色也好,陪朕走走吧。”
  苏起头,走到身边。叫宫人远远地跟了,銮驾也没有用,
  雪色反射出夜的幽光,鞋履踏在上面,哲哲作响,叹口气,道:“起之…………今日怎么过去了呢。”其实,大皇子也不是那么严重。
  苏起缓缓地开口道:“打扰了皇上雅兴,望皇上恕罪。”
  我立在了那里,苏起见我停步,便跟着我停下来。雪花拂过脸颊,我感觉很舒服。我将苏起拉的离近。又将我的披风分一半给他,于是变成了我圈着他靠在我身上。
  我轻轻地开口道:“起之……你怪朕么?”不知道他听了多少,不过又有什么关系。
  苏起笑了:“皇上是万民之主,樵夫村夫还三妻四妾呢,起之怎么敢怪皇上。”
  搂着他缓缓地前行。
  苏起开口:“起之看皇上向来宠爱大皇子,故而冒昧。”
  叹口气,道:“以后朕不在的时候,起之陪着皝儿,也是一样的。”
  苏起没有话,而是靠在肩上点了点头。
  我们这样相拥地在雪里漫步,
  一直到我的寝宫。
  空气冷冽刺骨,脚下也沾湿了,只有人体相贴的地方还是温热。
  叫人准备了沐浴,让苏起去了。
  苏起洗澡的时候,我问了陆公公,陆公公跪着,千岁爷那时就站通报的那一会儿,就起身走了。
  我点点头,屏退了他,也走了进去、静立在那里的宫为挑开一层层的帘子,里面是哗哗的水声。当最后一道帘子被从两侧拉开的时候,正在沐浴的苏起看见我进来,抬首怔怔。不过浴桶很高,只能透过水蒸气看得到他赤 裸的肩膀。
  在宫女的服侍下落了衣衫,我也跨进浴桶里。溅出了好多水。
  我和苏起的床事很多,可是并没有一起洗过澡。我简单地对他:“过来,帮朕搓背。”
  雾气很浓,还是可以看见苏起的表情微微地僵下。
  马上有在旁边侍候的宫跪在地上,将毛巾呈给苏起。
  苏起拿毛巾,完全浸湿之后将它覆在的胸膛上,开始慢慢地搓洗。
  上面,有文泰留下的痕迹。
  我并不想转身背对着他,于是让他用双臂环抱的方式帮我洗背。
  他的脸几乎贴在我的脸上,轻笑一声,开始吻他的唇。
  他躲避着,我追逐着。
  旁边不断为们换水的太监和站在周围伺候的宫都微微垂着头。
  终于咬上他的唇,道:“起之,你好好给朕洗洗。朕知道。我不是心里不痛快么,那就都帮朕洗掉吧。”
  感到紧贴着的那具湿暖的身子僵下,开始舔咬他的耳垂。
  苏起开口:“皇上……”听声音,是微皱眉的。
  我在他耳边轻轻地道:“继续洗,下面还没洗呢。”
  毛巾停在我的背上。“臣不敢。”
  站的累了,将他压倒浴桶的边缘,覆在他的身上,靠着。
  “朕都准了,起之还有什么不敢。”
  说罢,将苏起的手直接带到了我的下 体。
  “帮朕洗。”
  苏起没有话,默默地开始用毛巾开始移动。
  “认真点儿……帮朕捋捋……”懒懒地开口。
  苏起怔了一下,道:“皇上今劳累,还是休息为上。”
  我嗤嗤地笑了,将他一把将他翻转过来,趴在浴桶上,手指找到入口以后便撞了进去。
  苏起闷哼一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笑了。
  有了水的润滑,我进出的很顺畅。在水里,果然……另有一番滋味。不是做 爱,而是起之……他的表情。
  以前……和他上床的时候,就算有人伺候,也是隔着帘子的,如今,身后的太监还在换水,旁边共十六个宫女。
  我笑了,开始猛烈的抽 插。
  苏起终于漏出呻吟,随着我的律动,一下一下。
  等我抱着他扔在床上的时候,他喘着气开口道:“原来皇上……还是怨起之……”
  我覆身上去,道:“怎么会,起之都没有怪朕,朕怎么会怨起之……”
  今的确是累了。
  于是抱着苏起觉睡到第二日的中午。
  早朝罢了。
  据是因为苏皇后圣眷过隆……

诗会


  中午醒来的时候,苏起正被压在身下,我撑起趴着的身子,揉了揉额头。
  “什么时辰了?”嘶哑的声音从我喉咙中溢出。
  “回皇上话,午时三刻了……皇上和千岁爷起么?”帘外伺候的宫人恭敬地问道。
  “等吩咐吧。”淡淡地道。
  侧在一边,苏起缓缓睁眼看,眼中清明。
  我将他揽在怀里,笑道:“起之什么时候醒的?”
  苏起靠在的肩上,开口道:“臣卯时就醒了。”原来是那时。那时,唤早朝的官被我朦胧中打发走。自此便不曾睡着么……
  的手从被子里伸过去,在他的腰上揉搓,轻笑道:“看来起之昨夜一点也不累。”
  苏起微微地垂了眼,没有话。
  在额上印上一个吻,在他耳边轻声道:“一起起吧。”
  苏起点点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滑出半边裸 露的肩膀。自己也什么都没穿,伸手扯上被子帮苏起掩。帘子的外面,隐隐约约有七名宫跪在地上,双手呈上叠得整齐的内衫和外衫。只手伸出帘子,将苏起的内衫拿进来,抖开,给他披上。苏起伸着手,任由给他套 弄。
  外面的宫们都垂着头。
  直到帮苏起将内衫和亵裤都穿好以后,衔他的唇,又辗转一番,餍足了,才挑了帘子,跪在地上的宫才起身给和苏起更衣。
  我看着苏起腰间缠上的金龙锦带,与发梢的齐,牵成一缕。看着她们将领口袖口处都绣了金龙的玉色及膝长衫给苏起着上……一抖一垂间,尽是丝滑细软,材质考究。
  玉锦雪缎,金丝银线双股线压绣的瑞祥青龙腾云图,在领、袖、下摆处都隐隐地显现着。身后,侍人地为苏起梳好了发绾。
  穿了衣服,宠着他;脱了衣服,我稍可肆虐。
  如今,他仍是那个威仪冷面的后宫之主,苏起之。
  高高的领口掩盖了……雌伏的痕迹……
  我微笑着,看着宫人们将他一点一点裹好。天下,谁也不曾看到,他华服下床笫中的……颓绝的风情,除了我。
  执起他的手,和他一道去了殿上。一道用了中膳,陆公公来报,说了弘文馆的事。
  “起之……”沉吟下,“《雍和大典》编纂的差不多了,咱们去看看?”
  苏起落筷,从容清雅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
  ……
  一进到承毓宫,就有一股浓浓的墨香。
  脚下是一片石子路,净洁的石面在阳光下发出圆润的光泽,在幽静的竹林里一点一点地往里面蜿蜒伸张着,周围一片白茫茫,一片寂静。有人要去通报,摆摆手止住。
  深深地呼吸着刻的静谧。我跨进内殿,绕过一个屏风,阮静静地坐在窗前,笔走龙蛇地写着什么,日光洒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尽是宁静、安详。
  我就么站在门口看他。
  直到他注意到。
  他眨眨眼睛,神情呆呆的,颤动的睫毛在日光下隐出淡淡的青影。
  我嘴角不禁荡漾开笑意,看着他讶然的素颜。
  我他蹭的站起来,跑过来拉着我道:“皇上,皇上怎么来啦?”
  我笑了笑,走到他的案台旁边。
  拿起他的字画看了看,其中有几幅真是不错。几载……贵族里拿出手的些个事物,还是下了功夫的。
  阮站在身边,脸希冀地望着我,我笑了笑:“大家手笔啊,还真静得下心。”
  阮得意地笑。
  我道:“朕听《雍和大典》初稿已经编纂完成了……”
  阮一脸恍然大悟,又转身跑进内室,捣鼓了半天,又跑了出来,饶头道:“皇上,我搬不动,能不能请您移步?”
  我微笑着,道:“好啊。”
  却见阮的表情僵在那里,躬身行礼道:“阮参见千岁。”
  我望向身后,笑道:“起之来,你也一道参详参详。次弘文馆编纂的《雍和大典》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朝以书著,以流后世之人,此番,阮侍君功不可没。”
  苏起头,赞许地微笑道:“阮侍君不必多礼。”
  时间就是个样子,改变许多事,许多人。初来此世时,让我在意的几个人,都不在原来的地方。就像个能笑得清脆的少女,时光却让她拥有了干枯的脸和发抖的肩胛,以及嘴角不断涌出的泡沫。
  记得的那个时候,花刚刚开,宫里弥漫满了花香。
  那个时候,阮还不屑于跟我说话。
  虽然后来诸事接踵而至,缤纷繁复,可打开局面的,是一场诗会。直至今日,我仍清楚的记得。
  那个时候,南巡,才刚刚结束。
  那个时候,苏起,还不是皇后;阮也不是侍君。
  还记得那时……阮被好几个宫人架上出皇宫的马车时,那狼狈却厌嫌的样子。
  还记得那时,车声辘辘,一路上,挑开窗帘看外面,春色无边。
  阮就样坐在车内垂着头,谁也没有开口。
  那时只是淡淡地吩咐:“朕在诗会中自称武爷,不要叫错了。“
  那时阮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京城郊外不远有一座山,名西井,山虽不高但景色分外怡人,瀑布、山泉、花谷,无一不有,更何况春暖花开,山泉清流,鸟兽齐鸣,更有一番滋味。
  那时,我还乐于结交翰林。
  如今,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已经立在朝堂之上了。
  春游作诗,自是骚客文人免不了的争艳盛番。
  参加诗会的人是只道我乃朝中要员的子侄。
  他们看起来,我交游广阔,出手阔绰,又有几分爱才之心,遇怀才不遇之人,也乐于帮着举荐一二,所以,武爷的名号倒是很受尊敬和欢迎。
  那时还没有“殿试”,他们尚怀抱着才华和梦想,营营汲汲,希冀着倚靠着为门客为幕僚以起家发迹。那次的诗会,便多是般的年轻人……
  如今,朝堂之上,他们中已有人位职龙华阁大学士……
  光阴在奔走,命运也在辗转。
  士族庶族,那时尚且是云泥之别,故而无人认得阮和我。
  倒亦参加些贵族子弟的诗会,只是那些诗会中,虽也以武爷自称,但大家心中了了,心知肚明,只是不讲君臣之礼而已。
  互相作揖,向他们介绍了我的表弟,齐公子。
  阮的美貌并没有想象中的引起轰动,文人相轻,可能是他们看见阮脸上冷傲的神色了吧……
  宴会开始了,阮坐在身边,神色间倒是有些瞧不起些出身寻常的幕僚。
  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微笑,慢慢饮酒。
  宴里咏诗,都是赞花赏月,间或借以述抱负的美词。
  几个有意的,便想削削阮的傲气。于是几个便撺掇着里面拔头的李公子也出一首。
  然后又说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当以尚武沙场为尊。
  看阮不放在心上,便慢慢地品酒,看他们闹。
  那李公子吟道:
  “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杀人莫敢前,须如猬毛磔。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能归。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
  一首诗吟完,我带头鼓掌相庆。转眼看阮,他神色中掩不住讶异。首诗,确确是上品。
  心下笑笑,我自也不是什么人都结交的……这些人,如今身份限着……可却是庶族中的精英,今后能成为国家栋梁之才的人。
  李公子诗做完,那几个见状,便道:“齐公子才高,不如……”
  阮微微笑,站起身来,全不似皇宫中惊虑多疑的敏感,倒是很潇洒自如的样子。他施施然道:“刚才诸位道是以尚武沙场为尊,适才李公子吟一句沙场,齐某便作首《宝剑》以尊武道。”
  罢,阮放了酒盏,行至石案几旁,铿然道:“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正逢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
  拿到唇边的酒盅,微微顿了一下。
  闻之,不禁怔然。
  再转眼看细看阮的神色……尽是……
  他……是……道自己的经历么。
  历经千辛万苦,终学成出师,愿为下披荆斩棘,却……中路遭弃捐,未捷心先死,留守于后宫之中,尘埋无所为用……
  难怪,眼中……悲愤。
  心下叹口气。
  就是……当面作诗骂我了。
  阮句到末了,众人神色各异,倒是李公子起头道:“齐公子词句果然豪迈悲凉,在下不及。如此方知人外有人,外有。”罢摇头喟然。其实他的词,未必没有阮的好,只是身份放在里,本来的旗鼓相当,便立分出高下。
  阮摇摇头,正色道:“李公子莫要过谦。李兄气魄,词句萧然,依稀便见那驰骋冲杀,血洒沙场的大好儿郎。”
  那李公子脸上依稀露出有些自嘲的神色,转而道:“齐公子,李某有事不明。”
  阮道:“李公子请讲。”
  那李公子沉吟道:“在下冒昧,足下所作诗句,可是自比?”
  阮霎时间黯淡了神色,却看也没看我一眼,淡淡地道:“正是。”
  “适才听齐公子之《宝剑》,有道‘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在下冒昧……虽……古来材大难为用,可……在下看齐公子年纪轻轻,正是一展宏图及锋而试的大好年华,何以出此末路悲怆之言?”
  阮怔在那里,不言,脸色变得惨白,目光却转向了我。
  阮诗做的极好,刚才还掂量他的人,不竟惺惺相惜,嗟叹一番。
  那李公子叹了口气道:“齐公子自比磨砺出鞘之宝剑,红光紫气……然下却平静,无用武之地,终于埋落于尘土,虽壮志未泯,却不可为用。只是……在下向闻武兄于朝堂上亦有交游,为何不让武兄为举荐一二。”
  阮勾唇笑,眼中尽是自嘲的神色,目光冷冷地打在我的身上。
  朝他微微笑,仍是品酒,看春意盎然,绿枝摇曳,南风入怀,衣衫尽撩。绿荫环绕,我自尽兴,周遭垂柳奇争胜般摇动的枝条,荫影斑斑驳驳。春色,浩渺。阮……嫣然。
  那李公子看了我看,又看了看阮,面北举觞道:“当今皇上圣明,为下计。李某同门中亦有朝堂中人,如今乃曲水县令王馥是也,年前曾有面圣之幸。他曾言于在下,道圣上谆谆教诲,讲为官之道,求贤若渴,明君也。”罢,他转向阮道:“齐公子文采斐然,尚且年少,积铢累寸,时日尚多。何以如此自暴自弃,人生如驰马千里,何不放手一搏?”
  那个王馥倒是记得,他便是派到基层去实践的改革派之一,当年皇兄亲拔的御书房行走。

开导

  我微笑着品酒。阮微微垂头,不发一言。李公子举觞而立,略显尴尬。
  我只好起身而呈谢辞,场面总算转过来,又一番溢美之辞,李公子才作揖而去。
  阮抬首,怔怔地看着。
  难道礼仪俱当,他从前不曾知晓么……
  我微微一笑,仍是撩袍,坐下饮酒。一片山峦层叠中,绿荫铺地,高云淡,万里晴空……
  里不比皇宫处处地铺长锦,镂文雕丝,却开阔大气。大自然之浩,不知能开解几许阮心中抑郁。
  却见那边前公子一阵风似地飘然而至,一手端酒,一手摇着折扇,笑意盈盈地向边踱来,也不打招呼,便挑身坐在对面的石椅上,摇起折扇笑道:“在下远远看见武兄坐而饮杜康,泰然自若,好不潇洒风流,写意自在,真吾辈之楷模。”
  我举觞微笑,“不敢,不比前公子。”
  阮眨眨眼看着前公子,眼中漏出些许惊疑。
  我兀自笑笑,前公子,游戏人间,赢得青楼薄幸之名,言行不免轻荡,为人倒是通透,满腹才华。
  前公子又转向阮道:“齐公子才高,诗也是极好的,可惜……”罢摇头嗟叹,扇子摇的呼呼响,阮微微颦眉。前公子倏地抬首,正色道:“只可惜……词句工丽,但……立意之中尽是愤懑,便落下乘;于沙场之豪迈旷达,已然不及。”
  心下挑眉,难道是……心下不忿刚才的比试,找场子来么了。
  阮惨然一笑:“文由心生,便是如此了。”
  那前公子摇摇折扇,靠近阮低声道:“难道……齐公子情场失意……心结未解?”心跳了一下,这是算说中,还是算没说有中?
  阮闻言,霎时惨白脸,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微笑不言,仍是看着他们闹。
  前公子啪的一阖折扇,打量阮的神色,低声笑道:“果然如此,被为兄中。原来如齐兄如此丰神俊朗的人物,也被般凡俗之事所困么。不知是哪家小姐,能让齐兄如此牵肠挂肚?”于是,前公子口中,齐公子变成了齐兄。
  阮的脸色更白。
  放下酒盏,我开口道:“前兄,莫要开舍弟的玩笑,他面皮薄得很。再者,确确是仕途不顺,并非情有所钟。”
  阮的脸色渐渐回了血。
  那前公子惊呼声:“喔?齐兄文采斐然,是为何……”
  原来是个打听朝堂动向的。
  也无怪他探问于我,我于他们,确曾常常提一二。
  我看前公子一眼,放了酒盏,淡淡地道:“有道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待有悟,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至彻悟,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舍弟如今于人世微有了悟,八界无类,心中山水,非真山真水,故而愤懑,情有可原。”
  前公子眨了眨眼,神色一瞬即逝的惝恍迷离,回神开口道:“那武兄看,在下如今在何处?”
  我顺手给自己斜了一盏酒,看着一缕晶莹冲进酒觞中回旋成转动的碧波:“自知,又何必问。”
  前公子哈哈大笑:“武兄真乃妙人也。”罢抚掌而去。
  我嘴角仍挂一着抹笑,抬眼时,却见阮怔怔地看着我。那句话,不是给前公子,却是给阮的。
  阮心结,无非轻我,轻我,却是给他自己剜了心,刮了肺。
  我能将前公子唬住,阮也一道被唬住……才好。
  免得他轻我,然后自轻。
  我朝他温和地笑笑。
  阮在我座旁的石椅上坐下来,我顺手给他斜上酒。阮诧异地看我一眼。这是说我尊卑不分么,我不以为意。他一言不发,捧起了酒杯,兀自喝了,结果呛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帮他抚背顺气,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我看着那边又闹了起来,转头问阮道:“去么?”
  阮摇了摇头。
  我静静地淡然看他。
  他却垂首:“纵然春光灿烂,却只徒伤怀而已。”
  我叹了口气,看着酒盅,道:“之前……是,对不住。”
  之前的五王爷,待阮虽好,却是王爷待宠的好。于我现在般婆婆妈妈的闲情逸致,到底是不同。阮那般能言语的,如今却缄口,便是心中翻滚的明证。
  抬首,我看着无边春色,道:“其实……这一番,却也不是无法可解……”
  阮仍是不言。
  我缓缓地道:“之前是我耽误的青春。可正如李公子所,千里之途,只在你脚下,只看你愿不愿意迈步……”
  阮声音低得不可闻:“我……”
  周遭的人,远了,在那边借景抒情,激浊扬清。
  我温和地看着阮,缓缓开口道:“你不是‘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么,朕回去就给一个身份,你去骊山书院游学罢,时日……不限,你想呆多久都可以,只是每年还望阮能给朕上一份折子。”
  阮眨了眨眼,震惊的样子。
  我叹口气,道:“有道是知屋漏者在檐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如今……”我顿了一顿,摇首苦笑道:“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尸位素餐,靡靡终日。下家国……也需放在心中。之前南巡,便是为这个了。”
  阮怔怔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可爱极了。
  我续道:“还望此去……能稍许弥补阮心中所憾。有道是……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涯路。又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之。人生无常,却有情……还望阮爱卿过尽千帆,独独自持清明。朕……居于庙堂之高则忧其民,还望阮处江湖之远,能忧朕之所忧。为国为民,做实事。”
  阮呆呆地看我,道:“皇上……”
  深深地望着他:“以前,那都是玩笑话,朕失之小道……朕不求阮一笑抿之,但求为社稷谋时,不要带了对朕的不忿。下莽莽,还愿阮,为生民立命,为地立心。”
  阮眨了眨眼,就这么一直望着我。直到,宴会散了。
  我在回程的马车上。
  阮开口:“皇上真要派去骊山书院游学么?”
  我道:“骊山书院名闻下,聚八方豪杰。还望阮自持清明,莫要为身份所限。”
  阮低头,声音竟然哽咽,开口却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叹口气,苦笑道:“是真傻还是假傻,怎么就猜不透呢……”
  阮抬眼看,眼睛红红的。
  我道:“朕……当王爷的时候,在其位,谋其政,不可有丝毫越矩,这是天下的规矩准绳。你以为,当初朕为什么要跪在未央宫那儿……”
  阮抿了嘴唇。
  我叹口气道:“你真以为是为了你么。天家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当时……盐铁律一事,先皇急于得到阮尚书的支持……你我二人,棋盘上的棋子而已……”
  阮呆坐在那里。
  我道:“所以你也不用耻于再王府上的那段日子。外人看不出,我觉得折辱了你。可你心中却不该妄自菲薄,要知道,能入下棋盘,却也是……尽忠尽孝。”
  “可……可……”
  “碰……是朕不对。”
  阮刷的红了脸。
  “可……一盘棋里,将帅具在,你我,只不过是过河之卒,朕也不料到先皇骤崩,本想……一辈子蜗居,谨小慎微,保下安宁,无威王,无权王,以尽我绵薄之力……不想,降大任,终是推朕上位。”
  “可……”
  “前阵子,朕一直观你心性,直到你救驾,又……直谏于朕,朕深有触动……朕终是下了决定,让你去游学。还望……阮爱卿……不要负朕所托。”
  阮没有话,水灵灵的眼睛却垂下来。
  快到宫门的时候,阮倏地抬眼看我,波光流转:“臣是觉得,皇上登基之后,和作王爷时不同。”
  我看了他一眼。
  却听他续道:“原来,以前王爷竟是守拙。”他顿了一顿,“可那时别人都那般王爷,连下人都敢犯上……皇上自从登位以来,并不曾到松鹤苑……可知……并不是真癖好……可皇上,当初当王爷的时候,怎么咽得下口气……”
  我望着窗外,缓缓地开口:“忍常人不能忍之辱,方可担常人不可担之责。千夫所指又怎样,万人唾骂又奈我何,所谓,俯首甘为孺子牛。朕当时亦是子之后,道理,心中也是。”松手让銮驾的帘子落下来,续道:“ 同是寒梅,有的悬崖百丈冰中犹俏花枝,待到山花烂漫时,她笑于丛中。有的,却于断桥边零落为泥辗作尘,独自愁黄昏。凡命运多舛性情高洁者,多如梅,也并非没有屈伸……端看,阮爱卿,怎么抉择了。”
  阮却怔怔地站在那里,却在下一刻刷的在我面前跪下来,双手撑地,泪水不断地枉下淌:“臣愿效犬马。”
  我输出一口气,揉揉额头,我容易么。那几句话绕口至极,尽是斧凿之功,奈何是……阮……
  我便也只得如此了。
  嘴角不禁荡漾出一点笑意。

  白璧无瑕

  之后,阮便去了骊山书院。
  他走的时候,我叫他在眼前叮嘱一番,言不离国家大义,丝毫没带了私情,阮听着听着,竟红眼,跪着向我保证为下社稷奔走呼号,他愿赴汤蹈火。
  
每跪在我面前愿意赴汤蹈火的人多了去了,可没有一个像阮般真的。一个人单纯并不可怕,一个人幼稚也不可怕,可是一个单纯幼稚且心甘情愿为自己的单纯幼稚付出生命的愣头青便有些可怕。有美好的理想的人不少,愿意用实际行动实现自己心中美好理想的人就更多;可是愿意为理想愿意一头扎进火堆里,而完全不顾人生其他乐趣的人却寥寥无几。我听说,阮在还未被五王爷看上的时候,曾拒绝娶亲过,他当时的理由是:“功业未建,何以家为。”
  
按现在的话,阮对自己心中的理想估价很高,对其他的生活中世俗看来重要的事情估价很低。估价个机制很重要,之所以冷兵器时代先进的文明总是被野蛮的文明征服就是个道理。因为先进的文明有完善的自然灾害防御和互帮互助的救助机制,有稳定的社会结构,他们对自己的生命和现有的生活估价很高,于是他们怕死且懦弱;而作为侵略一方的游牧民族往往对自己食不果腹的生活和随时随时可能在灾人祸中丧失的生命估价很低,于是他们骠勇且凶悍。所以,估价的不同,导致高下强弱之判。

  如今阮的对自己人生中事件的估价,不仅让他的家族更难控制他,也让他有更多的勇气更多的能量。更何况在他后面撑着,他想做什么,都没有关系。皇帝大规模地绞杀官员是行不通的,可是一个清流派的文人去揭发检举,性质便不一样,官僚集团也不会怪到头上来。

  我跟阮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给我写信,我也想解下层人民的生活状况。阮自从去了骊山书院以后,我每隔一个月就能收到一封他陈词恳切悲愤的折子。我往往会收到他的折子之后第二日便在朝堂上小题大做地顺带处理了。在给他回信上,我一般写朝廷对类情况的公开宣称的处理办法和政策,并告诉他我处理的结果。随着时间的流逝,阮言语里面悲愤渐渐的少了,开始更加注重挖掘事件的内在原因和利益链条。我的信中一点也不吝于嘉奖他,甚至“卿置于朕,如正衣襟之鉴……”他高兴极了,以至于在后面的折子里竟写上“臣临表涕零,不知所言”之类的句子。

  我和他之间的物理距离明明变远了,可好象却越来越了解他一般。我渐渐发现其实阮的话很多,人是有一点呆,但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情却很执着,做事也很细心。我并不是没有人用,但一个向他样应该在世事炎凉中撞得头破血流的孩子,在我给了他全力的支持以后,我想看,他到底能坐到什么地步。

  阮在骊山书院学了两年,也给推荐了不少人,然后他写信给,他还想去别的地方走走,我准了。四年里,他几乎走遍了帝国的江山,一份一份详尽的民情报告便摆在的面前,详尽到在短时间内,并没有任何功利的效用。等他游学的几乎差不多的时候,他写信给,叹地之无穷尽之浩,于是我暗示他可以编纂帝国的系列图书。不久,他就带着我的旨意,还有一帮子他看中的人,回到了京城,开始编写史书。

  相隔四年,我再次在御书房看见他的时候,他浑身都是飞扬的神采,眼中却有了一份看尽世事的沧桑。他这些年抓了很多贪官,可帝国的整体格局和官僚系统的体系仍然么运转着。
  我将几年改制的过程和成效简单地给他听,无过就是财政币值,检察官制、主流文化等等干……我询问了他的看法,并得到很独到的建议。让我十分有成就感。
  阮回到我身边以后,我将他的品级升为侍君,并让他在御书房找了份事做,相当于我的私人秘书,帮我整理各种各样的文件。其实这份工作很简单,不忙的时候,他可以在外间自己看书或者是写文章。他虽然在外面历练的沉稳了许多,可是骨子里的并没有变,这让我很欣慰。那御书房行走每月十两的月钱,给的不是俸禄,是尊严。
  我在阮的眼中,仿佛早就脱去以前的影子。他几乎可以是崇拜且尊敬我了。
  除了一次小小的意外。
  虽然那次小小的意外也可以是我故意的。
  那天苏起正好到御书房来找禀事,阮在外间。和苏起谈完了事以后,我便在龙案上要了他。虽然他后面极力忍耐,奈何之前挣扎的时候还是发出很大的声音。
  还记得那天……
  那时雪还没有铺下来,那是刚刚入夏的时候……
  那苏起穿着华丽而尊贵的袍子,下身衣摆褶皱,开了一条缝,就么被我压在了龙案上,他望着天花板,咬唇不发出声响,可是仍有案台摇晃的声音,进出的声音,还有……我毫不遮掩的喘气的声音。那天我很兴奋,猛烈地在苏起的体内抽 插。
  夏风吹了进来,我望向门口,帘子在动。我看见一个人的鞋,我知道是谁。
  等风大到将帘子卷起来,我能对上那个人的眼睛时,我看见一双呆滞的,没有焦距的眸。
  苏起的头偏向另外边,并没有察觉。
  仍在他身上凶狠地驰骋,对着呆滞望的那双眼恣意一笑。
  只听哐当一声,阮手中的托盘,还有托盘上的两杯解暑的凉茶,便碎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留下一滩渍迹。
  苏起惊觉,转头看见了呆立在那里的阮,开始猛烈地挣扎起来。死死地按住他,并加快经进出的速度和强度,最后低吼一声,解放了出来。
  还在苏起身体中的时候,抬头看向阮,笑道:“阮爱卿,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阮才回神,扶了门框,转身跌跌撞撞的跑了,留下轻盈的门帘,仍在随风摇动……
  我还记得那时轻轻在苏起耳边道:“起之,你看,你把他吓跑呢。”苏起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花板的眼神,更深邃了些,手在身旁的绸缎上,更加扭曲攒紧了。我真喜欢他个样子,俯身咬上他的唇……
  那下午,阮头一次旷工。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他仍是像往常一般帮我泡茶,只是泡的没有以前好喝,似乎是少了一点茶韵。他头低的很低,不像之前总是眼睛亮亮地望着我。将茶奉到我的手中之后,他便一下子缩回到御书房的角落,笔笔直直地站着。
  还记得那天,我边看着茶盅里一缕缕墨色在倾泻而下的晶莹的漩涡中翻滚,边淡淡地开口:“阮爱卿,你几日可是身体有恙,怎么都不来御书房?”
  阮跪了下来,头低的更低了,没有说话。叹口气,淡淡地道:“该做的事情,一样样的,都要做。那天……的事,还望阮不要总是放在心上。你身吧。”
  阮这才站起来。
  我举着空茶盏,阮过来双手接过去的时候,我碰到了他的手,他立即连耳根都红透了。我轻笑着,松了手,继续看折子去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阮的承毓宫。那个时候他正在读书,清的朗朗的读书声一阵一阵传出,我轻轻地笑了。他太投入,并没有发现我,直到我走到他的后面,将他圈在怀里。
  他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他想转身,我埋首在他肩上,低声道:“别动,是朕呢。”他颤抖着软在我的怀里。抱着他弯腰将书捡起来:“看什么呢?这么用功。”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轻轻地开口:“你还怨朕么?怨朕当年将你抢过来……”
  他转身埋头在我的怀里,摇了摇头。
  我看着他抖动着睫毛的双眸,轻轻道:“那你……还愿不愿……”
  阮低着头在怀中挣了一下,我便放开了,叹口气,轻声道:“你不愿……就算了。”
  阮猛然抬眼看我,眼睛水灵灵的。
  我对他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将他的发梢别在耳后,我的手抚过他的耳廓时,他轻轻地颤了一下。
  将书交在他手中,他却没有抓紧。放了手,我温言道:“你……继续读书吧……”说罢微微侧了身子,露出些许自嘲的神色,道:“朕今晚上来错了地方,还请阮爱卿就当没回事……”看着他还呆在那里,我又道:“你……也早睡,别太辛苦,伤了身子。晚上烛光晃荡,对眼睛不好。”
  说罢我走出了承毓宫,去了另一个妃子的寝宫……
  第二才知道,阮站在床边,站了整整一夜。
  他已经很优秀了,可是骨子里还不够圆滑。这些年,并没有人敢给他吃真正的亏,也没有人敢算计他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是块玉,白璧无瑕。可是并不够,我还想让他再珍贵些,就好像白璧中,要荡漾出翡翠深暗的花纹,那才是真正的醇厚。

守护

  当阮再次出现在御书房时,我便不再用一本正经的口吻与他言语了。有时跟他打打趣,有时与他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起初阮又气又急,不过许是见并无身体上的冒犯,到最后总是被逗笑。
  有时我从案台前抬首,便能发现他在偷偷看我。一双眼睛明亮极,生动的像是会说话,似乎什么也掩不住他的风华。
  每当他慌忙地将目光移开的时候,我总会饶有兴致地好笑望他,目光肆无忌惮地逡巡在他身上,直到他站立着局促不安。
  看着阮神采奕奕的样子,也不自觉地心生愉悦。
  时光有时便么静静地在御书房里流淌。
  不过苏起留在他心中的阴影好像一直没能散去。
  苏起倒是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地,似乎丝毫不以为意,礼仪雍雅地询问并嘉奖了阮的工作,并提出希望能一睹《雍和大典》的初稿情况。
  阳光洒进来,为整个房间铺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宁静而安详。案台上刚才展开的那副水墨画如图出云霞般,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金辉从窗镂中漏下,在檀木地板上画出各样的形状,如石如云如为水,应手随意,染风成雨,宛若神巧。
  我看着苏起清越的背影和在他身边微微有些紧张的阮,倏地一阵惝恍迷离。
  他们是我的人,是我生命中的色彩。
  我静静地呼吸着这一刻的静谧。
  轻轻抚上案台镀上金辉的台角……
  我活在个世上,享受着这一世美景,和美人。
  一阵酸酸甜甜的感慨,涌上心间。
  再看眼前的两人,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将他们拥进怀里,和他们一起,享受良辰美景。
  我大惊……
  压下心角一隅空缺般让人不敢深究的滋味,如常般挑起一抹笑,朝着在门口静立等待的苏起和阮,走了过去。
  明明只有一瞬,却仿佛翻过了万水千山。
  是我大意了。
  如常谈笑。
  直到从承毓宫走出。
  日头生的更高了,有些微微的暖意。
  和苏起一道迈上归途,我放眼望去,皇城内外银装素裹,晶莹剔透……
  原以为……种幸福却又落寞感觉会如梦幻般在庄严肃穆的巍巍皇城里如烟飘散,就只作我一时起意,云消雾散。可是在我刻意的压抑下,却一点一点尽涌了上来。
  心下不快。
  刚才……就在刚才的那一瞬,我几乎就要觉得,那身前站着的两个人,那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柔和的日光,那挂在他们唇边的微笑……就是生命中能够守候的幸福。
  太大意了。
  这种醉生梦死的蚀骨不知是怎么侵蚀我,不知不觉就这么涌上来的。
  不就是……五年么……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我守住的囚禁的羁绊的人,哪一个不是我用铁血浇灌在臂中,使尽手腕,用尽心机,堪堪抢夺过来的?爱我的,敬我的,畏我的,哪一个能离座下的权力,哪一个能离身上九金纹龙的冠冕光晕?
  不能……再样下去了。
  甩开纷繁错杂的思绪,我握紧牵着苏起的手,苏起轻轻地侧首,望着我的眸子深不见底,像夜空无尽的苍穹,好像就要将我吸进去。我微微皱眉,迎上他的目光。
  他淡淡地开口:“皇上?”他的目光好像望着我,又好像穿透过宫殿峦叠的高墙,望向远方白皑皑的苍茫。
  银装素裹的宫殿在日光下微微有些晃眼,足下的龙靴微微沾湿鞋面。似乎昨夜领事带着宫人,端着热水,在里凿了一夜的冰,总算在道上露出一条长长的青石板,如我今和苏起脚下的路面,只是薄薄的覆一层霜。
  开口道:“朕想要你。”
  苏起淡淡地道:“皇上不看折子?”
  我没有话,一路到寝宫。
  一进门,我粗暴地将他推倒在龙床上。我就这么跨坐上去。伸手,本想撕开他的衣物,却怔在了那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却淡淡地看着顶上的床帏。
  刚才的违和感却更强烈了。
  其实,这种感觉并不是今才有……可……
  忽然泛上胸口的,难道是……
  它似乎埋藏许久……
  可最近,它却不断破土而出,惊扰着内心深处的决绝……
  呼出一口气。
  我……从不对自己谎。
  于是我问自己……
  这个人……真的……值得我守护么。
  他对我的恨,并不是问题。
  我愿意守护的人,就算他要食我肉,寝我皮,我也会去守护。
  重要的,是我自己的意愿。
  我双手抵上他的喉咙,开始地收紧。苏起的呼吸开始不畅,却并没有挣扎,只是将他漂亮的眼睛缓缓地闭了起来。
  收紧,
  收紧。
  感受着在我手腕下跳动得越来越急的颈动脉的脉搏。
  我看着他就么昏了过去。
  我跌坐在床上。
  原来……心被揪着,是般滋味。
  曾今的那一世,露水姻缘,好合好散……
  却没有人为我付出过……么多。
  没有。上一世里的众生百态,无不功利,也太过自由。我没有个机会,遇见样的人。
  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如果……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我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踯躅……
  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般懦弱,没有担当。
  俯身,用人工呼吸的方式,给他嘴里送气。
  看着他的睫毛微动,我加深了那个吻。
  等我离开他嘴唇的时候,我看进他深不见底的眼。
  “怕么?”我跨坐在他的身上,伸手描摹着他的轮廓。哑声问。
  他想话,却咳嗽起来,等顺了气,他哑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笑了:“那你死的甘心么?”
  苏起看着的眼睛,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炉火烧的很热了。
  淡淡地道:“你把衣服脱了。”
  苏起没有动。
  我一巴掌甩上他的脸,他的头偏在一边,发髻散落在华贵的床单上。我一手拎起他的前襟,就么滋啦的撕了开,苏起任我摆布。
  胸中的火焰烧的更旺了,我一条一条撕扯着他的衣服,发出巨大的声响,直到……苏起身上一 丝不挂。我板起他的脸:“看着朕。”
  苏起眸中的瞳仁缓缓地转过来。
  我用脸贴上他一边红肿渐起的侧颜。
  另一只手已经探入了他后面的地方……
  那个地方……
  已经为我而打开了无数次……
  如今,也为我而打开……
  只为个人而打开……
  那里……也不排斥我的进入,里面温热,柔软。
  我粗暴地转动着手指,苏起才微微皱眉。
  “疼么?”
  仍然是没有回答。
  我哼了一声,将刚才破在床头,散在地上的衣襟中捡起一条,将他双手绑在床上。
  将他修长的双腿抗在肩上,我冲了进去。苏起闷哼一声。
  很紧。
  很涩。
  我拍着他的臀部:“放松一点。”
  我开始揉捏他胸前的颗粒,他开始不自觉的喘气。
  这副身体属于我。
  是五年来……亲手,调 教的身体。
  我开始吻他,粗鲁地将他的舌头和津 液吸到的嘴里舔 咬。
  身下,我开始猛烈的抽 插。
  双手固定在他的腰侧,让他的腰肢随着摆动而摇晃,让进入的……更深入……更深入……
  慢慢的,他一点一点呻吟出声。
  不自觉地挂起抹笑。
  每次都是如此……
  明明不愿……
  可身体……
  却怎么也说不了谎。
  五年……下许多功夫,到底值得。
  看着他在我的身下摆动着腰身,我一次一次狠狠地贯 穿他。
  呻吟的声音,在我第四次解放在他体内的时候,就已经哑的不成样子。
  过了一会儿,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他的,抵在我的腹部,随着贯 穿的动作而在我的小腹上上下摩擦着,好几次吐出了晶莹的泪。
  苏起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我并没有理会他。
  他的嘴唇一张一息地在说么……
  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我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停下来。
  我不停地做,直到他在我身下昏了过去。
  我微微皱眉,猛烈抽 插几下,将最后的射在他身体中,才缓缓地将我丑陋的硕大从他身体中退出来。
  他的脸……
  苍白没有血色。
  他最后就算没了声音,也一直在说的话,是求我停下。
  起身,我喘着气,看着一地的狼藉,去解开了他被捆绑得青紫的手。
  我在床边缓缓地跪了下来。将他的手捧在怀里,垂首一点一点地亲吻。
  将他的手放在我颈项大动脉的地方。
  只要他用用劲,我就可以么死去。
  他苍白的睡颜,安静得就像逝去一样。
  倏地,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为他的隐忍……为他的……
  我捂住胸口,跪在他的床前,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欠他的……
  一辈子……怎么也还不完……
  将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我虔诚地亲吻着。
  变了呢……
  这么快……
  猝不及防……
  我笑了。
  不知不觉,
  竟扎进心里,抹也抹不去了……

狩猎

  翌日,再次见到苏起的时候,我刚刚下早朝。他靠在檀木椅上,正优雅地喝茶,见我进来,起身相迎。昨日散落在地上的暴力痕迹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守在他身边,一夜未眠,我还记得那时起身唤人点了灯,灯影幢幢,苏起从被子里撑起身来,被褥从他的肩上滑下,他声音暗哑:“皇上……怎么起了。”
  不知他什么时候醒的,我恩了一声。
  他赤 裸地坐起身来,光着脚踩在床边的雕花纹木小格上:“起之为皇上更衣吧。”我披着一件内衫,走到床边坐下,淡淡地道:“夜里累着你了,你去睡会儿吧,仔细着凉。”
  夜暗得深沉,几盏孤灯在帘外撑起一圈一圈光晕。昏暗的烛光下,苏起脸色看起来灰暗青白。将他抱起,重新塞回床褥中,捻好被角,我俯身吻上他的额头:“等睡起来了,就去洗个澡,回来朕给上药。”
  苏起点了点头,外间明明有侍候的宫,整个房间里却仍静得沉寂。
  我伸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昨天……疼么?”
  苏起哑声道:“有儿。”
  我凝视着他,他淡淡回望。
  我缓缓地开口:“昨是朕冒进,对不住起之。”
  苏起没有话。
  我起身,唤人进来为我更衣,看着宫人跪在地上,慢慢收拾满地的狼藉。
  等他们躬身退出去之后,时辰也差不多了,我走到床前,却见苏起正在看我。
  我坐在他床头,微笑道:“起之不睡么?”
  苏起轻轻地开口道:“皇上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心下挑眉。
  苏起从被褥下伸出了手,轻轻的握住了我的手,他看着我道:“皇上……”
  微皱了眉,他却撑起身来,伸手描上我的轮廓:“皇上日理万机,也别太累着自己,些年,什么事儿都过来了,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苦笑了一下。
  苏起干脆坐起来,自己拉好了被子:“起之惭愧,虽日夜随皇上左右,却不能为皇上分忧,是起之之过。”
  我淡淡地开口:“这事儿,是有些难办。”
  苏起握着我的手紧紧,道:“起之跟随皇上,共进共退,五载有余,却……”
  我叹口气,有些疲惫:“其实……也没什么。朕意……已决。”
  我拉开他的手,起身,也快是早朝的时辰了。
  武曌用酷吏杀了一干老臣,可最后如来俊臣等的酷吏之流,仍逃不过武曌挥下的屠刀。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之类的事,我虽早有打算,可并不曾……
  如今,也差不多了。
  如果不是苏起,他们还可以再活几年,可惜了。
  我自然知道他们和当朝皇后关系匪浅,他们几乎是在皇后的示意下杀人问讯和栽赃。
  而在刑部挂满刑具,涂满血腥的大堂中,那些总是在死前将自己的手印按上或谋反或不轨的自陈状的名流巨卿,据,都曾反对立苏起为后。
  我亲手给他的翅膀,我会亲手折断,作为他依附于我的代价。
  既然……既然我舍不得杀他,就该不让他有还手之力。
  本来,那几个酷吏还想再放些年的,如今,一并做了吧,他们呼啸过市,也嚣张的够久了。真正值得让他们杀的人,我掂量着,早已死的差不多。
  他们上的太快,下手太狠,结怨太多,也怪不得。
  大门、帘子路上从两侧被拉开,我迈步走了出去,百官背上的官花印纹耀眼,叠叠的拜贺声起。
  一夜未眠,我却异常清醒,太阳穴上有东西鼓鼓地跳动。
  “臣听闻……皇上今儿个早朝将辛越办了?”
  苏起给行礼,我撩袍坐下来,招手让他坐在我旁边,他双手奉茶。
  我看了苏起一眼,道:“他抢了一个好人家的女儿,还把人家父母逼死,等败类难道还能立于朝堂之上?”
  其实么,也不是什么大事,贵族和平民本就是云泥之别。种臜腌事,也少不到哪里去。辛越,只是头筹,今后还会有更多。
  今晨侍卫将辛越拖出去的时候,在玉石板上拉出长长的鲜亮的血渍,我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也算给那些终日惴惴的,消消火。
  我转眼看苏起:“起之……当年怎么给朕举荐这么一个人。”声音里已带几分严厉。
  苏起将手中的茶盏缓缓地放下,起身走到面前跪了下来,他道:“起之察人不明,还望皇上责罚。”
  其实,心知肚明,谁都不曾挑破那张纸。
  半晌,我缓缓地开口道:“这件事就算了,下不为例。”
  后来,我将他抱上了床,亲自给他后面上了药。
  气是越来越寒了,我问文泰,要不狩猎的事儿,等暖一些再说。地冻天寒,文泰却不以为意。
  于是还是去了西郊的猎场。
  没有妃嫔,宫里我就带大皇子。
  老二老三年纪还小,老四刚会爬,带不上。
  粗野的运动可以激发人的野性,弓马娴熟,自然该是作皇子的必备。
  不过文泰前些日子每每进宫给太后请安,却被大皇子缠上了,却是意料之外了。
  大皇子仰慕位从战场上铩羽而归的屠万人的将军,自然而然。
  只是,太后……
  真没想到,太后对文泰,仍是一如既往。当时我就坐在旁边,太后慈爱地询问文泰在边疆的生活,大皇子坐在我的膝上,满是兴奋地望着。最后还在太后的提议下,让文泰教大皇子弓马。
  太后用意,也明白,当时也不破。
  日没有下雪,远远地,我看见文泰骑在马上,英姿挺拔,卓立不群,对着我开朗地笑。浓云蔽日,我却以为看见阳光,心下一阵激荡。
  像被他激出些壮志豪情般,我提辔纵马驰过去,踏过一路雪尘飞扬,他挑眉道:“怎么现在才到?”
  骑下坐骑,哼哼地打着响鼻,散出厚重的白雾,踏乱一地琼玉。
  我朝他歉意一笑:“皝儿老是吵着要你教他打猎。”说罢,将坐在前面的大皇子抱了起来,递过去。
  大皇子高兴极了:“文将军!父皇降旨,要你教本宫打猎!”
  文泰哈哈大笑,将大皇子了接过去,放在他的马上,道:“末将领旨。”
  冬日的严寒好像才停在指尖,心中却是一片融融暖意。久违了呢,于一片看不见踪迹的血影刀光的冰寒中。
  我本以为带着孩子,多少会有些尴尬,没想到却很尽兴。
  不禁怔忡……
  的目光追随着他矫健的身姿。
  是啊,他是谁,他是的文泰呵……总能让我吃惊,总能让我开怀,总能让我放不下的文泰……
  一路上冰雪没着马蹄,我低看那随着马背轻快地跳动着的皑皑,顶上那拱浑厚的穹庐,鞭迹飞扬。
  文泰正不断地给大皇子讲解着各种动物的特征和习性,并追逐着活物作为示范。他拉满弓,策马扬鞭追逐猎物时,我竟有些不上他。他将猎物射得满身是箭,鲜血淋漓。文泰指着满身血泊的梅花鹿,道:“殿下你看。”大皇子似乎觉得有些恶心,但面上仍然很镇定地:“它死了。”
  文泰勾唇一笑,拍了拍大皇子:“一只野猪很可能在给它褪毛时时突然站起来,让你猝不及防。”
  他话音未落,血泊中的梅花鹿突然跃起,跌跌撞撞地狂奔,在身后一片惊叫之中,文泰的箭及时地蹿入了梅花鹿的心脏,它倒下了。
  一片静寂。文泰笑着道:“这回它死了,射中了它的要害,但谁能看得出它没死?”
  大皇子怔怔地看着那摊不断涌血的生灵,一句话也没有。
  我了上来,笑盈盈地看着文泰。
  今的文泰有些不同,到底是哪里不同,我却说不出来。
  给人感觉,有一种恣意飞扬的快意……
  这就是……
  他的世界么……
  弓马,血,还有剑的世界,血雨腥风。
  原来,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竟是样神采飞扬。
  我暗自贪婪地凝望他。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注视,文泰目光飘过来,眼里满是激昂。还有一丝嗜血的快意。
  他这样,真好。
  看着他的样子,我该当放心。不知为什么,却仍然为他挂怀。
  晚上营地里升起了篝火,我的帐中备有美酒,正准备叫人召文泰过来,大皇子却跑了进来,拘谨地站在那里,有些诧异。虽是早就察觉的事情,可真没想到他今回来找我。是因为出了宫么……
  他仰起小脸,抓着我袍子:“父皇,皝儿听说……皝儿并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
  “谁跟你说的?”我摸着他的小脑袋,淡淡地问道。
  “奶奶……”大皇子迟疑了一下,道:“奶奶教导皝儿万事不能越矩,慎言慎行。”
  原来如此。
  不知太后具体怎么跟老大的,可我并不期望将某一个儿子变成贤王。每一个人,都将被赋予角逐帝位的机会。
  我将他抱上的膝盖,正色道:“谁说你不是朕的儿子,你是朕养大的,朕看着你会爬,会跑,现在还能打猎……你学问也不错啊,朕真为有样的儿子而骄傲。”
  “父皇……”大皇子抱住了我,自从他大以后,就不曾有样的举动了。
  “皝儿要向文将军一样,为父皇守保国边疆。”
  我捧起他的小脸,微笑道:“皝儿真是子汉,不愧是父皇的儿子。”
  大皇子板起小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抱着他续道:“皝儿,你是皇贵胄,天下没有你这般得独厚的孩子,你的两位父亲,都是皇帝。”
  大皇子若有所思地头,道:“父皇,皝儿明白了。”
  我微笑着,又他问了些话,天色也不早,叫人将他送回帐子中去了。
  却见文泰一手拎着酒,站在帐外,我忙让他进来。
  “怪冷的,你站外面做什么?”
  文泰抬手扔给个酒袋,自己也拿着一个,道:“这是西北的烧刀子,我专门给带你的。”
  我释然地笑了。
  文泰近着我的身子坐下,一手拧开酒袋上面的藤塞,灌了一口,摇首笑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刚才老大在儿呢?”
  我也照着样子,灌了一口,却辣得满腔都烧起来了,抽口气。文泰看着我好笑:“我初去西北戍边的时候,实在不会觉得那边的烈酒有什么好,可却慢慢好上,冷的时候,寒的时候,总能生出些许慷慨豪气来。空的,也能给灌满。”
  我心下微涩,于是又灌口了一,还想细品,就给辣的酸了眼,道:“那我可要多喝儿。”
  文泰摇首笑道:“看你说的呢。要知道烧刀子的好,终归还是要去了边关……才能明白。”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端正的五官似乎在眼中,似乎怎么也看不厌。
  我毫不顾忌自己的目光,灼灼地在他身上逡巡。
  他却忽然道:“真没想到,你能说出那样的话。”
  挑眉看:“那是我儿子。”
  文泰道:“可……那也是先皇的儿子。”
  炉火噼里啪啦的响,酒已经上了脸,文泰漆的瞳仁中,满溢着担忧。
  我兀自笑:“那孩子,无论以后干出一番什么。那都是他们小辈儿里的事儿,我争的过二哥,却争不过岁月。以后这天下,总有一天是他们的。”
  文泰怔怔地望着我,半晌没有回神。
  起身拥住了他,酒袋掉在地上,我却不想松开抱着他的双臂。他总能在人不在意不留心时,来这么一下,让我当不起。

  雷云动

  文泰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将他搂得更紧了。谁也没有开口,炉火仍在噼里啪啦地响。
  我轻轻地将唇贴在他的脖颈上,没有情 欲的意思,只是想享受这一刻的安静平和。
  磨搓着他的脊背,肌肉的轮廓,想要将他嵌进我的血肉。
  内心的疲惫却在这一刻放松下来。
  忽然忆起了,几年间,我朝着西北发愣的无数个瞬间;几年间,我无数次收到他信函时内心抑不住的欣喜;几年间,我提笔写信给他时,内心深处的思念……
  尽管被我的时间和精力似乎被繁杂的政务和宫闱的算计淹没填满,可心底的千丝万缕,终是从未断过。
  五载春秋,我从不愿抽出时间,专门用来思念他。可总是不知不觉冒出来的一星半儿,却能让倏地恍惚。
  贪婪呼吸着他身上的属于人的汗味和体味……
  心中被填满,便是这般滋味么。
  “紧……”文泰在我耳边小声咕哝。
  我将扎着他的手围得更紧了。文泰从后面伸手扒开我的襟领,一阵凉意袭来,接着一痛,竟是他咬了上去。许是破了皮,唾液湿润的地方传来阵阵针刺般的感觉。文泰松了嘴,湿热的粘稠贴上来,原来他用舌舔舐着的伤口。
  下面的硬了,直直地顶着他。
  文泰轻笑了一声,继续用微微带着肉刺的舌苔磨搓着我的颈项,还故意发出声响。
  “干你嘛呢?”我抽了一口气,道。
  文泰笑了,在我怀里一颤一颤的,我微微松了一点手,侧首对上文泰的脸,却见他看着我,不笑了,望向我的眼中尽是迷离。
  唇相接了。
  并不是深吻,只是不停地触碰再离开,我却气喘吁吁。
  腹下股火热窜了起来,那不断离开的唇让我本能地追逐。
  我咬牙道:“你……你干嘛呢……我还想抱抱你跟你说说话,你点什么火?”
  文泰挑眉:“那接着喝酒?”
  我倏地将文泰打横抱了起来,扔到里面的床上:“你玩儿我是不是?”
  文泰躺着踢掉了靴子,笑道:“不敢。”
  我胡乱地扯自己的衣服,爬上床去,文泰轻轻伸手一挑,床帏的帘子就在我身后落下来,将我两罩在暧昧的空间中。
  我挑眉:“你挺熟的么。”
  文泰躺着,翘起了腿,笑道:“爷以前在外面玩的多。”
  我一怔,翻身骑在他身上。
  他却顺手握住的我,抽气道:“你不怕我折腾啊?”
  文泰看进我的眼睛:“那你折腾呗。”
  一句话,就将我点燃了。
  本来,还想和他好好谈谈心,好好喝喝酒,一起看星星的……
  罢了……
  一夜缱绻。
  第二守在帐外的侍卫们脸色不比在宫中的时候,目光也飘忽。上马的时候,我冷冷地扫他们眼,他们便将本已下垂的目光埋得更下。
  大皇子交予了侍卫,我陪着文泰向密林深处驰去。
  一路纵马放歌,空谷回响。
  文泰唱的是他在边塞学的军乐,嗥的是上一世依稀记得的几首豪放奔流的调子。
  唱完的时候,相视而笑。
  一路上戮力同心,拉箭弯弓,酣畅淋漓。
  侍卫们跟在们后面,捡中箭的猎物。
  行至山崖处,文泰提辔纵马,坐骑一声长鸣,他翻身下马,看落日骄阳。
  我也过去,将马匹交给了身后的侍卫,缓步走到文泰身侧。
  文泰手指际的线,只见片开阔的远方,红云漫天,橙红的夕阳一点点地掉进一片烧红的云浪。
  三界唯心,森罗万象,凡所见色,皆是见心。
  这一刻,心里,满满的,都是文泰,都是和他一起看见的,怆然夕阳。
  轻轻地从背后拥住了他。
  很久很久以后,我仍然记得这一幕。
  我也喜欢上了爬山,不仅因为征服绝顶的快感,更是因为,每当此时,我都会握紧身侧人的手。
  我和文泰狩猎的二人生活,不到半旬,便因两位丞相的同时到访而终止。
  他们对跪呈了很多国家大义社稷兴旺的理论,连远古时期,有帝王因为热爱狩猎而亡国的典故都搬出来。
  我虚心地听完之后,采纳了他们的谏言,起驾回宫。
  再后来,过完年的时候,亲自送走了文泰。
  还记得那时,春暖花开。
  他对讲,让等着他的捷报。
  他还,朝养精蓄锐,百年有余,次定能一击成势。可逐蛮族七百余里,教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我说,那你回来的时候,别忘再给我带些烧刀子,那酒真好。
  他说他年纪大了,腿疾也愈烈,次定是最后一次。
  我道,成,我等你。
  如箭的光阴不分昼夜地穿梭,让我来不及抓住。
  一盘棋,本来规规矩矩地下完,万无一失。
  可是因为苏起……
  我却要变动其中布局,后招已然备好,可以行子。
  三年间……
  我陆陆续续有条不紊地消灭苏起在朝堂中几年来积蓄的力量。骑墙的被引过来,死忠的被斩立决,眼色不好的被流放。
  很简单,很容易,也没费什么事儿。很多人巴结皇后,本来就只是起源于对皇后的万般宠爱,和皇后对我看不见底的影响力。
  他看似权势滔,可我撤走了柴,火焰自然而然地就落了下去。
  可是从前他在位时的暗桩,我却有些棘手。
  他们中不是投靠了新皇的,就是回家种田的,不知道苏起用了他们没有。
  倒是没什么顾忌。
  苏起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手中执物之人。
  我也不喜自寻烦恼。
  离最后的城门送别,三载春秋已逝……
  我还记得他仰头灌下立功酒的模样……
  如今,却悠悠生死,别经年。
  魂魄时常来……入梦。
  如今,皇后,据已经失宠近三年了。
  我对他是一点一点冷下来的。起初,他看似因了一些事儿拂了我的意,于是我冷落他一段时间,那时,尚且还有亲近的宫人为他在面前求情。可是渐渐地,种事情的发生次数,在三年中不断地加,冷淡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到了后来,甚至没有人敢再在我面前提‘千岁’二字。也再也没去过他的寝宫。
  他不是没有来找过我,可闹倒最后,总是以拂袖而去告终……
  所以……当请求废后的折子呈在我的龙案上时,我丝毫不感到意外。
  心下挑起一抹笑。
  虽然我近日去安贵妃的寝宫次数最多,平日里也表现出宠爱她的样子,可是新的皇后人选我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个人背后有家族,根深叶茂,绝对配得上皇后二字。立他,阻碍肯定会有,但不会比立苏起为后时阻力大。重要的是,他一心为我,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家族。因为在他眼里,朕即下。
  阮并不知晓等待着他的命运,他也没有必要知道。
  我和他没有肌肤之亲,在个废后闹得沸沸扬扬的当口,没有人会去与他为难。
  苏起日后居住的冷宫,都已经想好了。
  至于大皇子……
  一个废后,没有权利再去抚养一名皇族的长子。
  既然他在我心中抹不掉,我就该将他牢牢地控制在手里,不给他任何机会。
  原本……我是么打算的。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除了一件事。
  那件事……
  不相信,也不想去想。
  有一日深夜我做了梦,起来的时候咳出了血,我才知道,我终究是在乎的。
  后来上朝的时候,的眼神开始不自觉地飘忽,总想再次找到他的身影。
  可怎么也找不到。
  每当想起他的夜晚,几乎没有办法召任何人侍寝。
  个时候,会拉开床帏,走到雕栏玉砌的阑前,望向西北的空,一整夜。
  有瞬间几乎觉得,我做的切,都丧失了意义——因为那个人不在了。空虚和寂寞几乎将我填埋,让我窒息。
  而这一瞬的思绪,马上被淹没在对权力的执着,和对控制的渴望中……
  平静的朝堂。
  九年的帝王生涯,如今已让我入鱼得水,对于朝堂上的捭阖之术,得心应手。
  再过一个月,局差不多就布好了。废后的诏书,也可颁下。
  退朝了后,我疲惫地揉揉额头。
  不同的是,的疲惫,这一次,不再有人为我消解了。
  心下缓缓吐出一口气,尽量放松自己全身紧绷的肌肉和骨骼。
  陆公公却满头是汗地跪在脚边,对我说,四皇子没了。
  于是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簌簌抖着身体,道:四皇子吃阮侍君送去的糕,没了。安贵妃哭昏了过去,千岁爷正处置这件事儿呢。
  一脚踢中陆公公的前胸,他的身子飞出去,滚了几圈,瘫在了地上,嘴角流下了血。
  我了过去。
  那里,有四皇子乌的唇,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再就是一个被拖在地上的,皮开肉绽,浑身是血的人。那是阮……人证物证具在的阮。
  剧烈地呼吸。
  几年间的景象在我脑中穿过,划出嘶嘶的声响。
  按住额角。
  还有一个人。
  他坐在堂上,威严冷冽的样子。
  安贵妃坐在他的下手,哭得连声音都没了。
  早朝……
  选的早朝……
  真是选的好。
  地上的人血肉模糊,可是认得他,他是阮。
  他的那双眼睛,不曾变过。
  明亮,清,好像会说话的一双眼睛。
  迈步。
  脚下还算沉稳。
  心中的那个人,却走得跌跌撞撞。
  先去看四皇子。
  他的前程断送在一个没能保护好他的母亲,和一位失职的父亲手上。
  我一进来,阮的目光就钉在了的身上,他开阖着嘴唇,发出赫赫的声响,乌的血液从他嘴里涌出……
  摆手,示意将他他松开。
  安贵妃跪在脚下,哭得嘶声力竭。
  闭眼,再睁眼,我道:“不是他。”
  苏起站起身来,劝慰安贵妃。
  然后他抬起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道:“皇上,人证物证具在,为何皇上说不是阮侍君呢?”
  我笑了。
  因为是你。
  真没想到,谁都没有注意到的阮……竟然被苏起发现。
  他知道我究竟想立谁。
  他知道,除了阮,我其实根本不打算立其他的人做皇后,特别是女人。
  是我失算了。
  太自大,
  太狂妄,
  太漫不经心。
  抬眼,只见苏起静如深海般眸子望向。
  我却似乎看见,里面翻滚的波涛,汹涌澎湃。
  第一次,没有喜遇对手的快感。
  心中塌落一角。

摊牌

  “你不是死么?你没有死么?”两年,我总是做着同样的梦,我总是在梦里惊喜地跑过去抱着他,吻他。
  如今,当夜晚的厚重彩墨迷茫了我的视线,再次将光华重现的时候,我学会了在享受那刻的欢愉的同时,在心中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一个梦,直到我醒来。
  醒来,我有时能发现身侧赤 裸而丰满的人的胸脯。个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让人将下床,希望能在重新躺下来的那一刻,继续梦中的回忆。
  可是我期盼的事情往往不会发生,于是,我只好抖擞着疲惫的身子,去早朝。
  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让的妃嫔留宿过。
  她们被裹在被子里抬来,再被裹在被子里抬走。
  那年的事情还能清楚地记得。
  战马一万匹,粮食四万石。
  他跟我要的。
  他还笑着跟我说,天朝忍气吞声许多年,如今马也有了,粮草也足,就放他去建那功业去。
  那时我皱眉。
  他伸手摊掌上来,抚平我的眉心,劝慰我道,他去不了多长时间了,他的脚不好,待年纪过三十五,估计在马上就不能那么耍了,刀枪也钝。
  他还说,这都是本朝历代帝王积累下来的,到了这一朝,肯定是要扫蛮的,何不让他捡一个现成便宜。
  他还说,等打完那一仗,就回来陪我,再也不走了。
  我那时叹了一口气,道,你去吧。粮草的事儿有我在后面撑着你呢,难道还有人敢下绊?
  那是启七年的事儿了。
  我收到北疆扫蛮的捷报。我看着那章用一个将领的生命换来的捷报,视域却不知不觉模糊。
  我仿佛看到浩浩平沙无垠,敻不见人,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的……战场。
  我仿佛闻到白蜡般的尸臭弥漫在原野上,长覆三军,从那尚来不及用马皮包裹的,散落在地上的尸骨中,飘散开来,在大漠的风沙中,消于无形。
  滔地为愁,草木凄悲。
  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诉?
  我还记得,廖将军跪在我的面前,旁边是随着班师回朝的大军一同抵达的,文泰的棺木。廖将军哭着抓住的袍角,被陆公公拉开,他的头磕在地上玉石的棱角上,满脸都是鲜血。
  他求我不要看。
  他还说,文统领在落马的时候,大战正酣,胜局初定,他被四只箭贯穿了前胸,一路运到京城来,什么样子也看不出了,不能污了圣目。
  文泰的遗骨被运回京城的时候,滔下正沉浸在国力强盛,威震远邦的喜庆气氛中,大狱里也重新赦免一批囚犯。
  那时,我的诏书已经下去一些时日了。
  平西将军文安良,谥平远王。
  由于他没有子孙,所以成为历史上第一位一代王,
  我将以前的王府赏赐给殁去的平远王。
  还亲自主持他隆重的葬礼。
  其实,我并没有将他葬到地下,但没有什么人知道。
  开棺的那一霎那,我看见身边的陆公公微微皱鼻子,想必是有味道。
  可是为什么我什么也闻不到。
  我抚摸着他已经腐烂的看不见面目的尸体,陆公公站的远远的,是不敢看我,还是不敢看具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现在仍清楚地记得。黏湿,暗,恶臭扑鼻。
  唯一的一抹亮色。是中间的个小小的精囊。据……马上英雄的文统领,连死的时候,怀里都揣着一个锦囊,锦囊里包裹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那是一首上不了口的诗:“惹得天恩怒,但凡为君故。”
  我亲自点火,将他连同他那个锦囊,一起烧了。
  火苗窜高,寸寸侵蚀着败,我看着他在烈火中的睡颜。
  烧焦的味道被我贪婪地吸进肺里。
  我将他的骨灰装在个上朝留下来的青瓷花瓶里,抱在怀里,回了宫。
  然后,将那个花瓶放在我的床头。
  再然后,我去了御书房,如常地批折子,睡女人,上朝。
  直到……我第一次梦见他。
  梦中,
  我惊奇地看着他,他却与渐行渐远。
  我跑着,追逐着。
  我边跑边朝他喊:你等等我……
  他站在离我离得很远的地方,默默地摇头。
  过来……
  他不动。
  我求你了,文泰,你过来。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了,我知道你害怕对不对?你怕你回来以后,身子不便,怕我守不住你是不是?你宁可在边疆了,也不愿意回来对不对?你想让我辈子记住你对不对?你……你倒是给句话啊……
  文泰不言,只是微笑着看我。
  我嘶声力竭地吼道:你过来啊,过来!老子什么都不要了,就要你。
  然后我惊醒了。
  伸手摸上被褥,竟沾湿了一片。喉咙涩涩地发痛。
  我胡乱地揩抹着脸上的渍迹,起身,灯,
  铜镜中,是发红的布满血丝的眼。
  有人在外面柔声道,皇上该早朝了。
  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眼。
  开什么玩笑,
  凭什么为他什么都不要。
  雕栏画栋,碧瓦朱红,难道不是我渴望的么。
  难道……
  难道……不是他丢下了我么!!
  青花瓷的花瓶被摔在地上,
  散在地上一片灰白,扬起低低浅浅的尘埃。
  碎片如龟裂的土地样,散落在地上,一阵呕吐的感觉。
  尘埃落定,一切归于宁静,扶住床阑,朗声对外面道:进来,为朕更衣。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在女人体内高 潮了,可是嘴里叫的却是文泰。
  一瞬间,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我一时怔忡。
  打发走那个女人之后,我一阵猛烈的咳嗽。
  一阵腥甜涌上了的喉咙,将捂在嘴上的帕子移至眼前,片暗红。
  我兀自笑了,笑得很大声,整个殿,都在颤颤地回想。
  一盏孤火在暗夜中摇曳。
  我似乎听见战场上,千军万马的翻腾,一瞬间变为移动的白骨,发出凄厉的哭声。
  那个声音里,有没有的文泰?
  第二日晨,不经意地问陆公公,上次朕砸的那个青花瓷的花瓶,你放哪儿?
  陆公公微微一笑,,为皇上收着呢。
  于是花瓶,变成藤木雕龙的木盒。
  也不去妃子们的宫殿,每次都是将们召到我的宫殿来。
  每我次都做到快死,眼总是在床头的檀木架上。
  有时仍然会咳血。
  就好比现在。
  我看着平远王府的大殿,那是从前的文都统府爵原样搬过来的。
  一步一步地迈步进去。
  据说,那日,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
  日光寒草短,月色苦霜白。
  力剿蛮匪,虽得阴山,枕骸遍野。
  拉开被褥,将头埋在里面。
  潮湿,霉酸,唇间涩然。
  文泰的味道,还留下多少。
  我笑了,结果呛在喉管里。
  看着被褥上面的血迹,从鲜红,渐渐变暗,最后成为暗沉的。
  文泰,你不会怪我,弄脏了你的被褥罢。
  翻身,靠在上面。
  跌跌撞撞进门的时候,我还想着,要是他从里面,将门打开,然后问我,今要喝什么酒。
  我会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对他:老四死了,阮半死不活……都是我的错。
  然后他会抱紧我,拍着的肩膀,说,进来吧。
  然后他会给我倒上最醇的酒,陪着嘴下去,再守着我的身边,等我醒来。
  嘴角不禁挑起一抹笑,伸手覆上眼睛,我颤颤地抖了起来。
  青布帐顶。
  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文泰,他会不会见怪。
  “今发生好多事儿……”
  没有人响应我,我兀自说了下去:“老四没了。安贵妃太蠢,我太无能,阮……”
  顿了一下。
  “我让阮回家休养,带了御医。”
  “文泰,你看,在宫里,我连个人都护不住。”
  “文泰……”
  “文泰……”
  “文泰……”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头龇愈裂,撑起身子来。
  安贵妃的父亲,还跪在御书房外面呢……
  意思么……
  就是要给他儿和他孙子一个法。
  只因我一意孤行,放走了阮。
  身子却一点一点软下去。
  睡一觉吧,明天一切都会好。
  无数个思念他的夜里,我总是么对自己着。
  可是一睡,就再也没起来。
  ……
  …… ……
  太医说我体郁脏结,要慢慢调养,我笑了,苏起坐在我的身边,亲自拧干毛巾,闹我擦脸。跪着端着盆子的宫膝行地垂首退了出去。
  人生了病,也容易多愁善感,平日里不注意的事情,就会一点一点冒出来。
  有时会想起我上一世。
  我自己知道,我一直生活在恐惧中,我恐惧被别人控制,我恐惧没有支配的力量,这构成了我生命中最纯然的动机。这种恐惧驱使着我,让我不断地向外攫取,弥补心灵的空乏,我贪婪,我纵欲,我将自己肉体滚打得像拉磨的驴子一般,只是为了暂时无视恐惧的深渊吹来的阵阵阴风。

  上一世我出身不太好,后来功成名就了,我仍停不下敛财的手,我无法忘记童年没有力量时周遭唾弃的嘴脸。就算背,我伸出的手也无法适可而止。
  我不在乎有人罪有应得。如果平平淡淡一辈子,没有负担,却碌碌无为,没有和我同甘共苦的兄弟,没有刀头舔血互相交予后背的时光,我会窒息的,我会窒息在恐惧中。
  躺在床上,我知道的时日已经不多,我已经病到深处,睡一阵醒一阵,睡的时候,我还会做梦。有时会梦见我当年骑在高头大马上在西北军的阵仗内弛聘,我会梦见北征蛮族时视界中辽阔的草原和牛羊。我还会梦见南巡的时候,险峰上的无限风光和那迤逦春色。
  我沉睡的时光大多用来玩味和享受回忆,我从未象现在样有那么多闲遐时光用来回忆。过去确凿的丰功伟绩不过如南柯梦,但如果是美梦,又为何不做。
  我看得见玄黄的床帏,我醒了么?
  看着守在身旁的人,艰难地发出声音:“起之……”
  “臣在。”
  我真怕睡着睡着就睡过去了,道:“起之,你看见我床头的那个木盒子没有。”
  “禀皇上,臣看见了。”
  我喘着气:“等朕死了以后,……把朕这幅皮囊烧了,跟那里面的,混在一处,到时候一起埋,听见没有……”
  “皇上就要大好了,什么死不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很想笑,除了我自己,就是他最清楚我大限将至的日子。
  不,他比我更清楚。
  药是他下的,我的生死存亡,就在他股掌之间。
  真是好笑。
  但是嘴角已经没有力气勾动,我撑着眼睛,淡淡地看他。
  苏起叹了口气,淡淡地道:“平远王为国捐躯,该让他升才是,皇上样,他下不了地狱,升不天,也进不了轮回。”
  我居然真的笑了,声音却是哑的,我道:“朕……弑兄上位,早就入不轮回了,文泰算是共谋,到时候也要和朕一起堕修罗道。”
  我视力已经不好了,却还是可以看见苏起的脸色霎时间惨白如雪,的耳力也时好时坏,但仍可以听到丝颤抖的声音:“皇上,您在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他,望向床顶,道:“你……都知道,二哥。”
  苏起嘴巴张合了几下,僵在了那里。
  一条金色的纹绣大龙,盘旋在帐顶,我却以为它要腾云而去。我微微地笑了:“二哥,怎么可。”我问。
  疼……
  回神的时候,原来我被抵在了墙壁上。
  眼前……
  他的脸离的很近,呼吸都喷在我的脸上。
  我反而看不清他的面容。
  就像他以前,以前,他坐在高高的龙驾銮宇上的时候,明明那么远,我却自认为看他看的清楚。
  如今,他就在眼前……
  他的身体,甚至被我开发过,却仍看不见他的心。
  罢了。
  哑声开口:“二哥,你赢了,我输了。愿赌服输,我从来不是担不起的人。”
  下落,感觉滚落到了地上。
  有趣。
  本来没有知觉的神经刚才居然也能感到痛,真是有意思得很。
  一只脚踩在我的胸口。
  看不清那人俯视的样子,我还是开了口。
  “二哥……落在你手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嗓子发烧似的疼。
  好像又咳出了些血。
  爽快许多。
  “我之前,还以为我赢呢……真是好笑,老子给你做牛做马,改制立国,每转的像个陀螺般,忙忙碌碌十载光阴,你看改制差不多,就废了我,是不是?”
  “可笑,我一直以为,是我糟蹋了二哥你;原来,竟是我自己当了你的棋子却不自知。我以为我在用你,原来是你在用我。”
  “呵呵……哈哈哈……本来还想留段时间,可火燎眉及的废后让不能坐视对不对?可笑番动作,只不过担心不能全身而退……”
  “民间朝堂上的事情,我懂得比你多,宫闱里的臜腌事儿,我却懂得比你少。以前,母后在儿为撑着,才算没出大乱子,一直到你接手……”
  “二哥,我不求你别的,就刚才那一件事儿……看在我后来一心废后,想护着你的份上,你就答应了我罢。”
  说完的时候,我已经喘不过气。
  眼前的影早就消失了。
  算了,等下次,再跟他讲好了。
  不过,有没有下一次呢。
  想着想着,又陷入暗。
  话说,我这次因为痛失爱子,忧思成疾,果然久了一点……
  ……
  …… ……
  絮絮的哭声将从我暗中扯回:“阮,不要哭……”
  我明明还没有睁眼,却仍能知道是谁。
  有柔软的东西轻轻地抚上的脸,湿湿嗒嗒的东西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我费力地撑开眼,出现在我面前的……该是阮满是泪痕的脸罢。我看不清东西,不过猜,也是般。
  我还猜,苏起,坐在旁边。
  看来两前殿外吵吵嚷嚷的,好像有人嘶喊着要见我。
  那时,是阮吧。
  费力地想举起手,阮似乎发现了我的意思,将我的手握在他的手中,然后贴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感觉。我满意地笑了,撑着无法见物的双眸,对着眼前的暗沉,顺了顺气,开口道:“朕的时光……都快用完了,阮却还是怎么漂亮……就好像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阮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见我说了话,更是哽咽。
  “不要哭,”我望着他,“等朕走了之后,你就出宫吧,到时候可以让皇后给你封一个督察,你不是以前,一心想做个谏臣么?”
  “我……我……你……别……”阮似乎没有办法好好地说话,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呢,跑到哪里去了……
  “就是……你这说话的毛病得改一改,没有哪个帝王会像我这般纵着你的……朕真是不大放心。”
  阮却也抽抽噎噎地道:“文……死谏,武死战,我死了倒好了,青史留名,还可以……还可以……来找你。”说罢他放声哭了起来。
  我顺着他的手,轻轻地摸搓着他的脸颊:“别来找我,我造孽太多,你清清白白,到了下面,都不在一处,你怎么找得到我?”
  他仍是哭,我还想跟他说话,可是腹中又一阵剧痛,我昏了过去。
  视力时好时坏,为什么,就不让再看看阮的样子呢。
  ……
  …… ……
  再次醒的时候,殿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啜泣声,但我知道,这次人很多。艰难地转头,药枕随之发出微弱的声响,果然有人拉开帘子,下面跪着的,是一圈皇子。
  苏起在我的床旁边肃立着,同时在殿上的还有几位阁老重臣。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艰难地举起手,想指向二皇子的方向,但怎么也抬不起来,喉咙也发不出声音,不禁苦笑。苏起……我是说我的二哥,仿佛发现了我的困窘,朝着我附耳过来。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想话,嘴唇却只是空空地张合了几下。苏起起身对身后的众人:“皇上有旨,立大皇子为新皇。”
  好嘈杂。
  我听见苏起朗声道:“皇上明见万里,早已立好传位诏书,陆元……”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可这就花光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又沉入了暗。
  陆公公么……
  原来……
  我一直以为,苏起是我手中的提线木偶;却原来,那个被轻缚住四肢的木偶,是我。
  ……
  …… ……
  有人将慢慢抱起,放到一张柔软的床榻上,铺陈的比方才那个更厚软。
  我不知道是谁的手替擦身体,换上干衣, 动作很轻……
  眼睛看不见,却感觉得到蜡光照在面上,暖暖的,面上有些发紧。
  过不知道多久……
  可能是回光返照,因为我已经自己可以坐起来。我刚刚一动,坐在床头的人就帮将我枕头垫在后面,我静静地靠在上面,看着烛光中那平静的面庞,和那瞳仁中跳动着烛火的深邃目光。
  “你不召人,说我假传圣旨么?”
  我微微笑了一下,他现在坐在里,不就是防着这一着么。我一直在给他权力,想引他跟我真真实实地干一场,可惜,他的目标原来从来不是我。所谓,计千秋,谋后世。
  “二哥也是做过皇帝的人,你说的,难道不也是圣旨么?”
  这次我看得很清楚,在听到“二哥”两字的时候,他的脸僵硬了。
  我微微笑了:“还望二哥……别忘了我之前嘱托的事情。……至于传位之事,老大,也是可为人君的,只是,为人太过阴沉。罢,帝王家的事,哪有那般和睦的……”
  苏起的目光沉寂下,他道:“我会约束他,不会害了你那几个的性命的。”
  我哈哈大笑,可是身体受不了负荷,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是说,在角斗中失败的动物,没有资格繁殖他的基因么。
  咳完了,看着他帮我擦掉唇边的血迹,我淡淡地开口道:“阮他怎么来了?”
  苏起淡淡地回道:“我叫人给抬进来的。”
  说罢,他看着我的眼睛,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笑了许久,说了这许多话,似乎也到了时限了,我仍然保持着笑容,没有回答他的话。
  暗。
  代表着死亡的暗……
  一点一点侵蚀着我,吞没我最后的意识……
  “该还的,都还了罢。”好像是我的声音,却飘远的不真切。
  温温润润的一点,那是我的唇么。身体被另一副身体覆盖,然后拥住了。
  “乱伦背,我……怕也是要进修罗道的,到时候,来找你罢。”
  好。
  ,是我的声音么。
  ……
  ……
  第二卷 晌贪欢 完

  
第三卷 独自莫凭栏 无限江山

以退为进

  昏黄摇曳的烛光,我坐在上座,看着下面跪着的人。
  “幽州知府王馥参见圣上。”
  “冀州知府刘毅参见圣上。”
  “陵州知府李颀参见圣上。”
  “徐州知府林维时参见圣上。”
  我点了点头,微笑道:“诸位都平身罢。朝,六郡十二州,今日,倒是来三分之一的天下。”
  李颀一头叩在地上,道:“禀皇上,今日身到的确是三分之一的天下,可皇天后土之下,莫不心至。”
  说罢,他和王馥各执一头,将一张偌大的帛卷展开,金丝挑绣纹龙,与此古朴大堂形成巨大的反差,上面洋洋洒洒万言,皆是血书。
  血书下面,还有蕲州知府,豫州知府,阚州知府,梁洲知府……共十二州知府的血掌印,然后,再就是他们的师门,上有丞相一人,太尉一人,禁军统领一人,副统一人……等等一干。
  上书:“伪临朝苏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疾,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
  吾等皇宗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
  南连百越,北尽山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我微笑道:“李爱卿,这篇檄文是你写的?”
  李颀叩首道:“正是。苏氏妄为,下皆可得而剿杀之,臣不过借一章檄文,道天下人之心声。”
  “文采斐然成章,堪称惊才绝艳。”颔首赞许道,“朕还记得,曾做过一首诗,道是,‘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杀人莫敢前,须如猬毛磔。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得归。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能歌舞。今为羌笛出塞声,使三军泪如雨。’如今,终可让如李爱卿之诸位,一展宏图,朕心甚慰。”
  李颀长跪于地,眼神震动,面上仍是肃然:“那时臣尚不知圣上为圣上,亦不知阮侍君为侍君,还望圣上责罚。”
  我微笑道:“李爱卿言重,不李爱卿,这里的诸位,哪位不是满腹才华,哪位不是治国之能臣?能得诸位爱卿佐朝政,是朕的福气,也是朝廷的福气,更是下百姓的福气。诸位是子门生,殿试上脱颖而出的英才,朕钦的国之栋梁。些年朕之改制,们居于百姓之中,为国为民,上传民意,下达圣旨,在地方上亦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办实事,朕都看在眼里。朕几年殚精竭虑,外御蛮族,内肃吏治,竟不查左右。”
  顿了一顿,我向徐州知府林维时道:“朕还记得,启六年殿试之时,林爱卿泣血上呈,道苏氏图谋不轨,当时朕闭目塞听,不查实情……”
  起身,走到林维时身前,将他双手扶起,缓声道:“如今……朕悔之晚矣……”
  林维时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古有言道,圣人无二过。陛下且初犯,谁料苏氏如此枉顾人伦,心若蛇蝎,圣上不必太过自责……再者……臣等听闻圣上尚在人世,无不痛哭流涕……”着着,林维时竟哭起来,拍拍他的背以示意。
  然后依次问王馥和刘毅,最后,定计。
  十月初八举事。
  好在之前,天下叛乱迭出,京畿地区早就被打开个缺口。
  粮食,天下十二州粮草充足,不缴皇城;每州每郡皆有兵马,合计八十万,号称百万。
  回想两年来的时光,不禁嘴角带笑。
  两年前的那日……闻苏起辅大皇子上位,禁军当日便围皇城。禁军统领,是三皇子的舅舅。丞相,是二皇子四皇子的外公,太尉,是五皇子的……
  若不是太后从京城之外的避暑山庄回,那时,便可能会有场流血。
  不过,我自然是信得过苏起的……
  相信,他能让大皇子登上帝位。
  本来,以他的手腕,也不是不能渐掌大权,可惜……
  可惜谣言四起,有的暴毙是他下毒所致,还有人根本没有死,只是被他囚于深宫之中。样的谣言,无声无息地在民间和朝堂疯狂地蔓延着。些年减赋税,消徭役,开殿试,擢人才,本是明君嘴脸;恶事都让苏起人扛,当朝千岁用心险恶,为人毒辣,连布衣百姓都莫不知晓。而的‘暴毙’,也因此蒙上层神秘而令人哀叹的悲剧色彩。
  可惜……愿朝政宫闱稳定的太皇太后尊驾,却在前往龙寺为烧香祈福的路上,被人暗杀。
  疑为苏氏不满其掌控后宫而为之。
  就连继位大皇子,也拼死不愿下旨在抓到凶手之前,为我举行葬礼……
  我早就知道,会有着跟他争锋相对的一天。
  棋盘的布局很广,线也埋得很深。
  有些事情,不是有能力就能做的,谁没有能力呢?身份。苏起的身份镇不住下面的人。我在的时候,他可以算计我,他可以玩权术,他可以收买人,可是若是我走了呢?失控的局面本身就可以将他吞没。我下面的人,个个如狼似虎。这九年的皇帝,我自然不是白做的,他们从一入朝堂的时候,就被我编织进新贵的利益网络。他们之间平衡无虞,互相制衡,本是就因为在我。
  换句说话,他们从来就只服我一个人。
  所谓,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苏起位尊如太后,掌膏腴之利,周身重器,而无功于国。
  如今山陵崩,苏起无以自托于天下……
  更何况,他也不会知道,我在御书房召见一些心腹重臣时究竟说了那些话,做了哪些事……
  棋局中,我落子的时间很长,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本来,还有回转的余地,但是苏起下手太狠了,我不得不将最后一条路为他备上。
  还是那句话,是的,从来属于;不是的,总有属于。
  无论是苏起,还是文泰。
  至于苏起,我希望他全心全意地臣服,冲淡他执着的自尊和心中的仇恨,人生能得几回醉?既然他心中有我,就该为着我,就该万事为我着想。前世,便该尽了。
  这几年,我护他多少,我宠他多少,让了他多少。
  我给了他两年的时间,让他好好想。
  不知两年中,为亡者的追念里,他有没有发现自己的真意。
  四皇子的事情,确确是意料之外。
  罢了,若是苏起能看开,也不是纠结于旧事的人。
  散的时候,原太医正梁晓,风尘仆仆,一身白衫,走到面前,躬身附耳道:“陛下,王爷在车上等您呢。”
  我挑眉:“有什么你就说罢。”
  这位太医,便是我曾亲自提拔的太医院院首,两年前,因为愧对‘先皇’,未能医治,自请辞呈。
  梁晓垂首笑道:“皇上真乃泰山崩于眼前色不改。臣佩服。”
  我也笑了,他便是这般不拘一格的懒散性子,不过于医理为人,倒是通透豁达。
  我笑道:“是不是差事办砸了?”
  梁晓叹了一口气,道:“冰山雪莲,本就稀少,又百年才开一次,臣次寻到的,才长出枝叶,尚未开花,臣按照陛下所授之温室催花法,守了三月有余,仍是……”
说罢摇头叹息。
  我不以为意地笑道:“花没开,你总弄到些别的吧。”
  梁晓偷眼望我,可能是我见面色坦然,终是开口道:“正是。”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诺诺地道:“这次的便在其中了,可缓半载。”
  伸手将自己的袖子拉开,手臂上一圈圈印,我道:“梁晓看看,朕现今,还能撑多久?”
  梁晓脸色惨白。道:“禀皇上,臣估摸着……若是不服药,还能撑半年。”
  我哈哈大笑。
  他说能撑半年,便是只有三两个月了。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刚刚知道文泰战死的消息。只知人间流离,时命所致,守在四夷,从古如斯。平沙无垠,断草枯蓬……
  那个时候,我还不曾收到文泰给保平安的密信。
  那个时候,我还以为那个整日放在床头的,便是文泰的遗骸。
  那个时候,总是恍惚。
  于是就大意那么一会儿,便着道。
  心中明明知晓他已然无性命之忧,心已不会痛了,可是仍会咳血。
  心中安宁,才显蹊跷。
  那时,我召梁晓到寝宫中来为我把脉。
  他眼神幽深,笑着问他:“朕是不是中毒了?”
  他脸色惨白。
  仍是微笑:“尽管,朕又不会迁怒你。”
  他点点头。
  我将床头的木盒子拿给他,沉吟道:“饭菜里是不可能的,看看是不是下在里面了。”
  梁晓一咬牙,将藤木盒子打开,闻了之后,半晌没有言语,脸色却一点一点青灰了下来。他跪了下来,僵硬地道:“不错。断肠散。”
  “有法可解么?”
  “天山雪莲。”
  我缓缓地叹了口气,看进他的眼,笑道:“没有他法?”
  梁晓垂了眉目。
  观察着他的脸色,笑:“有是有,你不敢说,对不对?朕赦你无罪,你说吧。”
  梁晓惨白的脸色不知怎地忽然变得柔和,他轻轻的开口道:“的确有,不过那罪不是皇上也不是人世间能赦得了的。”
  这话够大胆了,以下犯上。我仍是微笑,看着他道:“梁晓,朕还记得第次在诗会上遇见你的时候,那时,你明明无官无职,却尽陈太医院之弊病,你明明不是师出名门。却视下医者为庸人,恣意放达,为人洒脱,深谙人情世故,朕当时便想,若是太医院院首之位,给你做,你能给朕做到什么程度……人生在世,弹指挥间而已,你何必劳神苦思,瞻前畏后?你是信不得朕,还是信不得自己?”
  梁晓轻轻地笑,他抬首,眼神暗沉:“有一法,可以以剧毒之物毒攻毒。只是,服用之人,假死七日。之后毒发之期,推迟三年。”
  看进他的眼睛,他回视我。
  我沉吟道:“可以。先去找人试一试,有了结果过来通报。”
  他脸上掩不住欣喜之色,道:“臣遵旨。”
  我望着他退出去的身影,笑了。
  看来,每个时代,都有如此执着献身之人。
  我怎么会死。
  我不会。
  因为,我并不愿死。
  月光下,看着梁晓几年跑江湖生出的鬓边的白发,我道:“走罢。”
  梁晓跟在我的身后,道:“皇上……”
  我顿步看他,他道:“皇上,王爷的病倒是好的快。”
  我点点头,道:“是啊,大内那时还有剩天山雪莲,还是高祖皇帝留下来的呢,朕给他用了。”
  梁晓瞠目结舌地看着。
  我笑道:“怕什么?”
  “可……”
  我看着边的云,将月亮埋起来,笑道:“其实……朕估摸着……苏起那里还有一只,就看他舍的舍不得了……”
  梁晓呆呆地站在那里,我径自走了,果然在古朴的大院门口,看见青纹蔓布的车架。
  我挑起帘子进去,看见文泰正靠在里面假寐。
  俯身坐到他身侧,他睁开了眼,却转过了头去。
  我笑着不以为意。
  当日文泰重伤,四只箭钉在身上,就么直直地从马上落了下去。
  那时整个战场一片混乱。可是一个受过文泰恩情的老军医却看见,有一只箭,是自己人射的。
  于是他将重伤的文泰换成另一具被马蹄踏得看不请面目的尸体,然后将文泰藏起来。
  他以为,文泰功高震主,有人要算计他。那个要算计他的人,便是当朝皇帝,我。
  文泰三个月之后才醒来,又花近一年才能走动……
  密信送到我手上的时候,离我得知他的死讯,已经过去一年半载。
  不仅如此,文泰似乎也中了断肠散。
  应该是当时涂抹在弓箭头上的。
  宫里的那枚天山雪莲,是太后在我继位的时候告知的,放在我御书房的一个暗格里。
  有些事情,便昭然若揭。
  有人想让去求他。
  笑话。
  也许他没想到,我神思恍惚,竟一直没有发现中毒之事,也一直,不曾向他开口。
  不过么,自然有办法,让他送到手中来。
  “文王爷,还在生朕的气么?”好笑地看他。
  文泰瞪了我一眼,怒道:“你凭什么骗吃下去,如今却让我在这里为你提心吊胆?!”还记得他昨日趴在身上,发现手臂上圈圈影时的神色。
  当时心中叹然,果然,不该在白天……坦赤相见……
  伸臂将他搂在怀里,轻轻地道:“放心吧。真龙天子,哪有那么容易就死?”
  文泰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我的手滑入他的衣衫中,顺着光裸的背脊一点点移动,深深叹息,随后,我的唇轻轻落在他的后颈肩膀,触感炙热。
  心中安宁,仿佛夏夜星空,璀璨耀眼,广博无际。
  嘴角微微挑起一抹笑。
  尚记……
  鬼哭闻阴……
  白刃交,
  宝刀折。
  两军蹙,
  生死决。
  鸟无声兮山寂寂,
  夜正长兮风淅淅。
  那……确确是无以复加的心痛。
  现在忆起,尚且胆寒。
  他终是没有走,这便很好。
  我将头埋在他的肩上,将环着他的手臂又圈紧些,呵呵地笑了。



苏起番外

  风悲日曛,蓬断草枯。
  
  坐在漫漫的平沙上,看飞鸟不下,兽铤亡群,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劲风割面,一时飞沙走石,黄云蔽日。
  
  都道春风不度玉门,恩泽不及于边塞,所谓……君门远于万里也。
  可如今……却不同了。
  
  新帝登基。
  
  廖副将告诉我说,新帝登基之前,军需司的人,个个取十二房小妾,还插金戴银的,可新铸的刀剑却不见得发得下来,装备也是顶的旧数。
  
  年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之时,便给西北军的装备全换了新。是十一年以来的头一遭。
  他笑呵呵地对我说,苏将军,那个时候您高热不下,昏迷不醒,不知道咱兄弟有多高兴,一起在驻地里轮着班喝酒……
  
  廖副将还跟我说,将校升官,取决于首级。一颗一级,规定得清清楚楚。以前兵部的人,总是故意把报告上的一字洗去,再填上一字,然后拿着报告说字有涂改,按规定必须严查。等到将校们的贿赂上去了,又说,字虽然有涂改,仔细检查贴黄,发现原是一字,并无作弊。将校们是升是降,权力全在兵部那帮文人手里,将领们憋气。可新帝一登基,就派来钦差,督查西北军,论功行赏,咱兄弟心里边,那是企仰圣恩的。
  
  还记得我当时怔怔地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廖副将眉毛一挑,道,苏将军您以前跟我讲过,说五王爷私有亏。唉……不就是玩男人么?要是能年年给弟兄新衣新刀,咱拼命的时候,也没人在后面使绊子,皇上玩个把男的,干咱弟兄甚事?!私有亏,公不亏就成了。
  
  塞外的风真大呵……
  头龇欲裂……
  
  低头看手心,红得滚烫。
  也好,寒风呼啸,还我些许清明。
  
  我……是谁?
  
  我曾经坐在高高的庙堂之上。
  我曾经欲发奋蹈励,愿立国图强。
  
  我还记得,他小的时候,跟在我身后叫二哥的样子……
  我还记得,他在最后那一霎那,我的目光渐渐涣散时,他沉寂的眼神……
  我还记得,他抵在我喉间,冰凉彻骨,青筋暴起的双手……
  
  我消逝了……
  带着震惊。
  
  可再次醒来的时候,风凄草木……
  看着西北军整肃的军帐,看着如常操练的将官军士,看着从不曾变过的朝霞落日……
  
  令人喘不过气的窒息。
  
  没有人追忆……
  也没有人怀念……
  
  撩起短褂粗衣,伸手,握住地上粗糙的沙砾……
  再让它们在劲风中散去。
  
  是我在做梦么?
  梦见我成为了一名叫苏起的将军……
  还是……
  我曾梦见,曾今拥有飘渺的金銮,耀的朱红?
  
  “苏将军!”一名武将翻身下马,来到我面前作拜。“营里来了公公,有圣旨。”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这就回营。”
  
  再一次见到他,我才发现,虽然我看着他长大,虽然我自以为知道他,可原来,我根本不认识他。
  
  他语气淡淡地吩咐了事,然后让人带我下去。言简意赅,威仪天成。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父皇。
  
  步履如常地退了出去,可心中却呼出一口冷气……
  
  水凉殿中月光清冷,印在古井中不生一丝波澜。我住进来的时候,它刚刚被清扫出来。
  
  它并不象一般的宫殿那么富丽堂皇,而是充满暗;
  
  它也不是那么巍峨,而是极其狭长,如同一个时间隧道。
  
  那时,我跟着太监往前走,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被放大,我几乎听到了脚踩在瓦砾上的声音……
  破碎的,刺耳的声音。
  
  到处是坍塌的柱子、石柱和上面沉重的蜘网,蜘蛛死在那里。
  
  开始我精神不济,白天也常常会做梦。
  
  梦见他小的时候,他长大的时候,他看着大皇子二皇子出生比我还开心的时候,他哭着求我将阮配给他的时候,他对着我说傻话的时候,还有……他不久前召见我的时候……
  
  我似乎总是试图将所有的他联系在一处。
  
  我会忽然抓住他,朝他大吼,五弟你为什么……
  可每当这个时候,我就醒了过来,枕边全是虚汗。
  
  那些在梦中确凿的,醒来时,我却觉得像南柯一梦。
  
  我用井边的清水,浇上我的身体,溅落在地上的水渍很快就结上一层薄薄的冰。
  脑中还剩一点清明。
  
  十四条密道,二十处暗格,七处暗桩。
  
  他都不曾知道。
  暗桩是活的,秘道和暗格却是死的。可以用。
  
  睁眼,再闭眼,顶上仍是清冷的月。
  
  侍寝,他命我侍寝。
  
  辗转反侧,我木然地望着水凉殿青幔布的床帏。
  
  我可以走。
  
  可是我走的出皇宫,却永远走不出记忆。
  
  我早就死过了,我不是人,也不是鬼。
  
  我只是想看一看。
  我的五弟,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如何垂拱天下……
  
  心愿一了,我便离开。
  
  至于……其他……
  千秋功过,自有人评说。
  
  那一夜……
  我……
  
  我才知道,他的目光,不仅可以温雅沉寂,也可以如剑,劈开人的身体。
  
  本来……已不存求生之念……
  可……
  我尝到了鲜血的味道,喘息间,忽而看见了他的双眸,那是压抑得极深的暴虐、欲 望、和掠夺的瞳仁。倏地,一切都活了过来。我一脚踢在他的腹部,他吃痛皱眉。我却看见,他眼中的火焰燃得更旺了……
  
  撕裂的疼痛……
  
  仿佛惊醒般,封印在体内的种种,一下次喷发了出来……
  
  包括仇恨,包括生存的欲望……
  
  一心枯井,如今翻沸。
  
  我活了过来。
  
  那天夜里,我思虑一番后,沉沉地坠入了暗。
  这……是我再世为人的第一遭无梦的深眠。
  
  第二日早早地起了,向内务府要了各种书籍和药材,看着天边的薄云,我沉寂下了神色。
  
  再世为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
  
  南巡的时候,銮驾中,他总是解开衣带,用手臂圈着我,身后是他咚咚的心跳声。让我知道,我是活着的。
  
  山南大旱,而当地知府打着新政的幌子,兼并土地,逼死了好百户人家,我全身冰凉。
  
  他在我身后,一点一点抚着我的背,道,这不是先皇的错。
  
  我冷笑,不是先皇的错,难道是皇上的错?
  
  他注视着我,道,都不是,是百官的错。先皇,不知者,不为过。
  
  我淡淡地道,皇上何必如此维护于先皇?起之闻,先皇……
  
  他打断道,因为先皇是朕的哥哥,朕唯一的哥哥。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将我抱得紧紧的:起之,你知道么,每当朕回忆起小的时候,就特别不甘心。说罢,他垂首靠在我的肩上:朕……小时候也不是天生就喜欢捣乱,只是……朕的皇兄和母后,从来就没好好想过朕,看过朕……朕那个时候,才总想做点什么,引他们注目。
  
  说罢他吻了过来,
  喘息间,他絮絮地道,你知道么……朕进皇宫的时候,皇兄连一张椅子,也不愿给朕加。
  他自嘲地笑了。
  那个时候,朕真想让他正眼看看朕。
  说罢,是更猛烈的吻。
  
  木然地回应着。
  
  原来,他喜欢这般的皮囊。
  许是,也要用里面的东西罢……
  
  看到皝儿的时候,心中第一次涌现欣喜。
  
  劫后余生的感觉。
  
  以前大皇子和二皇子,我几乎没怎么理会,反而是那个做戏的,理会的多些。
  那个时候,我总是思忖计划,要在他们长大之前,将刘李两族的外戚削弱。
  而一切,转眼成了空谈。
  
  身子……有的时候,已经无法控制了。会哭叫,会呻吟,会喘息,在没有他的夜里,会空虚,会喘不过气。
  可是我要做的事情,心中从来没有这般清楚过。
  如今,我没有顾忌,只有恒心和决绝。
  
  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鬼。
  
  仍是每日和他周旋……
  周旋……
  
  皝儿四岁的时候。
  和他一起去踏青。
  
  他送给皝儿一柄小木剑,皝儿很是喜欢。
  
  我去吩咐事情回来,看见他盘膝坐在阳光下,恣意张狂的样子,他对皝儿道:要是有人挡你的道怎么办?
  皝儿挥动木剑猛劈,一朵木槿花应声而落。
  
  眼神中流露出赞许而满意的样子,他续道:如果有人杀你……
  
  刷,又是一朵花落地。
  
  如果有人害你……
  
  刷,一丛花在刀势下纷纷坠落。
  
  他哈哈大笑起来。
  
  皝儿抬着头看他,父皇,这个游戏真好玩。
  
  地上落英缤纷,我走了过去。他看见了我,又扭头示意皝儿:这里还有一朵。
  
  皝儿毫不留情地挥动木剑,凌厉地砍杀过去,最后一朵花应声落地。
  
  他满意地摸摸皝儿的头,站了起来,拍掉衣上的落花,拉着我的手,浅浅地笑道:起之,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难道是朕昨夜累着你了。
  
  我淡淡地回道,上次皇上吩咐的事儿,已成了。
  
  他忽然将我抱了起来,转了好几圈。
  
  然后他将我拥在怀里,不断地变换着角度吻我。
  我皱了皱眉,闭上了眼。一切……都有终结的一日。
  
  可是还没等我下手,他就腻烦了。
  没有任何的先兆。
  
  我坐在镜前,里面是一张苍白的脸。
  这是我的脸么?
  不……这只是一张皮囊而已。
  我自己的,早就千疮百孔,痈痔脓疮。
  
  但还是有一股火焰,一直在胸口,让我活下去。
  
  侍人站在身后为我梳发,挽一个髻,简单地盘在脑后。
  并不像之前的华丽。
  不觉看了那个侍人一眼。
  
  他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给我磕头。
  
  他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是想,那日皇上和千岁就是因为……
  于是奴才才梳了这么个髻。这……这是当年,千岁还是侍君主子的时候,皇上最喜欢的样子……奴才也是想,让皇上睹物思人……
  
  我笑了。
  
  滚!
  
  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这时却进来一位公公,像是有事要通报。
  
  他跪禀道:千岁爷,皇上今儿个,宿在央乐宫的安主子那里。
  
  我挑眉看他。
  
  他一咬牙,又道,还……还跟安主子一道赏了花,作了诗。
  
  我点了点头,道:你下去吧。
  
  又是她么?
  可是皇后废立之事……
  应该不是……
  他,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
  这几年,多少我还是认得他了一些。
  
  等等。
  
  我唤道。
  
  那个公公回首,躬身停了下来。
  
  我微笑道,是你自己来的,还是陆公公叫你来的?
  
  他满脸堆笑道,是奴才自己来的。
  
  我拉开案台上的格子,将一个玉扳指赏给了他。
  
  谢千岁爷。他道。
  
  那个时候,我活着,忍耐着,等待着,周旋着。
  
  ……
  
  我并不要他的命。
  
  只要他来求我。
  
  只要他愿意跪在我的脚下,我就原谅他做的一切。
  
  可是他没有,
  他宁愿死,宁愿揭开那层谁都不想碰的脓疮,也不愿低头。
  
  又有什么关系。
  生死,早就被我置之度外了。
  
  那天阳光很好。
  我却再也想不起来,那种活着的感觉。
  踱到皝儿的房外。
  
  隔着一层帘,却看见他坐在地上,将那个人从小到大送给他所有的玩具,摆成一条,呆呆地看着。
  
  他抬头看见了我,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给我请安,眼神中却没有欣喜。
  
  问了他几句话,我转身而出。
  
  走回寝宫,抚上面颊,兀自笑了。
  
  拉开格子,满满的,全是他的赏赐。
  
  我将它们翻了出来,全部倒在地上,踩在脚下。
  
  喘着气,我靠在床沿。
  
  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脸……
  
  要是……
  要是将天山雪莲给他……
  就好了。
  
  泪水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漏下来。
  
  他的生命太热情,影响了我,让我燃起心中的火焰。
  可他如今,却不在了。
  
  真是不该……那般简单地……就放过他……
  
  




绝顶之巅

  “大爷,二爷,可是回了。奴才一听着声响就出来,老太太今儿个亲自下厨做了些时令菜蔬,正等着二位爷呢。”
  车驾停在一处古朴的宅院旁边,管家恭恭敬敬地将帘子挑开,躬身候道。我点了点头。
  
  夜色很好,月光从树梢上漏下来,在府邸门前的石板上,印出斑斑驳驳的暗影。
  
  挑开帘子,我先行下了车,朝里面道:“有些暗,当心些。”
  
  文泰苦笑,却仍是将双臂搭上了我的肩膀,一用力,我将他抱了下来。
  管家眼中已不再有诧异,只是躬着身子,在里面将门拉好。
  
  古朴的宅院,就如同文泰在京城的那座一般,苍凉的感觉,似曾相识。
  我几乎忆起了,初来乍到时,识得文泰时的情形。
  青楼相遇、戏台失仪、翻墙入府……
  
  步入大门,将文泰抱到里厅,走到一张靠背宽大的雕花木椅旁,跟在身后的管家忙给椅子加了一长软垫,铺好。我微微颔首,管家便躬身退了出去,阖上门。
  
  屋子里早就点好了炉火,暖洋洋的。
  
  俯身,将文泰放下,让他靠坐在椅上。抬眼见他额上浸出一层薄汗。拉起袖子,帮他擦了擦。他暗暗地长吐出一口气。
  
  烛光黄彤彤的,印在墙壁上,上挂的诗书字画如同铺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可烛光下,文泰的脸色仍是惨白。
  
  “疼么?”我在他身边蹲跪下来,手上使力,在他的小腿断筋处按压,移动,再松手。
  他摇了摇头。
  “血回去没?”我问。
  文泰哑声道:“回了。”
  我轻声道:“等会回了房,再帮你揉。”
  
  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我起身回首道:“娘。”
  
  她招了招手,后面跟着的几个丫鬟便鱼贯而入,端上一盘一盘热气袅袅的盘珍。
  
  布衣荆钗,她微笑着走了过来,望着我道:“怎么这么久,回来了就先吃饭。”
  
  丫鬟们正将饭菜一盘一盘地摆上去,香味四溢。
  
  我走过去,看着她笑道:“娘,您弄这么辛苦做什么?”
  
  她微微一笑,脸上明明已经勾勒出岁月的痕迹,却仍优雅明媚的样子:“咱们娘儿俩好久没一道吃饭了。”
  
  我笑道:“是,是。儿子不知道盼了多少回呢。这回出京游历,倒是让我等到。”她闻言,掩口呵呵地笑了起来。
  
  见文泰要起身,她摆摆手道:“既然到了外面,就不用讲虚礼了。”
  
  我走到文泰身后,将他的椅子搬近了桌子,文泰似乎有些局促。
  
  太后静静地站在那里,雍雅柔和的样子,眼中闪过了一丝什么,我心下挑眉,仍是将文泰安顿好了。
  不就是不分尊卑么。
  
  见丫鬟们都静悄悄地退了出去,于是我走过去挽起她的手,行至桌边,恭敬地道:“母后辛苦,儿臣还请您入座。”
  她微微一笑,也坐了下来,就着湿毛巾慢条斯理地净了手。抬眼望向文泰,她温和地开口道:“泰儿,你腿近来怎么样了?”
  
  文泰双手扶案,垂首欠身道:“禀太皇太后,臣好多了。”
  
  太后微微一笑,道:“都是一家人了,泰儿还是像之前的叫法,我听着也舒心。老五老二他们,从没叫过我娘亲呢。”
  
  我嘴角挑起一抹轻笑,坐在旁边撑着额斜看文泰,却见他瞬间涨红了脸,怔怔地看着太后。
  心下来了兴趣,难道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太后也不搭理我,只是对文泰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吃饭吧。”
  
  和文泰的目光相交,我会心一笑,起筷,先为太后布了菜,太后笑呵呵地接了:“五儿,你自己也吃。给泰儿多夹点芦笋,他最喜欢的。”
  
  我诧异地看看太后,又看看文泰,文泰将目光避了开去。
  
  我道:“母后怎么知道的这般清楚?”
  
  太后轻轻一笑:“自然,你们几个孩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心中都清楚的很。”
  
  心下暗暗挑眉,虽说我平日里许多习惯都随了这个壳子,这许多年,慢慢地也改了不少。不过太后终究……
  那层纸,谁也没有去碰。因为没有必要。
  
  果然,太后又轻声缓语地问文泰边疆的那次大捷,文泰平平叙来,听在我耳中,仍是惊心动魄。
  太后感叹了一番国威大盛,满脸欣慰。
  
  饭毕,我说文泰腿疾不宜久坐,要让他回房。太后笑着应了,还拉着我的手,叫我好好照顾文泰。
  
  我自然点头应允。
  
  还记得那时刚将太后劫回来的时候,我面色沉寂地看着她。她怔怔地看着我,半晌没有回神。
  
  我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我会做什么,她要做什么,太后心中,不是没有账。
  
  她淡淡地开口问我这两年过的可好,我笑着一一作答。
  来来回回几句问候,布局方位,皆了然于心。
  
  那时她缓缓地走近我,抬手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我没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太后的声音却哽咽了。
  这是他第二次对我动手。
  第一次,她在我面前哭不出来。
  如今,却可以。
  
  那天也是晚上,可外面却在下雨,雷霆万顷,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瓦片缝隙处飞驰而下条条水柱。
  
  雷声隆隆。
  烛火黯了又明,明了又黯。明明紧闭了糊纸的木窗,可风还是灌进来。
  
  她声音嘶哑,朝着我吼道:“这……这是祖宗的天下!!你!!你……怎么能恣意妄为?!!你怎么对得起孝文皇帝的教诲?!你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窗外皆是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我缓缓开口道:“母后……儿臣不孝,让母后受惊了。”
  
  那时太后哭了出来,她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袖,仿佛溺水的人,她道:“为天下君者,后宫三千,实属平常……如今,我一把年纪了……差点两次白发人送发人……文泰那孩子也罢了,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可你既然早知道宫中风吹云动,何不早图?!!”
  
  “儿臣知错。”我垂首。
  
  太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摇首缓言,仍是哽咽:“你……放任皇后成势,危及社稷,此为其一。如今新帝登基,你再起势昭于天下,徒引战火,此为其二。你身中奇毒,至今未解,到时波折费尽,登于銮宇,却终不能颐养天年,君即天下,君病天下病,此为其三。天下,承于祖宗,江山,非你一人之江山……你怎么敢?!你这个孽子!”
  
  我走了过去,让老太太靠在我的肩上
  我一边拍着她,一边温言缓语。
  
  等气回过来了,太后接过我递上的帕子,抹干了眼泪。看着我的脸,哽咽道:“五儿,如今你既然还在,就要好好的,别再把天下当儿戏,我到了下面,也好跟孝文皇帝交代。”她伸手抚上的我脸,道:“真是你……”我轻轻地唤道:“母后……”太后慈爱地注视着我:“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啊。可我就担心你这性子……”她垂首叹了口气:“反正我怎么说,你如今也是改不了的,罢了。”
  
  我微微地笑了,将她抱在怀里。
  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
  呼啸穿堂的风,也几乎将所有的明烛扫灭。
  
  心下喟叹……
  她也是不容易。
  江山,虽不在他手中,却总是在她心中。
  
  今日,更是为了帮我拉拢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连‘娘亲’都让人给喊上了。
  
  不过听在我耳中,却着实是欢喜的。
  文泰于我,确确该唤她一声娘亲。
  
  所谓太平,不都是被粉饰出来的么。也算是太后给了文泰一个话。
  
  抱着文泰,回了厢房。
  让他平躺在暖榻上,他抓住了我袖子:“你去哪儿?”
  
  “我去加点火。”
  
  他松了手,我走到炉边,又加了些木炭,再用火撬挑开,火要空心,等红焰窜上来了,才落了炉盖子。
  又在木柜中拿了药酒,放在床头的案台上。
  
  屋子里烛火暖暖的,我轻声道:“现在脚落在地上的时候,承得起力些了么?”
  
  文泰哑声道:“承得起,好些了。”
  
  烛火就点在案台上,让我清楚地看见文泰的侧颜。
  西北的生活,确是给他刻上了痕迹。下巴更坚毅了些,形貌也大气深沉了许多,也开阔豁达了许多。
  
  我轻声道:“你总说好些了,那还是疼吧?”
  
  文泰道:“疼倒是小事儿,就是平日里不怎么方便。”
  
  病根真是烙下了。
  
  伸手解了他的外衫,我将他塞进被子里,手伸进去,将他的裤腿撸起来,全是冰凉。
  我使力,一点一点地揉捏着。
  
  “有知觉么?”
  
  “有了。”
  
  “你别糊弄我,有知觉怎么这么凉?”
  
  “你揉了以后便有了。”
  
  搬来一个特制的炭炉子,上面有一个带了圈垫儿的木架子,刚刚和床沿平齐,坐在床沿,将他的脚架在木架子上,再在断筋的地方涂上药酒。
  
  “暖和些没。”
  
  “挺暖和的。你整天这样,也不嫌麻烦。”
  
  我俯身吻了他一下:“我怎么会嫌麻烦。”
  
  手顺着他的经脉顺沿而下,遇到一个微微凸起的肉结,藏在皮肤下面,是当时接上的断筋。从上到下沿着经脉一路用力按压,硬穿过那个肉结,再一路顺下去,猛然放手。
  
  “血都涌过去了。”文泰闷闷地道,“你出汗了。”
  
  “我出汗不成,要你出汗。”
  
  文泰沉吟了一下,终是开口道:“大事在即,这都是些琐碎事儿,你也别做了。”
  
  叹了口气,我轻声道:“文泰你不知道,做这事儿能静心。”
  
  半晌,文泰垂首:“看你说的。”
  
  伸手拿火钳子将炉火拨一拨,手捂热了,再将上面的药酒抹开。
  
  “是真的。”我道。
  
  炉火忽然窜上来一点,将抹在皮肤上的一层薄薄的药酒点燃了。绚亮了一圈,马上又沉寂下去。
  
  文泰微笑道:“刚才倒是挺舒服的。”
  
  我笑了,重新给他抹了药酒,这次手没有离开,一直帮他按。
  
  文泰叹了口气,直视着我的眼睛,道:“我这腿是好不了了,你知道的吧。”
  
  手上微微顿了一下,我笑了。
  
  “我知道好不了,可这样,多少能疼少点。”
  我回道。
  
  文泰笑了,伸手搂了我的脖子,嘴巴对了上来,我咬着他的唇,低声笑道:“怎么了这是?”
  
  “就想亲你一下。”
  
  我一手仍按在他的脚踝上,另一手扶住了他的腰:“亲够了就坐好。”
  
  文泰轻笑了一声,这才离了身子。
  
  又弄了半个多时辰,炉火也渐渐下去了,我将他塞回棉被中,又将东西收拾了一下,打了水抹脸。
  文泰将自己圈在被子里,道:“你什么都会啊?”
  
  我笑了一下,拿着毛巾坐在床头,将他的脸,颈项,和背细细地擦了,最后自己落了衣衫,也钻进被子里。
  
  “被窝里都被你捂暖和了。”打了一个寒颤,我轻笑道。
  
  文泰靠了过来,双臂环上我:“专门为你暖的。”
  
  一句话就将我点燃了,我一个翻身,将他压住。
  
  他伸手从我后面绕过去,拉起被子将我们两人裹好。
  
  我俯身热烈地吻他,他热烈地回应我。
  
  舔上他的眼睑,有咸咸的味道。我轻轻地吸吮,全部扫在我的嘴里,手也没有停下在下面的开拓。
  
  他的手从我的内衫里伸进去,攀上我的后背,我喘着气伏在他的身上,他眼中尽是水汽地看着我。
  
  “泰……”
  
  他看着我的眼睛,气喘吁吁地哑声道:“进……来……”
  
  我咬上他的唇,放任自己,肆虐开来……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他靠在我的怀里,还没有醒。
  日光透过窗纸洒在我床榻上,锦帛被褥上的银线在日光下发出柔和的亮光。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上面绣的竟是龙凤呈祥。
  
  看来……
  李颀不仅仅是诗和檄文做的好。
  
  偏安一隅时,尚能如此舒心畅意,亏他安排妥当,事事上心。
  
  我轻轻地吻着文泰的额头和侧脸,他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进京?”他哑声问道。
  
  我怔了一下:“说不准。”
  
  伸手搭上我的腰,他将我抱的更紧了些,闭了眼,喃喃地道:“没什么,我就是心里惦记着。”
  
  我贴上他的脸:“做什么梦呢?”
  
  却见他侧了侧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了眼睛。
  于是我也跟着他继续睡。
  

  
  铁蹄踏在地上,扬起黄沙尘籽……
  
  云压城,甲光向日。
  
  这是战场……叠叠喊杀声如浪,飞扬起黄土。
  
  再次来到京城,绒衣肃马。
  
  粼粼的白刃在烈日下闪耀得夺目,旌旗如林,尽是提马扬刀、飞骑驰骋的快意。
  
  重重的围,一重一重,从皇城最外城的城垣,到内城的街道,到皇宫的城墙,朝霞中那灿然的金殿。
  
  大气恢弘的殿宇,如今,被如林的旌旗遮蔽了光辉。
  
  还记得那一瞬间的回眸。
  
  我记得的。
  
  那日我纵马扬辔,停在城门的下面。
  
  如林的旌旗,纷飞的战火,也不乏掩去他目光中的光华。高耸的皇城城垣,和嵌在高耸城垣上的漆色扣钉城门,如俯视般,临着目下百万雄师。
  
  仰头望去,城垣如遮天蔽日。
  
  高高地,他站在城楼上。
  我骑在高头大马上,立在城楼下。
  
  他怔怔地看着我,我擒着笑意,望向他,举鞭示意。
  
  他退了一步。
  
  不自觉地,我朝前进了一步。
  
  他靠在身后被烟熏得黯淡得看不出颜色的柱子上,转身,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去。
  
  兵马,如潮水一般地从我身旁涌过,长长的一直通到尽头的城门弯拱下。
  
  那扇从内部打开的,黄铜红漆的大门,它镇守天下真龙,如今,为我而开启。
  
  没有满目的纹丝绣边的朝服,没有金翎高羽的官冕,只有迈步而前,甲胄尽身的威武之师。粼粼刀光里暗色浸染,泛出血液凝结后绚出的颜色。
  
  我恣意地笑了。
  
  兵马进城。
  
  当我立于城楼之上的时候,看着下面尽列的勤王之师,他们的手中兵刃身上的甲胄,当头的烈日下闪闪发亮。如一条浑身披鳞的银龙,蜿蜒在那里。
  
  不知道他立在上面,城下陈兵时,心中所想。
  
  小皇帝顶着一张花脸被带到了我的面前。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别哭。”
  
  他紧紧地咬了下唇,任我将他抱在怀里。
  
  两人皆是周身明黄。
  
  我抱起他,和他一同抚上城垣的上飘扬的勤王大旗。
  
  一霎那,下面排山倒海的呐喊响起,整齐雄壮而威武。兵器齐举。
  
  苏氏欲弑先君,害幼帝,大逆不道,天下共讨。
  
  天下仁人志士,奋起谋伐,苏氏终究不遂。
  
  祸首被凌迟处死,曝尸十日,苏家株连九族。
  
  太上皇……归政。
  
  ……
  
  宣诏称诰曰:“癸巳,灵武使至,大皇子即位。丁酉,上用灵武册称上皇。己亥,上皇临。册命曰,朕称太上皇,军国大事取于朕,后奏帝知。待帝年渐长而有为,则怡神姑射,偃息大庭。”
  
  ……
  
  我揉着额头。
  
  视域中,袖口玉锦雪缎。下摆则是金丝银线双股压绣的,瑞祥金龙腾云图。
  
  打开那只雕龙纹心的木匣,木匣中放着的,是一枚盘龙的玉玺,一只天下军符,还有一枚,天山雪莲……
  
  仰头靠在身后的檀木椅上……
  望着天花板上瑰丽的壁画,和椽木上镶嵌进的一条条金龙。
  
  不知所踪。
  
  月余,搜遍了皇城每一个角落。
  
  连替死鬼的尸体,都在菜市口快腐烂得成为一滩肉泥,每日接受天下人的唾弃……
  
  这本来应是苏起的结局,若是我不废后,他终有一天,要以身谢天下,平我改制之官怨。
  
  而我改弦易辙……
  就是想将他强换下来。
  让他不要于此世,一无所得。
  本打算,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情爱也好,尊严也罢,除了权力。
  总想让他,在此世有些羁绊;和我的羁绊。然他不要离去。
  
  可如今。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仍然丝毫没有他的线索。
  
  最后……我甚至下令搬开了皇宫中所有的枯井上的巨石……
  也抽干了……所有水井。
  
  仍然不见。
  
  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飞天的壁画,我从不曾想到……
  不曾想到……
  城楼上的蓦然相望,便成为最后一眼。
  
  一切,都还没来得及。
  
  我……
  
  还没来得及……
  
  对他好。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眼,再睁眼。
  
  顶画仍是瑰丽,椽木上镶嵌的一条条金龙,如腾空而去……
  
  我不想连同和他在一起的记忆,也如手臂上的影般,渐渐淡去,归于无形。
  
  ……
  
  阮见到我的时候,直接哭死倒了我的怀里。
  
  我笑着抱起他,坐在床沿。玉白青帐,隐隐暗花镂纹。
  
  我轻轻地开口道:“朕在外面的时候,就担心你,那日也看不真切,你伤好些了没有?”
  
  阮从我怀里挣扎起来,像一只猫一样窜了出去,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又哭又笑地道:“这两年早就养好了。”
  
  我温言道:“给朕瞧瞧。”
  
  他立即红透了脸,却仍是乖乖地脱了外衫,趴在床上。
  
  我搂开他的亵衣,他一阵颤抖。
  
  将他的亵衣一点一点地揭开,入目的是淡粉色的疤痕,纵横交错,蜿蜒在他原本如玉般光洁的脊背上。
  
  “现在还每日换药么?”我轻声问道。
  
  阮将头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道:“已不用换药了。”
  
  我哧的一声笑出来。
  
  阮忙转头盈盈地看着我:“你笑什么?”
  
  我叹了口气道:“当时幸亏没打脸,要不然破了相岂不是糟糕。”
  
  一个抱枕飞了过来,被我单手格开。
  
  阮薄怒道:“你……”
  
  我不正经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阮忙拉起被子遮住自己赤 裸的上身。
  
  不禁哈哈大笑。
  
  看着阮用锦帛的被褥将自己裹得如同一个粽子似的,坐在床上,只露了一张红彤彤的俊脸。
  
  心下微动,吻上他的额头。
  
  ……
  
  …… ……
  
  平远王回了京城,调养诸事,也方便许多。
  
  集天下之珍奇药材,以供王府之需。
  
  天下已定。
  
  年岁如梭。
  
  阮又去了书院,如今他也算是文豪了。
  他对我说,他不仅要编本朝史,他还要编通史,开万世之绝学。
  
  四海既安,宇内既定。四海殷实,民富兵强。政事诸多,皇帝也渐渐能独当一面,有些事情,我便放手让他去做。
  下面的几个,都出宫建了府邸,我倒是常常组织他们游猎。
  
  我开始频繁地去平远王府喝酒。也常夜不归宿。
  
  据说平远王圣恩正隆,手握兵机要权,功高扶主,忠心耿耿。
  
  太皇太后的身体一直很好,还能带着妃子们遛鸟,也能带着太妃们赏花。
  
  可是还有一个人,他走进了我此世的生命,却不知前路,去向何处。
  
  他臣服了,却逃走了。
  
  承统七年的时候,我对文泰说,你要不要陪我,去看万家灯火,千里河山。
  
  他说好。
  
  我还不曾和他一起于天下风景秀丽处驻足游玩过。曾经于十二州之天下,虽南巡惊鸿一瞥,可那时那时心中龃龉,提心吊胆,远算深谋,何尝又真有心思享受宁静淡泊。
  
  我走过的地方,玩过的山水,也想让文泰和我一起欣赏。
  
  一路上,我们走走停停,风景很是秀丽。
  
  文泰腿脚不便,我却亦能因此,揽他入怀。
  
  风和日丽,我带着文泰登山。
  
  山顶一点也看不见,全部藏在云雾中。
  
  仰头看向袅袅的山雾,一时间怔然。
  
  忽然记得许多年前,有人在南巡之余,陪着我登这座山。
  
  我还记得他说的话。
  
  他在山脚下说,从下面看上面,是一片云雾,天威难测。
  
  他在山顶上说,从上面看下面,也是一片云雾,遮蔽圣聪。
  
  他在山腰上说,壁立千仞,鸟飞不过,猿猱不攀,这路……太难走。
  
  他说,许多人,本怀着赤子之心入仕途,走到山顶的时候,却变成妖魔了。
  那些自持清明的,终究走不道绝顶,皇上你看那边悲鸟号古木,是不是一缕忠魂,不愿散去?
  
  那时,我心下尚且无谓,只觉得赤子也罢,妖魔也好。能凌于绝顶之上,方为最重,没什么可分辨的。
  
  山下也沾满了潮湿的雾气,一颗大的磐石落在山脚下,上面秃秃。
  记得许多年前,和他一起来的时候,坐在上面休息,尚且有些咯人。
  
  那时我将他压在上面,一点一点地亲吻他。手下的触感粗糙。
  
  如今摸着,平整了些。
  
  莫非,亦有人发现了这人间仙境。
  心下有些不快。
  
  这是那个人留给我的东西,不是么。
  
  顽石有灵,不堪蒙尘。
  
  雾气沾上了面颊。
  
  我还是想爬一爬这座山,再走一次当年走的路,和文泰一道。
  
  可文泰不愿,说太累了也不好。
  
  我微笑着说,我许久没活动筋骨了。
  
  于是我背着他上一级一级的蜿蜒的石阶。每五十级,休息一次。
  
  日落日升,云海奇幻,变化莫测,如谪仙居所。
  
  两人一边走,一边品评路上的风景。
  我们不会作诗,只有感叹和享受。
  
  越往高的地方越寒了,我和文泰背胸相贴,倒是不觉得冷。
  
  “还有一点儿,就能到顶上了。真正的好风光,那儿才有呢。”喘了一口气,我道。
  
  文泰笑着:“知道了。你喘口气先,多休息会儿吧。”
  
  我点点头:“成。”
  
  仰头看那颗巍峨参差的迎客松,在浓雾中更显大气,傲气天成。
  嶙峋山石,奇花异草,云海环绕,更是磅礴。
  就快到绝顶了,这里的景色,便是巅峰前的盛宴。
  
  还记得绝顶上,烟雾撩人,不可下见……
  
  如今咫尺,下望荆川,只见雾气弥漫,不见九曲横流。
  
  如今,尚记得他悲伤的神色。
  
  他站在离悬崖很近的地方,面上有些惨然,看着阻碍远目的厚重的浓雾。
  那时南巡,我颠覆了他的信念,于是我让他亲手除弊。
  可当他颠覆了我的情感,却从没有给过我机会。
  
  那时,他是那么悲伤。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怔在那里。
  我伸出了我的手,却没有敞开我的怀抱。
  
  那时,我还在享受着、欣赏着险峰上日光劈开些许浓雾,如光柱般直通天际的气势。
  那时,我还丝毫不在乎他脸上阳光也荡不开的厚重的雾气。
  
  我对我做的,从不曾后悔……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可有时仍然会心痛。
  
  因为,原本以为能补上去的,却只是空留了更大一个窟窿罢了……
  
  文泰坐在我身边,用棉布吸干我脸上流淌而下的汗水。
  
  我微微地虚起了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是接一级一级,蜿蜒进幽深的迷雾,不见踪迹。
  
  飘渺的雾气中,一人施然而下。
  
  尚未见全身,只是双足。寻常布履。
  
  看来,却是有人捷足先登。
  
  却感觉文泰的手僵在了那里,
  
  我抬眼,却见到同样僵在那里的他。
  
  文泰帮我擦脸的手缓缓地落了下来。
  
  倏地起身,我抢步走了过去。
  
  颤颤地抚上他的脸……
  
  本来……
  
  本来……阎王殿里的说辞,我都准备好了……
  
  我会说……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会说……我本不是你的五弟……
  我会说……一命还一命,早都清了……
  我会说……临阵脱逃,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会说……就算你自裁……终究是个懦夫……
  我会说……你为什么不敢面对我……
  我还会说……就算你留下了天山雪莲……
  我却一点也不想感谢你……
  
  可如今,真看见了,竟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倒是他先开了口:“来爬山么?”
  
  我点了点头。
  
  他微微一笑:“今日云海尤为壮观,值得一看。”
  
  我点了点头。
  
  他抽身离去。
  
  我唤道:“你……”他顿步,转过身来。
  
  “你可是常在山脚下的石处歇脚?”我问。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你过得好么?”我又问。
  
  他看着我,却又好像没有看,勾起一抹清浅的笑。这些年我老了许多,可他住在这里,似乎时间也停落在曾经的那一刻。
  
  他淡淡地道:“我就住在山下,种了几亩地。一开始的时候,不太种得出来。如今找到了巧,也算草盛豆苗稀。”
  
  我微微扯动了嘴角,也想笑的如他那般自然,脸上的肌肉却不听我的话般僵硬着。
  
  迈步上前,我拉住了他的手。
  
  他抬眼看我,目光悠远。
  
  “以前,都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我垂首缓声道。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如谪仙般风清月朗。
  
  他淡淡的神色,只是道:“你背他上来的?”
  
  我点点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文泰的表情隐没在树荫中,模糊地看不真切。
  
  文泰的神色,会是怎样的呢……
  
  想必……
  
  坦然罢……
  
  我握紧了被自己禁锢在腕中的手臂。
  
  
  —贰心臣,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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