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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朝阳2 by 崂山道士

第 24 章

  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立春一过,雪化冰消,万物复苏,又是春到人间。
  安禾的身体经过刘太医细心养护,已经基本痊愈,只是他的精神,一直没有恢复。整日的昏睡,即使醒着,也不肯说话,只恹恹的躺着,自己把自己半封了起来。疏影暗香跟他解释了其中的误会,告诉他皇上对此事并不知情,慕容月如今也大为后悔,也没起什么作用。
  刘太医轻叹一声说道:“微臣前些天和皇上说那番话,就是怕公主出现这种情况。皇上有所不知,公主十一二岁时,被人推下荷花池,差点溺毙,那个推他的人就是梨香宫他挺喜欢的一个小太监。那次公主也是很长时间不说话,惧水,看见荷花就吓的大叫。养了半年才慢慢开口说话,却一直都惧深水,怕看见荷花,易受惊,身边人稍对他不加辞色就很敏感。公主这次病症和上次极为相似,求皇上多些耐心,让公主能慢慢自己恢复。”
  疏影暗香在一边默默地听着,脸现悲戚之色,显然也想到以前的那次事件。
  李毅听后没什么表示,只越发对安禾加意的体贴照顾。
  天街小雨润如酥。经过一夜润物无声的春雨悄悄滋润,御花园越发的花娇柳媚。
  午后,春光和煦宜人。李毅陪着安禾在御花园里漫步。最近这段时间,只要天气好,李毅便总拉着安禾出外走走,盼那明媚的春日暖阳能驱散他心里的阴影。
  安禾温顺的让李毅牵着,流连在满园春色中。许是这满园的万物争发,欣欣向荣的景象的激励,李毅发现安禾今日精神也特别的好。平常走了这时,他早就累了不肯走了,只用双手圈着李毅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颈窝赖着。他那般全心的亲昵依赖,总能触动李毅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激发他满腔的柔情,每次见他累了,都温柔地抱他回宫,往往还没回到永安宫他就睡着了。
  李毅小心的打量安禾,他没有一点想停下来的迹象,一直徐徐的跟着。行至绛雪轩,轩前的琉璃花坛,植了五株梨树,此时正迎风怒放,千朵万朵,压枝欲低,清香四溢,洁白胜雪。
  安禾终于顿了脚步,怔怔的凝望着。偶尔一阵风过,树上雪浪起伏,树下梨花蹁跹。
  李毅怕他累着,轻拥了他让他靠着,春风轻柔的拂过,就这样陪他静静的听树上花儿喁喁密语,看树下花瓣无声委地。
  安禾先是眼泪默默的滴落,接着嘤嘤出声,随后便呜呜的哭开了。
  安禾哭梨花带雨,眼泪满满的浸湿了李毅的衣裳。李毅倒是松了口气,肯哭出来,应该就没事了,这段时间他可是为他担足了心。李毅小心翼翼的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一刻不愿松手。
  李毅知道,这个纯净脆弱的越国公主,实在是不适合身在后宫,他要是稍微疏忽,便能被人碾的粉碎。但真要把他放出宫去,不在他自己眼前,他更不放心,也不愿意。这个越国的假公主本只是个棋子,没有势力,没有能力,从没像其他嫔妃那样讨好侍奉过他,还坦然自得的接受他的宠爱照顾保护,这次就因为那样的小误会,就如此的磨了他一个来月不理他。但就是这样,他也放不下他,他自己如何也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如此的事,能让他情不自禁,欲罢不能,神魂颠倒,又真能他乐而忘忧,乐此不疲。不知不觉间,这个越国假公主,已经成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李毅见他恢复,心情顿时轻松愉悦。自伐蜀战事完,国事家事越发纷繁冗杂,前朝斗的如火如荼,后宫也是暗潮汹涌。
  陈贵妃的哥哥在这次伐蜀中劳苦功高,在朝野的威望大,隐隐要压过皇后吕氏的父亲吕丞相,但吕丞相在朝多年,盘根纠结的势力也不容小觑。朝中势力平衡,对李毅本不是坏事,只是这时赵惠妃的祖父礼部尚书却重又提出立储的事,其意义不言自明,想让吕陈斗出结果来,最好两败俱伤。李毅即不想吕陈斗的太烈,立嫡立长也更让他难于抉择。自己的舅舅也是太后的哥哥,对此事暧昧不明,再加上国师这次一直不置一言,让李毅觉得这事更加的复杂难决。
  还好青云从越国传来了不少好消息,太后也因为传来青云怀孕的喜讯,和李毅商量这次桃花节要隆重大办。李毅自然也同意,桃花节许也能让安禾公主好好散散心。
  安禾那日后就开始开口说话了,但神情仍有些郁郁。李毅为博他一笑,各种新奇的玩意源源不断的送入永安宫。其他各种珍宝放在安禾面前,他眼都不眨一下,只有慕容月提议的那条小狗, 才真让安禾动了容。
  李毅犹记得,安禾见到那小狗那一刹那,灿如光华的一笑,令他顿时觉得做什么都值了。
  阳春三月,鸟啭莺啼,花红柳绿,桃花节在太后皇后的关照下,在神庙隆重的举行。桃花节三天不仅赏花,期间也要进行蹴鞠,射箭,骑马,比武,拔河,也有赛诗比文,放风筝,自然也少不了歌舞宴饮。
  宫里除了太后皇上皇后皇子,有位份受宠的嫔妃都来了。连慕容月,梁昭仪两位都不顾车马劳顿,坚持要来。还有皇亲国戚,三公九卿,都来参加这一年一度的春季盛会。
  三月一日,桃花节第一天,上午进行了射箭,骑马等各种比试,下午是蹴鞠比赛。
  安禾还是住雨奇堂。绿窗春睡觉来迟,他病体初愈,又经过路上的辛劳,窗外的晓莺也未能及时唤醒他,他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疏影暗香服侍他洗漱。疏影笑道:“小主子好眠呢,外头鸟鸣的那么欢,都没吵醒您。皇上让人来看过您好几次了,最后说要是您醒了,让奴婢去回一声,他再来接您。”
  安禾道:“不用回了,神庙我们都熟,自己去吧。”
  窗外一片绿意盎然,院中的枫叶都鲜脆欲滴,四处生机勃勃,和上次来时的深秋景色全然不同,心境也迥然相异。
  安禾经了上次的事,大病一场,醒来精神一直倦怠,就是疏影暗香给他解释了其中的误会,他仍然觉得有什么堵在嗓子眼,让他说不出话,也不愿意再说话,直到那天见那满院满树的梨花,就像又回到了梨香宫的岁月,让他又想念他的母亲了,才不觉悲从中来,肆意哭泣,心中那总堵的他难受的情绪,便也随着眼泪,慢慢的流走了。再加上众人的精心照顾,李毅的轻怜蜜意,便逐渐从那些不良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此时再与上次来时的孤独无依,惶惶不安却是大不相同。
  李毅的宠爱,填满了他的心。他虽不愿说话,但仍记得他刚醒时,李毅挂在他床头的莲花彩灯精致目,记得做噩梦时李毅耐心的安抚,记得午夜梦回时李毅静静的陪伴,记得与他散步时李毅牵他的手的温暖。
  倚窗凝望的安禾的嘴角不禁弯起一个美好的弧度,他突然非常的想念李毅,想念他专注的眼神,温暖的怀抱。安禾对他的两个侍女说道:“我们也去看看桃花吧。”
  安禾坐在软轿中,听疏影说道:“小主子,到了。”安禾下得轿来,便见已经到了一个他以前没来过的山谷。此山谷地势平坦,满谷的桃花正悄然盛放,如朵朵粉红的云,飘在树梢。一条小溪绕着桃林蜿蜒流淌,溪水清浅,淙淙有声,时有花瓣流过,带着沁人的清香。
  安禾正瞧的出神,不妨被撞的一个趔趄,低头一看,正是李珏。
  李珏抱着安禾不放,叫道:“安禾母妃,小珏好想你,他们都不让我去看你。”边说边扭股糖似的在安禾身上乱蹭,也不知道哪沾的满手满身的泥,全蹭安禾身上了。
  疏影哭笑不得,忙拉开了他,说道:“小祖宗,您这是从哪来?都成泥猴了。”边说边帮他拍身上的土。
  安禾见了李珏也心喜,蹲下帮李珏擦了擦小脸,笑道:“我也想小珏呢,小珏这是从哪来,怎么一个人?”
  李珏有些忸怩的说道:“我偷跑出来的,你别告诉他们,要不父皇又罚我。”
  安禾捏了捏李珏的小鼻子,笑道:“好,我不告诉他们。你知道你父皇在哪么?”
  李珏乐陶陶地笑道:“我知道,在皇奶奶那呢,我带你去。”
  李珏带安禾到山谷里建的供赏花累了休息的逐水轩。通报过后,安禾再帮李珏理了理衣摆,便牵着他进去。太后身边总是热闹非凡,只见太后,皇上,皇后,陈贵妃慕容卿,李翔都赫然在座,还有长公主和梁昭仪等,慕容月倒是不在。众人见他们进来,俱都向他们望来,李毅温然的对安禾笑了笑。
  安禾请了一圈的安,见李珏躲在他身后乖乖的模样,心里好笑,带着他到一边坐了,李珏端正的坐在安禾身边,两手恭敬的垂着。安禾见状,抓起李珏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手里,那小家伙便忍不住笑了,露出可爱的小虎牙。李毅见安禾坐的离他那么远,对他的害羞无奈的笑笑。
  太后笑道:“淑妃在哪逮住了这只小猴子,跟他的宫人肯定又找他都找疯了。”
  皇后笑道:“这孩子皮着,倒是听淑妃妹妹的话。他要是不肯背书,只说不背便再不让他见淑母妃了,就乖乖背了。最近进益挺大,连太傅都夸了他好几次。”
  陈贵妃笑道:“珏儿这孩子,活泼爱玩,讨人喜欢。哪像璜儿,没嘴葫芦一样,就知道读书用功,连桃花节都不肯来。”
  太后不管她俩,只笑问安禾道:“淑妃身子可好了?看这脸色,确又比上次差了些。”
  安禾回道:“谢谢太后关心,安禾已经没事了。”
  太后正色道:“没事就好,自己身子自己多爱惜,皇上前朝事就千头万绪的,别让他总还为你操心。”
  安禾低首称是。李毅小心的查看安禾的脸色,见还正常才放心。
  青阳公主笑道:“太后这是爱惜妹妹呢。身子确是要好好养,瞧我们青云就要给越国生皇孙了,淑妃妹妹什么时候也给我们添一个皇子啊?”
  安禾被说的脸上发烧。梁昭仪接口说道:“这就要看皇上了,皇上多怜惜怜惜淑妃娘娘的身子,别让他累着,这龙裔自然就怀上了。”
  李毅似笑非笑,望着梁昭仪说道:“爱妃这是在提醒朕了,朕以后必多爱护爱妃的身子,不让爱妃受累。”
  梁昭仪忙禁了声。李毅转脸对安禾温言道:“可用过早膳了?”
  安禾“嗯”了一声,只低头玩弄李珏粉嫩的小手。李毅轻笑一声,也不管旁人如何,径自的起身走到安禾身边坐下,见他下摆上几处泥渍,便问道:“这可是珏儿蹭上去的?”
  安禾忙抬头道:“不是,是臣妾蹭小珏身上的。”对上李毅似笑非笑的眼睛,立刻又红了脸低头。
  众人见了不禁莞尔,随即有心里泛酸。太后道:“听说明天皇上要举行曲水流殇宴,选了几十位贵戚小姐和几十位新科进士参加?”
  李毅道:“确实如此。朕想由此选出此次科考的状元。母后可有兴致参加?”
  太后道:“哀家老了,就不妨碍你们年轻人玩乐。哀家是想,皇上要是在宴会上见哪个女子好,哀家便与皇上一起给老七指了婚。总说要自己选王妃,真等他选好,璜儿珏儿的儿子都会叫哀家太奶了。”
  李翔这时急道:“母后。”
  太后也声音大了,道:“叫王母娘娘也没用。你都多大了?总说要选个情投意合的,你选都不选,哪来情投意合的,你不管怎么着先给哀家选一个,要不合意,大不了再换。”
  李翔听了笑道:“母后以为选一匹马呢,说换就换。”
  太后道:“那也没你这么难的。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平常,何况你堂堂王爷,你多娶几个,总会碰上情投意合的。”
  李翔还待争辩,李毅道:“七弟确是不小了,明日那几十位佳丽,都是内府精选的,定有七弟合意的。”说着搂过安禾的肩,接着道:“淑妃明日也会与朕一起去,到时安禾也帮七弟留意留意,朕与淑妃定帮七弟找个能琴瑟相和的,是不是,爱妃?”
  安禾微觉尴尬,心里确实希望李翔能找着喜欢的人,见李翔一脸的怅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问李毅道:“明日臣妾也去么?什么是曲水流殇宴?”
  李毅笑道:“明日爱妃去了便明白了,你会喜欢的。”又对太后道:“母后放心,明日那些小姐,定有七弟喜欢的。”
  




第 25 章

  曲水流殇宴就在桃园举行。午后,春光融融,清风和畅,鸟语花香。蜿蜒的小溪被人为的接成一圈,圈的外围摆着几十个案几,中间的空地,铺上地毯,作为表演才艺的场地。
  安禾坐在李毅身边,抬眼望去,四周不是娇俏温婉的年轻小姐便是风流俊朗的年轻公子。再加上美艳的桃花,芬芳的空气,和身前清浅的溪流,置身其间,果然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李毅的几个兄弟,大哥中山王李勇,二哥淮南王李安,五弟胶东王李彻,六弟济北王李文,还有李翔都来了见过了安禾,安禾一一致意。
  最先是几场歌舞,丝竹悠悠,轻舞翩翩。明媚的阳光透过繁茂的花枝,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让整个舞场如梦如幻。
  宫人随后宣布了规则:先由一人把酒殇放入溪中,停在谁面前,谁便要饮了殇中的酒,还要完成放酒殇的人出的一个题。完成题后,这个人再把酒殇放入溪中,如此循环。因男女相错而坐,如果放殇的人是位公子,接殇人便应该是位小姐,若殇是停在一位公子前,便算是公子前一位小姐的。
  第一殇自然由李毅放,李毅微笑着牵着安禾走到溪边,优美的乐曲声中,安禾亲手把酒殇放入溪中。接着便兴奋的看着放在木制托盘上的酒殇随着溪流缓缓前行,似要停下,接着一转,又徐徐往前。所以人都紧紧的盯着安禾放下的第一殇,俱都希望淑妃娘娘放的这一殇能停在自己身前。
  终于,酒殇撞着溪壁,打了几个转停了下来。安禾提着的心放下来,随着众人望向酒殇对着的那个人。只见那人微胖略,脸倒长的还算周正。他微笑着捞起酒殇饮了酒,跨过小溪走到李毅安禾对面,从容的跪下行了礼,说道:“臣一甲第五名周元浦叩见皇上娘娘,请皇上娘娘出题。”
  李毅在安禾耳边小声说道:“公主出手不凡,第一次就撞上了一甲第五名,公主好好考考他,说不定就是我们齐国的状元郎。”
  安禾满眼放光的看了李毅一眼,他还从没见过状元郎呢,难道就是这样的,虽然他长相并不出众,安禾却挺喜欢他镇定的风度。他心中高兴,满面容光地对李毅说道:“那我出什么好,万一难住他了可如何是好?”
  李毅朗声大笑,说道:“要是真是我齐国的状元郎,就不会被你难倒。”
  只见周元浦又从容的一礼,说道:“娘娘心地善良,臣感激不尽。娘娘不用为臣担忧,只尽管出题便是。”
  李毅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对安禾道:“看来爱妃要是不难为难为他,倒对不住他了。”
  安禾明眸在周元浦身上一扫,见他不徐不缓,从容不迫,眼睛一转,笑道:“诗词歌赋自然难不倒你,那你就为我等舞一曲如何。”
  周元浦先是错愕,很快就恢复,他又从容一揖,说道:“臣大胆,敢请娘娘为微臣伴奏。”
  高大爽朗的淮南王李安笑道:“既然请娘娘伴奏,听闻娘娘弹惊鸿曲无人能及,难道你想跳惊鸿舞?”
  周元浦回道:“跳惊鸿舞臣倒是没什么,就臣这身段,臣是怕坠了舞曲的美名,臣大胆请娘娘为臣舞剑伴奏一回。”
  安禾看了一眼李毅,含笑允了。
  就有宫人送上了琴和宝剑。
  安禾的琴声,先是旋律时隐时现,让人犹见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无定。接着便如淙淙铮铮,幽间之寒流;清清冷冷,松根之细流,息心静听,愉悦之情油然而生。然后扬扬悠悠,俨若行云流水,陡然间便似极腾沸澎湃之观,具蛟龙怒吼之象。息心静听,宛然坐危舟过巫峡,目眩神移,惊心动魄,几疑此身已在群山奔赴,万壑争流之际。逐渐的恰如“轻舟已过,势就倘佯,时而余波激石,时而旋洑微沤。慢慢的又如清泉石上流。随后流水无声,琴声绝后,余音洋洋,令人回味无穷。
  而周元浦的剑,刚柔并蓄,时而浑厚淳朴慷慨激昂,时而轻盈飘逸如行云流水,与安禾的琴,竟配合的非常和谐完美,天衣无缝。一曲舞毕,众人都忘了叫好。
  李毅最先鼓掌,说道:“好,不愧是我齐国的好男儿,文武双全。”随后众人都鼓起掌来。
  周元浦走到安禾身前,深深一作揖,说道:“谢娘娘。”
  安禾略一颔首。宴会又接着进行,周元浦在溪中放下酒殇,酒殇慢慢悠悠,随波逐流。
  接下来,有人赋诗,有人作画,有人歌唱,有人吹笛,有人起舞,安禾大开眼界,瞧的兴致勃勃。
  李安刚才想为难周元浦跳霓裳舞,没想到轮到他时,一位大胆的小姐便以惊鸿舞难为他。谁知道他也不推辞,大笑着站起来,说道:“好,我李安可不怕坠了惊鸿舞的名声,便舞一段,博小姐一笑又如何。待本王先去换了装。”说着便去换装了,众人都热切的等着。
  不久,李安一袭披风紧紧的裹着走到空地中间,众人都紧张的屏息而待。只见他把披风一抖,露出鲜红的舞衣,越发衬的他腰肢粗壮,身形魁梧,满头的珠翠,叮当作响。待他再抬起浓妆艳摸的脸娇媚一笑,立刻就笑倒了一大片。
  随着乐曲响起,他时而轻移莲步,长袖半遮面,时而腿舞花步,衣袂飘飘,时而腰肢回旋,环佩响叮当。那认真的表情,笨拙的姿态,惹的大家越发的笑的东倒西歪,小姐们都花枝乱颤,安禾早笑倒在李毅怀里,挣扎不起。
  李毅也笑容可掬,他一边给安禾揉着肚子,一边喊道:“赏。”
  李安在溪中放下酒殇的时候,小姐们都提起了心,生怕酒殇停在自己面前。酒殇最终停下,李安却只是让那小姐唱了一曲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那小姐本就长相清甜,歌喉又清脆婉转,若黄莺出谷,听之令人如亲临水清鱼现的莲塘,满载而归的采莲女一边嬉戏,一边欢笑歌唱。曲调轻快,令人又是另一番的愉悦。
  李毅见天阴了下来,摸摸安禾的手问道:“冷么?”说着让人拿来了披风,细心的帮他披好。
  宴会已经进行了快两个时辰,李毅见安禾略显疲态,本想就此结束,谁知酒殇停停走走,居然就驻在了安禾面前。宫人捞起溪中酒殇,放于李毅安禾的案前,安禾“啊”了一声,笑对李毅说道:“糟了,刚才我为难了周公子,现在如何是好?”只见一个女子步履轻盈的向他们走来,盈盈拜倒,说道:“臣女吕行云,叩见皇上娘娘。”
  安禾见是位小姐,大乐,这该是李毅接题了。听行云这个名字挺耳熟,有些疑惑的望着李毅,李毅笑道:“行云不必多礼,最近怎么没来看皇后,你姐姐挺想你的,有空多去陪陪她。”安禾才记起她是皇后的妹妹行云小姐,喜欢李翔的那个,想到昨天太后的嘱咐,他越发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她。见她面赛芙蓉,眉目如画,顾盼间大方得体,不禁大惑,如此美艳的女子,李翔怎么会不喜欢呢?再看李翔,今日酒殇根本就没在他那停过,虽然不能说他一人向隅,但他也确实不想其他王爷样的乐呵过。见他也往这边望,正对上安禾看过去的眼睛,慌忙又转了头。安禾心里不是滋味,想起在山上时,他的关心,隐隐有暧昧之意,难道他?安禾甩甩头不再细想。
  只听行云回道:“最近臣女母亲身上有些不爽,就留家中陪母亲了。”
  李毅问道:“吕夫人身子可大好了?”
  行云躬身回道:“已经好了,多谢皇上赐的药。”
  安禾心急,他挺想看看行云小姐想要李毅做什么。他回顾了四周,见所有的人也都翘首以盼。
  行云却不急,她悠悠的看了李翔一眼,才缓缓跪倒,说道:“臣女想让皇上亲给臣女赐婚。”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惊讶于她大胆的言辞,一时鸦雀无声。李翔更颇有些不自在。
  李毅也默然无声,如今正是吕家与陈家争斗的关键时期,要是真给她和李翔赐婚,便是给吕家拉了一个决定性的助力,那么?但是李毅也佩服行云的大胆,这样的女子,李毅不禁赞叹。他沉吟良久,道:“行云看上了谁家公子?”
  行云从容的一叩头,说道:“皇上,臣女从小就思慕七王爷,这个臣女也从没隐瞒过,臣女请皇上赐婚的对象便是七王爷。”
  安禾并不知道其中的关隘,他也很佩服行云的勇气,要是她这次没有如愿,以后就再难嫁人了。安禾凝望身边的李毅,暗想我敢为他这样么?答案他不敢深究,只祈祷上天不要这么考验他。他又往李毅身上靠了靠。
  李毅以为安禾累了,伸手搂住他的腰让他靠着。然后对李翔笑道:“行云小姐如此一往情深,七弟如何看?”
  李翔缓缓起身,走到行云身边,叹一口气说到:“你何必如此?”
  行云泰然道:“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行云并不以为有何不可?”
  李翔低声道:“我并不适合小姐,你以后会后悔的。”
  行云直视李翔道:“还没试过,王爷如何能知晓以后行云会后悔?即使后悔,行云也无怨。行云现在虽不是您心中的那个人,但以后谁又知道会怎么样?”
  望着行云眼中的炙热与坚定,李翔苦笑,他躬身对李毅一揖道:“就请皇上赐婚吧。”
  李毅笑道:“七弟可想清楚了?要是真想清楚了,朕便与太后共同给你们赐婚。”
  安禾也挺为他们高兴,希望他们以后能够和和美美的。但是看李翔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又有些不忍,他希望李翔找到的王妃是真的情投意合的,而不是勉强的。
  李翔点了点头,他们那几个兄弟便都起身来贺。接着其他人也一一过来恭喜。
  整个宴会顿时喜气洋洋。行云虽然求婚冒险,但结果却让她喜笑颜开,安禾看做欢乐一堂的众人,心里却难忽略李翔眼里的那一丝黯然,但愿行云的柔情能抹去了它。
  太后听了自是欢喜,马上就让李毅下了赐婚的旨,皇后及吕家的人自也欢欣鼓舞。而陈家人愁云惨雾等等这些,安禾都无心理会,他一回雨奇堂,逗了逗小便休息了,连晚膳也未及用,要养足了精神与李毅去逛第二天的集市。
  三月三是上巳节,李毅把桃花节上的事都推给了李翔,自己陪着安禾到山下来逛庙会。
  这一天,天朗风清。安禾一身男装,与李毅走在热闹的集市里,欢快的像只云雀,东看看,西瞧瞧,什么都觉得新奇无比。
  节日的关系,这次的庙会比上次更加的人多欢腾。李毅紧紧的拽着安禾的手,生怕他走丢了。
  安禾完全不像上次与慕容月李翔一起时的拘谨。他逛的轻松恣意,见什么有趣便停下翻看一番,自己还拿着银子,亲买了几次东西过瘾。他甚至去买了上次的包子,咬了一口,果然满嘴的油,腻腻的,他紧把剩下包子塞进李毅嘴里。李毅很自然的把那包子吃了,吃的津津有味。
  他们又去看了一次上次的杂耍把戏,安禾大声的叫好,犹如调皮的小童。他还告诉李毅,他们有一条小狗,和小一样,还让以前的那小孩拉出来给李毅作揖。
  李毅一直宠溺的纵容他,见他高兴自己也心喜。
  见前面摊上许多小鞋子,小帽子,小衣服,安禾突然想起他临出来时慕容月让他帮忙买些婴儿的东西,便拉着李毅过去。他也看不出东西的好坏,见那小老虎鞋子非常可爱,便拿与李毅看。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丈,他笑容可掬,问道:“相公和娘子可是为未出世的宝宝买的?
  安禾先是惊讶的看着那摊主,然后有些不悦的说道:“我不是他娘子。”
  李毅大笑,问道:“老丈如何认为他是我娘子?”再一看安禾不悦的脸色,连忙说道:“老丈看错了,这是我兄弟。”
  那摊主了然的笑笑,小声的对李毅说道:“老汉我要是有这么俊俏的娘子,别说只是说是我兄弟,就是说是我爹,我也认了。”
  李毅越发的笑的大声。安禾瞪了他一眼,扔下东西就跑了,李毅紧追上去,边跑还回头说了一句:“把老丈摊上的东西全买了,送到雨奇堂去。”
  安禾跑了几步便停了,转身问李毅道:“我就那么像女人么?”
  李毅忙安慰道:“不像,不像。是我像女子,我是你娘子,相公别生气了。”
  安禾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神庙旁的羽水河,桃花汛来,春水涣涣,人们这天都纷纷奔赴河边,以春水洗涤污垢,认为这样作可以除去整个冬天所积存的病害,在新的一年里免灾免难,吉祥如意。年轻的男女更是在这一天会在河边泼水嬉戏,互赠香草,观看赛船。
  河岸两旁青草茂密,枝头鸟鸣啾啾,河边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河中船如飞箭,急流勇进,甚为壮观。李毅安禾两人在河边茶楼的上,一边看下面的热闹,一边闲闲的偶尔零星低语,午后的阳光温暖舒适,安禾趴在李毅腿上,昏昏欲睡。
  安禾睁眼时,便见眼前烛光明灼摇曳,暗香笑盈盈的问道:“小主子醒了?饿了么?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安禾有些迷糊的问道:“我怎么回来了?”
  暗香一边服侍他起身洗漱,一边笑道:“您呀,下面那么闹腾都能睡着。皇上抱您回来的,您睡的那个香哦。”
  安禾两颊瞬间飘起红晕。转念问道:“买的那些东西呢?送给月姐姐了么?”
  暗香回道:“没呢,也不着急,明天再说吧。”
  安禾用过晚膳,正与暗香坐在桌旁翻看白天买的东西,突然眼睛被一只大手轻捂了。暗香“嘻”笑一声便退了出去。
  安禾笑道:“是小么?”
  李毅把手拿开,“敢把你相公认作小。”
  安禾却只注意眼前出现的一大束浅粉色芍药花,他怦然心动,缓缓的伸手轻抚花瓣。又听李毅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朕思慕公主久矣,今以芍药,以表朕之心迹。”
  安禾蓦然抬头看着李毅,眼里泪光莹动。李毅轻吻他的眼睛,脸颊,再到双唇,久久在他樱唇流连。
  李毅抱起安禾温软的身子,轻放床上。又从自己的颈脖上取下一玉佩,挂在安禾脖子上,玉佩通体血红,毫无杂色,雕工古朴,雕的正是拜火教的凤凰浴火图样,一看就不是凡品。
  李毅道:“这才是真正的齐国国宝,是齐国的圣物,能辟邪辟毒,强身健体,你摸摸,还能给人取暖,你冬日就不会那么怕冷了。”说着抓着安禾的手握住玉佩,果然暖暖的。这玉佩还有个功能李毅不愿说,它还能凝神聚魄,要是人只剩一口气了,可以用这个一直护着心脉,聚着一口气不散。
  安禾身子一直弱,李毅最忌在他面前说生死,所以故意略去不说,只戏言道:“公主冬日里有了它,不会就不要朕了吧?”
  安禾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怔怔的,任眼泪哗哗地流着。
  李毅抬起安禾的下巴,凝视着他氤氲迷离的双眸,温言道:“答应朕,以后要是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朕,不要自己把自己气的生病了,可好?”
  安禾轻“恩”一声,埋进李毅怀里,轻轻抽泣。
  李毅见他许久都没停的意思,安抚道:“朕刚刚不是怪你,只是怕你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才劝你的。”
  安禾嗡声嗡气啜泣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我也想是你娘子,可是,可是我不能和其他女子一样侍奉你。”说到后来声音渐低。
  李毅很用心的才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大笑,说道:“谁说你不能?”
  安禾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疑惑的看着李毅。
  李毅轻笑一声,说道:“公主身子弱,朕担心你承受不起。不过……,”李毅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朕与刘太医商量过,让人打造了一套玉势,用药泡了,公主用用如何?”
  见安禾一点都不明白,便放下帷帐,细细与他说道。
  




第 26 章

  花褪残红青杏小。暮春过后,便是绿叶成阴子满枝的夏天。安禾的日子过的平静无波。除了去给太后皇后请安,他基本不出永安宫,整日的就只在榕园里读书,弹琴,作画,荡秋千,逗小玩。安禾与小的感情日见深厚,一人一狗形影不离,李毅有时候都吃醋了。要不是李毅不许,连睡觉也与小一起了。
  李毅每日都来永安宫,若有空时下午陪他一会儿,他画画写字时帮他磨磨墨,听他弹弹琴,有时就只是一起偎依着看看书说说话,晚上更是经常歇在永安宫。
  安禾在李毅来时,两人便耳鬓厮磨,李毅不来,安禾也不去缠他。只在自己吃了可心的点心,读到了精彩的词句,画好了自己满意的画时,都让人送于李毅共享;或者有时只是自己突然想到的一句话,看见听见的有趣的事,也记在小条上送于李毅;又或者仅仅是一根枝条,一片树叶,只要想起了,都让往李毅那送,那些过于平常的事物,经常送的信使疏影很难为情。还好瞧李毅收到东西都是心情大好的样子,她再去送时才心安理得起来。
  慕容月自从和安禾闹了一场后,有一段时间见安禾还有些讪讪的,不久便又和以前一样了。
  安禾是个不知道怎么记仇的人,性子又随和,也不久就把两人的冲突给忘了,照常好脾气的让她玩笑揶揄。
  疏影暗香倒是没少给慕容月脸色看,但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慕容月还怀着身孕,笑笑闹闹几次,气也很快消了。
  慕容月在天还不太热时,经常在永安宫一呆就是一整天,进入六月后,骄阳似火,她有孕畏热,再加上肚子渐大,才不再来了,却经常把暗香叫去,或者让她给她做点心,或者给将出世的宝宝做衣服鞋袜。暗香在不耽误安禾的膳食的前提下,也欣然前往。慕容月的宝宝已经六七个月了,大家都热切的期待她宝宝出生。
  李璜基本不来了,李珏还经常来永安宫做功课,其实大部分时间也只是和小嬉戏。他每次来时,都偷偷的探头,看李毅在么?要是李毅在,便吓的一溜烟的跑了,经常逗的疏影大乐。
  烈日炎炎,铄石流金,从半月池吹来若有似无的风都是温热的,树上蝉鸣不绝于耳,叫的人越发的热不可耐。都将近八月了,这许是这个夏日的最后一波暑气。
  疏影坐在榕树下,一边给凉榻上的李毅安禾打扇,一边不停的给自己擦汗。她真佩服榻上的那两人,在这样暑期熏蒸的时候,还能抱在一起睡的那么香甜。虽然榻边放了好几桶冰,疏影的扇也都打在李毅身上,他还是睡的满头大汗。她家小主子却只是微微冒汗,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越发的莹润粉白,光彩照人。
  疏影正看的慕不已,一个内监匆匆跑来,汗如雨下,气喘如牛跑近,看了疏影一眼,见李毅还睡着,也不敢大声,轻轻的推醒李毅说道:“皇上,皇上,梁昭仪要临盆了。”
  李毅匆匆而去,安禾却只翻了个身,仍旧睡着。疏影松了口气,终于那个梁昭仪要生了,要不她仗着有孕,经常半夜来永安宫请李毅,闹的她们都睡不好。
  傍晚时,下了一场透雨,浇灭了这个夏天的最后炙热。雨后窗外的湘妃竹更加的青翠,残留的雨水凝成晶莹的水珠,一滴一滴从竹叶上滴落。安禾倚在窗前,数看一滴滴雨珠没入湿润漆的泥土瞬时不见。
  疏影暗香两个侍女正在摆上晚膳,她们边忙着,一边还不停的闲话。疏影问暗香道:“你今天在月妃娘娘那都干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给她做了几样点心。”
  “那你在那呆那么久,点心在咱们这做了送去不就得了。”
  “月妃娘娘也就是为了吃点心,她整日无事,让我陪她罢了。听说梁昭仪难产,更是紧张。”说着又对数雨滴的安禾说道:“小主子,月妃娘娘说她生产的时候,想让您也过去陪着呢。”
  安禾刚把头转过来,疏影便急道:“小主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你趁早打消了她那个念头。”
  暗香道:“我也说不行呢,可她说她看见小主子才安心。”
  疏影道:“想安心应该找皇上吧。”又转头叫安禾道:“小主子过来用膳吧,现在天气凉快了,小主子可要多用些才好啊。”
  安禾过来坐下,说道:“不知道小吃了没?”
  暗香笑道:“您还担心这个,二皇子别撑着它就好了,哪会饿着它。您这么担心小,干嘛还借给二皇子啊?少了小在脚边跟前跟后,弄的奴婢也觉得空落落的。”
  安禾笑道:“明天就去接回来吧。”
  晚膳后不久,李毅派人来传话,说晚上不过来了。安禾少了小,少了李毅,便一个人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疏影便去把小接了回来。安禾便是被小舔醒的,迷糊中还以为是李毅,含糊的说了一句:“皇上别闹。”睁开眼才见是小,瞥见暗香正掩嘴偷笑,羞的他倏的一下钻进了薄被里,小挖了他很就才把他给挖出来了。
  安禾正与小玩闹,听说梁昭仪的孩子还没生下来,安禾最先想道的是,那李毅不是也一晚上没休息么?忙吩咐暗香做几样李毅爱吃的点心送过去。
  安禾午睡醒后,就听说梁昭仪孩子是生下来了,是个男婴,却刚生下就死了,梁昭仪自己也因失血过多而死。
  安禾听说后久久不语,心里沉沉的。那个年轻娇俏小巧的女子就这么没了么?那个因为怀了龙裔而得意洋洋的女子,那个巧笑嫣然的揶揄他的女子,前几天还见她生气蓬勃,怎么会这么死了。那个让她得意非凡的孩子,却最终送了她的命。想到这,安禾忙让暗香去看看慕容月,他怕慕容月也这样死了。
  暗香安慰他道,月妃娘娘还没生呢,您别担心。虽这样说,还是往珑月宫去了。
  安禾突然想到,梁昭仪的孩子,也是李毅的孩子。他虽然一直刻意的不理会这些,但事实就在眼前。李毅孩子死了,他肯定会很伤心。想到这些便呆不住了,拔腿就王外跑。疏影和小急忙跟上,问道:“小主子要去哪?”
  安禾才想起自己根本就不认识路,停下急道:“快点,我要去找皇上。”
  李毅一晚上没休息,白天又处理了一天的国事,现在才终于空了下来。
  李毅站在乾坤殿的后廊上,凝望远处金乌西坠,身旁的小树林晚来风骤,翠海泛波,倦鸟归巢。刚失去孩子的伤痛便自然的涌上来。那孩子那么小,甚至都没能睁开眼看一下这个世界,没有在这个世界留下他的哭声。要不是他的母亲心机过甚,一味的争宠算计,这孩子也不会死了。想到这些,李毅一阵厌倦烦躁。
  安禾一转过走廊就见李毅,他的身影那么的萧索郁郁,浑身笼罩着一层悲凉之气。安禾都不敢过去,这不应该是他认识的李毅,他心里酸酸的,像是能感受李毅的悲伤,安禾不禁悲从中来,眼泪滚滚的落下来。
  疏影见状,紧拉了小躲到一边去了。
  李毅听了动静回过头来,便见站在那的安禾泪流满面,吓了一跳,忙过来搂了他问道:“别哭,别哭,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慢慢说,朕与你做主。”
  安禾埋在李毅怀里呜呜的哭着,边抽噎说道:“我看你伤心,我难过。”
  李毅不禁失笑,心里熨帖了许多,这个傻傻的公主啊。紧紧的抱了他,闻着安禾身上特有的幽幽香气,李毅顿时觉得浑身清凉舒爽。轻拍他的背安抚道:“别哭,朕没事,你一哭,朕更心疼。”接着笑道:“公主你就是朕的忘忧草,看见你呀,朕什么烦恼都没了。”
  安禾闻言抬起头,嗔了李毅一眼,泪痕尚犹在,笑靥就自然开,看的李毅心不觉看得心旌摇曳起来,一把横抱起他向内殿走去。安禾很自然的双手攀着李毅的脖子,听着李毅比平常更激烈的砰砰有力心跳,凝视着李毅火热发亮的眼眸,安禾突然非常的紧张,恐慌渐渐漫延开来,自己的心也跟着咚咚的跳的厉害。
  李毅轻笑一声,把安禾小心的放在御榻上,看着安禾的眼睛问道:“公主怕了?”
  安禾眼睛略微躲闪,回道:“没,没有。”声音都紧张的微微发抖。
  李毅握着他微凉的手叹道:“还说不怕。”复又坏笑着徐徐道:“公主以为朕要干嘛?”蹬了鞋子紧盯着安禾的眼睛缓缓的欺上前来。
  李毅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安禾都被压的透不过气来,但他没有躲闪,对视着李毅的双眸发着即兴奋又恐惧的亮光。
  就在李毅的鼻子将要擦上安禾的鼻子时,李毅突然停住,伸手轻拂了一下安禾如新破榴实的小嘴,“嗤”笑一声,翻身在安禾身边躺下,伸手把安禾凉凉的身子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安禾心里一松,又有些微失望。过了一会儿,他抬眼看闭目似睡着了的李毅,见他脸现疲色,一夜间冒出的青青胡渣,更显沧桑,不禁心软。他把头埋进李毅胸口,含糊说道:“李毅,你想的话,我愿意的,我愿意像你说的那样侍奉你。”
  李毅笑了,轻柔的抚摸他滑润的背脊,说道:“朕是想。但今天这样的日子不行,朕怕失了分寸伤了你。朕困了,陪朕躺一会儿就好。”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安禾听了,鼻子酸酸涩涩,心里却满满的装着甜蜜。他贴在李毅胸口,数着他有力的心跳,无比的心安宁静。
  秋雨绵绵的下了三天,秋凉渐起,梁昭仪的事情很快就融入了缠绵的秋雨和瑟瑟的秋风中。
  飒飒西风满院,双榕堂摆的几盆菊花,黄的,白的,却开的正精神,幽香缕缕充盈了整个殿堂。
  天冷了,安禾出去更少了,只在屋里呆着,与小玩闹。这日他们闹的正欢,疏影进来说道:“小主子,月妃娘娘要生了。”
  安禾随口问道:“生什么?”
  疏影道:“生孩子呗。”
  安禾“啊”一声,起身就往外走。疏影跟上拉住他问道:“您上哪去啊?”
  安禾急道:“去看看去。”他还清楚的记得梁昭仪就是生孩子死的。
  疏影道:“您去有什么用?皇上已经吩咐不让您过去。”
  安禾道:“可是…”
  疏影笑道:“您别担心,太医说月妃娘娘胎相好着呢,可不比梁昭仪。奴婢帮您去瞧瞧,您就在暖阁等着吧。”
  于是那晚安禾急的团团转,疏影来来回回快跑断了腿。子夜时分,慕容月终于产下一个公主,疏影暗香才舒了口气,服侍一直熬着不睡的安禾躺下。
  第二天安禾起的很晚,等他带着小疏影暗香去珑月宫时,那些道贺的人都贺过走了,珑月宫静悄悄一片。
  安禾刚进门,慕容月就看到了,对他说道:“你怎么才来?快过来,你这个大公主抱抱我们的小公主。”慕容月虽刚生产完不久,精神却很好。
  百灵把孩子抱起放安禾手上,安禾小心翼翼如捧宝贝的样子,又惹慕容月一阵嘲笑。
  安禾捧着小公主,不管公主她娘亲,笑问道:“怎么这么小?她有名了么?”
  慕容月乐陶陶的道:“昨天她刚生下来那一刻,我便闻到了缕缕菊花香,我觉得我们小公主说不定是菊花仙子下凡。所以我们小公主就叫菊仙。”
  疏影小声道:“这殿里摆了那么多菊花,没闻到才怪呢?”
  暗香从安禾手里接过小公主,笑道:“许真是呢,您问过国师么?”
  慕容月黯然道:“哥哥都还没来过,许是觉得我生的不是皇子吧。”
  大家安慰了慕容月好一阵,又聊了许久,那小小的菊仙公主只是闭着眼睛酣睡,倒是乖的很。
  回去的路上,小归心似箭,一直远远的蹿在前面。疏影暗香知道它认路,也不管它。
  安禾在轿里突然听到一声“哪来的小畜生,打死它。”轿子突然停了下来,接着便听见小的惨叫。
  安禾大惊,自己掀了轿帘,就见两个太监在踢小,也没听见疏影暗香说什么,不管不顾的就扑上护着小。
  眼看那两个太监的脚就要踢上安禾了,疏影再不管旁边的陈贵妃了,飞身而起在半空就连环踢飞了那两个太监。
  陈贵妃吓了一大跳,连退几步大叫:“哪来的奴才在本宫面前放肆,拿下。”
  安禾这时已经抱了小站到一边,听了急道:“等等。”
  陈贵妃道:“这不是淑妃妹妹么?你的奴才在本宫面前行凶,难道妹妹想要护短不成?”
  安禾边安抚小边道:“疏影怕他们踢到我才动的手的。”
  陈贵妃语滞了一下才接着说道:“那两个奴才冲撞了妹妹,妹妹尽管带回去严惩。这个宫女在本宫面前行凶,本宫便带回去稍加惩戒,还有这只小畜生妹妹也一并让本宫带回去。”
  安禾叫道:“不行。”
  陈贵妃笑道:“哦,难道妹妹是想在这就处置了,本宫也无异议。顺义,你给淑妃说说,按宫规,在本宫面前行凶,该如何处置?”话虽是问她身旁的太监,眼睛却只盯着安禾。
  那太监躬身回道:“回娘娘,在贵妃娘娘面前行凶,那是死罪。”
  安禾急的脸通红,暗香吓的都快哭了,疏影气的脸铁青。
  陈贵妃似笑非笑道:“妹妹可听清了?要不要本宫再说一遍?”
  安禾见她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强自镇定下来。他对陈贵妃说道:“娘娘可以让他们退下吗?安禾有话想单独和娘娘说。”
  陈贵妃见安禾转了态度,面无表情的沉吟良久,挥手让人都退下。安禾也让疏影暗香他们先走开一会儿。
  疏影本不放心,但也不敢逆了安禾,虽走远些,仍是浑身戒备着。也不知道安禾和陈贵妃说了些什么,安禾最后躬身一揖,而陈贵妃气呼呼的拂袖而去。
  回到双榕堂,安禾笑道:“没事了,你们别都撅着个嘴了。”
  晚上李毅问起,安禾也只说是误会。
  谁知第二日小便不知被谁毒死了。安禾正歇午觉,疏影暗香也不敢告诉他,紧先去回了李毅,把昨天的种种也和李毅说了一遍。
  李毅神情凝滞如冰,谁这么大胆?他立刻吩咐四喜去查清了,又让疏影别告诉安禾。他不放心,起架去了永安宫。
  安禾一睁眼便见李毅面无表情的坐在床边,见他醒了脸上才有了笑容,问道:“醒了?”
  安禾微笑点点头,以为他前朝的事烦,也不太在意,任由李毅扶他起来,顺势靠在李毅怀里,说道:“你不高兴么?为何事烦恼?说出来兴许心里好过些。”
  李毅紧搂了他道:“朕确实有一事为难想和你说,又不好开口。”
  安禾马上兴奋的坐直了道:“你说你说。”
  李毅重拉了他入怀,说道:“你可不许反悔了?”
  安禾重重一点头。
  李毅道:“你还记得端太妃吧,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那又孤单冷清。上次她见了小非常喜欢,所以今日便和朕讨要。朕一直忙,对太妃也没尽多少孝心,便允了,已经着人送去了。你不生气吧?”
  安禾听了,微觉奇怪,好像那里不对。但他对李毅的话向来深信不疑,虽有些不舍,但想到端太妃那慈祥亲切的样子,便说道:“端太妃喜欢就好。那我以后让暗香做了小喜欢的点心,还可以送去给它吃吧?”
  李毅道:“当然可以,你让疏影送去就是了。朕知道你不舍,朕已经又让人去再寻一只,保管和小一样。”
  安禾想了想,说道:“不用找了,有新小狗万一把小忘了呢。”
  李毅戏谑道:“公主这么看重小,朕可要吃醋了。”
  安禾嫣然一笑,李毅在安禾樱唇上轻印一吻,低语道:“愿朕的公主能笑口常开。”
  




第 27 章

  蔚蓝色的天空.在深秋时节,一尘不染,晶莹透明。阳光像金子般的金灿灿的,风带着菊桂的清香,凉凉的吹在人身上,使人浑身清爽,精神大振。
  丹枫似火,落叶也染作金黄色,层林尽染的秋色竟比春花还绚烂。
  西郊的猎宫,是皇家的猎场。去年因为战事停了一年,今年加倍的热闹。整个皇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烫金的喜字随处可见,四处装点的喜气洋洋。
  七王爷李翔与吕丞相家的行云小姐的婚礼便在金秋的皇庄举行。皇庄内人声鼎沸,各个程序却有条不紊的进行。
  安禾此时正盛装和许多人一起坐在殿堂里观礼。大殿里因为太后皇上在座,与外面的喧闹相比,倒是显得安静许多。
  随着有人喊“来了。”就见许多人簇拥着一对新人进来。安禾抬眼望去,李翔今天穿的特别隆重,越显的风度翩翩,只是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行云小姐一身鲜红,罩在红盖头下,由喜娘搀着跟在李翔身后半步远共同进殿。
  安禾想起自己当时的婚礼,那时前途未卜,恐惧不安,如今想来恍如隔世。要是当时知道自己能与李毅这般的水□融,相亲相爱该多好。他抬眼往住位上的李毅那望去,见他正微笑着让李翔夫妇平身,柔和的笑容更加衬的他丰神俊朗。瞧的安禾心里美滋滋的,又欣喜又自豪。
  安禾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他的妃子了,对他的依赖,爱慕也日渐深了。以前他一直担心自己离了母亲可怎么过,现在再也离不开的却是李毅了。母亲以前一直希望他能远离了后宫,过另一种自由自在的逍遥日子,看来是实现不了了。没有李毅,要自由又有何用?只要李毅在身边,后宫再枯燥的生活也有色彩。
  随着一声“礼成。”把安禾拉了回来。新人又被簇拥着离去,殿里的人也都纷纷出去,休息一下便要去赴婚宴了。
  安禾正要去换了这身沉重的礼服,转过回廊便见等在那的李毅。李毅拉着安禾左看右看,满眼欣赏的说道:“朕的公主浓妆淡抹都相宜。”
  安禾怒嗔了他一眼,引的李毅朗声大笑。安禾气的回身便走,李毅紧跟上,柔声问道:“坐了这么久累不累?”
  安禾微皱眉道:“倒不是很累,就是这个珠冠太沉了,压的脖子都要断了。”
  李毅马上叫暗香就地先把那凤冠摘了。然后把安禾带到了离的更近的自己的寝殿。
  看着暗香把安禾头上金的,银的,珠的,玉的簪啊,钗的一件件取下,最后,那如瀑的长发也放了下来。李毅接过暗香手里的玉梳,说道:“让朕来。”
  暗香抿嘴一笑,把梳子给了李毅。绸缎般的长发,柔韧亮,自然的直坠着,从李毅的指间如细沙般的滑落。
  从窗户的镂花挤进来的阳光,悄然缓慢的移动脚步。秋风萧萧而过,吹动窗外的树叶哗哗作响,几片不禁秋风的叶子离了枝头,在空中翩翩飞舞几圈,委地无声。
  两人都没说话,只在镜中眼光不期对上时,都微微一笑,这微笑散发出的静谧愉悦像花香样的弥漫了整个寝殿。
  李毅忘了朝堂的纷繁冗杂的国事,忘了在各派势力间纵横捭阖,权衡利弊的烦乱不耐,忘了对后宫翻云覆雨争斗的厌烦,甚至忘了他一统天下的野心。
  此时,他只不过是帮爱人梳头绾发的男人而已。手在安禾柔顺的发上滑过,心也像是被丝绸轻柔的拂过的舒服熨贴。
  看着镜中的那个温婉如玉的精致人儿,李毅满心的愉悦满足,盼望着能一直给他梳下去,直到他青丝成雪。
  安禾感觉着梳子一下一下的从头顶滑到发梢,李毅手上的温度透过浓密的秀发隐隐传来,令他心安宁静。
  安禾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从没有的红润亮泽,越发的阴柔秀丽。再看镜中的李毅,英气逼人的眉眼,刚毅的下巴,不禁有些沮丧说道:“我越来越像女子了。”
  李毅拿梳子的手顿了一下,问道:“为何这样说?”
  安禾看看镜中的李毅,又看看镜中的自己,说道:“你看我的脸。”
  李毅仔细大量安禾的脸,笑道:“你的脸很好啊。多好看,连女子都比不上,朕都移不开眼。”
  安禾低声道:“就是这样不好。”他干脆站起来,勾住李毅的脖子道:“要是我再长大些,不是这个样子了,怎么办?要是我老了,满脸皱纹了,怎么办?我不像女子样的侍奉你,可以为你生儿育女。到时候我容颜更改了,你会离开我么?像我父皇一样,现在都不认识我母亲了。李毅,以前我怎么都不想离开母亲,现在我最不想离开的是你。”
  李毅怜惜的抱紧他,笑道:“又胡思乱想了。朕不会离开你的。刚才朕还想呢,等你老了,满头白发的时候,朕还帮你梳头。那时候朕比你更老,满脸鸡皮褶皱,牙齿掉光了,说话都漏风。到时候公主年轻依旧,你可不能嫌弃朕。”
  安禾脑海里闪现满脸皱纹,没有牙齿的老年李毅,不禁“扑哧”笑出来。
  李毅把安禾从怀里拉出来,道:“现在高兴了。你还没说会不会嫌弃朕呢?你会嫌朕老朽不堪?会不会嫌朕说话漏风?”
  安禾“咯咯”的笑,说道:“不会。我不会嫌弃我家老头子。”
  李毅重把他搂如怀中,说道:“我也会一直喜欢我的安禾老头子。你就这样快乐无忧就好,无病无灾的,其他的都交给朕处理。”
  安禾“嗯”了一声。整个寝殿顿时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李毅突然说道:“差点忘了,朕还想带你去打猎,再不去就晚了。朕先帮你把头发绾好。”
  安禾不放心道:“你可真会绾发?不要一会儿我都不敢出门。”
  李毅笑道:“第一次绾,不过朕看的多了,不会有问题。你尽管放心出门,朕一定不让人笑话你,谁敢笑仔细他脑袋。”后面一句故意说的恶声恶气的。
  安禾“啊”了一声,捂着头发就跑,边跑边喊:“暗香,救命…”
  李毅举着梳子大笑着追上他,边拉他回梳妆台边叫道:“别怕,相信朕,朕一定能帮你梳的很好。”
  林子里清凉芬芳,午后的阳光从红的,黄的,绿的树叶间漏下来,形成点点金色的光斑。
  李毅骑在马上,安禾坐在他身前,踩着厚厚的枯叶,信马由缰的穿行在树林间。树上不知名的鸟儿跳上跳下,啾啾的鸣叫。林子里的动物并不太怕人,远远的对着他们好奇的观望,待走近了时,倏的一下钻入旁边的草丛或飞快的跑开。
  安禾自小长在宫中,那些梅花鹿、狍子、山鸡、兔子,黄鼠狼,松鼠等都只在书上看到过。如今见到真的,李毅就在身后,也不觉害怕,只个个都感到新奇,兴奋的不断问这问那。
  李毅耐心的一一教他认林中的猎物,有自己不认识的,便问身后的侍卫。
  李毅突然勒住马,身后的马队也全都立即停了下来,林子霎时安静下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顿时清晰可闻。
  安禾往前一看,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动物蹲在远处,红红的眼睛长长的耳朵。安禾略想一想,脸上的笑容如花盛开,他笑盈盈的仰头对李毅悄声耳语道:“看它眼睛多红,是小兔子,对吧?”
  安禾的气息喷在耳边痒痒的,再看安禾,像孩子一样,仰着脸殷殷等待着他赞赏,心中不禁一荡。轻咳一声才低声说道:“朕的公主真聪明,正是兔子。待朕打下来送于公主。”
  说着从身后的侍卫那接过弓箭,拉弓瞄准。
  安禾倚在李毅怀中,紧张的看着李毅的箭头指着的小兔子,像正凝着耳朵细听什么,红红的眼睛满是警。他突然大喊一声:“快跑!”
  小兔子吓的倏一下,蹿进了路旁的草丛中。
  李毅无奈的放下弓箭,安禾扭捏的在李毅颈脖边蹭蹭,娇声叫道:“皇上!”
  李毅宠溺的笑道:“晚上再跟公主算账。”
  李毅他们并没有往林子深处去,转而穿出林子,面前便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河水不深,清见底,淙淙的往前流淌,只在碰到突起的石头时,渐起小小的水花。河里大小鱼儿悠悠的游来游去,偶尔尾巴一摆,“哗”的一下,水花四溅。
  见安禾目不转睛的盯着,李毅笑道:“后面还有更美的。”
  沿着弯弯曲曲的小河顺流而下,走不远,转过前面树林,安禾“啊”了一声,眼前陡然开阔,一个湖泊展现在眼前。
  李毅道:“这是澄湖。”
  湖并不很大,湖水幽深静谧,像情人幽深的眼睛。此时夕阳西斜,湖边芦苇被夕阳染的橙红,偶尔一只水鸟“扑”的一声从芦苇丛中飞出,掠水而过,在湖面荡起微微的涟漪金光闪闪。一群野鸭披着金纱,有些在湖中悠闲地游来游去,有些恬静地打着瞌睡,充满闲情逸趣。
  安禾静静的靠在李毅胸前,全心的感受此时的静谧美好。他的脸在夕阳中仿佛渡了层金,秋水盈盈的眼睛,有两点潋滟的金光闪动着。
  良久,安禾仰头对李毅笑道:“这里太美了。”
  李毅此时眼里只有他张合的诱人的红唇,像鲜嫩多汁的果子,让人垂涎欲滴。他俯头轻轻的含着,慢慢的品尝,缓缓的深入。湖边所有的风光,都像安禾水汽氤氲的眼眸,一时风光旖旎无限。
  李毅小心的抱住安禾瘫软无力的身子,俯身说道:“再怎么美都比不上朕的公主美。答应朕,永远都不离开朕,我们年年都来这看日落可好?”
  安禾轻轻一点头,“嗯”了一声。
  李毅盯住安禾的眼睛,再次说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
  红艳艳的夕阳融进了李毅的眼里,发出火一样炙热的光,安禾的心被烘的暖暖的,他坚定无比的说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离开。”
  回去的时候再不慢悠悠了,李毅抱着安禾策马狂奔。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严实的裹在披风中的安禾却一点都不冷,李毅的胸膛传出的温暖不仅让他暖和,也让他心安幸福,真希望能这么一直下去啊。
  




第 28 章

  蔚蓝色的天空.在深秋时节,一尘不染,晶莹透明。阳光像金子般的金灿灿的,风带着菊桂的清香,凉凉的吹在人身上,使人浑身清爽,精神大振。
  丹枫似火,落叶也染作金黄色,层林尽染的秋色竟比春花还绚烂。
  西郊的猎宫,是皇家的猎场。去年因为战事停了一年,今年加倍的热闹。整个皇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烫金的喜字随处可见,四处装点的喜气洋洋。
  七王爷李翔与吕丞相家的行云小姐的婚礼便在金秋的皇庄举行。皇庄内人声鼎沸,各个程序却有条不紊的进行。
  安禾此时正盛装和许多人一起坐在殿堂里观礼。大殿里因为太后皇上在座,与外面的喧闹相比,倒是显得安静许多。
  随着有人喊“来了。”就见许多人簇拥着一对新人进来。安禾抬眼望去,李翔今天穿的特别隆重,越显的风度翩翩,只是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行云小姐一身鲜红,罩在红盖头下,由喜娘搀着跟在李翔身后半步远共同进殿。
  安禾想起自己当时的婚礼,那时前途未卜,恐惧不安,如今想来恍如隔世。要是当时知道自己能与李毅这般的水□融,相亲相爱该多好。他抬眼往住位上的李毅那望去,见他正微笑着让李翔夫妇平身,柔和的笑容更加衬的他丰神俊朗。瞧的安禾心里美滋滋的,又欣喜又自豪。
  安禾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他的妃子了,对他的依赖,爱慕也日渐深了。以前他一直担心自己离了母亲可怎么过,现在再也离不开的却是李毅了。母亲以前一直希望他能远离了后宫,过另一种自由自在的逍遥日子,看来是实现不了了。没有李毅,要自由又有何用?只要李毅在身边,后宫再枯燥的生活也有色彩。
  随着一声“礼成。”把安禾拉了回来。新人又被簇拥着离去,殿里的人也都纷纷出去,休息一下便要去赴婚宴了。
  安禾正要去换了这身沉重的礼服,转过回廊便见等在那的李毅。李毅拉着安禾左看右看,满眼欣赏的说道:“朕的公主浓妆淡抹都相宜。”
  安禾怒嗔了他一眼,引的李毅朗声大笑。安禾气的回身便走,李毅紧跟上,柔声问道:“坐了这么久累不累?”
  安禾微皱眉道:“倒不是很累,就是这个珠冠太沉了,压的脖子都要断了。”
  李毅马上叫暗香就地先把那凤冠摘了。然后把安禾带到了离的更近的自己的寝殿。
  看着暗香把安禾头上金的,银的,珠的,玉的簪啊,钗的一件件取下,最后,那如瀑的长发也放了下来。李毅接过暗香手里的玉梳,说道:“让朕来。”
  暗香抿嘴一笑,把梳子给了李毅。绸缎般的长发,柔韧亮,自然的直坠着,从李毅的指间如细沙般的滑落。
  从窗户的镂花挤进来的阳光,悄然缓慢的移动脚步。秋风萧萧而过,吹动窗外的树叶哗哗作响,几片不禁秋风的叶子离了枝头,在空中翩翩飞舞几圈,委地无声。
  两人都没说话,只在镜中眼光不期对上时,都微微一笑,这微笑散发出的静谧愉悦像花香样的弥漫了整个寝殿。
  李毅忘了朝堂的纷繁冗杂的国事,忘了在各派势力间纵横捭阖,权衡利弊的烦乱不耐,忘了对后宫翻云覆雨争斗的厌烦,甚至忘了他一统天下的野心。
  此时,他只不过是帮爱人梳头绾发的男人而已。手在安禾柔顺的发上滑过,心也像是被丝绸轻柔的拂过的舒服熨贴。
  看着镜中的那个温婉如玉的精致人儿,李毅满心的愉悦满足,盼望着能一直给他梳下去,直到他青丝成雪。
  安禾感觉着梳子一下一下的从头顶滑到发梢,李毅手上的温度透过浓密的秀发隐隐传来,令他心安宁静。
  安禾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从没有的红润亮泽,越发的阴柔秀丽。再看镜中的李毅,英气逼人的眉眼,刚毅的下巴,不禁有些沮丧说道:“我越来越像女子了。”
  李毅拿梳子的手顿了一下,问道:“为何这样说?”
  安禾看看镜中的李毅,又看看镜中的自己,说道:“你看我的脸。”
  李毅仔细大量安禾的脸,笑道:“你的脸很好啊。多好看,连女子都比不上,朕都移不开眼。”
  安禾低声道:“就是这样不好。”他干脆站起来,勾住李毅的脖子道:“要是我再长大些,不是这个样子了,怎么办?要是我老了,满脸皱纹了,怎么办?我不像女子样的侍奉你,可以为你生儿育女。到时候我容颜更改了,你会离开我么?像我父皇一样,现在都不认识我母亲了。李毅,以前我怎么都不想离开母亲,现在我最不想离开的是你。”
  李毅怜惜的抱紧他,笑道:“又胡思乱想了。朕不会离开你的。刚才朕还想呢,等你老了,满头白发的时候,朕还帮你梳头。那时候朕比你更老,满脸鸡皮褶皱,牙齿掉光了,说话都漏风。到时候公主年轻依旧,你可不能嫌弃朕。”
  安禾脑海里闪现满脸皱纹,没有牙齿的老年李毅,不禁“扑哧”笑出来。
  李毅把安禾从怀里拉出来,道:“现在高兴了。你还没说会不会嫌弃朕呢?你会嫌朕老朽不堪?会不会嫌朕说话漏风?”
  安禾“咯咯”的笑,说道:“不会。我不会嫌弃我家老头子。”
  李毅重把他搂如怀中,说道:“我也会一直喜欢我的安禾老头子。你就这样快乐无忧就好,无病无灾的,其他的都交给朕处理。”
  安禾“嗯”了一声。整个寝殿顿时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李毅突然说道:“差点忘了,朕还想带你去打猎,再不去就晚了。朕先帮你把头发绾好。”
  安禾不放心道:“你可真会绾发?不要一会儿我都不敢出门。”
  李毅笑道:“第一次绾,不过朕看的多了,不会有问题。你尽管放心出门,朕一定不让人笑话你,谁敢笑仔细他脑袋。”后面一句故意说的恶声恶气的。
  安禾“啊”了一声,捂着头发就跑,边跑边喊:“暗香,救命…”
  李毅举着梳子大笑着追上他,边拉他回梳妆台边叫道:“别怕,相信朕,朕一定能帮你梳的很好。”
  林子里清凉芬芳,午后的阳光从红的,黄的,绿的树叶间漏下来,形成点点金色的光斑。
  李毅骑在马上,安禾坐在他身前,踩着厚厚的枯叶,信马由缰的穿行在树林间。树上不知名的鸟儿跳上跳下,啾啾的鸣叫。林子里的动物并不太怕人,远远的对着他们好奇的观望,待走近了时,倏的一下钻入旁边的草丛或飞快的跑开。
  安禾自小长在宫中,那些梅花鹿、狍子、山鸡、兔子,黄鼠狼,松鼠等都只在书上看到过。如今见到真的,李毅就在身后,也不觉害怕,只个个都感到新奇,兴奋的不断问这问那。
  李毅耐心的一一教他认林中的猎物,有自己不认识的,便问身后的侍卫。
  李毅突然勒住马,身后的马队也全都立即停了下来,林子霎时安静下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顿时清晰可闻。
  安禾往前一看,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动物蹲在远处,红红的眼睛长长的耳朵。安禾略想一想,脸上的笑容如花盛开,他笑盈盈的仰头对李毅悄声耳语道:“看它眼睛多红,是小兔子,对吧?”
  安禾的气息喷在耳边痒痒的,再看安禾,像孩子一样,仰着脸殷殷等待着他赞赏,心中不禁一荡。轻咳一声才低声说道:“朕的公主真聪明,正是兔子。待朕打下来送于公主。”
  说着从身后的侍卫那接过弓箭,拉弓瞄准。
  安禾倚在李毅怀中,紧张的看着李毅的箭头指着的小兔子,像正凝着耳朵细听什么,红红的眼睛满是警。他突然大喊一声:“快跑!”
  小兔子吓的倏一下,蹿进了路旁的草丛中。
  李毅无奈的放下弓箭,安禾扭捏的在李毅颈脖边蹭蹭,娇声叫道:“皇上!”
  李毅宠溺的笑道:“晚上再跟公主算账。”
  李毅他们并没有往林子深处去,转而穿出林子,面前便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河水不深,清见底,淙淙的往前流淌,只在碰到突起的石头时,渐起小小的水花。河里大小鱼儿悠悠的游来游去,偶尔尾巴一摆,“哗”的一下,水花四溅。
  见安禾目不转睛的盯着,李毅笑道:“后面还有更美的。”
  沿着弯弯曲曲的小河顺流而下,走不远,转过前面树林,安禾“啊”了一声,眼前陡然开阔,一个湖泊展现在眼前。
  李毅道:“这是澄湖。”
  湖并不很大,湖水幽深静谧,像情人幽深的眼睛。此时夕阳西斜,湖边芦苇被夕阳染的橙红,偶尔一只水鸟“扑”的一声从芦苇丛中飞出,掠水而过,在湖面荡起微微的涟漪金光闪闪。一群野鸭披着金纱,有些在湖中悠闲地游来游去,有些恬静地打着瞌睡,充满闲情逸趣。
  安禾静静的靠在李毅胸前,全心的感受此时的静谧美好。他的脸在夕阳中仿佛渡了层金,秋水盈盈的眼睛,有两点潋滟的金光闪动着。
  良久,安禾仰头对李毅笑道:“这里太美了。”
  李毅此时眼里只有他张合的诱人的红唇,像鲜嫩多汁的果子,让人垂涎欲滴。他俯头轻轻的含着,慢慢的品尝,缓缓的深入。湖边所有的风光,都像安禾水汽氤氲的眼眸,一时风光旖旎无限。
  李毅小心的抱住安禾瘫软无力的身子,俯身说道:“再怎么美都比不上朕的公主美。答应朕,永远都不离开朕,我们年年都来这看日落可好?”
  安禾轻轻一点头,“嗯”了一声。
  李毅盯住安禾的眼睛,再次说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
  红艳艳的夕阳融进了李毅的眼里,发出火一样炙热的光,安禾的心被烘的暖暖的,他坚定无比的说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离开。”
  回去的时候再不慢悠悠了,李毅抱着安禾策马狂奔。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严实的裹在披风中的安禾却一点都不冷,李毅的胸膛传出的温暖不仅让他暖和,也让他心安幸福,真希望能这么一直下去啊。
  




第 29 章

  安禾回到寝殿以为走错了地方。红烛高照,红绸高挂,鲜红的丝绵被,鲜红的帷帐,映衬的整个寝殿一片红通通,像刚才的夕阳的余辉全转到这了。更让他惊讶的是寝殿的正中还贴着一个大大的喜字。难道真的错走进了李翔他们的婚房?
  疏影暗香见他愣愣的站在门口不进来,掩嘴偷笑几声便走开了。
  安禾转头疑惑的望着李毅。李毅轻笑一声,一把把安禾横抱起来,说道:“喜欢么?今日不仅是李翔他们大喜的日子,也是我与公主的洞房花烛。”
  李毅把安禾放在床上,接着说道:“一年前我们成婚时,公主病着。今日的洞房花烛,是我补与公主的,公主可喜欢?”说着接过疏影奉上的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安禾,笑道:“喝了这杯交杯酒,我与公主从此就不分彼此,我不再是齐国的皇帝,我是你的夫,你不再是越国公主,你是我的妻,我们一起白头偕老。”
  安禾眼中泛起氤氲的水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到胃里,“轰”的一下,安禾像是被点燃了,浑身发烫。他还没回过神来,呼吸一窒,嘴唇就被李毅封住了。李毅的吻雨点样的落下来,热烈又不失温柔,安禾马上就瘫软在床了,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胸口不断的起伏着。他感觉李毅的呼吸也越来越粗重,喷在他脸上的气息炙热异常。接着身上一凉,衣服已经被解开。
  安禾的皮肤莹润如玉,在红烛的晕染下,艳若三月的桃花,美不胜收。李毅隐忍了近一年,终于得偿所愿。这个清晨露珠一样澄,出水芙蓉一样高洁的高贵公主今晚终于要完完全全的所于他了。他贪婪的亲吻他,从鲜嫩多汁的唇,到小巧并不太明显的喉结,从细长洁白的颈脖,到精致的锁骨,到他胸前的两点茱萸,再沿着胸口一直向下,吻遍他的每一寸肌肤,细心的寻找他的敏感点。安禾无意识发出的呻吟,犹如天籁之音,激发了他所有的热情,让他胸中的欲火熊熊的燃烧起来。
  安禾神情恍惚,被李毅亲吻啃咬的浑身酥麻,他被动地承受着,无助地喘息着。在朦胧之间,任由李毅将手伸到□,任由他分开自己的双腿,打开自己的身体,他双手的抚弄令他愈加沉溺,几乎不能自拔。
  突然安禾浑身一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伸进了他□的难于启齿之处,他半开的迷离星眸立即大睁,未知的恐惧令他眼中一片慌乱,“不,不要。”
  李毅忙吻上他的唇,在他耳边低语:“没事了,别怕…”直到安禾放松下来,李毅才再伸进第二指,接着第三指。然后他忽然一个挺身,进入他青涩的甬道。
  安禾“啊”的一声大叫,巨大的痛楚顶的他都无法呼吸。李毅再次停下不断的抚慰,喃喃道:“别怕,是我进来了,我们现在是一体的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李毅握着安禾的手,在他们的连接处抚摸。“你感觉到了吗?安禾,我们在一起了,再不分开了。你是我的了,安禾,你是我的。”感觉安禾再次放松下来,他再也忍不住动起来。
  安禾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大口的喘息,如溺水的婴孩一样,无助地抓紧李毅的臂膀。他像是被顶入了云端,飘飘的无所依。又像是汹涌澎湃的海上的一叶小舟,被巨大的海浪一会冲上高高的浪尖,一会儿抛入深深的低谷。又像是风中的纸鸢,时而扶摇直上,时而直坠而下,在空中不断的盘旋翻飞。也不知道飘飞了多久,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被风吹散,沉入了深深的暗。
  李毅缓慢而坚定地抽动起来。再不只是肉体上的欲望宣泄,从没有过的精神上的巨大满足感夹杂着强烈的快感汹涌而来,让他销魂噬骨。安禾喉咙口发出的一声声勾魂摄魄的呻吟,令他宛如入了仙境。安禾仰卧在那,头颈朝后,优雅而迷人,荏弱而令人欲罢不能。李毅难以自持地律动着,□被紧致而温暖地包围着,每动一下,都舒服到骨髓深处,越来越深,越来越快,欲望犹若潮水,渐渐的将两人完全淹没。
  安禾一睁眼便看见疏影暗香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飞快地把被子往上一拉,遮住了他自己绯红的脸。
  疏影暗香窃笑着把他挖出来,疏影说道:“您终于醒了,都睡两天了,皇上急坏了。刘太医说您只是睡着了,皇上怎么都不信,硬逼着刘太医在外面守了两天。”
  不一会儿,李毅便来了。一进来就搂着安禾问道:“觉得怎么样?可有哪不舒服么?”
  安禾刚转为正常颜色的脸又腾一下红了,嗔李毅一眼道:“我饿了。’
  最爱他这种羞涩又妩媚的模样,李毅忍不住吻上他的唇,在他唇上细细地摩擦着,再撬开他的贝齿,勾住他细小的舌头缠绵。
  安禾觉得身体仿佛正在灼烧一般,快要融化了。
  李毅轻搂着软如春水般的身体,轻笑说道:“公主现在饱了么?”
  安禾怒视他道:“你…”
  李毅再不敢玩笑,紧传了膳,又不放心的再问道:“真的没事么?让刘太医进来再看看脉。”
  安禾顾不上气恼,忙道:“不,不要。”
  李毅手伸进被里在他腰间细细的摩挲,一边低声说道:“好,不要就不要。那后面呢?后面疼不疼?”
  安禾的脸“轰”的一下又烧起来,把脸埋进李毅怀里才嗡声道:“不疼。”
  李毅大喜,低声说道:“刘太医说的保养□的法子果然管用,以后别怕麻烦,要经常用着才好。那我以后也不用再忍的辛苦了,公主已经让我食髓知味了。来,让我再尝尝鲜。”说着扑了上来。
  安禾大笑着喊“救命”。两人笑闹成一团。
  李毅再次把安禾抱上了马,“我要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迎面凉凉的秋风,吹得人阵阵舒爽。他们策马行上了一条与前几天不同的新路,沿着崎岖的小径蜿蜒向上而行,山川景色相互辉映,让人目不暇接。安禾背倚着李毅,什么也没问,他心中有个信念,只要跟着李毅就好。
  行到陡峭处,李毅留下了跟着的侍卫,弃马背上安禾,往前方一指说道:“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叫玉女峰。”安禾沿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前方一座山峰,高耸入云,半山腰云雾弥漫,宛如仙境。安禾的眼睛瞬间就睁的滚圆,那?
  他们翻过一段山石,走过一段古木参天的幽径,路过瀑布飞流的绝壁,穿过雾霭漫漫地林间。安禾无声地伏在李毅背上,默默的听着李毅比平时更加强劲有力的心跳,静静地望着不断变换的沿途风光。温热的鼻息喷在李毅耳边,他身上特有的冷冷幽香萦绕李毅鼻间,李毅只觉得浑身是劲,背上轻盈的身子越发的轻飘飘没有分量,他自觉身轻如燕,爬陡坡时也如履平地。他们走得并不快,一路悠然地欣赏沿途的景色。
  “我十岁那年,父皇带我来过一次,后来我自己每年都过来爬这座山。第一次爬时,总觉得这路永远都没有尽头。父皇上山前就和我说,要是累了就告诉他,但那时我虽小,却很倔强,死撑着也要跟上父皇的步伐,渐渐得就找到了乐趣。经常在以为路已经走绝了时,突然却发现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在翻过一片陡峭的山石后,就能看见难得一见的美景。特别是爬上山顶后,那尽收眼底的锦绣山河优美如画,那一览众山小的豪情,让你觉得以前爬山时的艰难完全微不足道了。后来慢慢长大,见惯了阴谋算计,看惯了猜忌虚假,瞧遍了抛弃背叛,这世间真的让人非常的厌倦,疲惫,绝望…”李毅越说声音越小,安禾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给与他无声地安慰。
  是啊,就在我觉得这个世界无望时,我遇见了你,公主,遇到你我又看见了天空明朗,月光皎洁,又感觉到了鸟语花香。李毅笑了笑,接着说道:“后来长大了,很多事情都变了,父皇也过世了,只有每次来爬这山的时候,每次都能给我全新的感受。马上就要到顶了,这里比较艰险,公主别怕,有我在呢。”
  沿着狭窄的栈道拾级而上,林木渐渐稀松,迎面的峭壁上虬松苍劲,四周的山峰都踩在脚下,又拐过一个弯,顶峰便在望了。
  登上顶峰,心胸豁然开朗,以前以为就在山顶的天穹,仍旧在头顶高不可测,令人顿生对天地无限的敬畏,感觉自身的渺小。再往下望,城镇山河匍匐在脚下,天下的万物都尽现在眼底,那任何水墨画都画不出的宏伟气势,又让人豪气顿生。
  峰顶山风猎猎,李毅脱下外衫,把安禾紧紧裹住,指着一个方向道:“那是汴京城,最中央就是我们的皇宫。”又指着近处一个云雾萦绕之处,说道:“那里,我要建一个蓬莱仙境,让我的公主永远住在里面,无忧无虑,安康快乐。我会照顾你,保护你,给你海枯石烂永恒的爱。”
  李毅就像是初识情爱的满腔火热的青涩小伙,此时再多的言语也表不尽他的浓浓爱意,他要把所有认为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献在爱人面前。他的细语拂过安禾的耳旁,那低低的声音柔软的让人沉溺,如咒语般紧紧将安禾箍住。他炙热的气息仿佛燃烧的火焰,将安禾慢慢熔化。
  




第 30 章

  一天冷似一天,秋日凄凄,百卉具腓,安禾的眼里却春意盎然。那日洞房后,李毅每隔几日的轻怜蜜意的宠爱,令安禾像是点燃的琉璃灯盏,越发的流光溢彩,光彩夺目。
  慕容月见安禾走进来,上下打量他半响,酸酸说道:“皇上又歇你那了?这眉眼还真勾人,猫见了都要发春了。”
  安禾不知道被她挖苦过他多少回了,也不以为意,仍旧经常去看望她家的小公主。
  疏影却说道:“月妃娘娘也是大家出身,说这些个没脸没皮的话,没的教坏了小公主。”
  慕容月才没话说了。又忙不迭的献宝,什么她家小公主昨天笑了几次了,又重了等等。再把小公主丢给安禾,看他手忙脚乱为乐。疏影总是及时的把小公主抱走,解了安禾的围。
  慕容月问道:“听说今日太后让你劝劝皇上多往其他宫里去,雨露均沾,以免令后宫失和。”见安禾没回答便接着道:“太后也是心情不好,听说翔哥哥请旨去北漠边关,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新婚燕尔怎么就想起这个。不过太后既然提了,你也小心些。皇上也是,嫌你遭受的嫉恨还少么?”
  安禾小声道:“皇上不是也招幸其他人么?”安禾一早就一肚子的不爽快,太后居然让他劝李毅少来永安宫,他怎么会开这样的口。他也纳闷,李毅每月明着到永安宫也不过十来天,其他时间都是从皇宫密道过来的,那密道建的极隐秘,直通他的寝宫,第一次他从那密道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难道太后这也知道了,心里不禁又有些虚。
  慕容月瞪他一眼道:“那叫招幸啊?说草草应付差不多。每次完事后又去你那了吧?皇上真的天天和你……”
  安禾羞的脸通红,忙打断道:“哪,哪有。”安禾心更虚了,难道连慕容月也知道。李毅本是为了自己不要太惹眼,招人嫉恨才去钻密道的,要是大家都知道了,他就再不好偷偷钻密道了。
  那条密道像是他们俩之间的小秘密,每次李毅从那过来的时候,他们像是悄悄幽会一样,总是特别的兴奋有趣。唉,现在谁都知道了。安禾迟疑道:“他,他有时候过来只不过一起睡着暖和些罢了。”
  慕容月“扑哧”笑了,说道:“承认了?那起居注上都记着呢,皇上大半个月都在你那。你急什么?我也不信,就是皇上有那龙虎精神,你那小身子骨也受不住啊。不过皇上怎么不来给我暖被窝,不给其他人暖被窝,单就给你,你说你招不招人恨?在你那还好,听说前不久皇上招幸了好几个男宠,还好不久就处理了,这要是皇上迷上了男人,那后宫的这些女子就更没指望了。”
  安禾脸色大变,浑身不自在起来,说道:“你,你说什么?”
  慕容月道:“说男宠呢,皇上要是迷上男宠就完了,那些个男宠最下贱了,从小就受专门的训练,最知道怎么伺候男人,要真让皇上迷上了,那我们不是都没指望了么?你怎么了?吓着了么?”
  安禾道:“没,没什么。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说着急急忙忙的就走了。
  安禾回了永安宫还一直恍惚着,脑海里一直闪着“男宠”这两个刺耳的字,连李毅进来都不知道。
  李毅先就抱着一阵亲吻抚摸才问道:“公主在想什么那么出神?”想起早上太后对他说的那些话,难道他是为这个烦恼?
  安禾早软的瘫在李毅身上,心里却略有些不自在,随口道:“没,没什么?”
  李毅更加确定他是为太后的事为难了,柔声道:“是不是谁又和你说什么了?你别放在心上,万事都有我呢。”
  安禾这才嗫嚅道:“你,你前些日子招幸过男宠么?”
  “啊”李毅稍愣了愣,说道:“就为这个么?我的公主吃醋了?我还不是为了公主。我好好娶来的淑妃,却是个男子,你说我冤不冤,更冤的是我还喜欢上了这个淑妃。我以往没和男子的经验,怕伤了我的宝贝公主,我才不得不多学习学习。我学的还不错吧?公主对我的伺候可还满意?”李毅后面越说越暧昧,手也不安分的伸进了安禾的内裳里面。
  安禾被摆弄的觉得整个房间都像烧了起来的热,脸上更是如天边的火烧云红透了,嘴里不觉的呻吟出声。
  李毅瞧着安禾娇艳得有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呼吸不觉重了起来,声音低哑的说道:“我现在就让公主检视检视我的学业成果如何?”边说着就把安禾抱的往寝殿去了。
  把安禾放在床上后,李毅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献宝一样笑道:“你看,我为了公主可是一直孜孜不倦。”
  安禾接过书来,翻开书页,口中念道:“龙阳…”脸轰地一下烧起来,耳根都红了,把书一扔,指着李毅道:“你,你,你…”
  李毅一把抱住安禾,随手脱了他的衣衫,嘴里说道:“你什么?这可是正经的闺房之乐,我的公主都喜的语无伦次了吗?今晚我们就照着书上练练如何?”
  安禾早就意识模糊了,原本想问李毅的许多话,也被闹到九霄云外了,只不觉间迎合着李毅,随他尽情地绽放。
  暗香把早膳做了好几遍,小主子没醒,午膳又做了好几遍,小主子还没醒。看着刚做好不久的午膳又渐渐的变凉了,而床上的小主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叹气道:“我还是去准备晚膳吧。”
  疏影道:“还不是皇上闹的,越来越没节制了。”
  暗香忙道:“你小声点,乱说什么啊。”
  疏影吐了吐舌头,道:“我知道了。你也不用总备那么多的膳食,你熬的那几样粥,再配些小菜就行了,这种时候小主子几时吃过别的。”
  暗香道:“那不是怕小主子万一想吃嘛。”接着又靠近些低声问疏影道:“陈贵妃真的被打入了冷宫么?”
  疏影也低声道:“那还用说,皇上亲下的旨。连谁对她好谁才真要她命都没弄明白,总是和我们小主子过不去。”
  暗香道:“她再怎么恶,对小主子总归明着来。不像有些人,总是暗中加害,防不胜防。”
  疏影道:“那倒也是,比那些个当面甜言蜜语,背后使刀子的人确实好多了。”
  暗香道:“陈贵妃跋扈惯了,落这种下场也是早晚的事,就只苦了大皇子,以后孤苦无依。”
  疏影道:“你心软了?你小心些,别稀里糊涂的把小主子卷进去,这宫里的水深着呢,我们顾着小主子还手忙脚乱呢,别人的事还是少操心。”
  这时,帷帐里传来一声娇软的呻吟,两侍女相视一笑,俱都脸上飘上一抹红晕,也不敢耽搁,马上过去,捥起纱帐,笑盈盈问道:“小主子醒了么?”
  安禾不情愿的睁开眼睛,浑身又酸又软,暗恼李毅,昨晚也不知怎么了,索取无度,害的自己这么难受。想起昨晚的缠绵,安禾脸一红,李毅即使意乱情迷的时候,都努力的顾及他的感受,想到这些心里又非常的甜蜜,脸上不由柔柔的一笑。
  两侍女偷笑,疏影道:“小主子笑的多勾魂啊。好可惜啊,皇上不在。”
  安禾瞪了她一眼。
  疏影“扑哧”一笑,道:“小主子您别这样瞪奴婢,您那样瞪皇上才有用。”见安禾真要不悦了,马上说道:“小主子身子不舒服吧?奴婢给您好好揉揉吧。”
  疏影一边给安禾慢慢的按摩着,一边还嘴不停,说道:“皇上也是,也不顾惜您一些。”
  安禾被疏影揉捏的舒服的又想昏昏睡去,听疏影这样说,随口道:“你别这样说,他也就昨晚那样,可能碰上了什么事了吧。”
  疏影心里一凛,怕安禾起疑细问,忙转了其他的话题。
  越往前走越荒凉,房屋低矮残破,路边的草木没有修剪的痕迹,杂乱的长的满满缠绕纠结。几只老鸦被惊起,扑棱棱的飞远了。
  疏影心中哀叹,怎么挡都没阻住小主子管陈贵妃的事,前面一座大的屋宇,宫残瓦破,满目疮痍,上书静心殿,该就是冷宫吧。
  突然一阵惨叫传来,疏影想起宫人们传的,冷宫经常冤鬼出没,不禁打了个冷战。又怕轿里的安禾害怕,忙掀开轿帘叫了声“小主子,到了。”
  安禾也被那一声惨叫吓了一跳,扶住疏影的手都沁出冷汗。下得轿来,立马被入眼的景象惊住了,疑惑的问疏影道:“是这么?”
  疏影点点头。安禾扶着疏影的手,惊疑不定的往里走,里面更加残破不堪,四周充斥霉味,馊味等各种混合的腌攒之气,令安禾几欲作呕。
  陈贵妃坐在破旧的床边上,满脸憔悴,不复以前的光鲜,神情倒还算平静。见安禾进来,略点了点头,说道:“坐。”
  安禾打量一圈,根本就没椅子。陈贵妃无声一笑,拍拍床沿,说道:“过来坐吧。”
  安禾在床的另一边坐下。陈贵妃才道:“没想到你真会来。”
  安禾虽有些心里准备,还是非常震惊,勉强笑道:“我上次答应过你的。”
  陈贵妃沉默的看了安禾良久,笑了,问道:“你知道我为何叫你来吗?”
  安禾道:“为何?”
  陈贵妃叹道:“你还是这个样子,叫我又放心又不放心…。我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我照看璜儿,宫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人照看着,璜儿以后不知多孤苦。我自己争强好胜,落下这般下场无话可说,可璜儿何辜。请你看在璜儿还亲近你的份上,从此就把璜儿当自己儿子吧。”
  疏影暗叹糟了。安禾微有些诧异的看了看陈贵妃,见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说道:“这如何使得。你不过就暂时关这了,皇上过段时间气消了,自然就放你出去了,璜璜怎能没有母亲。”
  陈贵妃听了勾起无数的心伤,不禁有些恼怒道:“你以为皇上对谁都像对你一样温柔体贴,柔情蜜意么?你早晚也能尝到皇上冷情决绝的,真不知道你比我们好在哪,就独独你把皇上被迷住了。”
  安禾默然,陈贵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静默了一会儿接着道:“我…,兴许你才大智若愚,你即不着意争宠,也不拉帮结派,你这样皇上才能放心的宠你吧,也不用即使睡一张床还互相算计着。不过后宫毕竟波诡云谲之地,到处都是阴谋算计。后宫争宠又向来无所不用其极,防不胜防,下毒、嫁祸、暗杀,你又独集后宫宠爱于一身,为此后宫中有多少人对你虎视眈眈,你自己确要当心些才是。你能平安到现在,可都是因为皇上全心护着你。你宫里的侍卫那都是皇上亲选的亲卫,你宫里的王富贵海棠,都是皇上亲点的最是玲珑剔透,熟谙宫规的能干人,你可知进你的永安宫比进皇上的乾坤殿都难。不过就这样,还不是让赵惠妃挑的让月妃和你闹了一场,还有你的那只小狗,确不是我让人毒死的,我陈素娥再怎么样不堪,也绝不会偷偷摸摸的和一只狗过不去的。”
  安禾越听越惊心,到听她说到小,脸色都有些变了,颤声问:“你说小么?它不是被皇上送给了端太妃么?”说着疑惑的看向站在一边的疏影。
  疏影恨不能亲手去捂了陈贵妃的嘴,见安禾看她,只好讪讪说道:“小确是死了。皇上怕您伤心,才让让奴婢们一起骗您的。陈贵妃不用您在这假好心,您少说两句,我们小主子只怕过的还好些。”
  许是这冷宫寒气的浸染,安禾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厚厚的披风。小已经死了么?那么可爱的小狗,也没碍着谁,谁竟忍心毒死了它。他沉浸在自己的悲凉里,后面陈贵妃和疏影说的什么都没听进去。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很快李毅便出现在门口。他见安禾一脸戚容,冷冽的瞟了陈贵妃和疏影一眼,吓的她们两都不敢抬头。再转向安禾时,脸上立刻就柔和起来,他走过去,一把抱起安禾,柔声说道:“怎么了来这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说着抱着安禾就出去了,临出门还狠瞪了陈贵妃一眼。
  陈贵妃先是被瞪的一寒噤,接着便不管不顾的大笑,吓的疏影一个箭步蹿了出去,跟上了李毅。
  




第 31 章

  李毅的到来,确实给了安禾极大的安慰,他温暖的胸膛,让安禾平静不少。因为贪恋他身上的温暖,安禾久久的缩在李毅怀里不愿动弹。
  李毅默默的抱着安禾上了轿,也不急着问安禾,只像以前一样,轻抚安禾的后背细细的抚慰他。他紧紧的抱着安禾,恨不能把他揉进自己的肉里。就这么一会儿,又让别人伤了他。他自己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他一句,陈素娥这个女人,都这样了,还敢算计他的公主,她自己嫌自己命长了也怨不得他了,想着想着眼里不觉冷了起来。突然听安禾闷闷的说道:“小死了。”
  李毅马上回神,眼里的寒气像被暖阳一照,立马就化了,说道:“嗯,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
  安禾抬起头来,看了李毅一眼,李毅眼里满是怜惜,小死的心伤不觉淡了些。安禾把头在李毅颈脖边蹭了蹭,道:“我知道,你不告诉我是为我好,我知道你对好好。可其他人怎么那么坏呢?小那么乖,他们怎么忍心毒死它?”
  李毅情不自禁的搂紧了他,说道:“事情过去了,别再想了好吗?都是我的不是,我没保护好你。唉!我连公主都保护不了,是我太没用了。”
  一阵无力感升起,让李毅不禁有些沮丧,圈着安禾的手收的越发的紧了。安禾都被扎痛了,“嗯”的痛了一声,李毅慌忙松了手,连声问道:“可弄疼了么?”
  见他紧张,安禾笑了,坐起轻轻在李毅嘴上一啄。李毅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顺势就在安禾小口中攻城略地一番,直吻的安禾气喘嘘嘘才罢了。
  两人都静静的平息了一会儿不稳的气息,安禾一边玩弄着李毅腰边的配饰,一边说道:“陈贵妃说,我要是没你护着,早就活不了了。”
  李毅慌忙打断道:“什么死啊活啊的,不许你胡说,也不许听别人胡说,我的公主长命百岁呢。”
  李毅说这话时眼里的认真劲,像暖流淌过安禾的心间。自己这样的被李毅爱着,越发的觉得李璜可怜了,何况李璜还是李毅的儿子。他抬头道:“陈贵妃说后宫四处阴谋诡计,她现在这样了,李璜怎么办?她想让我替她照看李璜,我答应了。李毅,让我照看璜璜吧。”
  李毅自觉的躲开安禾殷切的目光,说道:“璜儿我已经决定让皇后养了。你就别管了,你身子这么弱,我怎么忍心您操心。”
  安禾急道:“璜璜很乖的,他不用怎么操心的。”
  李毅耐心的劝道:“乖,听话。璜儿跟着皇后是最好的。”
  安禾道:“他跟着皇后不会快活的,我会让他更快乐,你让我养他吧。”
  李毅狠狠心道:“不行,这事你别管了。你也才是个孩子,自己都管不好呢,怎能管他。”
  安禾气道:“谁说我管不好自己,我能管好他的。”
  这时已经到永安宫了,李毅只管抱着安禾下轿,就是不答应。安禾气急,自己挣开了就跑进寝殿,把门关了,生闷气。
  李毅在门口敲了两下,见安禾不愿开门,对着门说道:“也好,你自己好好想想。”说完便自去了。
  安禾见他就这样去了,心里越发的气闷,一连串滚烫的眼泪落下来,绵绵不绝。
  暗香本就在寝殿里,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安禾正哭着,也不敢过去劝,在门口偷偷的和疏影交换了一下意见,等安禾哭够了,才小心绞了条手巾给安禾。
  安禾拿着手巾不动,抬着哭红的眼睛对暗香不解说道:“他为什么不同意,我不过是不想让璜璜像安源那样孤苦长大罢了。”说着本已经停了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暗香都要受不住他的泪眼汪汪了,她知道她家小主子认准的事是不会罢休的,还是帮他想想办法好,灵机一动,道:“小主子您刚才不应该把皇上关门外,您要是也像这样一直看着皇上,皇上保管早就答应了,哪用您伤心这么久。”
  安禾气道:“这个时候你还取笑我。”
  暗香笑嘻嘻道:“奴婢说的是真的,您不妨试试,没人能顶住您这么泪眼汪汪的。”说着真的于疏影拉着安禾出门往皇上的乾坤殿去了。
  安禾站在李毅书房门口,不用疏影暗香教,见到李毅满心的委屈,眼泪自然的涌出来,瞬间溢满了眼眶,将落不落,看的李毅猛的心揪起来。他自己这么跑回来本就极不放心,现在又见安禾这样,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直接就把他搂在怀里,口中安慰道:“都依你,什么都依你了,别哭了,别哭了。”
  安禾听了“扑哧”笑出来,睫毛上还余留两滴晶莹的泪珠颤巍巍亮晶晶。
  李毅帮他把眼泪轻轻拭了,叹道:“又哭又笑,还说不是孩子呢。以后你要是管不住璜儿,可不许再来我这哭鼻子。”
  安禾得偿所愿,又喜又羞的埋在李毅胸口。李毅再次在心中无力的深叹一口气,暗道:个子倒是拔高了不少,怎么性子就没变呢。又想,自己真的希望他变么?
  疏影急急的跑进来,对着正缩在暖炉便看书的安禾道:“小主子,大皇子又爬榕树上不下下来了,您不去看看么?”
  安禾把书放下,说道:“他娘亲不在了,心中难过,可能想清净一下,你们别去打扰了他。”
  疏影急道:“可是……”
  安禾认真道:“你们别总围着他打转了。璜璜心中难受,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至少不应该去烦他。”
  疏影嘟囔道:“他才九岁呢,能不叫人担心么?”
  安禾笑道:“他虽才九岁,懂的可不少。你以前不还怕他么?他以前压抑惯了,我们现在就别再管着他了,只在生活上多照应就好了。他很快就能自己调整好的,他可不是普通的孩子。”
  见疏影还想辩解,接着道:“我说了要让他自在快活的生活的,你们这样他如何能自在?你只去看看他衣服穿的够不够,别着凉了就是。”
  冬天天的早,酉时不到,外面就已经暮色沉沉。
  安禾最不喜欢齐国的冬天了,冰寒刺骨,朔风凛冽,连阳光都失了应有的温度。他蜷缩在暖炉旁,心思却飞回了越国,不知道母亲在干什么?心里都让李毅填满了,自己想母亲的时间好像越来越少了,心里微微有些歉疚。虽然盛传自己在齐国倍受宠爱,自己写信也大肆的宣扬过自己现在过的很愉快,可母亲的信,字里行间,总是隐隐为自己担忧。许是父皇给她的打击太大了,母亲总不相信李毅能一直对我好下去,想到李毅脸微微一热。
  这时门帘一掀,李璜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寒气,冷的安禾一哆嗦。
  安禾对李璜笑笑,招呼他道:“快过来坐,这里暖和些。”
  搓着李璜冰凉的小手,又问道:“饿了么?饿了就让暗香传膳了。”
  李璜还有些拘谨,他低头道:“儿臣明日便去上书房读书了。”
  安禾笑道:“你想去就去,要是不想去,就让疏影再去太傅那给你告几天假,反正你高兴就好。”
  李璜诧异的看着安禾,他正为这几天没去上书房而惴惴不安呢。母亲出事后,他心里就像崩塌了,伤心绝望,彷徨无措,再被母亲怎么教的要稳重庄严,他总归只是个孩子。听说让他去皇后那,更加的恐惧茫然。后来最终被带到了永安宫,他知道淑母妃一直是随和亲切的,心里倒是安定不少。只是一下子少了母亲在一边监督管制,乍然自由让他无所适从,再加上失去母亲的伤心,他才放任了自己几天的。这要是以前母亲,是不敢想的事。
  见李璜疑惑的瞧着自己,安禾接着道:“想读书时就读书,不想读书还有其他许多事可干。弹琴画画,射箭骑马,蹴鞠打马球,或者品茶听曲都行。我小时候学画总学不好,我母亲就安慰我,让我先做些其他的事,等什么时候想画了再画,只要不全把它扔了,日积月累的,总会有进益的。学无止境,自己高兴才是最重要的,心情好,做事情才事半功倍。以后你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反正千万不要为难自己就是了。”
  李璜怔怔的听安禾说话,和母亲平时说的大相径庭,一时反应不过来,难道可以这样?
  李毅正走到门口,安禾的话刚好听了个全。暗笑他就是这样教小孩子的。听说他母亲就是这般的教育他长大的,倒很想感谢这位丈母娘,给了他安禾这样的宝贝。但要是李璜长大后也和安禾一样,那可不行。
  李毅轻咳一声,走了进来。李璜忙跪下请安。
  安禾见李毅,眼睛亮了起来,却仍窝在暖炉边没动,还抱怨道:“你带进凉风了。”
  李毅温言道:“我特意在外面暖和了一会儿才进来的,还是冷到你了么?”
  安禾“嘻嘻”一笑,李毅意识到李璜还在,忙让他下去。
  安禾阻道:“他还没用晚膳了呢,你让他上哪去?”
  李毅道:“他的晚膳会送到他自己的屋里。以后他都在自己的屋里用膳。”
  等李璜出去,安禾才气道:“你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不让他和我一起用膳?”
  李毅从后面抱住安禾,头在他颈脖边摩挲,安禾身上的幽香,总能让他心中无比的安宁。李毅低声道:“有我陪公主用膳还不够么?你难道想让他看见我们这样?”
  李毅热热的气息喷在安禾颈边,酥酥麻麻的直痒到安禾的心里。他软软的靠在李毅身上,却没忘了刚才的事,幽幽问道:“你怕我教坏了他吧?”
  李毅立即否认,说道:“公主又来多心了。”
  安禾道:“我只不过想让璜璜能过的快活而已。你知道吗?我姐姐安源公主,就是本来要嫁你的那个。她从小就没母亲,过的就很孤苦。我虽只见过她两次,但她孤单凄凉的样子,真的很可怜。我只是不能看着璜璜也像我姐姐一样。李毅,以后对璜璜不要那么严厉好么?”
  李毅轻点了点头,柔声道:“好,都听公主的。”
  安禾转过身,攀在李毅身上,说道:“姐姐死的太可惜了,她本来可以嫁你的,你多好啊,我是不是偷了姐姐的幸福?”
  李毅笑道:“你呀,你呀。”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雪飘飘飒飒落下来,到处银装素裹。一场雪还没化完,另一场雪又下下来,湖上的冰越结越厚,转眼已是隆冬时节。
  宫里的事风云变幻,来的快,去的也快。陈贵妃的事也很快就随着一场场的雪淡忘了,除了相关的人,谁也没余力再记着,有时间都急着去皇后那贺李珏被立为太子。
  只有慕容月不放过教训安禾的机会,她一边逗着菊仙小公主,一边对安禾说道:“你说你,怎么就不好好想想,那李璜是好养的么?你要是想要孩子,怎么不自己生一个啊。现在可好了,得罪了皇后,其他人也以为你想母凭子贵,嫉恨你要死。你宠贯后宫,却没有喜讯,这耽误皇家绵延子嗣的罪名你又担上了,听说前朝都有人参你,连太后都怪上了你,你说你可怎么好啊。”
  安禾只能苦笑,他也不想这样,但事已至此,就顺其自然吧。皇后对他倒还是和颜悦色的,只是其他嫔妃越来越多的冷言冷语,不过她们位份都比他低,也不敢做的过分 ,安禾也不甚在意。转而想到李璜现在比以前爱笑了,话也多起来,有什么要求也敢直接提了,和他也亲密多了,还经常和他说说上书房读书的事,这可是他这个“淑母妃”花了不少心思的成果,心情不觉好起来。
  




第 32 章

  过完年后,李毅越来越忙。越国的隆庆帝病重,大有撒手之意,越国的几位皇子蠢蠢欲动,这正是天赐齐国的好机会。
  青云在越国这两年统领着齐国的密碟暗探,确实做了不少事情,他们成功的离间了几位越国皇子,激起了他们的熊熊野心,让他们斗的火热。又不惜金钱买通了大批的官员,搅乱了他们的朝堂。只要再加几把火,越国大乱,齐国出兵的契机就到了。
  李毅从登基时就开始经营谋划,到如今事事顺利,意气风发之余,不免想到安禾,他可是越国的公主,要是知道自己这么精心的谋划他的国家,不知道会怎样?安禾的身份敏感,以后要怎么样才能保他不受伤害。要是为此让安禾从此脸上失了和煦的笑颜,李毅不敢想下去,他烦躁的推开如山的奏折,匆匆的冲了出去。
  他想念他,想见到他,想抱抱他。
  永安宫里一片宁静,前院里,楝花飘砌,簌簌清香细。细碎浅紫的小花,零落一地。处处社时茅屋雨,年年春后楝花风。春天就过去了么?
  李毅无暇驻足伤春,他疾步走进双榕殿安禾的寝宫,本该在午休的安禾却没看见他的人影,连疏影暗香都不在,只留几个粗使的内监宫女在打扫,这时吓的纷纷瑟瑟跪倒。
  这个时候他怎会不在?李毅顿时慌乱,拎起一个急问道:“娘娘呢?”
  那个小宫女吓的直抖,就是说不出话来。还好后面一个机灵些的,小声回道:“娘娘在榕园。”
  李毅心里一松,暗笑自己碰上安禾的事就沉不住气,他放开小宫女,抬脚又往榕园而去。
  四喜一直气喘吁吁的跟在李毅后面,不知道这位主子想干嘛,这时才知道是找淑妃娘娘,只是,这么急做什么?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不禁心慌起来,急急的跟着李毅往榕园跑去。没想到李毅一进榕园就停了下来,驻足不及的四喜一下子撞在了李毅身上,吓的他立即跪下请罪,热汗冷汗犹如雨下。再抬头时,只见皇上痴痴的望了榕树下暖榻上熟睡的人影一会儿,才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去。
  李毅一进榕园,远远的望见那熟睡的人儿,心一下子就平和了,怕吵醒了他,缓步走了过去。
  疏影见李毅过来,忙跪了。李毅挥手让她起来,在暖榻边上坐下,凝望安禾安详的睡颜。粉腮红润,嘴角微翘,显是在做什么美梦。李毅不禁微微一笑,俯首在他如桃花瓣般粉嫩的双唇上轻印一吻。就见安禾轻蹙眉头,小嘴抿了抿,翻个身又睡过去。
  李毅心情大好,低声细细问疏影这些天安禾的起居饮食。听身后的安禾又动了动,回头一看,见他又翻个身,被子已被他踢落半截,露出他莹彻肌肤。李毅登时气息不稳,夏初半月湖上徐徐吹来的风清凉,也无法吹散他浑身的燥热。
  李毅对疏影四喜道:“你们都退下,没有急事不许来打扰。”
  疏影还没走出榕园,身后就传来安禾细碎的呻吟声,听的疏影面红耳赤。接着重重的喘息声在两棵榕树间久久回荡。
  安静了片刻,随后听一个声音响起:“公主看见这两棵榕树了么?”
  另一个声音慵懒的轻“嗯”了一声。
  “你看他们枝叶相交,根系相连,相依相偎,相厮相守,共沐阳光雨露几百年。但愿我们也能如这两棵老榕树一般相互厮守,永不分离。”
  “几百年,那不成妖精了么?”
  “什么成妖精,公主你就是个小妖精,要不怎么能迷的我如此神魂颠倒呢。”
  又是一阵娇软的呻吟,沉重的喘息交杂着在两棵老榕树的枝叶间飘荡,连阳光也躲进了云后面。良久,一切又安静下,风清草青。
  窗外明月高悬,屋内银辉满室,预示着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疏影向来睡的很轻,她依稀听见安禾好像不似平常,忙起身掌灯。过去一看,安禾果然睡的不安稳,面色潮红,口鼻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声,身体辗转扭动。难道做噩梦了,正要叫醒他,就见他自己轻“嗯”了一声醒了。
  疏影忙问道:“小主子又做噩梦了?”
  安禾先是迷糊的望了她一会儿,突然脸上发烧,满脸绯红,把薄薄的被子一拉,钻了进去。
  安禾想起刚才的梦境,竟是和李毅欢爱的场景,怎能不又羞又愧,何况现在身下还冰凉滑腻一片,心中暗暗着急,可怎么办才好?要是李毅在就好了,他怎么去了这么多天还没回来。
  都怪李毅,要不是睡前想他太多,怎会做那样的梦。如今他的心,他的身体都离不开李毅,才几天就这样的思念,他不在连呼吸的空气中都像少了些什么。他怎么还不回来?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疏影看着钻进了被窝的安禾,百思不得其解,她家小主子怎么突然害起羞来了?
  安禾在被窝里闷闷的说道:“去准备一下,我要沐浴。”
  疏影奇道:“现在?”虽有疑虑,但还是去准备了。
  安禾沐浴完后,脸上桃色还未褪去,懒懒的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望着窗外皎皎明月,心思飘的很远。
  疏影见安禾没有要睡的意思,也不敢自睡去,静静坐在床边相陪着。
  就听安禾说道:“娘亲的信中说,我父皇要不行了。”眼前不禁浮现父皇苍白虚弱的样子,虽然只见过一两次,印象还不好,但总归父子天性,听说他真要不行了,心里也很难过。
  安禾接着说道:“娘亲说现在越国很乱,六皇兄也说哥哥们闹的很凶,真为娘亲担心。”
  疏影道:“娘娘干脆出宫得了,找我师傅去,在外面自由自在的过多好。”
  安禾道:“我也这劝娘亲的,可她说怎么也要等到父皇驾崩了才行。娘亲心里还是有父皇的。”
  沉默了一会而疏影迟疑道:“小主子,前些天越国有人来,想通过您寻求齐国的支持,您要不要见见?”
  安禾明眸大睁,看着疏影。
  疏影接着道:“还有些是想让您劝劝齐国莫要干预越国政事。”
  李毅参与了?难道他这段时间这么忙都是为越国?安禾心里闷闷的难受,要真是齐国越国对立,自己将如何自处?他拉紧了身上的薄被,问疏影道:“皇上说了什么时候回来么?”
  疏影道:“皇上是去神庙祈雨的,要下了雨才回来吧。看外面的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雨。听说齐国很多地方田地都干的裂了,而越国现在却四处闹水灾,今年可真不是好年景。”
  疏影还没敢说,许多人谣传这次大旱,就是后宫失和引起的,这么说不是指责她家小主子独宠后宫么。
  空气一时凝重起来,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夜色中夏虫的鸣叫一声声传来,叫的人心更烦。
  李毅忙于齐国旱灾,该无暇顾越国吧?要真的齐国趁越国之危?安禾轻摇了摇头,不想再想了,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安禾对疏影说道:“我就不见他们了。你告诉他们,越国自己的事还是不要倚仗别人,我更不会帮他们这样的忙。我会试着劝劝皇上的,但主要还是要越国自己把持好,不要给齐国可乘之机。”
  疏影嚅喏道:“要是齐国真的参与了呢?”
  安禾没有回答,只是脸上的忧虑更甚。
  疏影劝道:“奴婢不该问,您也别想太多了,齐国未必就参与了,皇上怎么说也要顾及您的。”
  李毅真会顾及我么?安禾苦笑。
  太后征忡端坐良久,刚才行云的话还在耳中回荡,“七王爷与臣妾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您让臣妾一个人如何有孕?七王爷日日梦中喊的,都是淑妃娘娘的名字。”
  又是那个越国来的女人么?皇上被她迷的神魂颠倒,她又是何时狐媚了翔儿的?翔儿要是连个儿子都没有,何谈将来?
  那个多数时间都病恹恹的越国公主,她有何魅力能迷住齐国的皇上和七王爷?以前还真小瞧了她。
  这时,一个太监过来回禀道:“皇后和众为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太后端坐凤座上,如常慈笑,先让跪着的皇后嫔妃起来赐了坐,一起聚着边吃着茶点,边和乐融融的拉家常。还有些晚到的嫔妃陆续而来,相继给太后请了安。
  安禾公主却还没有到。外面的太阳已经升的很高,阳光白花花的晃眼。树叶纹丝不动,枝叶间蝉的鸣叫一声声传出。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宜嫔走了进来。淡衫素履,简单绾了发髻,秀目惺忪,像是还未睡醒。
  众人都清楚宜嫔的孩子晚上爱哭闹,这时见她这样,瞟了一眼俱都不甚在意。宜嫔自己也很坦然,走过去从容跪下给太后请安。许久太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叫起。只听头顶上茶碗在桌上重重一顿,吓的宜嫔一哆嗦,其他人也是一震,那些昏昏欲睡的人也都立刻坐直了。
  太后扫了宜嫔一眼,厉声说道:“这后宫越来越没规矩了,皇上不在就懒散成这样,女训,女则都忘了吗?”缓了口气,接着道:“宜嫔去外面庭院中跪着,读女训两个时辰。还有后到的妃嫔全都依宜嫔的例,先都跪着读两个时辰女训。还有你们,除了皇后外,都给哀家上外头廊上站着去看着,以示警介。”
  太后很少发怒,皇后这时都吓的没有言语,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哪还有人敢求情,她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只暗自庆幸自己早起了片刻,要不就不只是在廊上罚站了。
  安禾昨夜与疏影谈过后,一直难于入眠,到了天亮时才睡着,睡的也不甚安稳,各种杂乱的梦一个接一个。两个侍女不忍心叫醒他,因此他到寿宁宫时,已经很晚了。
  安禾没睡好,脑袋有些昏沉,浑身酸痛。他迷迷糊糊的进了寿宁宫,一个太监挡在他身前,躬身说道:“淑妃娘娘,太后有旨,比宜嫔后到的妃嫔,都得依宜嫔的例,要在庭院中跪两个时辰,诵读女训。”
  安禾一时没听明白,那太监皮笑肉不笑的再说了一遍。安禾总算清楚了,就因为他晚到了,就要罚跪么?他抬眼一看,院中石板上热辣辣的太阳下已经跪了两个人,而前面不远的廊上,站满了妃嫔,一个个都正有些幸灾乐祸的望着他。
  今天到底怎么了?安禾有些懵了,真的要跪那大太阳底下?正愣神间,面前的太监说道:“娘娘请吧。”见安禾还没动,那太监又说道:“请吧,娘娘。太后正立规矩,谁让您撞上了。您还是过去吧,不要让奴才为难。”
  安禾怔怔的走过去,一站在太阳下,火辣辣的阳光在肌肤上一灼,微微刺痛。疏影不知道跑哪去了,再往廊上一望,正对上慕容月焦急的眼光,他对她微微笑了笑。
  安禾缓缓跪下,他脑袋更昏了,这一切像是在做梦一般,难道噩梦还没醒么?可是阳光照在身上的灼灼刺痛和膝盖跪在滚烫的石板上的尖利的疼痛又是那样的真切,汗从发际间,额头上滚滚而下,很快他的睫毛被汗濡湿了,眼睛也被汗水糊住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疏影急的要死,就她们家小主子的身体,哪能在六月的骄阳下跪两个时辰,这不是要他的命么?太后怎么这个时候发威?皇上不在,谁还能在太后那说上话?谁能救她家小主子?谁能救小主子呢?
  冷静,一定要冷静,谁可以呢?宫里的一个个人在她脑海里排除,宫外,她一想就想到了七王爷李翔。七王爷是太后亲子,应该有些用吧。她再不耽搁,运起轻功一闪而去。
  安禾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脑袋昏沉,树上的蝉像是都钻进了他的脑袋,在里头不停的吱吱叫唤。眼先是被汗水糊住了,后来汗被蒸干了,眼中还是迷糊一片。那蒸腾的热气烤的他气都喘不上来。热,李毅,你怎么还没求下雨来。
  渐渐的不那么热了,倒开始冷了,心先冰凉,再是背心,最后到四肢,冷的不停的颤抖。李毅,你在哪?冷,太冷了,过来抱抱我,李毅,李毅……
  慕容月真的很担心,才跪了一会儿,安禾就摇摇欲坠,他那身子骨…,可如何是好?皇上又不在。
  慕容月犹豫片刻,心一横,就往殿里冲去,立即就被几个侍卫拦住。说道:“太后有旨,谁也不许走开。”
  慕容月急道:“我要见太后。”
  侍卫道:“太后有旨,谁都不见。”然后礼貌而又坚决的把慕容月请回了廊上。慕容月还不死心,求那些侍卫帮她通报,没有一个人理她。
  慕容月急的团团转,再往庭院中看时,其他两个还跪着,安禾却已经晕倒在地。慕容月大惊,对一个太监叫道:“刘公公,淑妃娘娘都晕了,你还不去禀报太后。”
  那刘公公对慕容月躬身一揖道:“回禀月妃娘娘,太后有旨,跪足两个时辰再说,现在半个时辰还差一点。”
  其他嫔妃虽都没做声,也有人面现不忍。
  慕容月气噎了,说了声“你…”就说不下去,泪流满面。她不管不顾的往前冲,边冲边大叫:“太后,我要见太后。太后…”身体却被几个侍卫紧紧拦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听见一声怒喝:“放开她。”
  慕容月回头,见是李翔,大喜,叫道:“翔哥哥,快去看看安禾,他都晕了。”
  李翔惊叫一声“公主”,疾步过去,抱起安禾,见他已经是面白气弱,昏死过去。李翔心痛如绞,怎么会这样?他抱着安禾就往外走,对几个拦住他的侍卫阴翳说道:“不想死的,都给我让开。”
  几个侍卫都被他凛冽的目光镇住,缓缓退开。
  这时,李翔身后一声大喝:“翔儿,把人放下。”
  李翔慢慢转身,直视太后眼睛悲戚说道:“母后,您什么都知道了吧?您都知道了您还这样?”说完,抱着安禾扬长而去。
  太后被李翔眼里的悲伤绝望震住了,久久没有动弹。身边太监小心翼翼的问道:“太后,那还剩两个呢?”
  太后疲倦的挥挥手,道:“送她们回宫吧。其他人也散了。”
  李毅一听说就往回,路上正碰上他求下来的一场透雨。李毅不顾浑身湿透,急急的冲进了双榕殿。也不管外面坐着的慕容月与李翔,直接就进了寝宫。
  李毅一进去就站住了。就见安禾半裸着上身,毫无生气的躺在浴盆里,刘太医和疏影在他身上又是穴道按摩,又是行针刺血,他本莹润如玉的肌肤已经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而安禾却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李毅的心猛揪起来,他想走过去却移不动脚,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海瞬时一片空白,就这样一直怔怔的站着。
  刘太医,疏影,还有熬药的暗香,各忙各的,都视李毅若无睹。直到把安禾在床上安顿好了,药也喂过了,刘太医才走过来,对一边站着的李毅说道:“皇上过去看看吧,热已经退了不少了。只是怕还要反复,还大意不得。”
  李毅这才回过神来,往床边走去,他走的很慢,心里无端的很慌乱,直到握住了安禾温软的手,心才定了下来。他的手不像平时一样的凉凉的,而是带着发烧的热度,这更让李毅安心,他活着呢。李毅刚才真是吓坏了,他紧紧的握着安禾的手贴在心口,眼睛很快就濡湿了。他把脸紧贴安禾的手心,感受他手心暖暖的温度。
  安禾的病情一直反复,五六天后才真正稳定下来。李毅看他沉沉的睡着,呼吸虽轻微,但很平稳,提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李毅往乾坤殿走去,一路上烈日炎炎,但这几天全国各处都已经下过雨了,危急的旱情基本缓解,烈日好像也不那么炙热了,连蝉的鸣叫也好像悦耳起来。
  走到殿门口,碰上等候在那的李翔。两人一对视,俱都一脸憔悴,相视一笑,一起进殿。
  李翔这几天倍受煎熬,他不仅只为安禾公主的身体担心。那天着急,没心思留意,事后却感觉不对劲,特别是临出安禾寝宫时的那一瞥,那时刘太医已经把安禾公主的上衣褪了。事后细细回想,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发的强了,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太难于置信了,他渴望找人求证,犹豫了几天,最终来找李毅。
  李翔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一咬牙,问道:“安禾公主,他,他不是女子?”语气像疑问,又似肯定。
  李毅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平静下来,笑了笑,道:“是。”
  李翔脸色一变,心里还是大震,虽然事前已经猜到八九分了,但和被李毅亲口证实还是不一样的,这事太过匪夷所思了。怎么会这样?他心心念念想了两年的人竟是个男子?那个被皇兄宠上天的越国公主他是个男子?那个有着绝色容颜病病弱弱的人…
  李翔像是又置身于烈日下,被阳光灼的昏沉,他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早就知道了?”
  李毅不置可否的笑笑,接着正脸说道:“不管他是男是女,他都是朕的淑妃。你有空时也告诉母后,朕不希望再有那天的事发生。”
  李翔失魂落魄的呆坐良久,突然说道:“那我们在越国的事?”
  李毅沉默片刻,叹道:“这不是朕一个人的事。”
  殿中顿时静默下来,殿外的蝉鸣声声传来,分外的呱噪。
  安禾一时像是在火上烤着,奇热难当;一时又像是在冰水里浸着,冰寒刺骨。胸口一直堵着,喘一下都异常艰难,闷闷的痛。头更是像有人在里面不停的凿样的痛。
  安禾迷糊着,感觉不断的有人在床前来回,温热的药液不断的被灌进喉咙,感觉三棱针刺进穴道的刺痛,甚至能感觉到一直抓着他的手的李毅温热手上的薄茧。但他怎么挣扎都睁不开眼睛,后来终于放弃,累的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睛时,便看见李毅放大激动的脸,李毅的嘴张合着,似在叫他,但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安禾眨一眨眼睛,张嘴想要说话,才发觉喉咙火烧样的疼。
  立刻,李毅就端了杯水到了安禾嘴边,他喝了两口,喉咙才好些。安禾沙哑的问道:“下雨了么?”
  李毅再靠近了些,问道:“什么?”
  安禾也不理他,闭上眼睛自顾喃喃道:“下雨就不热了。”
  就在李毅以为安禾又睡着的时候,他的眼睛又睁开了,呆呆的凝视李毅片刻,哑着嗓子道:“兔子。”声音虽然微弱,这两个字却说的很清晰。
  李毅先是一愣,继而脸上笑容荡漾开来,敢说我像红眼睛的兔子。
  




第 33 章

  七月流火,双榕殿里却清清凉凉,淡淡的花香满殿弥漫。镏金小香炉中,安息香袅袅上升。窗外一阵清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
  暗香在榻边低头秀着花,不时的往榻上瞄一眼,榻上的人沉沉的睡着,裹在薄被下的身体单薄瘦弱。他秀眉微蹙,两扇长长的睫毛不时轻颤,显是睡的不甚安稳。
  安禾好的很慢,精神一直恹恹,胃口更差,养了快一个月了,勉强下床走两步还气喘吁吁,腰盘打晃,稍热就喘。刘太医说是脏腑损伤过甚,需要慢慢调养。
  李毅现在如今处理国事,全都放在了南边的榕荫堂二楼。他让人在榕荫堂开了个角门,进出的人都从那出入,就打搅不到安禾养病了。而李毅除了上朝见外臣外,基本就不出永安宫了,有时候和亲近的几个大臣议事都放在了榕荫堂。但就这样离的近,除了晚上睡觉的那两个多时辰,李毅能去看安禾的时间也不多。
  越国如今的局势瞬息万变,一触即发,如此紧要的时刻,不能有半点差错。他殚精竭虑,苦心经营了十多年,他也不能容许有任何闪失。
  他与谋臣日夜推演计划谋略的各个部分,不放过任何细节,力求精益求精。他亲自调兵遣将,安排粮草,就等着越国那边发动的那一刻。
  李毅手持着前几天飞鸽传来的情报,凝重的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只有几个字,“七月十五”。李毅面露微笑,果然是群魔乱舞的好日子。
  李毅放下情报,对侍候在旁的贴身侍卫统领陈一飞道:“再紧急传信青云公主,让她一定要保护好越国的兰妃,事后再安全送到齐国。”
  陈一飞虽然对皇上一次次急传这样的消息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的就去办了。
  李毅起身,西面轩窗正对着半月湖,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平滑如镜,湖上的反光白花花的耀眼。一大群蜻蜓在湖面上低空来回盘旋,天气闷热异常,又有场雷雨将至了。
  四喜在李毅身后小声说道:“皇上,吕丞相他们已经在楼下等侯您多时了。”
  李毅回过头来,说道:“知道了。”抬脚正要去,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回禀道:“启禀皇上,疏影姑娘在外面请见,好像挺急的样子。”
  李毅心中一凛,不等小太监说完就急冲了出去。
  疏影跟在李毅后面,边走边说道:“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日早起就有些烦躁不安,歇了午觉醒了就不肯喝药,多劝了两句就大发脾气,又哭又闹,把我们都了出来,小主子以前从不这样。。。”
  寝宫地上一地的碎瓦片和泼洒出的药汁,几个战战兢兢的宫女太监远远的垂手站着。暗香看见李毅过来,脸上一喜。
  双榕殿一片清凉,皇宫的冰大部分都用在这,一进殿堂,满身的暑气顿消。
  安禾已经闹累了,正趴在枕头上又咳又喘。李毅轻轻的走过去,伸手触及安禾瘦弱的脊背时,他轻颤了一下。李毅忙柔声道:“是我,我回来了。”李毅手不停的在安禾背部轻柔的摩挲安抚。
  安禾逐渐平静了些,啜泣道:“我不想喝药。”
  李毅温言道:“我知道。”
  安禾继而又大哭道:“我,我心里难受。有什么东西压我胸口,喘不上气来。”
  李毅心中一颤,想起那张情报,上面写着七月十五。李毅轻轻的抱起安禾,小心的搂进怀里,边给他按摩顺气,边柔声安抚道:“我知道,难受就哭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安禾哭着哭着渐渐没了声响,再看时已经昏睡了过去。李毅熟练的帮他擦了满身粘腻的汗水泪水,换上干爽的衣服。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如墨的乌云越聚越多。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一声响雷。吓的安禾一战。李毅忙把怀中的人搂的更紧了,一边轻言安抚。
  不久,大个的雨点乒乒乓乓的砸下来,雨点继而连成线,倾盆大雨唰唰而下。一股水汽溢进殿内,外面的闷热也被雨水冲刷的殆尽了,微风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丝秋凉。久熬酷暑的人们终将有一个凉爽的好眠之夜。
  半夜时分,李毅被哭声惊醒。原来安禾正做噩梦,又哭又叫,瘦弱的身子团成一团,瑟瑟发抖,像寒风中飘落的一片树叶。李毅心中一痛,再仔细听,他正叫着:“娘亲,不要。”难道他正经受着此时越国皇宫中发生的一切么?
  李毅小心的拍醒他,安禾睁开朦胧的泪眼,近前是李毅焦急的脸,身边轻纱帐似烟飘渺,帐外烛光摇曳,夏虫鸣叫声声传来,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
  安禾楞住了,刚才只是做梦么?可那梦中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切,此时自己的心也还咚咚得跳的飞快,快的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感觉那些火光,哭喊又围着他,他的眼泪不禁又如泉涌,他趴在李毅怀里大哭,哭的嘶声力竭,全身剧烈的颤抖,边哭边抽抽嗒嗒的说道:“血,到处都是血;还有火,四处都烧起来了;无数人哭喊,娘亲不见了,娘亲走进火中不见了。呜呜”
  李毅更是五内俱焚,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安禾,他只把他搂的紧紧的,不断的说道:“那只是做梦,不是真的……”
  月色如霜,夜凉如水。
  从他十岁时,父皇给他看四国版图时,他就盼着今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他也不过是随了大势而已。不过他今夜却非常茫然。今夜那血光四溅,火光冲天,哭喊震天的宫变之地却是安禾从小生长的地方,那里有他的母亲,父皇,和兄弟姐妹。本来那只是个冷冰冰的计谋,此时却活生生的牵动他的情绪,让他生出无限的不忍。
  李毅从窗口回过头来,床上的安禾已经喝了药,沉沉的睡去。经过这一番折腾,他又有些低热,李毅轻轻走过去,爬上床把安禾紧紧的搂入怀中,久久不能入眠。
  窗外的月亮已经下去了,天地一片漆,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候。
  李毅心里阵阵惶恐,他喃喃道:“不要离开我,你说过无论怎样都不离开的。你母亲会没事的,她不会有事的。”嘴上虽如此说,他自己心中的不祥预感却越来越强。
  软弱留在了夜里,第二天李毅便一早上朝去了。
  安禾轻轻的翻了个身,两扇浓的睫毛动了动,两个侍女马上注意到了,迅速的捥起纱帐,殷切的等着。
  安禾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眸,茫然的望了笑盈盈的疏影暗香片刻,猛然就想起昨晚的那个噩梦来,心里的不安挥之不去。他默默的让两侍女服侍洗漱更衣,再被舒适的安置在床上靠好。接着暗香奉上一盏乳白的汁液,安禾一闻就知道是这些天天天被逼着喝的人乳,他嫌恶的秀眉微皱,别过脸去。
  暗香正待劝,李毅匆匆进来,他一看那盏人乳就明白是安禾又耍性子。李毅轻笑一声,往床边走来。
  安禾一见李毅便缩入床角,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烦躁难安,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呆着。
  李毅在床边坐下,柔声问道:“公主怎么了?”边说便伸手去拉安禾,谁知安禾这次挣扎的非常厉害,但终归是大病未愈,李毅稍一用力,就把安禾圈进怀里,安禾本来就心烦意乱,莫名其妙的一股火气冲了上来,他手一扬,抬手就扇了李毅一下。
  疏影暗香吓的呆住了,安禾也是一愣。李毅却不在意的笑笑,脸上火辣辣的,他的眼眶却不由的有些发热,这么有力了呢,再不是前些日子气息奄奄的样子。
  安禾呐呐道:“你,你怎么不躲?”
  李毅低声道:“躲什么?也不是第一次挨公主的耳刮子。”
  安禾脸一呆,想起第一次打他的情景,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安禾靠在李毅的怀中,痴痴的盯着李毅被打的微红的半边脸,轻轻的伸手缓缓的拂过,那些不安烦乱骤然就平复了。
  李毅道:“公主又欺负我了,该怎么补偿呢?就罚你把人乳喝了吧?”
  暗香忙把人乳递于李毅,安禾乖乖的就着李毅的手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完,疏影忙拈了个青梅放安禾嘴里去奶腥味。
  几天后,消息陆续传来,越国几个有实力的皇子杀进皇宫,被太子全都格杀,隆庆帝一气之下驾崩。就在太子要控制住局面时,禁卫一个厉性的将军又以勤王的名义领军杀到,太子毙命,整个皇宫又被一顿冲杀,杀声震天,尸首如山,想来就如人间炼狱。厉将军控制了京城,杀光了所有成年的皇子,在皇族中随便找了个五岁的孩子,立为新帝。越国其他地方纷纷举着勤王的旗帜,讨伐厉将军。厉将军被最先到达的王郡守的勤王军杀了,接着后面的勤王军又到,城头变换大王旗,至此,越国大乱。
  青云公主被软禁,虽然没人敢杀她,但齐国交涉几次,他们也不肯轻易放人。而越国的兰妃,在那次宫变中失踪。怕什么来什么啊。
  李毅在看到兰妃失踪的消息后,大骂了一声,第一时间找来疏影,告诉了她当前越国的局势,然后说道:“朕希望这些消息能瞒着公主,他现在的身体不适合知道这些。”
  疏影虽也有些消息来源,但都没有李毅详细,她虽事先也知道了一些,但听了李毅说的之后,还是大惊失色。娘娘生死不明,这可如何是好?她呆了半天, 直直的盯着李毅,目光灼灼,问道:“这其中皇上是否参与了?”
  李毅微顿,道:“这不是你要知道的。你只要照顾好公主就是。”
  疏影神情恍惚的出了榕荫堂,毫无意识的走了一段,举头时,正在榕园的榕树下的秋千上。娘娘和春嬷嬷都没了么?这要是让小主子知道了,如何能承受的住。而要是这一切都和皇上有关系,那小主子……。疏影都不敢想了。
  疏影“扑通”一声跪在榕树下,虔诚的默祷道:两位老榕树大人,你们都活了几百年了,应该有灵气了,我们小主子最喜欢你们了,你们一定要保佑我们小主子啊,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安禾坐在双榕殿廊前的红木摇椅上,微风徐徐拂过,带来淡淡草木幽香,令人阵阵清凉。
  他的脸色不再病态的苍白,双唇也有了颜色。身下的摇椅不停的缓缓轻摇,安禾拿着书的手慢慢的搭下来,明眸半垂,迷糊间似是又要睡过去。
  暗香停下手中的秀活,抬头道:“才歇了午觉,小主子别又睡过去了,仔细晚上睡不着。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吧?如今天凉些了,刘太医说您要多动动,疏散精骨,活动血脉,对您身子有好处。”
  安禾蓦的明眸大睁,两个眼珠像是秋日里熟透的葡萄,乌发亮。他鼻翼微动,说道:“这么早菊花已经开了吗?”
  暗香道:“第一批已经开了,花房送了几盆来,就在那边廊下摆着呢。”
  安禾顺着暗香手指的方向望去,花丛影错间,果有几盆菊花,开的正盛。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给菊仙小公主的生辰礼物你们准备了么?”
  暗香笑道:“这个哪用您操心,早备好了,奴婢们便是想忘了,月妃娘娘也不让啊,见天的提呢。”
  想到慕容月的,安禾也不禁笑了。
  安禾又问道:“璜璜还没回来么?”
  暗香道:“还没这么早,听说又被皇上加了骑射的功课。二皇子据说更忙,太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安禾道:“璜璜现在和小珏怎么样?还不说话么?”
  暗香道:“他们现在挺好的。二皇子还让大皇子给您带好呢。那么顽皮的孩子被拘着,真不知道二皇子怎么忍下来的。”
  安禾的眼前不禁浮现李珏跳脱的小身影,他说道:“小珏喜欢吃你做的点心,你有空送他一些。”
  暗香忙应了。一阵风吹过,暗香紧帮安禾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安禾道:“皇上就在榕荫堂吧?我想过去看看。”
  暗香忙道:“您别去,皇上正染着风寒呢,就怕把病气过给您,才好几天没过来,您怎么又自己过去。”
  安禾把毯子一掀,说道:“走吧,都好几天了,早该好了。你不是说我要活动精骨么?”
  暗香不敢再劝,跟着安禾沿着回廊往榕荫堂走去,心中暗笑,小主子这是想皇上了吧。
  转过回廊就感觉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到处是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可是却悄然无声,虽然屋宇草木如旧,但却莫名地感觉空气凝重非常,无端的让人透不过气来。安禾秀眉微蹙,无意识的走着,心里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他实在不喜欢这样的压抑氛围,一抬头便透过不远处大开的窗户看见李毅。他一点都没有生病的样子,正端坐着面无表情地倾听,那熟悉的脸突然间就陌生起来,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威严之气,陡然的让安禾一颤,欲抬的脚像是冻在地上了,提不起来,硬生生顿住了脚步。那是李毅么?安禾不禁有些恍惚。
  门口的侍从见安禾缓步走过来,正要去拦他,谁知他自己却突然站住了,那侍从正无措间,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抬眼瞥见安禾紧过来跪下请安。
  安禾心不在焉的叫他起来,眼睛却没离开不远处的李毅。
  那人却笑道:“娘娘不记得微臣了么?臣是周元浦,曲水流觞宴上,臣还为娘娘舞过剑。”
  安禾这才收回了目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微笑起来,道:“是你。”
  周元浦道:“正是臣下。前些日子听说娘娘身子不适,如今娘娘可大好了?”
  安禾道:“多谢你记挂着,已经好了。你现在……?”
  周元浦略一迟疑,低头说道:“臣现在在兵部。”
  他们正说着,不妨一声大喝,“谁在外面喧哗?”正是李毅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出来,又匆匆的跑进去,接着四喜一路小跑着出来,跪下请了安道:“皇上正议事,娘娘请先随奴才……”话还没说完,便见眼前跪了一大片,而淑妃娘娘的脸也如花盛开,眼中像是有两簇火焰燃烧般的发亮。微一转头,就瞥见李毅急急走了出来。
  老远就听李毅说道:“你怎么来了?”声音嗡嗡的,鼻音很重,眼中却满是缱绻的柔情,和刚才的严厉判若两人。随后却突然顿住脚,变了脸道:“你怎么过来了?快回去。”
  安禾被李毅前后转变弄的一时回不过神来,怔怔的发呆,接着一股酸涩的委屈直冲鼻间,他怎么会那么凶?神色顿时暗淡下来。李毅一看安禾的样子,就知道他又想歪了,急道:“朕风寒还没好,你的病也才好些,身子弱,万一传了病气给你可如何是好。”又沉声对一边跪着的暗香说道:“你们是怎么服侍的,怎么能带公主来这,朕的话也当耳旁风么?”
  暗香吓的忙磕头,道:“奴婢该死。”
  不就过来看看嘛?有必要那么恶声恶气的么?安禾一阵气闷,走就走,扭头离去。
  暗香见状忙起身跟上。
  李毅挥手遣散跪着的众人,眼睛却一直盯着安禾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他轻叹口气,后悔刚才太过急躁,公主何曾受得了这样,这几天的忙碌再加上身体的不适,肝火确实太旺了。他再不耽搁,拔腿跟了上去。
  




第 34 章

  安禾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虽然明明知道李毅是为他好,可是好几天的思念让他鼓起勇气去看他,却受到了这样的对待,心里的难受怎么都抚不平,越想越气。
  他气呼呼的一直疾步往前走着,想把心中的难受抛在身后。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心渐渐平静下来,再抬头时,眼前便是浩的半月湖。
  初秋的天空,湛蓝深远,白云朵朵游弋其间。成群的大雁向南迁飞,掠过长空,在湖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湖面碧波万顷,水天一色。湖上徐徐吹来的风清新凉爽,让人精神一震。
  近前却是连绵的荷叶,秋风吹走了荷叶的绿,只余留下微黄卷曲的枯叶。干枯弯曲的荷杆,在风中微微颤抖,有些干脆已经折断,完全没有夏荷的亭亭韵致,衰败萧疏之意尽显。荷花更是一副凋零之像,早失了“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绚烂。丝丝缕缕残余的荷香,从远处断断续续的飘来,若有似无。
  一阵清风拂过,一瓣花瓣悠然飘落,无声委于水面,慢慢地被水濡湿,静静地随波逐流,在水中悄然地摇曳着最后的妩媚。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安禾望着这衰败苍凉的残荷,默默地感受着生命的凋零与落败,夹杂着哀婉、凄然、惆怅、孤寂、无奈的情感渐渐漫上心房,催的他泪如雨下。
  梨香宫门前也有一个荷塘,夏日的时候,荷叶田田碧池中,玉立娉婷别样红。清晨母亲经常牵着他的手,漫步于荷塘边上,娇花照水,和风送香,青翠荷叶上点点露珠在晨曦中剔透晶莹,微风拂过,荷叶翩翩起舞,露珠欢快的跳跃,如伴奏的乐曲。一两朵初绽的荷花,从田田的莲叶间探出来,如美人初睡醒,粉颊娇羞。晨风漾起的那阵阵恬淡醉人的幽香,悠悠飘散,沁人肺腑。
  盛夏傍晚,母亲带着他泛舟湖上,穿梭在荷叶荷花间,荡漾在清馨的荷香中,那时他闲卧在船头剥莲蓬。间或采莲宫女的悠扬歌声传来,欢快美妙。
  安禾怔怔的站着,依稀又听到了那清甜的歌声,泪痕交错的脸上漾起甜甜的笑颜。
  是什么时候起,自己再赏过荷花,再不敢泛舟湖上,甚至连稍深一点的水都害怕。记得是十二岁的时候吧,也是差不多夏末时,自己午睡醒来,偷偷的跑出梨香宫。荷塘新败,一个中带绿的莲蓬伸向岸边,自己伸手小心翼翼的去够,却不防身后一只手,把他推入了荷塘。以往碧波粼粼的湖水,养育了婷婷高洁的荷花的湖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脖子,嘴巴,鼻子,眼睛,冰凉的湖水汩汩的灌进他的嘴里,截住了他的呼吸。他惊慌失措,拼命的挣扎,水却越进越多,那种冰凉,无措,窒息,绝望……
  李毅一直远远的跟着安禾,见他毫无头绪的乱蹿,最后走进了半月湖前的林子里,在离湖一丈多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的站在那,纤瘦柔弱,茕茕孑立,落寞孤寂,忧郁哀婉,看的李毅心酸的都要落下泪来。他那么孤独,好像天地间就只有他一个;他又是那么的凄婉,像是半月湖残荷中仅存的亭亭玉立的一朵,独立无依,像是谁都融不进他的忧愁,李毅生怕扰了他,顿时立住了脚,就这样远远的痴痴的凝望着他。
  突然,见他身子晃了晃,又抖了起来,李毅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蹿了出来,接住了他将要软倒的身子。安禾的身子在李毅怀里剧烈的颤抖,他胸口猛烈的起伏,喘息又粗又重,意识已陷入了半昏迷。
  李毅吓的慌了,轻摇着他的身子,颤声道:“公主,公主你怎么了?公主……”
  安禾长睫低垂,大颗的泪珠淌出,断断续续的道:“水,好多的水,漫上来了……”
  李毅这才记起刘太医说过安禾小时候曾掉进荷花池溺水过,意识到他是魇着了,轻拍着他的脸,说道:“公主醒醒,你睁开眼看着我,没有水,你睁开眼……”
  安禾的眼睛缓缓睁开,泪眼朦胧里是李毅焦急的脸。
  安禾呆呆的看了李毅半晌,渐渐的平和下来,他轻吁了口气,声音微弱的叫了声“李毅。”
  李毅忙回道:“是我,我在这。”一边抬手温柔的拭了他满头的冷汗。
  安禾把头埋进了李毅胸口良久,安禾闷闷道:“我想娘亲。”
  李毅道:“我知道。你前几天不是还收到娘亲的信么?等过几年我有空了,陪你回去看看。”嘴上说着,心里却不免有些惴惴,难道那样精心伪造的信也有破绽。见安禾没有其他反应,心才放了下来。
  安禾又道:“你不要那样凶我。”
  李毅道:“是我不好,以后再不敢了。”
  安禾道:“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疏影总怪怪的,你也躲着我。”
  李毅道:“我怎么会躲你,这不是怕把病气过给你么?疏影怎么怪了,等我帮你审她,敢对着我的公主鬼鬼祟祟的。”
  他们两人正喁喁细语,不妨皇后与行云缓缓地向这边走了过来,盈盈拜倒,给李毅请安。
  安禾忙从李毅怀里挣了出来,给皇后请了安,行云也给他行了礼。安禾不知道刚才他与李毅的话她们听了多少,但只想到他刚才与李毅亲密相拥,先就羞红了脸。
  李毅细细的打量了一会儿他的皇后,他十八岁就与她完婚,彼此相敬如宾,却从没有互相了解过,只有互相的利益纠葛。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她再不是少女的光鲜艳丽了,再怎么精心装扮,也掩盖不住岁月雕刻的痕迹。
  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终于挣稳了她在宫中的地位,她的儿子也如她所愿,被封为太子,她应该满足遂意了吧,为何她的眼中还有那么多的哀怨和不满呢?
  此时一阵秋风从湖上吹来,安禾冷的一抖。李毅立刻拉了他的手道:“冷了么?出来半天了,手都冰凉了。”又转头对皇后说道:“皇后和行云是来赏残荷的吧?你们慢慢细品着,朕与淑妃就先回去了。”
  李毅说完,便拉着安禾径直而去,跟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皇后射向他们的怨毒目光。宫里四起的谣言,说皇上想要废后,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皇后抓着树枝的手用力一使劲,一段树枝被折下来,扔在了地上。
  阴雨绵绵,秋凉渐起。安禾每日睡到自然醒,自从这次病后,李毅就免他的晨昏定省,安禾越发的足不出户了,他乐得就在永安宫里悠闲度日。除了慕容月,李毅也禁止其他嫔妃过来拜访,免得安禾受流言蜚语的侵扰。
  安禾每日看看书,弹弹琴,画画画,或者帮着李璜背背书,慕容月来时,逗逗菊仙小公主,日子过的很是逍遥。李毅每日都来,就只是他来时安禾早已经睡着,安禾醒时他早就不见了踪影。每晚睡着后感觉的温暖怀抱,都像梦一样的不真切。只有每日梳洗时,镜中人不寻常的鲜艳的唇,证明他真的才走不久。
  暗香放下手中的秀活,抬起头时,见她家小主子还在对着桌上的宣纸发呆,手中的笔迟迟没有落下。她笑着劝道:“小主子您想不起画什么就别画了,歇一会儿吧,奴婢给您去把燕窝莲子粥拿来。”
  说完起身便去了。等她再进来时,安禾已经在纸上挥动起来,她捧着一盅燕窝粥在旁边看着,就见安禾简单的在纸上钩勒几笔,一个人便跃然纸上。暗香随口就道:“是皇上。”她见安禾已经放下了笔,不解道:“小主子,就画完了?脸还不甚清楚呢。”
  安禾道:“完了,叫疏影送过去吧。”说完,接过暗香手中的燕窝粥,自喝了起来。
  李毅的御书房已经挂了好几幅安禾的画了,连几个饱学的大儒都夸那些画,能以疏淡笔墨传达无穷韵致。李毅与有荣焉,心中甚喜,一有闲暇,便细细赏玩。望着那些画,就像是望着自己心里那澄灵的人儿,心中涌起无限的爱意。
  四喜见疏影手上拿一宣纸卷,慢悠悠过来的时候,像是看见救星,马上喜上眉梢。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低声问道:“淑妃娘娘让你送东西来了?”
  疏影不解的看着四喜不似平常的笑眯眯的脸,也压低了声音道:“是啊,怎么了?现在不方便送进去么?”
  四喜忙低声道:“方便,太方便了,里头正发火,等着你手上的东西救急呢。”
  疏影了然的嘻嘻轻笑,跟着四喜走了进去,远远的就见里头十几个人压压跪了一地,俱都瑟瑟发抖,李毅面色阴沉如铁,在他们面前来回的踱着。疏影也立刻吓的一寒噤,跟着四喜“扑通”就在门口跪了。
  李毅头也不回,大喝道:“什么事?”
  四喜连忙“咚”的一声磕了个头道:“是疏影姑娘,来给皇上送东西。”
  李毅立即停了脚步,转过身来,脸色还着,沉声说道:“呈上来。”
  四喜忙从疏影手中接了纸卷,躬身呈上。
  李毅接过,缓缓打开。跪着的众人都屏息静气,默默的等着。只有从镂花的窗户漏进来的阳光,静悄悄的移动着脚步。
  四喜乍着胆子偷瞥李毅,见他看了那纸后,先是着的脸逐渐缓和下来,不经意的漏出几丝笑意,接着那笑容慢慢荡漾开来,眼中的寒气渐渐融化,最后温暖如春。四喜提着的心总算是完全放了下来。
  李毅小心的把画卷好了,轻咳一声道:“今日先到这,你们都下去吧。”
  跪着的人如获大赦,立刻叩谢了圣恩,躬身退了出去。疏影见他们退下时脸色青白,估计吓得不轻,不由的砸了砸舌。要是让他们看见皇上对着我家小主子时的那温柔体贴劲儿,恐怕更要骇死。她正胡思乱想间,不妨李毅问道:“公主在做什么?”
  疏影忙回道:“奴婢来时,正看书呢。”
  李毅道:“公主这几天胃口还好?药都按时吃了么?”
  疏影正要答,又听李毅道:“算了,朕自己去看看。”说完抬脚就往外走去,边走边吩咐道:“除了紧急军情,全都明日再说。”
  安禾懒懒的半躺在廊上的摇椅上,一本书搭在胸前,仰望碧空万里如洗,朵朵白云游弋期间,形态各异,千变万化。清凉的风一阵一阵拂过,安禾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毛毯,也不觉冷,倒是那凉凉的风,让他觉得很清爽。
  李毅远远的看见躺椅上,那如朝露煦风的人儿,不禁加快了脚步。他走过去,一把连毯子抱起,柔声道:“都起风了还呆这儿,要是又着凉了可如何是好”抱着他就往殿内走去。
  安禾熟悉的在李毅颈边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靠着,笑道:“你怎么来了?”
  李毅道:“公主想我了,我怎能不来。”
  安禾脸上一红,扭捏道:“谁想你了。”
  李毅把安禾放于床上,手在他身上不规矩起来,似笑非笑道:“公主言不由衷。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在想我呢。”
  安禾久未经情事的身子异常敏感,气息登时不稳,细碎的呻吟脱口而出,撩的李毅心痒难耐,心中的欲火熊熊燃起。
  安禾意乱情迷,心头的最后一丝清明让他脱口而出些许不满:“你见到我就只想做这事么?”
  李毅的手登时停了,随即作出一个撒娇的表情,嬉笑道:“我是很想和公主谈谈诗词,听听琴曲,只是他好久都没见公主了,心急想念,公主我们先他慰的相思之情如何?”
  安禾先被他滑稽的样子逗笑了,接着手被抓着触到一个火热的坚硬,脸瞬间就红透耳际。
  李毅见机,抬手就放下床前的帷幔,遮住了满床的春光。
  安禾被一阵肉香味熏醒了,这才发现自己正饥肠辘辘。他没有睁开眼睛,而是懒懒的翻了个身,浑身又酸又痛,想起昨晚与李毅的缠绵,不禁脸上发烧。他等了一会儿也没见疏影暗香过来,心里微微奇怪,再缓缓的睁开眼睛,更是惊的倏的坐了起来。这该不是做梦吧?他揉了揉眼睛,眼前还是一堆火,一人围火而坐,正在火上烤着什么,浓浓的肉香就从他烤着的东西上传来。再抬眼看四周,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大屋,自己的身后是一座残破的佛像,佛像半个头也没有了,一只手也断了,仅剩的一个眼睛此时像是正灼灼的盯着安禾。安禾吓的“啊”的一声又钻进被里。从被子里嗡嗡的问道:“你是谁?这是哪?我的侍女疏影暗香呢?”
  许久没听到回答,安禾小心的探出半个脑袋,见那个人姿势都没变一下,依旧是眼睛只盯着手中的那个乎乎的东西,认真的在火上烤着。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安禾举目望向门口,一个人抱着满把的枯枝进来,十六七岁的光景,见安禾看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就笑盈盈的向他走来。
  那人走进了问道:“安禾公主,您醒了?”见安禾疑惑又不安的望着他,他继续说道:“公主别怕,我们也是越国人。那是我家公子,沈家庄少庄主沈原,我叫小莫。沈家庄您知道吧?那是正道武林泰斗,越国第一庄……”
  小莫正滔滔不绝的讲着,不防他家公子一声低喝:“小莫。”
  小莫笑着吐吐舌头。安禾不禁被他的样子逗的一笑,笑容一闪而逝,随即又满眼忧虑,一脸愁容。
  小莫被安禾的笑容闪的怔了怔,说道:“公主,您笑的真好看。”
  安禾无心理会小莫的夸赞,见他这么和气便问道:“我怎么会在这?”
  小莫看了他家公子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说道:“前几天我们家公子收到庄主的飞鸽传书,让公子一定要想办法把您救回越国。”
  安禾大惑不解,喃喃道:“救我?”
  小莫道:“公主还您不知道?自从宫变后,越国大乱,齐国要求接回青云公主,那些杀入京城的将军都不放人。如今入主京城的赵将军一个不留神,让齐国把青云公主给救了,宋将军怕齐国对公主您不利,便找了越国武林的几个泰斗人物,商量着把您救回越国……”
  又是宫变又是什么越国大乱,又是青云公主被囚,还有什么赵将军宋将军的,安禾越听越心惊,一下子惊坐起来,颤声打断道:“你说什么宫变,越国大乱?”
  沈少庄主也抬起头来,和小莫惊讶的对视一眼。见安禾的神色,竟然像是对此毫无所知,马上意识到肯定是齐国皇帝故意没有告诉他。沈原沉吟着说道:“越国祸起萧墙,京城已经乱成一片,公主然道没有听说?”说话间瞥见安禾的脸色已经惨淡无光,心中骤然不忍,忙转言道:“在下也只是道听途说,并未亲眼所见,真相如何,要等到到了越国才能知晓。”
  安禾脑子里一直回荡小莫刚才说的宫变,大乱,对沈原后面的话并未太过留意,他回想以前做的那个梦,心里的焦灼不安越发堆积的强烈了,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身子轻颤,泪流满面,说道:“我要回去,我要问问李毅,他说过我娘亲没事,他不会骗我的。”
  安禾眼泪汪汪的盯着小莫,小莫为难的转眼看着沈原。
  安禾再转头望向沈原,语带哀求说道:“送我回去。”
  沈原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却有些软了。但是都到这时了,多少人为了把他从齐国皇宫弄出来丧失了性命,就是现在,也有好几拨人在为他们引开齐国追兵,怎能真送他回去,叹口气说道:“我现在不能送公主回去。那齐国皇帝既然瞒着您,想来您回去了也问不出什么来。不如和我们回越国,到越国后您就会什么都知道了。”
  安禾摇头,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他们说的,他愤然道:“你胡说。李毅不会骗我的,我不跟你们回越国,我要回去。你们抓我还不是为了要挟李毅,我不和你们去越国。”
  小莫听了急辩道:“不是的,我们真是来救公主的。公子您说是吧?”
  沈原面无表情,心里哀叹,这事闹的。见安禾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身子摇摇欲坠,心里无端的非常愧疚。他沈原活了二十多年了,千里追杀过采花大盗一枝梅;灭过作恶多端的回鱼帮,独挑过天山七侠,武林大会上锋芒毕露;魔教莲花教也敢杀个三进三出,一直仗剑天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从来都无愧于心,此时却不禁迟疑不定,像是正做着自己最厌恶的欺压弱小,恃强凌弱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点了安禾的睡穴,否则再这样下去,难保他就真把他送回齐国皇宫去了,那将如何向父亲和越国的各武林前辈交代。
  小莫惊讶的看着自家的公子。沈原接住瘫软的安禾,一手按住他背心的穴道,对小莫道:“公主心神大乱,脉息不稳,我用真气帮他疏导一下。你去熬些稀粥,放些我们带的雪莲。”
  小莫道:“那雪莲是您带给庄主的。”
  沈原眼一瞪道:“少废话,叫你放你就放。”
  小莫再不敢说什么,乖乖的去一边熬粥。
  沈原收了真气,安禾温软的身子瘫进沈原怀里,就在触到安禾软软的身子的那一刹那,沈原陡然的觉得有些异样。低头看怀中的安禾,已经安详的睡去,长睫低垂,在眼睑上投下楚楚动人的剪影。沈原一阵燥热,慌忙把安禾在被子里安顿好,坐到了熬粥的小莫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小莫也望着火焰,喃喃问道:“公子,宋将军真的会用安禾公主要挟齐国的皇帝么?”见沈原没理他,自顾接着道:“即使要要挟,齐国皇帝真会受要挟么?这个公主可是个男的,他果真是我们越国的公主么?可是那画像不会错啊,长的这般好看的人,我们怎么会认错,况且我也仔细看过了,没有易容的痕迹,只是公主怎么变成一个男的了?公子,您说是不是弄错了?传说的安禾公主可是倍受齐国皇帝宠爱的妃子,怎么可能会是男子呢?”
  沈原内心也不平静,刚才那瞬间的软软的触感,仿佛一下子被刻进了心里,只要一想起,那温软的感觉就又回来了,那么奇妙,令人激动不已。他抬头望过去,那般精致的脸,那般澄的眸,能博得皇帝的恩宠有什么奇怪,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安禾公主为什么会是个男子他不想去追究,只是要是旁人知道他不是女子,不知道要引起怎么样的风波。他堂堂的越国公主竟是男儿,还以男子之身承欢齐国皇帝身下,以后将要怎么样立足。这事一旦暴露,别的不说,安禾公主的日子就全毁了,他再不能以淑妃的身份在齐国生活,他要是变回越国皇子的身份,在如今的混乱的越国更加活不下去。
  这次行动的那个齐国皇宫内应,不知道是否完全知道安禾公主的情况,但一心想除了他是一定的。而自己仗着高强的武功,正帮着别人把安禾公主往火坑里推。
  那个宋将军掳了公主,能安什么好心,无非是想和齐国讲条件,捞好处。也不知道他怎么说动自己的父亲和那几个武林前辈的。
  要是齐国不答应宋将军的条件,那么安禾公主……
  李毅再次望过去,安睡的安禾公主那么的荏弱,和他练功的雪上山上的雪莲一样精美剔透,任你铁石心肠,也会生出温柔的呵护之意。究竟要如何是好呢?
  




第 35 章

  窗外的淅沥的雨声渐渐入耳,安禾慢慢的睁开眼睛,入眼是青色的帷幔,鼻中闻到的是陌生的熏香气息。
  他浑身疲惫无力,想略动一下都不能,只好用尽力气叫了声“来人!”声音微弱,正待积蓄着力气想再喊一声,帷帐被无声的捥起,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探进来,笑嘻嘻的道:“公主您醒了,您都昏睡了十来天了,可把我们吓坏了。您不知道,您那晚突然发热,人事不知,我家公子急死了,抱着您不停不歇的回了沈家庄,连夜去把苏家的二公子拎回来给您瞧病。苏二公子您还不知道吧?就是……”他还正说的起劲,不妨后面一个拖长的声音叫了声:“小莫!”
  小莫忙住了口,把位置让给了后面一个人。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床边坐下,满脸温柔亲切的微笑,和蔼地问道:“公主觉得怎么样?在下苏伦,这几天就是在下给公主诊的脉。公主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公主身子还弱,还需静养些时日。公主日常吃的几种丹药在下都已经配好了,在下的姑姑公主也认识,就是峨眉的静娴师太,她听说您在这,也在往这边,这两日也该到了。公主您尽管放心,我们对公主绝没有恶意。”
  话虽然这样说,苏伦却是知道公主的身子已经撑到边缘了。他身子本就底子薄,大病未愈又添新病,一路行来又延误了诊治,加上又惊又吓,又忧又虑,真快到强弩之末了,再受不得任何一点刺激,再不好好调养就可能再难回旋了。
  还好沈原坚持让公主住在沈家庄,沈原小莫和自己都十二分的尽心照顾。这要在宋将军的军营里,一帮子的粗人,这如花娇嫩的公主,可能早就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小莫迟疑着说道:“其实,宋将军真的拿您去和齐国谈条件了,不过齐国已经完全答应了宋将军的要求,说只要您能平安无事就行,再过几日,齐国派来接您的人也就要到了,您很快就能回齐国去了。”
  苏伦也小心道:“照现在的情形,公主您回齐国的事再好好想想。我姑姑来就是商量您的去留问题,要是您不想回去,我们必带您安全离开,送您去您想去的地方。”
  安禾刚醒来的脑子还很混沌,他们说的话也是似懂非懂,但他听清了他很快就可以回齐国,提着的心像是终于落了地,身体的疲惫漫上来,不禁又闭上了眼睛沉入了昏。
  再次醒来的时候,安禾身上也有了些力气,正挣扎着想起来,一双手适时的伸过来扶起了他,并在他身后垫了个靠枕。安禾舒服的靠好,许是外面天晴的关系,他的头脑也清明不少。抬眼看面前的人,正是沈家庄的少庄主沈原。
  清冷湿寒的空气,正是越国冬日特有的,安禾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踏上越国的土地,会是这样一种方式。已经沦为阶下囚了,他现在倒也不着急,该怎么处置他,都由别人定,他自己急也没用。李毅会来赎我吧?他一定也会气的暴跳如雷?想着李毅在人前寒铁般凛冽的脸,又不知道要吓坏多少人,幸亏他不在我面前这样冷着脸,安禾想到这笑了笑。真的好想他啊!哪怕他也跟我板着个脸呢。
  沈原望着安禾公主展开的笑容,就如同他练功的雪山上的雪莲盛开样的爽心悦目,像窗外冬日的暖阳样的令人舒服。想起他前些日子病中在自己怀里又哭又闹,再看现在这样清冷安静拒人千里的样子,沈原心里一阵失落。那时抱着他只想尽快回来救治,现在倒是希望那段路程要是不那么快结束就好了,就那样一直抱着他下去,自己也愿意吧。
  他那个温柔的笑容,该是想起了齐国的皇帝吧,想起他一路上都喊着那齐国皇帝的名字,沈原心里有些泛酸。他想到我时会怎么样?或许,从来就不会想到我。
  安禾是不想说话,沈原从来都不是话多的人,他们各想着自己的心事,时间就在他俩的沉默中静静流逝。
  一阵脚步传来,打破了房间的宁静。沈原站起来,叫了声:“师太。”
  安禾抬头,进来的正是静娴师太,身后还跟着个书生样的年轻人,正是苏伦。安禾秀眸圆睁,问道:“师太,您怎么会在这?”他那天完全没听清苏伦说的话,这时看见静娴师太又惊又喜。
  静娴师太是母亲的挚友,也是自己出嫁前也经常见的仅有的外人,自己一直服用的日常丸药,都是静娴师太练了送来的。静娴师太也是他不多的最亲近的人之一。这时,安禾就像见了亲人一样,多日的担心焦虑脱口而出,不等静娴师太回答,又急问道:“师太,您有没有我娘亲的消息?她现在怎么样?”
  静娴师太走到床边坐下,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安禾好,只轻轻的握住他的手。安禾的心慢慢冰凉,那晚大火连天的梦境再次映入脑海,好像又一次的眼眼睁睁看着娘亲走入了火海消失了。
  他怔怔地呆坐着,耳边嗡嗡作响,泪如泉涌,后心一阵阵地发冷,嘶声喃喃道:“娘亲,不,不要娘亲。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大家都默然不语,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安禾,哀戚之情溢满屋宇。这时,窗外一个声音愤愤接道:“怎么会这样?”转眼窗外的人就走了进来。沈原叫道:“宋将军。”
  宋将军对沈原摆摆手,接着转向泪流不止的安禾说道:“怎么会这样?公主,这要问您的夫君齐国的皇帝。公主可知,此次我国宫变,完全是由齐国一手阴谋策划的。他齐国想让我们越国先内乱,再一举吞并我国。我们越国的皇上,您的父皇,还有您的母亲,您的兄弟姐妹,都是死在齐国人的手上的。这血海深仇,公主可不能忘记。”
  安禾被震呆了,脑海一片空白,他只是下意识地否认:“不,不会的,不是这样的。”
  沈原也道:“宋将军,您这样说可有什么根据,要是没根据您不要乱说。”
  宋将军道:“齐国狼子野心,还要有什么根据。公主,您道齐国皇帝真的宠幸您么?他娶您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是他们的国师,不知道怎么算出了您有母仪天下之像,便借着伐蜀的机缘来和亲,当发现和亲的不是您后,他们又派人杀了安源公主,这样您便顺理成章的嫁过去了。然后他们借着和亲,把青云公主安插进来,颠覆我们越国。他对您稍加颜色,也不过是为了笼络您,您以为齐国的皇帝会真的宠爱一个敌国的公主么?齐国如今是我们越国的仇敌,公主再不能认敌为亲为友了。臣作为越国的臣民,誓死要报这国仇,还望公主能助臣一臂之力。”
  沈原站起来警告道:“宋将军!”
  静娴师太也说道:“宋将军请慎言。”
  那宋将军却不管他们,继续道:“齐国阴险狡诈,没留下什么证据,我也是无意中查到的。这还要感谢他们齐国内讧,才让我有了机会查到些蛛丝马迹,也有机会顺利接出了公主。公主,此次齐国要来接您回去,说明他们认为您还有利用的价值,公主何不利用这个机会,杀了齐国皇帝。即报了您的国仇家恨,也让齐国无力吞并我们越国。这把匕首小巧精致,便于携带,上淬见血封侯的毒药,臣愿献于公主,助公主报仇雪恨。”说着跪下,双手呈上一把青铜马头匕首,匕首上缀的红宝石,血一样的鲜红。更加的映衬了安禾脸庞青白,眼神惶恐无助,瑟瑟的颤抖着只想藏到被下去,却又无力动弹。
  他们说的不是真的,那些专注眷恋的眼神怎么会是假的?那些关心体贴会是假的?那些怜惜隐忍会是假的?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会是假的?那些时刻包围自己的冬日温暖会是假的?那些经常无意间流露爱意会是假的?那些自己生病时的担忧陪伴,耐心照顾会是假的?那些热情似火的激情怎么会是假的?
  可是母亲真的死了,父皇六皇兄也死了。安禾觉得身上像被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狠狠锉磨着的痛,心口像压着块巨石,呼吸完全被窒息,他眼前的一切逐渐失了颜色,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暗罩下来,安禾轻吁了口气,油然而生一股解脱的轻松感,就这样离开吧,远远的离开。
  沈原却一直盯着安禾,见他脸色不对,马上伸手按住他的背心,一股柔和的天罡正气源源输入,沈原却能感觉他的脉息越来越弱。这时屋里其他人才全都变色,宋将军住了口,静娴与苏伦紧行针诊脉,全力施救。
  疏影暗香随着齐国的使者到时,安禾像被风吹落的花瓣一样,失了水分颜色,逐渐的枯萎。两位神医世家的人都束手无策,沈少庄主竭力收罗的各种续命仙丹喂下去也收效甚微。
  随行来的刘太医,颤巍巍的伸手探脉,吓的胡子都抖了,这,已有不继之像,可要如何是好?
  疏影暗香两侍女又悲又痛,目光如炬的射向沈原,恨不能在他身上烧出几个窟窿来。要不是他,公主怎么会受这样的罪,如今生死未卜。
  静娴师太把前后事情的原委与疏影暗香还有刘太医说了一下,接着道:“既然如宋将军所说,齐国对公主也没安什么好心,还是不要回去了。我们也不管什么齐国赎金,什么报仇雪恨,保得公主平安才是最重要的。现已发了武林同盟令寻访我大哥,要是我大哥能及时回来,公主必会无恙。只恨我常年只顾钻研武学,把家传医术弃之一边,要是公主有什么不测,我如何对得起他娘亲。”
  疏影渐渐从悲痛中平静下来,说道:“我看还是问问齐国皇上有没有办法。齐国对越国许是真的虎视眈眈,但齐国的皇上对我们小主子的好也是真的,皇上也许有更稳妥的办法救小主子。我们小主子要是醒着也必愿意回齐国的,齐国至少不会这样打着堂皇的旗号害他。”说着又恨恨的盯了沈原一眼。
  疏影心里从未有过的恐惧,她相信齐国的皇上会有办法的,他不会让小主子有事的,如今皇上就是她唯一的指望了。她接着说道:“苏神医也不知道何时能找到,我们还是按计划尽快回齐国好。要是不按时回去,齐国出兵来强抢,到时各位谁能保我们小主子安全,混乱中要耽误了公主的医治,谁来负责。为今之计还是先回齐国,等公主醒了,是去是留,都由公主决定。”
  暗香和刘太医也觉得还是先回齐国看看,毕竟对他们来说安禾公主的身体是最重要的,齐国皇上总会比他们几个更有办法。
  在疏影暗香刘太医的坚持下,最后商定,还由沈原护送公主尽快往齐国。
  见疏影暗香只顾嘤嘤的哭,李毅的心一下子沉下来,顾不得帝王的礼仪,迅速钻进了马车。看到形如枯槁的安禾,他心如刀绞。这一个月的不眠不休的多方营救,也没保他平安。李毅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都不敢去触碰安禾,生怕他一触就化了。
  李毅定了定神才小心的抱起他,手上的身体越发轻飘飘的,颤抖的手在他身上摸了摸,见那块凤凰浴火的玉佩还在他脖子上挂着,心里安定了些,对外喊了声:“出发去凤兰山!”
  凤兰山是羌项族的发源之地,拜火教是羌项族人的精神之源。二百多年前羌项族人逐渐吞并了周边的族群,壮大的羌项族人借着内地的藩镇割据,内战不断,由当时的首领李元带领着在拜火教的默许和帮助下积极整饬军政,开疆拓土,扩建宫殿,建国称帝,国号称齐国,第二年还颁行了自己的文字。李元自封隆帝,年号大庆,拜火教也被尊为齐国国教,与皇权并驾齐驱。
  随着齐国的越来越强大,齐国的皇帝信心膨胀,仿照内地的军政制度,做了许多巩固皇权的改革,与拜火教的矛盾就越来越深。惠景帝时,领着臣民向内地不断扩张,离了拜火教的控制,惠景帝进一步照搬内地的制度,礼仪,学习内地人的文化。为了能与内地更好的融为一体,还大力提倡内地的佛教,致使齐国皇室与拜火教决裂。
  拜火教失了皇室的支持,就只是齐国境内的一个教派,它要发展毕竟少不了皇室的支持,所以他们也不敢与皇室决裂的太过彻底,一直通过齐国境内的拜火教派分支,与皇室保持一丝联系。
  齐国的皇室,秘传下来的典籍,明确的记载了拜火教的许多超自然的神力,这也令齐国皇室不想真和拜火教决裂。齐国皇室没明文取消拜火教国教的地位,只是实际的权力已经被皇权完全取代。皇室更没有禁止拜火教在齐国的发展,只是让齐国民众自由选择信奉的教派,而不是强令民众信奉拜火教。
  皇室与拜火教相安无事了近百年,如今李毅却要去打破这个平衡。
  当李毅抱着奄奄一息的安禾来到凤兰山的神庙雄伟的正殿时,神教现任的大祭司慕容谨领着教众列队相迎。
  李毅与慕容谨相视良久,这也是皇室与拜火教近百年来的第一次直接对视。
  良久,两人相视一笑。慕容谨道:“皇上请。”
  李毅道:“国师请。”
  




第 36 章

  春光融融,和风拂拂。
  汴京城内,打扫一新,彩灯高挂。就在当日,他们齐国的皇后,要从圣山凤兰山祈福归来。一早就有皇宫侍卫把皇后车队要经过的街道封了。
  李毅骑在高头大马上,望着天际一人一骑飞速而来,扬起的烟尘在他身后拖起长长的尾巴。李毅只觉那人身上的盔甲在眼前一闪,便听他说道:“报,皇后的銮驾已经到达前方十里处。”
  李毅挥挥手,那人悄然退下。
  三年多没见了,不知他变了没有?
  当时李毅带着安禾去了凤兰山,他主动的低头,给了凤兰山拜火教足够的颜面。现任的拜火教大祭司,不像他的前辈们那般的有政治野心,同时对当前的形势也有清醒的认识。最后皇室与神教协商,齐国仍尊拜火教为国教,但不禁其他教派在齐国发展,不过齐国皇室将给于拜火教在若干发展的便利条件。齐国现任皇帝李毅,受一鞭龙筋凤羽鞭,算是给拜火教先祖一个交代。而拜火教也将在皇室的要求下为齐国民众履行祈福,避祸,消灾等一切应尽的义务。自然也包括全力救治齐国的淑妃,安禾因此一直被留在了凤兰山上三年多。而今日,正是安禾归来的日子。
  这三年多来,李毅马不停蹄,日以继夜的忙碌。内,他平了吕相的势力,或歼,或收,一举消灭了吕相这个内患。提拔重用了他自己这十几年来培养的心腹之臣,牢牢的把握了朝政大权。并且李毅以通敌叛国罪赐死了皇后吕氏,废了太子李珏,吕氏家族就只留下了七王爷李翔的王妃吕行云。李毅还力排众议晋封淑妃周氏为皇后,由于皇后正在凤兰山为齐国国民祈福,后宫暂由月妃与回国的青云公主管理。
  对外,李毅出兵越国。先携着雷霆之怒,打下了越国宋将军的地盘。以绑架,胁迫,和对公主大不敬之罪,诛灭了宋将军九族,宋将军本人被凌迟处死。沈家庄及曾经参与的武林人士,在沈原的带领下及时避居关外,才免了被祸及。
  越国其他地方,由于内乱,各州府各自为政,刚好给了齐国各个歼灭的机会。凭着强大的武力配合各种怀柔政策,刚柔并济,只用一年多的时间,齐国便势如破竹占领了越国大部分城镇,越国剩下的地方也都被迫归降,纳入了齐国的版图。只有越国的老将程萦,收罗了各处失散的越兵再加上本来带着的兵将共三万多人,在边远的山区,依托地势,与齐国对峙了一年多。
  程将军有勇有谋,经验老到,又占有地利人和,这一年多来,很是让李毅头疼。举兵去打,有时连他们的影子都找不着;要是不管他们,他们又主动出来打你一下,让你疼半天。一直损兵折将,拿他们毫无办法。从各方情报来看,他们这一年多也颇为艰难,失了后方补给,他们又不事生产,加上齐国的封锁,三万多人的吃穿还有武器损耗,也让他们焦头烂额。
  是到了应该改变策略的时候了,何况从情报来看,程将军和安禾公主渊源颇深。这也应该是改善他和公主的关系的大好机会。李毅正想着,又一骑飞驰而来,道:“报,皇后的銮驾已经在五里外了。”
  不久,一骑接着一骑疾驰来报,还有四里,三里,两里。随后,李毅便依稀看见前头的卫队盔甲闪闪,旌旗飘飘,他再忍不住,不管身后一起来迎接的王公大臣,策马迎了上去。
  疏影暗香听说皇上迎了上来,忙掀开了马车的帘子,见一人飞马正由远及近。两侍女一阵激动,终于又回来来了,这日子还能回到从前么?待到近前,先是对皇上的变化有些微惊,只见李毅两鬓都有些花白,脸上难掩沧桑之色,目光却依旧如电,身上的高贵威严气势吓得两人忙把探出的头收了回来,立刻下车,随着众人跪下。
  李毅老远就看见马车上的安禾,他看上去好像比以前丰腴红润了些,头戴珠光宝气的凤冠,裹在色的缂丝妆金龙凤花卉锦礼服中,危襟正坐着。李毅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热切,狠抽了两鞭马,片刻便到了早已停下的马车前。他看也不看跪着的满地的人,眼睛只紧紧的盯着车上的安禾。虽然早就被告知了,但亲眼看见安禾两眼空洞无神,像无波无澜的深幽湖水一般死寂,坐在那像没有生气的精美木偶一样,李毅心里还是一沉。
  李毅阻止了要去扶安禾下车的疏影暗香,自己下马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吩咐道:“回宫!”
  李毅呆望安禾许久,梦中多少次重逢,没想到现实会是这样。安禾坐在马车一角,遗世孤独,茕茕孑立,又像是遗落下角落的尘封的珍珠。李毅鼻头微酸,他的公主应该是永远生活在明媚的阳光里,无忧无虑尽情享乐。而现在,他的公主无知无觉压在沉重的冠服中,压在他最不喜欢的沉重枷锁中,这要是以前,他哪会这么乖乖的穿上,还一直端坐着,一动不动。
  好像听到了安禾娇声抱怨这冠服沉死了,李毅小心的摘下安禾头上沉重的凤冠,解开了他的一头青丝,如丝如缎的长发直垂下来,李毅用手指轻轻的帮他捋顺了。再熟练的帮他把繁复的礼服脱了,拉过座位上的白裘皮毯子,把安禾细心的裹好,抱在身前,至始至终安禾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真的就如一个木偶一样乖乖任李毅摆弄。还是那张精美绝伦的脸,仔细看像是线条分明了些,更多了些男子的英气,身体也少了少年的青涩细弱,多了些成年男子的清劲骨感。李毅即心酸又有些心喜,至少他现在触手可及,他低头在安禾颈边深吸口气,思念入骨的熟悉幽香,直沁入心脾,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公主。
  安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长长密密的眼睫毛像把扇子盖住了眼睑。
  你就这样恨我么?病好了也不愿意正眼看我一眼?我这几年,不仅要担心你的身体,还要忍受对你蚀骨的思念。不仅要攻下越国各州府,还要尽量减少杀戮,保全你们越国的民众。特别是你们越国皇家人员,我更是顶着各方压力极尽所能的优待。李毅抬手轻拂过安禾光洁细嫩的脸颊,只要是和你有关的,我就是一棵草都不敢慢待,就这样我们也再回不到从前么?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没有停顿,直接去了后宫。
  慕容月与青云公主领着各宫的妃嫔,皇子公主们在永安宫宫门口迎接皇后,压压的站了一地。
  一片安静中,五岁的菊仙小公主,她仰起小脑袋,悄声问身边的李珏道:“珏哥哥,你见过今日要来的母后么?”
  李珏已经是十二岁的少年了,身体拔高了许多,比起小的时候沉稳了不少,他面色复杂,最后低头没有作答。比李珏略高些的哥哥李璜微笑着小声道:“妹妹不记得么?你也见过母后的,你小时候母后还抱过你呢。”
  菊仙甜甜的笑,两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说道:“真的吗?那母后还会记得仙儿么?”
  李璜道:“母后肯定会记得仙儿,你小时候母后可疼你了。”
  菊仙嘻嘻的笑,正想再说什么,就听前面站着的母亲轻咳了一声,菊仙做个鬼脸,紧把头低下。
  不久,便听一个声音高唱道:“皇上,皇后驾到!”
  片刻,一乘暖轿停在宫门前,就见皇上抱着一个人下来,那人全身裹在白裘皮毯子中,只露出长长的发垂坠下来。
  众人忙跪下低头行礼。皇上扫了众人一眼,说道:“皇后车马劳顿,不能受大家一一参拜。你们一早侯着,也该累了,都下去吧。以后有事还同以前一样回月妃或青云公主,不必来麻烦皇后,以免打扰皇后静养。至于请安…,也免了吧。”说完就抱着皇后进去了,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一阵环佩叮当,便各自散去。
  一进永安宫,就感觉和以前安禾住的有些不同,除了双榕殿前的几丛湘妃竹,以前种的玉兰石榴等都换成了梨树,此时正花开胜雪,一阵春风拂过,漫天花雨簌簌而落。
  李毅抱着安禾站在花雨中,喃喃道:“你快醒来吧,你看这些都是梨香宫里的梨树,它们在这都等你两年了。”
  永安宫里面的摆设倒是没变,与安禾离开时一摸一样。疏影暗香一进去,就感觉像是昨天才离开一样,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亲切。
  李毅把安禾在床上安顿好,在他粉润的唇上轻印一吻,才依依不舍的走了出来。刚到双榕殿门口,又回过身来,问疏影道:“朕听说那个沈原还经常妄想探望公主?”
  疏影吓了一跳,忙道:“沈公子只是找人给小主子送过几次药材,他自己并没亲来过。”
  李毅听了没做任何表示,只叮嘱疏影暗香好好照顾安禾,便往乾坤殿而去。
  刘太医和一直给安禾看病的神教的慕容复早就等在李毅的书房,见李毅进来,紧跪下请安。
  李毅坐好后,便问道:“皇后的身体到底怎样?”
  刘太医和慕容复对视一眼,慕容复迟疑道:“皇后娘娘身子早就好了,就是醒了之后就像是少了一魄,像是患上了失魂症。大祭司,刘太医,和臣下等人想了无数的法子,也没能治好皇后娘娘的失魂病症。臣下等也想过招魂,但在进行招魂仪式的时候皇后娘娘表现非常痛苦,臣下等怕皇后身体受不住,便半途停了,后来再不敢试。对皇后娘娘的失魂症,臣下等已经是束手无策了。要是皇上同意,臣等可以再试试给皇后娘娘招一次魂,兴许会有些用。”
  李毅越听脸色越沉,慕容复和刘太医心中忐忑,但对皇后的病症又不敢不据实而言。
  李毅想了许久道:“真的再没其他办法么?”
  慕容复硬着头皮道:“要是身体的病症,都还好办,但这是心病,臣等就难于着手了。听刘太医说以前皇后娘娘也曾患过失语的病症,和如今娘娘患的失魂症可能差不多,只不过病症轻一些。刘太医说以前娘娘的失语症便是自己慢慢好的,想来再多过些日子,娘娘兴许也能和以前一样不治自愈。”
  慕容复这样说的时候,心里惴惴,但不这样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都治了三年了他们确实是再没办法了。
  李毅苦笑,听他这样说病症倒真有些相似,但以前的失语怎能和现在的失魂相比,以前让他失语的才是多大的事,而现在令他失魂又是多大的事,两个就像是被一个小孩轻拍了一下和被一个大人捅了几刀一样,轻重自辨。要指望公主也能像以前一样自己好,简直比登天还难。
  李毅不禁犹豫起来,真的要他清醒么?自己对他伤害太大,他清醒了肯定就不肯在自己身边再呆下去了,而按着他母亲的愿望去游历江湖。还不如就这样,至少他就在自己眼前,伸手可及。可是,真的就忍心让他这样无知无识的活着么?感受不到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感觉不到四季变化冷暖更替,看不见清风明月,花红柳绿,辨不出美食美酒…
  就让他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不管他么?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笑。
  看着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的李毅,沉吟良久的刘太医说道:“皇后娘娘从小就没经什么事,突然遭遇大变,难免就心灰意冷,绝了生意。要是能有一件事能让他留恋,不舍,牵挂就好了,人要是有了念想,再大的事都压不垮。”
  李毅暗叹道:我也想能栓住他,如今有还什么事值得公主牵挂的,总不能告诉他说你要是不快醒来,我就杀了疏影暗香吧,那也要他能听得见才行啊。正顺着这条道想着,突然眼前一亮,想到了大祭司曾对齐国太子作的预测,有几句话自己一直不明白,联系前后认真想想,不正说的是太子将由现任皇后所出么?李毅忽然豁然开朗,急问道:“要是皇后有孕呢?”
  刘太医瞪大眼睛不解的看着李毅,皇上这不是急疯了吧?
  李毅忽略刘太医的目光,只盯着慕容复再次问道:“要是皇后怀孕会怎样?”
  刘太医看看李毅,又看看慕容复,脱口道:“这怎么可能?”
  李毅看着没有任何表示的慕容复,说道:“朕记得有个时期,慕容家族为了保持血统的精纯,更好延续上天赋予的神力,曾几度让大祭司生育过。”
  慕容复面上虽没什么,心里却暗赞大祭司料事如神,皇上果然也想到这个法子。他只得说道:“皇后娘娘要是怀孕,兴许会对娘娘的病症有益,但臣也不敢下断言。况且男子怀孕会比女子更凶险。”
  李毅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好,公主要是有了他们自己的孩子,不仅可能对公主的病大有好处,而且公主醒后,他们之间有了孩子的牵绊,公主再想离开,就不那么容易了。他紧说道:“这办法朕看可行。神教已经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要更加小心谨慎,应该不会有问题。要是万一真碰上危险,你们要尽量保住朕的皇后,一切以皇后的身体为重。”
  刘太医还是不太相信,他茫然的看着痴人说梦的两个人,只听慕容复说道:“皇上要是决定了,臣这便下去准备。”说着,拉着还懵懂的刘太医退了下去。
  李毅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多年聚集的阴霾一扫而光,他又看见了奋斗的希望。
  




第 37 章

  青云公主从没见过那个与她相同命运起他国和亲的安禾公主。她在越国时,从没听人提起安禾公主,她也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不起眼的公主,没想到回到齐国后,耳边倒是经常听到神秘的安禾公主的故事。不去管那些故事的真假,就单是安禾公主迷倒了她两个最敬重的眼高于顶的哥哥这事,就吊起了她无穷的好奇心。她的这两个哥哥身份微妙,难道这其中也有什么针对齐国的阴谋?这个安禾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慕容月说,安禾是个随和,很好的人,就是太懒了,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不会女红,不懂梳妆打扮,连买东西都不会。身体还很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经常病歪歪的惹人怜爱。他虽然又懒又迷糊,不过没办法,皇上喜欢他。
  太后叹道,那女人就是个狐狸精,把你两个哥哥迷的五迷三道的。看着可怜,其实心里鬼着呢,看把你两个哥哥挑唆成什么样了。
  行云悠悠的说道,他有一双很吸引人的眼睛,看上去像是个毫无心防的孩子,但是真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谁又知道,你看看我姐姐的下场。
  李璜满眼的思念,我很想安禾母后,他非常好,很亲切,从来都不板着脸训人,做错了事只说下次别犯就好。母后教我玩皮影戏,告诉我树上可以掏鸟蛋,他帮我作弊骗过太傅,在父皇面前护着我不让父皇罚我。他说,只要不作奸犯科,其他事按自己心意而行就可以了。
  李珏每次被问到,总是神色复杂,嗫嚅良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青云琢磨着大家说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要是能当面见见安禾公主就好了,但除了皇兄自己,他禁止任何人踏足永安宫。青云计算着时间,这几个月来,皇兄每日都要陪安禾公主在御花园走走,但他们即使出了永安宫,也不让人靠近。他们散步是时间先是在午后,后来天气热了,便推迟到傍晚。她小时候就知道御花园里有个假山很隐蔽,她算计着皇兄要过来的时候,便从那假山里面走了出来。
  太阳已经落山,一抹余辉仍在,映的天边的晚霞绚丽多彩。御花园里草木葱翠,繁花似锦。夏虫啾啾的鸣叫,雀鸟忙着归巢,一片安静祥和的景象。
  青云抬起丝帕擦了把汗,虽然太阳都落山了,地上的暑气还没完全消散,动一动仍是一身汗。
  刚拐个弯,便被几个带刀侍卫拦住,带头的侍卫低声说道:“请公主回避,皇上与皇后娘娘正在此处。”抬眼就见皇兄小心的搀扶着一个人缓缓的迎面走来,神态亲密,爱怜横溢,显然那被搀扶着的人就是安禾公主,齐国的皇后。只见他身形纤瘦,不似其他越国女子的小巧,站在身材高大的皇兄旁边也才矮小半个头。一身鹅黄暗花缎裙袍,轻绾一个松松的发髻,只别一只古朴的银簪。长睫微垂,清雅婉丽,风情无限,果然天姿绝色。
  李毅听见前面动静停了脚步,抬头见是青云,问道:“青云怎么在这?”
  青云忙行了个礼,说道:“皇兄万安!皇后万安!臣妹贪凉,在那假山洞里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青云偷瞥皇后,见她和皇兄说话间,皇后半开半阖的眼眸止水无澜,心里微觉不对,迟疑道:“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李毅把搀着安禾的手紧了紧,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患了失魂症。”
  青云惊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身子已经好了么?”
  李毅道:“身子是差不多好了…,但他那时知道了朕对越计策,所以到如今也恢复不过来。”
  说到越国,青云也黯然不语。沉默一会儿问道:“皇兄是不想让人知道皇后娘娘的病症才不让人接近永安宫么?”
  李毅眉毛一挑道:“别人知道了又如何?只是皇后的病不耐旁人打扰。”
  青云道:“在凤兰山三年都没治好,皇兄想过张榜招医么?兴许民间有些能人异士能治皇后娘娘的病呢。”
  李毅道:“皇后千金之躯,怎么能让江湖郎中看病?青云,你只管帮朕打理好后宫,其他事情朕自有道理。你以后若有什么事,还像以前一样直接来找朕就是,能说朕必不瞒你,不用和朕如此生分。”
  青云脸微红,低头道:“是。”
  李毅道:“下去吧。”
  青云行礼退下,没走几步,便听李毅在身后说道:“青云,你以前怎么称呼朕的?”
  青云愕然回头,随即嫣然一笑,叫道:“三哥。”
  李毅微笑,道:“去吧。”
  李毅搀着安禾又走了一会儿,天暗了下来,远处的树木亭台都变成了灰色,天气也凉了起来,晚风徐徐,吹在身上凉爽舒适。
  李毅看着身边的安禾,仔细查看他的神色,见他呼吸略沉,知道他走累了,该回去了。李毅先把安禾的两手臂绕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横抱起他往回走。
  如今的安禾乖的异常,让走便走,让停便停,让躺便躺,让坐便坐,让吃便吃,让喝便喝。李毅低头把脸贴在安禾脸上,低声对安禾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笑笑?哪怕你闹别扭不肯吃饭,不肯正经梳妆,甚至又打我几个耳刮子也好啊,你如今这样乖乖的我心里多难过。”
  见李毅抱着安禾回来,疏影忙迎上去道:“皇上,慕容先生和刘太医来了。”
  疏影才说完,阴影里站着的慕容复与刘太医忙上来行礼。李毅道:“你们跟朕进来吧。”
  屋内灯火通明,安禾躺在榻上,慕容复正在仔细的给他把脉,疏影暗香两人侍立在一边,连喘气都怕重了,打扰到慕容复诊脉。
  疏影暗香听说要让她们家小主子怀孕,一直忐忑不安,她们家小主子怎能怀孕呢?要是真的怀了,会不会有什么凶险?但这事是皇上决定的,她们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每天慕容复他们来给安禾诊脉的时候,她们总是紧张不已,不知道是怕他说出小主子已经怀孕了还是盼他说小主子怀孕了?
  李毅坐在一边,也紧盯着慕容复,见他终于他安禾的手放回去了,吁了口气。
  慕容复走过来,躬身道:“皇上,娘娘服用乾坤丹已经三个月了,据臣这些日子观察,一切都很顺利。臣认为娘娘已经准备好了,皇上可以开始与娘娘房事了。这个是臣特意配的,行房时皇上和娘娘都喝一点,不仅有助于娘娘精气凝结,皇上也能获的更多的乐趣。”说着掏出一个玉瓶,双手奉于李毅。
  刘太医坐在一边,这种情况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现在就像以前刚学医时那样,只有听的份。但他每次回去后都会请教慕容复半天,对公主的身体至少做到心中有数。
  两个侍女侍立在旁,听着听着,脸羞的通红。心里同时很不安,不知道小主子又会不会受苦。
  几天后,李毅找来疏影,跟她说了目前齐国和程将军的对立,把双方的情况都介绍过后,李毅道:“朕虽然可以用武力迫使程将军投降,但朕一来考虑公主与程将军一家的感情,二来也爱程将军的将才,三来朕不想杀戮太深。所以,朕想让你去程将军那一趟,传达朕愿意和谈招安之意。只要程将军愿意归降,朕不仅不咎既往,程将军的人马,朕还会妥善安置,程将军朕也必将重用。要是程将军有意,朕再派人与之商谈细节。你可愿意为此次和谈跑一趟?”
  疏影听的楞了,这么重要的军国大事,皇上怎么说与她一个小婢女听。但听李毅说到程将军,不禁心里打鼓。疏影也深恨齐国吞并越国,特别是兰妃娘娘和春嬷嬷在那次宫变中丧生,虽只是宋将军一面之词,没有证据,但疏影深信那次宫变必与齐国脱不了关系,小主子不也正是因为这个才到现在也不愿意醒来。但是越国已亡,兰妃娘娘也已经死了,小主子现在又这样,除了齐国,他们还能去哪?
  疏影虽然也不能原谅李毅,看她深信他说的,假于时日,齐国必能武力打败程将军的。既然李毅肯提出来,对程将军未尝不是个好机会。她直觉李毅这次因为公主必不会对程将军食言。可是她这时候怎能离开公主,何况她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婢女,自己去程将军那真能管用么?
  李毅见她阴晴不定,迟疑不决,也不催她。
  疏影一直琢磨来琢磨去,说道:“奴婢不想离开小主子?”
  李毅道:“你担心朕不会好好照顾公主?”
  疏影沉默,李毅照顾安禾的细心,有时候她们都不上。疏影犹豫道:“奴婢去能管用么?程将军说不定见都不会见奴婢。”
  李毅笑了,道:“你要是去了,就不再只是个小婢女了,你代表的可是公主和齐国,你说能不能管用?”
  几天后,疏影收拾行装,又对暗香叮嘱了多遍,才依依不舍又惴惴不安的踏上了招安程将军之路。
  七月初,天气酷热难当,晴空万里无云,阳光白晃晃的刺眼,没有一丝风,知了的鸣叫一声声绵绵不绝。
  海堂捧着药盅,从小厨房出来,沿着回廊往双榕殿走去。路上院子里的梨树结满了果子,沉甸甸的很是喜人。自从疏影走后,皇上便让她进内堂与暗香一起照顾皇后娘娘的起居了。海棠深知这皇后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越发的小心谨慎,不敢稍有怠慢。
  一走进双榕殿里,全身通凉,刚在外面走出的满身汗顿时就消了。进了寝宫,见暗香低头正坐在榻边绣花,轻手轻脚的放下药盅,看了眼榻上的皇后娘娘,小声对暗香道:“娘娘还没醒么?”
  暗香抬头,笑着小声道:“海棠嬷嬷来了。小主子还没醒呢,越发的嗜睡了,也不知道慕容先生怎么断的,还说这是正常的。”
  海棠在暗香旁边坐下,拿过她手中的绣活看了看,笑道:“暗香姑娘手真巧。”
  暗香道:“手巧有什么用,小主子又不喜欢。不过,等小主子有孩子了,我就可以给小宝宝做衣服了。”说着高兴起来,越想越兴奋,接着道:“花样料子我都选好了,还偷偷的做了几件,只是不敢给小主子看见,下次我拿给您瞧瞧,你帮我看看可好不好。”虽然安禾对外界没什么知觉,但疏影暗香还当他好着时一样,从不忽视安禾的存在。
  海棠笑道:“姑娘做的,必是好的。下次你拿来,我们一起参详参详。”
  她们两低头轻声闲聊,抬眼见安禾已经睁开了眼睛,暗香忙站起来,笑盈盈道:“小主子醒了。”海棠也立刻起来,与暗香一起服侍安禾洗漱,又喂了些清粥点心,伺候他喝了药,再安顿他舒服坐好。暗香便按疏影教的手法,给安禾轻轻按摩。
  这时,有人回道:“慕容先生来给娘娘请脉了。”
  海棠道:“有请慕容先生。”
  话刚说完,便见慕容复一身青布衫,边擦额上的汗一边小声说道:“还是这里凉快。”刘太医跟在后面,见了海棠便问道:“娘娘今日可还好?”
  海棠道:“娘娘精神劲像是不如昨日。”
  慕容复“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两人先给安禾请了安,慕容复才开始摸脉。
  暗香在一边,见慕容复闭目沉思良久,心都提到嗓子口了,慕容复突然睁开眼睛,笑了,对刘太医说道:“你来看看。”
  刘太医仔细的诊着安禾的脉,突然眼睛一亮,难于置信的看着慕容复。
  慕容复笑笑,拉着刘太医跪下道:“臣等恭喜娘娘有喜了。”
  安禾自然是没什么反应,暗香眼睛睁的圆圆的,脱口道:“什么?”虽然早就知道皇上正努力让小主子怀上孩子,但真的听慕容复亲口说了,还是有些不相信,她家小主子真的怀孕了?
  海棠听了心中一喜,忙吩咐人去请皇上。
  没一会儿,就看见李毅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喜不自胜。连声问道:“这是真的?皇后真的有了?”
  屋里的人全都跪下道喜。
  李毅喜的都有些手足无措,他茫然的踱了几步,走到榻边,一把紧紧抱住安禾,颤声说道:“公主,公主你听到了吗?你有孩子了,我和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说话间,眼睛不禁湿润了。猛然意识到不能再这么紧紧的抱着了,万一伤了孩子怎么办,忙松了手,把安禾轻拥入怀,手轻轻的在他的腹部摩挲着,喃喃道:“就是这里么?孩子就是在这里么?”抬眼对上安禾空洞的双眸,心中又喜又酸。
  




第 38 章

  齐国如今喜事连连,李毅也觉事事顺畅。
  齐国对越战事,由于刚柔并济,对策得当,除了少有的几座城市顽固坚守外,其他的拿下都很顺利,到目前为止,除了程将军所部,越国反抗势力基本肃清。
  李毅又及时的制定出许多政策,鼓励农民复业归耕,开垦荒地,减免了一些赋税,很快,本就繁华的越国重新农桑兴旺,商贸发达,民众安居乐业。
  鉴于齐国一直在政治经济武力上的压力,闵国国主终于认清了形式,对齐国俯首称臣。闵地虽然仍被作为闵国国主的封地,但李毅已经派人接管了闵国的大部分军政,让闵地真正纳入齐国的版图。
  在国内,李毅组织了这两年因战争流离失所的流民,兴修了几项水利,疏通了齐地越地的几条河流,缓解了今年越地的水涝和齐地的旱灾,如今两地的庄稼都长势喜人,秋天的丰收指日可待。而且河道的连接,使得齐地和越地的商贸往来更加的便利,大大繁荣了两地的经贸。多出的税收充盈了这几年饱经战争消耗的国库。令李毅不再为钱发愁。
  在朝堂,李毅整合了齐越的各部官员,让一些先皇时期的老的顽固保守的大臣回家荣养。提拔重用一批年轻的官员,又进行了一系列的朝政变革,裁减冗杂,重用能官干吏,使的朝堂焕然一新,生气勃勃。
  如今又传出皇后怀孕的消息,后宫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喜讯传出了,皇亲国戚,三省六部,御史台,翰林院,各地地方,贺表雪片一样飞来。特别这次怀孕的又是以前越国的公主,那些前越籍的官员更是大受鼓舞,贺表写的言辞优美,对仗工整,洋洋洒洒。
  李毅也心情大好,祭天祭祖,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加恩科,大肆封赏,让齐国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皇后娘娘这次有喜,咱们周边的许多国家,都派人来贺,四夷馆里都住满了各国来贺的使者。各宫这次都有赏赐,宫里还要大宴三天,四处都在张挂彩灯,…”
  太后挥手打断正回话的太监,阴郁道:“哪个女人没怀过孕?就她张狂成这样。”
  太后自从那年夏天让安禾跪了一次,令他中暑病了几个月后,李毅虽然还日日来请安,但不再像从前那般的对她恭顺了。还借口为了太后的安全撤换了她宫里的所有侍卫,宫女太监,在她自己强烈坚持下,才给她留下了一直跟了她几十年的宫女爱因,和太监总管刘小玉。对外说太后正荣养,其实她就差不多是被软禁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太后暗自后悔,自己还是太手软了。
  也是因为中暑事件,李翔执意去了北漠,好几年了,一去不返,连音讯都很少,想到这些太后更是恨的咬牙切齿。李翔都成婚好些年了,到如今也没个子嗣,安禾那个病弱鬼,倒学了是要怀孕生子了,这怎么能叫人不恨。
  太后把手上的丝帕狠绞了几下,再松手已经平静了,问爱因道:“二皇子下么?去多给他准备些点心,现在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怎么都吃不够。皇后去前把他托付给哀家,哀家可不能负了她。”
  入秋了,早晚都凉了,风一起,李毅忙回头,跟着的人马上把一件披风双手捧上,李毅熟练的给安禾披上。
  安禾怀孕一个多月了,瞧上去丰腴了一些,越发的柔美温润,说出去更加没人信他是个男子了。他一点女子怀孕时的那些反应都没有,李毅一边欣喜一边又有些惴惴,怕他不反应则已,一反应起来就让安禾受不了。多次问慕容复,他每次都回说静观其变就行。因此李毅每日照常搀着安禾出来散步,慕容复和刘太医也说,多动动对安禾身体有好处。
  御花园的菊桂都开了,空气中一股沁人的香甜。李毅扶着安禾一边缓缓的走着,一边说道:“疏影已经见过了程将军,程将军也有归降的意思,只是他对我还有许多疑虑,不过提到公主,他就心安多了。只要他肯归降,我便多许他些好处,令他不能拒绝,总归要把他拉过来,省得与他为敌让公主为难。现在是先联系上了,等疏影粗谈过了,我便派人去商量招降细节,说不定我们孩子还没出来,程将军就已经归降了。那时四海一统,河清海靖,公主可喜欢。等我把打仗的事都做了,以后我们的孩子就可以安安稳稳的当个太平君主了。”说着把头低下,轻抚着安禾的肚子说道:“父皇正帮你建个太平盛世,你要乖乖的,可不能折腾你母后,有能耐等你出来后,来和父皇比。”
  说完自己先笑了,看安禾平平的腹部,孩子说不定还没个指甲盖大小呢,能懂什么呀。李毅也不管安禾毫无反应,自顾乐陶陶的问安禾道:“公主你说,我们的孩子会是皇子还是公主?要是公主,肯定就像你这么美,我必把她宠成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公主,给她招个最英俊能干又温柔多情的驸马,你说可好不好?要是个皇子,最好还是能像我,像你哪有皇家威严,那我们的孩子还如何统治齐国这九洲疆土,你说是么?”
  四喜跟在后面听着听着,眼框湿湿的,皇上也就是跟皇后娘娘在一起,才能让他变成个寻常的丈夫,寻常的等着孩子出生的父亲。娘娘你可要早点清醒过来啊。
  疏影走的时候还六月骄阳似火,等她再回齐国的时候,已经是滴水成冰的十二月了。一晃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除了那次小主子被绑,她还从没有离开小主子这么就久过。
  疏影一回宫,顾不上先去见皇上,施展起轻功直接就往永安宫跑,宫里的人都认识她,她又有出入腰牌,也没人挡她,而她一路上也不管认识的人和她打招呼,一直跑到安禾的寝宫的时候,才顿住脚步,想在外间平息一下,不妨暗香与海棠正从寝宫里退了出来。
  暗香见了她眼睛一亮,笑着上去捂住疏影的嘴,把她拉离了双榕殿才放开,急说道:“皇上在里头,小主子正休息呢。你这段时间过的怎么样?可吃了苦不曾?程将军对你怎么样?没有为难你么?…”虽然脸上还笑着,泪水不觉间流了下来。
  疏影一被放开也急着问道:“小主子怎么样?你们过的还好么?小主子真的有孕了么?…”两人都急着发问,同时开口,谁也没顾上谁说什么,当意识到这种混乱时,两人都相视而笑。两人又哭有笑的闹了一阵,才好好的坐下来,互述别后之情。
  两人絮絮叨叨的说着,不知不觉间时间慢慢流逝,猛然见天都暗下来,才大叫“不好 ”紧往寝宫奔去。
  寝宫里笼着好几个火炉,烧的暖隆隆的。案上一个净瓶,插着几枝开的正盛的红梅,淡淡的梅香在温暖如春的屋里萦绕。
  李毅轻轻的帮安禾按摩着腰腹,安禾怀孕已经五个多月了,肚子只是微微隆起,他身量高挑,并不如何的显山露水。安禾对外界事务没什么反应,但怀孕引起的他自身的不适,还是让他经常秀眉轻蹙,每每看的李毅揪心不已。
  安禾自己当然不能说出自己的不适,李毅便让人找来怀孕差不多时候的妇女,详细询问了她们怀孕感受,再结合暗香,海棠,慕容复,刘太医和和太医院经验老道的太医的意见,总结出一套最为合理的照顾安禾方案。使得到现在为止安禾的孕期一直都很顺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安禾还是没有一点要清醒的迹象。
  李毅的手流连在安禾的腰腹,突然,感觉安禾的小腹蠕动了一下,李毅激动不已,喜道:“公主感觉到了吗?孩子又动了,这么顽皮,肯定是个皇子。”说着拉起安禾的手,一起轻按在安禾小腹上,说道:“公主也来感受一下。”又一阵蠕动,李毅乐呵呵地对安禾道:“看看,又动了吧?这孩子,说不定正舒服的伸懒腰呢。”说完又转头对着安禾小腹说道:“皇儿你可要悠着点,老是动来动去你母后会难受的。你要敢让你母后不好过,你出来后父皇就让你不好过,成日的让你习文练武,一刻也不让你消停。”
  疏影暗香刚进来就听到李毅自言自语,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疏影笑完紧上前跪下,口中说道:“皇上,小主子,奴婢回来了。”叫到小主子的时候,已经有些哽咽。
  李毅道:“不是明日才到么?你怎么这么快?”
  疏影回道:“其他人都还在驿站,奴婢挂念小主子,便先回来了。”
  李毅道:“早回来也好,要过年了,朕比平常忙些,你回来了暗香海棠也多了个帮手。程将军那的事可还顺利?”
  疏影道:“一切都很顺利,都谈妥了,程将军也跟着来京了。”疏影想到程将军听说公主怀孕时,惊的胡子都翘起来的样子,不禁有些莞尔。
  李毅道:“那就好,朕到时候再设宴款待程将军,顺便也让公主见见故人,但愿对公主的病症会有些帮助。你起来吧,让暗香和海棠教教你如何服侍你家小主子,如今他和往时可不同了,你可千万要精心着。”
  疏影瞟了眼床上的安禾,低头应道:“是。”
  封赏和国宴过后,李毅又设了小型的家宴款待程将军。程将军曾经见过安禾好些次,望着这个他以前的准儿媳,程将军不禁老泪纵横。这才几年啊,世事变幻莫测,曾经的越国就已经成了历史,像是昨天还一起谈笑的很多亲友同僚下属,都湮没在战乱中了,那个语笑嫣然的小师妹兰妃娘娘,也早就不在人世,而眼前的他以前的准儿媳,也成了齐国的皇后。
  程将军还记得以前的安禾公主是个漂亮羞涩的孩子,坐在他母亲旁边,脸上淡定漠然,漆闪亮的眼睛里却有他那个年纪的孩子的不安与好奇。如今这个他老师的唯一外孙,除了身体拔高了外,还是那张漂亮的脸,可是他眼里的虚空死寂,看的老将军心痛。这孩子他受了什么样的苦,才会让他这样。
  程将军先给李毅请安,李毅忙叫免了,程将军又走到安禾面前,恭敬的跪下行礼叩头,哽咽道:“老臣程萦,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贵体安康。”
  程将军的儿子程青跟在他爹后面行礼,眼睛却不时的往安禾身后的疏影身上瞟。程青也听说过安禾公主曾经要许配给他的事,他早听说公主美貌,心中也窃喜过,后来公主另嫁,他也沮丧过几天,但毕竟没见过面,没什么感情,很快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后来娶妻生子,不久又浴血沙场,战乱时又痛失妻子亲友,更是几乎都想不起有安禾公主这个人。刚进门时他也好奇的打量过安禾公主,见他美则美矣,却像是个画上的没有生气的活死人,远没有他身后的疏影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疏影见程青看她,脸上不禁飘上一朵红云。这几个月与程小将军相处,越发的仰慕他机智英武的雄姿。女子的敏感,让她感觉程小将军对她也有好感,但她想到自己的身份,心里不禁有些黯然,再说,她怎能离开小主子。
  宴席中,李毅留意到程青看疏影的目光,他了然大笑,道:“听说程小将军发妻已逝。小将军与疏影本算旧识,如今经过这么多事又见面,也算是缘分,要是小将军与疏影你们两个互相中意,朕便给你们赐婚,让你们永结连理。找个黄道吉日,小将军便抬个八抬大轿来把疏影娶了,省得她在皇后这也总是神思不属。”
  程将军父子都满面含笑,显然对疏影很是满意。
  疏影羞的满脸通红,心里疑一阵喜一阵忧一阵,但她看了眼安禾后,却盈盈拜倒,眼泪汪汪的说道:“皇上美意奴婢心领了。奴婢也确实心属程将军,但要没有小主子的亲口允诺,奴婢就是万死也不离开小主子。”
  众人听了,俱都默然不语。
  




第 39 章

  正月十五一过,一年又开始了。
  春雪铺天盖地落了一夜,第二天便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雪后初霁,疏影一早从榕园练完功往回走,路上,积雪覆盖下,一颗嫩绿尖尖的小芽,在一片雪白中分外醒目。疏影忍不住微笑,春已经到了。
  疏影换了衣服过来,见暗香与海棠还有慕容复刘太医都侯在外面,小声道:“还没醒么?”暗香摇了摇头。
  六个多月了,孩子长的越来越快,众人欣慰之余,又开始更加担心。白天还没什么,晚上的时候孩子动的很厉害,闹的安禾时时惊醒,喘息不已。晚上孩子闹的厉害时,其他人怎么安抚都没用,只有李毅的轻柔的抚摸,才能让孩子慢慢安静。
  李毅这段时间也很辛苦,除了大朝,早上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早起了,像今日的太阳都升的很高了,里面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众人静静的等着,突然,寝殿里传来李毅急切的喊叫声“公主!安禾!…”
  大家吓了一跳,一起冲进了寝殿,就见李毅趴在安禾身旁,两眼润湿的对着安禾一声声大叫:“安禾,我的公主,你醒了吗?你真的醒了吗?”
  李毅晚上没休息好正补觉,却被耳边的声音惊醒,就听身边的安禾睡梦中不断惊惶的轻声喊:“谁…,谁…,谁…”
  李毅虽说不出确切的为什么,但他能感觉安禾这几天一直些不对,他一边心里不安,一边又心生希望,他这是要真醒么?
  一早见安禾居然惶惶的说梦话,李毅忙轻推醒安禾,不断的柔声安抚,猛然对上安禾的眼睛,他一直漆漆空洞无神的眼眸,此时却怔怔的直盯着自己。李毅激动若狂,忍不住大叫。
  安禾盯着李毅看了一会儿后,像是累极了,眼睛又悄然的合上了睡了。
  李毅对着刚进来的人叫道:“你们看见了吗?他…公主他看朕了,他刚才一直看着朕。”
  众人进来时安禾已经闭上眼睛睡了,他们对李毅说的话不敢相信,都以为是李毅太心急了,产生了幻觉。但也没人敢直言不信,大家只好低着头不置可否。
  慕容复小心道:“皇上,让臣给娘娘把把脉可好?”
  李毅忙把位置让了出来,紧张的盯着慕容复,等他把安禾的手放回被子里,李毅急切道:“怎么样?是真的醒了么?”
  慕容复迟疑道:“从脉象上看,娘娘确有些心神激荡 ,不过是否真醒了,臣不敢断言。”
  刘太医也上去把了一会儿,点头赞同慕容复的话。疏影她们失望的吁了口气,果然是皇上眼花看错了。
  李毅见大家都不信也不分辨,只这一天都守在永安宫,等着安禾醒来。
  安禾一直像是沉在一个梦里,梦中的一切本来一直很混沌,但这几天却逐渐清晰起来,梦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喊他“母后!母后…”他本想不管,但他清楚的感觉那声音喊的是他,他转身四顾,却怎么都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他仓惶的转着身,转的头昏昏,不断的问:“谁…,谁…”
  他被李毅推醒,茫然的睁着眼睛望着前方,是李毅么?他在说什么?他的脸怎么那么遥远模糊,安禾想抬手摸摸看他眼前是不是李毅的脸,手却像是千金重。他的头又昏又沉,当暗罩下来的时候,他合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扰的安禾不能安睡,他无力的喃喃道:“别吵,别吵…”
  那声音却怎么都挥不开去,他无奈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抱在李毅的怀里,他立刻心安定下来,看了李毅一眼,便在他身上熟悉的找个舒服位置靠着,闭着眼睛低语道:“李毅,叫他别吵了,我很累,别再吵了…”
  李毅狂喜,用眼神示意侍立在旁的疏影暗香,让她们去请慕容复和刘太医,一边颤声问道:“他是谁?谁吵你了?”
  安禾喃喃道:“不知道。他老追我着叫。”
  李毅小心问道:“他叫什么?”
  安禾道:“叫母后。他追着我叫母后。”话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几不可闻。
  李毅心中一动,难道是皇儿,好小子,果然是朕的好儿子。李毅正思量间,像是要睡着的安禾闷哼一声,一阵急喘,李毅忙给他顺气,喘了的安禾半阖的眼眸水光闪动,哭叫道:“他又叫了,他吵死了。”
  李毅这次确定了,明明是胎动的厉害,果然是孩子把他扰醒了。李毅一边轻轻的安抚着安禾肚子里的调皮小子,一边柔声安抚安禾道:“别理他,别理他就好了,别理他他就不叫了。”安禾听后,像是力不从心般的又阖上秀眸。
  隔天,安禾真的清醒了。虽然头还是一跳一跳的痛,但记忆的闸门突然洞开,一幕幕尘封已久的往事展现在他眼前。安禾怔怔的望着眼前熟悉的床幔,熟悉的桌椅窗花,熟悉的装饰摆设,不言不动,沉静的吓人。
  疏影暗香小心的挑拣着后来发生的事,一件件的说与安禾知道,当说到安禾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的时候,安禾也没什么反应,像是在慢慢的消化她们所说的事情,又像是根本没听到她们说什么,澄纯净的眼眸变得深邃幽远。
  李毅兴冲冲的进来,伸手过去的时候,安禾躲开了,李毅像是当头被浇了盆凉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安禾并没有说什么,他睁着一双盈盈泪眼,看着李毅,眼里有怨也有恨,只是最最多盈满双眸的是深深地哀婉。李毅顿时如利刃扎在心头,让他痛得难于承受。
  疏影暗香紧张的心都颤了,许久,李毅干笑一声,道:“公主休息吧。我先走了。”
  紧紧盯着李毅落寞的背影落荒而逃,安禾的眼泪滚滚流下。想叫李毅别走,母亲走入火中的场景又现,喉咙口也像是燃着熊熊的火,烧的他的嗓子收紧发干,叫不出声来。他杀了母亲,侵吞了越国,他和他应该是仇敌,他和他怎么就变成了仇敌呢?孩子这时像是要宣布自己的存在,添乱的狠狠踢了安禾一脚,让他闷哼一声,痛的蜷缩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安禾滞重迟缓的脑袋不堪其荷,他和李毅的事情他都还理不出头绪,怎么又添一个孩子?我不是男子么?怎么会有孩子?可是自己那隆起的醒目的肚子,和肚子里不断踢的他都喘不上气的动静又让他不得不信。安禾对着手忙脚乱的过来给他顺气的的疏影暗香不停边喘边喃喃道:“他对我做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李毅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残雪,安禾清醒的狂喜已经被浇灭。安禾的眼睛虽然不再空洞死寂,但如今闪动着的痛苦迷茫的光芒,让李毅更加的揪心,真不知道让他醒来是好还是不好。安禾一直不愿见他,李毅白天都不敢去永安宫,但安禾的情况还是源源不断的送来。他又吐了,他一天都没吃什么,他胎动的厉害,他睡不安稳,他不肯动,他不愿说话等等。真不如他还没醒来。
  安禾一边想着李毅,想他温暖有力的怀抱,想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想他温柔的安抚,一边又恨他不愿见到他,恨他阴谋诡计害死母亲,父皇还有六皇兄,恨他发动干戈灭了越国,恨他一边嘴上说着爱他,一边却从没顾及过他,他更恨自己虽然这么恨他,却又身不由己情不自禁的想他。
  又爱又恨两股情绪胶着着,盘恒在他胸臆间,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让他彷徨无措,痛苦不堪。
  但晚上的时候,安禾再也没有白天的坚持了,因为他一直精神萎靡,孩子感受到他的精神不振,胎气不稳,踢动的比以前厉害多了,除了李毅,没有人能让他安静片刻。安禾迷离的眼睛泛着水光,手紧紧的抓住李毅的前襟,嘴里无奈的喃喃着,你做了这许多,我们该怎么办?
  安禾清醒后却日渐萎靡,精神的痛苦加上身体的不适,几天的功夫就让他怀孕后好不容易养的丰腴如今又瘦了下去。大家都很着急,变着法儿的想让他高兴。李毅自己不敢随意的往永安宫跑,便开了禁,嘱咐慕容月和孩子们白天多去陪安禾。
  春寒料峭,慕容月牵着女儿菊仙公主的小手款款而来,后面跟着的百灵抱着一大把她们宫里开的正盛腊梅花。
  慕容月这几年一直管着宫中的大小事务,早不是当年的急躁爽直,历练的比以前稳重干练许多。踩着这条以前一天都走好几遍的去往永安宫的路,慕容月心潮起伏。
  四年多没见过安禾了,一直听说他病着,现在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回了宫还一直藏着他不让他见人,如今他怀孕六个多月了,倒突然的令大家多来探望。
  小菊仙蹦蹦跳跳的走着,突然抬起头,问道:“娘亲,我们去看新来的母后么?”
  慕容月“嗯”了一声。
  菊仙又问道:“璜哥哥说母后抱过我,我怎么不记得了?”
  慕容月笑道:“你那时后小的一丁点大,连话都不会说,如何记得。”
  她们说着话,转眼就到了双榕殿门口,暗香迎了出来,请安行礼后,慕容月问道:“娘娘醒了么?”
  暗香笑道:“一早就醒了。”
  走进熟悉的安禾的寝殿,以前的调笑玩闹像是昨天的事,一晃都好几年了,身边的人事更迭不断,自己的女儿都六岁了,慕容月难得有了些岁月流逝物是人非的感慨。
  安禾半卧在榻上,疏影正帮他按摩,缓解怀孕的酸痛。安禾本对自己这时的这种怪异样子极为难堪,不想见人,但看到慕容月,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想起以前那些欢乐以及纠葛,心头酸酸涩涩。
  慕容月一见到安禾,就觉得以前的那些感觉突然像是找了回来,她脸上笑着,眼里却泪光闪闪,连请安也忘了,就像她以前经常来探病时一样,径直的坐到榻边,说道:“怎么还是这般的瘦?”说完才想到不对,忙要跪下请安,嘴里说道:“娘娘恕罪,臣妾忘形了。”
  安禾伸手拉住她,说道:“月姐姐也要与安禾生分了么?”
  慕容月叹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安禾也感慨道:“是啊,一切都变了,连月姐姐也要变么?”
  慕容月这才“扑哧”的笑出来,说道:“我能不变么,女儿都六岁了。我变老了,你怎么还是这般年轻,我们神教的大祭司给你吃不老仙丹了?”说着拉出了躲在她身后的女儿,接着说道:“这是仙儿。没出息,不是说要来见你母后么?怎么来了反倒躲起来了?还不给你母后请安。”
  安禾笑笑,对着忸怩的小姑娘道:“小仙儿都这么大了。”
  小菊仙眨眨眼,问道:“母后您以前真的抱过我么?”
  安禾道:“抱过。”
  疏影在旁接口道:“不仅抱过,您还尿在您母后身上过呢。”
  说的大家都笑了。
  这样说笑一阵,安禾心情松快了些,暗香忙把煨着的药端过来,让他喝了。
  傍晚时分,李璜李珏也来了。他们如今都长大了,不仅个子长高了许多,嘴上也有了细细的绒毛,完全是两个英俊的翩翩少年郎。他两人的表现完全反了,李璜一进来就拉着安禾的手,眼泪汪汪,儒慕亲近之情溢于言表。而李珏却远远的站着,默默的关注安禾的一举一动。
  安禾招招手,李珏才迟疑着靠近,安禾笑道:“小珏不认识我了么?”
  听着这熟悉的称呼,李珏鼻头一酸,眼中水光荡漾。安禾眉梢眼角也有了涩意,这些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小珏肯来看他已经是很不错了。问了些他们哥俩的近况,又留他们用了晚膳,这才着人好好的送了他们回去。
  慕容月再来的时候,又带了个与菊仙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那孩子怯生生的,见到安禾小声叫了声“姑姑。”安禾心一抖,眼睛很快就濡湿了,他问孩子道:“你叫什么名字?”孩子道:“平安,周平安。”慕容月在旁边插言道:“他这么小,皇上就封了他平安侯呢。”
  每日里,添了这些儿女天伦之乐,刘太医又告诫他,要是再不振作,他的孩子也会和他一样,出生后就身子病弱,以后终身与药石为伴?安禾这才收拾情怀,不再一味的只沉沦在以往的爱恨无奈中了,只是他与李毅的结,该如何才能解呢?
  




第 40 章

  又是一年的桃花节,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齐国除了还有北蛮扰边,革新整合内政的一些问题外,算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再加上程将军新近归降,这届桃花节自然要开的盛大隆重。李毅邀请了许多前越国的皇室人员和官员,想让原齐越两国的人能更多的交流了解最终能尽快融为一体。
  此次桃花节李毅希望安禾也能去参加,但他断然的拒绝了。想到李毅一去就要三四天,安禾一天都闷闷不乐,到晚上见到李毅时,忍不住就爆发了。
  见李毅像平常一样若无其事的进来,安禾躺着冷冷的道:“你还来干嘛?”
  李毅早就知道安禾今日心情极糟,这时自然要避开锋芒,他不去管安禾的冷淡,在安禾边上坐下,伸手轻抚安禾的肚子说道:“今日孩子可乖?”
  安禾拍开李毅的手,说道:“你还管孩子么?你自己尽情去玩乐才是正经。”
  李毅松了口气,原来为的是这个。看来公主还是很依赖他的,一念至此,欣喜无限,这么久的隐忍体贴,终究没有白费。他笑道:“公主是为这个生气的?你舍得不我离开?”
  安禾狠瞪了他一眼,噎了一下道:“你…”
  李毅再不敢乱说,正色道:“公主放心,我虽会去参加,但每日晚上还是会回来陪你的,不会让你晚间独自对付这个淘气小子。”
  安禾被撞破心事,晕染双颊,念及自己还这么依恋他,气闷不已。再看刚才,明明就像个妃子撒娇使小性儿,更让安禾忸怩羞赧,想转个身背对李毅,大着的肚子却让他力不从心。他又急又气,泪流满面,多日的忧虑脱口而出,哽咽道:“都是你,都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怪异样子,我是男子,怎么会生孩子,谁听过男子怀孕生子,要是里面是个怪物可怎么办?你以前还说我是妖精,我现在真的就成个妖怪了,你故意要我好看是不是?要是我真的生出个妖精可如何是好?”
  李毅见安禾翻身困难,忙伸手去帮他,但却被安禾拍开了手,再听到他的哭诉,李毅不禁失笑,却不敢笑,紧正脸陪着小心承认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边说边一手扶起安禾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抓住安禾的手,轻按在他的肚子上,接着说道:“你肚子里自然是我们的孩子,怎么会是妖怪?你自己来摸摸…,嗯,他在翻身,这个淘气小子经常在你肚子里面练功,抬手,伸脚,甚至翻跟斗。摸到了么?这是他的小手,有时候他伸手的时候,都能在你肚皮上看见他的小手印。我们找找看看他的小脚藏哪了…”
  安禾靠在李毅身上,跟着李毅的手慢慢感觉肚子里面的胎儿动静。他以前除了被孩子踢的厉害时,从没认真的抚摸过自己的肚子,此时凝神静气,默默地随着李毅的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流连,当自己的手对上肚子里孩子的小手的时候,安禾情不自禁的笑了,那种感觉,非常的奇妙。
  那晚安禾睡的很好,第二日醒来,神清气爽。安禾用过早膳,正在廊下晒太阳,春日的暖阳温和适意,照的安禾昏昏欲睡。宫里许多人都兴高采烈的忙着收拾行装,准备去神庙参加桃花节。菊仙和平安两个小朋友无事,过来和安禾告别。他们俩如今和安禾混的很熟,再没有初见时的忸怩羞怯,请过安后,菊仙道:“母后,您怎么不去?”
  平安道:“笨,姑姑肚子里有小弟弟,不能乱跑的,乱跑弟弟不就掉出来了。”
  疏影忙上去捂住小平安的嘴,说道:“童言无忌,小侯爷可不要乱说话。”
  安禾笑道:“你也太紧张了,小孩子懂什么,快别吓着他。”
  疏影放开平安道:“还是小心些好。小主子,奴婢还是不去了吧,暗香一个人照顾您,奴婢不放心。”
  安禾道:“不是还有海棠么?以前你不在好几个月不是也好好的。去吧,去好好玩玩。程小将军可是风头正盛,要是在桃花节上让其他的姑娘小姐给抢走了,你哭都来不及。”
  疏影羞的脸通红,叫道:“小主子…”
  安禾笑道:“有什么好害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如今这个样子,等孩子生下来了,我亲自给你主婚。”
  疏影急道:“小主子您真是,奴婢给您拿药去。”说完就扭头跑了。
  晚饭后,夕阳还挂在天边,晚霞红彤彤的燃烧着,绮丽壮观。雪白的梨花,也染了层金粉色,静雅的梨花顿时风流妩媚无限。
  安禾扶着暗香的手,在院子里慢慢的溜达。
  暗香道:“宫里的人走了大半了,还真觉得安静了不少。”
  安禾没无力说什么,孩子快八个月大,这样的走动对他来说已经有些艰难了,但是为了孩子,他不得不忍了身体的酸软坠胀,每日起身走动片刻。才走了没多久,他就开始微微喘息,要不时的停下歇一会儿才能继续。暗香为了分散他的不适,接着说道:“听说太后身子微恙,也没去神庙呢,连带着二皇子也没去成,说是要留下陪侍太后。二皇子以前多聪明顽皮,一直无忧无虑的,如今倒像是完全变了个人,大皇子倒是活泼开朗多了。二皇子跟了太后,跟我们就生分起来了,如今也不大来了,小主子,您说二皇子是不是和我们有什么误会啊?或者是被人挑拨了什么?”
  安禾站定缓口气,小珏和我们会有什么误会,肯定是认为他娘亲的死和我有关,更有可能他娘亲死前还和他说过些什么,再加上他跟着的太后也是不太喜欢自己,种种因素加起来,怎会不生分?唉,宫廷的事,纷繁杂乱,理也理不清。
  安禾摇摇头,想甩开这些烦恼。正又要开步走,一只有力的手扶在他腰间,腹部也有一只手稳稳的托着,安禾顿时觉得身上轻松不少,干脆身子后仰,靠上后面坚实的胸膛,问道:“怎么这么早?”
  李毅道:“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今天怎么样?孩子有没有闹你?”
  安禾微仰着头,他眼睫低垂,眼眸半阖,舒服慵懒的样子,引的李毅心头阵阵发痒,忍不住低头封住了他要脱口而出的话,陶醉在他唇舌的温软甘甜之中。
  安禾心尖一颤,顿时意乱情迷,本就不稳的气息更加紊乱,缺氧的脑袋一片空白,脚一软眼看就要瘫下去,幸亏李毅眼明手快,及时抱起了快要触地的安禾。
  夕阳西坠,天边的霞光渐渐隐去,夜幕降临了。
  李毅抱着安禾往寝宫走去,边走边说道:“肚子大了不少,你怎么反倒又轻了,总是不肯好好用膳,孩子都要生出来了,你呀,还是这般的任性妄为。”
  安禾靠在李毅颈边,静静听着李毅满含关切地唠叨不停,默默不语。
  寝宫里已经燃起了蜡烛,李毅小心的把安禾安放在榻上,手段娴熟的帮他按摩腰腹,他的手温暖有力,不徐不缓的按在安禾身上,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他暖和的大手过处,不仅腹中的孩子,安禾的每一个穴道毛孔,都透出轻松快意。李毅偶尔抬头,寝殿中飘摇的烛火在他眼中燃烧,发出暖暖的光芒。
  按摩完后,李毅又亲手帮安禾沐浴,他的手很轻柔,拂过安禾的每一寸肌肤。李毅温柔体贴,安禾温顺安静,两人的眼光不时在空中相遇,传递着此时彼此心中平和喜悦。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只有你和我。
  那一夜,安禾什么都没有想,他忘了以前,忘了过往。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相互偎依,相互温暖,相辅相成,相濡以沫。那一夜,连孩子都很安静,不忍扰他们的宁静祥和。那一夜,他们一夜无梦到天明。
  安禾醒来时,身边就只有他自己,昨夜的一切,就像只是昨夜的一个梦。外面日头已经升的很高,阳光从雕花的窗户中漏进来,映出屋内红尘飞扬。
  洗漱用膳后,慕容复与刘太医相约而来,请过脉,又嘱咐了几句,便又走了。安禾躺在回廊上的摇椅上,望着院中地上,雪片样的梨花铺了满地,春又要回了么?安禾吩咐道:“把那些花扫扫,埋了吧。”
  李珏进来时,暗香眼睛一亮,她正为不知如何化去安禾眼中的忧色而犯愁,见到李珏,暗香笑道:“二皇子来了,听说二皇子的棋下的越发的好了,小主子你们对弈一局如何?”
  李珏才给安禾请完安,棋就搬出来了,安禾与李珏相对而坐。开始安禾下的很随意,慢慢的就轻松不起来了,李珏果然不是当日的顽童模样,棋盘上调兵遣将,步步紧逼,安禾不得不打点起精神,才不至被李珏迫入死角。围追堵截,你来我往,难分难解,一盘棋下了近两个时辰,安禾才赢下几子,没让他老脸丢尽。
  李珏虽然输了,却毫无沮丧之色,倒像是因为尽了兴,显得颇为兴奋。两人下完后相视而笑,很有些以前相处时无拘的模样。
  安禾道:“留下一起用了晚膳再走吧?”
  李珏点点头,说道:“我要吃暗香姐姐做的栗子糕,花生酥,风轮饺,马蹄糕,梅花扣肉,蟹黄豆腐,水晶虾球…”
  暗香忙笑着打断道:“停,停,停,在报下去我们就要砸锅卖铁了,反正今儿会让你吃到饱,吃到满意,吃了还想吃。”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李珏还想陪安禾散步,暗香催他道:“紧回去吧,太后也身子不适,别总呆在我们这,也回去陪陪太后去,要来明儿再来,又不是不再见了。”
  李珏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安禾在院子里才走了两三步,突然感觉肚子一阵紧缩,一股剧痛从腹部传来,他登时痛的缩成一团。他晚饭时小腹就有些钝钝的痛,以为下棋劳了神,休息一下就好了。此时才觉得这痛不同往日,他又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伴着淡淡的腥檀味,沿着他的双腿蜿蜒而下,安禾更加的惶恐起来,手脚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暗香拉都拉不住他,立时瘫滑在地,急喘不已。
  




第 41 章

  安禾靠在李毅怀里,面色惨白,失神的眼眸半阖着,他浑身都难受,小腹更是一直胀胀的痛的厉害,他无力的瘫在李毅身上,张嘴不停的微微喘息。
  李毅一脸冷肃,低沉的问把脉的慕容复道:“如何?”
  慕容复沉吟着说道:“娘娘怕是要早产了。”
  安禾听到说早产,像是受惊一样,茫然的神情马上变的紧张,紧抓着李毅的手用力道:“不,不要让孩子早产。”
  李毅忙柔声安抚道:“别怕,不会早产的。”抚着安禾逐渐安静,才又问慕容复道:“有办法能保住孩子不早产么?”
  慕容复道:“有是有,不过对母体伤害颇大,臣怕娘娘撑不住。”
  安禾立即接口道:“我没事的,保住孩子,别让他早产。”安禾自己就是早产儿,深知早产的孩子存活不易,即使侥幸活了,也一生身子孱弱,他可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将来要遭受那些苦楚。
  李毅眼神幽暗,面无表情,问道:“早产的话孩子成活机会有几成?”
  安禾急道:“李毅,你说什么?我不许孩子早产,我不…,啊…”话没说完,安禾就痛的身子往后一仰,浑身僵直,大口大口的喘息。
  李毅忙给他顺气,安慰说道:“你别担心,我就只是问问,不会让孩子早产的。”他再不敢当着安禾的面讨论孩子生产问题。只是一味的安抚安禾,想让他能尽快睡着。
  从在院里散步痛的瘫倒,慕容复花了两个多时辰针灸灌药,才把安禾□的血止住。腹痛更是一直持续不退,冷汗都湿了几身衣衫,到现在没有减轻的迹象。安禾虽然早就疲惫不堪,但一波一波的疼痛,绵绵不绝,虽然都深夜了,可这种情况让他如何能安眠。李毅只好一直陪着,不停的抚慰,心里却急着想去和慕容复讨论安禾是否生产问题,又想了解外面下药的事查的怎么样。
  李毅今日因为要在晚宴上露个脸,回来便比昨日晚了。一进门就听闻安禾动了胎气,慕容复正在里面施针安胎。他深恨自己没有早点回来,趁着在门外等的当口,细问了暗香他们当时的情况。当听说刘太医说此次事件可能是人为的药物使然,他更是觉得晴天霹雳。谁,谁胆大包天,竟然敢害齐国的皇后皇子。他马上下令连夜彻查。
  再看安禾痛苦虚弱的样子,眼里更是怒意滔天,恨不能马上就杀人。听慕容复说到安禾要早产,否则母体要受苦时,他虽然也心痛孩子,但还是立刻就决定了要以安禾的身体为重。奈何安禾死撑着,逼他以安禾自己的生死发誓,一定保证孩子平安。
  安禾一定要坚持以孩子为重。他对这个孩子,先是有些恐惧茫然,到后来慢慢接受,一直的感觉都很平淡,一直都觉得是李毅强加给他的麻烦。但此时听说他要有危险了,才真正的感到,他是他的孩子,血脉相连的骨肉,他不能让他有任何的闪失。
  安禾毫不犹豫的喝下了一碗碗的安胎药,尽量的多咽下一口食物,只要说是对孩子有利,他都勉力而为,他只想着,一定要保全孩子。
  腹痛一直持续了十多天,到后来安禾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瘦的肋骨根根可数,臃肿的肚子越发的触目惊心,浑身没一个地方不叫嚣着难受,但他坚持的熬着,死不让孩子过早的出来。
  李毅自己天天陪着,又禁了旁人前来探望,安禾身边只留以前常服侍的几个人,药,食物等都不再经旁人的手,很多事情李毅都尽量亲历亲为。
  李毅伸手探探浴盆里的水,温度恰好,从床上抱起安禾,小心的放入水中。这几天发现,慕容复配的药浴,再加上一套按摩手法,可以缓解安禾浑身的不适,沐浴后能让他安神松快安睡片刻。李毅便一天中不厌其烦的帮安禾泡好几次药浴,以期他能好受一些。
  按摩药浴了大半个时辰,安禾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李毅轻柔的帮他擦干,换上干爽的衣袍。身上少有的舒爽,让安禾双眸恍如梦竟般的迷离。对上李毅欣慰的眼睛,安禾大眼一睁,怔忡的看了他一会儿。细声说道:“上来。”
  李毅不解道:“什么?”
  安禾拍拍里面的床榻,说道:“上来陪我躺一会儿。”
  李毅欣然的爬上床,躺下轻轻的把安禾搂进怀里,轻柔的帮他揉捏腰腹,说道:“你安心睡一会儿。”
  安禾把手搭在李毅手上,说道:“这会儿不用,你也睡一会儿,眼睛又像兔子了。”
  李毅欣喜不已,说道:“有任何难事我都想和公主一起分担,只恨这痛不是痛在我身上。”话音才落,鼾声就起。李毅这些天,除了处理些紧要的政事,其他时间都陪伴安禾,几乎没有合过眼。
  安禾嘀咕道:“油嘴滑舌。”见他真的累狠了,再不说话,倦意漫上来,自己也随着李毅的呼吸节奏,慢慢的昏昏睡去。
  疏影暗香见他们都睡的安逸,一起松了口气。她们两人这些天都提着心,即为安禾的身体担忧,又对安禾这样内疚不已。疏影后悔只顾自己去玩乐,竟丢下身怀六甲的小主子,让他遭了这么大的罪。暗香更是难过,自己跟在小主子身边,却疏忽大意,害小主子差点早产。
  两人坐在暖阁外面,一时各怀心事,沉默了一会儿,暗香道:“你觉得真的是二皇子害我们小主子的?”
  疏影沉默良久,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皇上查问的结果都指向他。慕容先生说,小主子是中了都姑族人的苦莲香的毒,苦莲香闻上去很像莲花香,香气清清淡淡的,有隐隐的苦味。这个香味对普通人没什么影响,还有提神的作用,但是对怀孕之人却有堕胎的危险。慕容先生还说,还好小主子怀孕已经八个月了,要是前三个月,孩子早就不保了。据他推断,二皇子可能是全身都染了这个香来,最有可能是染在衣袍上,要不小主子不会发作的这么严重,幸好小主子与二皇子一下午都是坐在外面的回廊上,风把部分香味吹散了,要是一直都呆在寝殿内,香味弥久不散,小主子闻那么久,孩子也早就不保了。”
  屋内又安静了许久,暗香小声道:“我总觉得不是二皇子。照你说的,那个香我听都没听说过,二皇子才是十三岁的孩子,又一直生活在宫里,他上哪去弄那个苦莲香,他肯定是被人陷害的,害我们小主子的一定另有其人。”
  疏影道:“这个谁都能想到,可是二皇子死不开口,连否认都不否认,皇上能怎么办?只好把他关到内庭监狱。”
  暗香道:“那皇上会怎么处置他,会不会真杀了他?”
  疏影道:“我也不知道,皇上这次真是气疯了,谋害母后皇弟,齐国以孝治天下,说不定死都还是轻的。”
  暗香瞪圆了眼睛,疏影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又心软,想告诉小主子了,小主子自己三灾八难的,少拿旁的事去扰了他。”
  暗香道:“你自己呢?你不也很替二皇子担忧,要是二皇子真是被冤枉的,照如今这个样子,除了小主子还有谁能救他。要是小主子以后知道了,肯定会责怪我们没告诉他的。反正说与小主子知道后,该怎么样都由小主子决定。”
  疏影道:“你…,要说你自己说。不过就皇上呆在小主子身边的时间来看,谅你也没有机会说。”
  暗香道:“你要是肯帮忙,怎会没机会。”
  疏影“哼”了一声,转身进寝殿去看李毅安禾醒了没。
  牢房里阴暗潮湿,不见天日,霉馊味充斥鼻间。蟑螂老鼠苍蝇成群结队,旁若无人。
  李珏已经关在这十几天了,慢慢的失了时间概念,自己也不知道被关多久了,身上又痒又腻的难受,他毕竟是个孩子,心里更是惶恐难安。
  一听说安禾母后要早产的事后,他马上就想起了那天的事。从没在他面前说安禾母后好话的皇奶奶,那天却劝说他去看望安禾母后,他临去前,一个小宫女把茶翻在了他的身上。行云姨拉着他去换了衣服,他虽觉得那不是他平常穿的衣服,但衣服上淡淡的莲花香正是他一直在用衣服熏香。母后去后,行云姨经常给他做新衣服,他以为那又是其中的一件,根本就没在意。事发后在联想,才觉得事事都不寻常,特别是后来那衣服怎么都找不着了,更让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但事关行云姨和皇奶奶,他怎么能把事情说出去。但是,在这暗的小屋子里,他真的很害怕。李珏轻轻的喊了声“母后。”四周静悄悄的,那叫唤声倏的一下就没入了暗,无影无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锁链啷当的声音传来,李珏惊的一跳,瑟瑟地坐了起来。一束白光从门口照了进来,李珏顿时睁不开眼。门口一个声音说道:“二皇子殿下,皇后娘娘传见您,您就请跟奴才走一趟吧。”
  进了双榕殿,李珏还脚步踉跄,浑身发抖。安禾见他站在门口,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畏缩颤抖,眼神即戒备又恐惧,哪有一点他小时候活泼调皮的样子,鼻头酸酸难过,他勉力挣脱了李毅的扶持坐了起来,微喘了一会儿,叫了声“小珏。”
  这一声浅淡忧伤的熟悉呼唤,立刻唤开了李珏汇聚许久的委屈之门,汹涌的酸涩涌上心头,眼泪汩汩的流出,扑到床边哽咽道:“安禾姐姐,我…,我没有害你,我从没想要害你,不是我,不是我…”
  安禾的眼睛也很快濡湿,说道:“我知道,小珏怎么会害我,没事了,快起来吧,地上还凉着。”想去扶却浑身无力,坐着都勉强,只好看了眼身边的李毅。
  李毅眼角也有些涩意,他先伸手扶住安禾摇摇欲坠的身子,让他在自己身上靠着。这事再追究也没了意义,反正自己已经心中有数,便说道:“你起来吧,去洗洗换身衣裳。你与璜儿如今大了,也该独立了,从今日起,你们两个都搬去毓秀宫。你今后的功课都加倍,每日面壁一个时辰思过。今日事后,从此可要潜心向学,修身养性,遵礼守节,孝顺尊长,要再有错处,决不轻饶。四喜,你去传旨安排。”
  李珏呐呐的应了,偷偷举目瞥见安禾脸色惨白神情憔悴,又痛哭失声,呜咽叫了声:“母后…”就哽在那了,只是一个劲的呜呜咽咽的哭。
  安禾心里也极难受,想起他以前多无忧欢快,想起他绷着小脸严肃的说安禾姐姐你作我王妃吧,眼泪止不住的顺着两颊落下来。
  李毅慌忙给他抚胸顺气,柔声的抚慰他:“安禾,安禾…”
  安禾平静了一下,嘴角弯了个弧度,说道:“我不怪小珏,快别哭了,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还没出生的小弟弟也要笑话你了。去吧,去洗洗,让暗香姐姐给你做些好吃的。”
  李毅瞪了李珏一眼,道:“还不紧下去。”
  望着李珏的背影转过了门框走了,李毅低头贴着安禾的脸,一手轻轻的在安禾小腹上摩挲,低语道:“公主真不怪珏儿?公主这般宽宏大量,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心结,不再怪孩子他爹。”
  安禾默默地望着门口,不语。
  




第 42 章

  




第 43 章

  




44

  破晓,东方青白的地平线渐宽渐明,五颜六色地瞬息万变。天边渐明,曙光初露,丹砂辉映,五彩斑斓的云海尽头绽开一个红点,红点冉冉上升,弓成个红弧状,转眼变成半圆、大半圆。刹那间,一团红彤彤的“火球”一跃而出,腾空而起。天空中,霞光万丈,披着轻纱的峰峦怪石,飞瀑流泉,碧瓦朱檐,渐入眼底。
  李毅静静地站着,十五年了,他一个人独自欣赏蓬莱阁的云海日出已经十五年了,今天,他终于不是一个人。
  “西郊的蓬莱仙宫,包括这个最高处的蓬莱阁,都是朕为你娘亲修的,修了整整五年,可是你娘亲却没来得及看一眼,十五年前的今日……”李毅哽咽不能言……
  “你一直想知道你娘亲是怎样的人,”李毅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踱出蓬莱阁,用指尖在路旁的小草叶上接了一滴清露,慢慢地举到眼前。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晨光中流光溢彩,看着看着,李毅脸上渐渐地逸出一丝笑颜。
  “看这露珠,清透澄,便如你娘亲一般。他在朝阳下最美,但也是在朝阳下,他慢慢被蒸腾升华。”李毅凝望着云海的深处:“朕相信,你娘亲去了那边的彩云之乡。朕日日在这蓬莱阁上望他,他一定也在那边望着朕。”李毅看一眼身边的儿子:“你娘亲此时,也正望着你。”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李毅轻轻地唱着,脸上的笑容舒展开,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飞扬,他仿佛回到了二十五岁那年,他初次遇到了他。
  一个堂堂的公主竟然是个男子,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后,一贯铁石心肠的自己,就在那一刻融化,坚硬冰冷的心蓦然就柔软起来,竟衍生出丝丝的不忍与怜惜。
  他衣袂飘飘地牵着纸鸢,在秋日的微风中笑的那么干净明媚。
  初次侍寝时,他警的如同一只小刺猬。
  在自己怀里,他乖巧温顺的像一只小懒猫。
  动情时,他氤氲的双眸软如一汪春水。
  ……
  “没有人比你娘亲更美,没有人比你娘亲更真,没有人比你娘亲更纯。你娘亲,是上天给朕的恩赐,也是上天的惩罚。”李毅收回神思,转而对儿子道:“你如今长大了,也出去历练过两年,这大齐的江山社稷,该是你承担的时候了。你不要皱眉,从大祭司剖腹取子,让你娘亲生下你那刻起,这就已经是你注定的命了。朕老了,只想时刻在这陪着你娘亲,他在那边等了我这么多年,没有我,不知多寂寞。安禾,安禾,我来拉,就来了…”
  




43

  疏影带人进来,轻手轻脚的在寝殿的每个角落添上几盆冰。忙完后抬头,望向床榻上,正睡的安详平和的一大一小,与暗香两人欣慰的相视而笑。
  虽然过去快快三个月了,那天的事,她现在想想还后怕。皇上像疯了一样紧搂着小主子,谁都不让靠近,两眼无神,口中不停喃喃念叨:“我害了公主,是我害了公主…”
  大家谁也劝不了皇上,急的团团转,全都束手无策。疏影自己心里也非常害怕,茫然无措,暗香在一边哭的呜呜的,寝殿里一片乱糟糟。
  幸亏连夜来的大祭司及时到,不愧是活神仙,马上就把场面给震住了。他先是打昏了皇上,让人把皇上抬了出去。然后再把其他人都清理了出去,只留慕容复先生打下手,当场就给小主子剖腹取子。
  那时自己就守在寝殿门口,清楚地看到大祭司从小主子的肚子里取出一个血淋淋的像一个蛋样的东西,疏影还记得自己当时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难道小主子一直担心自己生的孩子不是正常孩子应验了。
  天啊,小主子生了个蛋,疏影她眼睛睁的都快裂了,一眨不敢眨地望寝殿偷望。只见慕容复先生先把那个小东西放水里剥洗干净了,再拿出来的时候更像一个椭圆的白白的蛋了,通体还散发着晶莹润泽的光华。就在想着这个蛋不知道要不要孵化时,寒光一闪,慕容复手起刀落,在那蛋上稳稳的划了一刀,一汪透明的液体流了出来,剥开外面的那层晶莹的膜,一个蜷臂抱腿肚子小宝宝就露了出来,那就是她家的小小主子。
  疏影记得当时见慕容复举匕首去划那个蛋时,吓的差点大叫出声。再后来,慕容复剪断了孩子的脐带,在他小小的屁股上轻轻一拍,一声嘹亮的啼哭惊天动地,宣示了他的健康和壮。疏影自己的眼泪也很快就下来了,是个小皇子,她清楚地看见了,是个非常健康漂亮的小皇子。
  如今这散发着香甜奶香的小小主子,正在他娘亲身边睡的香甜,不时嘴里还吐着奶泡泡。
  皇上当时被大祭司敲昏后,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那时小主子还昏迷不醒,不过大祭司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要小心照顾,不出什么意外,小主子就没事了。
  皇上听了大祭司的话,郑重地大祭司行了个礼。然后抓着小主子的手,在床边坐了近一个时辰才走了,皇上出门时,疏影看见他眼睛里水光波动。
  小小主子满月的时候,百官都上表祝贺,听说连四夷各国都遣使来恭贺。皇上大摆宴席,命举国同庆。就在那天,皇上给小小主子取名字叫李瑜并册立他为齐国太子。皇上真是太心急了些,小小主子还那么小,小主子知道了肯定要不高兴。
  小主子一直昏睡着,小小主子满月也没能醒来。皇上着急了,一次一次追着慕容先生问小主子会不会和上次一样,再醒不过来。慕容复先生多方保证,说小主子只是身子太虚弱了,养的差不多了自然就醒了。
  又过了十几天,小主子才醒了一次,看了眼小小主子,见他健康正常,便握了握小小主子又软又润的小手又昏睡过去。
  这一睡又睡了五六天,才又醒了,这次醒的时间长些,他在疏影暗香的帮助下亲自仔细的检视过小小主子的全身,见小小主子真的和普通孩子没两样,才放心的笑了,那笑容像春光一样明媚温暖,照的刚进门的皇上都楞住了。
  再后来,小主子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到如今,都能坐起来好一会儿了,看小小主子在他面前吃喝拉撒哭笑闹。
  这么粉粉嫩嫩的小小主子,真是太可爱了,疏影见了总忍不住要捏一捏。暗香狠拍了她一下,低声道:“别把宝宝捏醒了。什么小小主子,是五皇子,不过我觉得还是小主子取的乐乐好听,是吧,小乐乐。”
  疏影不满的道:“不许我捏,就许你摸。”
  她们两人争执着,五皇子乐乐就被吵的不耐烦了,小眼睛还闭着,噘了嘴作势就要哭,疏影吓的紧抱起来,运起轻功就找奶妈去了,乐乐还没来得及哭出来,奶嘴就已经塞进他嘴里了,有奶万事足的乐乐,早忘了要哭的事了,陶醉在甘甜的奶水中。
  安禾恹恹的靠着床,蹙眉勉强咽着暗香喂过来的人参燕窝羹。竹帘一掀,疏影与奶妈抱着乐乐进来。安禾眉头马上舒展开来,说道:“乐乐来。”
  小乐乐奶足奶饱,心情甚佳,躺在安禾身边,挥动胖胖的如藕节般的短胳膊短腿,玩弄着安禾的手指头,咯咯地笑。
  安禾逗了一会儿儿子,便有些气喘,疏影拿着一个小铃铛接着逗弄乐乐,安禾微笑的看着。
  夏日的午后,安详而恬静,屋内是孩子的咿呀声,窗外是蝉绵绵的鸣叫,安禾此时幸福又满足。
  “小弟弟,小弟弟。”人还没进来,菊仙公主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慕容月带着菊仙,平安,李璜走了进来。众人先给安禾请安行礼,然后全都围着乐乐,七嘴八舌,评头论足。
  慕容月说道:“还有个李珏呢,在外面不肯进来,长大了倒越发忸怩了。”慕容月自然听说过三月间安禾差点早产的事,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就学会不该问的事别问。
  安禾对暗香说道:“叫他进来吧,大热天的外面多热。”
  三个孩子都争抢着要抱乐乐,疏影忙护着,谁都不让抱。乐乐刚吃饱,心情好,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慕容月笑着伸手抱起了乐乐,乐乐还小,不认人,喂饱了谁抱都没问题。慕容月仔细打量道:“这孩子养的多壮实。这眼睛像极了你母后,以后不知道要勾掉多少闺秀的魂。这额头倒像你父皇,天庭饱满,我们小太子肯定洪福齐天。”
  李珏跟在暗香身后进来,给安禾行了礼,小声地叫了声:“母后。”
  安禾轻“嗯”了一下,笑道:“去看看你弟弟。”
  慕容月把乐乐往李珏怀里一送,道:“带着弟弟,你们几个自己一边玩去。’
  看了一会儿孩子们在一边玩闹,慕容复看似无意说道:“璜儿和珏儿几个月前又打了一架,都惊动了皇上,那两个孩子,就是两小冤家,瞧他们倒都挺喜欢爱护小太子呢。这可是我们齐国之福啊。”
  见安禾只是盯着一边的孩子们不语,慕容月接着道:“你的身体如何?脸色瞧着比先前好多了。”
  安禾转过头来道:“好多了,就还是没什么力气。”
  慕容月道:“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何况你一直身子弱。你也别着急,慢慢养着,等你好了,后宫就有无数的大小事等着你裁决,那时想要如今这般清闲都没有了。”
  安禾淡淡的笑,道:“就我这样的身体,还能处理什么事情。”
  慕容月道:“可不能这么说,你可是我们齐国的皇后,你不处理谁还敢处理。前几日皇上说了,以后后宫大事慢慢都要回了你,让你裁决。”
  安禾略一思索,有些了然,李毅这是想用各种事情来羁绊自己,先让慕容月来试探试探他的态度,安禾说道:“我的身子骨月姐姐还不知道,后宫的事当然还是要麻烦姐姐和青云公主,你们都是顶妥当的人,又管理惯了的,有什么事你们处理了就是,不必说与我知道,我也没那个精神知道。”
  快三更时,夜凉如水,明月如霜。李毅处理完前朝政事,悄悄的进来,轻手轻脚的躺在安禾身边,刚舒服的吁了口气,就听身边的安禾在耳边说道:“回来了?”
  李毅吓了一跳,转身对着安禾道:“怎么这时还醒着?又哪不舒服么?”
  安禾摇了摇头,满室的清辉中,他的眼睛晶晶亮,懒懒地说道:“刚睡了一觉,才醒。”
  李毅的手在安禾额头探了探,见没什么异样,才放了心。安禾顺势把头靠进李毅的颈窝,李毅伸手搂住了他,一只手熟练的在安禾身上不轻不重的揉捏着。
  安禾舒服的直哼哼,还是李毅最了解他,了解他的身体。接着就觉得不对了,李毅的气息不对,渐粗渐重。
  安禾轻笑一声,道:“想了?”
  李毅手一紧,按住安禾道:“别动。”声音有些粗哑。
  安禾的手却没有听话,嘴也没闲着,道:“那么多的妃嫔,全都干什么了?”
  夜半三更,徐徐的清风,朦胧的月光,心心念念的爱人,爱人浅浅坏坏的笑,李毅的身体马上燥热难当,气恼道:“叫你不要动。”
  安禾把手往下伸道:“皇上,让臣妾来伺候您。”
  手熟稔地找到了地方,熟练的动着,这曾是他们洞房前经常一起玩的保留节目,百玩不厌,手势是快是慢,是急是缓,是轻是重,全都了然于胸,就像李毅熟悉安禾的身体一样,安禾又何尝不知道他的。
  曾经肢体相缠,亲密无间,合而为一;曾经契合一体,鱼水交融,共赴云霄;曾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曾经痴迷,缱绻,缠绵,留恋,流连…
  爱刻骨铭心,深入骨髓,哪那么容易就忘记,改变。
  “快点,再快点。”策马奔驰,腾云驾雾,直上云霄。
  “嗯”随着一声畅快的释放,安禾感觉手上一股热流汹涌,寝殿里只剩两人的喘息声,和窗外夏虫的不知疲倦地鸣唱。
  李毅是发泄后的空白虚空,不想说话,安禾是累的说不出话,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李毅的左手,紧紧抓着安禾的右手。
  许久的静默后,安禾转过脸来,手伸进李毅背上摸索,摸上一条粗粗的鞭痕,微凉的指尖沿着痕迹一路描着,带来微微的酥麻。
  “是这里么?”安禾出声。
  李毅抓住安禾的一直探寻的手,轻声道:“早就好了。”
  “让我看看,我要看看。”安禾道,眼里是不容质疑的坚持。李毅只好掀开背上衣衫,一条暗红的鞭痕便露出来,快有两指宽,斜斜地横在李毅宽阔的脊背,摇曳的灯光下异常狰狞,刚受那一鞭时是何等的痛苦,何况这痛还持续痛了三年。安禾忍不住热泪盈眶,李毅用温厚的手掌抹去他眼角的泪水,把他紧紧地搂进怀里。
  “你这个…这个…,你救我干嘛?你都和我有不共戴天的仇了,我们俩的仇不共戴天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让我怎么办?你还让我生孩子,你让我怎么办?娘亲死了,你让我怎么办?呜呜…”安禾不断的捶打着李毅的胸膛,断断续续地呜咽着。
  李毅任由他不停地捶打,任由他的眼泪濡湿他胸前的衣衫,他只是默默地搂着他。
  就在李毅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安禾突然说道:“过几天我想搬到神庙去,斋戒三年,为我娘亲守孝,祈福,也为我自己赎罪。”
  “事情都是我做的,要赎罪也是我赎,从今日起我这下半辈子都戒了荤腥吃素,以此来赎我的罪孽。你去神庙住一段也好,那清净凉爽,适合你将养身子,只是吃素断不可以,你娘亲也不会希望你这样。”
  安禾听了,眼泪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
  




44

  “不见了…”疏影两手遮住自己的脸。乐乐瞪着亮的大眼睛愣愣的看着。
  “又看见了…”疏影把手拿开,逗的乐乐咯咯地笑个不停。
  “又不见了…”疏影再次遮住脸,乐乐的笑容顿住,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又看见了…”疏影再拿开手,乐乐马上又接着咧嘴咯咯地笑。
  两个人就这样循环往复,不厌其烦的玩的不亦乐乎。来神庙好几个月了,安禾已经可以下床了,坐在暖榻上,抱着个紫铜手炉,微笑着看疏影乐乐两人傻乐。
  深秋的雨奇堂色彩绚丽,前院枫叶似火,后山翠竹葱茏,美景如画,除了慕容卿经常来问候,再没外人打扰,安禾过得清净舒畅,身子自然也好得快,他如今也可以抱着乐乐在膝上玩上半天。
  
  见那两人玩的愉快,安禾道:“你这么喜欢孩子,嫁过去后就紧生一个,还能给乐乐作个伴。程将军家如今子嗣单薄,可要靠你去给他们开枝散叶了,多生几个小小程将军出来也好保家卫国。”
  疏影红了脸,嗔一眼安禾道:“小主子又来臊奴婢了。”
  安禾失笑,道:“你怎么还自称奴婢奴婢的,你如今可是齐国的郡主了,皇上来接我们回宫的车架明天就到了,等你出嫁后就是正经的将军夫人了。”
  疏影眼睛微红道:“在小主子面前,疏影永远都是奴婢。”
  安禾眼角也微涩,说道:“好了,都要出嫁的人了,该高兴才对。”
  乐乐不明白他们说什么,漆漆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暗香端着药盅进来,见他们两神情有异,奇道:“小主子你们这说唱得哪一出啊?”
  疏影转身抱起乐乐逗弄。安禾笑道:“刚唱到哭嫁呢,你就来了。”
  暗香“嘻嘻”一笑,道:“奴婢还以为只有有情人终成眷属呢,还有这一出么?”
  疏影瞪暗香一眼,暗香做个鬼脸道:“新娘子好凶啊,也就程小将军敢要你。”
  安禾笑道:“疏影已经找到有情人了,什么时候暗香也有了有情人,我就放心了。真的有哪个有福气的公子得了我家暗香的芳心,到时我必也风光把你嫁他。”
  暗香粉颊上生出红晕,小声道:“小主子怎么又说到奴婢了。”
  疏影暗羞暗香,突然却正脸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迟疑对安禾说道:“小主子您这次下山,是为了奴婢吧?”
  安禾笑,李毅坚持要从宫里嫁疏影,安禾虽然脸上有些不乐意,心里其实很高兴能有个机会回宫住几天,能与李毅呆上几日。
  在神庙,李毅国事繁忙,隔好些天才能来一次,来了也就呆一晚就走了,给安禾留下的却是更多的思念。
  安禾道:“皇上考虑的周到,从宫里出嫁自然比神庙风光热闹。我自己也很想回宫看看,都出来好几个月了。”
  疏影道:“那小主子回去了还来吗?”
  安禾笑容微凝,缓缓道:“说了守孝,自然要守满三年,这也是我能为娘亲做的唯一一件事了。”安禾其实并不是古板守礼的人,但他真的不能就这么若无其事的回去与李毅恩爱缠绵,心中的刺仍在,靠的越近,触碰的越痛,离的远了,倒只剩下满心的爱与想念。
  疏影的婚礼安排在十一月,完全按郡主的规格举行。疏影一身鲜红的礼服,红绸缎盖头下娇羞俏丽。程小将军骑在裹了红绸的高头大马上,风流俊朗。观礼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齐称两人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疏影与程将军的婚礼隆重又繁复,作为疏影娘家的重要人物,即为她高兴又不舍留恋的安禾,累的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慢慢回复元气。
  窗外沙沙地下着雪子,屋内暖暖的香烟飘渺。安禾此时才察觉心里的空落是因为疏影走了的缘故。从他记事起,疏影就是随叫随到,从没离开过他,服侍他的起居,为他守夜,逗他笑,陪他忧,骤然嫁了,还真是异常的想念。安禾低头望着正趴在他身上睡的正香的乐乐,低声说道:“乐乐,你会一直陪着娘亲么?”
  李毅进来刚好听到,接口道:“他,你就别想了,一准娶了媳妇忘了娘。”边说身体就俯了下来,对上安禾的嘴就来了个热吻,直吻得两人都气喘吁吁才罢。
  “我,才是能与你不离不弃相伴一生的人。”李毅低沉着声音道。
  安禾本就被吻的晕染双颊,再听了李毅的话,更加的脸上烧的厉害。突然脸色一变,急道:“你…,乐乐还在呢。”见儿子呼吸均,并没受到打扰才松了口气。
  李毅也笑着一起瞧着儿子,道:“这小子睡的像小猪一样。”伸手就把他抱了起来,往外走去。
  安禾不知其意,忙坐起来问道:“你抱着他上哪?外面还下雪呢。”
  李毅回头道:“送去给奶妈啊。你不想我们等会儿做的让乐乐看到吧。”
  安禾愣了一下,门外的暗香紧进来把乐乐接了,红着脸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毅与安禾。安禾突然有些紧张,抓着身下的床单的手微微出汗,看着李毅一步步的逼近床榻。
  安禾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发软,颤声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李毅在床前站住,居高临下的挑起安禾精致的小巴,笑道:“公主难道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么?”
  安禾微仰着头,眼里是浓浓的期待兴奋,是隐隐的惊恐不安。才说了“你…”嘴便被封住了,呼吸一窒,身体瘫软下来,全身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烧的滚烫。
  两人唇舌纠缠许久,李毅才放开,安禾像是离了水的鱼儿,大口的喘息,一对半阖的秀眸却春意绵绵。
  李毅有条不紊,游刃有余,他熟练地脱下安禾的衣服,露出他莹白如玉的身子。李毅眼光在他身上赞叹的逡巡,待望到安禾小腹时,他嫩白的肌肤上一条粉红的细线,异常的刺眼魅惑,正是当日剖腹取子时留下的疤痕。李毅在那条粉痕上细细的舔着,手却轻抚上他下身的□。
  快感立即通体流窜,细碎的呻吟从安禾口中不停的飘出,纤细的身子不停的扭动,安禾感觉像是在不断的上升,飞翔,耳畔似有风声呼呼而过,越来越高,空气也越见稀薄,安禾不禁微仰了脖子,呼呼直喘。电击般的战栗中,白液喷薄而出。
  李毅低沉地笑,道:“公主这么快。”
  □后的安禾双眼水汪汪的,眉眼如丝,绵软的身体呈现迷人淡淡的嫣红,叫人砰然心动。李毅忍着已经燃遍全身的熊熊欲火,耐心的做着润滑扩张,当能容纳三指时,李毅才挺身而进。
  □被骤然充满的胀痛让安禾身体一僵,李毅轻车熟路地撩拨他的敏感让安禾渐渐放松。
  见他适应后,李毅缓缓的律动,安禾努力放松身心,跟上他的节奏。李毅渐渐加快动作,有力的冲撞,一次次地把安禾顶到高峰,又呼地坠落下来。口里忍不住大叫“慢点…嗯…不要…嗯嗯嗯…”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李毅耳里成了心神荡漾的靡靡仙音,让他更加的激情澎湃,“太美了,公主…”,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进入得也越来越深入。
  安禾不得不拼命的抓住李毅的臂膀,才不至于沉入深渊。
  窗外的雪粒变成了雪花,越下越大,安禾都能感觉漫天的雪花在眼前飞舞,飘荡,他自己也成了北风中的一片雪花,不断的飘飞,旋转。
  一通激烈的冲撞,安禾一下子绷直了身子,感觉到甬道内一股炙热喷涌,他自己也脑中白光一闪,发泄出来,身子顿时瘫软下来,脑海一片空白。
  李毅也满足的伏身在安禾旁边喘息,歇了片刻,安禾鼻息热热的喷在耳畔,鼻中是安禾身上特有的浓郁体香混着两人刚发泄出味道,才发泄过的欲望又蠢蠢抬头。强壮的身躯覆上安禾柔美的玉体,嘴衔上安禾樱桃般的唇瓣,陶醉在鲜香甘甜的美味中,低声喃喃:“公主,我的公主…”抬起安禾的腿,李毅又雄心勃勃的开始冲锋陷阵。
  李毅眼中闪着炙热危险的光,安禾眼中惶恐一闪,刚叫声“不要”,来不及缓口气,一阵阵快感如同大河决了堤,汇成汹涌的洪流直要将他撕得片甲不留,支离破碎。
  安禾哭着,反复求饶,“不要…求你…不要了…求你,受不了了…”
  李毅听着却像是天籁般的呻吟,腰身猛然大力挺动,眼前霞光万丈,令人耳目晕眩的快感再次把两人送上云端。
  安禾软软的躺着,鲜艳的唇瓣微张,无力地喘息,长长的睫毛犹带着泪珠一闪一颤,浑身因□染的绯红,宛如晨曦中含羞带露花瓣,娇媚地引诱着人去尽情的采撷。
  当李毅再次顶上安禾大腿处的幼嫩肌肤时,安禾叫都叫不出了,被动的随着李毅起起落落,间或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最后干脆闭上眼睛自行睡过去。
  大雪夜里就停了,到早上,太阳一出,一点痕迹也无。
  当夜无限的春光,却仍旧有迹可循。玉体上妖艳的嫣红点点,又酸又软的腰身,沙哑的嗓音,如丝的眉眼。
  李毅一掀开帷帐,便是一幅海棠春睡图,眼光溜了一圈,喉咙又开始发紧。直到美人媚眼一瞪,樱口一启,道:“我下午就回神庙去。”李毅才一盆凉水浇下,才蹿起来的火苗倏的就被浇灭了。坐下劝说道“你这个样子如何上山?况天气一天冷似一天,你身子又弱,如何能受得了山上的寒苦。公主不要任性了,乖乖的呆宫里,等来年开春了再去不迟。”
  安禾狠瞪他一眼,气恼道:“我这个样子还不是你给闹的。”
  李毅收到那个软绵绵的媚眼轻笑一声,俯身在安禾腰腹间轻轻地揉捏。笑道:“公主生气了。是我不好,昨天我不该经受不住公主的诱惑。公主在神庙,我是日思夜想,担心公主的身子安危,怕公主劳累伤身,又恐下人照顾不周,又忧孩子扰了公主清净。公主好不容易回宫,我就只想着想好好疼爱公主一番,不想又恼了公主,公主就宽宏大量不要生气了。冬日山上极寒,有时大雪封山十几日,与世隔绝,吃穿用度都极为不便。这时上山,对公主和乐乐都极为不妥。更何况要是那时乐乐有个头疼脑热的,万一缺个医少个药的,公主那时该多焦急。公主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不为我考虑,也该为我们的孩子乐乐想想,你说是不是?公主要为娘亲尽孝,在宫里也是一样的,我已经让人在宗庙那准备一间祈福堂,公主就在那为兰妃祈福祷告如何?要做法事我也可以尽力为公主安排,或者公主真想的话,等乐乐再大些,我便陪你上越地去祭奠一番。这样公主觉得如何?”
  安禾静静地听着,清见底的秀眸渐渐泛出水光,随后,晶莹的泪珠如清泉涌出,李毅正低头劝说,说完抬头一瞥,见安禾泪流满面,心慌的手一顿,楞了片刻便手忙脚乱的去擦那不绝的泪流,见那泪水怎么不擦不尽,便干脆搂了他,轻抚他的背说道:“别哭,别哭,哪里不舒服?你想回上山去就去,我这不正和你商量么?也不是说一定不让你去。”
  安禾呜咽着,他也想留在宫里,留在李毅身边,但是越是在他感觉幸福愉快的时候,对娘亲的愧疚就越是强烈,刺得他坐立不安,心痛不已。娘亲死了,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没给他留下任何遗言遗物,就那样悄无声息的走了。
  娘亲,你就那样走了,我怎么办呢?
  “我只想给娘亲做点什么,我只想为娘亲做点什么…”安禾闷闷的低语。
  李毅只能紧紧地抱着他,静静地陪着他,为自己无力改变事实沮丧痛恨不已。
  “你这个样子今日上山太不妥当,况且也太仓促。明日,明日我亲送你和孩子回山上去。”
  李毅抱紧安禾,喃喃道:“公主,公主,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好?”伴着深深的无奈,都一起吹入了安禾的耳朵里。
  




45

  窗外鸟鸣啾啾,晨曦从窗缝门缝挤进来,微凉带着湿气的清风,也偷偷溜进来,撩拨着床头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安禾迷迷糊糊地睡着,感觉一个温软的小身子趴在自己身上,湿湿软软的小嘴在脸上轻啄,流了他满脸的口水,耳边“娘…娘…娘”地叫着,安禾笑了,他的乐乐宝贝醒了。
  安禾睁开眼睛,那双与他相似的晶亮眼眸近在咫尺,母子俩相视而笑。安禾手在乐乐小肚子上轻搔两下,痒的乐乐不停咯咯地笑。
  “这是乐乐” 安禾抓着乐乐的手指着他的小鼻子道,然后又指指自己的鼻子:“这是娘亲。爹爹呢?爹爹在哪?”
  乐乐左顾右盼,傻傻地笑。
  母子俩在被窝里,不厌其烦地玩着每天都上演的小游戏。暗香这时进来,递给安禾一个红绸绑着的纸卷,说道:“小主子,皇上的信来了。”
  乐乐见了高兴的大喊“鸟,鸟”。安禾接过信笺,看了一眼,展颜一笑,对乐乐说道:“你爹爹下午就来了,乐乐高兴么?”
  乐乐不才不管什么爹爹,一直紧拽着安禾的袖口,叫道:“飞,飞。”
  安禾只得起身,披了件狐皮披风,把乐乐也裹在里面,走到窗口。果然那只李毅特意训来与安禾每日书信往来的鹰小像往常一样正停在一棵翠竹上,暗香拿一块肉从窗口往上扔出去,小倏一下腾空而起,稳稳地接住了空中的美味。
  乐乐在安禾怀里一跳一跳地欢呼“飞,飞…”
  见时间差不多了,安禾接过暗香递来的小衣服,一件件给乐乐穿上。
  安禾再不是那个连抱孩子都不会的安禾了,给孩子穿衣喂饭,洗脸洗澡换尿布都做的有模有样。孩子也日渐依赖他,除了饿了要吃奶外,其他时间紧紧地粘着安禾。每日晚间更是,非要闻着安禾身上的气息才能睡的安稳。过去的寒冷冬日,安禾正是有了乐乐这个小火炉,连大雪封山的时候都没觉得冷过。日子就在这温馨的忙碌中悄悄流走,想念娘亲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早膳后侍从在院子里铺一大块地毯,晒着暖暖的日光,让乐乐在上面学走路。一直以来,最让安禾欣慰的是,乐乐从小就是个健康强壮的孩子,到目前为止,除了一次微微的伤风,就没生病过。胃口也好的出奇,乐乐最先能说的一个词就是“吃”了,除了吃奶,还要吃大半碗米糊,各种点心他也非常喜欢,安禾快都吃不过他。他的两个小短腿更是强劲有力,现在已经可以稳稳地走上十来步了。
  安禾总是先让乐乐站定,自己再退开一段距离,然后张开双臂说道:“乐乐,来,到娘亲这来。”乐乐总是乐呵呵地甩开臂膀,稳当地走过来,扑进安禾的怀里咯咯地笑。
  安禾每次都先累得喘不过气来,小乐乐却精力充沛,见娘亲不和他玩了,他自己便在毯子上,走几步一个屁股蹲,然后再自己爬起来继续走,一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偶尔又走过来,扑进安禾的怀里,笑闹一阵,再自去玩耍。这样的时光,安禾总是觉得过得很快。
  午睡后,安禾照常抱着乐乐,坐上一辆敞篷的马车,在神庙周围兜风。乐乐渐大后,就不肯再呆在一个地方了,安禾自己体力不行,抱着他走两步就累瘫了,就只好坐马车出行。乐乐每次坐上马车后都异常的兴奋,在安禾身上扭来扭去,乌的大眼睛直溜溜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安禾总是耐心教他辨认沿途的事物。安禾自己也画了许多小画片,一张张的教乐乐辨认。
  “乐乐,看,这是小猫咪,会喵喵叫,记得么?昨天娘亲告诉过你。”安禾低头教着儿子,却发现乐乐的注意力不在画片上,直勾勾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马车前微笑的人,马车也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李毅伸出了手,叫道:“乐乐,来,父皇抱抱。”
  乐乐怯怯地往安禾怀里躲了躲。安禾笑,低头在乐乐耳边道:“乐乐忘了,那是爹爹呀。”
  李毅来时,基本上都是晚上,陪安禾一晚,一早就又走了,乐乐自从过年后都没见过他,自然是不认识。李毅坐到安禾旁边,有力的手接过乐乐。乐乐恋恋不舍地望着安禾,安禾心一软,柔声安慰道:“乐乐别怕,那是爹爹,乐乐不是一直想爹爹么?”见乐乐还是神色犹豫,便指着乐乐的小鼻子说道:“这是乐乐。”又指自己的鼻子道:“这是娘亲。爹爹呢?爹爹在哪?”安禾拿起乐乐的小手,指向李毅道:“爹爹在这里。”
  乐乐先是睁大眼看着安禾的动作,随后小脸上就漾起了笑容,想是想起了他们每日早晨玩的小游戏。安禾再次问道:“乐乐,爹爹在哪里?”乐乐“呵呵”地笑,软软嫩嫩的小手捏着李毅的鼻子把玩。
  李毅一直微笑着看着母子俩,此时忍不住在乐乐小脸上亲了又亲,道:“乐乐真乖。”又一手揽过安禾的腰,在安禾嘴上轻啄一下,道:“乐乐娘更乖。”
  安禾的脸腾一下红了,微挣了挣,低声道:“孩子在呢。”
  李毅的手毫不放松,对着前面车的人道:“回雨奇堂。”
  乐乐和李毅没多久就熟了。特别是李毅把他举到半空的时候,更是让乐乐欢呼雀跃,一直喊着:“飞,飞…”
  父子俩闹到很晚,安禾一直在旁笑盈盈地看着,这么和乐融融的天伦之乐,正是人间幸福的源泉吧,就算是为了乐乐,也不该因为我的娘亲,疏远了他的父皇。安禾犹记自己是直到快要出嫁了,才得以见过自己的父皇一面,安禾不想他的乐乐也这样。他的乐乐应该像此时一样,享受着父母双方的爱,无忧无虑的长大。
  那一晚李毅极尽温柔之能,安禾极力的迎合,他们一起在这个春风醉人的夜晚沉迷。
  第二日安禾睁开眼睛,先摸了摸旁边被窝,已经凉了,想那父子两个早就起了。好久没睡过懒觉了,他缓缓地伸了个懒腰,从纱帐隐约见有人过来了,慵懒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主子好睡呢,都快午时了。”接口却是已经出嫁的疏影,疏影虽然嫁了,但是每月都来看望安禾几次,所以安禾见她也不奇怪,只微笑道:“你来了,都有身孕了还乱跑。”
  疏影道:“桃花节奴婢能不来,再说奴婢也挺想您和小太子。昨天傍晚到的,皇上昨晚谁都不让过来打扰,奴婢只能等到今日了。”
  安禾道:“怎么还奴婢奴婢的。”
  疏影道:“叫顺口了,改不过来,您就将就听吧。皇上和太子殿下已经上后山赏桃花去了,暗香跟了过去,皇上说这几天就让他带小太子,小主子您就好好歇着。”疏影熟练的服侍安禾洗漱,一边说着,见安禾笑而不语,疏影接着道:“我也说呢,就小太子粘您这个劲,皇上这个白天能带着就不错,哪能带几天。”
  镜子里安禾发如瀑,疏影一下一下的梳着,安禾的头发又顺又滑,基本不用用力,梳子自然的就从头顶滑到发梢。疏影慕地说道:“小主子的头发最好了,又又亮,叫人爱不释手,就是梳发髻的时候滑不溜手,要梳的好就只有暗香那双巧手了。”
  安禾突然脸上一热,李毅也总喜欢玩弄他的头发,也经常这样说,想到他那双略显笨拙的大手如今也能帮自己梳几个简单的发式,脸上不禁泛起几丝笑意。
  疏影望着镜子中安禾的笑颜,微微闪神。小主子如今越发的秀美飘逸,恬然优雅,生了孩子后更加柔和温婉了,难怪皇上这么多年对小主子的宠爱也没减过半分,只是那男人的心,谁又说得清楚,程青还不是这边与自己海誓山盟,那边就借着自己怀孕钻进了小妾的卧房。疏影微迟疑道:“小主子,您还记得奴婢给您提的玉贵人么?这次她也来了,来时还和皇上同乘一车呢。”
  安禾没作表示,怎么会不记得?不就是年后李毅最宠幸的嫔妃么?
  疏影接着道:“那玉贵人样貌就不用说了,听说难得的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兼满腹诗书,又擅词曲歌舞,人更是善解人意,玲珑剔透。”
  安禾笑,漫不经心道:“哦,这么完美的女子。”
  见安禾这样,疏影有些急道:“那女子可比奴婢说的还要厉害,她又年轻鲜嫩,正是二八花样年华,小主子您还是上点心吧。奴婢知道您不屑后宫争宠,那您也不能总是住在神庙,离的这么远,还不都给了别人可乘之机。外面可都在传帝后失和,那些朝中大臣一个个的往皇上那塞女子,皇上是个男人,难免把持不住,要是哪一天…”
  “要是哪一天皇上厌倦我和乐乐了,我们就跟着沈大侠和苏公子闯荡江湖去。”安禾笑着接道:“行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们,我自有分寸。让你联系沈大侠的事怎么样了?他们还是萍踪侠影,无迹可寻么?”
  疏影无奈,道:“沈大侠与苏公子不日就会来汴京,您见他们干嘛,绑架您的一般匪人。”
  安禾轻叹一声,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因为他们都是越国人,总能让我想起娘亲吧。皇上把他们到关外也好几年了,关外荒凉苦寒,要是他们保证不再与皇上和朝廷作对,也该让他们回来了。”当然还有另一番意思没说出口,宫廷斗争向来你死我活,安禾不得不为乐乐以后考虑,要是能拜沈原为师,他武功高强,在江湖上更是一呼百应,有了他这个师傅,也能为乐乐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时留下一条后路。
  疏影道:“这事还是要先报于皇上知道,他们毕竟是前越国的武林中人,小主子不要受人于口实。他们倒也不白来,沈大侠推荐了几个人,武功都不错,可以充在您的侍卫里头,我师傅听说我嫁了,也遣了几个女弟子来,只要皇上不反对,都可以充进侍卫里,这样奴婢也就放心多了。皇上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自己多当心些总没坏处。”
  他们正说着,暗香就抱着乐乐回来了。乐乐一见到安禾,两只小手手就伸过来了,嘴一瘪,“哇”的一声,哭得惊天动地,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安禾也顾不上他头发都没梳好,紧抱入怀中细细的哄着,好一会儿乐乐才止了哭声。
  “乐乐吃了么?”安禾抬头问暗香道。
  “吃了好多点心,刚才还玩的高兴,突然就要找您了,怎么都不肯再呆在那,皇上只好让奴婢抱回来了。”暗香回道。
  安禾看一眼怀中的儿子,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眼角兀自挂着两条泪痕,说道:“他困了,上午睡觉的时辰都过了,刚才肯定玩疯了。”
  午宴肯定去不成了,安禾只得随便吃了两口点心,又陪着儿子上床睡觉。自从有了儿子,安禾的作息时间不得把随着儿子的时间而变。
  李毅来时见母子俩睡的正香,他轻手轻脚地到安禾身边躺下,没一会儿就鼾声响起,美梦好没做完,就被乐乐给拍醒了,安禾也是睡眼惺忪,显然也是被太子殿下给闹的。
  安禾坐着怔了一会儿,突然像想起什么,捅捅李毅道:“快,快给儿子把尿。”
  李毅也还有些迷糊,下意识地抱起儿子在床边把尿,突然一股温热的液体迎面浇过来,淋得他一激灵,再低头看儿子也是一脸的水,一双乌的眼睛呆呆的不明所以,这才想到正是把的乐乐的尿恰巧就把两人就浇了一遍。
  安禾看着被淋得满头满脸呆若木鸡的父子俩,笑的东倒西歪,口中还不忘说道:“天啊,皇上,太子殿下这琼浆玉液味道如何啊?”
  李毅回过神来,一把拉过安禾,道:“我们是一家子,合该同甘共苦,这么好的东西公主也该尝尝才是。”说完一手就抱住了安禾,脸在他身上不停的蹭,三个人滚作一团,笑闹了很久才罢。
  收拾好后,乐乐一直抓着安禾的衣服,不停说道:“娘,去,哦哦…”
  李毅疑惑地看着安禾,安禾但笑不语,李毅自语道:“让我想想…”
  原来自从安禾身子好些后,每日都把乐乐成长的点点滴滴记下来与李毅分享,从他能坐起来,会爬,会走,到他会讲什么新词了,那新词的意思都翻译出来,再加上自己每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特别是自己对李毅浓浓的思念都写在信笺上,用信鸽送寄给李毅,李毅看完也必回信,不拘什么的琐碎小事,也告诉安禾知道,俩人日日鸿雁传书,倒另有一番甜蜜意趣。
  李毅抚额沉思,细细回想安禾这几天的信笺内容,猜测道:“我们儿子是不是要去逛山下的集市?”
  安禾含笑道:“他哪要逛集市,只不过想看集市上的杂耍罢了,你儿子最喜欢猴戏了。”
  山下的庙会比起以前安禾他们一起来时更加的热闹,商铺林立,人群熙攘,喧嚣嘈杂。李毅左手抱着乐乐,右手扶着安禾的腰,让他舒服地靠在怀里,他们都已经看这猴戏表演了一次又一次,乐乐还是意犹未尽,怎么都不肯离开。
  安禾非常庆幸有李毅陪同前来,上次他自己抱着乐乐,都快累瘫了。他抬头瞧了李毅一眼,微微不满,同是男子,他怎么就有这么强壮有力的臂膀呢,他怎么就可以成为我和乐乐坚实的依靠。
  像寻常人一样携妻带子逛那热闹去处对李毅来说也相当新鲜,他因此任由乐乐乐不思归。乐乐看了多次还乐手舞足蹈,那种纯粹的快乐,瞧得李毅也心情大好。
  安禾蹭在李毅怀里,瞧着乐乐一晃一晃地学那小猴子“哦,哦…”地叫,不禁嗔了他一眼道:“乐乐小小猴子。”
  小乐乐根本不在意他娘亲的态度,依旧笑的咧开了嘴,露出他新生的几颗小乳牙。安禾为引开乐乐注意,伸手挠他小肚子,乐乐“咯咯”笑得在李毅身上又扭又躲,安禾给李毅使个眼色,他们才得以离了那猴戏摊子。
  山林寂静,晚风徐徐,晚霞 染红了半边天,一对肃整的卫队护着一辆马车,像是要行入晚霞深处。
  马车里乐乐早已在安禾怀里睡得口水连连,安禾舒服地靠在李毅怀里,被他不轻不重地揉捏得昏昏欲睡,李毅捏着捏着,忍不住心疼道:“瘦的肋骨嶙峋,三天两头的病。以后乐乐多给奶娘带,乐乐越来越大了,带起来也越累,你本就身子弱,生乐乐又伤了元气,再这样劳心劳力如何吃得消。乐乐这么大了,也该离了你了,老这样粘着你算怎么回事。”
  安禾懒懒地喃呢道:“不放心。”
  李毅道:“你对乐乐倒不放心,对我怎么这么放心。我宠玉贵人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你倒是不紧张,一点表示都没有,我还以为可以吓得你跑回宫来。公主你何时才能也这样把我放心上?我要怎么样,你才会也对我不放心?”
  李毅低柔的声音仿佛催眠曲,安禾缓缓地换了个姿势,闭眼喃喃道:“你试试就知道了。”
  




46

  沈原与苏伦如约而来。疏影自然又一起上山来了。安禾给慕容卿和沈原他们互相介绍后,便在雨奇堂招待他们午膳。
  几年不见,沈原更加的沉稳静默,面无表情的脸越发的冷肃。苏伦却如旧地温婉亲和,始终微笑着让人忍不住地与他亲近。
  “沈大侠,苏公子,这是新鲜的鲥鱼,刚从越地五百里加急运来的,你们尝尝味道还正么?还有这个,是高原湖里的寒水鱼,细鳞少刺,肉质鲜美,也是新到的。我们公主爱吃鱼,经常有各地送来的时鲜最多的就是鱼了。疏影你也吃了,很久没吃我做的菜吧。”暗香在一旁殷勤地布菜。
  安禾笑道:“暗香你别忙了,快坐下来吧,沈大侠,苏公子和国师都不是外人。”
  众人也都笑着称是。在座的都是很好相与的人,一起聊了许多关外的风情,各人的近况,一顿饭宾主尽欢。
  沈原看见乐乐后,非常兴奋,对安禾说道:“太子殿下根骨极佳,是练武奇才,让他跟在下习武吧?”
  苏伦忙道:“你怎么能见人就想传衣钵,也不看看是谁,皇宫内院高手如云,太子殿下哪用得着跟你学武艺。”
  见对谁都和颜悦色的苏伦唯独对沈原总是疾言相向,而沈原闻言都没什么反应,再瞧两人神态,看似疏远,实则亲密暧昧,安禾突然有些了悟,也不禁为他们感到高兴,他笑道:“我也正有此意。能拜沈大侠为师,自是乐乐的福分。我也不要他能像沈大侠一样武功盖世,只要能强身健体就行。”
  沈原大喜,平素刚硬的脸上线条也柔和许多,他说道:“在下一定不辜负公主的重托。”
  安禾让乐乐拜了师,说好了等乐乐大些的时候沈原便每年抽出几个月来教乐乐功夫,沈原他们便告辞离去。
  午睡后,安禾问疏影道:“你觉得暗香和国师有些怪么?最近好像比以前生分许多。”
  疏影“扑哧”一笑,道:“小主子才发现,奴婢早就注意到了。哪是生分了啊,暗香那丫头害羞呢。小主子您又得备一份嫁妆了。”
  安禾细想他俩相处,果然处处无情处处有情。他有些暗香终于找到归宿的欣喜,又突然有些伤感,大家都要走了么?
  疏影见了,知他不舍,劝道:“奴婢和暗香从小就跟着小主子,十多年的情分,都不舍得离了您。所幸我们去的也不远,还能时时有幸回来伺候小主子几天。您别伤心,等孩子出来了,奴婢就搬来,日日服侍您。”
  安禾笑道:“我是舍不得你们,但只要你们过的好,我也就放心了。我们这几年也都看着,国师确实是个很好的人,等他来提亲,我就把暗香嫁了,她也不小了,也应该有个归宿。你这次回去后就别再来了,有身孕的人就别再乱跑了,叫人怪担心的。程青怎么就放心你这样?”
  疏影道:“小主子以为谁都是皇上么?程青他才不担心我呢,根本就顾不上我。您不知道,北蛮那边去年闹了饥荒,今年在我们这边闹的很凶。程青和一些人都主张要狠狠打那些蛮子,但朝中另一些人则主张和,一直争论的很激烈。桃花节时您是没功夫注意,他们那时还争论不休呢。”
  安禾道:“北漠那边不是七王爷李翔守着么?他没守住么?”
  疏影道:“七王爷开始是打了几个大胜仗,但北蛮受了灾,全是一群亡命之徒,一上来就拼命的架势,最终还是让他们抢了好几个地方。那些蛮子一到一个地方就烧光杀光抢光,所到之处鸡犬不留。那些人毫无人性,是应该趁他们这会儿疲弱时,狠狠地打他们一回,也该让他们瞧瞧厉害。”
  安禾失笑:“你和程青俩倒真是一路人。他要是打仗去了,你就不为他担心么?”
  疏影有些难为情地笑笑,“担心当然担心,但他生在武将之家,打仗就是他的天性,奴婢哪能因为担心就把他绑在家里,那不比杀了他还难受,就像是鹰,再怎么也不能折了他的翅膀。再说奴婢看上的不就是他战场上的英武雄姿么?”
  安禾笑:“你呀,不愧是将军夫人。”
  晚上的时候,李毅果然来了。那时乐乐已经睡着了,安禾刚沐浴完,指着另一个热气腾腾的浴桶道:“先洗了再说。”
  李毅一跳进浴桶就问他和沈原见面的各细节。见他紧张,安禾又是好笑又有些甜蜜,拿起旁边的瓢,舀一瓢水淋在李毅头上,挖了些角洗发膏不紧不慢地揉洗李毅的头发。李毅最喜欢安禾给他洗头,他的手特别的柔,像有魔力一般,轻轻揉搓时令人产生一股酥麻感一直从头传到心,舒服的人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李毅闭上眼睛,都快忘了刚才自己的急切,安禾才慢慢地把午宴的事告诉了他。
  “这次沈大侠是和苏公子一起来的,宴席上他们动作亲密,说不定两人早就好了。就你老瞎想,这么不放心你怎么不一起来看着。”安禾笑道。
  李毅道:“我不来还不是怕你不高兴。四年前那个沈大侠看你的眼光可一点都看不出他会变的这么快。”
  安禾缓缓地按摩李毅头顶,“那还不是你,把人家到荒蛮之地,两人患难之交,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李毅“哼”一声道:“敢绑架我的公主,这样对他们还算客气的。”氤氲的水汽中,李毅的样子显得特别孩子气。
  安禾心情更好,他讨好地搂住李毅的脖子,说道:“好了,不都过去了吗,你赦了他们,现在他们也算是你的子民了。我还有一个事和你商量,我想让乐乐拜沈大侠为师,你觉得如何?”
  公主如今果然主意大了。李毅不悦道:“是沈原要收乐乐为徒吧?都已经拜师了是不是?你还说他对你没有非分之想,他这明明是找机会接近你。”
  安禾有些无奈地笑,舀起一瓢瓢水,冲洗李毅的头发,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这里,略感奇怪地问道:“你怎么就这样断定沈原会喜欢我?我在神庙,国师天天都来,以前七王爷也经常过来,你怎么就那么放心?”
  李毅道:“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有贼心也没贼胆。沈原就不同,他草莽之人,胆大包天,连绑架你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能教乐乐的高手如云,为何一定跟他学。”
  安禾把李毅的头发在头顶盘一个发髻,又拿起布巾,要帮李毅搓澡,不妨手被李毅按住,他似笑非笑道:“公主难道想我们就在这里把事办了?”
  安禾脸上一热,没好气道:“你,你怎么就不能想些别的。”抽出手把布巾一扔,道:“你自己洗。”转身正要出去,腰却被李毅紧紧圈住。
  李毅抵着安禾的背低沉道:“要是公主答应今日我们就在浴桶里做一回,我就不反对乐乐拜沈原为师。”
  安禾气道:“这两件事如何能混为一谈。”话虽如此说,却也不挣扎。
  李毅像是受到鼓舞,低语道:“怎么就不能混?”手不规矩地在安禾身上揉捏几下,安禾的身子立马就软了下来,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已被李毅悬空抱起。
  安禾忙紧紧抱住李毅脖子,慌道:“不要,水太深,我怕。”
  “别怕,我会抱住你,我不会放手。”
  浴桶里的水马上就升温了。
  安禾还没睁开眼睛就听见乐乐“咯咯”地笑个不停,他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掀开帷帐一角,见李毅一下一下地把乐乐抛在半空,乐乐欢喜的咧嘴不停地笑,安禾心都提起来了,生怕李毅一个不小心没接住。还好没一会儿父子俩就看见探出头的安禾,他们马上停下游戏,乐乐更是一双小手向安禾伸的老长,“娘,娘”地叫个不休,要安禾抱他。
  “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李毅微笑着问道。
  安禾眼光一闪,四周一打量,原来已经回到永安宫了,看来自己又睡了不少时候了。“就一年了,时间过的真快。”安禾感慨道:“乐乐,你都已经一岁了。”乐乐只是满足地抱着安禾的脖子,在他身上扭来扭去地笑。
  “乐乐也一岁了,我两鬓花白已经老了,我的公主却越发的光彩照人。”李毅温柔流畅地揉捏着安禾酸软的腰。
  安禾放软身子靠进李毅怀里,仰头问道:“我嫁你多久了?”
  “八年。”
  安禾喃喃道:“已经八年,连孩子都一岁了,我都忘了自己也是和你一样的男子了,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个女人了。”安禾摸摸自己光洁的下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过孩子的关系,自己的很多男性特征几乎淡化到无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接着说道:“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你要负责我一辈子,你可不许对我不好。”
  “谨尊公主圣命。”
  乐乐漆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不解地看看娘亲又看看爹爹,那认真可爱的样子引的安禾“扑哧”一笑,乐乐也马上跟着“呵呵”笑,李毅伸手抱住母子俩,心里充的满满的。
  上午安禾还睡着的时候,李毅已经带着儿子去宗庙祭过祖了。用完午膳,就该是乐乐的抓周仪式了。
  乾坤殿的正殿,宽大的红木桌上摆满了各种玩意,宝剑、银锭、笔、首饰、脂粉盒、算盘、书等等甚至还有一双筷子。
  乐乐被安置在桌子中央,眼睛马上就被桌上琳琅满目的东西给吸引了。李璜李珏菊仙平安暗香海棠等都围桌旁,其他人像慕容卿兄妹,刘太医,慕容复,甚至还有几个重要的朝臣,都站在外围,大家紧张看着,李璜兄弟指手画脚地大叫道:“乐乐,拿这个。乐乐拿那个。”
  这么多人围观,乐乐却毫不怯场,他不管旁人,送到他手里的东西一件都不稀罕,自己拿起身旁的东西先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一把塞到嘴里细砸吧,味道显然不怎么样,向四周看看,皱着眉头拿出嘴里的东西远远地掷开,又接着去拿另一样。
  安禾微笑着看儿子傻傻的馋样,在一旁不停地羞他,乐乐却看着娘亲“呵呵”地笑。乐乐一件件地尝遍桌上的东西,塞不进嘴里的就推开一边,连玉玺都被他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最后他厌倦了,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臂,“哦,哦”地要娘亲抱。
  安禾上前抱起儿子,忍不住亲了亲,笑道:“真是我的傻儿子,就知道吃。”
  李毅搂住安禾的腰,说道:“不愧是朕的儿子,一眼就选中了这殿中最重要的宝贝。”安禾嗔了他一眼,李毅朗声大笑,说道“我齐国以孝治国,太子虽年幼,却不把这殿中的各宝贝放在心里,眼中只有自己的母亲,可见太子仁孝之心,堪为天下楷模。”
  李毅这样一说,众人皆附和称赞不已。见安禾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李毅俯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与乐乐是英雄所见略同,公主正是我们最重要的宝贝。”安禾顿时被他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的情话羞得脸红发烫。李毅却若无其事地当场加封齐国有名的饱学之士陈季方,林轶为太子太傅,负责督导太子以后的学业。
  安禾望着陈季方,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蓄着山羊胡子,不苟言笑,举止端方,安禾忍不住有些忧虑地看看儿子,那就是你的太傅了,以后可有你受的了。乐乐没理会他娘亲的担忧,刚才玩的太久,这时正安逸地趴在娘亲肩上,昏昏欲睡。
  




47

  夏日夜空,繁星闪烁,偶尔萤火虫从眼前飘过。入夜的山风已有凉意,安禾拉高了身上的绒毯,再低头看身边榻上睡着的儿子,早把身上的毯子蹬了,只着红肚兜的他露出藕节般粉白的小手臂。安禾侧身微笑着帮儿子把毯子盖好,乐乐长睫闪了闪,小嘴微抿几下,翻个身复又睡去。
  海棠起身过来,低声道:“娘娘,亥时初刻了,外面渐凉了,您和小殿下还是回屋睡吧。”
  安禾没做声,仰头凝望夜空,又高又深,苍穹下,自己显得多渺小啊。他仔细辨认着以前母亲教他认识的那些星座,它们和几年前一样依旧在老地方闪耀,只是母亲,已经不知道何往了?
  见海棠还站在旁边等答复,安禾转头道:“再呆一会儿。你先歇着去,要进去了我叫你。”
  海棠笑道:“奴婢也不是太困,您要是还不想去睡,炉子上煨着几样粥点,您要不要用一些?”
  安禾正要答,外面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听见轻轻的敲门声,随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安禾与海棠都望着门的方向,浓浓的夜色中,一盏灯笼照着一个人急速走近,步伐虽快,脚步却很轻盈,并没发出多大的声音。灯笼被提得很低,只照着脚下小小一圈,但走得近了,安禾和海棠都从他的下摆认出了来人。安禾没动,只嘴角微扬,对海棠说道:“去把点心都端来,要吃的人来了。”
  海棠跪下请安,李毅随意挥挥手,对着安禾道:“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安禾往里挪了挪,说道:“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李毅便在他身边坐下,道:“这几天事情多了些,忙的晚了。今日又怎么不好了?”
  夜色墨,只旁边一盏琉璃灯发出微弱的光,李毅的脸背光,但安禾却清楚起看见了他脸上的疲惫风霜。安禾从毯中抽出手,心疼地摸了摸他的侧脸,温言道:“先去用些点心,再好好洗洗。”
  李毅伸手握住他纤细的手腕,接着问道:“哪里又不舒服了?”
  安禾低低地笑,“哪有不舒服,只不过早上起得猛了,有些眩晕罢了。”见李毅仍盯着他,只好接着道:“偶尔还有些心悸。”
  李毅轻叹一声,“乐乐晚上还和你睡?”
  安禾忙道:“这可不关乐乐的事,是我喜欢和他睡,我一个人睡不着。”
  李毅轻轻撩开安禾额前的发丝,柔声道:“回宫吧,回宫我每晚都陪你睡,你再不是一个人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漆的夜中,李毅的声音暖暖地钻进安禾心里,像被蛊惑一般,他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先是听李毅轻笑一声,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已经被打横抱起,安禾这才回神,忙道:“乐乐,乐乐还在那呢。”
  不知是回宫后有李毅陪着的关系,还是因为大祭师来了传了他一套打坐的功夫起了作用,安禾此前经常眩晕和心悸慢慢地消失了,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身体好心情自然越发的开朗愉悦,再加上又有了两件喜事。疏影在七月末的时候生下一个男孩,取名程林,母子平安,安禾不仅亲去看望,赏赐了许多礼物,还言传身教了许多照顾孩子的法宝,让慕容月刮目相看。就在昨天,安禾又为慕容卿和暗香举办了隆重的婚礼。
  这些天准备暗香的嫁妆,安禾很多事都亲历亲为,昨天又从头到尾经历了烦琐的婚礼,所以今日醒来已经挺晚了,他伸了个懒腰,转身问走过来的海棠道:“什么时辰了?”
  海棠挽起帷帐,回道:“快午时了,娘娘可想起来?还是再躺一会儿?”
  这时,一个绿衣女子进来,细长的眼睛,一笑就眯成一条缝,身段婀娜轻盈,听海棠的话后急说道:“不行,不行,娘娘都醒了,紧起来打坐练功吧。师傅说,练功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最忌您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您才练的身子好些,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海棠笑道:“瞧绿珠姑娘急得。娘娘也没说不练啊。皇上都说了,要是娘娘练的乏了就别勉强。就你个小丫头,监督的倒紧。”
  绿珠道:“皇上那是心疼娘娘,娘娘您自己可不能放纵自己。这练功啊,开始的时候有些苦,但贵在坚持,等您成了习惯,也就好了。”
  安禾也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知道了,绿珠师傅,我这就起来打坐行了吧。”
  绿珠有些讪讪道:“呵呵,那奴婢出去准备您洗漱的东西了。”
  安禾微笑着看她匆匆出逃,转头问海棠道:“乐乐今日可乖?哭了没有?现在在干什么?”
  海棠道:“小殿下乖着呢。您不用记挂,皇上不是吩咐,您用过早膳就可以抱过来么。”
  这个李毅,安禾心中愤愤,不仅晚上不让乐乐过来睡,白天还有各种限制。他用膳的时候不许乐乐过来,午睡时也不许乐乐过来,要是自己不舒服就更是,一天都不让见乐乐。开始时安禾极不习惯,照常在晚上乐乐该吃奶的时候醒来,非要过去看过乐乐安安稳稳地吃了奶又睡了才放心。半夜看过几次后李毅就再不让他去了,但是半夜准时醒两次的习惯却一个多月后才让李毅给掰了过来。自从一觉睡到自然醒后,安禾的精神确实好了很多,身上也更松快,白天也有了更多的的精力陪乐乐玩耍。
  今日醒的晚了,也不知道乐乐想娘亲了没有,有心不打坐,直接用早膳,又怕了绿珠的唠叨,静娴师太的这个弟子,别看她经常笑眯眯的,可不像以前疏影暗香好说话。
  安禾叹了口气,老实地在床上按大祭司教的法子呼吸吐纳打坐。海棠见状偷笑一下也转身出去了。
  等安禾一切停当,已经下午了,乐乐才不等他娘亲,自己早香香地睡午觉了。安禾饶有兴致地一直打量乐乐睡颜,乐乐醒后,安禾再不肯离开儿子,一直陪着他笑闹。
  李毅进来时,安禾正抓着乐乐的小腿,帮他不停地翻跟斗玩,每翻一圈,乐乐就笑的“呵呵”,口中叫着:“还要,还要。”
  安禾擦拭着额上的薄汗,抬眼瞥见李毅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是他惯有的宠溺的笑,安禾微喘道:“乐乐,瞧你爹爹来了。乐乐我们今日一起睡,不要爹爹好不好,让爹爹去找玉贵人金贵人去。”
  李毅在床边坐下,乐乐立刻攀上来,叫道:“爹爹,翻,翻,还要。”
  李毅掏出帕子,先帮乐乐把满头的汗擦了,说道:“乐乐乖,今日不翻了,我们明日再翻好不好。很晚了,你再不睡你娘亲就生气了。”
  乐乐不依,安禾这时也帮腔道:“乐乐该睡觉觉了,等明日娘亲再帮你翻跟斗好不好?”
  乐乐玩得也累了,等奶娘掏出□,乐乐便迫不及待扑过去,急急地吸吮奶水,边吸边还不忘不时抬眼看看娘亲爹爹,很快小家伙就抵不住困意睡着了。
  安禾见乐乐睡了,抬脚就要出去,不妨被李毅一把拉住,“过来我帮你拭了汗再出去,要不风一吹又着凉了。”
  等出了门,安禾见李毅往相反方向走去,奇道:“这么晚了你上哪?”
  李毅似笑非笑道:“找玉贵人金贵人去啊。”说着还径直往前走,转眼就转过了回廊。
  安禾稍楞了一下才想起刚才自己说过的话,迟疑片刻脚一顿便追了上去,叫道:“你,你还当真了,你给我回来。啊!”安禾吓得大叫一声,还没到拐角就被凌空抱起,落入李毅温暖的怀抱。耳边响起李毅低沉的嗓音:“公主今日不是要和乐乐睡,不要我了么?”
  安禾轻轻捶打李毅的坚实的肩头,“叫你吓我,叫你吓我。”
  李毅抱着他往寝宫走,“穿的这么少就往外跑,公主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不是有你吗?有一个人他信誓旦旦地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的,难道他要反悔不成?我觉得你这几天怎么怪怪的,你可是又瞒了我什么?”
  猝不及防地被安禾乌的眼睛盯着,李毅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他马上就镇定下来,笑道:“我能瞒着公主什么?我发誓自从公主回宫就再没临幸过玉贵人金贵人。”
  安禾笑,道:“你没临幸过玉贵人金贵人,那你临幸过银贵人了?”
  一路说说笑笑,已经进了寝宫,李毅把安禾放在床上,坏笑道:“我这几天临幸的难道是淫贵人?”
  安禾怔了片刻,脸上轰的烧起来,踢了李毅一脚,低叫一声“下流。”便钻进了事先暖好的被子里。等李毅进来的时候,他早忘了刚才的事,把自己冰凉的手脚伸到李毅身上,惬意地喃喃“好暖和啊,好暖和啊。”
  看着他开心满足的笑颜,李毅神色复杂,手上轻轻地给安禾做睡前按摩,心里却越发的挣扎犹豫,一次次地欲言又止,安禾在他的抚弄下都快睡着时,他才轻轻在他耳边说道:“北蛮扰边越闹越凶,我已经决定要亲征了,我不在的日子公主可一定要好好的。”
  安禾意识已经模糊,他说要亲征,亲征…,李毅的按摩手法越来越高明,安禾还没来得及辨明话的意思就被他温暖的大手安然地带进了梦乡。
  




48

  门一推开,北风夹着寒气迎面而来,绿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抬眼天空,铅云低垂,天阴欲雪,绿珠裹紧了身上的衣袍,照常往后面的榕园练功去。
  虽然入宫已经好几个月了,但是她在峨眉养成的习惯却丝毫没改,每日仍是早早起来,日日练功不缀。真要是哪天没练,浑身就特别不自在,哪像娘娘啊,一没看着就要赖着不肯练,这要是在峨眉,师傅棍子都不知道要打断几根,绿珠想着想着不禁掩嘴偷笑。不过娘娘人还是挺好的,刚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怯怯的怕娘娘不好伺候,现在她可完全放心了。宫里人虽多,但对她都挺好,特别是还有一个小殿下,胖乎乎的太可爱了。除了少了师姐妹相陪,她倒觉得比在峨眉山上日子过的可有意思多了,至少衣裳漂亮多了,各种首饰胭脂水粉真让人大开眼界。
  绿珠到了榕园,先按师傅教的打坐了一周天,又练了几套剑术,这才往回走。看这阴阴的天气,娘娘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起来,正思量着这段时间是跟海棠嬷嬷学绣花还是做些别的什么好时,已经到了双榕殿门口。才要掀门帘,门帘突然被人从里面掀起,绿珠吓了一跳,退开一步,一个人匆匆从她身旁擦肩而过。绿珠愣愣地看着那个严严实实裹着纯白裘皮披风的背影,谁呀?这是。
  这时门帘又一次被掀起,海棠嬷嬷急急出来,看见绿珠脸现喜色,忙道:“快,快追上去,娘娘还没洗漱梳妆,这般着急也不知道要去哪。”
  啊,那是娘娘啊?他什么时候起这么早?跑这么快了?没功夫细想,绿珠运起轻功跟了上去。
  安禾迷迷糊糊地醒来,却懒得睁开眼睛,摸摸身边的人已经走了,难怪有些冷,翻个身紧紧被子正待再睡一会儿,突然脑海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昨晚上李毅临睡时说的话就冒了出来,亲征,他要去亲征北蛮。安禾倏一下坐起,睡意顿时一扫而光。匆匆套上软布鞋子,随手抓起榻边的披风裹上就跑了出去,他说的可是真的?
  转过回廊,跑出永安宫,直奔乾坤殿。也不管后面有人追,前面有人拦截,他只想紧当面问问李毅,他说的可是真的?
  安禾才到殿门口,侍卫们立刻就拦下了这个衣衫不整的人,心里正纳闷谁这么大胆时,抬眼看清了来人的长相,吓的紧退开一步跪下,“臣该死,冒犯了娘娘。”还没抬头,白色的影子在眼前一闪而过,人早就进去了。
  今日不是大朝的日子,李毅正和几个近臣议着事,突然大家都被门口的响动吸引了,片刻一袭白色的身影就婷婷立于李毅眼前。李毅见是安禾大惊,起身上前一步,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安禾急喘着,张口刚要说话,就被呛了一下,立刻弯腰剧烈地咳起来。
  李毅也不管殿中其他大臣面面相觑,紧扶住他,给他抚背顺气,四喜忙搬了把椅子过来让安禾坐下。眼看着他咳的停不下来,面红耳赤,青筋暴露,都能感到他薄薄的胸腔被震的嗡嗡作响,李毅心中大急,吩咐马上去请刘太医,又低头抚慰安禾说道:“别急,很快就没事了。公主记得大祭师教你的呼吸之法么?按着那个法子慢慢呼吸,按大祭师教你的法子呼吸就好了。”
  许久,李毅才觉得伏在他肩上咳嗽的安禾渐渐平息下来,他松了口气,抬眼就瞥见殿中几个瞠目的臣子在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刻手足无措。刚才他的行为好像挺失人主的风范,这种内宫秘事一下子被展现在外臣面前,李毅心里也有些不自在,但他脸色如常,对四喜说道:“带几位大人到东暖阁用茶。”说完再不管他们,仍旧低头轻声问安禾道:“好点没有?要不要喝些茶水润润?”
  安禾没有动,刚才咳得他前胸都痛了,但他来此的目的却没忘了,他低哑地问道:“你昨晚睡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李毅的身体微僵,他握住安禾两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摩挲,低声道:“不会去很久,我很快就回来。”
  安禾脱口就想说别去,可话到口边硬生生退了回去。他毕竟也是个男人,这种小女儿的话让他如何出口。但真的不想让他去,战场变幻莫测,刀剑无眼,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何况有好几个月离了他自己怎么办?
  他都已经统一了中原,难道还想灭了北蛮不成,齐国周边国家多了,就是那北蛮过去也还有国家,都一个个的要去灭了?即使这样朝廷那么多的将军,为何要他亲去?为何一定要亲征呢?母亲从小就只要他平安快乐就行,从没灌输他建功立业,经世纬国,开疆拓土的野心,他不能理解为何李毅一定要亲征呢。
  安禾依旧伏在他的肩上,犹豫挣扎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不要去。”
  李毅不作声。安禾抬头凝望着他,道:“齐国需要你,我和乐乐也需要你。齐国有很多的将领可以去,我和乐乐却只有你。”
  褪了咳嗽时的潮红,安禾的脸色苍白,他美丽的双眸蕴满泪水,眼中的殷切祈求之意能把石头都软化了。
  李毅紧别开了眼,轻叹道:“我以为你会理解的,这是齐国皇帝的责任,也是一个男人的责任。开国之初要是都不能把四邻打服了,不能打出我们大齐的国威,后代子孙都没经过战事,就更只能仰人鼻息了。现如今齐国国内已经基本安定,而将士们历经战事的余勇斗志还在,正是折服顽敌北蛮的最佳时机。我这次亲征故意声势浩大,就为能弘扬国威,威震四邻。此次要能大胜,齐国百年都不会有大战事,我们的乐乐就能更加安稳无忧作个太平君主。为了乐乐和我们以后的后代子孙们,我也不能不去。”
  说的多冠冕堂皇,安禾才不管一百年的长治久安,他只知道,李毅他要去亲征,丢下他和乐乐,哀愁像是象是坠进清水盆里的一滴墨,在他胸臆间渐渐堙散开,让他默默不能语。
  外面阴阴的天空终于下起雨来,起初淅淅沥沥地作响,后来夹杂着沙沙声一阵阵传来,雪也下了下来。
  安禾的心情逐渐沉静下来,能怎么样呢?他都已经决定了,再无更改了。这要是以前,安禾可能早就气得扭头走了,现在呢?
  “你什么时候起程?”安禾望着一直陪他静坐的李毅道。
  “半个月后。”见他松口,李毅脸现一丝喜色,他也不敢表现的太过高兴,把袍摆撩开,讨好地把安禾冰凉的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捂捏着,一边又殷勤地问道:“饿了么?一大早还没用过早膳吧?”
  “我早就气饱了。”话说的恶声恶气,眼里却盈盈有了丝笑意。
  “你别担心,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自从知道李毅要出征后,安禾对许多事情也开始留意起来。听说北漠那边比汴京还冷,便让海棠绿珠,伙同因为他心情不好被李毅征来陪他的疏影暗香,把库里能御寒的东西都搬了出来,各种貂皮,狐皮,虎皮,熊皮,大氅,皮袄,羊绒毯子,被子,各种大小材质的手炉,火炉,能御寒的各种药材汤料,满满的堆了一屋子,疏影摇头,小主子总是越帮越忙,皇上又不是去行宫度假过冬,能带这些东西么。
  百忙中抽空过来看他的李毅见了,心中失笑,脸上却不敢真笑出来,对四喜使个眼色道:“娘娘挑的东西必定是好的,你捡捡看能带的都带上。”又拉着安禾道:“公主别忙了,仔细累着,这些事自有人打理。过来陪我躺一会儿,让我抱抱闻闻,公主不在身边我都很久没睡个好觉了。唉,我让人按公主体香配的那些香料,改进了那么多次还是差一点点,怎么都不如我公主身上的好闻。”
  




49

  转眼半个月就要过去了,安禾打发疏影回去了,程青也要随李毅出征,让她回去和程青告别。安禾早早地安置了乐乐,备了一桌酒菜,坐等李毅回来。
  寝宫里烧的暖隆隆的,墙角几上摆了十几盆黄的白的菊花,淡淡的菊香充盈整个寝殿。
  夜幕降临,积雪覆盖的室外,皑皑白雪反射出微弱的光,映照的院子里的事物模糊不清,就像安禾此时纷乱的心情,乱糟糟一团。
  真想有一双手,能拉住时间的步伐,那双手毕竟没有出现,明天就是他出征的日子。不想他去,又不得不让他去。要是自己是女子就好了,可以撒娇打滚,绊住他的脚步。
  就这样不好么?要扬什么国威啊,要威震什么邻邦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为何要为他们作远忧。
  那么远的北方,冰天雪地,草木不生,冷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受伤了怎么办?
  月亮渐渐升起来,微黄的一大圆盘,竟是满月。月光与雪光互相辉映,银辉的光照亮了苍穹下的万物,只是一切都灰蒙蒙的,失了本身的色彩。月光毕竟不比阳光,它没有颜色没有热度。
  安禾盯着摇曳的烛光,紧紧身上的衣袍,这个冬天要怎么过啊,这么冷。
  桌上的菜再不冒热气,海棠进来换了一桌,试探问道:“娘娘,快二更了,要不要去让人去乾坤殿看看,催催皇上?”
  安禾摇摇头,该来时自会来。瞧自己多有耐心,这应该是乐乐的功劳,我变了这么多,他却还是那个野心家。看来自己和乐乐永远也比不上他的齐国,比不上他的皇图霸业。说什么会爱我照顾我一辈子呢,这话才说了多久啊,就丢下我和乐乐,让我们独自熬这个寒冷的冬天。
  远巷的更声声声传来,在这清冷的夜中,更显得凄楚悲凉。望着空中皎洁的月亮,安禾突然想起了诗经里的东门之杨,忍不住轻轻念道: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 昏以为期,明星煌煌。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 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安禾笑笑,不知道那个等待的人和我望的是不是同一片星空?等到了又如何呢?不过是能听到几句甜言蜜语,过后还不是又把你丢下,被丢下后的酸楚凄惶又能与谁言说。倒不如一直等不到,像那个人一样还能留下这千古的诗句让人传唱。
  安禾自倒了一杯酒,缓缓饮下,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这酒好辣啊,都辣出了我的眼泪。酒流到胃里,胃里马上就像是烧起了一团火,暖烘烘的。
  看,要暖身也不一定就靠你,酒也可以。又一杯酒下肚,脸上也烧了起来。酒是好东西,就是太辣了,辣的人眼泪不停地流淌。
  又一杯喝下后,说什么爱我呢,一边说着爱我,一边就害了我的父母兄弟姐妹,谋了我的国家,只有我这个傻子才信他爱我。又一杯倒入口中,才说要照顾我一辈子,话音都没落,就要丢下我去谋他的功业了,临要走了也不舍得早点回来,只有我这个傻子还会信他,傻傻地在这等他。
  我干嘛要等他,这世上又不只有他,我自己也可以举杯邀明月。看,听说有酒喝,天上的月亮一下子来了好几个。
  安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窗户一扑,一个趔趄跌入一人怀中。
  “你是何人?你干嘛拦着我?”
  “公主要干嘛?”
  “我去捉个月亮,来陪我喝酒,我一个人喝酒好没意思,他又不陪我。”
  “我陪你。”
  安禾闻言抬头怔怔地看着抱他的人,他的眼睛真亮,安禾伸手抚上他的脸,喃喃地说道:“你,你怎么有点像他。”随后搂住他的脖子大哭,口齿不清道:“你不要像他,他是个骗子。呜呜呜…,你不要像他好不好?我不要你像他,呜呜呜…,他是个骗子。我不想他走的,我不愿他离开。他让我离不开他了,又把我丢下。呜呜呜…,我喜欢他,我会时时刻刻想他的,呜呜呜…,可是我不能拦住他不让他走,他说他去是为了我们的乐乐和子孙后代,子孙后代是谁呀?我都不认识,他却看得比我重要。呜呜呜…,我会想他的,我在神庙时就天天想他,我现在也想他,我想他怎么办啊?想他的时候很冷很冷…”
  李毅抱起他的公主,心里爱恋,怜惜,愧疚,无奈,不舍五味杂陈。
  烛光熄灭,月光泄入,一室清辉满地。
  “嗯”,安禾呻吟了一声,头痛的像是要裂开,他突然一下子坐了起来,向四周望望,呆呆地问道:“他呢?他走了?”
  海棠回道:“皇上已经走了好几个时辰了。皇上说离别太过伤情,就没让叫醒您。”
  安禾把被子一掀,急急地套上鞋子,猛地站起来,“哎呦”一声又倒下去。吓得海棠绿珠急叫一声:“娘娘。”忙上来看他如何了。
  安禾的腰酸的像是要断了一样,根本就支撑不住身子,都是李毅给闹的。昨晚自己肯定是喝醉了,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他来过。他怎么能这样一声不响的走了,都没有和他告别。安禾正挣扎着要起来,这时疏影抱着她家的小程林进来了,说道:“小主子您就别费劲了,皇上故意不让您送的。您也别着急,没几个月皇上就回来了。”
  安禾不管,他暗自后悔昨晚不应该喝醉了,他还什么都没交代呢,当然自从他知道他要亲征后,每晚的殷殷嘱咐是不能算的。安禾挣扎着起身,对海棠说道:“更衣。”
  疏影看安禾坚定的样子,这是来真格的了,忙劝道:“小主子,皇上都走半天了,您就别瞎忙活了,您追不上他们的,也就几个月见不着,很快就回来了。”
  海棠绿珠也一起劝了半天,安禾不听,依旧决意要去追,他怎么能这么不明不白的就走了。
  疏影急了,把孩子往绿珠手上一扔,拉住安禾道:“您是追不上他们了,要去我去,您有什么东西,什么话我帮您带去行了吧?”
  疏影扬鞭策马,一路疾驰,终于在夕阳落山前,前行的大军停下安营扎寨时,把他们给追上了。见到皇上忙掏出安禾交给她的凤凰浴火的玉佩,双手递于李毅。“小主子说北漠寒冷,让您带着暖身。”
  李毅摩挲着玉佩,又放在鼻头深深地闻,还带着他的公主的体香。“公主让你带什么话没有?”
  疏影迟疑着,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小主子说让您别急着回来,太急容易出错,只要您好好的就好…。小主子还说不要生病,不要受伤…。小主子还说不要老想他…。小主子还说,算了,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免得他记挂分心。”
  疏影话是说与李毅听的,说话时眼睛却是盯着自己的夫君程青。一番话说的李毅和程青都鼻头泛酸。程青暗自庆幸,幸亏皇上没让娘娘送,这要是娘娘亲来送,皇上还走得了了么。
  程青看了眼疏影,一路的飞驰,发髻都散乱了,想招呼她去自己那梳洗一番,突然心中一凛,忙对疏影道:“你连夜就回去吧,省得公主担心。”军营里不能留女人,他程青可不敢带头坏了规矩,何况这还有皇上在。虽然快要入夜了,天寒路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自觉一点好。
  李毅把玉佩贴身藏好,说道:“天晚了,明日再走吧,去行馆找个地方住下。”
  疏影望了程青一眼,“奴婢不放心小主子,还是现在就回去吧。”又灿然一笑,“天晚算什么,皇上忘了,奴婢可不是一般的弱女子。”
  李毅也笑了,“朕怎么会忘记疏影大侠武功盖世。”
  “皇上保重。”又转向程青,小声道:“你也自己当心。”话音刚落,转身就走。
  “等等。”
  疏影扶着门框转头望着叫住她的李毅,片刻间见他几次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最终深吸口气,说道:“好好照顾公主。”
  程青望着疏影的背影在门后一闪而过,怔了片刻发狠道:“女人就是麻烦。”眼睛却红了。
  那晚,对着已不圆满的月亮,李毅抱着他的公主的一件中衣久久不能入眠。那件中衣正是前晚他们欢爱时公主穿的,衣上蕴满了公主的味道。没想到他的公主醉了时,那么的妩媚热情,娇艳魅惑,昨晚自己沉溺其中差点就不能自拔。李毅温柔地笑,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不要生病,不要任性,不要太累着…,唉,你瞧,你会想我,我何尝不是时时的在想你,我的公主。
  




50

  临近年关,采购年货,分发赏赐各种杂事忙的慕容月脚不沾地,终于有点空闲,便忙着来永安宫看看安禾。
  岁暮天寒,残雪未消,一路上人迹罕见,只鸟雀在光秃秃的树上跳跃寻食。皇上不在,整个皇宫一下子好像空旷安静了不少,各宫的人都躲在宫殿内暖和之处,玩些室内小游戏打发时光。
  一进永安宫,就听到他们在打打闹闹,好不热闹。转过回廊,见李璜兴冲冲地背着乐乐跑着,一个小姑娘在前面笑嘻嘻道:“来啊,来啊。”乐乐在李璜背上笑得“咯咯”不停,仔细一看,那前面的小姑娘正是她的小菊仙。疏影抱着她家的小程林在一旁微笑看着,不时提醒道:“小祖宗们,你们慢点,仔细摔着。”
  慕容月脚步不停,脸上也不禁漾起了笑容。菊仙看见自己的娘亲来了,马上跑过来,躲在慕容月后面,一边还口中不停:“来啊,来抓我啊。”
  李璜放下乐乐,行了个礼道:“月母妃好。”疏影也过来见礼。
  慕容月忙笑着挡了,道:“行了行了。璜儿这么大了也和他们小孩子玩闹。”
  菊仙忸怩着不依道:“娘亲,谁是小孩子了。”
  慕容月拍拍女儿的头,道:“好,你不是小孩子。”又蹲下问乐乐道:“乐乐今天乖不乖啊。”
  乐乐笑道:“乐乐乖,乐乐追姐姐。”
  慕容月道:“嗯,我们的小太子果然很乖,接着让哥哥背着追姐姐玩去吧。”说着起身,问疏影道:“娘娘呢?”
  疏影向着双榕殿努努嘴,道:“在里面呢,问周侍郎前方的战况。”小主子也真是的,天天都要问前方的情况,问得又那个细,还好周侍郎性子好,其他人早不耐烦了,隔着这么远,哪天天都有战况啊。再说皇上每隔几天就有家书让那只叫小的苍鹰带回,哪像程青,都两个多月了,从没寄过只言片语回来。不过小主子这样关心战局,总比他每天病恹恹的好。刚开始几天他生了几天病,疏影真的很担心,怕他因皇上不在思念成疾,要生场大病,或者会一直精神萎靡不振,要真那样,自己可怎么和皇上交代,还好没几天他自己就恢复过来了。小主子生了小殿下后,确实坚强了不少。
  疏影引着慕容月过去,还没进殿,就见周元浦已经出来了,见了慕容月行了个礼便急匆匆走了。她们才要掀门帘,听里面安禾道:“小珏,你怎么看,这仗是否快结束了?”
  听李珏说道:“父皇这两个多月实行坚清壁野,又故意引着蛮子进来,肯定是想围而歼之。照刚才周侍郎说的来看,说不定已经围实了他们,正准备全歼呢。”
  安禾面露喜色,见慕容月疏影进来只随便的一颔首,让他们自己找个椅子坐下,他自己则接着说道:“那这么说你父皇真的就要回来了?”
  慕容月听了也兴奋地拉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疏影见他们煞有介事地讨论军国大事,也坐下来听。李珏一直喜欢军事,这段时间安禾听他分析,每每都和后来的战报相符,越发的愿意与他讨论前方战况,以此来推断皇上班师回朝的日期。而李璜的兴趣却是政事,如今跟着兵部的周元浦办理前方粮草,也颇有些章法,周侍郎都夸过他好几回了。他们不愧是皇上的儿子,小小年纪已经才干不凡了。最难得的是他们对小主子显而易见的亲近儒慕之情,只要引导得当,他们应该能成为以后太子殿下的最强的助力。
  李珏见安禾这就喜上了,忙道:“这个只是儿臣自己的猜测,真实情况还要过些时候前方传报来了才能确切知晓。”
  安禾不管李珏后面的话,自沉浸在欣喜期盼中,喃喃道:“过年他是不回来了,要是能回来过上元灯节也不错,打了胜仗,是该好好乐乐。”
  疏影暗暗有些嗤鼻,唉,我家小主子真是,思念期盼夫君也不能这样明目张胆的,也不知道含蓄一点,我都为他感到难为情,还是个男人呢,我一个女人也没他这么粘腻不舍丈夫,幸亏这没有外人。
  再看慕容月,也是急冲冲问道:“皇上就快回来了么?那我们要好好准备一下了。”
  疏影暗叹,皇上的这些女人,没一个稳重的。不过要皇上真快回来了,程青也该快回来了吧,心中也不禁升起了期盼,脸上自然地流露出一丝笑颜。
  慕容月早忘了她过来是想把过年的各项事务和安禾说说,虽然安禾总是不太喜欢了解这些,但她总是回了他知道。此时她早把来的目的给忘了,兴致盎然地与安禾讨论起上元灯节的节目安排来。连疏影都情不自禁地加入,好像李毅他们真的就要回来了一样。
  皇上不在,齐国皇宫的这个年过的清清冷冷。外面由从北漠回来监国的李翔按例主持了几场宴会,内宫的年宴则由慕容月与青云公主主持,安禾无心介入,只带着李璜李珏菊仙平安刘太医疏影他们一起吃了顿家宴。
  安顿乐乐睡了后,回寝宫却见李璜李珏菊仙平安他们去了又回来了,他戏谑道:“你们怎么又回来了,难道今日就想问我讨压岁钱不成?”
  平安与菊仙上来拉住安禾的衣袖,菊仙说道:“才不是为压岁钱呢,我娘亲和疏影姑姑说让母后您带我们去放烟火去。”
  李璜,李珏也说道:“母后,我们去烟波亭那放烟火吧。”
  安禾心生感动,慕容月在主持宴会来不了,疏影吃过年夜饭就回自己家带着一大家子过年去了,她们怕他在节日里太过伤感,才让这几个孩子来逗他开心的,望着眼前雀跃的几个,安禾的兴致也高涨起来,
  烟波亭早已烧的暖融融的,桌上摆满了饮食果蔬。他们先是玩了一会儿猜枚的游戏,又投壶踢了一会儿毽子,身上玩的暖和了,安禾才带着他们到半月湖上放烟花。
  看着一个一个烟花升上天空,照的半空绚丽璀璨,安禾不禁想起了李毅第一次带他放烟花,也是在这个地方,他的手抓的那么紧,他的胸怀那么暖。安禾情不自禁地望向天空,此时你是否也正抬头看天?
  “父皇肯定正站在在同一天空下思念您。”安禾回头微惊,一看是李珏。这孩子已经长的有安禾高了,酷似李毅的脸还稚气未脱,却不想能说出刚才的话来。安禾摸摸他的头,温言道:“小小孩子,就知道思念么?”
  经过上次安禾差差点流产的事件后,安禾安慰过他多次,又多方的让他与李璜兄弟两亲善和睦,如今终于恢复了一些他小时候的开朗,和安禾也日渐亲近。儿李璜终究是内敛含蓄些,对安禾的亲近就表现在他时时默默地关注和不经意的关心上。
  李珏嘻嘻笑,“儿臣怎么不知,母后这样可不就正是思念么?儿臣长大以后也要娶个母后这样的媳妇,俩人分离的时候,能像父皇母后这样的互相思念。”
  安禾蓦然觉得那个活泼顽皮的小男孩长大了,时间过的真快啊,他有些感慨地说道:“小珏长大了,都可以娶媳妇了。”
  李珏面红耳赤,菊仙蹦蹦跳跳地过来问道:“母后你们说什么呢?”
  安禾笑道:“说你小珏哥哥娶媳妇的事呢。”
  李珏顿时急道:“母后。”
  菊仙大感兴趣,兴奋地叫道:“谁啊?谁啊?是不是上次在青云姑姑家遇见的那个小姐?母后您不知道,小珏哥哥帮她捡帕子来着,叫我和平安撞见了。”
  李珏立刻就追着菊仙跑:“叫你乱说。”
  菊仙紧躲在安禾后面:“我可不是胡说,平安也看见了,对吧平安?”
  两个人绕着安禾转圈,安禾头都快要被他们转晕了,但是才刚升腾起来的思念伤感也被他们闹到九霄云外了。
  送完几个孩子回去后已经很晚了,静坐了一会儿,远远的更声传来,该是四更天了。
  安禾虽然很累,却没有一点睡意,寝宫里只留了一盏灯,橘红的烛光一跳一跳地燃着,寂静的夜里窗外的风声越发清晰。
  他走了六十四天了,不对,已经六十五天了。
  夜深寒气愈重,安禾紧紧身上衣袍,也不知道四喜给他备足了御寒的衣裳没有?
  




51

  疏影抖抖斗篷上的雪,脱了递给一边的小侍女。一掀门帘,一团暖气带着淡淡地腊梅香扑面而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安禾的声音:“不见杨柳春,徙见桂枝白。”
  乐乐软糯的声音传来,话说的还不是很清楚:“不见杨柳…,娘亲,”乐乐在安禾怀里抬起头来:“乐乐饿了。”
  “不是才吃过一碗乳酪么?”安禾低头说道。
  绿珠正在一边跟海棠学秀花样,听了紧从炉子上拿出一盘热腾腾的如意糕:“殿下饿了,先吃这个。”
  乐乐喜笑颜开地伸出手的时候,安禾突然拂开盘子,沉脸道:“不许吃!”
  空气顿时凝滞。乐乐又惊惧又委屈地望着娘亲,想哭却不敢出声。从没见过安禾这样的绿珠也端着糕点吓得不知所措。海棠放下秀活,惊讶地望过来。
  疏影刚进门,她本来就满怀心事,见状更加的愁乱,走过去伸手想接过欲哭不哭的乐乐。
  安禾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没放手,而是把乐乐搂得更紧些,平息了一下情绪,低头对乐乐先柔和地笑了笑,说道:“乐乐乖,马上就到晚膳的时间了,这个时候不许再吃其他东西知道吗?要不然,就会用不了多少晚膳了,吃得少了,我的乐乐就长不高长不壮了。”
  乐乐虽然不能全听懂安禾的话,但他说话的语气温和柔软,很快就平复了乐乐的惊恐委屈,脸上的表情跟着就由阴转晴,头亲热地蹭进娘亲的怀里撒娇。
  安禾搂着儿子,自己可再不能任性了。他那天余下的时间都耐心地陪着儿子,还特意许乐乐多玩了一刻。等乐乐睡了,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寝宫。
  疏影见他进来,忙扶他躺好,点上安息香片,再轻轻地给他睡前按摩。从李毅离开后,安禾就睡的一直不好,而这几天更是,烦躁焦灼,怎么都安静不下来,入睡时间早过,安禾却觉得头脑益发清醒。眼前的香烟袅袅上升,心事也随着飘向了远方。他在哪?怎么会就没了消息了?
  十天前,前方的消息传来,李毅带着一队人,追着北蛮的头领进了荒原后,与大军失去了联系。这么多天,安禾竭力打听,也只知道前方正全力在营救中,却一直没听到有什么进展,没有一个有用的情报传回来。下午再让疏影去打探,他都不用问,看她进来的脸色就知道了,还是没有好消息。
  以为他要胜了,以为他就能回来了,以为他能回来过上元节,如今上元节早过去两天了,他却连踪影都失了,如断了线的风筝,杳无音信。
  “夜深了,小主子睡吧。您别太担心,程青跟着皇上呢,他们在一起,龙潭虎穴也闯了。倒是您自己,这么多天都没吃好没睡好,又瘦了,皇上回来准要心疼了,那时奴婢也不好交代。听说您胃口不好,暗香挺着急,明日便下山来。暗香又攒了好些个私房菜,发愿要把您养胖,皇上回来了,我们也算是大功一件。到时候让皇上衡量衡量奴婢和程青到底谁的功劳大,说不定最后奴婢得的赏赐会不程青多呢。”
  安禾看她像真拿了多少恩赏一样乐陶陶,也跟着笑了,只是这笑容如青烟一般转瞬即逝。不是不知道她这些天想尽办法开解自己,只是这样的时刻,除了那个远方的人的消息,任何言语都安定不了他的心。屋里顿时又静默下来。
  他走了八十二天了,他说了要尽快回来,他这个骗子,他的承诺还不如远巷的更声,夜夜总是准时传来。
  他在哪呢?他去了哪?许是安神香起了作用,或者是疏影的按摩让人放松,安禾开始恍惚,迷糊间像是身处一个的荒漠,枯草连天,一望无垠。他四处观望,了无人迹。接着天暗下来,突然起的风把地上的枯草砂石卷到半空,呼啸着吹得安禾站都站不住,转瞬间,鹅毛大雪簌簌而下,很快地上就全白了。
  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声,转眼一小队人马就到了眼前,安禾紧紧地盯住领头的人。他衣衫褴褛,满面风尘,胡子邋遢,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
  安禾哽咽着,想扑过去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只能看着他从容地下马,看着他步态稳健地走了过来。近了,他看见他脸上如旧温柔和煦的笑,安禾再也忍不住,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顺着两颊流了下来,滴落至脚下的雪地,湮没不见了。
  “你去哪了?你去哪了?为什么他们说你失踪了?你为何不让小给我传信?”安禾颤抖的指尖终于能触摸着他的脸,忍不住连番急问。李毅却一直微笑不语,只温柔地看着他。
  一连做了好几晚同样的梦,梦中李毅不是笑而不语,就是仅仅抱着他,让他在肩上尽情地哭泣。梦中他尽量地安慰他,却在他求他快回来的时候缄默不语。李毅虽一直没说什么,安禾却能感觉他又冷又饿,疲惫不堪。
  安禾再也不能这样坐着干等前方的消息了,这样无尽地等待,他真要疯了。这么多天都没进展,他开始怀疑前方的军士并未尽心寻找皇上,后过去的主持营救的兵部尚书也昏庸无能。他与疏影商量,让她传信沈原,请他帮忙带一批人进入北蛮境内去找李毅。沈原自动流放在北漠几年,熟知北蛮地理风俗,肯定比朝廷派的那帮人有用多了。
  安禾又把自己的梦境告诉慕容卿,请他帮着占卜吉凶。慕容卿得出的卦象虽险,但也并不全是死门,险中也有一线生机。安禾与疏影凭着对李毅程青的信任,心都安定不少。
  在安禾思念与期盼,焦躁与等待中,太阳照常升起降落。每日都有信息传来,有用的消息却少之又少。周元浦日日都被招来汇报他掌握的情报,告知安禾各种救援方案,但从他日渐收紧的表情,安禾稍安的心又提了起来。
  最让人担心的是朝堂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坚持全力寻找,一派虽支持继续找寻,却提到国一日不可无君,为安民心商量着要另立新君。虽然持后一种意见的人现在还是少数,也不敢明目张胆提出,但只要找寻皇上仍旧没有进展,那么支持另立新君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搜救的行动肯定大受影响。何况虽然极力封锁着,北蛮还是得知了齐国皇帝失踪的情报,也正四处搜寻。比他们更早找到李毅,迫在眉睫。
  后宫和各地方也各种谣言四起,到处传又要打仗了,人心惶惶。打探消息的,趁机起哄的,钻营牟利的,蠢蠢欲动。
  再找不到皇上,一切就要乱了。
  安禾正听着周元浦的分析,突然绿珠匆匆进来,急道:“娘娘您快去看看,殿下睡午觉醒来后就哭闹不休,连奶娘都哄不住。”
  安禾心一沉,拔腿就跑,进门就见一屋子的人都围着束手无策,乐乐坐在床中央,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一见安禾就伸长了小手。
  安禾紧抱起儿子,见乐乐哭的眼泪鼻涕横流,声音都哭哑了,那可怜劲儿让他又是心疼又心酸,眼泪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一边看着的疏影暗香绿珠海棠她们也不禁陪着掉下泪来。
  晚上乐乐发起烧来,这是他第一次生比较大的病,安禾立刻就吓的慌了,紧守了儿子一夜寸步不敢移。亲自帮儿子擦身,喂药,乐乐哭时温柔地安抚哄着。
  安禾暗自后悔这些天有些忽视乐乐,他小小孩子最为敏感,大人的情绪波动很容易影响到他。他只顾自己的着急心焦,却忘了乐乐。他怎么能这么不经心,看着儿子烧红的小脸,安禾满心的自责,是娘亲不好,娘亲没有照顾好乐乐。
  




52

  乐乐一直健康强壮,这第一次病,却拖了两三天,白天热度降了,到晚上又烧起来。乐乐有了病痛,比平常更娇气些,更加倍地日夜粘着安禾。
  安禾又怜惜又愧疚,放下其他的事,只加意照顾儿子。就这两三天,怀里的儿子原本胖嘟嘟的小脸瘦了一圈,那双像极自己的眼睛显得更大了些,恹恹的失了先前灵动神采。这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没有全心照顾儿子。可是,李毅你又在哪呢?你怎么能不管我和乐乐?你怎么能让我这么的为你着急?你怎么能让我这么的想你?安禾心中煎熬,嘴里发苦,五脏六腑也如同吞了大口的黄连,处处苦不堪言。见绿珠端上一大一小两碗药来,又转身要去拿安禾平时喝药用的蜜饯,安禾道:“不用蜜饯了。”这药液的苦如何能比上自己心中的苦。
  乐乐见了药,苦着张小脸躲进安禾怀里。安禾轻唤了他好几声才迟疑地探出头来,那犹豫躲闪的眼神,像极了安禾曾见过的小兔子。安禾摸摸儿子的头,我们又得喝药了,他先端起大药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道:“好苦好苦!”
  乐乐抬起小手轻轻抚平安禾的眉,安禾的眼中立刻就泛起了氤氲的湿气,他强咽下眼中的泪,拿起小碗,对着乐乐的嘴,笑道:“轮到乐乐喝药了。”
  乐乐可怜巴巴地看着娘亲乞怜,见安禾并未心软拿开药碗,勉强喝了一口,马上又皱眉吐了,安禾只得再示范一口,伸伸舌道:“好苦啊,看娘亲也喝了,喝了药病才会好,乐乐也来一口好不好?”
  乐乐对着送到嘴边的药碗喝了一口,学着安禾的样子伸舌头,母子俩相视而笑。你一口我一口,好不容易苦着脸把药喝完。一直在一旁等着的海棠回道:“娘娘,周大人在外面想见您。”
  乐乐听了连忙不安地拽紧了安禾的衣襟不让去,安禾轻抚上他的小手,温言道:“娘亲不走,娘亲就在这。我们让周大人进来,听听他要说什么好不好?”乐乐见娘亲并不抛下他,便安心了。安禾抬头对海棠说道:“让周大人到暖阁来吧。你再去看看疏影,要是她喂完奶了,让她也过来。”
  海棠躬身出去。安禾抱着儿子,轻轻地拍着,小乐乐喝了药,就有些昏昏欲睡。
  周元浦跺跺脚,都快二月了,天气还这么冷,前几天的一场大雪,压塌了京郊大片的民宅,压死了一百多人,受灾的人更不知道有多少。如今国家多事之秋,赈灾的事也是草草办了办,随便地搭了几个草棚,给了些衣物和几天的粮食了事。这还算好的,要是皇上再找不着,朝堂的事乱了,更没人管民生疾苦了。
  皇上出征前本来什么都计划好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事情演变成这样。皇上虽然是亲征,但也不用真的亲上战场,怎么就会遭遇蛮子并失踪了呢?这些先不管他,皇上失踪本是极机密的事却这么快就传开了,引发朝野震撼,还有朝中涌动的一股股难测的暗潮,等等都透着不寻常,想到七王爷三日后要招开的朝会,周元浦心中更是没底。这么快就册立新君,不就承认皇上再也找不到了么。对于像他这样由皇上一手提拔选用的人,感情上还是很难这么快接受皇上遇难的事。再说万一皇上没事,又回来了怎么办?难道就让皇上这样成了太上皇?更何况这个即将要登位的新君是个两岁还没满的孩子,这以后会发生什么那就难预料了。
  虽然知道皇后娘娘对政事不感兴趣,周元浦自己也极不愿把个柔弱娇美的,本该深藏后宫,精心呵护的娘娘拉进乌烟瘴气的朝堂,只是这事太大了,事关社稷皇上太子,他不得不过来禀明娘娘。虽不指望娘娘能挺身而出收拾局面,也希望到时候娘娘能做到心中有数,不至于被人愚弄牵着走。
  周元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微凉,听说太子殿下身体欠安,娘娘正全心照顾,还不知道今日能否被接见。
  正疑虑间,海棠过来说道:“娘娘有请周大人。”
  周元浦忙起身,跟着海棠向里走,一进门,就见娘娘抱着小太子坐靠在暖榻上,雪白的裘皮毯子包裹着小太子一直延伸盖住了娘娘的脚。娘娘只身着简单的鹅黄缂丝袍子,漆的头发随意地披着,略显消瘦秀美的脸越发的精致。他一下一下缓缓地拍着太子的背,嘴里轻轻地哼唱着安眠歌谣。他的声音柔美动听,美丽的脸上蕴着温柔和煦的笑,整个人像是笼罩着一圈圣洁的光华。这样温馨和睦,周元浦只觉得心一下子柔软温暖起来,脸上不觉逸出一丝笑意,人世的所有烦恼忧愁都无所谓了,脑海身心里只剩这母子相拥的馨和的天伦之乐,这是人间最美的景象,不正是为了这一刻的美好,皇上才亲自出征,许多齐国的热血男儿抛头颅洒热血么?这般美好的时刻,他生怕打扰了他们,怔怔地站住,抬不动脚。
  安禾见他进来,先用手指覆唇上轻轻“嘘”了一声,才微笑颔首。他的动作随意而亲切,他的笑容仿佛春早到了人间。
  周元浦无声地请过安。他为自己的来意踌躇不决,他将说的,会抹去这和美的笑容,让忧虑盈满他温润的双眸。他要说的,会破坏此时的温馨和谐。他不忍心,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周元浦坐在海棠给他搬来的椅子上犹豫不安。
  周元浦不说话,安禾也不催他,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儿子,儿子才是他此时的焦点,他任由静默在屋里蔓延。
  周元浦如坐针毡时,疏影掀帘进来,她见到周元浦略点点头,低声问道:“周大人可是为三日后的朝会来的?”
  周元浦欠身点点头,眼里含了一丝疑惑,她们消息倒也快。
  疏影笑笑:“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他们也没怎么瞒着,我也正得了这个消息,要来回娘娘知道呢。”
  迎着安禾询问的目光,疏影转头对周元浦说道:“周大人知道的更清楚,请周大人给我们娘娘说说其中的情由。”
  既然被问到,周元浦也不再迟疑,把他知道的都低声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这次朝会真的让太子继了位,那皇上若是回来,就只能是太上皇了。并且七王爷本就奉命监国,要是没有意外,太子年幼,他就顺理成章地可以摄政。这事关乎社稷的长久稳定,王丞相,朝中的各位大臣以及臣,都想听听娘娘的意见。”
  安禾静静地听说,心里却波涛汹涌,怒海翻波,他们,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认为皇上再也找不着呢?他们怎么敢?他的心像是被人狠打了一下,疼的难于承受,李毅怎么会找不着?安禾的手紧抓着毯子,紧的手指都发白。
  许是他的脸色变得吓人了,疏影与周元浦都急叫了一声:“小主子(娘娘)!”
  安禾强自沉静下来,如今越是情势危急,越是需要冷静,李毅不在,他们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了么?
  只是自己虽然有心,却不清楚如何阻止,他望一眼周元浦,他肯定知道怎么做,安禾道:“皇上没有死,我不许他们说皇上死了。”为怕吵醒乐乐,他声音很低,但他的语气很坚定,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坚持。
  周元浦面露喜色,沉吟道:“虽说国不能一日无君,但并没有皇上确切遇难的消息,只要娘娘肯出面主持,这就不成问题。娘娘放心,朝堂上都是忠心为皇上办事的官员,自然也忠于娘娘,臣先去各家走访一番,做些准备,明日臣再来与娘娘商讨细节。”
  疏影自然是支持安禾的,更何况程青也是跟着皇上一起失踪的。为打消安禾的顾虑,她补充道:“小主子不用担心,皇上都有准备,负责皇城防卫的是陈一飞将军,他曾是皇上的侍卫统领,而负责京城安防的,是刘天宇将军,他与程青相交甚厚,奴婢也见过好几次,刘将军也是唯皇命是从。肯定会站在您这边的。”
  周元浦这些也都知道,听疏影这么一说,信心又加了一成,整个人比刚进来是精神不少。
  安禾望着眼前的两人,疏影神色复杂,眼中闪周元浦烁着期待兴奋的光芒。安禾自己却还没有从刚才周元浦的话中完全恢复过来,心像是万千虫子噬咬着,从未有过的强烈恐慌紧绕着他,他从没想过李毅会死,他不会死的,他不会找不着的,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
  窗外的太阳已经隐进厚厚的云层,失了阳光的温暖气温马上就低了下来,残雪刚化成水,还来不及落地,便结成了冰,形成一条条晶莹的冰凌,挂满了树枝屋檐。外面像是个冰雪世界,什么时候才能冬去春来?
  周元浦走后,安禾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都茫然不知所措,这么些天来,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李毅再也回不来了。李毅没有死的,他不会找不到的,他需要有一个人,有一个他信任的人来告诉他,李毅会回来的。
  




53

  疏影给儿子喂完奶出来,外面的寒风一吹,倒是觉得清爽不少。她真是担心,小主子一夜都没睡,虽然他闭着眼一动不动的躺着,但她就是知道他根本就没睡,因为她自己也是一夜无眠。
  怎么能够接受皇上再也回不来了,程青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去的时候说的多好,计划多周密,还是小主子虑的对,战场变幻莫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早知道就…
  疏影不敢再想下去。她如今更为小主子担心,这要是以前他早就病倒了,如今他却自己死撑着。他看上去一切如常,神情却沉静的可怕,即使在对着太子殿下笑的时候,那笑容都像隔着层纱雾,十分勉强。早膳的时候他平静地喝了一碗梅花粥,吃了些他平常爱吃的点心,看着没有任何异样,只是没多久就把用进的早膳全吐了。整个永安宫比前几天更加的阴沉压抑,处处愁云惨雾萦绕。宫女内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疏影知道小主子一直努力要保持和平常一样,他尽力了,但他做不到。疏影心中像憋着口气,难受得只想找个地方大叫一场。事情怎么就成了这样。
  乐乐身体底子好,一退了烧,很快就胃口大开,精力旺盛,活泼好动起来。因着天冷,乐乐又病好初愈,安禾便不让他出去,再说安禾自己也确实没力气带他出去玩。安禾把乐乐安置在暖榻上,陪着他。榻上摊满了乐乐的玩具,各种会响的球,木偶,泥偶,布偶,七巧板啊,甚至还放了一个小竹马。就是想把他吸引住,省得他这么冷的天想出去,吹了风又受凉。
  乐乐摇摇响响球,满榻地滚着那些球玩,或者摆弄摆弄玩偶,把七巧板的木头叠起来,又一个个地扔了,或者一蹦一蹦地骑着木马,嘴里喊着“驾…”。他在暖榻上走来走去,刚玩一种,很快就又放下,接着玩下一个,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眼娘亲,见安禾也在看着他的时候,便咧嘴一笑,又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玩具。
  安禾的心像铅一样的沉,闷闷坠坠的难受,头眩晕着,一跳一跳地痛,他浑身无力地靠坐在暖榻边上,听周元浦说着各个朝中大臣们的态度,说着他们商定的计划。他头脑昏昏的,周元浦的话他只觉得嗡嗡地吵的慌。他唯一留意的只是眼前的儿子,眼光一刻不停地围着他,生怕他一不小心又遇什么危险。
  “娘娘,娘娘。”周元浦一进来就发现了皇后娘娘脸色很差,心不在焉,他尽量的长话短说,见安禾在他问了一句后毫无反应,忍不住叫了他两声。
  安禾这才转过头来,“嗯。”了一声。
  “娘娘,皇上可给娘娘留下过什么东西?譬如诏书,金牌。”
  安禾愣了愣,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想了想,说道:“没有诏书金牌,不过有这个。”他趴着在太子殿下的玩具堆里找了找,掏出一个金印来,说道:“就是这个。”
  疏影也眼中放出光来,真没想到,皇上连印都给小主子。她接过安禾手中的印,哈了口气,在纸上盖了一个印,递给周元浦。
  周元浦一看大惊,望了一眼太子殿下的玩具堆,不知道那里还有什么宝贝,他激动说道:“这是皇上日常用的三个印章之一,发诏书,召集军队,下达军令都可以用此印。有了此印,便如皇上亲临一般。”
  疏影把那张用过印的纸烧了,恨恨地说道:“有些人想把持朝政,那是妄想。”
  望着周元浦兴冲冲出去的背影,疏影才刚有点兴奋的心又沉下来。有了金印虽说是如皇上亲临,但它哪真比得上皇上亲临。她转身替安禾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说道:“小主子您觉得怎么样?躺下歇歇吧?”
  安禾淡淡道:“没事,你忙去吧。”
  也许是安禾恹恹的神情让他不放心,乐乐咚咚地跑过来,笑着扑进安禾怀里,口中连声叫道:“娘亲,娘亲。”
  安禾摸摸乐乐的小脑袋,柔声道:“乐乐乖,娘亲没事,乐乐放心玩去吧,娘亲就在这陪乐乐。”
  乐乐在安禾怀里趴了一会儿,又乐呵呵地起身骑竹马去了。
  疏影到底不放心,又去请来了刘太医。刘太医诊过脉后问道:“公主自己觉得怎么样?”
  安禾疲倦地笑笑,说道:“还好。”
  刘太医望着安禾眼下的一抹黛色,微叹了口气便出去写药方了。
  乐乐见绿珠手里的药,吓的蹭蹭地往暖榻里面爬了好几步,才一屁股蹲坐下,回头警地看着安禾。
  安禾忍不住笑起来,呛得咳了好几声。绿珠也抿着嘴笑,她故意把药碗伸到乐乐眼前,说道:“殿下,喝药了。”
  乐乐紧两小手把嘴紧紧捂住,两个又又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嘟囔道:“嘴没有了。”可爱的样子惹得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安禾止了笑,接过绿珠手里的药喝了一口,满嘴的腥苦让他皱紧了眉头。乐乐愣愣地看着,脸上似有不忍,又往安禾身边爬了几步,仿佛是要安慰娘亲,一股暖流淌过心间,那剩下的药安禾也不觉得那么苦了。
  绿珠把蜜饯罐子伸到乐乐面前,乐乐果然拈起一块,喂进安禾的嘴里,安禾越发感动得眼圈都红了,抱着乐乐狠亲了一口:“我的儿子最乖了。”
  连日的雨雪霏霏,天终于开始放晴,一抹阳光从雕镂的窗花中漏进来,拉出一条长长暖暖的光影。
  “小主子!”疏影人还没进门,就听她大喊,话音未落,她转眼就到了安禾面前:“小主子,暗香和国师来了,他们还带了个人,您猜猜是谁?”
  安禾只是略抬了抬眼,有些漫不经心道:“谁?”
  “是大祭司,大祭司来了。”
  “谁?”安禾一下子坐起来。
  “小主子,大祭司来了。”暗香刚走到门边,接口道。
  安禾立即掀了毯子站起来,才跨了一步,眼前一便栽了下去,他依稀听到了疏影暗香她们的惊叫声,接着便完全陷入了暗。
  安禾睁开眼睛,先映入眼帘的是朦胧摇曳的烛光,他自己全身都无力,想伸个指头都不能。接着便看见了大祭司慈祥的脸,他的脸有些模糊,但安禾很确定是他,他嘴里说着什么,让人特别的心安,迷糊的又想睡去。再一次睡着前,又有温热的液体灌下,安禾能感觉那些液体暖暖的划过喉咙,流入胃里,胃里也立刻暖了起来,全身都舒服暖洋起来。乐乐呢?乐乐不知道怎么样?
  第五十章
  二月初一,本就是个大朝的日子,四更的时候,正阳门外就聚满了人,除了文武百官,平时并不上朝的王侯国戚,也郝然在列。王公大臣们跺脚取暖,互相见礼寒暄打探着消息。其中最显眼的自然要数七王爷李翔,相熟的都过来围着他,想听到些更详尽的信息。李翔却除了打个招呼外,任谁来问都面无表情的垂头不语。见从他那得不到什么,人们又都各自围着窃窃私语。
  五更时,上朝的钟声响起,各人紧按着品序找着自己的位置,跟着带领的太监亦步亦趋鱼贯而入,在金殿按班站好。
  刚对着御座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便听太监尖细的嗓音悠长喊道:“太后驾到!”
  随着一阵鼓乐,太后头戴凤冠盛装威严肃穆行来,在御座旁庄严坐定,阶下王侯将相又跪下请安行礼。
  才毕,太监又高唱:“皇后驾到!”
  鼓乐声中,一个清丽温婉的声音异常动听:“乐乐慢点。”接着一个小小粉嫩的孩童出现了,他走的很快,略有些踉跄,令下面的王公大臣无不为他担心,生怕他摔了。那粉雕玉琢的孩童一下子见到压压的那么多人,顿时停下了脚步,睁着乌的大眼睛惊奇地看着大家,随后略显不安地回头叫了声:“娘亲。”
  一个美人款款走来,世俗的珠光宝气掩盖不住他清逸无尘的气质,他和煦的笑容仿佛春风拂过。阶下的王公大臣都有些忘情地盯着他,直到太后威严地轻咳了一声。
  美人牵着小小孩童先给太后请安行礼,然后在太监安排的位置上坐下,王公大臣们再一次跪下请安:“皇后太子殿下万安!”
  安禾意态悠闲地坐着,大祭司给他服了药,又亲自念祷文让他安心睡了个好觉,醒来后他就再不头晕心悸,头也不再疼了,虽然还有些无力,但浑身舒爽,精神也好了许多。再加上大祭司说要在朝堂亲自卜卦,测定皇上吉凶,并告诉安禾据他推测,皇上毫发无损,可能是被困于某处,他即将在朝堂上卜出皇上到底在何处。
  安禾听了一会儿,便明白大部分支持速立新君的都是王公国戚和年长的官员,据周元浦说他们曾对皇上一视同仁原越国国民相当不满,认为应把他们归为下一等的民众。他们以前都极为不得志,想借着这次拥立新君之功,支持七王爷李翔摄政,以达到他们的政治目的。而反对这么快就立新君的都是皇上一手提拔的官员和一些前越国官员,皇上对他们有知遇之恩,自然对皇上感情非同一般。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立新君后会对他们的地位及政治抱负有什么影响。也有中立的,站在一边隔岸观火,或者犹豫的,这边帮帮,那边帮帮,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站哪边好。李翔却是一直默默地站着,并未参与其中的争论。朝堂上争论的口沫飞溅,声音一潮高过一潮,随便下面王公大臣他们说什么,安禾都没有在意,他并不担心,以前他忧心李毅的情况,既然大祭司说他不会有什么事,那他没什么可忧虑的,朝堂的事有李毅留下的金印,再加上大部分官员都忠心与李毅,谅他们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他只是等着,等大祭司准备好。
  乐乐先是有些拘束地躲进娘亲的怀里,没一会儿就耐不住了,挣脱娘亲的怀抱,自己迈着两只小短腿,四处巡视,这摸摸那瞧瞧,见娘亲也不管他,后来干脆自己爬下了台阶,在下面的人丛中穿来穿去,扯开这个的衣带,拉下那个的配饰,弄得一班人手忙脚乱,他走到李翔面前,叫了声:“七叔。”他只见过李翔一次,安禾都有些惊讶于他良好的记忆力。李翔显然也有些吃惊,随后脸上逸出温和的笑,正想着摸摸他的头,乐乐却又跑了。他把扯来的玉佩全给了他唯一熟识的周元浦,让他拿着哭笑不得,他还围着出班奏事的官员团团转圈圈玩,把个朝堂上渐渐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势,搅得支离破碎。到他终于站定,却发出一声清脆的童音:“娘亲,尿尿。”
  才乱哄哄如闹市的偌大金銮殿瞬间鸦雀无声,安禾急忙起身,刚到乐乐跟前,一瘫水从乐乐站着的地方慢慢延伸开来,安禾只来得及把他的下摆拉高些。
  安禾忍不住刮刮他的小鼻子,微笑着羞他道:“乐乐不知羞。”
  乐乐有些难为情地笑,倏一下把头钻进娘亲的怀里。憨态可掬的样子引得王公大臣们都忍不住微笑,也有那古板的,微微板起了脸侧目。
  太后本也是垂手坐着,看着下面的人吵闹,此时忍无可忍,厉声道:“来人,把太子抱到殿上来好好坐着。这里是金銮殿,哪容得这般恣意妄为。”
  安禾忙把乐乐抱起,道歉道:“太后息怒,太子年纪幼小,有些失态,都是臣妾的不是,还望太后海涵。”
  太后大声道:“这自然与你脱不了关系。太子关系到我们大齐的江山社稷,岂能像普通孩童一样教育。要是皇后无能教导,尽早托付给能教导的人。”
  安禾对着乐乐吐吐舌头,乐乐瞧了“咯咯”地笑,两眼又骨碌碌地看了太后一眼,叫了声:“坏人。”
  太后气的“你,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没教养。”
  安禾也有些赧然,捂着乐乐的嘴道:“乐乐,不能这么没礼貌,皇奶奶是坏人吗?”
  “是。”刚被放开嘴的乐乐,响亮地答道。
  这一问一答非常流畅,“轰”得一下,众人闷笑不已。把太后气得面皮涨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安禾也不知道自己天天看着的儿子从哪学的“坏人”这个词,回去还真得好好问问,此时他只得带着乐乐跪下,不住地道歉。
  太后气极,颤声道:“你安得什么心,哀家的好好一个孙子,我们大齐国堂堂的太子,让你教的这般粗鄙不堪,恣意横行,目无尊长…”
  太后正怒气冲冲地发泄着,一个小太监进来高声回道:“启禀太后,大祭司觐见。”
  太后明显地楞了一下,看来她并不清楚大祭司已经来了的事。她很快就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有请大祭司。”
  “有请大祭司!”高尖的声音一波一波的传了出去,安禾趁机带着乐乐站了起来,在一边躬身不语。
  须臾,一派仙风道骨的大祭司,身着宽大的法袍,从容飘逸地进了大殿。他躬身一礼,说道:“太后,皇后,太子殿下安好。”
  太后满面含笑,与刚才盛怒判若两人。她安详道:“大祭司远道而来,所谓何事?”
  大祭司微微一笑,道:“听闻皇上不知所踪,本座特为皇上占卜过吉凶。”
  太后“哦”了一声,道:“结果如何?”
  大祭司道:“皇上万安,只是暂时被困。本座今日上殿,是想为皇上做一次移魂,让皇上能亲口与众位交谈。请太后,皇后太子及众位王侯大人移步出殿。”
  外面天已经大亮,暖暖的阳光洒在红墙碧瓦上,分外的耀目。
  大祭司焚香祭天,口中念念有词,接着他围着大香炉跳起了舞蹈。突然青云蔽日,众人只觉得七彩光在眼前一闪,就见大祭司倒在地上。众人都大吃一惊,正要上去看看时,大祭司却缓缓坐了起来,他睁开双目扫了一眼眼前众人,眼光落在前面的安禾身上。
  就在这时,安禾怀里里的乐乐却挣脱了娘亲的怀抱,扑向大祭司,大叫:“爹爹,爹爹。”
  安禾大惊,更让他吃惊的是,大祭司抱着乐乐,慈爱地道:“乐乐,想不想爹爹?”那声音,那语气,那表情,安禾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他情不自禁喃喃道:“李毅?”
  大祭司一手抱着乐乐,另一只手伸向安禾:“过来。”那满含柔情的眼神,不是李毅是谁?安禾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扑进他怀中,呜呜地哭,边哭还边捶打着他的胸膛,呜咽道:“骗子,你这个骗子。”乐乐见娘亲哭,他也“哇”的一声,哭声震天。
  大祭司一手抱着乐乐,一手抱着安禾,安慰完这个,又安慰那个,顿时手忙脚乱,狼狈不堪。众人被这一幕震的都呆了,反应快的马上跪下,大叫:“皇上万岁。”
  其他人如梦初醒,全都跪下行礼。
  大祭司并不理会众人,他只是抬手擦干了安禾脸上的眼泪,轻道一声:“又瘦了。”引得安禾才止的眼泪又哗哗不停地流。乐乐见了,嘴一扁又想哭,被安禾及时的一个笑脸给止了。
  跪着的众人像看戏一样看着皇上一家三口团聚,看到皇后娘娘先是哭得梨花带雨,随后的笑容又像雨后初晴的彩虹,绚烂夺目,忙都不敢多看,俱都垂着头望着地面。
  只有太后,孤零零地站着,面无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恨得恨不得咬碎了牙,但此时,即使咬碎了牙,也只得往肚子里吞。
  大祭司抱着乐乐站起来,面向太后,微笑道:“母后身体一直欠安,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前朝?”
  不等太后回答,大祭司大喝一声:“陈一飞何在?”
  一武官装饰的官员从人丛的外围匆匆提襟过来跪下叩头。大祭司道:“朕走的时候怎么吩咐的?”
  话说的很平静,陈一飞却吓得不住叩首,颤声道:“太后身子欠安,好生服侍太后,让太后尊太医嘱咐静养。”
  太后说了句“你…”,对上大祭司的眼睛后不甘地跟回身走了,走时担忧地望了李翔一眼。
  大祭司又转向众王公大臣,眼睛换扫了一遍,说道:“朕的时间不多,周元浦你来拟旨。漠北王李翔,监国期间,无所作为,致使朝政不稳,民心大乱,即日起夺去其监国职权,闭门思过。朕不在期间,改由太子监国,太子年幼,由其母安康皇后代理,全权处理一切军国事务。外庭由左右丞相,大学士陈季方,大学士林轶,大学士唐西组成内阁议政,内阁拟出处理意见,由皇后批复用印。各地方尽力做好安民工作,有滋扰生事的严惩不怠。”
  安禾一直很迷茫,这真的是移魂了,明明是大祭司的身体,却实实是李毅的声音,眼神,神态,一些动作也是与李毅一般无二。安禾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是他却一直处理着他的事情,都无暇理他。安禾干脆闭上了眼睛,这样李毅就在身边的感觉又真切了许多,他全力地感受着他,仔细地聆听他的声音,至于他说的话的意思,安禾却并未去理解,他只要他在身边就好。
  “公主?”
  安禾睁开眼,对上了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眼睛。大祭司把一直抱着的,安静的乐乐递给安禾,脸色转正说道:“我要走了,公主保重。”又对一旁一直跃跃想发问的疏影道:“程青很好。”
  安禾突然恐慌,紧拽着大祭司的宽袖不放,眼睛死死地盯住他,那留恋留恋不舍的眼神,像绳子绑着一般,束缚住了借着大祭司身体的李毅的脚步。
  疏影紧道:“小主子放手,移魂久了对皇上很不好。”
  安禾听了才放开了手。借着大祭司身体的李毅,深深地看了安禾一眼,低语道:“等我。”然后走开一步,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是大祭司了。
  




54

  日光融融,蝉声悠长,李毅掀开湘妃竹帘,探头进来,他背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安禾就是知道他在笑,他意态闲适,轻松道:“公主醒了么?别再睡了,快起来,院子里的梨都熟了,我们摘梨子去。”
  安禾笑盈盈地起身,随他出去。一个个碧绿沉甸甸的梨子挂满了枝头,压的梨枝都弯下了腰。李毅笑道:“公主等着,我给你摘梨去。”
  李毅快步走到梨树下,攀着枝干就往上爬,他身手矫健,犹如灵猴,须臾就见他挂在高高的树枝上,从茂盛的枝叶中探出头来,对着安禾叫道:“公主想要哪个梨,我帮你摘。”
  安禾眼光一直跟着他,这时突然却注意到他穿的衣服跟平常很不一样,安禾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穿成这样?你在哪得的这么一套衣裳?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李毅在茂密翠绿的梨叶间笑得如一朵花:“公主是没见过,在胡地买的,他们那的人都穿这个,我也就入乡随俗了。公主觉得这身衣裳如何?”
  安禾仔细打量:“没你以前的衣裳好看,不过你穿着倒也另有一番风味。你那衣裳上怎么那么多的尘土?你几日没洗浴了?脏死了,你要是不好好洗洗待会儿别想上我的床。”
  李毅摘了个梨,放嘴里咬了一口道:“汁多又甜,还是永安宫的梨最好吃。我了好多的路,那边风沙又大,衣裳自然就脏了。公主不知道,那边水金贵,每日喝的水都要仔细算计着,哪有水洗浴。待找到个湖,我一定好好洗洗。”转眼李毅就到了眼前,手里拿着一个梨,他把梨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随后又把他咬过的梨塞到安禾的嘴里,边吃边口齿不清地嘟囔道:“公主也吃,甘甜多汁,好久没吃到这样的人间美味了。”
  安禾大急,紧躲开,口中大叫:“我不要和你分梨。我不要和你分梨…”噌一下就醒了,便看见乐乐正趴在他头边愣愣地看着他,旁边还滚着一个梨。刚才的梦在安禾脑中一闪而过,又梦到他了,虽然大祭师说他没事,可是这么久了,还是没他确切的消息,安禾不禁有些郁郁。沈原传来消息说已经找到一些线索,但最终找到人还需不少时日,让他耐心等待。又是等待,记起梦中李毅穿的衣裳,再等下去他都快成胡人了。他“嗤”笑一声,乐乐也跟着笑,他捡起梨又递到安禾的嘴边:“娘亲,吃。”
  安禾咬了一口,果然甘甜多汁。乐乐见娘亲吃了,非常高兴,回手又要把梨放进自己的嘴里,安禾忙按住他的手,柔声道:“娘亲吃了,乐乐就不能再吃了。娘亲已经和你爹爹分梨了,再不能和乐乐分了,乐乐也跟娘亲分梨,娘亲会疯的,知道么?”见乐乐似懂非懂地望着自己,安禾忙招人再拿了个梨来,塞到乐乐嘴里:“乐乐一个,娘亲一个,梨是不能分的,知道么?”
  乐乐乐“呵呵”地接过梨,汁水连连地啃着梨。安禾问旁边立着的绿珠道:“陈大人他们又来崔了么?”
  绿珠想到那个固执严厉的老大人,情不自禁地伸伸舌头,她还为自己老逼着娘娘练功有些内疚呢,谁知那个陈大人,比她逼得可紧多了。娘娘要是到听政的时候了还没去前面,陈大人必每隔一刻就来崔,还毫不客气地批评过娘娘几次。他哪知道娘娘自从被批过一次就再不敢迟到,有时候实在是太子殿下离不开娘亲紧紧缠着才晚的。娘娘耐性好,从不对太子疾言厉色的,每次都要好好的说理劝慰,直到把太子安抚好了他才起身前去。后来干脆就把太子殿下带上,他自己坐一旁听政,太子殿下便在殿中随意玩耍。开始时那些大人们还很不习惯,经常被太子扰得说不下去,后来也慢慢就见怪不怪了。
  绿珠听安禾问,忙道:“没有,今日还早着呢,娘娘不用急。”
  安禾笑:“能不急吗?晚了又招一顿训。你不知道,要犯个错,他们不仅口头要训,弹劾的折子更是铺天盖地地向我飞来,也不知道皇上以前怎么受得了。”
  绿珠一边服侍安禾洗漱,一边笑道:“就您性子好,陈大人他们只敢欺负您呢,皇上在他们还敢么?”
  安禾道:“你这可冤枉他们了,皇上在时也照样被骂,我以前也以为皇上能为所欲为呢,这几个月才知道,全不是那么一会事。唉,我还知道了,我以前任性,皇上没少帮我顶骂呢。”
  安禾匆匆到以前李毅处理政事的乾坤殿冻暖阁,进去就见李璜李珏已经在那了,他顿时紧张,问道:“陈大人他们都来了。”
  李璜笑道:“母后别紧张,今日是我们来早了。”
  安禾自从开始听政后,就把李璜李珏带上,让他们跟着一起,学学处理朝政。乐乐一进来就缠着李璜,要骑大马。李璜让乐乐骑在脖子上,围着殿中跑,乐乐笑的“咯咯”的,大叫:“驾,驾…”。好几圈后李璜要把乐乐放下来,乐乐不肯下来,与安禾一起微笑看他们玩乐的李珏道:“乐乐,陈太傅来了。”乐乐马上老实了不少,乖乖地从李璜肩上下来。看得安禾大乐,口中道:“我们的乐乐也知道怕了。”
  只是乐乐总是老实不了很久。刚见王丞相和陈大人他们进来时,乐乐马上就跑一边偏殿自己玩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耐不住了,拿着自己画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爬到正正坐在几案后面认真听内阁大臣奏事的娘亲身上,非要他看看不可。
  安禾接过一看,上好的宣纸上,几团墨线连着几点墨汁块,这就是乐乐大师的作品。安禾认真地瞧了一会儿,低声在乐乐耳边问道:“乐乐这画的是什么啊?”
  “娘亲。”
  安禾差点失笑,自己在儿子眼中就是这个样子啊。提笔在画上标注日期,并提了几个字,然后递给绿珠,让她保管好,到时候还要给李毅看呢。
  王丞相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开始的时候见娘娘这样不理他们说的话也很气闷,谁知这个娘娘人不可貌相,一边跟儿子玩的火热,一边却对他们奏对的事听的一点不漏,经常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惊得他们胡子都翘起来,只好默认了娘娘一心多用了。
  安禾从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在处理政事时也总结出不少经验。每次他们报完一件事后,他总是问,皇上以前是怎么处理的?再让他们按皇上的例处理就好了。要是新的事,多听几个人的意见,综合一下,也不是太难。皇上自培养了一套完整的理事班子,他们各司其职,让安禾轻松许多。而那些大臣们,对于一个能听进建议,不指手画脚,胡乱决策的皇后娘娘也相当满意。双方都相处甚欢,政事通和平稳,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七月,汴京周边已经很久没下雨了,太阳火辣辣得耀目,越地却传来水涝的消息。安禾一边请国师求雨,他自己与合皇宫的众嫔妃也斋戒祈福,这边的雨倒是很快就下来了,旱情基本缓解。越地的水涝却越来越凶,那边连续大雨,河水已经泛滥成灾,越水流域沿途的府县,报灾的折子陆续传来。
  安禾终于再不能气定神闲了。
  




55

  “大前年越地水涝,皇上是如何处置的?”安禾有些疲惫地坐着,眼底淡淡的青晕。
  “派了户部的王侍郎王大人去赈灾,拨了银钱,开了当地的粮仓,施粥施药。还组织灾民清河淤固堤坝,一面让他们有活计挣些钱财,一面也不至于让他们太过闲极无聊闹事。…”
  见周元浦还要说下去,安禾有些不耐打断道:“就按大前年的办吧。”
  周元浦有些犹豫道:“赈灾的具体事项王丞相他们自然都商量着能办,只是刚经历去年的征战,赈灾的银子…”
  安禾的心也一沉,又是银子,真是当了家才知道柴米贵,到处都要银子。他突然想起什么,拿起案上户部递上来的账册,指着一笔二十几万的账问道:“这笔银子是干什么用的?上面说是建行宫,建何处行宫,我怎的没听说过?”
  周元浦看了一眼,低头略一思索,才道:“这个么,是建在猎宫那边一个行宫,都建了五六年了,今年已经完工了。”
  “西郊的猎宫?”
  “是。听说那边建的像个仙境一样。玉女峰上建了个凌云台,真真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其他宫殿,楼阁,亭榭,巨瀑,小桥俱都掩映在山石树木烟雾中,若隐若现,仿若蓬莱仙岛。听说皇上本打算今年过去过中秋赏月的。”望了眼安禾的脸上,周元浦声音越说越低。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叫玉女峰。
  那里,我要建一个蓬莱仙境,让我的公主永远住在里面,无忧无虑,安康快乐。我会照顾你,保护你,给你海枯石烂永恒的爱。
  这些海誓山盟,甜言蜜语从安禾脑中闪过,他的心如春风轻轻拂过,脸顿时柔和生辉,原来他没有忘了,原来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建那个仙宫,那个他允诺的仙宫。只是你不在,再好的宫殿我住着又有什么意思,我只愿,能和你长长久久地相守。
  “娘娘。”
  “嗯”,安禾回过神来,笑了笑,道:“银子我再想办法,你让丞相他们看看,能不能先从哪挪些,到时候再补上。还有,除了王大人,我还想让大皇子李璜为赈灾副使,让他也跟着下去历练历练。”
  又商议了些其他的,周元浦便告辞出去了。
  午后黄灿灿的阳光像金粉一样洒下来,没有夏日的炙热,照的人暖暖明朗舒坦。安禾走在回永安宫的路上,鼻尖的菊桂芬芳若有似无,好似他刚刚被撩起的思念,影影错错间像是回到了那个他们真正洞房后他醒来的那个下午,他偎依在他的身前,信马由缰走在层林尽染的深秋山间小径,他的身上那么的暖,山林间又是那样的色彩斑斓,他几乎要把秋天认作春天。如今又到层林尽染的深秋了,你又在哪呢?
  一进宫门,安禾的思绪就被孩子们的笑声拉回,他们正在廊上闹的正欢。乐乐见到娘亲,两只小手伸的老长,踉跄着直扑过来。安禾紧走几步接了他,问正攀着他脖子“咯咯”的笑个不停的儿子道:“乐乐想不想娘亲。”
  “乐乐想娘亲。”
  毫不迟疑的回答让安禾欣喜,他接着问:“乐乐有多想娘亲?”
  乐乐的大眼睛眨了眨,似思索片刻,两手张开到最大,大声道:“这么想。”
  清脆的童声,纯真的笑靥,娇憨的神态,一下子驱走了安禾周边的秋意清凉,走他这些日子来理政的疲惫。为了这童真童趣,一切都是值得的,再大的困难也都能淌过去。
  安禾抱着乐乐进了屋,众人跟着进来各自落座,海棠指挥上了各人爱吃的点心。此时离午膳已经有些时候,正是用茶点时间。上来的各种食物点心,香甜四溢,令人食指大动。众人寂然用毕,洗漱过后,俱都身心舒展,脸上情不自禁的逸出一丝满足笑容。
  慕容月让人拿来一本账册,一项项与安禾汇报各宫的用度,最后说道:“永安宫我已经消减了一半月例银子,我自己的珑月宫也减了一半,其他各宫依次都有删减,这样满打满算,我也只能挪出十来万的银子,再多是不可能了。皇上不在,也不能太苛刻了各宫,让她们不满说嘴。”
  安禾边搅着碗里燕窝粥,一边认真听慕容月说话。他刚才先喂饱了乐乐,这时才轮到他自己。听到能省出十多万银子,安禾笑了笑,不少了,慕容月定是用了不少的心,只是离赈灾银两的数目还差得远。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粥点,脑子不停的转着,如何才能再找到钱呢?
  “母后,让各宗亲大臣募捐如何?”李璜说道。
  “好啊,我也要捐,我把我前几天做的新衣裳捐了,那是我最喜欢的衣裳。平安,你捐什么?”菊仙马上欢呼着响应,像往常一样,她不管做什么都少不了平安。
  “我捐我的赤狸马吧。”平安说的有些犹豫。
  “你真的舍得把赤狸捐了?那可是我父皇赐你的,我骑你有时候都不肯。”菊仙不信道。
  “你哪次要骑我不肯了?你不是也把最喜欢的衣裳都捐了吗?”平安嘟囔道。
  “算你大方。乐乐你捐不捐?”想到乐乐不懂,菊仙解释道:“有人受灾了,没有东西可吃,乐乐愿意不愿意给他们东西吃?”
  乐乐忽闪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听到菊仙最后一问,有些不情愿地从嘴里掏出口水连连的海棠糕,递与菊仙。
  菊仙不接,在乐乐小脸上亲了一口,说道:“乐乐最大方了。”接过绿珠递来的手巾,亲自帮乐乐把手擦干净了,说道:“不过你要捐也要捐没吃过的,都放嘴里了,谁要啊?”又拈起一块海棠糕,放入乐乐嘴里。
  慕容月看他们还没完了,忙打断道:“行了,行了,就你们捐的那些,都不管用。宗亲要捐也不是没先例,就怕捐不出多少来,真要让他们大把拿银子,那还不像割他们肉一般。”
  安禾放下碗,擦擦嘴道:“让青云公主设宴请他们,再找个人做个表率,介于面子,他们也不得不出。这样如何?”
  李珏道:“设宴好,人多谁也不敢推脱。只是这样始终有些勉强,不如捐得多的人给些彩头。”
  李璜兴奋道:“也不就让青云姑姑办宴会,吹个风出去,说是为了灾民,鼓励大家都来办。那些个宗亲名流,都喜欢跟着青云姑姑的风势,有这个机会还不乐坏了。这样一层一层办下去,这样捐的钱,赈灾十次八次都够了。”
  李璜说的来劲,大家听了也都笑起来。青云道:“璜儿倒是有办法,这样刮一层下去,银子真不是个小数,说不定国库一年的进项都抵不上。”
  安禾心放松下来,笑道:“那就麻烦青云公主了,钱越多越好。赈灾用不完的话,我们还可以在北漠那边修几个粮仓。皇上下次再用兵,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慕容月笑了,道:“听听,才当了几天家,就知道这样收刮大家。如今再不能两袖清风了吧?你们母后以前可是连银子都不认识,货摊上的东西他还以为随便拿呐。”
  安禾笑笑,为阻止孩子们好奇的提问,他迅速接道:“生在皇家确实有些东西没见识过,所以这次王大人去赈灾,我让他带上璜璜…”:
  “我去,我去。”安禾还没说完,李璜就连声说道。
  “我也要去,平安也去,我们一起去,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汴京呢。”菊仙忙不迭地说道。
  慕容月拉了拉菊仙道:“去去去,去哪啊,有个女儿家的样子没有。你母后都还没说完呢,我们大齐国的宫里怎么就教出了你们这么一群猢狲,我都不知道如何面对你父皇呢。”
  菊仙才敛了声,乖乖地坐着。
  安禾这才说道:“菊仙和平安你们太小了,等你们长大了,皇上又允了,出去也不是不可以,我们齐国的皇子公主出去看看自己国家的山川河流,也合情合理。”见菊仙又高兴起来,跃跃想说什么,安禾忙道:“这次可不行,等你父皇回来,你求他去。璜璜往越地去赈灾,小珏也可以往北漠去走走巡边。你父皇回来后,依他的性子,肯定还是要对北蛮用兵。我们也帮不上什么,让你青云姑姑多募集些银两,我们在北漠多建几个粮仓兵器库,你父皇用起兵来就没了后勤给养之忧。早点打败了北蛮,也省的他总惦记着那个事了。”
  提到了李毅,众人脸上都敛了笑容,连李珏初听能出去巡边的笑意也马上淡下来。秋风从窗棂钻进来,在屋里打了个圈,渐渐消散开来,留下淡淡的凉意。
  青云抬头道:“皇嫂放心,青云一定帮您多收刮些银子,让小珏多建几个粮草不及库,也让皇兄看看我们的能耐。”
  慕容月道:“青云的能耐我们是有目共睹,要不皇上也不会把宗亲国戚的事都交你打理了,又让你笼络士子。你不知道,如今王公大臣,谁家要是有要出阁的小姐,全都要上你家宴会上挑女婿去,那些青年才俊可不全都拜倒在我们青云公主的石榴裙下了。”
  青云脸上薄薄一层红晕,嗔一眼慕容月道:“月儿的这张嘴呀,菊仙就像极了你。”
  众人又议了一会儿,便都散了。青云临出去前,回头对安禾说了一句:“我七哥他,病了。”
  安禾稍楞了楞,七王爷?
  




56

  秋雨打在枯黄的叶上,沙沙地作响。湿凉的风从门窗缝隙中漏进来,拂得纱帘波纹一样荡漾,恰如心中的愁思,一波一波连绵不绝。
  自从李毅走后,安禾最怕一个人静下来,那蚀骨的思念,经常将他湮没,如溺水一般难受的窒息。更何况此时秋雨连绵的午后,和着细雨思念一浪高过一浪狠狠地拍击着他的胸口,他禁不住蜷起了身子。天遥地远,万水千山,也不知他在何处。怎能不想念,只有有时在梦里才能相会,而最近,连梦中都很少再见到他了。安禾牙齿咬紧了锦被才不至于呜咽出声。
  三百天,他走了三百天。就是自己刻意不去数,心里的更漏也自动地一天天数着过去的日子,那些他不在的日子。
  他深深地呼吸,强自压住了汹涌的相思,他如今再没人细心地护在羽下呵护,万事都得靠自己,兴许自己还得作为别人的依靠。
  “来人。”安禾轻唤一声,就见疏影迅速走了进来,熟练地挽起帷帐,微笑着说道:“小主子醒了。”
  安禾伸个懒腰,道:“怎么是你?小程林谁带着?”
  “她们都抢着抱呢,倒剩下奴婢闲着。今日中秋节,左右无事,小主子怎的不多睡一会儿?”
  “醒来便睡不着了,你让人准备准备,一会儿我们去看看七王爷。”
  七王爷李翔的府上离皇宫不太远,想是太后不舍得他住的太远的缘故。半个时辰不到,就已经到了。
  安禾扶着疏影的手下车,地上早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却不见七王爷和七王妃。
  疏影问领头的管事道:“七王妃呢?怎么…”
  安禾拉住疏影,看那跪着的管事五十多岁的样子,倒也还算镇定,便笑道:“你们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听说七王爷病了,我过来瞧瞧。”
  那管事的磕了个头,从容道:“七王爷和七王妃都卧病。奴才是七王爷府上的管家杨福,率领七王爷府上中奴才恭迎皇后娘娘大驾。”
  “七王妃也病了么?可请太医看过了?都用什么药?”安禾边往里走边道。
  杨福领着安禾进府,一边一一回安禾的询问。
  安禾也是第一次来李翔府上,一路走来宫殿楼阁,错落有致,回廊亭台布局精巧,花草树木都是极稀有贵重的,昭显七王爷不同常人的尊贵地位。虽然被圈禁思过,府中一切显然还是井井有条,并未受到多少影响。唯一不同的可能是这里异乎寻常的安静,这细雨中的静谧,倒是更让人感觉秋韵无穷。
  进了东暖阁,由于外头下着雨,天色不是很亮,屋里更是有些幽暗看不真切。只是身上的感觉与外面的湿冷不同,这里干爽暖和,绿珠忙帮安禾把斗篷取下。
  安禾这才看清暖榻上躺着个人,已经坐了起来,他的脸隐在灰暗中,两个眼睛在病中也无甚神采。萧索颓败之气竟比户外的景致更显秋意无边。
  听到管家说安禾来了后,他的眼睛明显的闪了闪,随即便又暗淡下来,归于灰暗。
  安禾望着疏影他们退到外间后,在床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抬眼往暖榻上时,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才几个月的时间就病成这样。
  苍白憔悴,弱不胜衣,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原本乌的一头长发,此时变得灰白,散乱地堆在枕边,衬着惨白的脸色,竟像是个行将就木的垂暮老翁。
  自从知道李毅的失踪与他脱不了关系后,安禾原是对他颇有怨恨,但如今看他这个样子,心中的怨恨早就消融不见,满心满肺的只是伤感怜悯还有痛惜。
  第一次见他时多么的俊逸儒雅,笑容和煦亲切,此后每次相见,虽不说意气风发,也是从容淡定,胸有成竹。特别是在自己刚来齐国那段时间,他每次的陪伴都令远离故土亲人的自己倍觉亲切温暖。在他心里,早把他当六哥一样。
  安禾嗓子堵堵的难过,他也不知道如何用言语来安慰他,只哽咽道:“你,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李翔淡淡一笑,那笑容只一瞬,很快就融进了灰蒙蒙的天光中,更让安禾心酸不已,望着床上的李翔,再想到远方生死未卜的李毅,安禾极力压制着,才捂住了不断往上冒的心酸之气。
  李翔却不知道望着哪里,脸上的表情也起伏不定,外面的雨像是下大了,沙沙的声音更响了。
  静默良久,李翔先打破了沉默,他低哑着问道:“皇上有消息么?”
  安禾摇了摇头,又坚定地补了一句:“他不会有事的。”
  李翔这才把眼光收回,凝望安禾道:“你这么相信他?”
  安禾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松了许多,他笑了笑,语气都轻快许多道:“他那么老奸巨猾的人,哪用别人担心。你不知道,我刚来齐国的时候,可怕他了。”
  安禾脸上泛起的温柔凝住了李翔的眼光。
  “谁知道后来他能像变了个人似的,早知道就不用怕了,白担了那么久的心。”安禾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有些犹豫地压低声音道:“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其实和你们一样也是个男子。”见李翔毫不吃惊,安禾倒有些惊讶道:“你何时知道的?他告诉你的?”
  李翔道:“那次在母后的宫里把你抱回来的时候。”
  安禾道:“那次还没有谢你,还有我刚来齐国的时候,你也总是诸般的照应。”
  安禾的声音低低的,像微风拂过李翔耳际。那个他一直渴望的声音,在这个微凉的昏暗的秋雨绵绵的午后,说的却是与他见外的感谢话。兴许,他能听到他说的最动听的话,就到感谢为止了。就像是第一次见他时的感觉一样,他永远都让他无可企及。李翔一下子豁然开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三哥?”李翔问是,含着淡淡的笑。
  “不记得了,不知不觉间吧。”回想这个,安禾像坠入了甜蜜的蜜罐,脸上泛起甜甜柔柔的光芒,随即嘴角微扬,直直盯着李翔道:“你喜欢我?”
  “嗯。”
  安禾像是料到了他的答案,接着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那么早?宫里晚宴的那次么?那次我记得蒙着面。”
  “是挂了一串珠帘。像个出尘飘逸的仙子…”
  两人都沉入了旧时的记忆,像是又经历了一次少年时光,共同的回忆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只是话音落了时,沙沙的雨声又把他们拉回了现实中。说开了,倒比以前闷在心里舒服了些。
  安禾的手轻轻覆上李翔枯瘦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道:“过去的就过去吧。”
  李翔眼里波澜不惊,他微微地叹息道:“不过去,也过去了。”
  安禾低头沉默了片刻,抬头笑了:“你还记得我六哥么?他那时让你照看我,他过世了,你不会就忘了他的嘱托了吧?你快点好了吧,我还等着你照应呢。”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太后身子也不好,让她回你这养着吧,看着你兴许病好的快些。外面的那些侍卫我也不能撤,等李毅回来我就让他撤了。等他回来一切都好了。”后面一句说的很轻,但是像信念一样的坚定。
  转出李翔府,安禾急急的往回,他想马上见到乐乐。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样的日子总让他觉得逃无可逃,那些思绪像网一样缠着他,心里也像是开了个口子,凉风呼呼地往里灌。只有怀里搂着儿子,耳边听到他清脆的声音,眼前有他纯真的笑容,才能暂时地给他镂空的心打个补丁。
  雨下到晚上就停了,乌云一层一层被风吹散,像有一只手慢慢撩开天空乌的面纱,一轮皎洁的明月含羞带俏一点点地挪了出来,缓缓地把清辉洒向人间。
  浮云吐明月,流影玉阶阴。千里虽共照,安知夜夜心?安禾抱着乐乐站在了皇宫最高处,银辉的月光中,正前方一条宽阔笔直的道路,从皇宫的正阳门直通汴京的城门。此时道路两旁挂起了红灯笼,一个接着一个,一直延伸下去,看不到尽头。安禾指着远方对乐乐说道:“你爹爹回来时,就从那里来。”
  




57

  收到李毅传回来的信时,御花园里的红梅刚绽开了第一枝,从素洁的积雪中探出头来,艳比桃李,清香淡淡,无声地通报这个喜讯。
  安禾紧紧地抓着那张小小的纸,那张让他狂喜的纸上,只有极平常的几个字,“平安,勿念。”
  就是这几个寻常的字,他念了一遍又一遍,总也念不够。那熟悉的字体,像李毅本人一样,遒劲有力,坚毅强势,可是透过这几个刚劲的字,安禾却好像能看见他写下这几个字时脸上瞬间的柔情。
  薄薄的一张纸,像是还余留有李毅温暖的体温,浸染了他身上特有的味道,那上面载满了他的思念,期盼,和希望,他终于有消息了。
  没几天,更详细的消息传来。原来李毅他们遭遇北蛮的大军后被打散,在北漠渐渐迷了方向,一路渐行,没回到齐国倒是越来越往北蛮腹地而去了。那时北蛮也得了消息正搜寻他们,他们只好一边掩藏行迹,一边谋思如何回国。许是他们掩藏的太好,北蛮的人没找到他们,沈原带的人也自然难寻找他们的踪迹。
  他们开始的时候白天躲藏,晚上才出来寻找食物打探消息。北蛮的人以游牧为主,再加上他们有意躲避,有时好几十天都见不到一个人,经常食不果腹,衣难御寒,对外界的消息更是一点也无。直到他们遇到一个齐国过去的商队,境况才有了改善。为了安全,干脆打算跟着他们周游了一下北漠各国,再顺道和他们一起回国,正是在跟着商队行商的路上,他们遇到了沈原的人马。再听说了国内一切都安好后,李毅决定带人绕着北蛮而行,与周边的国家结盟,一起消灭北蛮这几年练起来的一支尖刀一样无坚不摧的骑兵。他们相遇那时是八月中秋还没到,马上就让人往回传信,信使艰难跋涉了好几个月,才传回第一封信。
  联系上了之后,这边马上就派出大批的人马过去接应。几个月后,更多的信息传来。
  皇上最先到了鄯善国,在那里遇到了同时出使鄯善国的北蛮使者。皇上凭着过人的智慧胆识,只带着十几个人,连夜先下手为强,杀了北蛮的使者,说动鄯善国以王子为人质与大齐国修好,并相约一起出兵北蛮。接着皇上又在于阒国杀了阻挠两国友好的巫师,迫使于阒国向大齐国投降。很快,皇上在北漠一带名声大震,周围饱受北蛮欺凌的小国纷纷派出使者,不远千里来向大齐寻求保护。
  这些都故事很快就再市井间流传,有人把它们编成了戏文说辞,在酒楼戏院一遍一遍地上演。连宫里都排了演了好几次。
  再后来,戏文更新,上演的是皇上如何带领一班人马,披荆斩棘,历经千险回国记。
  到年底的时候,戏牌上写的就是平蛮记了。演的是齐国皇帝如何联络北蛮周边各国,大败北蛮,如何弘扬国威,致使四海臣服,八方来朝。
  安禾接到李毅班师回朝的消息那天是十二月初十,算算日子,他肯定能上过来过年。终于能见到他了。
  那时听说李毅回来却没回汴京,仍要亲征北蛮时,安禾没有太吃惊。只是他自己,揽下许多政事,把自己的每时每刻都用忙碌填满,才能打消他立刻扑去前线的念头。
  他终于要回来了,遥遥无期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期限,半个月。等待的日子显得漫长,这半个月的每一日尤其的长,那日子像是被谁故意拉长了。太阳升起来后,总也不落下;太阳好不容易落山了,却遥遥的不肯出来。那般的煎熬,让宫里的女人们都手足无措起来。
  慕容月掌管后宫,各处日日都仔细地检查,生怕出现纰漏。过年的各项事务更是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力求完美。
  各宫妃嫔忙着准备衣裳,试着各种妆容首饰,全心地打理自己的容颜,谁不想尽快得到皇上的眷顾。
  其他内侍宫女,皆都谨守自己的职责,不敢在这种时候出错。
  安禾有空就带着乐乐登高远眺,盼着那笔直大道上,飞驰而来的会是那日夜思念的熟悉身影。
  日影西斜,冬日的天得早,没多久光线渐渐就暗下来,宫里一盏一盏灯逐次被点亮,暗中,像是漫天的繁星洒落人间。
  正阳门前的大道,慢慢安静下来,只有一个个的大红灯笼,在寒风中不停的摇摆。
  又一天过去了,即有没等到人的失望,又庆幸又过了一天,离见到他又近了一天。前方已经传信来说里汴京只有一百多里了,还有两天,他们就到了。看乐乐有些困了,安禾牵着儿子的手下了楼。回到永安宫,安禾先把儿子送到奶妈那。以为儿子一回来就能安睡,没想到一路回宫,乐乐的瞌睡早醒了。安禾不得不陪着儿子玩闹了好一会儿,乐乐才累得睡着了。
  安禾回到寝宫已经有些晚了,由于身体的疲累,他并没觉得今日与往常有什么不同。他先泡了每日都泡的药汤浴,浑身都暖和了,才施施然出来。坐在镜子前,抬手拔下头上的玉簪,一头漆亮的长发瀑一般垂坠下来。他即不化妆,也很少带首饰,经常仅用一根玉簪绾起满头青丝。毫不雕饰的天然之态,皎皎如月华,濯濯如晨露。
  海棠虽然日日都瞧见,仍不免时时失神,呆了片刻她才拿起象牙梳子,轻柔地帮安禾篦着头发。没梳几下她就放下梳子,嘴角含了一缕意味深长的微笑,福了福道:“娘娘安歇吧,奴婢告退了。再不走,奴婢罪过可大了。”
  安禾不免稍稍惊异地望着她,海棠却转身飞快地跑了,到门口还不忘把门掩上。安禾有些傻傻地对着她的背影道:“你今日不守夜了?”
  “自有人给娘娘守夜呢。”海棠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安禾突然福至心灵,他倏地回身转了一圈,见平常这个时候应该是挽着的床帷此时却放了下来,难道…,不可能啊。心跳马上咚咚地加快,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床前,咽了一口唾沫,刚伸手要撩开帷帐,一只手从里面伸出,瞬间安禾就被拉进了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才飘出一个“你…”后面的话就被掐断了。
  三天后。安禾一醒来,先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凉的,他失望地翻个身,对过来服侍他起床的海棠道:“我昨天做了个梦,我梦见他回来了。”
  海棠“扑哧”一笑:“娘娘哪是做梦,皇上可不回来了。”
  安禾“腾”一下坐起,问道:“那他人呢?”
  海棠道:“娘娘莫急,奴婢慢慢跟您说。您睡了三天,错过了昨日皇上班师回朝大典。今日一早皇上就带着太子殿下祭祖去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安禾脸上飘起一层红晕,嗫嚅道:“那,那前天晚上…”
  海棠笑盈盈道:“前天晚上奴婢一直在外面给娘娘守夜,没发现有什么异常。难道,娘娘发现什么了?”
  安禾耳根子都红透了,忙摇头道:“没,没有”
  海棠敛了敛笑容,转了话题道:“娘娘睡着时,错过了好多热闹。今日上午我们宫还门庭若市,过来恭贺娘娘的人都快踏破永安宫的门槛了。”
  安禾奇道:“恭贺我?贺什么?”
  “娘娘原封号是明慧皇后,皇上昨日又帮您在封号中添了圣两个字,可不值得一贺。娘娘可想知道圣旨是如何说的?”
  安禾明显没什么兴致,不就添了个封号么?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海棠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圣旨上说您以前为了齐国与越国两个交好,不惜以皇子之尊下嫁齐国。嫁过来后,侍亲恭孝,侍君和顺…”
  “你说什么?他,他把我是男子的事在圣旨上明发了?”安禾大惊,忙不迭地打断问道。
  “娘娘莫要担心。后宫该知道的人谁不知道,只不过当作不知而已。而那些原不该知道的,娘娘何需管他。至于前朝…”
  “至于前朝,公主更无需担心,交给我就行了。”李毅接着话头,须臾就到了眼前。
  安禾帖着他的胸膛低语道:“你无需这样,我并不介意的。你把这个公开了,那些人又来为难于你了。”
  李毅顺势把他抱于膝上:“我介意。我要我的公主时刻都活的光明正大,活的无忧无虑。他们并未如何为难我,这要归功于公主这两年来逐渐建立的威信
  安禾不解道:“我,我从没做什么?”
  李毅笑:“你没做什么就是做了什么。我这一路行来,农丰物贱,百姓安居乐业。人民欢天喜地,歌舞丰年。真可谓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都是你这段时间无为而治,休养生息的功劳。”
  “啊!”安禾大为惊愕地瞪大了秀眸。
  “这可不是懒人有懒福么?我的公主洪福齐天呢。”李毅已经被他春水般办柔软的眼眸扫的难于自已,他紧紧帖上他的身体,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芬芳,在他耳边喃喃道:再也不离开你了,太想念了!
  安禾的唇被温软轻柔地拂过,他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那里面只有自己。安禾在心里说道:娘亲,我眼中映着的这个人,他就是我的幸福呢,这就是我要的生活,你也会为我高兴吧。
  




尾声

  柳叶浓郁,深绿如烟,传出频频的知了鸣叫声。夕阳映照着荷花,更染了荷花一层娇艳,犹如醉酒的美人,美艳动人。浩渺的半月湖,渐渐升起淡淡的烟雾,越发让眼前的一切仿若瑶池仙境。
  朱栏边,两个亲密偎依着,沐浴在霞光里,喁喁细语。
  “你再不怕看见荷花了?”
  “早就不怕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李毅,遇到你真好。”
  “我只怕对你不够好。我一看见你,就像是看见了我自己,很小的时候的自己,善良,澄净,脆弱,极需要呵护的自己。公主有我没有的东西,我和你在一起后,我突然觉就得自己完整了。我爱你,保护你,就像是爱我自己,保护我自己,我和你是一体的,我们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碧水荷花,绿柳朱栏,斜阳爱侣,一幅和谐美好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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