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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心臣1 by 欧俊呈

贰心臣

平淡的开场白

弥留之际,我将建立的商业帝国交给了一个我认为合适的部下,那群狐潜鼠伏之辈想必也不敢轻举妄动,安排了一切,我便闭了眼。

虽贪恋生命,奈何无常终是要接我。

我热爱权力。

我很理解秦始皇建造地下陵墓和兵马俑的行为,因为我也想把权力带到坟墓里面去。可惜,现在的法律只允许火葬。

也罢也罢,这辈子也算壮志已酬。倒是不知轮回之事,是否作数,若真得十八年后,又赚一副皮囊,再去开基立业便是。

不知为何,死了之后我的意识并没有消散。

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向我涌来。

这是一段荒废青春,枉失日月的记忆,整日饮酒作乐,沉迷美色,不思进取,我不禁微微皱眉。

这个记忆是另一个不知名时空的五王爷,虽无昭彰恶迹,却也实践完毕了纨绔子弟的一切行为,无功而受禄,年少而靡靡,爱美人宝物,取之无法,用之无度……兼之,还是个……断袖。

记忆中的这五王爷倒也有些不寻常之处,他是上一朝夺位之战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两胎龙种之一,而另一胎便是皇帝。我暗忖着这五王爷除了是当今皇上胞弟以外,还顺带沾了整日沉迷酒色,声色犬马,碌碌无为,又兼断袖,膝下无子的光,才免于一死的。在暗中,我的意识闲闲地过滤着这个五王爷的生平。

为何他的记忆会在我的灵魂中显现呢?不得而知。

记忆中他二十多岁的一生莽莽氓氓,无甚精诚忠勇可取之处,尽浑浑噩噩不知做为。话说这二十多岁当是及锋而试的年华,当撞得头破血流正显男儿本色,如此方能积铢累寸,为而立之年的老成练达打下一番基础。摇头叹息间,不禁想着想着沉入了暗。

我这便是,真死了罢。

不知道有没有阎王殿这等东西等着我,我一向不敬鬼神,这次下十八层地狱也未可知,不过又有什么关系,人生在世,我活得很爽快,也很恣意。

意识再次涌现的时候,我竟能睁开眼,入目的是雕栏画栋……

我有些恍惚,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床帏。我是说,我不是死了么……

真是奇怪也哉。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到的是隐藏在绣了花的紫色绸衣里皮肤偏白的前胸……

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挑挑眉……有一个答案就要破土而出……

既然着身体不适我的……难道是那个什么王爷的?

我怎么没入了黄土,却移魂到了他的壳子里?

我以前得过势,有一帮忠心的兄弟,我护着他们,他们叫我大哥;我对权力有些偏执,也喜欢纵欲。按说我这样的人会下地狱,不过我从来不会在乎。

我活得很痛快,我用我的生命祭奠了胸中一腔鸿业远图,抱过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男人和女人,挺值。我出身不是名卿巨公,却也最终名重一时。所倚仰二字,拼搏而已。

不过我却在这样一个年轻的身体里活了过来……

嘴角不禁挂了一抹笑,我这算是重生了?上天还真是眷顾我……

也罢,我也不念叨这些七七八八,既然老天又给我了一次机会,我蹈厉图强便是。

想我凡胎浊骨一副,改操易节不易,还是老老实实争权夺利去也。

试着活动伸缩一下手指,还算灵活。不过不像一个男人的手,这只手上戴满了各色饰品,一个玉扳指,一个灿灿的金戒指,上面还镶嵌了一个红色的宝石……我仔细看了一下,白皙而修长的手指,一点应该属于男人的老茧都没有。算了,既然我来了,就好好改改他吧。

我用那白的跟象牙般的手指挑开曼兹床帏,外面有人恭敬地道:“王爷,要起么?”

“恩。”声音从我嘴里冒出来,有些刚起床的暗哑,我还是感觉出了这幅嗓子的男中音的醇厚。倒是有个不错的皮囊,不过这倒不是我在乎的。

就算上一世我皮囊不好,还不是有男男女女争着爬上我的床?我在事业上也挥洒自如,男人么,有了权就有了让一切实现的机会。

听到了我的声音,马上有侍童从两边打起了床帏,都是长得清秀妖娆的男孩,他们清一色地穿鹅黄的褂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雕花的金丝……也是,这家伙是个断袖……

只是这么尊贵身份不好好用,却在这里过这么糜烂的生活,男人怎可一日无权?没有权力支撑的浮华,于我,不过是如无本之木的红粉骷髅而已。

我便想边扫过房间里奢华的香炉、案台、帷帐……

不禁摇头叹了口气。

却听见旁边“哼”了一声。我一怔,收回了打量室内陈设的目光。

我抬眼看侍候在身边的人,虽然只看得见侧脸,但仍可以看出是一张淡脱俗的素颜,他穿着宝蓝色的外套,领口和边襟上滚着挑丝纹绣的叶绿的牙边,神态打扮都不是我熟悉的。可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却在看到这张脸时霎时间变得鲜活起来。

那是一段十分胡闹的记忆。

记忆里一下子涌现出了第一次遇见他的情景,那是一个飞雪的冬日。府里的买了一个月的望江楼的红牌,五王爷已经厌烦了,他需要寻找新的,更加鲜活的东西来刺激似已疲废的感官。可惜这并不容易,这声色犬马生活早已被磨去了他的敏锐,无论对时间、生命的流逝,还是对眼花缭乱的美色,他都显得十分麻木了。

正当此时,五王爷在一次为官宦人家的子弟举办的宴会上遇见了这个人。一个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清高出尘的,皮相很不错的官宦子弟。这个身体仍能清晰地记起来,当时五王爷发现这朵雪地花的时候的心情,像一只偷了惺的猫,或者发现了奇宝的盗墓者。

自从那次宴会的相遇之后,五王爷就心心念念对那双冰冷冷的凤眼不能忘怀,后来一问之下,才知他是阮尚书的幼子,于是这五王爷死乞白赖,天天登阮府大门以求相见。可阮公子却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更是引起了五王爷的垂涎。五王爷也是花丛中过的人,房中术算是高手,于是用一次及其卑劣的手段,将生米煮成了熟饭,又将这阮公子囚禁在王府中,这才去皇宫负荆请罪,骂是被皇帝骂了一顿,他又去太后那里哭了一通,于是这件事请就结了。

这段记忆流淌而过,我心下皱眉。不说五王爷的手段是我不屑的,我看上的人,我自然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上我的床;就算一时不甘愿的,我也能让他在事后将心思转到我身上来。可这五王爷倒是窝囊……

不过……我倒是对对这段记忆中“我”皇兄的作为很感兴趣。他这一手虽然玩的不大,但也相当漂亮。其实阮公子能不能进了我府上,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件事也算是他暗中纵着兄弟行了凶。

既敲打了甚是倨傲且结党的尚书大人,又用了劣品衬托良品,劣迹村托行……做皇上的越发圣明了,五王爷越发不知进退,不顾廉耻了……

如今皇上以圣慈兄明君的面孔,明面上安抚了阮府,内里却给也给阮家加了一道牵制。

五王爷从身份上也算是当今太后的嫡子,可这些年一番番折腾下来,倒是落得无权无势,声名狼藉,位高言卑。皇上和以前的五王爷在这件事上算是各得其所,要权的得权,要色的得色,可如今我既然来了……

稍微梳理了一下记忆,唯一让我有些在意的,就是“我”的皇兄了

当然,只要与权力相关的东西,我都很在意。

这阮公子一进王府,便成了府里原有的十四名公子里的大公子,可总是冷冷的性子,这五王爷每日巴巴地拿着各处进贡的稀罕物件,讨好于他。他这哼的一声倒是提醒了我了。我也不是这原本的五王爷了,我边敞开双臂让侍童给我着衣,边淡淡地问道:“阮,你哼哼什么呢?”

那阮公子似乎没料到我这么问,怔了一下。也是,按照这个身体的记忆,早上起来的这个当口,应是“亲亲”“心肝”的一通乱叫,再将他拉到床上解决一下早晨的问题。

他似乎没见过我严肃的样子,很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流转的眼波中透出些不耐和厌恶。不过诧异的颜色一闪而过,他立即又恢复了冰冰冷冷的高洁厌世的样子。“王爷也会叹气,挺稀罕么。王爷整日吃吃喝喝,都是皇上太后的赏赐,朝廷上也没有官职,疆土里也没有封地,自己也不做买卖。难道也有什么烦心的事么?”

说着,他的面上浮现出一抹有些像是嘲笑的神色,嘴角轻轻的勾了一下,四周的景物似乎都被他带得鲜活起来。按说这绝色的神色若是我在上一世里聚会上如五王爷般跟他相遇了,倒贴上去也是无妨的,用尽手段弄到手是肯定的。

可惜,我现在是王爷,这里是王府。而他再怎么说,也只不过是一个男宠。敢这样跟做王爷的讲话,让我心里十分不舒服。

我当下不想跟他讲什么了,他不知进退的性子着实也让我心中不快。按照我上一世的性子,这种人,站在勾栏院里想立牌坊,看不清楚自己身份的,我会直接用粗暴的方法上了他,让他无聊的自尊碎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可如今他虽然是王府的男宠,可再怎么说也是阮尚书的幼子,而我,也是个没有资格对别人行使暴力的人。我是王爷,却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以我现在的身份,打死个干粗活的下人丫鬟什么的估计就到边界了,就连王府的总管都是太后派给我的人,我是没有权力控制他的生死去留的……这……过的什么鸟日子?!

我皱了眉头,看见阮站在我面前一副风淡云轻,性情高远的样子。这样子要是在满布血腥和残骸的战场上见到,那是要赞一声的。可惜这里不是战场,只是王爷熏香满屋的卧房而已;这里也没有千军万马做云奔之涌,不值得这番月白风清,眼高于顶。此处锦衣玉食,华服轻裘,是富贵荣华的温柔乡,用不着他吃我的,用我的,还摆出这样一副样子。

等侍童帮我系好挑金秀龙的腰带,阮走到我的后面准备帮我络头发的时候,我淡淡地开口道:“阮,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服侍了。”

阮挑眉诧异地看我,一双桃花眼斜斜地调着,明明没有施什么粉黛,一张脸却像蒙了雾一样说不出的柔和清远。说实话,他这张脸,真是很好看的,说唇红齿白那是有些玷污了他的容貌,该叫风华绝代才是。可估摸着他不知进退的性子,就是一个花瓶而已,一般的男宠是花瓶没什么,可男宠里的大公子是花瓶就不太好了。

我皱了皱眉,冷声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旁边几个帮我叠被子穿衣服的侍童都吓得不敢动,怯怯地站在一旁。

我只不过是声音大了点而已,至于么……

只见阮公子嘴角一勾,嘲弄一笑,脸上写满了“我巴不得走呢”,一个很潇洒的转身,就走了。

不是我歧视断袖,上一世我亦荤腥不忌,我只是讨厌不知趣的人。想又当□又立牌坊?那是不成的。

我在几个侍童战战兢兢的服侍下更衣,净面,用膳,来到堂上。很宽大的一个地方,青玉石铺地,上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宽大的案台和檀木的椅子。

王府的总管已经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等我了。他长着一把白花花的胡子,是太后指给我的人,自从我外出建府以来就跟着我了。他看见了我,忙躬身行礼。我按照记忆中的样子脚步虚浮地走了过去,闻言胡乱摆了摆手,总管就起了身,他恭敬地打量了我一下,微笑道:“王爷今个精神真好,果然虎虎生风。”

我诧异,刚才我照镜子的时候还专门看来着,我眼脸松搭,眼带凸出,脸上肌肉下垂,双目虚浮,明显纵欲过度,明明是个周正的脸庞,可我摆了半天威严的样子都没有摆出来。身段还可以,比较高,骨架也还宽大,就是肉不怎么结实。

对于总管的评论,我哼了一声,算是应了。撩起袍子,在正位上坐下,立即有侍童来给我布了精细的青花瓷杯盏,沏了茶。我端起一盏,啜了一口。很醇厚的韵味,这王爷没什么大本事,不过还蛮会生活的。

那总管估摸着我品玩了茶,又恭恭敬敬地道:“王爷今日双目炯炯,果有皇家威仪,今日太后见了,必定高兴。”今天好像是要进宫见这个身体的母亲,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还能见到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

“你说,本王是不是越长越好看了?”我摸着下巴,按照记忆力轻浮的语气,声调上扬,问道。

总管闻言,老脸上的皱纹汇聚成了一朵菊花,谄笑道:“王爷这几个月来,自从阮公子进府,别提多精神了。”

我点了点头,掩饰着心脉勃勃的鼓动,对于即将走进的那个权力浓度很大的地方,我心中有难掩的兴奋。我对权力的天生的嗅觉,和对争权夺利、流血冲突的热爱,让我内心的火焰一点点跳动起来。

我轻轻地笑了,道:“今个几时进宫来着?”

“太后没定个准时,老奴为王爷收拾收拾,就去?”

我点了点头,见那总管躬身答应着了,转了身准备退出去吩咐早膳,我又想起一事,道:“让阮公子从松竹院里迁出来吧。给另安排一间。”

那总管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古怪的神色,但还是应了声“是”,便躬身出去了。

“松竹院”那个位置,本叫怡红馆,按王府的布局,是该给王妃的阁子。可是自从阮公子进府了以后,里面的花卉就让五王爷给移了,还在里面引了泉水,种上了松竹,五王爷还在匾额上题了“茂林修竹,清流急湍”几个字。

我如今的身份实在是不能改变什么,既无力于自身,也无力于朝廷,不过阮只不过是一个男宠而已,搓圆搓扁还不是看我的高兴。



面圣

今天我要进宫见太后,便按照记忆带了一大堆宫外的玩物。

我跟在领路的公公身后走着,这里不是别的地方,这里是整个帝国的权力中心,每个宫人各司其职,躲在庞大的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忙碌着。微微的风拂过我的脸,我能呼吸倒早春的气息。有一点冷冽,有一点清香。我踏着青石板的路,硬底鞋在走路的时候发出扣扣的声响,仿佛昭示着我与他们不同的存在感。

人的三六九等,有的时候就这样给简单地区分开来。就好比前面这个给我带路的公公,品级也是不低的,可穿着软底鞋,走路悄无声息。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呵。

来到太后的寝宫门前,我抬了抬头,上面写着三个浑厚柔和的大字,宁安宫。

我跨进去,看见一群女人拥簇着一位穿着素雅的女子。

我忙过去道:“母后,五儿来看您了!”

我暗暗地打量太后,太后算是半老的徐娘,风韵犹存的那种,应该已经五十多岁了,却仍然像三十多的样子,再加上她气质高贵,让出门之前就没看到女人的我心情霎时好了很多。

太后微微一笑,道:“五儿来了。”

她身边的一个大宫女模样的人紧给我搬了一张凳子,道:“呦,五王爷来啦,太后这正愁着没人说话呢。”

我一副不解的模样:“皇兄不是住在皇宫里面么,他怎么不来陪母后说话?”

太后似乎对我的言语习以为常了,淡淡地笑了一下,很优雅的样子,说:“你皇兄日理万机,有那么多国家大事要处理,哪有时间陪我这老太婆说话?”

我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说罢我便叫刚才带路的公公进来,将我从宫外带来的玩物呈在太后面前。

太后道:“五儿又给哀家带这么多玩儿的。”

我紧向她介绍各个玩物的好处。

…………

她对我虽有礼,却并不是十分亲密,而这个儿子带宫外的玩物进宫,看见太后笑呵呵的,应该自以为是很得太后欢心的。

太后是那种我欣赏的女人,沉稳,有城府,又很和善。她问我最近吃的好不好,我就按照这个身体的记忆说哪里哪里的酒楼又请了新厨子;她又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我就说沾您和皇上的光,过得很滋润。

我和太后一搭一搭地说着,并没觉得特别的不自在,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不是任性就可以的。除了我的底线,一切我都可以忽略。

我正和太后母慈子孝呢,只听一声:“皇上驾到——”围在我和太后身边的太监宫女就呼啦啦地跪了一地,我忙站了起来,等我看见门口闪过一缕明黄,便作势要跪,然后不出意料地,被一只手沉稳地拖住了,耳边同样沉稳的一声:“五弟不必多礼。”

我按照记忆里的样子谄笑着谢了圣恩,微微抬头对上一张严肃的脸。

这张脸上的确没有一点笑容,似乎连笑的因子也没有,显出很刚毅的样子。‘我’的二哥并没有比‘我’大多少,给人的感觉,是一位锋芒毕露的年轻的帝王。

其实我和这个皇帝五官长得很像,皮囊算是不错,很端正很大气的那种,可惜我双目无神,他双目炯炯,我脸上肌肉松弛,他一脸精诚忠勇,我下巴剔得光光,一看就不务正业,他留了一圈胡子,很英武的样子。

皇帝一撩袍角,坐在了我刚才坐的太后的对面,我于是低眉顺眼地站在他们旁边。太后一见皇上进来,眼睛里便开始浮出了一点笑意,开始拉着皇上的手开始问皇上最近吃了什么啊,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啊,皇上用比威严稍微柔和一点的声音一一作答。

我就像一个隐形人一样自动地被屏蔽了,不仅被皇帝太后屏蔽,连太监宫女似乎也将我屏蔽掉了。我努力回想了一下这个五王爷的记忆,他似乎对自己的兄长和母亲的态度早已习惯了。仿佛觉得,母亲天生就应该对兄长好些;兄长天生就应该做皇帝,周围的人就应该看兄长多些,于是他学会了无所事事,也学会了哗众取宠……

我听着太后絮絮叨叨地拉着皇上的手,问了许多。

等太后想问的都问完了,皇上似乎终于想起我这个王爷还在后面干站着呢,这才金口一开:“还不快给五王爷加张椅子?”

我讪讪地谢恩坐了。

我心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也许这个皇帝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一个简简单单可能无意的动作,竟是让一个王爷下定决心篡位的诱因……

我不是一个愿意屈居人下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上一世我要创业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我本性中对权力深爱又渴望,那是证明我存在的勋章。

本来我未必想到篡位者条绝路上面,可是生命里永远都充满了挑战,要让自己顶天立地总是很难的,做什么不是一样要奋斗,而这个皇帝刚好踩到了我的痛脚。

皇帝能在那么多皇子里面当上皇帝,也算是一个我认可的强者了,虽然好像是大皇子(第一任皇后生)和三皇子(第二任皇后生)鹬蚌相争才让他得的利。

他也许永远不会想到,一个简单的无视的行为,会让我下定了决心,我会让我的所作所为让他正视我,逼他正视我。也许以前的五王爷觉得就这样活着也很好,可我却觉得这是一种耻辱。在家的时候,男宠都敢欺负;来到宫里,却被漠视。

皇帝正和太后说这话呢,忽然目光向我投来,严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道:“听说你让阮迁到下面的屋子去住了?”

我心下暗惊,虽明白我府里的动作都瞒不过他,可他不是才下朝么,这事又不是十万火急他怎么立马就给报得知道了……

我心思电转,现下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忙站起来低头回话道:“皇上,这……”我嘿嘿地赔笑。皇帝不紧不慢地端起一杯茶,啜了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五弟,当初这宫门处的青石板可是都被你给跪秃了,如今这么快就忘了?”

我记得“我”去年开春的时候为了求皇上让我纳了那阮公子,被皇上罚跪在石板上几个时辰,最后还是阮老尚书进宫将我从宫外的青石板上请了起来。

那件事,皇上是爱护臣下的,阮老尚书是忠君爱国的,就我这个五王爷,有些不识大体,祸国殃民的。

听了皇上的话,我只好干干地赔笑。

倒是太后她老人家开口救了我:“五儿从小喜爱一件事务就没超过三个月的,今儿个这回竟独宠那阮家的孩子将近一年,算是长进了,皇上该偷笑才对。”

皇上听了太后的话,很配合地哈哈大笑起来,道:“母后所言甚是。”太后旁边几个亲近的宫女也掩嘴而笑,盈盈地望着我这活宝。太后觉得她的笑话讲得很好,自己也笑了一阵,我脸上有些讪讪的。



往事

经过了这么一个小插曲,皇上和太后又自顾自地谈笑起来,我坐在皇帝的下手,维持着随他们谈话内容变化的不同种类的微笑,皇上好像在改革,可是阻力很大的样子……

终于,皇上和太后谈话完毕,我脸部的肌肉也开始酸了,皇上很威严地看了我一眼:“五弟这次倒是没睡着。”

我笑笑:“昨儿睡得早,夜里也睡得实。”他们刚才的谈话有一些是后宫的,有一些还牵涉到一些的朝政,我自然不会放过收集情报的机会。

太后又笑:“哀家的五儿还是个会说实话的,要是朝廷里那帮人,定会说什么聆听圣谕,俯仰圣恩什么的了……”

其实太后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我一脸懊悔:“儿臣又说错话了。”

之后,皇上又严厉地教育了我皇家的为人处事,似乎这是五王爷平时进宫的定例,我耸拉这脑袋听着。皇帝说的晦涩又冠冕,我稍微总结了一下,他的中心思想是:好色可以,但是要有边界,断袖也可以,但是不要太出格。

这皇帝算是比较纵容我的了,以前的五王爷对此可能会对此心怀感激,但这种纵容,我既不稀罕,也无拥有的必要。人的生存空间要是是自己争来的,而不是别人施舍的。就算那个施舍的人是皇帝,也没什么可欣喜的。也许我的个性在这个世界里会死,会活不长,但没有关系。如果非要一直这么活着,对我来说,还不如死了。

出宫的时候,一个公公带着我,远远地,我看见一个很威武的人从远处走来,该是进来晋见皇帝的吧。

近了些,我发现那个人微微跛了右脚。我发现我……认得这个人。

春风里,阳光下。

记忆中的他是那么开朗,总是对这我露出安心的笑脸,他仿佛永远会跟在同样很小的我的身后,软糯地唤着:“五殿下,五殿下……”也许是因为那时在所有的皇子陪读里面,他出身并不算高贵,是家里的庶子,似乎并不得宠的样子,再加上又十分内向,所以没什么孩子愿意搭理他,而唯一愿意跟他讲话的,就是这个整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五皇子了。

那张五官平淡的小脸在听到的我的声音以后,眼睛却是亮亮的……

“喂……你干嘛老跟着我啊。”记忆中的五皇子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那孩子开口了,声音糯糯的,“因为五殿下对泰儿最好……”阳光下,孩子的小脸很灿烂,笑起来的时候,挤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那一年,五皇子十二岁,这孩子十岁。

五皇子上太学院的时候,走到哪里,这个小小的身影就会跟在哪里。每当五皇子回头的时候,这个孩子都会奉上一张傻傻的笑脸。

那段记忆是那么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那是简单,而又明媚的感情。

那爱意是那么明显,那么单纯,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我心凉。

有一次,在宫殿的偏角,五皇子啃了他的嘴巴。那个孩子小脸粉粉嫩嫩的,惊慌之下跑开了。五皇子懊恼的回头的时候,却对上大皇子和四皇子的脸。

被发现了,他们嘲笑他,威胁他。

第二天的时候,五皇子悄悄地过去摸那小孩儿的屁股。小孩儿的脸立马就红了。五皇子在他耳边悄悄说:等一下道侧殿的厢房等我。

小孩儿的脸红彤彤的,啄米似地点了点头。

我还记得我们在厢房里抱在一起笨拙地亲嘴,五皇子要他把衣服脱光。他满脸通红地钻进厢房的床上。缩在被子里,小手颤颤地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被子里抽出来。

然后……

五皇子打开了门,对着守在门口的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说道:“看见没,他衣服都脱光了。是他勾引我,我不是断袖。”

后面发生的事情是残忍的,我却却一点也感觉不到这个记忆的哪怕一丁点的愧疚。

五十大板,几乎可以咬了一个孩子的命,我甚至还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那时不乏规律的声响,那是木板落在人人肉身上的声音。那个在下面的孩子,不停地流泪,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这个记忆很久没又被回忆过了,似乎是一记下具备尘封了起来,如今被我强行拉出。我甚至可以想起细节,那沾满了血的小小的脊背,那不停抖动,却一直没有发声的倔强嘴唇。

还是现在的太后,当时的静妃冲了出来,救了他,可他却废了一条腿,而且被家族除名。

这件事从五王爷的记忆中一带而过,仿佛就像不曾出现一样,湮没在在他众多的猎艳记中了,没有激起哪怕是一丝的涟漪。

我不知道为什么记忆中的五王爷对他这么残忍,应该是因为这个五王爷觉得他的相貌生的太过平淡。对于满眼绝色的五王爷来说,这种平淡就意味着丑陋了吧……

我却觉得记忆中的孩子,可以说比那个阮公子看上去顺眼得多。

那阮公子就是气质好点,眉毛像画的,皮肤像脂做的,眼睛里总像有一圈水晃啊晃。我不是不觉得好看,只是觉得五王爷好吃好喝的供着他,王府里的一切大事小事,都忖度着他的脸色办事。可这阮公子脸上,眼里分明是不屑和厌恶。五王爷虽然在见着阮公子以前流连花丛,可自从见了这阮公子,连大臣们送的男宠也不收了,就巴巴地守着。在这样一个等级社会里,阮公子可谓既不知好歹,也不识趣味。一个不知好歹不是趣味的人,漂亮,却一点也不可爱。

倒是我记忆中的这个孩子,受刑时看着我的倔强却又绝望的眼神,虽然只是回忆属于别人的记忆,却让我怎么也忘不了。

蜕变,好像完成在一瞬间。朦胧的爱与于今的麻木,也只划过了一条线。

后来据说太后让人在宫外养着无家可归的他,教了他一身武艺,在当今皇上登位的时候,他立下奇功。

以前的五王爷一点也不关心这个人,所以再后来的关于他的记忆几乎没有,关于他的经历也是贵族子弟间流传的只言片语。

如今,这个正要和我擦肩而过,身着二品朝服的男人已是皇城的禁军统领——文泰。

他的身段并没有我高,却看的出来很结实,虽然微跛了右脚,可穿上武装已经有一股大将之风。

不过短短的十年,流华倒转,他现在已经是炙手可热势绝伦的新朝权贵,而我,则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



青楼相遇

早春的空气有些冷冽。我不自觉地拢了拢袖子。这个叫文泰的男人,几乎就要与我擦肩而过。

我想看他的脸,于是我用余光暗暗地打量他。的确是平淡的眉目,上面还有些刀剑的伤疤,但目光给人十分坦荡大气的感觉,明明是平淡的五官,却透出英武。

这段记忆被我梳理出来后,不知为什么,明明不是我做的,我却满心愧疚。

那样的出卖是无能的表现,让我厌恶。而这个在我记忆中第一个真正依附过我的人,为我付出真心的人,却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一眼也没有看我,径直从我身旁走过,仿佛我不是王爷,他也不是将领,他也不需要给我行礼;仿佛我们两个,是从不相识的陌路人。

我的神情调整为很落魄的样子,在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他现在在心里嘲笑我的无能,嘲笑我的窝囊,我兴许心里会好受一些。我也希望我现在的样子,能稍许解开他的心结。

回来的路上,我心里不断地想着那张清秀的小脸,和现在已经脱去稚嫩的英挺。

回到王府,总管躬身问我在皇宫里怎么样。我道:“皇上和太后见了本王都十分高兴,都叫本王下次再去呢。”

总管呵呵地笑着说王爷真是有福之人,然后又告诉我,说已经给阮公子迁了院子了。我点点头,换了身行头,去了平时五王爷常去的青楼楚馆。

我想尽早了解这个国家这个朝廷,想知道这个记忆所不知道的事情。五王爷虽然以前也流连那里,只是有用的基本上没记得什么,光记得哪里的小官今天开苞,哪里的春药无色无味缠缠绵绵催人情动……

我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看着我急吼吼地带着下人出去玩,下人们也应该明白了一件事,那个独宠一年,骄横冷傲的阮公子,如今确确失宠了。我虽然有些感兴趣他现在的表情,不过戏没做足,我自也不会去看他。

据说,这个时代的妓子,是别有一番才情的。可惜我目前无福欣赏,我去的是皇城东边的男馆——望江楼——喝喝酒,听听琴,唱唱曲,夜不归宿是常事。

这天,我正在望江楼半敞开的阁子里和怀里的一个小官调情……

这个阁子设计的很精巧,在里面坐着可以看见外面的戏台上的各样表演,可从外面看里面,去只能看见阁楼错落,帏布曼织。

我怀里的孩子穿着淡紫的衣衫,很清雅的样子,只有眼里有掩不住的风尘之色。他不是望江楼的头牌,却也是红牌了。这几天我包了他下来,每天睡在他这里。

我以前并不是完全的同性恋,但是我知道,顶了别人的身份还要不被发现,那是要付出代价的,况且一个断袖的王爷一定比一个儿孙满堂的王爷少被皇帝怀疑。说不定就是因了我断袖这一条,皇帝对我没什么戒心。

外面的词曲仍然在唱着,道是:看霞生,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葱笼长不散,画堂日日醉春风。看云起,锦带流苏四角低,龙虎榜中标第一,鸳鸯谱里稳双栖。水连天,琴瑟和鸣乐且耽,银月团团人似玉,双双绣带佩宜男。临碧水,新添喜气眉间……

都是些文雅的字眼,我似懂非懂的。

我努力地分辨着外面除了戏曲以外的人声,看看今个来了什么人,有没有我的什么狐朋狗友再让我套套情报的。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很软,道:“武爷,青柳也会唱的,要不武爷听青柳唱……”

我怔了一下,也是,他以为我这个花花太岁看上了外面唱词的小官,我刮了刮了他的脸,笑道:“那你唱唱。”青柳嘻嘻地笑着,手脚开始不干净了。

就在我搂着怀中的人儿要天雷勾动地火的时候,忽然听见了阁子外面参杂在绵绵长长的戏文里的龟奴的声音,他道:“呦!今个什么风把文爷吹来了?文爷今儿找哪位公子?”

“青柳呢?”是一声很低沉的声音。

“真是不巧,今儿个青柳有客人,要不我再给文爷找个合适的?”

我低头看怀中的青柳,却见他咬着嘴唇看我,眼睛水灵灵的。我倒不是介意他以前的姘头来找他……行当里的,年少时生意好些也是好事……

只是……

文爷……

我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上一吻,然后朗声道:“这位兄台,青柳被我包下了,要是兄台不介意的话,我们两个一起来也是可以的。”

文泰应该并不知道我成年以后的声音,因为在我的记忆里,他和五王爷从那天以后就一语未交,也不曾同时出现在些论家国天下的宴会上。

果然外面的身影顿了一顿,道:“多谢这位兄台好意,在下还是另找罢。”

说罢便转身走了。

怀里的青柳艾艾戚戚地道:“冤家……你要整死我……”

我一怔,道:“文泰很厉害么……有爷我厉害?”青柳似乎发现说错了话,忙道:“哪里比得上武爷,只是武爷知道我们那里比不得女子……”

我道:“爷自然知道。”

便搂着他一番云雨。

倦了,我带着青柳出去到台子旁边听戏。我刚才好像听见有几个二世祖也来了这里。

果然,一出门,那一桌酒肉朋友便巴结了过来。

“哟……王爷也来了……”其中一个脑满肠肥的朝我谄笑道。

我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李源,你他娘的想让老子死啊,不是说了外面别叫我王爷么?被我皇兄知道了那还不把我大卸八块啊。”其实皇帝是必然知道的,只是以前的五王爷早就和他合谋达成了这个默契而已,逛窑子丢脸,也不能丢皇家的脸不是……

所谓武爷,就是五爷了。

李源忙是是的点头。他是京城富商的小儿子,家里没有出仕的人,可和朝廷里的几家大族都有姻亲。

另一个叫贾泷的给我倒酒,看了看我怀里的青柳,道:“武爷这回找的可清丽,倒是换了口味了……”

我二郎腿一翘,一手搂了青柳,一手转着酒瓶道:“那是……满汉全席吃多了,还要吃青粥小菜呢……”

我侧眼扫了一下全场,竟在我旁边的桌子发现了一个人,那个人也搂着一个小倌……文泰……

竟是文泰。

台上的调子换了一换,比先一个还缠绵,唱的词更加柔丽。

窃以满堂欢洽,正鹊桥仙下降之辰;半夜乐浓,乃风流子佳期之夕。几岁相思会,今日喜相逢。天仙子初下瑶台,虞美人乍归香阁。诉衷情而款客,合欢带以谐和。苏幕遮中,象鸳鸯之交颈;绮罗香里,如鱼水之同欢。系裙腰解而百媚生,点绛唇偎而千娇集。款款抱柳腰轻细,时时看人娇羞。既遂永同,惟宜歌长,寿乐是夜也。一派安公子,尽欲贺新郎。幸对帐前……

文泰坐在背光的地方,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可能是我的眼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久了,那贾泷附在我耳边道:“那位爷不知武爷认不认识,那是当今皇上登位的时候,拔擢的禁军统领。可是当今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哪……”

我点点头:“以前倒是有一面之缘,是看的怎么眼熟……”

他一定已经看到我了,也看到我怀里的青柳了,知道刚才找他玩3P的人就是王爷我了……

我笑了笑道:“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不过爷我的面子他还是得买,你们两个想不想与他结交结交?”五王爷幼时皇家的那件丑事遮掩的极好,市面上也没什么人知道。

我叫李源到那一桌去请文泰,文泰看了我一眼,便低头对他怀里的小倌说了几句话,那小倌立马起了身,走之前还不忘对文泰媚笑一下。文泰整了整衣襟,一个人朝我们这一桌走来。

我拍了拍青柳,叫他下去歇着,他轻轻一笑,便顺从地走了。

文泰见了我,没有坐,只是躬身道:“末将参见王爷,不知王爷有何吩咐。”结果我身边的两人立即僵了僵。也是,我请他喝酒,他却跟我官腔。

我摆摆手,道:“在外面哪有这么多虚礼?我就是想请文统领喝喝酒。”

文泰点了点头,道:“王爷既然不是公务,那末将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就这样……走了。

这是当着我的狐朋狗友的面,打了我一耳掴子……

我狮子大开口没有兑现。身边的那两人看我一脸憋气,都忙给我倒酒。贾泷道:“那姓文的真不知好歹……”

我摆摆手,摇头道:“让兄弟看笑话了。”

贾泷低声道:“笑话什么,我们几个都慕王爷虎虎生风地居然把阮那个冰砣子搞到床上去了呢……那才是真爷们……”

我心下抽抽嘴角,却听那李源接口道:“正是,我们都听说那阮公子冰雪一样的人物,在床上也尝到了王爷的好处,对王爷百依百顺呢……”

我一挥袖子,哈哈大笑,那贾泷和李源看见我笑了,忙跟着赔笑。



心境

这日,我刚跟太后请完了安,走出宁安宫。

杨柳也随季新发了绿枝条,正在宫道两旁随着微风摇曳,阳光将原本有些压抑的宫墙照得敞亮,在墙上投下柳树摇动的荫影,斑斑驳驳。

想万里河山,万家灯火中,都有春色奇争胜,我不过在宫墙内窥得些许暖意;想四海之广,终有一日,能让我尽观天下浩渺嫣然。至于如何致之,我只得深谋缓图,不过这程途中,我也不能忘了暗暗品味、咀嚼、享受。压抑中偷得的些许欣喜,在按兵不动中按压下的些许企盼欲动,我都不愿错过;这些感情都是我来此世的明证,是我存在于此世的痕迹。

前些日子,青楼偶遇文泰后,我心情好了许多。因我蓦然发觉,此世,唯有对文泰的态度,是我用自己的意志选择的,而他的漠然,也是实实在在落在我身上的东西。我能感觉我的感官,在围着事件的起伏而流动。

这是活着的感觉。

我真有些贪恋这样的感觉。

皇帝身边的裴公公走过来跟我说,皇上在御花园赏花呢,邀我去同赏。

我于是只好颠颠地跟着裴公公朝御花园过去。

路上,我瞅着周围没近人的时候,不意道:“裴公公辛苦,这大内宫监中,裴公公是第一人了吧,还让你给本王带路,真是……过意不去啊。”

裴公公见我跟他说话,便停在了鹅卵石铺就的碎石路中。

裴公公脸上很柔和,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出一丝苍老的疲态。

他躬身道:“王爷抬爱,老奴不过是个四品的内臣,比不得王爷天皇贵胄,给王爷带路,那是应该的。”

我惊呼道:“原来裴公公才四品,本王这就跟皇兄说说,裴公公这些年照顾我皇兄,连带我这个王爷也给照顾的好好的,怎么能才是个四品。”

裴公公笑道:“老奴多谢王爷了,不过皇上定了例,内臣不得过四品……”

我眨巴眨巴眼,显出惊呆的样子。

裴公公一躬身,道:“走吧,王爷?”

我这才跟着他后面走了。

裴公公边走边道:“王爷也别跟皇上说这个事儿了,老奴一把年纪了,无家无业的,也不求个什么。”我心下笑笑,裴公公虽没有家,却有宗族;虽没有业,却有官位、名声还有一些权力。

我皱眉道:“那不成,本王还是要跟皇兄讲的。”

裴公公微微地笑了,脸上的周围拉出一条一条的线,他道:“奴才谢王爷心意,只是王爷说了,皇上定会以为是老奴撺掇着王爷说的呢。”

我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那……那本王就不说了。”

说着说着,我已经在裴公公的带领下,行至御花园。

远远望见皇帝一个人背着手在那里等我,背影给人冷枭的感觉,他周围的花枝,抖擞精神地杵在那里,不过一朵也没开。

我还以为“赏花”是要我来凑趣,且能看到我的“嫂子”们了呢;看来是个借口,皇帝有话跟我说。

“臣弟参见圣上。”我躬身行礼。

皇上并没有来扶我,直到我跪下去磕了一个头,他寒若秋霜的声音才从我的上方传来:“平身。”

我规行矩步地依礼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几只刚出了绿花苞的细枝,谄笑道:“皇上,这花……还没开呢。”

皇上深深地看我一眼,道:“知道朕找你来做什么么?”

我眨了眨眼,道:“皇上请臣弟来赏花。”

皇帝叹了口气。背着手,向御花园深处走去,我紧跟在皇帝后面,裴公公跟在我的后面。

半晌,皇上开口了,声音冷若冰霜:“去年你跪在启泰殿门前的青石板那会儿,朕还以为你从此要收了心了,没想到才过半年,你又开始胡闹……到如今,朕也不求你广见洽闻,不过这天家的规矩准绳,你倒是浑然不在意。”

原来是这一茬,却是说我在青楼流宕忘返了。不过这五王爷累月经年的性子,都不用我多说,逛逛烟花之地,也是情不自禁不是?

我闻言怔了怔,诺诺地道:“皇兄,那……阮是好看,可是他再好看也比不过一千个比他差一点的,这就叫做各有千秋……”

看着皇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我只好止住了不吱声。

皇帝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我只好低下头。

似乎过了很久,皇帝才淡淡开口道:“清夜扪心,你身为皇天贵胄,食天下之禄,却不知洁身自爱……”

我只好眼睛死定在一片没开花的花苞上。

我来此世,生于帝王之家,每日衣臣奴之衣,食金玉琼浆,心却囚首垢面。裘马轻肥中,渐丧神智。

上世中,我亦不是帝王。虽广有人脉,富有广厦,却也不是没有求人之处。但那时的求人,我却能心平气和;那时的屋檐房下,我亦会低头。只因一切我都可以选择。我求人,心中却无屈膝;人受求而应我,我亦自得。

可如今,我无时无刻不被这万千广夏,富贵荣华所宰制,毫无自由可言,亦无真情可露,看似华服轻裘,位尊身高,实则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上世我虽头顶黄土,却终得上下同心的一干兄弟朋友,外围虎狼伺候,我亦甘然。

如今,不说愿为我共抛头颅的弟兄没有,愿为我天架海的朋友没有;就连蹲肖于周围随时愿得将我拆分入腹的虎狼之敌也没有。

没有人爱我,亦没有人恨我。

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于他人无毫末影响的存在,真能证明自己是真真实实在这个世上的么?

若说我天生命贱,享不得这安然之富贵,受不住这到手的荣华,也不无可。我上世出身不高,摸爬滚打半生,福薄命贱,受不得这无功之禄。

我就这么站在那里,皇帝的言语响在我的耳边,却带不起我心中一丝的涟漪。

我瞥见一个宫人走到裴公公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裴公公估摸着皇上训我告一段落了,躬身道:“启秉皇上,丞相求见。”

皇上有些诧异,沉吟道:“带到御书房侯着罢。”裴公公躬身应了。

看来我是得救了。

皇上转身对我道:“你最近也少去‘那些地方’,不顾身份,没沾了晦气;朕这边忙的快翻天了,你不要添乱,也别又看上哪家大臣的公子了。”

我郑重点点头道:“这个自然,那些人我都看过了,没有比阮好看的。”

我怎么感觉皇帝嘴角抽了一下,他挥挥手,我就躬身退了下去。

皇上说不要我去青楼了,于是我只好不去。既然不能去青楼,我便去了戏馆,戏馆也是个收集情报的好地方。其实我一开始就想去戏馆的,因为毕竟有龙阳之好的朝中大臣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可是一开始就每天泡在戏馆里实在不符合五王爷的习惯。

于是我每天听听戏,喝喝酒,等待着时机。

在我整天泡在戏馆的一个月零十五天的时候,时机没有等来,却等来了一个人。

我坐在厢房的阁楼上,一般来说,我在这个时间段会听完了喝酒,再喝到人事不知。

我每日的行程皇帝定是知晓的,如今他虽不大在意我,毕竟我丝毫没有让他疑心的资本,不过关于我的情报定会像流水一样,从他那里流过。也许他只是扫一眼,不会放在心上,毕竟他如今正殚神竭智于改革之事,但这扫的一眼,如若我不小心再小心地履此薄冰,不准就会酿成大错。

我借醉睡在王府之外的各处温柔乡,半夜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面做一些体能训练。几个月下来,小腹上的肉基本上被我练了下去,几块腹肌慢慢凸显出来,臂力和腕力也渐渐接近了我上一世的水平,这毕竟是一副年轻的身体,在我有意注意营养的情况下,已有了不小改观。拜此所赐,我的精神也好了很多,思绪亦不像初来此世那般浑浑噩噩。

这皆是细微之处,虽然我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实质的改变,我也不得不继续着这种伪装的生活,但我的心境却渐渐地开阔了。

所以当我流连在戏馆阁楼上的天字包厢里,看见一位故人的时候,不禁想,果然只有这件事可以流露一点真我,做一点我想做的事情,为今后盘算盘算了。

于是我招来伙计,我指着下面独坐听戏的一人说,那位爷的酒我请了。

我虽然有点喝醉了,可是心下一点也不糊涂,有些事情我早就在心里盘算很长时间了。

五王爷基本上是不认识什么当今权贵的,他认识的都是权贵的一些不成器的儿子或子侄。其实家宴国宴上他也见过很多权贵,可是他一点也不敢兴趣,就更别说结交了。我说的权贵,不是名号光鲜的人,而是是真正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国家命脉的人,而不像我这个有名无权的王爷。

可笑的是,我唯一认得的、熟悉的、可以称为权贵的人,是我曾今侮辱过伤害过的,文泰。

果然,不一会儿,一个威武的身躯出现在我的厢房门口。文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王爷有何见教?”他平板地问道。

我的样子看起来已经喝得很醉了。

我抬起脸看他,做出迷茫的样子,我哑声道:“文泰……”

文泰似乎闻到了我身上的和弥漫在厢房周围的浓烈的酒气,他道:“王爷,您喝醉了。”

我摆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上拿着一只酒壶,许多酒水洒在我青丝纹绣挑龙的袖口:“我没醉……”我摇首喃喃道。

文泰皱了眉,对外面的伙计使了眼色,叫他回避,便径自关了厢房的门。

文泰挑眉沉声道:“王爷,您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心结

文泰挑眉沉声道:“王爷,您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我用手在桌子上撑了起来,酒精的醇度让我头恣欲裂,揉了揉额头,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飘远:“文泰,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我拿起酒杯,捋起我描龙绣风的满是金线的袖子,作势想给自己加些酒,却一个失手,打翻了酒壶。

框框当当,酒壶向文泰脚边滚去。

酒水撒了一地,文泰细微不可见地移动了身子避开,没有一滴溅在他的衣袍上,冷眼静观着我发疯。

我索性将身子靠在后面的椅子上,一手搭在雕花刻镂的案台边,翘起腿,我皱眉看他,声显不耐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老念叨着干什么?你说,上次,望江楼那会儿,你是不是存心让本王出丑?”

文泰没有说话,面上静静,目光冰冷。

我哼了一声,用指节轻轻地敲打着案台,发出扣扣的声响:“文泰……文统领……怎么,做了官了,脾气倒是大了许多,眼睛也挑得高了,连本王也不放在眼里,本王可是记得,你十年前……可不是这个样子。”

文泰僵了,我看见他的拳头深深地篡在袖子里。

我将声线轻浮上扬,道:“文统领,是不是该在这里给本王倒一杯赔罪酒?”

说罢我一脸倨傲地看他。

文泰冷笑一声,转身就去开雅间的门。

我在他转身的时候,在案台上抄起一个的酒杯,扔过去,正砸在……

他的脸上。

我道:“本王说话你没听见么?”

哐当一声过后……那只银制的酒杯咕噜咕噜滚落到文泰的脚边。

他从颈项的衣衫以下,立即湿了一片。

文泰扭头猛力眨了眨眼睛,酒水在他脸上,顺着他阳刚的轮廓,缓缓地流下。

倏地,他大步向我走来,一把拎起我的前襟,当头一拳,我立刻被打偏了脸。咸涩的感觉在我口腔中蔓延开来,我心下抽抽嘴角。

随后腹部猛然被他的膝盖大力撞上,痛入骨髓,我呼吸一窒,抽口气,腹中一阵翻腔倒海。

一个收势不住,翻肠道胃地吐了出来,缓缓地,我在他脚边蹲下身子,手撑着地,眼睛发涩,前面的檀木地板忽远忽近,纹路奇诡,我有些恍惚。

原来,文泰穿的是龙云阁的靴子,靛青底,绣暗纹,是看的怎么好看……

这只靴子又朝我面上袭来,我的身子立刻受力在地上滚了一圈。我又不是铜经铁骨,于是伏在地上随着抽痛痉挛,有些天旋地转。

那脚步却追了过来,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拳脚落在我身上,我忙架起手臂,护住头部。

落在我身上的拳脚却立即将我从片刻的恍惚迷离里抽拔出来,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哼出声。

终于停下的时候,一阵腥甜涌上我的喉咙,四肢百骸血液流窜,如芒刺遍身。

文泰站在我旁边喘气。

艰难地撑起身子,我咳了一阵,将嘴里的血吐在地上,声音已经哑了:“你……你好大的胆子,本王明日就让皇兄斩了你,诛你九族……”

文泰平了平呼吸,冷笑一声:“王爷怎么忘了,文某人早就被宗族除名,哪里来的九族。”

我蓬头垢面地扶着墙站起来:“那……本王就让皇兄杀了你……”

文泰仰面一笑:“怎么,王爷,难道你以为文某还会在乎这条命?十四年前,文某就死过一次,这条命,早就卖给皇上了。要杀要剐,随皇上高兴。”

我深深看他,不顾面上肌肉的抽痛,兀自笑了。

文泰挑眉,转身便向外走去。

我抬起袖子擦去唇边的血迹,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开口道:“文泰……十四年了……你终是……愿意跟我说话了。”

文泰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淡淡地道:“我今日……装疯卖傻,也不过想换你开口的一句话。你……身上都是我刚才倒的酒水,擦擦再出去吧。毛巾在立柜抽屉里的第二个阁子里。”

他的手停在门把那里。

我淡淡地开口续道:“以后……有什么也别憋在心里。我知道我今天的疼,不及你十四年前的万一,可你就这么憋屈着自己,你不心疼,我却替你心疼……”

文泰这回转了过来,呆滞地看我,却在下一刻,眼神转为了凶狠。

我叹口气,整整皱巴巴的衣衫,自己扶着墙走过去到柜旁边,拉开第二个屉子,将里面的毛巾取了出来。再走到文泰面前,伸手递给他。

文泰又呆在那里。

于是我一抖毛巾,搭在手中,伸去帮他擦额上的酒水。

刚碰到他的额头,猛然,手中的毛巾被抽走了。

毛巾从我们两面前消失,出现在面前的是文泰凶恶的眼。

我按压下身体的疼痛,温和笑笑:“你想自己擦也可以。”

文泰仍是一眼不发地凶悍地盯着我看。

我笑了笑,忍着眼前打颤的景物带给我的眩晕感,将腰间的佩剑解下来递给他:“文泰……你要是心里不解气……这还有把剑……”

文泰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

“文泰……”

我按压下腹中的抽痛,自嘲一笑:“那件事……如今我也知道不上道,算我这辈子对不住你的……你自然……不愿跟我讲话,只是,你也别太憋屈自己……你看今天,是不是爽快许多?”

见他不答,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扶着一点墙壁,向厢房外走去。百骸仍是酸痛,抽口气,我攀上门把,将重量交在上面。

“文泰……你……不如在这儿换件衣衫再走吧,如今……你也是当禁军统领的人了,不是当年启泰殿的泰儿了,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看着你……这里沐浴成衣都有供应,任你想穿那个织造坊都成,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了。”

说罢我推开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阁道,果然,下人都被文泰屏退了。

我撑起酸胀的眼皮……那个木质的扶手真漂亮,雕的该是只瑞兽,我眼前一阵恍惚,怎么看着,却像只饕餮呢。

我兀自笑了,脚下一个失足,身体前倾,于是腾空,落在楼梯上,再咚咚咚地滚下去,当我的头撞到最后一阶的地板时,我尚且来不及龇牙咧嘴,只是想着幸而没有预想中的疼,便陷入了暗。



真情何在

我需要权力,文泰禁军统领的身份对我来说无疑是有用的助力,我也喜欢那在记忆中的年少的赤诚。

以前的五王爷好歹不分,我却确确是个知恩图报念情的人。

如果文泰对我嗤之以鼻,弃若敝履,我也算祭奠了一段过往,一段青涩,一段曾今单纯而又美好的单恋。若真能解开他些许心结,也能告慰我心中的那份喟然。若因此相交,更是大幸。

我不喜欢利用别人,我喜欢别人心甘情愿地与我谋,为我用。我愿和我同行的人,都能各有所取,各有所得,不枉跟随我一遭。

我热爱权力,可真正使我拥有权力而欢欣鼓舞的,却是一种背负责任和弟兄情谊的感觉,只有这种感觉才能让我安心。虽然里中夹杂了背叛、血腥、争斗,但也只有在这种争斗中,才会出现能够让我将后背交予的坦腹剖心的弟兄。

我从来都是一个敢赌的人,更何况我现在没什么值得我珍惜的家当,让我碍手碍脚。不过就是一张面皮的事情。

……

……

身下到了一片柔软的所在,皮肤上紧致粘稠的不适感渐渐消去,湿去的衣衫被一件一件地解开,有干燥的绸布一点一点地擦拭我的身体。我的意识在飘荡,似乎还没有着陆,可仍有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心荡神驰间,我喃喃地道:“文泰……”没有人回答,我继续道:“文泰……”

可是这就花去了我几乎所有的力气,我再次沉入了暗。

再睁眼的侍候,入目的是一抹昏黄的烛光,在漆里晕开一抹黄灿灿的样子,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的亮度以后,才发现床前的已经坐了一个人,背对着我,没有声息。

这里应该还是戏馆的客房。开口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声音已经沙哑了,我撑起身子,攀上那人的背,从他耳后的吹气道:“文泰……”

暗中,我将唇印在了他的颈项上,他浑身一僵,不可思议地扭头看我,怔了半晌后,一挥手,我的头便撞上了身后的床架,然后身子滚落在地上。

知道他小时候清凉的眼神是舒心,是喜爱,知道他那一段遭遇,是寒心,不惜装成那个我厌恶的五王爷,也想缓缓他的心痛,知道他后来逆境求生,力超群英,终于成为了这浩浩皇城的禁军统领,是相敬,是惺惺相惜。

其实,就算他今天踢了我,我也没甚可后悔的。之前五王爷做过的那事儿,的确太不上道,连我都满心寒意,冰冷剜骨。人生在世,总归要还。与其让老天耗我在这里一辈子,不如我现今就把它还了,心里也少堵。

我颤颤地笑了,道:“文泰,这辈子我没求过什,现在就想抱抱你,也不成么。”

文泰迈步过来,烛影摇晃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拎起我的前衫,一记手刀下去,我又陷入了一片暗。

一缕阳光射进来,照的我眼睛有些睁不开,我微微皱了眉。入目的是奢侈铺张的床帏……

王府那附膻的品味……

我有些恍惚。

“王爷醒了,要起么?”不同于往常的清软的唤床,是温和苍老的一声。

我用了力撑起身子,眼前一,过了一会儿血才回经归脉,眼中渐显清明。头昏昏沉沉……宿醉再加痛殴……

“王爷醉在戏楼了,不小心跌下了楼梯,是文大人送王爷回来的。”白胡子总管恭恭敬敬地站在我的面前,躬着身,缓言道。

我喃喃地骂了一句,揉了揉额角,哼声道:“给……本王醒酒汤……”

奇怪了,一般不都是侍童服侍我起床的么……我深吸一口气,想驱些许头晕目眩。

“阮公子,去吧?”

是总管的声音。

我猛然惊醒,我抬眼看到阮双手端着一碗醒酒汤,一派风清月朗,面上倨傲;总管谄笑着将他向我推来。阮似乎并不怎么情愿,端着冒热气的汤远远地站着。

我眨眨眼。

这五王爷,原来是这样的货色。

我说总管大爷,这明摆着是试探我了……

总管垂手哈腰,一脸谄笑站在一边,老脸皱成一团菊花,低眉顺眼地看我。

这……想知道我有没有新欢,是不是又看上了文统领,也用不着这么明显吧。皇上的授意么,还是他太过敬业,顺手而为,不得而知……

这五王爷,没盐分到了这个地步么……总管虽低着眉目,目光却灼灼。

“嘶……”我嚎叫一声,龇牙咧嘴,朝阮招招手:“快来,帮本王揉揉……”

总管快速地将阮手上的醒酒汤接了过去,推了阮一把。

“这儿……轻点……对,就这儿……嘶……你想整死本王啊……”

揉了一会儿。

“把汤给本王端来……”我不耐地挥挥手。

总管又把醒酒汤递到了阮公子手上,仍是一张笑脸,语气却不乏威严:“阮公子,还不快服侍着王爷喝了……王爷近日心情不佳,我们做下人的也该当体谅。”

阮公子冷冷一笑,接了汤。

总管见他接了汤,转而恭敬地看了我一眼,和煦地道:“那奴才就先去吩咐早膳了,不知王爷想吃什么?”

我眼睛定在阮身上,朝总管摆摆手:“随便随便。”

总管了然地笑了一声,躬身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帮我掩上门。

我仍不敢大意,仍笑嘻嘻地看着阮。

不知怎么,这近半载的生活,让我对这个人越发模糊了,我甚至有些不记得这人弹丝品竹的俊逸清雅。初来乍到时不知不觉冒出来的怨气,也不知消散到了哪里。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也许是这个身体那时对此人的记忆太过清晰,爱恋之情又太过浓烈,让我这游魂都深受影响荼毒,我的一举一动,一怒一笑,心中转过一丘一壑,总是浮现出阮或弹丝品竹,或颦眉薄怒,或哂然失笑的样子。这让我感到一丝不挂,呈裸人前,却又被牵心引绪。这是触到了我的底线,算我迁怒,也未可知。

如今五王爷的原有的记忆结构渐渐土崩瓦解,一些他的潜意识早就封藏的东西被我挖了出来,麕集蜂会,呈在台面上;一些曾充斥他眼界的奢华,反而在我的漠视下渐渐销声匿迹,不知道藏进了哪个角落。这半载,我也算是呑刀刮肠,饮灰洗胃,脱胎换骨了。

再看眼前的阮,我心下只留淡然。他眉目间仍有傲色,我仍是不喜,可那又与我何干?半面之交,萍水相逢的有缘路人,而已。

结果阮哐当一声,将醒酒汤放在案台上。

我眨眨眼。

“那个松竹院,王爷是不是又物色了新主人了?”

我脸僵了。

“你害了我一个还不够,你还要害多少人?”

我靠在床上,继续保持僵硬的状态,瞠目结舌地看他。



龟潜

我继续保持僵硬的状态,瞠目结舌地看他。

却听他横眉侧目,续道:“禁军统领,可不像阮这般无官无职,任人欺侮……”

我真不喜欢这种不和身份不知进退的语气。有这样语气的人除了愚蠢任性,还剩什么。若我真是一个到处沾花惹草没心没肺喜新厌旧王爷,哪天一怒,就因了他这语气神态,将他仗毙也未可知。以色侍人,岂能长久,哪有不变的恩宠富贵。他如此对我,若是就为了出一口气,那我只能说他是和自己过意不去。

人生在世,便是如此,哪里不需妥协,又哪里不要折腰。摔断了手往袖子里藏,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才是正道。只需胸怀烈火而不变无悔,灵台一抹清明,等终有一天破茧而出,方终能显出真性,搏击长空,不再受制于人。

所谓福祸相生,我是个王爷,他是王府的大公子,明面上虽然没有说,可他配了我,却也算是门当户对;五王爷曾在皇宫闹了一通,圣意已下,也算是明媒正娶。他若真是个有心的。不甘这般愤懑一世,一无所得,为何不押上自己一生孑然;为何不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不就是世人闲言么?我王府的资源,我皇家的血脉,还不是全归他用?这不比他入仕出相,去熬那资历,痛快许多?

史家笔锋,千秋终有定名,他若真乃璞玉,又怎会因了我这凡胎俗骨沦落顽石?

看看人家文泰,小时候那吃的是什么苦,现在不照样活的风生水起。

如今,阮却是将他唯有的一点资本,也幼稚地怙恩恃宠,给花掉了。

他质问我文泰的事。看来这王府里真有人跟人精似的,连这端倪都看出来了。

不过总管也不确定,还要带着阮来试探我,可见只是猜测。

毕竟,我只是醉酒失足,跌下楼梯,带伤而归。

不知总管知不知道我和文泰之间的那段旧事。

看样子,似乎也是知晓。

刚才阮问的那事儿,八成是总管露给阮的。估摸着不知遮掩的性子,透过他,看看我的态度如何。

于是,我认真思索点头道:“他跟你是不一样,看来本王这番是要下些功夫了。”

这回倒是阮呆在了那里。

我又回神道:“阮你也不要担心,本王衣食住行上还是按以前的例,又不短你的。”

阮这才仰天一笑:“五王爷当阮真心心念念这浊水残羹、金粉骷髅么!想我朝建业百余载,有梁公辅政,绾发吐哺;又有平阳王开功立业,驰誉丹青。都是皇子龙孙,匡扶社稷,建功开业。如今五王爷也上天家宗庙,厚禄重荣,却在此想方设法,害人子弟,损人清誉,败名毁身。”

我是真有些诧异了,这句话,虽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可如此不择言辞,天真幼稚,尖酸刻薄,倒是我没料到的……

这番话,可以由父亲对儿子说,可以由师长对学生说,可以由上位者对下位者说,可……怎么能由一个男宠,对一个主上说。

于是我将床头案台上的一盏青花瓷杯子,挥出……

卡啦一声,它便碎成一块一块地散在地上。

然后我面目狰狞地对阮说:“放肆!!滚!”

阮一惊,眨眨眼看我,脸色惨白,身子如风中落叶般颤抖着,嘴唇张合,终是没发出一个字,转身冲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总管果然急匆匆的跑过来,一脸担忧道:“王爷,您这可是怎么了?阮不过是个侍人,您怎么罚他都成,怎能坏了贵体……”说罢又跳脚又急急忙忙地叫人重做了醒酒汤端上来喂我。

我一脸憋气,他又顶着一圈花花的胡子,鹤发鸡皮,围在我身边,又是说我弘毅宽厚,又是赞我号令如山,我这才被他说的转怒为喜,笑嘻嘻地开始边跟侍候的男孩子调情,边用完了早膳。

我这边一卧床休养,就修养了一个月。

府里头,每日拿些珍奇的汤药灌我。

其实第二天我就可以起的,不就是打了一架么,赖在床上又有什么意思。可惜我可以起,五王爷却未必能起,这些天闲在王府,我倒是将这半载收集到的各种信息全部清理了一遍,我虽称不上好谋善断,有些事情,却着实要好好盘算,差不多该做的也要做了。

免得我终日作伪,夜长梦多。

若事败,就是一条命的事情,再加上一个史书上荒唐的名声,而已。

可若事成,我将得到的,却是整个天下。

身子建好了以后,我开始在王府里打拳,当然,没避着人。我还叫总管帮我请了师傅,就像当年五王爷垂涎阮公子的时候学着作诗一样,总管什么也没有说,就将我的事办得妥妥贴贴。

上一世我也练过搏击,想杀我的人不少,生死线上也走过几回。现在王府众目睽睽下打拳,自然只能打得缓慢而无力。

不过这一个月来,戒酒戒色,身体倒是又健康了许多。

估摸着差不多的时候,我挑了一天,用了中膳,便递了帖子去文泰在京城的宅院。说上次酒楼叨扰,想登门拜谢。

这事儿是我跟总管说了,总管大人一手帮我操办的。

等到晚上,都没等到文泰回我的帖子过来。总管惴惴地看我,我心下笑笑,仍是一脸兴奋,叫人稍微准备了一下,就跨上马出门去了。

皇帝又能知道什么呢……

最多知道我喝醉了酒,文泰把我送回王府。至于谈话……我不相信文泰一个禁军统领会被别人成功地偷听谈话,除非他是故意的……其实么,我也没说什么要紧的。

面对眼前这间古朴的大宅,我挑了挑眉,正了衣冠,叩响了大门。

有位老仆应门而出,打量了我一眼,可能是见我衣着考究、仪表超凡,丝毫没有怠慢,只是恭恭敬敬地道:“这位大人是……”

我身后的带的家仆却已经沉不住气了,喝道:“好大的胆子,连王爷也不认识么!”

那仆人一愣,一脸歉意道:“王爷……实不相瞒,我家将军军务劳顿,这几日在家休养生息,吩咐下来闭门谢客。”这……我还没说来干什么。倒是一句话把我给堵死了。

我正自忖度着,还没开口,倒是我的家仆发了怒:“喝……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你可知我们是谁?!!”

心下叹口气……王府的奴才,当真如他们主子一般没有教养。

我挠了挠头,道:“既然文将军都这么说了,本王改日再来拜访就是。”

我拎着我的仆人一路出了巷子口,一到转角,他终于爆发了,在我身后喃喃道:“王爷也太纵容……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以为他是谁?闭门谢客,好大的架子!”

也是这个家伙从五王爷出宫建府以来就是贴身小厮,难怪这么没有尊卑……

转过一个拐角。

“嘘——”我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我拍拍他道:“不让本王进去,本王偏要进去。”那小厮果然来了兴致,昂然道:“不愧是王爷!王爷有什么打算?”

我一脸坏笑道:“本王翻墙进去……”

我这小厮一拍手:“王爷果然英明,王爷偷偷的进去,吓他个屁滚尿流!”

我郑重点点头道:“这个自然……不过你要帮帮本王……”

我的小厮一脸兴奋——“王爷尽管说。”

于是,我踩在他的肩膀上,从文府的后院墙,翻了进去。

我翻进去之前,鬼鬼祟祟地对我那小厮道:“你一个人先回去……千万别让王府里其他人知道了啊,要不然本王的面子就丢尽了……”

那小厮信誓旦旦地对我拍了拍胸脯:“王爷尽管放心。”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按这小厮的性子,他一回去,就会嚷嚷的王府全知道了。皇上不是有人在我王府里吗?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这个王爷,是没有秘密的……



空心

翻墙进了文府,在地上稍微崴了一下,站直了,拍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衣襟,我好整以暇地开始四处转悠。

以前文泰不是被家族除名了么,这该是他单独的院子。除了下人,这里应该只住他一个人才对……

“王爷这是往哪儿去呢?”

在我绕过一个花圃,一个池塘,打开了第三个厢房的门时,身后响起了冷冷的声音。

我转身。

“文泰……”

我笑了,用的是我自己的表情模样。暮色的光照在我的脸上,我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笑了,半载的景象在我眼前晃过……

有点恍惚的感觉……

文泰看着我一怔,随即皱眉道:“王爷有何贵干?”

我一改平日胡闹的样子,看进他的眼,静静地道:“我知道文泰你不想见我……上次……虽然醉了,那一番话都是我的心里话,借着酒劲说出来,我心里平坦了许多。你听了那么久,我存于心里的心结也解开了些,所以想向你来道个谢。”

文泰挑了挑眉,沉声道:“你真是五王爷?”

我自嘲一笑,没有说话。

文泰孤疑地看我。

我看着今晚的暮色和院子里的景致。

文泰的院子里没种什么名贵的花草,却都是一段齐齐的芦苇,如今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在声色犬马中,我好像很久没有看落日了……

今天的景色,真是好……

我缓缓开口道:“那事儿……有时我会想……若是有一天我死了,没有跟你说声对不住,肯定到了下面我也不会安心的。咱两都是爷们,我也不求你原谅我,那事儿的确不该是爷们干的,只是……要能做什么给你出出气,我一定奉陪……”

说着,我轻轻地笑了。

文泰的院子没有什么下人,再加上又是别人那里过手的古宅,总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也许这样的气氛也感染了我,这半载来压抑在心中的抑郁好像被这份沧桑一点一点漂染干净了一样。

文泰一瞬间的怔然过后,也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有些恣意,也有些戏谑。明明是平淡的五官,我却看得有些入迷,他道:“成啊,那你让我上一次好不好?”

我哈哈大笑,道:“成。不过我后面是第一次,你可得温柔点。”

文泰倒是没有料到我会这么答话,愣在了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呆呆地道:“那你就脱衣服吧……”

我笑了一下,我到现在还没有在人前展示我这几个月来锻炼身体的成果呢……就算是裸体,我也觉得那只不过是人类最自然的一面而已。也许这个对五王爷或任何一个这个时代的人都是侮辱,可惜,对我不是。

我还记得上一世我刚创业的时候,也算筚路蓝缕,身无长物,鞭不及腹,可惜四周壁立千仞,重压伺环,我不得不觍颜做些避害就利之事。无论是便辞巧说,还是裙带襟联,我都不得不汲汲以求。

最终飙举电至,终开了一份事业,之后风生水起,万事措置裕如。

可之前吃过的苦,忍过的辱,却实实开了我的心智。

如今,文泰就算为难我,又能怎的?我身份放这里摆着,又这般觍颜贴附,推襟送抱,难道他真的又下得去手?

若是这般趁人之危,算人心软,那也不值得我如此相交。

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落在地上。

文泰看我看得呆了,等他回神的时候,我已经面带苦笑地脱衣服到了最里面一件衣服……

我的手停在里衣的扣子边。

文泰回神,道:“怎么不脱了。”

我苦笑一下,伸手覆上里衣的扣子,打个寒战,我道:“天寒地冻的,能不能到那边里屋再脱。”

文泰眼神闪烁,挑眉道:“就在这里脱。”

我于是将里衣也给扯了下来。我低头看自己的身段,果然不错。

可惜可惜,这幅身材,涉世江湖,可扮倜傥不羁;若上战场,可作题剑汗马;若入朝堂,亦可八面威风,被称一声骨骼俊伟。如今我只能在这小小宅院里,作愓恍迷离状,真辜负了韶光年华也。

伸手下去。

我开始解亵裤,其实我是很愿意好整以暇的慢慢地解的,边解还可以边观察文泰的表情,多有意思。

不过这显然是行不通的,于是我面上一咬牙,胡乱地将其扯开,结果绳带打结,一番手忙脚乱,终于将亵裤从我的腰上,移动到了我脚边的地上。

其实,这一世,我对自己的身材是很满意的。

园中的景色仍是萧瑟,我抚平根根树立的汗毛。现在这个境况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寒冷透骨。

文泰长着嘴巴,怔怔地看着我。

我垂下眼睛。

看呗,裸体么,是人都差不多。估计他的身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上牙齿和下牙齿就要不受我控制撞在一起的时候,文泰大步迈向我。

我被他外袍一裹,双臂环上。

倒是轮我诧异了,我还以为我要在这里站上一夜呢……

其实站上一夜,也没什么。人心肉长,我若站上一夜,最好再感染风寒,病榻上躺上一年半载,就算他自己也无知无觉,也总能在心里留下些许痕迹。

我没什么别的奢望,只要,消了他必致我于死地的心思,常心待我,就好。

好在我这个壳子素来行事乖戾,我也顺便不用顾什么礼义廉耻。人最可悲之处,莫过于人人惧之畏之,事事防之,这般‘心机深沉’之人,绝少成功。

相交二字,重在赤诚,我上世的弟兄,哪个不是为我剖肝沥胆,推诚布信;心机手腕,非常之时用之,手段不上兄弟,如此才得真心拥戴,同生共死。他如今嘲笑我,可怜我,总比防着我,恨着我,来得好。

不过,文泰……

这叠了一张外袍,双臂环着我的,真是文泰么?

“你……还是这个样子。”文泰将头搁在我的肩膀上,声音低沉地开口了:“以前也是这样,喜怒无常,又没心肝,人又软弱,没什么脑子,欺软怕硬,人家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当年老大老四撺掇着你,要你害我,你也是这样……你那两个狐朋狗友,不知跟你念叨了什么,你这么多年都不敢跟我说话,居然为了他们,主动找我,还敢跟我大声叫嚷……我刚才要你脱衣服,你竟真的就往下脱……”

“我知道你就是个二百五,这些年我也不想跟你计较……”文泰的声音骤然变冷:“当年拉老大老四下马的时候,我可是亲自去牢里审了他们。真想害我的,我一个也放不了。”

我是不是该庆幸,那个教养文泰的人是太后。还真让我没担什么……我怎么忘了这一茬呢,文泰要真是和我有血海深仇,太后皇上,也不会用他。

文泰轻轻放开我一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低的:“你最近又发什么疯,怎么心思又转到我身上来了?”

我诺诺道:“我、我我近来,做梦常梦到咱们小的时候……”牙齿打颤,真是有些冷了,我想。不知道能不能如我所愿的得场风寒。若是我生病,想必皇帝那边,对我的戒心又要再小一点。谨遵医嘱下,我也能实施比现在声色犬马健康些的作息了。

文泰放开了我,转过脸去,“你把衣服都穿起来吧。”

我心下笑了笑,一件一件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地往身上套。

半晌,他头转回来看我,忽然笑了一下,道:“你这算不算良心未泯?”

我没有说话,深深地看着他。

时间就这样从我们两人之间缓缓地流过。

“你……也别呆站着了,喝点酒暖暖身子吧,上次,你居然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还真是娇贵。”还是文泰耐不住静默,先开了口了。

说罢他摆摆手,就往前面的亭子走去。

我愣在那里……

就?这样了?

暮色洒在他的脸上,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单纯而赤城的年代……

也是……要是没有这么宽阔的胸怀……又怎么会有那么清的眼神,又怎么会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仍然坐上了禁军统领的位置……

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很可笑。

回过神来,见文泰顿步在那里等我,我忙抬步走了过去。

文泰的身高和我差得不多,我上去,道:“你……就这样算了?”文泰看着我,失声笑了出来:“你让我打了一顿,又给我看了半天……我不这么算了,那还是爷们么?”

说完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了。

我跟了上去。

文泰曾今的文家,前年出了弊案,如今已经落了下去;而文泰的生母,早在他进宫以前就在妻妾争斗中逝去了。他是在怎样的地方长大,又是怎样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我并不知道。

爱意,不知道有没有;可对他,我却不得不真心相敬。

我们走到一间凉亭,文泰自己起身去准备了一壶热酒,生了一个炉子,给我和他的杯盏都满上了。

我看着亭子旁边一片萧瑟草木中一点点盎然的生机,道:“你这里景致真好。”文泰举起酒杯,道:“整个京城就你这么说了。人家都说这里萧瑟呢。”

我举杯回敬他,点了点头,道:“爷们不弄萧瑟一点,搞得富丽堂皇的不是迷人心智,损人志气么……”

好像我的王府就是最富丽堂皇的一类了……

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很烈的那种酒,割得我喉咙生疼。文泰看着我,忽然摇着头道:“你不是五王爷……对着你,我怎么一点也恨不起来?”

我差点一口酒喷出来,忙整了整思绪,道:“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你跟小时候白白胖胖的样子,也不大相同。”

文泰叹了一口气,道:“像……又不像……”

我笑笑,不语,向他举酒,然后一口干了。

我垂首,沉吟道:“我也活这么多年了,谁真对我好过,我心里也不是没有计较的。如今也算是千帆看尽,才知道我这辈子,最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了……”

文泰闷闷地道:“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

“去年……阮尚书和皇兄在官办漕运的设废上政见不同,你也知道,这是大事,我……经过这一遭……我才真正知道怎么在这皇城活下去……也懂得了,香饵之下,必有死鱼的道理。”

文泰皱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举起酒盏,我虚敬他一杯,一个仰头,将酒倒进我的喉咙,辣辣地割着喉咙生疼,胸间却窜上暖意:“我知道。”

我一手用袖子抹去漏出嘴角的酒,另一手将手中的酒盏当地放在桌子上。

怎么回事,不就是那么回事。去年阮尚书和皇帝在官办漕运的设废上政见不同,五王爷在这个局中也算是一步棋子,这也是五王爷么多年以来,做过的唯一对朝政有影响的事情。当一次小丑,让阮尚书先开罪皇家,再由皇帝施恩,于是阮家向皇帝服软……我跪在启泰殿的那几个时辰,果然不是白跪的。

文泰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我满上,看我一眼,道:“难怪开了窍了。”

我摇头苦笑。

文泰叹口气,笑道:“你从小,就是蜜水里泡大的人,我当时倒是被你一副没心没肝的样子迷到。”

我讶异,这……我这是遭了调笑么……

我怔了怔,笑道:“那你说我是现在这般好,还是小时候那般好?”

这句话问的颇为没心没肺,大有挖人痈痔之嫌。不过五王爷本来就没什么心肝,这么说说,我倒想看看文泰如何应答。

他要是勃然大怒,我再觍颜求他便是,又有何难?我倒是想看幼时之事,他到底放下几许。

想我和文泰,早已是萧郎陌路,如今,还不是让我死皮赖脸地搭上了话。他总不能为了一句话,就让我枭首示众罢。

我暗暗地打量他的神色。

却见文泰挑眉看我,我嘿嘿赔笑。

他冷哼一声,道:“要是活转回去,我一句话也不跟你讲。”

于是,我笑喷在桌子上。

我两个坐在凉亭上看着景致,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我们看着院子里的草在光影下由黄变褐,由褐变……

月上中天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有点醉了。

我嚷着不会去了,他便扶着我到客房……

我奇道:“你怎么没下人……”他酒气喷在我脸上,道:“没习惯……我就一个下人,守守大门而已,平时也不大管我的起居。”说罢他又看我,道:“你下人多……连喝酒都要别人倒,多没意思……”

我翻倒到床上,笑道:“是没意思。我没你快活。不过你以后娶了亲,还是要下人的。”

他也翻身,躺在我旁边,月光从门里洒进来,象一片白茫茫的霜。

他道:“我不娶亲……我断袖,天生的。”

我怔了怔,没有说话。

我们俩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我看月亮,他好像也在看月亮。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摸上他的跨间,他扭头看我,嘴里还有酒气:“你干嘛呢?”

我笑笑。

翻身压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夜里的星辰。我俯身吻上他的唇。

这是一个虔敬的轻吻。

我将我的唇轻轻地印在他的上面,很柔软的感觉。

我哑声道:“文泰……”

他笑了一下,伸手抵在我的胸口。

“你还是怪我么?”我急急地问道。

文泰挑眉:“你做过下面的那个?我是没做过,咱们还是别闹了。”

我说:“可……可是……文泰……我喜欢你……”

文泰眼神闪动了一下:“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那个时候,你知道么,你就像我的天一样。后来有一天天塌了,我才知道真正傻的是自己。宫闱之中,又怎会有喜爱二字。年前,你求皇上你和阮公子的事,形貌我又不是不知道,如今你一知晓他和你,都是为大局而已,你又忽然没了兴致。五王爷……你的喜欢,能保证几天?”

我忙保证道:“我喜欢你一辈子都不会变。”

文泰闻言,似乎真是有些生气了,他翻身压在我上面,严厉地看我:“你怎么还是这个样?你是有几分良心,也有一腔痴情,可你这份良心又守不住原则,你这份痴情也没有长久,你就要拉人家不相干的给你做陪葬?当年刚进宫的时候对我好也就算了,后来算是我缠着你,自找苦吃,你也没见有多喜欢我;可人家阮,好好的世家子弟,你……”

我怔怔道:“文泰……你……该不会是……吃味了吧?”

文泰笑了:“王爷,我要是能吃味就好了。能吃味的人,起码有心,我文某人,心早就没了。如今是一副钢筋铁骨,刀枪不入。这金钟罩,倒是王爷一棒子,将文某敲醒的。”

我结结巴巴:“原来,文泰还是怨我……”

文泰皱眉:“你怎么像女人一样,唧唧歪歪个不休,说小时候的事儿过去了,那就是过去了,老子什么时候说一有二过。你没看我现在活得恣意得很么,我本家前年被查抄的时候,我连过问都没过问一声,你说说,我这要是有心,那不早愁死了?”

我惊呼:“那你爹娘……”

文泰苍凉地笑了:“我孑然一身,哪来什么爹娘?我娘早被那个女人害死了;那个男人护着那个女人,何尝将我娘放在眼里过。”

我双手环上他,道:“文泰……”

文泰笑了一下:“你还是没有变,十四年前,我就是被这怜悯的眼神勾走的。我把我仅剩的最后一点天真给了你,你送我一身孑然无忧,倒也值得。”

我心下有些不好受,有点难过。下意识地,我将环着他的手,扎紧了。

我道:“那我晚上抱着你睡,这总成吧。”

文泰看我一眼“没心没肺。”

我呵呵地笑了。



圣意难违

喝醉了酒,虽然刚才的谈话有些许萧然,但不知怎么的,我的心境却又通达了许多。

我放松了身体和神经,就这样抱着文泰,脱了外衫,盖了一条薄被就这样拥睡在床上,沉沉地跌入了梦想。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看看他,他看看我。昨天的气氛已经消散了,今天的气氛还没来得及培养。

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一起坐了起来,两个人都发横鬓乱的。

我挠挠头,下床去拿我的长衫,又把他的长衫递给他。

然后我们分开坐在床沿上,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穿衣服。

我们穿好了衣服,首先打破沉默:“文泰……我皇兄……要是问你,你为什么请我喝酒,又为什么让我留宿,怎么办……”

文泰怔了一下,道:“就喝喝酒么。”

我垂首,道:“其实都是我赖着你……害要你被皇兄骂。要不你就说我死乞白赖的赖在你这里,又偏偏不走……要骂让皇兄骂我好了,我脸皮厚……”

文泰皱眉:“这能有多大个事儿……”

我叹了口气:“皇上现在最紧张我了,这可不是小事儿……”

文泰闭了眼睛,道:“反正就这样儿吧……”

文泰虽有浩然之气,奈何这些年在太后的半圈养状态里,在政治上,有怎能真正忖度天家所想。阮是阮,无官无职。可这次,却是禁军统帅,掌握皇帝身家的人,又怎能等视之。

先前,文泰与我不假辞色。

如今,皇帝又怎会放手。

思忖着,我渐渐笑了。

找文泰借一匹马,驰回王府。

一路上阳光刺激着我的眼腺,让我感到太阳穴上血液在鼓鼓地涌动。

昨天的月光,倒是很亮……

嘴角不禁挑起了一抹笑,一鞭抽下,前路茫茫。

到王府,总管居然在门口守着我了。

他接过我马匹的缰绳,恭恭敬敬地道:“王爷可回了,皇上召王爷进宫呢。”

我怔了一下。

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要等到中午呢。

……

进宫的时候,直接的被带到了皇帝的御书房。

我死死盯着眼前我跪着的檀木地板,不禁回想,我好久不曾来御书房了,上一次,还是老皇帝问一干皇子功课的侍候。

门外的宫漏簌簌地发出声响,一只小小的八角青铜瑞兽立在那里,缓缓地吐出青烟,烟雾缭绕在于是房里,很好闻的味道,据说又提神,又去虫。

一双金丝窜绣的龙靴在我眼前踱过来,踱过去,最后停在我的眼前。

“五弟,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你心里没分寸么?”

在我顶上的声音厉声问道。

我看着檀木地板细细的纹路,在岁月的流淌下已经有一些渐渐的模糊了,我跪在地上诺诺:“文泰……那也是我自小相识的……”我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什么底气。

“不知所云。”皇帝冷冷地哼了一声,打断我的话。

我只好低头继续跪着。等了半晌,没音。我偷偷瞟眼流淌的米漏,无所事事……

不知跪了多长时间,再抬头,看见皇帝已经坐在那里看折子了。青烟仍然弥漫在御书房里。

我只好盯着皇帝看。引他的注意,可他只自顾自地喝茶再批折子,

皇帝的脸上很疲惫的样子,仍然不失严肃,他终于冷冷地开口了:“你自己还不清楚么?”

我忙谄笑道,“还望皇兄明示?”我已经讨好地将‘皇上’换成地‘皇兄’。

皇帝叹了一口气,道:“五弟啊。你到如今还是……当年,要不是朕和母后护你多时,到如今你早已死了千百回了”。

我冷汗涔涔下,我抹了一把脸道:“原来还有这般凶险的时候,”

皇帝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文泰原来是什么身份,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要清楚。”

我跪在地上点头如捣葱,“臣弟知道,臣弟知道,文泰以前是隆安殿的陪读,现在是禁军统领。”

皇帝忽然暴喝一声。道:“你还知道!!”

我吓得一抖,瑟瑟索索的说不出话来。

皇上朗声道:“文泰,你进来吧。”

殿上迈进一个英武的身躯:“文泰参见陛下,王爷。”

皇上仍是没有说话,文泰看了看我,也同我一起跪了下来,道:“臣恳辞禁军统领之位。”我的嘴巴张成鸭蛋型,一脸震惊之色。虽然我早就明白,可这五王爷未必明白,不过看现在着阵仗,再傻也该明白了。

于是我爬过去抓住皇帝的裤脚:“皇兄,臣弟错了,臣弟再也不敢跟文泰来往了,皇兄就绕了臣弟这一次吧。”

皇上在大殿里来回踱了几步,缓缓地点了点头,道:“五弟记得今天说的话就好,”说罢便掸掸袍子起身,走过文泰身边的时候,道:“文爱卿言重了,朕就当你没说过这句话。”

便走出了去。

御书房香炉里的烟还在鼻尖萦绕,就在刚才那么一下子里,我的生活就倒了一个个;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迷人的权力呵,我钟爱的权力……

裴公公一身暗色的衣服,却可以在领口和袖口处看到暗暗的金丝挑绣出来的镶边花纹,很贵气的那一种,他抱着拂尘,一脸和蔼的样子,在我身前躬身哈腰道:“王爷,请起吧?”

我起身,转身,背着裴公公的时候,深深地看了面无表情的文泰一眼,拍了拍袖子,也走了。

仍是一路春光灿烂。回王府的路上,有些野花开了,有些没有。

虽然是早就知道的结果,但影响我,决定我是如此的轻而易举,还是让我有些抑郁。

总管迎上来,可能是看见了我的脸色,并没有搭话,只是将我的坐骑让人牵走,躬身站在我身旁,等着我吩咐。五王爷是个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的人,我这么摆脸色,也没什么不对。

我看见下人们同情的眼神,有几个眼睛里面却是有笑意的……王府里果然是没有秘密的地方,都知道我早上去皇宫……在皇上那里吃瘪……而吃瘪的原因,想必大家心中也……了了。

在人的操控下生活,对于我来说,并不是多么愉快的经历。

也许是我一脸想寻人晦气的表情,所以当我向那总管道:“阮公子呢?这些天在做什么?”,总管眼里会露出这了然的神色。他轻轻微笑着,回答的十分小心:“阮公子这些天整日抚琴作画,也没做什么别的事。”

我心中阴郁:“叫他来伺候。”

总管点头哈腰地去了。过了一会儿,阮穿着月牙色的袍子站在我面前,越发衬得他面净如玉,唇若涂朱,我不禁想,明明就是一副男宠相……心中忿忿,果然还是文泰的样子我看着安心些……

我见他也不向我行礼,只是站在那里,一副风清月郎的神色,便淡淡地开口道:“听说你这几日在抚琴作诗,你便弄首给本王听听看。”

结果我话音刚落,阮便一声冷笑回道,“王爷是把阮当作优伶还是小官,阮赋诗做歌只为君为国为天下,王爷要听曲,还是到别处去吧……”

我沉吟了半晌,冷冷的道:“你屁股都给本王上了,装什么清高?小官里还有清官呢,优伶也不是靠的屁股吃饭,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文王这里拿大爷?”

果然看他脸色煞白,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抖,气的说不出话来。

我冷笑道:“琴都不会弹,你还在这里呆站着作甚!还不快滚?”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真不知道我扮恶人,让他醒了点没有。

果然晚上的时候,总管一头大汗,一副很伤脑筋的样子过来跟我说,阮绝食了。我自顾自地喝茶,不当一回事,我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这还不简单,找几个人压着,灌进去不就得了?”

总管怔了半晌,还是将他的老脸皱成了一朵菊花,赔笑着开口道:“要不王爷去劝劝?王爷一哄,保准好了。”

我摆了摆手,一脸厌恶相:“不去不去。”

总管不死心地道:“王爷要是还看在先前的情分还是去劝劝吧吧……怎么说……这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有老句话,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不知阮公子是怎么惹恼了王爷了……还望王爷大人大量……”

我摇摇头,自顾自地喝茶道:“要去你去,我不去。咦……这碧云罗真是好喝,不愧是从宫里赏赐的东西,你再给我那些来。”总管躬身答了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那老奴去了。”

看着总管远去的身影,我眯着眼睛啜了一口茶,沉思起来。

本来今晚要进宫陪皇上太后吃家宴,可惜皇上要我在家反省,不让我去了。

我忖度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策马出门,一路驰骋,到了文泰京城的府邸,开门的仍是那个老仆,见我一身华服羽冠锦袍,怔了证,道:“怎么是王爷?”

我笑笑,不答。

老仆道:“奴才这就去通报文爷。”,

我点了点头,随着老仆人从大门进去,一条很古朴的的石板路,昨天夜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看清楚,现在才知道,这两旁栽的都是些低低的延地青。

那老仆人将我带到后,就躬身出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皇上的人,是也好,不是也罢。我反正是个没什么隐私可言的人,一切都会在今晚有一个了结。

在有些空阔的堂上没等多久,我就见到了文泰的身影。他一身寻常衣衫,迈步过来,一个挑身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和我隔着一个案台,他没有说话,挑眉看我。

我淡淡地笑了,道:“今天早上的,本来就是权宜之计,你要信我,我等下就去晋见皇上。”

文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我们又不是女子,也没定了相守,圣上到底还是看重的,你这又时何必……”

我摇摇头,从胸前拿出一个锦囊,镶金纹龙的那种,大内的织造,太后给我做的,交在他手上道:“这个送给你,我这便回去了,免得我皇上又念叨。”

文泰接了锦囊还想说什么,我朝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便起身走了。

那锦囊里又一张纸,那张纸上有一句我写的半文不白的,及其符合今天情景的两句诗,当然,这首诗不仅符合今晨的情况,也对我后面要做的事,有一些预告。

惹得天恩怒,但凡为君故。

因为这一句诗,文泰将变相地,成为谋反的知情人。



弑君

我估摸着现下皇宫里宴会正酣的时候,又策马飞奔直向宫门而去。我递了腰牌催促着太监一路小跑,在举行宴会的南清宫大殿前时已经大汗淋漓,我一副狼狈的模样,两排站在太监宫女越发像地上有着金山银山似的对着看。

我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看,一副心急的样子。

不一会儿,皇上的贴身公公裴公公抱着拂尘走了出来,轻轻地道:“里面有各宫的主子,还有大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都陪皇上太后吃酒呢。王爷有什么事儿?”

言外之意就是说那里面气氛那么好,没什么要紧的事王爷就不要掺和了。可惜,这五王爷要是能听懂弦外之音倒是奇了。我一把抹上脸上的汗珠,向前双手抓住裴公公的手,一片金叶子就这样递了过去,急急地道:“裴公公,裴大人,我要跟皇上说件要紧的事儿,要紧的事儿!!”

裴公公一个捋手,将我的金叶子不找痕迹地收进了袖子筒里,十分和蔼地看了我一眼,道:“老奴这就去向皇上通报。”

不一会儿,里面想起一声:“宣五王爷进殿……”

我紧忙地过去,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一抬头,晃得眼睛生疼,一群莺莺燕燕珠光宝气,殿上都可以少点几根蜡烛了,人人豔妆华服,远远就看到一片花团锦簇。这些美女,都是美丽妖娆且有气质的,不过坐在了一起,只觉一片灿灿。

坐在正中两侧的是皇帝和太后,果然还是太后品味好,穿着十分淡雅,群燕环绕中越发显出高贵,我一进来,就畔了那么一下,周围便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是贵妃贤妃舒妃那几个大美女在笑我呢,那贵妃长得……果然漂亮……

我朝四周躬躬身,觍颜道:“嫂子们好~”果然,周围的笑声更大了。皇上的眉头也皱的深了些,好吧,是我进殿的形象不雅,坏了皇家的威仪。

我双膝一跪,双手撑地,对皇帝道:“皇兄救我!”

皇上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可能是受到他冷气压的影响,刚才笑的几个嫔妃都不笑了。

皇上艰难的读出一个字:“说。”

我十分为难地看了看左右的莺莺燕燕,见她们眼中包涵笑意的看着我,李贵妃娘娘更是凤眉杏目,面如凝脂,乌发堆的高髻,插满钗饰金珠……这……难道这断袖就不是男人了?怎么一点不知避讳?

不光她们,坐在右列前头的两只小肉丸也双眼发亮的朝着我瞧,那是大皇子和二皇子。

皇上叹了口气,只好起了身,往殿后的厢房走去,裴公公见我呆在那里不动,出声示意道:“王爷,请吧……”

我紧颠颠地跟了上去。

我十分抱歉打扰了这场宴会,可怜的皇帝,吃饭的侍候还要处理弟弟的上访。

我和皇上进了另一处厢房,皇上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先屏退了宫女和太监,只留裴公公一个人守在门口。

皇上揉了揉坚毅的额头,双目散漫地软软靠在龙踏上,懒懒地叹道:“不就是你的阮公子绝食么……用得着在朕的妃嫔面前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你不是叫人喂进去了么?”

我搓着手,这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坐的动作。

这个五王爷的扳指这么大这么厚,可以藏的东西是很多的,就好比现在里面藏的一根绣花针,那是任何青楼楚馆的梳妆台的小格里随手可以拿到的东西,至于上面涂抹的麻弗散,那是以前一整包向太医院要的,要先以一比十的比例化水,和春药混在一起涂在里面,以减少男事的疼痛。如今被我调的浓浓的抹在我扳指的绣花针上面,在青楼闲逛的时候早拿狗试过了。这是我来到这里的半载多里,不断琢磨的事情。

我跪在地上,拖起哭腔道:“本是如此,不想那阮,他……他……”

“他怎样了?”上坐的皇帝不耐烦地看我,道。

“他、他性格刚烈,刚才刚才,吞金自杀了!”

“什么!”皇上刷的一声从后面的龙椅上站了起来,我不怕他不信,这个信息里真假参合。他的人已经送了一份情报给他,那是我故意的,从早上到晚上,这个时间够长了,从前几次进宫的时候我已经慢慢知道,报给他我的情报的人每天汇报是有定时的,他有的时候会问我做了什么,有的时候又不会问。

其实他不太在意我的事情,这个也只是走个过场。下一班关于我的情报,应该是明天才能送来。当然,如果我谋反或者死亡,送情报是不用拘泥于时间的,不过很可惜,我一直不成器,就这样不成器了二十六年。

他的人报给他一个情报,说是阮公子绝食了,我又给他一个情报,说是阮公子绝食不成,自杀了,合情合理。

朝中的事我虽然不全知,却也是知道一些的,我知道他在改革,阮尚书算是整个棋局里重要的一颗棋子,而我的任性妄为,给这盘加了变数。

如今阮尚书的小儿子被“逼死”在王府里,想必我皇帝现在心中波涛汹涌,

皇上刚才怒吼了一声——“什么!!”

于是我乖乖地道:“臣弟是说阮他吞金……”

“够了!”皇帝喝道,跌坐进了深厚的龙椅。他撑起额头。微微地闭了眼,脸上尽是疲惫,不知心中如何翻腔倒海……也是,朝中为改制之事,人人自危,可谓引朋树党。他做主上的亦是兰风秉烛,殚智竭虑。

……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个思绪最混乱的一刻。

我握紧了手中的绣花针,感觉有火车在我大脑里碾过,划出滋滋的刹车声……想我此世断梗飘篷,生死存亡,又何须挂怀?

我微微闭眼,再睁眼。

一鼓作气。

等皇帝再睁眼的时候,眼里全然是惊恐和不信,可马上就没了焦距——因为刚才还藏在我扳指里的那枚银针,现在,正插在他的喉咙上。

同时,不出意料地,我的脖子从后面被掐住了,可惜,距离原因,裴公公终究是慢了一步。

声音不畅,我嘶声道:“裴公公好身手,多次护皇上于危难之间,出生入死,可就是帽子太小了,您头上不当是四品的官帽,当是一品的……

其实第一次看着裴公公,我就只道他和蔼的面容下掩藏的是和我有共通的地方,我们都有野心,只可惜他是宦官,我是王爷,他是本朝的,我是穿来的,于是我又改天换地的勇气胆魄,他却没有改天换地的条件。

果然手上的劲松了,我咳了一会儿,对裴公公道:“外面的皇子自有信任的家仆,本王可只有裴公公……皇上改制其实是不得人心的,什么宦官不得上四品,本王看裴公公就能做一品……”

其实裴公公容易么,多次出生入死也就是个四品,以他的品性恐怕早就心凉了,再加上他这次护驾不周,已经是一个死字。

从裴公公现在的情况看,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裴公公看了倒在地上的身躯一眼,抽口气,沉声道:“王爷说的是……可……”

我已经不用伪装出那副瞒心昧己的模样,恢复了我原本冷冽的神色。

我摆摆手,沉静地道:“去把大皇子二皇子叫来,就说皇上问话。”

裴公公深深看我一眼,点了点头,道:“是。”

便退身下去了。

我深深地送了一口气,做已经做了,横竖是一条命的事,反而没有先前紧张。

其实我在豪赌,输了,横竖就是碗大的疤;赢了,却是整个天下。我现在过的生活,对以前的五王爷来说,也许是天堂;可对我来说,无异于地狱。

我也喜欢纵欲,我也喜欢美人。可我热爱的是作为权力副产品的美景和美色。我喜欢挑战,粉身碎骨也是一种实现的方式,让生命绽放总好过行尸走肉。

裴公公出去的时候,我将皇帝身体抱回到龙榻上靠着,我将皇帝腰间的佩剑抽了出来,朝他心口插了下去……

放下帘子,擦干血迹,搬来一个屏风挡在前面……

不一会儿,两个小皇子就出现在门口,他们的奶妈似乎还等在外面,不过被裴公公止住了。我将佩剑藏在身后,大皇子向一个肉球一样朝我冲过来,抓起我的袍子,奶声问:“皇叔,父皇来找我们做什么?”我笑道:“你们快进去就知道了。”

说罢我指着屏风。

等他们背对我的时候,

我一剑,

解决了两个。
夺宫

血,染红了大殿……

看着鲜红的一滴一滴从我的剑间划下,我一时怔忡。仿佛,我来到这里,代替这个五王爷,是冥冥中的天意。

这一世,我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好像我的一切还留在那个化成灰烬的躯壳里。而这里的一切,于我而言,有些像一场游戏。

进入这个时空的半载岁月,我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除了和文泰的那场相交,我似乎从来都不是我。

我看着滴血的剑尖,我心下有些想呕吐的厌恶……

此刻,我从握着剑的手,我感到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让人有些作呕的活着的人……我似乎已经闻到了从自己身上发出的类似铁锈和白蜡的尸臭,那是我在曾今的弥留之际,尝到的,死亡的味道。

我努力地闭眼,再睁眼。

却听见一声似乎飘远的声音,

“恭喜皇上。”

我对上裴公公温和的脸。

我这是……赌赢了罢……

我平了平心智……

早就计划好的事情,我不需要过多的思虑,过多的愧疚。

谋反谋反,谋划着要反。谋反皇上是查得到的,可谁都没有通谋,就反了……他又从何得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实力如此悬殊,我只是在帝家的掌心上起舞。我不能结交要人,我不能参加权贵的聚会。就连我接近文泰,也要依靠我的“痴情”做幌子。我无法弄到见血封喉的毒药,就连涂在针上的麻弗散,都是我平日里日积月累节约出来的。而王府的帐上,也没有因此多花一笔药钱,我也不曾亲自出现在任何药铺。

我不能多说一句话,我无法多走一步路,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的眼皮下面,这样的我,要说培养自己的势力,那是痴人说梦,自掘坟墓。只要我露出哪怕是一点点痛改前非发愤图强的样子,皇帝就算不立马灭了我,至少也会防我疑我了。而一位帝王的疑心,于我定然是致命的,它几乎能杜绝我一切的可能。再者,我是王爷,也是弟弟,皇帝又不荒淫昏庸,又怎会有真正的显达弃明投暗。我不认识任何军队的将领,我不曾结交任何朝中的重臣。这对一个王爷来说,几乎是悲惨的。

没有人会认为,在这样的情境下,这样一个人,会想篡位,这样一个人,能篡位。而正是因为没有人这样想,所以才是我最大的机会。

若是我真有庞大的势力,皇帝那边,对我也必然密不透风,对我的一举一动,都如临大敌;可我如今这壳子,虽时时被看管,事事被监视,但皇帝对我,里子里,定是疏于防范。因为我,五王爷,一直是一个被他攒在手心里的人,这一攒,就攒了二十六年。

这谋反的心思,哪怕世上除我之外只有一个人知晓,也有可能传进皇帝的耳目。这一切,都是我一人所当,一人所为。

皇帝过于确信了。

他过于确信了解这位五王爷。

毕竟,他几乎知道我每天吃了几顿饭,吃了哪些菜,喝了几碗酒,喝的什么酒,上了几次茅房,见了几个人,说过哪些话,何时睡觉,何时起床……

我的信息从他手里流过,这么一直流着,任何细微的迹象都不断向他证明着我的无能和荒淫。也许他接受我的信息,这十几年来,早已麻木了。这我倒要感谢,之前五王爷留给我的好底子。

他过于确信对于我的了解。他同时过于确信一个断袖,一个爱男人的人,一个没有子嗣的人,是没有办法丝毫影响他的皇位的。

他过于确信他如今已经有了两个皇子,就连继承人都有了……也许,他连疑都从来没有疑过我。

我是一个让他伤脑筋的人,但从来不是一个有威胁的人。

和他的日月之光想比,我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呢?

往往,让一个人失败的不是他不知道的事,而是他确信的事。

我孤魂一缕,没有牵挂,我不知道这个酒色王爷我还能装多久不露出一丝马脚,我也不知道今日之事最后能否功成。

我来皇宫之前在自己的卧房里喝了一碗酒,我本以为,那会是我下肚的最后一杯杀头酒。我本还想着,当知道了像我这样一个王爷都想篡位时皇帝的表情,说不定,我被侍卫拖出去的时候可以看到。

我选宴会,因为大家都在,我不会漏了谁。

今晨跟阮说的那番话,他果然不负我厚望,闹出这多事情,好让我下手。

幸而这里不是武侠的世界,没有所谓的高手,保卫皇帝的人皆可肉眼可见,结结实实的冷兵器时代,否则,我一辈子也别想咸鱼翻身。

我深深地洗了一口气。

走过屏风,我亲手处理了尸体,裴公公站在门口没有动手。

再开口的时候,他问:“皇上,再怎么办?”

我真喜欢这个称呼,我喜欢知趣的人,我一边用帕子擦手上残留的血迹,一边说,“跟太后说,皇上有要事跟太后相商,今天的宴就散了吧……”

裴公公道,“遵旨。”

真的很神奇,就这么一瞬间,裴公公回答我,就从‘是’变成了‘遵旨’。

那两个小身体同样被我放上了龙榻,我再次把帘子放了下来。

不一会儿,太后过来了,一路有人语,好像还沉浸在宴会的气氛里,我却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宴会那会儿,恍若隔世。

听见裴公公在外面道:“太后娘娘,皇上吩咐,这是要事。”

于是太后的声音说道,“李全,喜儿,你们两个就在外面侯着吧。”

我垂眼盯着地板,最先进入我视线的是一双精致的暗色绣花鞋。

我微微地笑了,抬眼对上太后的有些孤疑的面庞。

看见我一个人在屏风外站着,太后道:“五儿,皇上呢?”看着她的眼光扫过焚香的熏笼,扫过雕花的八角花瓶,扫过刻有名山大川的屏风,最后注视在我的脸上。

我双膝一曲,跪在了她的面前,我道:“母后,孩儿犯错,还请母后谅解。”

太后上下打量了我,皱了皱眉,疑惑道:“再怎么闹腾,能有什么大错?”

我点了点头起身,变换了表情,目光炯炯地看着太后,我轻轻地道:“母后,孩儿要当皇上了……”

太后闻言,连脸上的皱纹都僵硬了,凤目圆瞪。

“你……你……”她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抖着嘴唇,向屏风里面冲过去。

然后她钉在那里了。屏风后面虽然还有床帏,但那么多血迹,我来不及一一擦干净。

太后也该是见过风浪的人。

太后剧烈地呼吸,扶住了屏风,她转头看我,凤目尽红,眼中血气弥漫。她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我的身上,我平静地回视她,却见她忽然身体一阵痉挛,几乎要倒地,我忙抢过去扶住。她靠在我的怀里,目光没有焦距,喉咙里发出一阵暗哑不明的呜咽,容貌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年。

忽然她全身一抖,推开了我。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她原本保养得当的圆润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她原本娴静从容的泰然如今早已不复存杂,我面色平静,目光迎上她狰狞的面庞。

一掌剐了下来,她手上带有首饰,牵动了我的面皮,刮出血来。我的头偏向一边。再抬目,我静静地看她,慢条斯理地道:“这一辈里除了我,亦有皇室支脉,只是离得远些,已隔了三代以上,端看母后怎么抉择了。”

瑞兽吐烟,裴公公已经点了一盏香炉在房里,青烟漫漫地一点一点弥漫出来,好像要荡漾开殿里微微血腥的味道。

太后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言语。

等再开口的时候,她只是用她暗哑的声音缓缓地道:“五儿……五儿……我和皇上,都错看了你……你,现在给我跪下。”

我依言跪下。

太后凤目仍是布满了血丝,她死死地盯着我,盯了半晌,她哑声道:“既然做了,就得对的起这个位置,做好。”

太后的声音低沉,在大殿中回荡,

我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一个头,沉声道:“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点点头,目光犀利冰寒,她转向裴公公道:“裴永,你也是新皇的功臣了,现在哀家让你去做一件事。”

说罢,太后将腰间的挂坠取下来,交到裴公公手里:“你这就去交给禁军统领文泰,今夜刺客横行皇宫重地,让他带禁军兵士急行过来,七万驻皇城各个要口通路,各家各户非圣旨不得出门,以防刺客逃窜,违令者比刺客同谋,斩;余下一万,守卫皇宫。同时,令其另派人马,走高家大宅,将高宇的妻女儿小都送到皇宫里来。不得有误。”

“遵懿旨。”裴公公一个躬身,接令去了。

我站在太后的身后,她的背影显得清越而坚强。

“喜儿!李全!”太后高声道。

一个大宫女模样的人和太后的贴身太监进殿拜伏,太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递在喜儿手里,冷声道:“即刻出京,近畿地区有驻扎的高家铁羽两万。你和高将军也算有一面之缘,你带着这枚令交予高将军,就说是哀家说的,让他无论是谁的诏令,都按兵不动,哀家自会护他家小周全。”

“李全,传懿旨,刺客尚在,立封皇宫,各宫主子于自己宫内歇息,不得出门,不得交头接耳,不得私自窜行,违令者作刺客同谋,斩!”

“是。”

当大殿重新空荡起来的时候,太后看着殿门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太后,有这样的皇帝,有这样的王爷,有这样的朝廷,我今日才敢用此种方式放手一搏。若是时运不济,其中一项不成,如今我已早入黄泉。

我从太后的背后,轻轻地执起她的手,握在我的手里。我将她牵到了屏风后龙榻的旁边,我道:“母后,您深吸一口气,儿子要把这帘子挑开了。”

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房里昏黄的烛光摇曳,照在太后艳丽不再却端庄的五官上,看不清的表情,她的唇抖一会儿,等停了的时候,已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声音暗哑:“五儿,你就挑开吧,母后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看着她逐渐老去的侧脸,我心下诧异,沉声道:“好。”

便伸手将帘子挑开,太后向大鸟一样一下子扑在了皇帝身上,无声地啜泣起来,身体剧烈的起伏。

她用她自己起了皱纹的手指一点点摸搓着已经苍白的皇帝的脸颊,我从后面轻轻地拍着她,她脆弱的身体让我有一丝错觉,她在这一刻好像不是太后,而是一个寻常的老太太。

禁军,泛着暗色的铠甲像潮水一般涌至皇城内门。绣着天龙卫的金边的旗帜在甲前烈烈的作响。

城上守军一看“文”字番号,顿时大门四开。禁军如洪水一般,汇入了皇宫。

崇政殿外,近卫的脚步不断。我守在窗边,等待着最后的一锤定音,太后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

配殿大门被推开了。一名武将疾步踏入,他被风吹散的头发飞扬,他带着剑,配着弓在我的二十步内止住了脚步。

我从不知道,他有这样彪悍的神色……

他也从不知道,我有这样狠厉的手腕……

他犀利的目光朝我射来,我悄悄地躲过。

我起身,行至门前,大风忽起,掀起我的袍袖。

我听见衣袍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回头的时候,他已经一身戎装,跪在了地上。

他沉声道:“末将文泰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雄浑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撞击着人心……

外面是一排排耀眼的火把,像千万朵铿锵的火热,燃烧着已经陷入深夜的、皇宫的天空。

我的身影出现在大殿的中央。

我听见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整齐,而雄浑。

面对门外近卫的冷洌刀光,我的心意落在风中,不知被吹向了哪里……
登基

翌日大臣们早起发现全城戒严的时候,才收到了一个惊天的消息。昨夜太后,皇上,皇子,王爷在家宴后相商国是之时,刺客来袭,王爷为保护太后身受重伤,皇上、皇子不幸去世。

为防止刺客再生事端,各路重臣宅邸如今皆置于禁军铁卫的守护之下。

其中,刺客疑为于新政不满者撺掇收买。一时京城豪门,人人自危。

二日,其中权要者,于禁军铁甲护卫下行至皇宫中议事,宣誓效忠新皇。

同时,追剿刺客的缉拿令作为八百里加急,由官道一路,换马不换人,驰递帝国的各个角落。缉拿令上的青墨画像,由太后和新皇口述,皇家二十七个御用画师于崇政殿中同时作画,最后在新皇和太后一番鉴别之下,甄选其一最肖者,通告全国。报者赏百金,窝藏者宗族连坐,擒拿者进官三级,赏千金。

登基那日,我起的很早。

天还是灰蒙蒙的,星星才刚刚黯淡下去,殿上还点着烛光,太后已经梳妆好了,在殿上等我。我在宫人的服侍下穿上了一身明黄,上绣九条五爪金龙,尊贵而威仪,据说是太后亲自绣的,三天两夜。

今日的崇正殿已经被宫人们整理打扫得焕然一新。这座巍巍的皇城马上就要正式换了主人,真真正正地属于我了。连同一同属于我的,还有我自己的生命,和我想要的人生。今日,我又怎能不珍惜;毕竟,我的手上沾满鲜血,毕竟,我脚下踩着尸骨。

所谓代价,我未尝不知道悲戚。

悲戚,悲戚于汝等的命运。

洪亮的钟鼓鸣声打破了皇城的夜晚的静谧,也拉回了我的游思。

“陛下,时辰到了!”

我牵起太后的手,迈步而出。

太后脸上的表情,庄重而威仪。

我们走过的地方有人从两侧拉开大门。

一个一个,一重又一重。

当最后的一道大门打开,我们走出宫殿的时候,钟鼓声已经鸣了三响,那意味着主持祭祀的的官员们已经结束了对天的拜祭。

我郑重地等待着我和我的臣子们的第一次正式的相见。

昏沉而微白的日光下,我和太后登上了皇宫的外城楼——巡礼门。

朝下面望去,一片压压的人影。

那是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和守在四方的皇城禁军。

我迈着坚定沉着的步伐,数万双眼睛的注视让我心中安定而平和。祷告祭天就在阳光得出百官的影子的时候结束了。

阳光洒在我的脸上,不禁让我有了重生了一次的错觉。我仿佛再一次地确认了,对权力的钟爱,和对失去权力的恐惧,是我生命中最纯然的动机。

沿着高高的台阶一路向上,我迈步入崇正殿,两排整整齐齐跪着的有品级的太监。

我迈上小台阶,来到这个我愿意位置付出生命的位置,一张龙椅,宽大而富丽堂皇。我嘴角却扯不出一丝笑容——这是沉甸甸的责任,沉到我不能用一笑泯之,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昔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我一撩袍角落座。

有道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今朝,我坐在这里,明日,便化成皑皑白骨,静待后世评说,今日种种,皆付笑谈。

我的内心好像被填满了,这种充实的感觉,让我心灵的泉水不再干涸,让我周围的空气不再窒息。

一声声长长的通传,一声声地传下去……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伏地拜贺。

眼神中,有疑惧,有恭谨,有兴味……不一而足。

我满意地看着他们露出背上朝服好看的花纹。

我从身后的裴公公手中接过一只雕龙纹心镂空的木匣,恭恭敬敬地将之打开。木匣中放着象征着最高皇权的两样东西一方雕刻着盘龙的玉玺,旁边放着一只掌管天下军的金符……

从此,它们,就属于我了。

我将年号改为天启,于是这一年,成了天启元年。

等一切都落下尘埃的时候,我终于在御书房召见了文泰。

没有想到,我真能在他统领的禁军的护卫下,登上帝撵。若我是他,我绝不会放过在我幼时那般辜负我的人。也许我也不会杀他,但总有一天我会让自己强大到可以站在他面前,将他踩在脚下。就好像韩信,他送那个给他□之辱的人金子,谢谢他激发自己飞黄腾达。

同样,若我是文泰,我也绝不会帮助这样的一个人登上皇位。

文府那场醉,给我了一个机会,能让我赌一赌。

我心中,不是不承他的情;五王爷欠他的,我欠他的,一并,都还了吧。

想着他带着兵马在殿上萧然冷冽的形貌,我心下微涩。

这个在五王爷的记忆里,第一个依附过他的人;这个在我来此世后,第一个和我交友的人;这个原本应被我护在羽翼下,让我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如今,却站在如倾如盖的磅礴大雨中,淋得透心凉。

是我的无能。

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的权力,去填补因我的无能而凹下的沟壑;总有一天,我要用我的强大,撑起他的天空。

我迈步入内,看见了一身戎装的文泰,他见我,行跪礼,沉声道:“末将文泰参见圣上。”

我走到他面前:“文泰起来吧,前些日子我们还一起喝酒,你跟我讲什么虚礼?”

文泰纹丝不动。

半晌,我只好道:“文爱卿平身。”

文泰这才依礼站了起来,面色沉厉。

我看着他的眉目,他却垂着眼并没有看我。

心中有些暗暗闷闷,怎么说都是我负他的,是我欠人人情,受人垂悯相助。有来必有往,我自不是白收人好处的无耻之人。

叹口气,掸掸袍子,回身坐到后面的雕花木椅上,我缓缓地开口:“我还记得,上一次我们喝酒的时候,文泰你对我说……说我有几分良心,也有一腔痴情,可我的良心又守不住原则,我的痴情也没有长久,我便拉了人家不相干的给我做陪葬……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深深记在心里。这回……我……虽拉了你,但万万不会让你做陪葬……帝位初登,我将富有四海,广有天下,我仍是有一份情,也有几分良心,这回,我会让良心守住原则,也会让那份情长久。文泰,我对你,还是那个意思。你愿和我共享这天下么?”

文泰闻言脸上有些惨然,他道:“皇上说笑了,陛下下还是五殿下的时候,有多厌恶微臣,微臣还是有自知之明。微臣才鄙识陋,未察皇上真意,至于今日乾坤倒转,日月换天,乃臣护主不力,一人之过。如今皇上还有何吩咐,尽派便是,微臣人低位卑,不堪取笑。”

初政

闻他所言,我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起座,负手踱至他的身侧,扑捉他垂下的眼,仍是温声缓言道:“也不怪文泰疑我,我于你那里,向来无信,倒是我们今后为君为臣,来日方长,倒可请文泰缓察慢观,看看我到底是什么心思,又有什么真意。”

文泰仍是无言。

我缓缓踱到他的身后,双臂张开,轻轻地拥住他,他立马僵在那里。

我扎紧了手臂,在他耳后低声道:“十四年前,是我年少无知,蹉跎自误,白白的错过了你……时至今日,我不能犯同样的错,我是五王爷的时候,什么也给不了你,如今,无论功名利禄,还是高位厚爵,都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以前我负你的,我自会一点一点还了,就算你不稀罕,我还是要还。你也许说我霸道,可圣意难违不是?”说着我轻轻吻上他的耳廓,听着他的呼吸,享受这一刻的宁静。这个人,我从来不曾遇到这样一个人,坚韧如此,隐忍若斯。

文泰全身的肌肉都似乎绷紧了,我的手从他身侧穿过,轻轻地划过他的胸膛和腹部,我笑笑:“怎么不推开我呢,因为我是皇上么。可文泰有没有发现,我和你在一处的时候,从来都是你我相称……”

我轻轻地放开了他,行至殿口,我唤道:“裴永。”

“奴才在。”裴公公在外面躬身道。

“拟旨。”

“是。”

“封禁军统领文安良为安平侯,准入御书房行走,赐免死金牌。”

裴公公眼神微动,飞快的记下。

我站了半晌,身后文泰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他道:“谢主隆恩。”

登位之后,我竟发现皇宫中种种雕栏玉砌,碧瓦朱红,纹龙绣虎,千枝万叶,竟有镇定人心之用。物物四正方圆,规行矩步,映射于人心,千秋大业,普天率土,尽在其中,尽显大气。难怪我于王府日日心郁,原来竟是那奢侈糜烂的布局摆置,于我心域龃龉不和,遂心生燥气。

心下好笑,我这算不算迁善改过,远濮上靡靡之音,亲贤远佞。

有道是器小易盈,我如今执掌天下之大器,当坦坦荡荡方为人君。国之大者,自然要以导之;非常手段可以治一方,却不可盛天下。

每日上朝,皆是些接管的事务。养民有丞相,监察百官有御史,武立国有太尉。我还在实习阶段,自然是谨遵各位大人和太后之教导,渐渐地,朝堂上也吵得热火朝天,党同伐异,刀光剑影。终于,在我的平衡又平衡之下,前朝的新法皆慢慢地被废除了,只剩盐铁律一项。

我在太后的耳提面命之谆谆教导下耳听心受,已做出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样子。之前我的名声,于朝廷上没有,于坊间倒是有些,如今之做派,朝廷上也有赞誉。

比起先皇,我没什么恢奇宏阔之长,唯一优点,就是十分勤政,好学善问,经常将朝中重臣召到御书房,请教治国为君之道。常常是其中有人泣血上承新政种种弊端,我惋惜重臣,倍感痛心,御书房中君臣交心,于是我圣旨一下,新政就被我废除一条。我不及先皇雷厉风行,雷霆手腕,常常妥协。倒是在登基八月之后,将前朝那曾有倒山倾海之势的新法几乎尽废之时,赢得了个温雅仁心的名声。

实事,我倒是也做了几项。

其一,我创造了一个内廷的官位,“及述”,所有内务府要的款子,都得送至那里去审核,现在算是我皇家财政的审计部门,之前内务府,到是只有出纳,没有审计。

我将裴公公派了过去,封一品,算是实现我的承诺。

我倒不是想让他为国为民挖掉多少蛀虫,为帝家节省多少民脂民膏,倒是这个位子,大权独揽,也揽上许多怨气,日后我处理起来,也方便许多,毕竟,裴公公挂了一个一品不是?我也不愿落个鸟尽弓藏过河拆桥的名声,我是给过他机会,就看他自己愿不愿意恶贯满盈,引我手屠了。再者,这用度审计一项,我又多了一条情报来源,虽然之前内务府那边不是没有钱粮用度记述,但终究是从别人那里接手而来,不大放心。如今,两套系统,两班人马,想必两者相争也激烈,我也好制衡玩权,好过被诺达的内务府,高耸的红墙宫壁宰制。

这倒是我今后正真控制这巍巍皇城,纷纷扰扰之天下的第一步。

其二,我宣布了展开新一轮的选秀,我是说,选女人。这是在和面色威严的太后,一次长谈后定下的,皇家的血脉不得不延续,否则和亡国无异。我以前的男宠也照例进了宫,不过只住在偏殿,只要是我以前这个身体宠幸过的,全部封平侍,四品。似乎太后于我,再也不见了昔日她与皇帝,与我的笑谈,倒是成天板着一张晚娘脸,且极其注重我每日的请安和汇报工作。

其三,我将一个我皇兄一手提拔起来的边疆大吏——苏起,召了回来。不过不知太巧还是怎的,这苏起从我登基的时候忽然发病,几乎死了,连派去的太医都跟我说汤石不救,可他却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并开始好转。不少臣子为他上表求情,让我暂缓几天,我仍是一道道金牌强召。据说路上行程颠簸,不利于养病,但自然不是我会在意的。和太后商量着,我在朝中几个没落的武将世家里挑了一个老将去接任。据说苏起性格暴躁,唯我皇兄之命是从,这种人,我不敢用。

其四,我观察了朝中一些年轻的,有些理想抱负之人,他们其中许多都曾一腔热血,支持新政,可惜势尚微。于是我将其中我看重的,贬到些穷县,穷郡,做县令知府。几年之后,我准备再看他们的政绩,让他们换换位置,再去些商贾大城。等他们靠着政绩和民心,再加我一点点的垂青,慢慢升上来之后,再做打算。他们如今正是一腔热血,当发奋蹈厉之时,安着他们在朝廷这帮老狐狸面前谠言直声,方刚外显,熬那资历,白白受压,岂不是浪费青春,空负韶光。

他们上任之前,我也召他们去御书房谈过,尽是安抚之意,也微微有些暗示,端看看这些年一过,于穷乡僻壤之地,他们曾今的理想,是不是真金,怕不怕火炼了。

缘起

这天“护送”苏起的队伍进京了,我立即将苏起召进宫中。再怎么说,边疆那四十万的军队,他也管了这几年,不可不防。

我既不能杀他,亦不能囚他。我于那次天下皆知的“宫闱刺杀”中救了太后,应是以仁爱的形象治天下;猜忌前朝的臣子,不宜。

我准备让苏起进宫,封平侍。虽然在宫里也是囚禁,但是面子上总好看一些。

这日,我又在如山海般的奏章前苦战。我自知于真正说一不二乾坤独断之前,为帝亦当蠖屈潜伏,看菜吃饭,量体裁衣。处理了几桩重大事务后,我便开始细看那些不甚重要的,倒不是我有多重视他们秉承之事,只是我现在一没有了解此世方方面面的渠道,这奏章中传递的信息虽早已扭曲失真,但也不失为一条学习之道。这一世的法典之类,我早就找来通读过,法律是此世的重要规则,我自觉研究,是很典型的中央集权。律法中损人肢体的刑罚虽也有,但比不上秦朝严刑峻法,秦律好像有规定,把垃圾倒在街道上要割鼻子,这里的法典中倒是不至于如此。

但法典并不是全部,每个时代都有其不能成书的潜规则。就好比此世,客人赞美主人家的侍女,意思就是讨要之类,正式的文书中是不会记载的,历朝做皇帝的也未必知道。但我既然要好好地,按自己的意志在此世活下去,这书本外的规矩,却是不得不学。世面上亦不会有人教,就是有心人,观察,体悟,而已。

适才那个,我也是在看一份关于断案的奏折里学到的。我要想真正将前朝的改革继续下去,就需要有关于此世的大全的知识,足够的耐心,和大格局的权术。

往往一个帝国真正实施的政策和施政理念,并不是像他公开宣称的那般正心修身,内圣外王,而是有一套潜隐在世面之下的系统,它包括了文化人脉裙带宗族等等一干,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规则,帝家的政策到底有多少穿透力呢,不得而知。

为帝王者,又有几个能真正把握它们呢。对于这个擅长舞文弄墨的官僚集团,要撇开他的自我吹嘘和堂皇表白,才能发现其自我值膨胀的内在规律,他们垄断着暴力,掌握着法律,控制着巨额的人力物力。

贸然改革,照搬前世历史中教条种种,身死亡国是小,本人一世英明尽毁岂不可惜。

待解构了这套系统,倚重利用,才好在此基础上再谋远虑、缓图后进。

五王爷记忆里,潜规则也记了不少,不过大多是欢场上的规矩,真正关于民生朝堂的,几乎没有。

这日,我正在过滤掉御史台的那几位恳切的陈词,潜心研究一本关于民风的奏折之时,陆公公抱着一个拂尘,轻轻行至我的面前,躬身道:“皇上,苏起已在崇正殿外侯着了,皇上要不要召他进来?”

我从如山的奏折面前抬起头。

陆公公垂首温言道:“就是皇上前些日子,降旨召回来的西北军都统苏起。”

陆公公是裴公公被我打发走以后,太后指给我的接替者。我很放心。也许太后并不很放心我,但我却是很放心她的,毕竟,我是她最后一个儿子了,也是皇族这一辈里,唯一留下来的嫡子。

我放下手中的笔,摆在玉石雕龙的砚台上,点了点头:“召他进来。”

陆公公点头,吩咐了下去。

“宣西北军苏都统进殿——”殿外响起悠长绵远传喝声。

我坐在正中的龙椅上,迎面走来一白衣男子,身材颀长,气宇轩昂。

我仔细打量他容貌,不禁怔忡。我原以为所谓西北军,所谓都统,必是虬须虎髯,满脸横肉,西风烈马般的人物,不想竟有一番儒将风采。只是可能大病未愈之故,他面色沉寂,周身冷冽,无甚鲜活气息,这倒不掩他如墨的气质。看来我‘皇兄’提拔他亦是在情理之中,这般人物站在哪里,都太耀眼了。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他生上似乎有一股嗜血的虐杀之气,却被他深深地压抑着。我心下微笑,果然刀头舔血的武家风范,倒也不失狂狷旷达,俊杰廉悍。

他行至我十步之外,不卑不亢,道:“臣苏起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着他一撩袍角,在我面前跪了下来,面色沉寂。

等他跪了一会儿了,我这才淡淡地开口道:“苏爱卿乃朝廷肱骨重臣,朕听闻爱卿身体微恙,可要好好修养才是。皇宫医药奇珍无所不有,朕也不忍苏爱卿带病为朝廷奔波,不如苏爱卿就先在宫中养病如何?”

我是早叫人暗示他辞官的,毕竟新朝,他身份尴尬,

我瞧他的面色,竟如枯井般没有波澜,看他目光,却见深邃悠远。

大殿上站着的宫人都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的前方,整个大殿上弥漫着肃然的气息……

我当王爷时的名声在外,竟然有一个宫女在一次我召见大臣之时,对我掩嘴而笑,于是我当即让人将她拖出去仗毙,罪名是目无圣上,藐视宫规。那位被我召见的老臣在我身边,眼神中露出赞许又放心的神色,直说我君命无二,号令如山,果乃立国安邦之本。从此往后,便没有人敢再撩一撩虎须,试一试胆气了。

现在大殿上暗暗静静,明明有一排太监宫女站在那里,却好像只有我和苏起两个人在殿上一样,苏起生得这么出色,她们也没有想道要看一看……果真,还是性命最重要。

我在缭绕的青烟中看着苏起的神色,见苏起闻言片刻怔然,我又道:“苏爱卿平身,朕听说你在边塞染了风寒?”

他这才缓缓地开口道:“微臣身体不适,怕今后难堪朝廷重托,还望皇上悯恤微臣,另选良将。”

我心下一笑,道:“苏将军十又五出师,廿又五至将军,三十一至都统,如今四海初定,万民归心,也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该休养生息的日子了。”

苏起没有什么表情,他沉静地道:“全听皇上安排。”

我满意地点点头,道:“苏将军年少戎马,为国惹下一身伤病,不如在宫中封平侍,也好安享天年。”

苏起眼神微动,伏地道:“微臣遵旨。”

我挥了挥手,示意退下。他的襟摆明明是寻常衣料,穿在他身上,却有一股严肃凛冽的味道。

这个苏起给我的感觉很奇异,我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记忆的齿轮中,却合不上来。

究竟何处龃龉参差,我亦难于言表之,看着他清越的身影,我沉吟道:“苏平侍……你对朕可有什么话说么?”

苏起本来已经准备躬身退出去,现在顿了步子,回话道:“皇上……是万民的皇上,既然做了,就要对的起万民,对的起天下。”

我心下震动,再抬眼看他的时候,只剩一排眼观鼻鼻观心的宫人,帷帐还在兀自随着夏风轻轻地起伏,孽蝉还在吐着香,一圈一圈,我一时恍惚。

陆公公在我身边躬身道:“皇上,苏平侍已经出去了。”

只愿长亭

吸一口气,我甩开了纷杂的思绪,踱步到了御书房。夏天已经快过完了,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间仍然不时传出蝉虫低吟,陆公公本来教了宫人拿了长杆,要将它们一只一只全部都打下来,怕扰了我办公和午休,被我笑了笑阻止了,我道只有这般红衰绿减,虫螭低鸣,才有夏天的味。

陆公公道:奴才怕主子心情烦躁……

其实,只要手里有些权力,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我的心境都是平和安定的,繁琐的政事反而能让我十分安心,万事措置裕如,达权知变。

这天,陆公公报说禁军统领文泰求见,已着于御书房侯着了。

我心下有些欣喜。

自我登基以来,每有赏赐,必不漏于文府,每旬定邀他于御花园同酌,奈何夜夜花好月圆,独我二人相对无言。我有时也会挑些笑话讲与他听,他的表情仍是看不出一丝波澜,我倒是不怕磨,也没什么可气馁的,我已经用独特的方式,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去不掉。总有一天,我能将他心里那倒隔阂,给磨软了。我倒是很享受这过程,我尽一点绵薄之力,一点一点,还他情的过程。

上一次我也曾单独召见他,他的言语不离君臣,让我许多话都不得其门而入,如今,我登基也有大半年了,不知他心中……

一进门,就看见一身戎衣的他向我行礼道:“微臣文泰参见皇上。”

陆公公守在门口,御书房里静静的,瑞兽吐烟,青烟缭绕,米漏嗤嗤作响……

我疲惫地摆摆手,道:“文泰和我不用虚礼,快起来吧。”

文泰却纹丝不动,沉声道:“臣不敢越礼。”

我揉了揉额头见他面上静静无波,眼里却有身东西在跳动,到底是什么,我却说不上来。我放低了声音,温言道:“文泰,你可是怪我?”

他抬首静静地回视我,我抿了唇,深深看他。

我道:“文……爱卿,还是平身吧……”他见我换了称呼,便答了一声:“谢皇上。”便规行矩步地起身了。

我道:“你跪着,我看着心疼。”

我起身在桌上端了一杯沏好的茶,递到他眼前,道:“今天挺热,先喝一口凉茶。”

他迟疑了一下,仍是接了茶,一饮而尽,不像是饮茶,倒像饮那烈酒。

我给自己也到了一杯,旋身往椅子上坐了,道:“文泰也坐罢。”我指了指对面。

文泰嘴角微动,有点自嘲的样子,仍是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

我轻轻抿了一口茶,茶的苦涩在我的舌尖蔓延开来。

夏日的阳光是十分骄艳的,直射进来的金辉在木质的案台上划出一条层次分明的线,一边是金灿灿的耀眼的光,一边纯暗的木质的颜色。

如此简单地,光与影,就划过了一条线。

阳光照在文泰的身侧,打出他刚毅的轮廓,我不止一次地远看过,赞叹过,欣赏过,那样的刚烈的味道,我向来是十分喜欢,十分迷恋的。可现在却有一种错觉,想要他再柔和一点,退让一点,好将他镶嵌进我的怀抱。

文泰没有说话,我看着文泰的面容。他的表情,倒是比我刚接触他时丰富了许多,也直接了许多。他涩然地,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我微微一怔忡,这一次,我何尝不是再次在我们之间种下了心结。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若是我不当皇上,我们就永无天日……现在我已为位至九五,你……”

文泰并没有回应我的话,半晌,他却道:“皇上,臣有一事相求,还望皇上成全。”

我叹了口气,道:“说罢。”

他道:“臣听说苏都统本领西北军,为国保家守边疆之地,如今他身带疾病,皇上召他回来养伤,可是不再启用了?”

我点点头。

文泰道:“臣请西北军都统之职。”

我皱了眉,“文泰……你这是跟朕要官做呢。”

文泰惨然一笑:“文泰十四奉效先皇,先皇一手栽培,直至今日之势,方可顶天立地为男儿,可惜史家笔法犀利,文泰从此便是有二心,事二主,忘恩负义,助弟弑兄的贼人了,死了也只能上奸佞传,如此,向皇上讨个职位,皇上也不给么?”

“放肆!”我怒道。

文泰刷的一声跪在我的面前,我心乱如麻,站起来在书房来回踱步。

“皇兄为刺客所弑的事情,是全天下都知道的,朕一定会彻查到底,真要让天下看到朕的孝悌忠义,这个,文统领倒是不必替朕担心了。”

我看着跪在我脚边的文泰,心下隐痛,我于他,正厝火积薪,奈何。

我续道:“如今天下方定,百姓求安,蛮族蠢蠢欲动,朕执政尚浅,一无子嗣,二无建树,三无信臣。文泰,你可要想清楚,你这一走,对的起我皇兄,却可对的起天下?”

文泰果然神色微动,

我轻叹了口气,走到文泰身边,“刚才朕是气急了,文爱卿还是请起吧。”我双手想将他扶起,他却纹丝不动,

我罢手,缓缓道:“朕即位,一不熟政务,二不知百官,却是真真正正想做个为民为国的皇帝,朕身边没什么人,难道文泰不愿助朕一臂之力么?朕若是明君,你又哪里会是奸佞?书言,君明而臣直,上昏而下佞,丹凤而朝阳,瀣而一气;可若是朕无人相辅为佐,走错一步,当了昏君,你才真是要进奸佞传了。”

文泰这才抬眼看我,眼神有些茫然……十四年前,五王爷生生闯进了他的生活,改变了他命运的轨迹;如今,我又在他的人生上划了重重一笔。

我笑笑,温言道:“文泰快起吧,你不仅仅是朕的文泰,更是朕的文爱卿,也是撑起这天下的肱骨重臣。等这边安定下来了,文泰无论去哪里,朕都不拦你,朕送你去一展你的宏图大志。”

文泰闻言抬眼看我,我坚定地看他。

只要把他留下来,日子长了,什么都有可能不是?我自不是那种蹈常习故,寻人旧辙之人。我等得起,也磨得住。

变故横生

在太后的辅佐下,我的即位和刚即位时政权的过渡与交接都十分平稳。我很公平地宠幸每一位进宫的秀女。我说的公平,是说通过她们的家族,她们应得的宠幸。八个月的时间里,我已经封了一位淑妃,一位贤妃,六位贵人,十三位常在。

淑妃是老臣周太尉的女儿,贤妃是吴丞相的千金。她们两个不仅家事很好,而且在同进的一批中算是温婉舒雅的,就算是做做样子,也比犀利女人好,她们的美都不是很艳丽,而是很温和的那一种。

其实千百年来,后宫伫立不倒,确是我权力的一大隐患,只是我目前无能为力。

男妃那边的宫殿,我自然登基后没怎么去过,唯一的一次就是苏起进宫的时候,我过去问了他的起居饮食还有用药,便离开了。

太后似乎特别不愿意我再和男人扯上什么关系,好在我自登基以后,行为“检点”,颇为“自律”,太后还拉着我的手嘉奖了一番,眼里第一次有了笑意。

也许是我的作风太正,自从我登基以来,还没有敢送玩物,送男宠的大臣出现,这倒是一个好兆头。我名声以前在朝堂上没有,在坊间倒是有一些,但是不大好。如今的迹象,似是对我改观许多。

我倒不是在意被称为昏君,名头这种事物,要不要,有没有,也不是我在意的事情。

只是当臣子们对一个君王的预期是庸君的时候,这种判断会让他们做出针对庸君的策略行为。臣子中的政治投机者或者是半投机者针对庸君的策略行为,一般来说私下里比如送美人送蛐蛐之类,朝堂上则是极尽颠倒白之能事。而真正的人才针对庸君的策略行为,基本上就是大隐隐于朝了,这样我的行政成本就会无形高。

而我,自然不会做这种架空自己的蠢事。

所以我用我的行动作为一个信号告诉他们,我虽然没什么才华,也没什么魄力,但还是及其渴望做一个明君的。如此这般,投机者一般会转为唱高调,说天下太平,海清何晏之类;同样,想做事的臣子也可以真正做事了。

也许由于我善于平衡各方利益,朝堂上那几派算是各得其所。如今大局基本上稳定了下来,官员们也算是各司其职。

虽然很多大臣都称我圣明,里面不乏些阁老重臣。不过我当真不知道我这皇帝当的是不是称的上“圣明”,这个判断着实不好下。

做皇帝跟我上一世管企业不大一样,上一世做企业的时候,我的管理水平可以通过利润的形式直接反应出来;可是当皇帝差得远了。当皇帝做的决策往往是长期决策,这些政策时间跨度长,可能会影响到今后五十年或者一个世纪甚至几个世纪,平均效益难以计算,当期根本看不出收益,而且一般会引起各个不同社会层面的连锁反应。做企业的时候引起的反应就反应了,情感成本我可以让员工到家庭里去消化,环境成本可以让环保局去消化,养老成本我可以向社会保障部门转嫁,可是做皇帝,一锅菜,好的坏的都烂在自己盆子里,要考虑的东西太多。

让我比较头痛的是以前我提高企业效率的一些激励方法根本用不上,一个没有效率的企业不是一个好企业;可是一个没有效率的政府往往是好政府。一个政府,我是说朝廷,他要遵循的是伦理规则,而不是效率本身的逻辑。就像上一世,理想的政府追求的是公平和正义,而不是自我值的效率。有效率的政府往往是专制集权的,它最终导向官僚膨胀,贪污腐败,藏污纳垢。

我的朝廷追寻的是这个时代的伦理,我前一段时间准备设计一套绩效评估的体系,但是失败了,因为尽管我找到了一百多个指标,但是还是没有办法用这套指标真正选出一个好官。因为我发现这套指标并不排除投机者,一个专门为这些指标而做官的人,可以在考核中显得很优秀,我不需要失真的系统,于是我放弃了绩效评估的想法。

最后我发现还是道和思潮对人的影响力最大,于是我开始亲近翰林,做出结交知识分子的模样,有时还参加他们的聚会,他们请我一展文采的时候,我也只能去做文坛大盗。

由于能让我记得的仅限于上一世的一些千古名篇,所以我如今在文人里的声名已经非常之高了。当我吟出“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辱于奴隶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时,在场的文人骚客,无一不用看圣哲的眼光看我,且叹一句高识远度,尚义薄云,高山景行。

于是慢慢的,无论是坊间,还是朝堂,我的风评都变得很好。

至于让苏起进宫之事,由于他由我皇兄一手提拔,出身寻常,本没什么根基,所以朝中除了说我仁爱之外,倒也没什么别的声音。

在我登基满八个月的时候,宫里有两个女人怀了孩子,一个是安贵人,我很高兴,赏赐了她很多东西,虽然不知是男是女,心中的大石却也放下了一半。我已是独苗,如果没有皇嗣,那就是变相灭国,虽然还有族人,但终究不亲。

太后也十分欢喜,于是安贵人便几乎天天呆在太后的宁安宫。其他的妃子也许有不甘,但应该没什么怨气,因为她们宫里我也经常走动。其实她们刚刚进来的时候,我观察了她们大半年,那个时候,如论她们怎么努力,都是生不出我的孩子的,等我将她们基本上摸清楚,已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

至于另一个怀孕的女人,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那是一个在冷宫里的妃子。而那间冷宫,住的都是曾今被我皇兄宠幸过的女人。如果那个孩子不是跟别人偷情所得,那就是我皇兄的遗腹子。

她本来将孩子遮掩的很好,可是等冷宫里宽大的袍子都遮不住的时候,终于露了馅。其实那是一个傻女人,在皇宫里,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不声不响地怀上一个孩子,再将孩子生下来的。既然这样,她一开始就应该跟我坦白。其实如果她跟我坦白我会封她为我的妃子,这样她生的孩子也说不清楚是谁的孩子。就算他的儿子以后当了皇帝,我也是不会管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么,只要是我养大的孩子,那就是我的孩子。我对真正臣服于我的人,向来很宽容。

可她这样一藏,就把这个孩子藏到我的对立面去了。而且她用行动告诉我,她不信任我这个小叔子,她和她的儿子,在跟我作对,跟当今皇上作对。虽然她并不一定有这个能力,但无论如何我都要防止她和她的皇子为有心人所用。

至于阮,为防止他再次绝食,我将阮尚书大人请入宫中开导了他一番,如今我当了皇帝,阮老尚书也不再像当年五王爷追求阮时那般对我吹胡子瞪眼,想也是看到我在朝堂上的作为,终刮目相待。

阮从阮尚书走了以后开始进食,可是却一天天消瘦下去,等陆公公觉得再这么下去些许会出岔子的时候,便报给了我。

那时候,离我最后一次听到阮的名字,已经过去了六个月。

我让陆公公将他带到离我御书房不远的一间偏殿。他现在的情况是比较惨淡,如果说先前我怒他妄自狷狂,不会利用王府大公子的身份为自己谋地位谋名誉的话,如今却是恻然不屑。想我一登基,封妃几许,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曾尽在王府的地位。他在王府的时候,有机会不知道利用,如今被人弃若敝履,如此自暴自弃,我虽脱不了干系,但心下终究怒其不争。

这天我在偏殿见到被带至的阮的时候,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只是仍冷冷看人,似乎我是王爷还是皇帝,于他的态度,半分关系也没有。

他见了我也不行礼,我也不在意,他如今这样,既对不起牺牲他到宫中来的家族,也对不起他所谓的国家人民,落魄如此,丧志如斯,我还有什么可跟他计较的。

不过我不计较,不代表陆公公不计较。陆公公一进门,就喝道:“大胆!阮平侍,圣上驾到,为何不行礼?”

阮挑眉,脸上尽是嘲弄的神色,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跪礼。

我兀自撩袍落座,陆公公马上奉上凉茶,我伸手拿了,淡淡地道:“阮平侍平身吧,听说你最近在铭礼斋住的不好,是不是平日里饭菜不合心意?”

阮起身凉凉地笑了,绝色的脸上尽是苍白的病容:“酒肉穿肠过,壮志心中留。什么样的酒菜不是一样,空喂饱我这副皮囊而已。心涸而气短,自古如此,想我大好男儿,蜗居深宫,与妇人为伍,生不如死……”

陆公公仍是一脸和蔼的样子,眼神却已然严厉,想自伺候我以来,没见过这般轻重不分的言语罢。我示意陆公公去外面稍候片刻,阮待会儿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话呢,到时候我不惩他,陆公公都看不过去。

我面上仍是淡淡:“阮平侍,朕如今即位为帝,你如今也不是王府的大公子了。历朝历代皇帝不乏男妃,其中万安君,侯则君也留名千古,他们也都是出身世家豪门,如今你进宫,也不算辱没了身份……”

还没有说完,却见陆公公快速蹈步进来,走到我身前,附耳几句。

这几天,事情还真是烦杂。

那个怀孕的冷宫妃子我已经叫人过去移地方了,毕竟一个怀孕的女人和一群未亡人住在一处,于礼也是不和的。没想到派人去给她移位置,她竟在冷宫里闹将起来,喊着要见我,怕已是后宫皆知。亏我还怕落人口实,说‘请’不说‘缉’,倒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罢,反正这件事我本就准备亲自处理的。

原本,对于这个女人的处置,让她和她的孩子消失是最安全的选择,但我现在帝位已登,也并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我并不怕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但是我怕麻烦。这处理不好,将来无非是一条养患再歼灭的过程,这个对付孤儿寡母的过程我不会有什么享受,我毕竟还不是变态。而且在这过程中又会死很多人,又会有其他的仇怨结下,然后又会重新轮回。

我不喜欢麻烦,除非必要。如果这个女人识相,能做一些实质的保证,说不定我会放她们一条生路,端的看她如何选择。

这件事,太后并没有怎么插手,兴许是看见我的嫔妃也怀了孩子,而且将来她们还会怀更多的孩子。更何况这个女人的孩子,如今实在没有办法证明是不是皇家的,因为八个月前,我的男宠们也住进了后宫,而且和她住的地方离的并不远。

我揉揉额角,看了看站在旁边神色冷傲的阮,道:“带过来吧……”

陆公公躬身答应着,随后对阮道:“阮平侍,请吧?”

意思是我接见他结束了,让他快走。阮皱了眉头。

那个女人似乎已经到了门口,她还没有进来,我就听见一阵悲悲戚戚的哭声:“皇上……您要为未亡人做主。”

这是空阔阴冷的大殿,殿上没有什么阳光,我看见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地想冲进来,被侍卫拉住了,她罩一只宽宽大大的袍子,脸上已经开始浮肿,却仍然掩不住明媚的姿色。

她能这样过来,说明一路上似乎没什么人真拦她,难道是怕她怀的龙种么。

我摆摆手,侍卫便放她进来。

看见我后,她立马止住脚步,跪下去盈盈拜我,“皇上金安。”她的声音很娇媚很好听的样子。我记得我见过她,在那次让我登位的皇家宴会上,那个时候,她还云鬓高圜,浓妆艳抹,像看猴子一样笑盈盈地看我。如今,才过了不到一年,一切都倒了个个儿。

我在她面前站定,淡淡地道:“你就是李贵妃了?”

她轻轻地低了头,露出雪白的颈项,手抚在隆起的腹部上,“未亡人正是。”

我皱了皱眉,沉声道:“你不安本分,在宫内私通,如今如此形貌,你可对的起先帝?”我这么说并不过分,早在她们进冷宫之时,我就着太医摸过脉了,我自不是做事马虎之人。

她闻言泪水就连了线一样往下掉,划过她容貌姣好的脸庞。

“皇上,臣妾冤枉……”她絮絮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跪着往我脚边爬,我有些看不下去,我道:“朕看在你为先帝生了二皇子的份上……”

却见她忽然身形往前一窜,手里竟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不自量力。

瞬间,我在大脑里就冒出了这样的词。话说太后已经亡了一个孩儿,这次派的陆公公,那不是一般的好身手。不说陆公公,她一个带刀的孕妇,我又怎么可能料理不了?!

却忽见一抹鹅黄色从我眼前飘过,我这才确定那的确是阮。

再看那女人,她的身体飞了出去,只听“膨”的一声,她撞在了后面的墙壁上,脑浆迸裂……她的身体从墙面上滑下来,在殿内的侧壁上画出一条长长粗粗的血迹。

陆公公负手而立,一派风淡云轻的样子。

阮退后一步,肩上还插着匕首,血水潺潺下,他却好像丝毫不觉得疼痛,兀自仰天长笑道:“我阮苟活于世,终不愿氓氓碌碌就在着红尘中妄走一遭……”

说罢他定神,悲悯看我,嘴角含笑:“帝王身死,战事忽起,中原又将有多少战火?天下又将有多少无定之骨?想我一介书生,深陷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蝇营狗苟,雌伏人下,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几欲引节……可若我轻生,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阮今救驾而死,却也对得起天下百姓,不枉我含辱苟活,终能为天下成一事,死而无憾……”

说完这番长论,阮便带着悲天悯人的神色,从殿中央直直地倒了下去,带起他鹅黄的衣襟联袂,我一时怔然,定定地看着那抹鹅黄在殿中划过一条曲线,在我的视线中缓缓地落在大殿的玉石板上,摊开一团颜色。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

滚雷从我脑中穿过……

霎时间,我几乎明白了,五王爷,为何喜欢他,又为何迷恋他……

他不通世故,不解人情,却在这浑水污泥中,在经历了如此种种之后,仍保持了那一份幼稚的正直。这份奇异的坚强与执着,便是……出淤泥而不染……么……

瞬间回神,我抢步过去,将脸色惨白浑身是血的他抱在怀里:“太医——”我大声唤道。

忽然“哇——”的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是婴儿的哭声。

陆公公面色苍白地对我说:“皇上,孩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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