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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木头美人 by 晓雾

  第1章

  日渐西斜,照得小径上的鹅卵石反射出并不刺眼光亮,小径一边是扶疏花木,一边是低垂池柳,微风吹来,便有柳絮飘舞着落入明见底的池水中。池里还耸立着挺拔怪奇的湖石,两只白鹅在其下相偎,各自替对方梳理羽毛。密州顾家的后园,一如往常般宁谧幽美。
  眼下申时刚过,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出现在回廊之上。
  “……老爷您离开期间,府里的开销大致就是这样。”
  顾老爷听了微微点头。他年纪大约六十多岁,穿一身亮灰色锦服,身量挺拔目光湛然,虽然须发斑白,神态间却看不出垂暮之气。
  “巧云和巧虹说了什么时候回婆家?”他一路专注听着下人回报,间或吩咐一两句,脚下步履丝毫不停。
  管家谨慎地望了一眼主人侧脸,道:“两位小姐都没有提起。”
  “时贤他们呢?”
  “孙少爷们早上去学宫念书,午后不是在家里的店铺学习生意,就是与朋友出游。”
  顾老爷嗤笑一声,道:“该是时贤一天到晚出游,时英总在店铺,时杰才去几回学宫吧?”自家的几个外孙,他哪有不清楚的道理。
  管家脸现尴尬之色,不敢应声。
  “学谦怎样?”
  终于迎来了最容易回答的问题,管家偷偷舒了口气,轻快地道:“最近天气转暖,少爷的身子骨也跟着好起来了,每日里都能把饭食吃大半以上,他说只要再过半个月,眼下的药量就可以减半服用。”
  果然顾老爷闻言脸色稍霁。“学谦自己说的?汪大夫可曾看过?”
  管家笑起来,“老爷,汪大夫说少爷已把他的本事学了大半,只要自己调理将养,按需到家里铺子抓药就成啦。”
  “那就好。”顾老爷紧绷的脸孔这才有了一丝笑容,随即又叹道:“常言道久病成良医,我宁可学谦从不需要懂得医理。”
  管家在顾府当差近三十年,自然知道主人对这个中年才养下的独子多么宠爱,而学谦少爷从小体弱多病,几番濒死,让老爷与如今已去世的夫人操碎了心,他也都曾亲眼看见。见顾老爷神情黯然,他轻声道:“少爷日渐康泰,总有一天会大好,老爷积行善,定然有福报在后。”
  顾老爷拍拍他的肩膀以示谢意,随即迈步来到儿子的房门前。
  只是站在门口,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管家上前轻敲门框。
  约莫十五六岁的侍童前来应门,见了来人,还来不及行礼,就高兴地朝房内喊道:“少爷,老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清朗的呼喊由内堂响起:“爹!”接着便是移动桌椅的声音。
  顾老爷猜测儿子当在卧榻上休憩,刚要出声命他躺着即可,就见一个纤瘦身影自帷幔后闪出,几步走到主仆三人跟前,握住了顾老爷的手,兴高采烈地道:“爹你可回来了!”
  “学、学谦……”顾老爷望着生龙活虎的儿子,一时间有些怔愣。此番出门洽商一走三个月,离开时还是乍暖还寒的初春时节,这孩子躺在床上连送行都勉强,现在回来,他竟然能够健步行走,握着自己的手虽然有些凉,却并非毫无生气的软弱力道,实在令他意外极了。“你、你可以下床了?”
  “是啊,我还等着爹回来,一同去郊外踏青呢。”顾学谦对于父亲的讶然浑不当一回事,好像自己一直就是这样正常的样子,和那个缠绵病榻近十五年的半死之人没有一点干系。
  “好,好,好,去去!”奢望多年的情形竟出现在眼前,顾老爷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专注地端详儿子与过世爱妻酷似的脸孔,一次次确认那上面再不是死一般的苍白,虽然仍是太消瘦了点,却隐隐泛着健康光泽,不由得喃喃念叨:“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顾学谦含笑凝睇父亲,安慰地拍着他干枯的手背:“爹,咱们到园子里走走吧,我很久没有出去晃了。”
  顾老爷哪有不依的道理,紧背过身擦干眼角泪水,随着儿子一道步向花园。虽然高兴,他仍然顾虑未消,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臂,生怕学谦突然之间就又发起病来。
  被留在原地的管家一脸惊愕:昨天过来请安时,少爷还只是勉强可以下地的程度啊,今天怎么就生龙活虎了?他看向侍童阿丁,这小子脸上却也是和自己相似的神情,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连贴身侍从都不知道少爷康复的事,简直匪夷所思。
  “对了。”顾学谦走了几步,突然站定转身,道:“阿丁,你待在房里,我回来之前别出去。何管家,您和他待一块儿,不管有谁找,都不准进屋。”
  阿丁闻言顿时脸色煞白,何管家心中疑惑,也只有唯唯答应了。
  “烦劳您了。”
  眼见少主人朝自己露出笑容,何管家忍不住心跳漏了一拍——夫人年轻时堪称国色天香,少爷犹胜其母,原本标致得很,病恹恹卧榻休养时,已经惹人心怜不已,现在整个人灵动起来,简直美到有点骇人。连他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头子都有点承受不起,被外头的年轻姑娘看了,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何管家正烦恼着无聊的事情,却看见阿丁轻手轻脚准备开溜。他揪住小孩不断挣扎的手臂,往药味浓烈的屋子里走。
  这奴才是五年前进府的,老爷见他伶俐,就安排在少爷身边伺候,才十多岁的小毛孩,竟有什么问题?
  书房内,顾学谦将见底的药碗放到桌上,指着呜咽几声就七孔流血而亡的狗对父亲道:“这药下得分量多了,十分容易察觉,因此几年来阿丁只是每天放少量到我的饭菜里。服药者足够强健,身体就能自然将毒素排出,若是本身体质虚弱,这些药物就会沉积在脏腑之内,慢慢地侵蚀躯体。”
  顾老爷面无表情地看着死狗半晌。“你是如何察觉的?”
  学谦知道父亲怒火上升,却仍然一派悠闲地落座,执起茶碗浅浅啜饮。“汪大夫每旬例行过来给我诊脉,三年半前,他发现我的身体有转好势头,问了半天没有着落,便蘸了些药汁回去验看。十天后他再来,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嘱我多看医书,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他。”
  顾老爷猛拍一记桌子,怒道:“他必是知晓药中有不对了吧?竟敢从不对我提起?”
  “汪大夫有自己的顾虑,须也怪不得他。”学谦伸出洁白修长的手指在茶几上轻敲,似乎在思忖怎么说明比较好。“我不断研读汪大夫特别指出的章节,也趁他来的时候拿各类草药来辨认味道,对此道有了不少了解。大约在前年六月,我终于弄明白从铺面送到家中的药材里,十帖里总有一两帖,在汪大夫所开的方子之外,多加了几味至阴的药物。”
  顾老爷沉声道:“所以你才总是体虚发冷?”
  学谦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苦笑道:“非但如此,我身上毛发稀疏,恐怕也与此有些干系。”
  “那……”顾老爷眼中闪现出浓厚担忧,看着儿子,欲言又止,学谦马上知道他想问什么,好笑地道:“爹,孩儿只是体质虚弱,并没有变成太监,只要好好调养,就不会出现您担心的事情。”

  第2章

  顾老爷尴尬地咳嗽一声,把话引开:“你方才说是身体转好在先,发现药材在后?”
  学谦点头。“除了那几种药材之外,煎好的药送到我口中,又加了另外一些东西。这回都是些大热之物,下药之人大约见我服了许久却没有反应,分量也就越下越重,谁知道寒热相抵,正好清了盘踞我体内十余年的的寒毒。”就算是号称神医的汪大夫,也不敢在他已经太过虚弱的状况下用那样重的剂量,下药的两方各怀鬼胎,学谦反倒渔翁得利,痼疾得愈。
  “十余年?”顾老爷脸罩寒霜,“你是说,你的虚寒之症不是天生,而是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对你下毒十余年?”
  “我相信汪大夫早有所觉察,只是……”学谦说到这就沉吟不语。顾老爷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商界枭雄,初时的震怒过后,便即能够冷静思索。“你的药都从顾家自己店铺里抓,汪老儿就算知道了什么,也生怕卷入咱们的家务事,一个屁都不敢放吧。这回他之所以敢帮你,也是因为就算你病愈,也是因为旁人误打误撞化解,帐算不到他头上。”
  “也许不止如此。汪大夫并非没有医的人,恐怕是被人捉住了把柄,投鼠忌器。这回也是他暗示我体内寒毒已清,须得快些让您知道真相,以便停止服药。”
  顾老爷看着一脸平静的儿子,心中不由得有些悚然。明明早就知道此事,他竟然能够隐忍不发三年之久,若无其事地服下剧毒药物,还装虚弱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暗地里查找真相。苦心孤诣至此,别说一个没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就算老成如自己,恐怕也难以办到。蓦然间觉得这是自家孩儿,而非商场对手,实在是太好了。
  “你还探查到了什么?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下的手?”
  顾老爷愤怒之余,问得有些惭愧。这些年忙于经商,对于这病弱儿子,一心只是四处寻医问药,盼他能够在最好的照料下尽量延续性命,早已不敢奢望使其继承家业。学谦在自己家中屡遇凶险,被逼得铤而走险日日服毒,做父亲的竟是浑然不觉。学谦自幼病弱,几乎不出门,不可能与人结怨,有人要害他,除了祸起萧墙,意欲占有家产,哪里还有别的理由?
  学谦深深看着父亲,道:“爹,我先确定一件事。”
  “快说!”
  “就算您还没有决定由谁来继承家产,至少从没想过要害我这个儿子,对吧?”学谦问得直率。
  见儿子连自己的爹亲都难以信任,顾老爷鼻子发酸,道:“这是什么话!我就你一个儿子,只要你好好的,我就算是散尽万贯家财,又有何足惜?”
  学谦笑开,道:“下热毒的有阿丁这个人证在,揪出幕后主使不难。下寒毒之人隐匿了这许多年,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对付。就算知道是谁,没有证据也不能定论,操之过急,只会让上下寒心。”顾氏是大家族,本家虽人丁不旺,旁支却甚多,全族协力经营,才有如今的成就,仅凭他一人指控,是说不动族中长辈的。
  顾老爷赞同地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件事你要怎么处置,爹都听你的。可有一条,不要再一个人去犯难涉险了。”
  “孩儿省得。”学谦回握父亲的手,笑得从容。
  安澜首富顾氏一夕大变。先是本家独子奇迹般病愈,传闻将要过问生意事务;再是顾老爷的堂弟毒害亲族,证物证言历历,整支血脉由族谱除名,本人更被一纸诉状告上官府;顾府之内则大肆更迭仆佣,连做了二十年以上的几名老下人也遭汰换。
  不过这些都是顾家内部自己的事情,虽引来旁人指指点点,与生意上却并不相干,顾氏名下的各种营生,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一日晚间,顾老爷子一声令下,原本在各自别院用餐的女儿和外孙,都聚集到了正屋饭厅。
  顾巧云与顾巧虹一看见学谦,便争相围了上去,拭着泪连声道母亲在天之灵保佑。学谦常年独居静养,与两位姐姐并不亲近,只是不失礼数地安慰与道谢,又一一与外甥们打了招呼。
  顾老爷中年得子,学谦与两位姐姐虽是一母同胞,年纪却分别差了二十二和二十岁,学谦出世时,两个姐姐都已经出阁。大姐巧云所生的长子时贤比学谦还大一岁,次子时英与二姐巧虹的儿子时杰,也都近弱冠之年。
  顾老爷这两个女儿,当年上门求亲者都是踏破了门槛的。除却自身容貌不差之外,最重要的当然是人人都看准了顾老爷膝下无子,身后家产多半会交付两个女儿。谁知道顾夫人老蚌生珠有了学谦,两位小姐身价登时大跌。婆家人前恭后倨,两人自然过得不甚开心,就常回家小住。头几年还是名副其实的“小住”,到了顾夫人过世,差不多一年里有三四个月都在大云县,说是父亲年迈弟弟体弱,家中事务需要她俩打点。好笑的是只要一个前脚到,另一个必然马上出现;一个离开,另一个便也跟着离开,总归是生怕对方独占了爹亲似的。姐妹俩这次回娘家的由头是过年,如今都已进入孟春时节,陪同而来的夫婿亦早早离开,却不见她二人有动身的意思。
  而两姐妹的儿子,则是常住在顾家的。
  几年前顾巧虹言道大云学风昌盛,便把儿子接到此地就学,顾巧云连忙跟进。顾老爷子的这三个外孙,都按照顾氏族谱起了“时”字辈的名,就差没改姓而已。女儿的算盘顾老爷心知肚明,眼见儿子的身子骨势必担不起家业,也未始没有从外孙中挑选继承人的意思,特别拨了院落,供他们在大云学习居住。这些时日旁观下来,时贤纨绔浪荡,时英和时杰还算是可造之材,三人间历来颇有互争短长的架势。
  甥舅几人分地而居,节庆时的问候也只在门口,这回竟然是第一次打照面。见礼之后,时英时杰都对学谦说了些恭喜的话,只有时贤呆呆地瞧着,半晌才道:“真要命,我家舅舅怎么比红绡楼的花魁还好看十倍?”
  这等不三不四的话说出口,顾老爷子马上沉下了脸,顾巧云连声呵斥,时英时杰都幸灾乐祸地瞧着,学谦好脾气地朝时贤笑笑,对父亲道:“爹,我饿了,坐下来吃饭吧。”
  顾老爷子对儿子百依百顺,马上命人上菜。学谦吃相十分优雅,才用了小半碗,就有些脸色苍白地告退了。两位姐姐故作不经意地暗自注意他,直到此时,终于有了些安心的表情;时贤一直盯着年纪比自己还小的舅舅,连饭吃到鼻孔里也毫无所觉;时杰见他离开,连忙起身致意;时英放下碗筷表示要送他回去,被学谦摆手婉拒。几个人的这番举动,都落入顾老爷子眼中。

  第3章

  次日便是上报本月营收情况的日子,各商铺管事一进书房,便发现老主人座位身边多了一张椅子,三位孙少爷则已如往常般最早到场,心道果然传言不假,少爷要出来掌事了。
  没多久学谦跟在父亲身后出现,对于大叔们一片发直的目光,他最近稍微有些习惯了,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便即报以善意微笑,这下子又惹来一阵抽气声。他知道姐弟几个里自己长得最像母亲,不禁对过了这么多年“风口浪尖”生活,竟依然能够保持温婉性格的母亲,献上无比敬意。
  顾老爷子一声咳嗽打断管事们忘我目光,例会开始。能在顾家爬到管事之位的,都是精干之人,马上镇定心神,开始轮番报告。
  整个过程中学谦只是认真地听,偶尔提起笔来记录。可那种鲜明的存在感却让人无论如何难以忽视,不知不觉间,管事们开始对着他说得激情洋溢兼口沫横飞,弄得被撂在一边的顾老爷子又好气又好笑。
  汇报完毕,顾老爷子便开列疑点,由管事一一答复。明显今日大家都很有干劲,连平常最小心谨慎的钱庄管事,都许诺下个月收益能比本月多一成。管事说完还朝学谦看一眼,见他没有特别的欣赏表情,便有些失落地坐回到自己位子上。
  老爷子得到下属满意的答覆后,转而询问儿子与外孙有没有什么想法。
  时贤和以往一样提出几处“没听清楚”的部分,让管事重复一遍算作交差,时杰指出了一个数字的疏漏,时英对于商事最为上心,说出的话颇有见地,连顾老爷也点头称善。
  最后轮到学谦,他红着脸连连摆手道:“爹爹莫开玩笑,诸位叔伯们都是商场干将,学谦头天见习大伙儿处理公事,后生小辈的,讨教都来不及,哪里能有什么想法。”
  管事里大半一见之下就对他有好感,听了这话,更是觉得这位少主谦逊真诚,之前担心他华而不实的少数人,也卸下了一些担忧。
  如此过了几个月,议事时学谦总是坐在一旁专心聆听,有时候也到城里的店铺转转,却从来没发表过什么见解,突然不舒服起来,还会早早告退。时杰等人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而盼望嫡子能够掌权的管事们,也只能接受他病体初愈,许多事无法操之过急这一事实。
  六月刚过,顾老爷子却突然宣布要将儿子和几个外孙都派到外地去拓展商路。四人被交付了同样数额的本金,要他们各自在安澜境内一地谋生。这摆明了是下任当家的试炼,好几位管事马上就站出来为学谦说话。
  “老爷,少爷身子才大好没多久,这件事不如缓一缓吧?”
  “是啊,老爷,您还安排少爷去雄州,那儿可是出了名的瘴疠之地,少爷体弱,要是出个万一,那可怎么办?”
  “雄州多山地少物产,且民风彪悍,和时贤少爷去的锦州、时杰少爷去的荣州有天壤之别,这未免有欠公允!”
  见属下急得脸红脖子粗的,顾老爷子没好气地反驳:“时英去的朔州地处边陲,也是一般凶险,你们怎么不说?”
  “时英少爷人高马大,也学过些武艺,怎么能和貌美……呃,俊俏的学谦少爷比?”
  时英听了,登时脸掉一半。
  “况且时英少爷几年前就开始在各处店铺学习,做生意的手段看也看熟了,时英少爷或许能在逆境中作为,学谦少爷一切才刚起步,未来不可限量,咱们该当小心呵护才是啊。”
  时英另外一半脸也跟着掉。合着他是根草搁哪儿都能胡长,小舅舅是块宝,非得捧在手心不成?
  学谦撑着扶手站起,露出有些虚弱的笑容,轻道:“孙伯,周叔,李大哥,你们的好意学谦心领,爹爹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此去学谦会一路小心,做出番事业来,不让爹爹与诸位失望。”
  这么一说,登时令更多不满目光向顾老爷子聚集——什么深意?就算打定主意想要外孙接任,也不必去陷害你那么柔弱又顺从的亲生儿子吧,禽兽!
  顾老爷子只是沉着脸不说话,只有何管家知道他心里也很郁闷:小孩子自己硬要去,还非要把责任推到老头子身上,又有什么办法?
  没错,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学谦少爷自己要求的。
  这位少爷了不得,才和管事们见过一次面,就已经把姓名职司都弄得清清楚楚,连性格都拿捏得八九不离十。每次到店铺里查看回转,学谦少爷向老爷提出的,都是些没人想到过的事情,又是柜台太高身量矮的客人不方便,又是店铺招牌颜色字体不一样、教人觉不出同是顾家产业,还有窗户太小漆漆不够亮堂之类,听起来都古古怪怪。老爷虽然不怎么放在心上,不过出于疼爱儿子,还是随便挑几家店铺,依着他的意思改了改陈设,想不到上门的客人真的变多。
  这些小事倒还罢了,有一家收蚕丝的下游商人,手里有很好的货源,老爷软硬兼施,图谋了好几年要他专供顾家都被拒绝。可巧年前这家的后生不争气,把周转的活钱都赔了进去,觊觎他家货源的丝绸商人立时便动了起来,这个好说歹说要调头寸给他,那个买了借据上门要胁,逼得那商人差点上吊。老爷在交涉期间憋了一肚子的气,正琢磨着该让这家人怎么死得最难看,学谦少爷把事情给揽了下来,辗转托人去和那后生赌,一天光景竟输出去上千两银子,刚好够对方偿清债务。两个月后,那名商人主动拿着供货的契约找上门,连声说只有顾家非但没有趁火打劫,还为善不欲人知,自己之前不答应合作的事真是猪油蒙了心云云。
  此外还有好几桩拖了很久的买卖,也都是按着学谦少爷出的主意摆平,不过台面上运筹的还是老爷,因此大伙儿只是觉得最近做事情格外顺利,浑没想和学谦少爷有什么干系。
  莫说是何管家,就连顾老爷子从未料到自己儿子竟然如此能干,激动得每天都做着将生意交给他好颐养天年的美梦,可是学谦却怎么都不肯出面接下掌家的位子,只要一跟他提到这个,本来好好的就开始变得很苍白很虚弱,老爷子对此很无奈很哀怨。
  直到前几天学谦主动提起要出面做事,老爷子高兴了没半炷香,就被他的计划迎头浇一盆冷水。
  “不成!那么远的地方你爹我都没有去过!”而且那鬼地方鸟不生蛋的,能赚到什么钱?

  第4章

  “孩儿如果现在就接下掌家位子,大家必然不会心服,所以还是做些成绩出来较妥当。”学谦负手站在父亲面前,意态潇洒,与父亲的激动形成鲜明对照。
  “你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们也都已经很服帖了。”虽说一个男孩子因为容貌而得到认同有点可笑,但不少管事确实处于只要学谦说句话,他们就甘愿两肋插刀的疯魔状态。
  学谦摇头。“爹觉得那种事能够长久么?当我是个摆设时,他们或许乐意欣赏,但如果这个摆设开始对他们发号施令,可不是仅凭赏心悦目就足以得到忠诚的。”
  “看轻自己做什么?”顾老爷子狠狠地瞪他一眼。“你又不是没有才干,只要你出面打理生意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心悦诚服。”
  “只要在大云,无论我做出什么成就,谁都会觉得是您在背后援手。”学谦说得十分肯定。
  顾老爷子无法反驳,捋着胡须生闷气。
  “况且,”学谦趋前几步,秋水般盈然的眸子恳切盯住老父。“长久以来,您给了时贤他们继承顾家的莫大希望,现在突然说要将家业交给我,大姐和二姐怎么能够服气?不如就趁这个时机,让我们几个好好比一场吧。”顾老爷子望着他,突然感觉都怪自己铺下的烂摊子,儿子才如此为难,顿时愧疚得乱七八糟,生出警觉之前,同意的话语就已经出口。
  眼看学谦绽出明艳的笑容,顾老爷子知道反对也已经没有用。想起过世的妻子也总是用这招令自己无法说出拒绝话语,不禁暗自神伤,愀然道:“你千万要好好回来,我才好安心去见你娘。”
  父母间的深厚感情,学谦自幼耳闻目睹。母亲离世时,父亲守着尸身好几天不吃不喝,最后是族里长辈抱着病弱的学谦在灵前一顿痛斥,他才勉强打起了精神。
  学谦深知父亲年迈,再经不起丧亲之痛——若非如此,自己又何必对姐姐与外甥多方容让?他几不可闻地叹口气,伸出双手搭在老人肩头,轻声道:“爹您放心,我会照顾自己,也会好好开拓生意。”
  顾老爷子怔怔注视儿子,隔半晌撇了撇嘴,道:“其实你只不过想出去玩吧?”
  据说雄州那边山水风光别具一格,虽然山路迢遥,还是有人不远千里跑去观赏。这孩子小时候皮得很,在床上一躺许多年,九成九是憋坏了。
  学谦狡狯一笑,“您说呢?”
  孤零零挂在荒凉的山上,学谦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路途艰险估计不足。
  坐在马车上走了好几天山路,昨晚总算是进入雄州辖境,投宿山民家中,虽然这一路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睡泥地,学谦还是对于到处爬来爬去的小虫子无法习惯。今晨头昏脑胀地启程,才走没多久,就被半途杀出来的一群强人阻击。此地山势极陡,二十人的护卫队伍被冲散,打斗中双方都有好几个人落入山崖。学谦踉踉跄跄地往无人处走避,中途扔掉金银细软,还特意将包袱摊开好让对方瞧清楚,不料竟还是引来追逐。眼看前方再没有退路,持刀的三名蒙面大汉一步步逼近,权衡之下,他只得眼一闭,抱头团身滚下陡崖。
  那山坡虽陡,幸好也不是寸草不生的地方,他一路胡乱攀岩壁抓草木,虽然野草承受不住身体重量纷纷被连根拔起,去势好歹是慢慢缓了下来。最后滚落的势头总算被挡住,学谦望着头顶青天半晌不敢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架住自己的竟然只是一根细细的枯枝。
  看似茂盛的野草,反倒不如这一跟小树枝有力。果然有根的植物就是不一样,就像他离乡背井跑到这里,自然不如顾氏根基深厚的大云来得顺利。
  在这样的危机关头竟然还能胡思乱想什么人生际遇,学谦被自己惹笑。
  微风习来,吹得人很是舒服。微微侧头就可以眺望远处的山峰高耸入云,山腰以上厚厚的积雪隐然可见,平地上才入秋没多久,山间却已经是银装素裹了。要不是现在这种又累又危险的姿势,学谦倒不是很介意在这里多看一会儿风景。
  他现在平悬在半空,只有腰间一根树枝受力,脚和头都软趴趴地垂下,脑袋已经有些晕眩。这么久还没有听到护卫们寻人的喊声,十九是遭强人杀害了。学谦这些日子与他们朝夕相处,十分融洽,可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他得想想怎么自救。
  现在这个样子使力不便,总要站起来再说,他往稍微下面探看,发现不远的地方有块凸出的岩石,加上双手攀住树枝,应该可以站立起来。他轻轻地变换姿势,才将腰部抬起,身旁的碎石就纷纷下落,滚进看不见的深渊。学谦咬咬牙,继续挪动身体,将右手伸到身后抓住树枝,微微一撑,之前看准的凸出岩石却与想像中有了些偏差,一脚踩过去竟然踏了个空。学谦心跳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凌空挂在陡坡上,只有右手紧紧捉住树枝。他惊悚地望着那树枝根部也不住落下碎石,就等这根树枝被自己拔起,然后无可挽回地坠入深渊。
  没想到碎石掉了一阵之后竟然就没再动静,学谦大为感动,伸出左手也摸上那树根,道:“我要是秦始皇,一定封你做关内侯。”
  事到如今也只有相信这根树枝能够承受自己重量了,学谦双手握住枝干,看准地方再用脚尖去够到那岩石,这回总算成功,成为了理想的面向山崖而立之姿。学谦松口气,这才感觉自己双脚打颤,全身发软。
  惊魂方定,看着略带些红色的山岩,他一筹莫展。
  首先,别说他现在就觉得精疲力竭,就算能够站上三天三夜,没有人来救援也是枉然。其次,如果那伙强人的目的不为劫财,而是另有所图,那么也许正在确认自己的下落,高声呼救这一途只会惹祸上身。
  最后一点,傻站在这里会饿死的。
  本来是打算边路边边吃干粮好节省时间,所以他从昨晚那一块荞麦面饼之后,已经有五六个时辰没有半点东西下肚了。周围不是野草就是枯枝,没有任何“或许”可以吃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学谦看着枯枝,叹息道:“关内侯,你要是能长果子就好了。”
  枯枝当然不会说话。
  他也知道自言自语于事无补,可是又怕不说点什么,马上就会被过于安静的氛围弄疯。
  “我有点口渴了,枯枝兄,你身为枯枝,恐怕也没有汁液可以喝吧?”和树枝进行到这句对话,学谦终于警觉地住了嘴——再说下去,只会更口干舌燥而已。
  没过多久,一阵叽叽喳喳声响起,学谦仰头,看到色的灰色的彩色的各种小鸟自头顶飞过。有一只白相间的,还好奇地停在树根边看着学谦,不时啄啄树根,弄得又一些细碎落石纷纷扬扬而下。

  第5章

  学谦心惊肉跳着咬牙切齿。“信不信我吃了你?”
  小鸟听了,“叽”地一声,欢快地飞到了他头顶,在很像自己巢穴的乱发间蹦蹦跳跳。
  学谦又疼又痒,拼命摇头想把这东西晃下来,此举的唯一效果就是让小鸟蹦得更欢。
  在这只小鸟的呼朋引伴下,没有多久,学谦头上肩上聚集了十只以上的鸟儿。没那么多讲究的禽类一边聚会一边顺其自然“释放废物”,头皮的一阵凉意让学谦觉得,不管勾践还是韩信都没有自己窝囊。
  日头已经开始朝西边移动,肚子饿得没了感觉,那些臭小鸟的排泄物有些流到了嘴边。正当学谦痛苦到抉择到底该忍辱偷生还是宁死不屈的时候,一个声音自耳边响起:
  “你在做什么?”
  口音有点奇怪,但确实是人在讲话没错!
  学谦猛然低头,在左侧下方看见了一张刀凿般深刻的英挺脸庞,以及一副肌肉纠结的古铜色健壮身躯。
  “这位兄台,”他平心静气地向对男人开口,就像两人并非相逢于蛮荒之地的悬崖陡坡,而是大云城里最好的茶楼,“你接得住我么?”
  男人一愣,随即观察了他的位置,点头道:“多半可以。”
  他的嗓音低沉,说话也并不响亮,但是那确定的语气却好似蕴含着无限力量,令听者轻易认定他绝对值得信任。
  “多谢。”说完这两个字,学谦身躯一软,双手松开枯枝,瘦削的身躯轻飘飘往下落。
  “叽叽喳喳”,鸟儿们吓了一跳,紧四散飞走。
  学谦张开眼,就看见小爬虫们在离自己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处扎堆活动,身下应该是麦秆结成的席子,他微一动,就感到浑身骨头都在抗议主人的过度折腾。由四肢都还有感觉这一点来看,那个男人应该是不辱使命地接住了自己。学谦勉强坐起,看见床头摆着一个陶罐,里头盛着些液体。他闻了闻,决定这应该是水没错,马上凑到嘴边喝得涓滴不剩。意犹未尽地叹口气,他将陶罐放回原处。
  这是一座完全由原木所搭成的屋子,在当地山民中十分常见,屋子里除了一个大火炉和身下这个秸秆床铺之外,并没有多余摆设。白昼亮光自木头缝隙透进来,学谦猜测自己至少睡过去了一个晚上。
  薄薄的木板门被打开,那个男人走了进来。逆光中学谦无法仔细端详他的脸,只能从弯腰进门的动作中看出此人十分高大。男人一如之前所见般披散头发□上身,胯部围一件兽皮裙,结实有力的长腿,迈两步就已经到了狭小屋子的最深处。
  他抓起那个铜制大火炉的一角,像提小板凳似的,轻轻巧巧往外走,学谦正呆怔地瞧着他的动作,那人却回过身来。
  “门外有湖,去洗洗。”明显的命令语气,从他口中说出来似乎理所当然。
  学谦低头看自己破烂不堪的衣衫,又想到那些鸟在自己头脸干的“好事”,尴尬地紧站起,跟在男人身后走了出去。
  两人相距不过一步,男人结实的后背将学谦视线塞得满满当当,披在肩头的发直直挂下,可以看出打理得很干净,联想到之前睡的床铺亦无借宿山民家时闻到的异味,学谦更加抱歉:“实在对不住,蒙你相救,还把你的床弄脏。”
  “哪来这些讲究?”男人并未转头看他,口气平常,却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学谦紧点头称是。
  这人说得没错,他命悬一线差点就死了,来不及洗濯更衣也不是什么需要惭愧的事情。雄州山民大多豪爽,与斤斤计较的中原人本就有天壤之别。这么一想,学谦也就少了拘束,顶着一头鸟屎,对他的背影行礼:“既如此,大恩不言谢了。”
  那人突然站定,指着前方道:“到了。”
  两人已在屋外走了一会儿,学谦亦步亦趋地跟着,被突然停下的坚硬的后背撞了下鼻子,才愕然抬起头来。
  不远处是一个很大的湖泊,湛蓝的湖水倒映了天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澜,离岸不远处飘着几支独木舟,随着风载沉载浮。湖边稀稀落落地种着不知名的花树,风一吹,白色的花朵纷纷委身于船舷上,随即跌落湖中。
  群山环抱中,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蓦地听到女子嘹亮的歌喉,学谦往后瞧,他刚才栖身的小小村庄里,家家炊烟升起,和这男人相似装扮的村民们,各自往不同木屋里走,木屋门口都立着一两个只用兽皮遮住耻部的女人,听不懂意思的歌声就是从她们口中逸出。牲畜静静跟在主人身后,只除了有三两条小狗不停地跑前跑后,最是忙碌。
  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大约就是这样景象吧。
  学谦瞧得出神,直到男子又开口说话:“洗完来吃饭。”
  学谦闻言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眼瞳是如墨般浓重的,内中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坚定与敏锐——这男人看起来才二十七八岁而已。并不粗犷的双眉大体平直,只有中部微弯,收敛住了上扬的眼角造成的形于外煞气。高挺的鼻梁在末端微呈钩状,厚实的嘴唇在紧闭时微微下垂——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沉默而难以亲近之人,加上那壮硕的身材,似乎只要轻哼一声,就能够把旁人吓得开口求饶。
  学谦依稀记得救自己的山民长相格外端正,没有想到近处看,竟有如此强烈的压迫感。
  “兄台是这里的族长?”有这样的首领守护,无怪乎此地能成为世外桃源。
  “不是。”
  男人没再多看他,拎着火炉迳自离开。
  学谦以为男人就算不是族长,至少也该是族长的子侄之类,待沐浴完毕,来到男人所说吃饭的地方,才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那地方从男人住处过去不远,宽敞的平地上坐着老老少少,围成一个不周正的圈子,那个被男人举重若轻提过来的大火炉摆放在圈子中间,上面炙烤着的一只大山猪,已经传出诱人的香味。离人群较近的地方还有一堆堆篝火,烧煮着不同的东西,有的则纯粹用于取暖。
  学谦想起之前家家炊烟的景象,猜测大约今天有人猎到山猪,因此各家各户才带着饭菜过来一起享用。
  沐浴时发现外衣破得不能再穿,索性就扔在一旁,只着破损不太严重的中衣来到这里,鞋袜也脏了,洗后摆在屋外风干,现在他是赤足行走。看看当地人的装束,学谦有趣地想就算只保留内衫,自己都是在场包裹最严实的人。
  他在欢歌笑语的人群中搜寻那男人的影子,好半天才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面向湖水的三层台阶上,对着堆小小的篝火发呆。
  台阶上有张石椅,这是全场唯一一张椅子,别人都席地而坐。椅子前面还有用石头砌成的条案,上头摆着一整条野猪腿、好几个盘子,以及一个陶钵。
  学谦环顾场中时就发现,这里的山民与之前投宿的那家一样,身材都矮小精悍,面孔也较扁平,而这男人的脸部轮廓深刻,高大的身形更不像与他们同一族类。
  学谦拾阶而上,来到他身侧的篝火边。
  “兄台不是这里人?”
  男人自发呆中回神,看了他一眼,把陶钵里的液体倒进一个大碗中,就口便饮,酒醪的香味飘散开来。
  男人抬臂将嘴边酒渍擦去,抬起下巴比着人群。“下去找那个白胡子的老头,他安排你吃饭。”

  第6章

  相比男人超然的地位,学谦更意外他见到自己容貌时的反应。
  自他病愈走出卧室,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表现如此平淡的,学谦登时对此人好感大。他下了台阶,找到那位白胡子老人,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比手画脚,老人看懂后,很豪爽地给了他许多食物。学谦用木盘盛着,端到男人面前,笑道:“我能与兄台同吃么?”
  男人还未回话,那白胡子老人便急忙跑了上来,先是诚惶诚恐地频频弯腰,用俚语哇啦哇啦说了一堆,随后拽着学谦的袖子就要拉他走。
  看他行动,学谦也大致明白了当是这男子在村里威望尊崇,旁人不得与他同桌共食。不过他还是问那男子道:“他说什么?”
  男子瞥他一眼,结实的长腿收到椅子上,手肘靠在膝盖,道:“下面热闹。”
  “热闹也不是我的热闹。”学谦放下食物,给焦急的白胡子老人一个安抚笑容,迳自在条案的另一边席地而坐,还自来熟地想拿起陶钵倒酒,没想到这个陶钵竟重得可以,几回使力,竟纹丝不动。学谦无奈瞧着对面之人,男人注视他好久,终于随手一提,将酒水倾入他碗中。
  学谦双手捧碗,道声“多谢”,便咕嘟咕嘟喝了下去,喝完摸着喉咙道:“这酒可真辣。”
  “你倒还不错。”男人眼中有些赞许,旁边的白胡子老人则用惊悚的目光瞧着学谦。
  “我离家前才头回喝,汾清三坛下肚脸色不变,家父急得找大夫过来瞧,大夫说大约我常年服毒,区区烈酒已不在话下。”
  寻常人听到他这么说,必然好奇地问为何常年服毒,话匣子便能就此打开,这男人却只是微一挑眉,用匕首割起野猪腿来。学谦只觉他反应有趣,也没感到失望,低头开始吃起讨来的面饼与素菜。见男人放下匕首,他便自然而然地拿过来自己割肉,嚼得津津有味。
  白胡子老人站在一旁,再三确认那男子并无不悦,才行了个礼离开。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肉,那人并不怎么说话,学谦却自得其乐地跟他说着自己的事情,直到村人散去才站起来,拍拍肚子大叫“好饱。”
  男人坐在石椅上,看着他口中念着“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缓缓步下石阶,在空寂的泥地间徘徊。明明是荒村中一点篝火之畔,还兼衣衫不整,他却走得姿态轩昂,宛如闲庭信步。夜晚湖面风大,掠动他长发与衣裾飞扬,仿佛眨眼间便要被吹跑了一般。
  男人无声无息来到他身边。
  “我明天找人带你到齐。”齐是雄州州治。
  学谦正出神瞧着又大又圆的月亮,听他突然出声,不禁一愣。
  男人冷睨他茫然的表情,道:“你费尽唇舌,不就是为了这个?”
  虽说攀交情确实有求助的意思,另一方面却是看他一个人喝酒有点可怜。谁知此人爱理不理在前,现在又是一副小瞧人的样子,学谦涵养虽好,毕竟年轻脸皮薄,忍不住气往上冲,高声道:“不敢烦劳,烦兄台指个路,在下自己可以回去。”
  男人从鼻孔里出了一声气。“一路上你与谁沾亲,老虎还是山猪?”
  经他这一说,学谦立时意识到自己太过鲁莽。人生地不熟的,就算得人指点,要找对路也是困难,更何况这里群山耸峙,不管有什么猛兽出没都是平常,为赌一时之气,而断送掉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性命,实在不值。
  思及此,他整整衣衫,对男人作揖道:“是在下失言,承蒙厚意,如此烦劳兄台了。”
  见他如此爽快地致歉,男人又是一阵意外,瞪着他的头顶良久,才道:“回去睡了,明日早起。”
  学谦正要答应,忽然意识到——“那间屋子是兄台的住处吧?我鹊巢鸠占,未免不妥。”
  男人嘴角一歪。“怎么?你在邀我同榻而眠?”
  全身上下被他无礼打量,学谦心头微颤,生出一种诡异的羞赧之感,他强自压下,坦然笑道:“你我都是男子,这也未尝不可。”
  男人又瞪他。“你这副长相这把年纪了,还什么都不懂?”
  “懂什么?”学谦只觉他责备的口气十分奇怪。
  男人话一出口,便想起之前他说自己在病榻上度过了十几年,所以要一天当做两天用,好补回过往人生云云,不自觉放缓语调,道:“没什么,我不睡,你走吧。”说罢就走回座位,顺手朝篝火里扔了两三块干柴。
  学谦心知即便这人是好意将床铺让出才这么做,自己也没能力劝说他回屋,因此对他拱了拱手,独自回转。
  “你怎么跑到这里?我找你半天了!”
  学谦蹲在小山坡上,拿着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与记忆中的图鉴比对,正为这种稀世难寻的草药长了满满一整个山坡而惊讶,冷不丁被突然冒出来的咋呼吓了一跳。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少年,双臂交抱着俯视学谦。少年十五六岁年纪,也许是前发遮盖额头的缘故,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几乎占了整张脸的一半,小巧的鼻子有些不满地一抽一抽,红润的薄唇微微抿起,表情上明明是薄怒的样子,却还是让人觉得很可爱,不自觉对着他露出笑容。
  他穿着体面,说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皮肤十分白皙,头发规规矩矩地梳起来,乍一看与此地风物全然不搭,只有锐利眼神显露些许难驯的野性,奇妙地与周遭粗犷风景相融。
  学谦拍拍手上泥土站起身,颔首道:“小兄弟是哪一位,与我相识么?”
  “主人叫我带你回去啦!你不要自己乱跑。”少年气嘟嘟地回他,递出一件布料,“你把这衣服换上。”
  学谦接过,见是一件麻布长袍,连忙道谢穿上。
  “原来是那位——呃,”学谦这才发现至今不知道那男人怎么称呼,“在下姓顾,草字学谦,贵上尊讳是?”
  “跪上?真会?”少年莫名。

  第7章

  他皱眉懵懂的样子像是稚童般无邪,学谦笑道:“你家主人的大名,我昨日忘了请教。”
  “哦。”少年摆摆手,“那种没有名气的人知道了也没啥用,以后要是碰上,叫他自己告诉你。”
  言下之意就是说今日那人是不会出现了,学谦不由得有些怅怅,道:“既如此,那便随缘吧。”
  “你吃过早饭了吧?”
  学谦点头,抓起身侧的蓝布袋递给少年。“你要吃吗?”
  天濛濛亮的时候,那位白胡子老人来敲门,给了他一袋面饼,比手画脚地表明路上吃,态度恭谨得令人发噱。
  少年嫌弃地看着袋子里的面饼,道:“我才不吃这个。”他打了个呵欠,两只手掌胡乱在脸上揩抹,学谦觉得这动作很是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春及。”少年一纵身跃下两丈来高的小山坡,无视学谦发青的脸色,抬头大声喊道:“走了,拖拖拉拉的我不管你喔!”
  春及身手十分矫健,在根本看不到路的丛林中,也能游刃有余地带着学谦往前走,寻找水源时更像在自家后院闲晃。学谦并不惯走山路,只是想着成为小少年的累赘实在不堪,憋着一股气硬是跟了下来,既没喊休息,也没求他搀扶。到天色渐暗时,不知不觉竟然也爬过了两座大山。学谦听春及这么说明,也不禁对自己的体力刮目相看。春及却又说还要翻过三座更高的山才能够到达,学谦又感前路茫茫。他之前与护卫们一起走时,向导言道只要过了当时那座山就可以进入齐,大约是被救自己的男子带往了相反方向。
  两人拾了干柴升起篝火,学谦拿出面饼来吃。春及却依然拒绝同食,说声你乖乖待着,就蹿进深林不见了影子。学谦坐下来就再也没有站起的力气,倚在一棵树下揉着几乎没有感觉的双腿。
  蓦然听见一阵沙沙声,学谦举目四顾,没有见到什么东西,却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春及,是你吗?”他不确定地小声问,没有回答,又大声喊了一次,依然没有回应。学谦开始感到不对劲。少年很活泼,但他俩并没有熟到可以开这种玩笑的地步。
  这时,左侧密林中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躯干。那是学谦以前没有亲眼见过,但却从书上瞧过无数次的熟悉身姿——虎。
  花斑老虎走得很慢,行进途中黄澄澄的眼珠直勾勾盯住学谦。学谦僵在地上,叫不出声,也动弹不得。
  如果书上不是骗人的话,这种动物是会吃人的没错。而且越是反抗,死状越是凄惨。遭人胁迫或许还可以凭藉头脑胆量博得一线生机,面对野兽,除非力大无穷,否则就没有任何办法可想。
  搞了半天,最后要被这只老虎吃掉么?
  学谦忽然很想笑。身中剧毒没有死,跌下山崖也没事,也算是奇遇了。而在蛮荒之地的山中命丧虎口,总比躺在床上,一辈子都没看过这大千世界好很多,知足吧。
  学谦闭起眼,脑海里出现的,除了父母亲之外,最鲜明的竟然是那个不知名男人的脸。
  唉,早知道应该磨春及将他的名字说出来,在下面和母亲说起,也有个称呼。
  浓重的腥膻味代表老虎已经来到他身边,学谦能够感觉到响亮的喷气声。已经过了极度漫长的时间,身体却依然没有疼痛之感。他忍不住睁开眼,但见一个毛茸茸大头在自己周身嗅来嗅去。
  它、它是在选择那个部位下口比较好么?
  老虎总算是嗅闻完毕,发出一声低咆。学谦再一次认命地闭上眼,却听到一阵沙沙声。
  又一只?如果是这样的话……
  学谦开始飞快思考挑拨两虎相争、自己好趁乱脱险的办法。然而过了不知道多久依然没有动静,他再次睁开眼,却看见原本在自己身边的那只老虎,现在已经非常有气度地端坐在自己对面,模样乖巧无比。
  学谦小心翼翼地不住偷觑,那只老虎连看都不看他,更别说什么虎视眈眈了,学谦心中顿时产生诡异的猜测——也许它只是过来烤烤火?
  “阿旺!是你吗阿旺?你来找我玩对不对?太好了!”
  才一眨眼的功夫,学谦呆滞地看到一人一虎抱在一起,开始在并不大的空地上打滚。春及重重地拍着那老虎的背,不时发出喜悦的笑声,老虎也拿粗糙的舌头连连舔他,欢乐吼声震得学谦耳朵声痛。
  好不容易停止打滚,他们又开始像小孩子一样并排而坐,春及用寻常言语与老虎拉着诸如“你爹娘还好吧”、“西山那边剩下的山猪还没有逃走吗”、“兔子肉干干的不好吃你下次别留给我了”、“你姐姐再不嫁小心老得生不出崽子”之类家常,老虎以低吼和啸声一一回应,两方面旁若无人,说得兴高采烈。
  夜晚山间风大,学谦虽然已经极力避免引起他们注意,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的喷嚏。
  春及闻声一震,有些僵硬地把视线投向学谦,好像第一次发现此地还有此人存在,马上露出一脸“糟糕了”的表情。学谦勉强一笑,道:“抱歉打扰你们说话。”
  老虎关切地瞅着春及,觉察他投向对方的神色不对,顿时弓起背,充满敌意地朝学谦吼叫。学谦这时畏惧之心全消,只是满含兴味地打量着一人一虎。
  果然春及摸着老虎的背急忙道:“不是的,他是我的同伴,你不要吓人家。你先回家去吧,不然你娘又要打你屁股了,我回头找你玩!”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老虎,春及满脸不情愿地走到学谦面前。
  “阿旺是我朋友,今年才两岁,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呃,所以说我们这里人和老虎关系好并不稀奇。”
  “哦。”学谦猛点头表示理解。
  他过于轻松的反应让春及难以理解。“你不怕吗?”
  “既然是你朋友,也没什么好怕的吧。不过……”学谦上下打量着春及,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春及更加莫名。“你干嘛?”
  学谦指着他的头上,平静地道:“你的耳朵冒出来了。”
  “啊!”春及哀号一声,紧用手捂住头顶一对毛茸茸的淡粉色物事。
  “头发也变成了红色。”学谦饶有兴致地补充。
  “老天!”春及抱头。
  “呃,裤子里面在动的是尾巴吗?”
  “不准看!”春及抓狂地在他面前胡乱挥舞双手,丝毫不觉瞳也跟着化为剔透的琥珀之色,“所有事情都是你在做梦,快点给我忘掉!全部忘掉!”
  慌乱中前发被他自己甩到一边,露出了额头上四道斑纹。那斑纹约手指粗细,褐色中隐隐泛着金光,分别自左右太阳穴与额角向上延伸,勾连交汇成奇特的图案,最后一齐没入发际。
  “你是狸猫吧?”学谦歪头瞧着他额头上露出的斑纹,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传说。
  春及蓦然停止一切动作,双手僵在半空中,恰好形成“小鸟飞啊飞”的可笑姿势。
  “那个我说——”
  “什么都不准问,也不准和我说话!”只要学谦一开口,狸猫春及就像被踩到尾巴似的炸毛,而这种情形已经维持了一整天。
  由于这位“向导“总是专注于炸毛而忽略路,两人今天只爬掉一座山。晚间歇息时,学谦的疲惫感没有昨晚强烈,反倒是春及一直不安地朝他这边瞄啊瞄。
  学谦趁他大口咀嚼麻雀斑鸠、弄得满嘴的血和毛时,终于抢到了说话的机会:“你要杀人灭口么?”
  春及烦躁地一抹嘴。“我不能杀人。”
  啧啧,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学谦直觉这孩子没有恶意,他既已为暴露身份如此烦恼,必然有不为人知的隐衷,也就不便追问下去,遂换了个话题道:“你们住的村子里,村民是以狩猎为生吗?”
  “你问这个干嘛?”
  学谦夸张地扬眉。“你比较希望我问你狸猫的事?”
  春及恨恨地瞪他好半晌,才开了口:“山上猛兽虽多,族里的男人不够健壮,狩猎既危险又没稳定吃食,因此主要还是靠种地。他们一直按照老祖宗传下来刀耕火种胡搞,那笨办法需要很多的土地轮换,这里又小又贫瘠,一群人就那么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日子。主人到了之后,传授他们轮作的方法,又教会他们用牛耕地,这些年生活好了一些。”
  难怪村人如此崇敬他。学谦点头表示了解,就此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吃着面饼。
  春及默默看他半天,终于忍不住磨着牙齿凑过去:“你能不能有点正常的反应?”
  “什么?”学谦慢吞吞咽下一口饼。
  春及愤慨地道:“一般人看到老虎还有妖怪,不是应该很害怕什么的吗?照理你就该逃跑,然后我就追你,你尖叫、昏倒,我把你扛到齐扔掉,就可以拍拍屁股回去了。”
  “我没有觉得你们可怕。”学谦被他的预想惹笑,见春及嘴角还沾着一点血污,颇觉碍眼,便抬起袖子给他擦掉。
  春及被他的动作弄得很茫然,傻乎乎问道:“你不会以前也认识妖怪吧?”
  懵懂的表情可爱得很,学谦忍不住摸摸他的头,春及急于知道答案,竟也没有闪开。
  “那倒不是。我不过从你家主人身上推断而已。”
  “胡说!我家主人行事缜密得很,而且他也不是妖怪!”
  “不是妖怪,莫非是仙人?”
  “勉强算是吧——喂,你套我话!”春及嘶吼一声,露出锋利的牙齿,手上也长出长而尖利的指甲,在学谦跟前挥舞。
  “哪里是在套话,我只不过随便问问。”学谦一脸真诚,春及将信将疑地收回利爪。
  “那,主人怎么被你看穿了的?”
  “你家主人救我的时候,他所处的位置,我印象中并无任何可以踏脚的地方,他应该是凭空站立,才能够伸出双手接住掉下去的我——常人绝不可能做到这样,所以接下来就算遇上怪力乱神之事,我心中已有些防备。他也许是以为我在那种境地下不会想那么多,所以并没有注意掩盖行藏吧。”
  “废话!”春及指着他大骂:“你这个人真他奶奶的不对劲,一般人吓都吓死了,谁还会记得救自己的家伙脚底下踩的是石头还是狗屁!看这么清楚做什么,你有毛病啊?”
  学谦含笑等他指着自己鼻子发泄完毕,道:“所以你不必太担心,我还挺珍惜这条七零八落捡来的性命,不会口没遮拦惹祸上身。”
  春及面露喜色,随即忧虑地道:“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没有必要骗你。”
  “也不能和主人说我被发现了!”
  “好。”
  春及终于露出完全放心的神色,“哟呵”一声,在地上猛打几圈滚,尾巴也从裤腰里冒了出来,才不痛不快地甩得两下,“嘶啦”,裤子便被撑破。春及也不在意,三两下窜到树上,朝下面喊道:“我担心得一天一夜没合眼,现在要睡个好觉,你别来吵我!”
  “春及。”
  “嗯?”
  “你一直跟在你家主人身边吗?”
  “也不是,一百年不到吧。” 呵欠声。
  “那你修行多久了?”
  “唔,五百多年吧——真烦,别说话,人家要睡觉。”树上的小妖又是甩爪子又是翻身,一个没注意,“砰”地又跌回到地上。
  看着半人半猫嗷嗷叫唤的妖怪,学谦打心眼里感到不可思议——活五百多年还这么天真,他之前是在哪里混的啊?
  又过两日,两人站在最后一座高山的山脚,春及指着不远处人烟稠密的城郭,道:“你一直往那边走,不到半天就能到了。”
  “不随我一起进城么?”
  “免了,我去干啥?”春及两手抱着后脑勺,一副慵懒状。
  “我找个地方落脚,然后请你吃顿丰盛的,好好休息一番再走吧。”
  “要不是拖着你,我两三下就能打个来回了,休息个啥?”也不等学谦再劝说,“嗖”的一声,兽化了的狸猫消失在密林中,学谦只来得及看清他红棕色的尾巴。
  明白他本就不图什么回报,可是在学谦这边来说,还是欠下了人情,希望日后有机会偿还。
  这么想着,他一振衣袖,疾步往山下而去。
  还人情的契机不久便到。
  这日学谦在新盘下的药铺后堂小坐,便听见外头一阵喧闹声。
  “哇!他是怎么伤的?”伙计惊叫。
  “是啊,真吓人!”另一名伙计也颤声附和。
  “这都流了一路的血啊,眼看是不活了。”接下来的纷纷议论,似乎是出自街上跟来看热闹的闲人。
  “这位小哥,他开了这么大的洞怎么还活得了,还是快点回家准备后事吧!”聘请来坐堂的大夫声音听来分明是在忍着呕吐,可以想见对方的伤必定十分严重。
  “只要你们给他包扎一下上个药,别的不用管。”
  这个嚣张又稚气的声音听来很耳熟,学谦心中一动,忙举步走向前间。
  “这、这么多血,我哪里包得住?”
  “我说包你就给我包啊!”
  学谦推开看热闹的人群,只见浑身是血的春及用肩膀架着比他高大许多的男人,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男人除了脸还能分辨得出容貌以外,满身鲜血淋漓,胸前破了一个大洞,暗红色的液体正从这里汩汩流出,他整个人靠在春及身上,双目紧闭,气喘得十分厉害。
  学谦定定神,伸手搭他脉搏,皱眉对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道:“替我把人搬进去。”
  伙计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学谦柳眉一轩,呵斥道:“还不过来!”
  从未看过这位美貌老板发怒的样子,伙计们心头直跳,再不敢怠慢,紧上前搀扶男人进了后堂,将他安置在卧榻上。
  另外几个没轮得上搀人的,不等他吩咐,各自去打水的打水,拿白布的拿白布,不多时送到他跟前。
  学谦取出针灸,眼都不眨地接连扎他周身大穴,总算阻止了血液飞速奔流,随后在伤口上洒下止血的药粉,喂他吞下两粒丹药。他接过伙计颤着手递过来的布巾,擦拭掉污渍,伤口的状况此时更显触目惊心——前胸至少有四根肋骨被折断,从不知被什么东西洞穿的伤口可以清楚看到,一根断骨恰恰抵住了肺部,这种情形早该毙命,他现在还有脉息实在是件奇怪的事情……学谦忽然间转过头,挥手对大夫和伙计们道:“你们出去顾店。”
  等到闲杂人等躲避瘟疫似的都走光,他才抓过缩在一边、显然惊魂未定的春及问:“你说他不是凡人,怎么会受伤?”
  春及看着男人的失血被止住,稍微露出放心的表情,闷闷地道:“他只是不会死罢了。”
  学谦严峻的脸色稍稍缓和,追问:“不管怎样都不会死?”
  春及点头。
  “以前遇到这种事,你是怎么办的?”
  春及喃喃地道:“我、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脸色比躺在床上的男人还要白,看来真是吓坏了。
  “没用的东西!”学谦气鼓鼓地巴了下他的头。看着筋肉外翻的伤口一筹莫展。
  他是能诊治一些人的病痛,跌打损伤也还可以应付,但是像这种“非人”的情况要怎么处理,他是全无经验,医书上更是从没说过。
  就在此时,学谦的衣袖猛然被扯住。他不敢置信地往下看,被一根肋骨刺穿肺叶的“非人”竟然蠕动嘴唇,用无比沙哑却又清醒的声音道:“你帮我把骨头归位一下,然后缝起来。”
  好嘛,有经验的家伙在这里!
  学谦精神大振,将他的手轻轻放平,朝门外大喊一声:“拿草乌散来!”
  两个多时辰后,学谦将线头打结,沉着地用刀割断针线。
  “春及。”
  “在!”短短的两个时辰里,狸猫小弟看他的目光已经由防备转为崇敬——这位爷像摆弄死猪一样拆他家主人的骨头,扒拉他家主人的皮肉,从头到尾联手都没抖一下啊!他春及平常吃麻雀斑鸠都不带这么干脆俐落的!
  “你好生照看他。”
  “是!”
  学谦满脸疲惫地站起身,未料脚下一软,便瘫倒在地。
  春及慌忙蹲下身,“顾、顾公子,你没事吧?我搀你起来!”
  “我没事,我——”那些血肉模糊的场面似乎到现在才进入脑海,学谦频频摇头,却怎么都驱逐不出,终于“哇”的一口,早上的面饼连同隔夜饭,一起倾吐到狸猫小弟孱弱的肩头。
  众人认定必死无疑的那个男人,没几天就健步如飞地出现在大街上。顾氏医馆老板的起死回生壮举,从此在齐广为传扬,登门求医者络绎不绝。

  第8章

  雄州虽地处边境,与中原往来却也已经有两三百年。地方事务由各部土司管理,然而朝廷依然是他们尊奉的共主。州治齐官府衙门工商百业俱全,还设了管理外国商贸的互市监,中原人来此地经营的小商贩颇多,因此齐会说中原官话者也不少,其城池规模或许逊于通衢大邑,繁华程度却并不下于中原任何市镇。唯一不同,也就是街上行走的多了些衣着奇特、长相惹眼的边民与外国人吧。
  学谦从刺史衙门出来,又转到前几日诊治过的一户中原商人家探看病况。他在这里已经三月有余,齐百姓大多知道了有这么一号人,因此路上行人最多也就特地瞧他几眼,不再有刚出现时那种万人空巷的惊人场面。
  辞别了千恩万谢的商人一家,春及跟在他身后,垂涎欲滴地抱着人家送的一大块腊肉在怀,若非学谦早有严令,他已经生啃了起来。
  “你不必照顾你家主人了么?”这小子成天跟在自己背后转悠,什么事都觉得新鲜,兴许过去五百年都是在山里过的。
  “照顾他做啥?他自己能动啦。”春及望着街上各色货物,目不暇给。
  “他不是刚醒?”学谦忙着生意的事,让这主从二人住在离药铺不远的小院里养伤,只知道那人昨晚才恢复神智。
  “是啊,你那个草药太厉害,他一睡就是两天呐。醒来就刷地坐起身,跟没事人似的。我问要不要给他把尿,被他踹了好几脚,所以就逃出来找你了。”春及委屈地吸吸鼻子。
  学谦想像那种场景忍俊不禁。“我瞧瞧他去。”
  “走吧走吧,我去找和大爷给烧腊肉吃!”和大爷是医馆里请的厨子。
  “不准独吞,也要分给大家。”学谦对着他的背影吩咐,只得到一个不耐烦的甩手当作回应。
  看来这只妖怪若是圈养久了,必然不肯出去自己捕猎。
  学谦摇头走进一条巷子,来到主从二人寄住的屋前,刚把手放在铜环上,门就从里面打开。
  依旧披头散发,不过从上到下一身中原人打扮。学谦找了街上能买到的最大码衣鞋,但穿在他身上仍然显得有些逼仄。他拾掇得很齐整,看来对于这种装扮并不陌生。
  狭路相逢,两边都愣了愣,学谦首先出声道:“你身子骨大好了,主人?”
  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沉声道:“我叫息燹。”
  学谦吟味这读音片刻,问:“是‘平息兵燹’之意?”
  男人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你是去斩妖除魔吗?身上才有这么厉害的伤?”
  看对方一直沉着脸,学谦便玩笑地如此调侃,谁知息燹闻言,表情竟更加僵硬。
  好像不小心知道了不得的事情了。
  学谦在心里朝自己做鬼脸,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你伤还未痊愈,最好多躺些时日。”
  息燹敞开衣襟,露出胸膛。
  让人看了就窒息的层层白布已然被拆下,里面的夹板更加没了去处,伤口收成只有一指来长的浅色疤痕。
  学谦难以置信地伸手触抚,那结实的胸膛上肌肉微微鼓起,摸上去光滑而富有弹性,没人会相信此处前天才受过致命损伤。
  “其实……就算我不治你也没事吧”“非人”真是太可怕了。
  “那就痊愈成接骨缝合前的样子。”
  那得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啊?学谦很想笑,看他一脸平淡,知道绝非虚言,又忍不住毛骨悚然,还有点犯恶心。
  “你……不常受伤?”相信不是每回都那么幸运,能碰上妙手回春的大夫,或者像他这种敢于乱搞一气的不怕死庸医。
  “这回碰上的是劲敌。”
  “既然本事厉害,那么为恶应当多且大,你算积了一桩上等功?”
  息燹不答,目光突然转向学谦身后,学谦回头,只见好几个当地人站在一处,正对着他俩指指点点,还兼窃窃私语。
  “怎么了?”他不解地看着息燹开始合拢衣衫。
  息燹把他仍然搁在自己身上的手拉下,道:“你只有这种事情很迟钝。”
  眼看东家揣着一个食盒往外走,一直在注意他动向的掌柜忍不住开口:“老板,你又要去息公子那里?”
  “对,我有些事找他谈。”
  “老板,你还是不要一直过去比较好,毕竟那个……呃,授受不亲。”
  掌柜说得支支吾吾,这两天不管是来店里买药的,还在集市上卖菜的,都对这两人的关系议论纷纷。还有不止一个人说亲眼看见他们在小院门口,光着膀子互相调情!虽然因为这样,来店里看美人顺手买药的人比之前更多,可毕竟齐民风淳朴,连青年男女相互爱慕都要在特定节庆上才能说出口,两个大男人被这么传,那位息公子拍拍屁股走人无所谓,老板是要在这里做大事业的人,伤了声誉可不好。
  “你说男女授受不亲?”顾学谦大笑。“严掌柜,我和他可都是男的。”
  “男人和男人更要防备!”
  严掌柜曾在中原做小买卖,蚀了本才回到家乡,他见过世面,知道这世上有龙阳分桃的事;而有些单纯的齐人,已经开始猜测他家老板是女扮男装的大小姐了。
  学谦被他一脸搞得莫名其妙。“严掌柜,发生什么事了吗?”
  严掌柜涨红了脸没说话,坐堂的老大夫听他们讲了半天都没个结果,不耐烦地插进话来:“老板,外面都在传,你和息公子是一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大夫自己好奇得要命,总之这句话嚷得特别大声,铺子里里外外的人都听见了,偌大的药铺里因此没了半点声响。
  学谦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又被众人眼巴巴瞧着等待解惑,心中的冲击根本不能用言语述说,只感觉全身血液都往脑门上窜。他定定神,沉稳地笑道:“真是一派胡言,我与他不过普通交情。”说完一拂袖,飘然走出药铺。
  药铺里登时炸开了锅,掌柜伙计客人病人“分组讨论”进行中。
  这边厢——
  “哦,原来那个是瞎说啊。”
  “嘿嘿,那敢情好。”
  “好什么好?莫非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我说呢,你小子怎么一直盯着顾老板的胸看!”
  “喂——喂!讲的什么诨话!”
  那边厢——
  “我就说两人不般配吧,顾老板神仙似的人物啊,找什么样的没有,看得上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什么呀,息公子也不错,那么有男子气概的,全齐寻不出第二个!”
  “我说啊,指不定顾老板就是看上他的身体,我家媳妇上回就看到,顾老板在巷口摸息公子的胸,入迷着咧。”
  “人家息公子的身材是很有看头没错,穿着衣服看不太出,刚来那天是打赤膊的,那结实劲可真是……”
  “哎哟,大妹子,你怎么流鼻血了?伙计,给我来点止血药粉!”
  “你们是不知道,顾老板的手有多细多滑多软多暖,上回替我把脉,给他一碰,我整个人都酥了。”
  “娘,一把年纪的您就别范花痴了……哎哟别打、别打!”
  离门最近处——
  “他脸红了。”老大夫搭上病人手腕,深思地望着老板离去背影。
  “而且连名字都不好意思称呼,只说是‘他’哟。”之前还肚子痛到哀哀叫的病人,对于大夫的失职丝毫不以为忤,甚至道出了更为深刻的“观后感”。
  ……齐真是个淳朴的好地方啊!
  “闻到香味,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丝毫不顾及学谦站在门口的踌躇之情,春及猛地拉开门,二话不说,先将他手里的食盒接过去抱在怀里,然后才笑颜逐开地道:“请进请进。”
  学谦匆忙收拾难解的心绪,硬着头皮跟在他背后。“你家主人身体如何?”
  “他好得很,都过去很多天了,你不必每次来都问这个问题嘛。”
  学谦脸上一热,又问:“你们货物采办得怎么样?”按照息燹的意思,既然来了就采买一些村里需要的农具和种苗,主从俩这几天并没闲着。
  “差不多了。幸亏有你帮忙去谈,看主人一听价钱就马上掏口袋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之前已经当了很久的冤大头。”以往都是主人带着一两个力壮的村民做这事,春及还是第一次跟来凑热闹。
  “这里有不少商人看山民老实厚道,就可着劲漫天要价,以后你们要多长个心眼。”
  春及不悦地道:“你直接去跟主人说吧,以后他是不会准我出来的。”
  “哦?为何?”
  “我只要一激动,就会忍不住露出原形。”春及不甘心地道。
  学谦安慰道:“你才修炼不过五百年,难免有失。”
  “和我同时修炼的一个家伙都已经位列仙班了。”春及愤愤然,委屈得眼睛都湿了。
  学谦同情地摸摸他的头。春及的耳朵不自觉长出来,那尖端比一般家猫的更圆润粉嫩,学谦手痒,忍不住蹭了好几把。
  “自己不求上进,还有脸说。”
  息燹拿着一个耙子从正屋出来,随手将东西扔在天井的一边。那里已经堆了不少他们采买的东西。
  “息兄。”学谦朝他拱手,声音有些颤抖,令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顾老板。”息燹俐落还礼。
  “我来知会一声,小推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取用。”学谦想起来的目的,其实这句话找谁捎都一样,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特地来一趟——也许是春及真的很好玩吧。
  “多谢你了。”息燹照例报以干巴巴的回答。
  “山路陡峭,这些东西真的能运过去么?”
  “以前都是靠双肩背,现在有他,那就不用了。”息燹指了指春及,怎么说也是五百年的修为,稍微总有些用处。
  狸猫小弟马上跳出来张牙舞爪:“我又不是牲口!”
  息燹睨一眼他未缩回去的耳朵。“你不是吗?”
  “去你XX的XX!本大爷是堂堂正正的妖精,才不是畜生!”
  息燹不理他张牙舞爪,对乐得看戏的学谦伸手相邀:“顾老板里面坐。”
  学谦今日安排好了要去看店面以及与官署交涉开店事宜,时间实在不算宽裕,脚步却拖着怎么都不肯走,略一迟疑,还是随他进到正屋。
  息燹给他倒了茶。“顾老板昨天买了这么许多药材,都是店里用的?”当时他差不多把几家商贩的货全都盘空,药铺的生意虽不错,应该用不掉这许多。
  “当然不是。我要将货转运到中原。”这里比比皆是的东西,到了中原都奇货可居。
  “依我猜,那些并不是上品?”他不懂医,但学谦看都不看地全盘接收,明显就不对劲。
  学谦微微一笑。“息兄所言极是,事实上,在下不过是学前人千金买骨而已。”只要他重金收购的消息放出去,就不怕有好货的人不上门。
  “好气魄。这路生意必能做得风生水起。”
  意外被他夸赞,学谦像个孩子一般,迫不及待地想要显示自己,兴致勃勃地道:“不单做药材生意,我还想在齐开酒楼、食肆,以及民驿。”
  “你有钱?”他说过躲避盗贼时将金银细软都留在了原地,雄州也没有钱庄可供兑换银两,哪里来的本钱?
  “我找刺史大人要啊。”明白那晚喝酒他虽然不曾回应,却有将自己的话听进耳中,学谦很是开心。
  “原来你竟与刺史相熟。”历来官商利益交缠,大体如此。
  学谦摇头。“不必熟识,我将钱银寄放雄州设在京师的进奏院,进奏院给我半张公据,另半张由进奏院寄到雄州,到了雄州,只消在衙门与另一半公据合券无误,就可以取回我的钱财,官府自然要居中收取费用,但总比自己随身带巨额钱款要安全。”
  “按理说,进奏院只给本州商人这此种便利吧?看来你家财雄势大,官府也不得不通融行事。”
  学谦一时无法掩饰惊讶之情——这种叫做“飞钱”的办法进来刚刚兴起,绝非庶民常识,他游走山林,竟然熟悉行商之道?“息兄有神算的本领?”
  息燹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可能?”
  春及满口食物地插嘴作证:“不骗你,他什么都不会!不会仙术,不会预知,也不会死!”
  “他不是会腾空么?”
  “修行日久,自然慢慢身轻,不算仙法啦。”
  “可没有法力,怎么和‘那些东西’斗?”
  “用他那身蛮力拼啰,不过好在——”
  “闭嘴!”
  被息燹喝止,春及讪讪蹲回到墙角,啃他的清炖鲈鱼。
  学谦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说到药材,我倒是想起一事,想与息兄商议。”
  “请说。”
  “我在你们村里发现了世间难得一见的珍贵药材,现在也正是采收的最好季节,如果能够处理之后卖给药店,对于村里人来说,应当是笔不小的收益。”
  息燹沉默了好半天,才道:“村里并无人懂得采摘烘焙的办法。”
  学谦爽快地道:“你可以把草药和村人都带过来,在我的店里现做现学。”
  “他们大多也听不懂你们说的话。”
  “那也可以学。”学谦感到对方的口气并不好,然而不知原因何在。
  “学了之后怎样?让他们对市井生活心生向往,最后留在这里不肯回去吗?”
  学谦被他罕见的咄咄逼人气焰窒住,好半天才道:“如果他们更喜欢在城镇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吧。”
  “城里人奸猾狡诈,村人要留下来,或是遭受欺凌,或是同流合污,就算赚到钱,失却了淳朴之心,未免得不偿失。”
  他已经在尽量控制情绪,学谦仍然从那双墨色的眼中看到了些许怒焰。学谦蓦然想到:以他的见识,不可能不知道卖农具的商家出价虚高,恐怕是为了不让随同前来的山民知道这世间诡诈,他才从不还价。
  学谦登时有些不满。“你使他们闭目塞听,这也算是在做功吗?”
  息燹竟能马上明白他所指为何,冷道:“不能改变的事情,他们知道了也不过平添苦恼。村人在山里很快活,不需要过多金钱来滋长欲望。”
  “他们勤恳劳作却只能勉强温饱,生活实在太过清苦,你不觉得还有改善余地?”
  “人心从来不知餍足。利欲心的庶民,见利忘义的部族,争民施夺的国君,贪心不足终至酿成祸事的,我这一路已经看得太多。”
  “世事不脱因果回圈,你看到过的,就不准后人再去经历吗?”
  “用我的阅历使他们少走弯路而行正道,我看不出哪里有错。我从无意阻止他们过更好的日子,但欲速则不达,他们是农人,熟能生巧的技艺也只有农活,那么便当以此安身立命以至致富,不该引领他们好高骛远,去做不切实际的图谋。”
  “你要每件事都帮他们作出决定吗?”学谦不赞同地摇头,“我九岁的时候,爹从异邦带回两件稀罕玩物,分给我与他友人之子,说好了我先挑。看了半天我才选定,拿到手后,发现自己这个只有外表漂亮而已,另外一个则机关复杂有趣很多。如果是爹派给我的,我当然要啼哭怪他,可那是我自己选的东西,只能心里生闷气,然后暗暗告诉自己下次看东西不能光凭外表。吃一堑方长一智,你把犊子护得太好,他们永远无法自立。”
  两人正在激辩,只听门外传来叫唤声。
  “顾老板!顾老板你在吗?”
  学谦听出声音来自昨日所接洽店铺的主人,蓦然意识到自己停留太久以致误事,紧应声,站起来对息燹做了个揖,道:“先走一步,改日再聊。”
  息燹也起身拱手送别。“我会考虑。”
  学谦面露喜色,再和春及打声招呼,便向门口快步走去。
  息燹目送他出门,一直站着没动。
  “呐呐,你很喜欢他吧?”带着鱼腥味的一张嘴凑到他耳边。
  息燹不语。
  “你和村长他们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不论对谁都爱理不理,和顾公子讲话时不但有问有答,甚且还长篇大论,简直称得上今古奇谭。
  息燹依然紧闭双唇。
  “我猜猜,不说话就是默认的意思?”
  未几,凄厉的惨叫又一次响彻夜空。
  “他XX的XXX!说了不要随便拔别人尾巴上的毛,本妖也是有脾气的!”
  第二天,主从二人到药铺辞行,作为苦力的春及拉着小推车,被先行驱到人烟稀少处,催动用他微弱的法力将所有货品传送到村子,然后再一一分到各家。好在有学谦慷慨赠送的鲜鱼活鸡,勉强安慰了他受伤的脆弱心灵。
  学谦脸有倦容,精神却还不错,他表示要替息燹饯行,息燹垂目稍加思索,便应允下来。两人来到齐城中最好的一家酒楼,找一间雅房,点了四五个菜肴,临窗而坐。
  学谦替他斟满酒,语气平常地道:“你知道么?城里很多人都在传我俩的事。”事实上这家店里的伙计们,也已经借着送酒送菜的由头,换了好几拨人来看个究竟。
  息燹皱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世间大抵如此。”
  学谦调侃道:“息兄阅遍人间种种,却怎么依然愤世嫉俗?”
  “所以我才学不来圆滑,四处碰壁。”息燹轻哂,喝了一口酒。
  “息兄能说说自己的事情吗?”
  看他兴味盎然地等着听故事,息燹有些不解地道:“怪力乱神的事,你丝毫不觉难以接受?”
  “缠绵病榻十多年,每日里唯有读书消遣,小说中神仙鬼怪无奇不有,而又有人坚称这世上绝无鬼神。在下见识浅陋,对于不能判断之事,也只能姑妄听之,以作聊备一格。”
  息燹点头称许:“你足不出户,胸襟反而比世间众生开阔许多。”
  学谦低头专心剥着虾子,“长久来我走动不出房门,极目远眺也不过窗外一片小园,心中若再狭隘自伤,老早就郁闷而死了。”
  息燹注视着他忙碌不停的白皙手指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我曾是员武将,老国君去世新君继位后,有个以前得罪过的人成为权臣,他说我谋反,新君便派人给了我一杯毒酒。”他语调平稳,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醒来时人在乱葬岗上,有个声音冒出来,说我刀下的冤魂无数,本该要下地狱受刑,念在我曾为战俘求情,救了几十万人性命,功过相抵,就姑且在这世间行走,看哪日功圆满,再成道升仙。我游历四方,深感大凡城中人皆浮滑可憎,因此后来便常在山林沙漠,与所谓的化外之民为伍。”
  “你是被强拉去入军的吗?”学谦专心听着,手上动作在无意识中继续。
  “不是,我自愿。”看他剥的虾太多,以至于碟子都装不下,息燹好心地提起筷子,夹了一只放到嘴里。“我是奴隶,除了军功没有成为庶民的办法。”
  学谦将读过的安澜国史在脑中里过了一遍,并无符合他说法的记载。“你不是安澜人?”
  “安澜?不,那时候还没有安澜。江河山川,也不是如今的样子。”息燹望着天空,怔怔出神。
  学谦轻敲桌子引起他的注意,低声道:“我可以摸一下你的手吗?”
  息燹面露不解,但还是将手递给了他。
  学谦擦干湿淋淋的手,慎重地抚摸上他宽阔掌心,那上面深深浅浅的纹路纵横交错,粗大指节间分布着许多老茧,不知道哪些是因为被驱使劳作造成,哪些又是由使用兵器而来。
  “安澜”成为这片土地的名字大约已一千五百多年,有文字则至少在一千三百年前。其间换过几个王朝,大多有信史。但立国前的事情太过遥远,今人渺茫难知,各家史书也都含糊其辞,只留下一些人神杂处的古怪传说,聊供人追思。
  他在当时必定是一员威震天下的猛将,千载以下,却没有人记得这双杀戮无数的手。
  息燹给他摸得有些心神不定,哑声道:“你在做什么?”
  学谦抬头,认真地道:“这可是上千年的老古董,总有一天能卖个好价钱,你须得好好保藏。”
  头一回听到这么奇怪的说法,息燹忍不住发笑,道:“依顾老板之见,这古董能作价几何?”
  他这一笑,面部过于冷硬的线条舒展开来,上挑的眼角微微往下弯,顿时将煞气化为无形,嘴角甚至露出两个深浅不一的酒窝,观之一派和蔼可亲。若说他平常的样子是秋色肃杀,如今就是春意融融了。学谦不知道一个人笑与不笑能够相差整整半年光景,直勾勾盯着,心头怦然而动。昨晚一夜没想明白的事情,现在似乎是有些眉目了。
  学谦不是鲁莽之人,此时也只是顺着他的话开玩笑道:“可惜在下对于古玩无甚心得,息兄不妨善加保持品相,待价而沽。”
  “也好,今后我必每日沐浴熏香,苦等伯乐。”
  二人一齐拊掌大笑。
  之后喝酒吃菜,谈谈说说,学谦讲自己的生意规划,息燹论起各地风土人情,畅饮到天才互相道别。直到独自一人走在山林兽道上,笑意仍未从息燹唇角褪去。

  第9章

  十天后,大湖边的村人们,终究还是背着装满草药竹篓来到齐。学谦按照之前所说的,安排他们在息燹主从曾落脚的小院住下,找来老药农传授烘焙办法,再将制作合乎规矩的药材以高价收购。村人都是第一次得到那样多的银钱,高兴得不得了,有的紧紧揣在兜里片刻不离身,有的立马跑到集市上买了新鲜玩意儿,准备回家献宝。息燹带他们到了药铺之后,就同春及一道没了踪影。
  主仆俩再次出现的时候,村人们已经回山里去了。春及脸上多了道血痕,淡得不靠近根本看不出,却非缠着大夫给包扎,直到把半张脸都给包没了,这才喜滋滋地离开药铺出去玩。
  学谦很忙。他盘下了那天二人痛饮的酒楼,以及周边两间店铺,正在大肆修葺。齐人好酒也精于酿酒,自然不乏痛饮之处,但却没有专门给官员豪商清谈聚会用的高雅所在。这间酒楼在城中大道边的一条巷子里,再往前走几百步,便是各府衙官署,位置极好,他打算将店面扩大,格局也全部推倒重来,不管是酒水菜肴、装饰器物还是侍女歌舞,都用最好的,为的便是迎合齐富商权贵附庸风雅的兴致。人手材料货源定价,每一件都要他亲自过问,官府那边更要不时应酬。
  还有一些发现他很有钱且不蠢,自己找上门来要谈合作的商家,也是无孔不入地走到哪里都会突然冒出来。
  因此当息燹在街上闲逛,“碰巧”踱步到酒楼门口时,见到瘦了一圈的学谦,忍不住吃了一惊。他本来就已经比一般男子要瘦削,现在看来更加虚弱得厉害,偏生两只眼睛十分有神,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般。想起他说要加倍努力去弥补之前荒废的人生,息燹心中升起一股将人揽进怀中的冲动。
  学谦此时正站在堆满砖木泥沙的酒店门口,拿着一张图纸与工匠模样的中年人争辩。中年人连连摇头,学谦抓着地图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飞快画着线条,然后指着几个节点对中年人说:“就是这样,你看它的承重被分到周围各条小龙上,只要你们照这样挖空,绝对不会有半颗石头塌下来!”
  他说的是当地土语,虽然怪腔怪调,但已经能够很好表达意思。
  中年人用土语问了几句,学谦一一作答,中年人最后沉着脸说:“那先试试,出了人命我可不管!”
  学谦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说什么呐?咱们雅布大叔可是齐第一巧匠,怎么可能做不好?”
  “尽会把人捧上天。”叫做雅布的中年人不满地咕哝,严肃的面孔却不由得缓和几分。
  “大叔,接下来干什么?”打着赤膊的年轻帮工走过来,雅布紧面色一整,走进宽敞了许多的酒楼,吆喝着分派工作。
  学谦蹲在原地,抬头望着酒楼新建的挑高屋檐出神。直到一个鲜红的果子递到面前,他回过头,惊喜地道:“啊?你来了?”然后便拿过果子大口啃咬起来。
  息燹在他身边蹲下。“你懂将作?”
  学谦眼神黯了黯,道:“护送我到雄州的一位大哥,家里世代是将作工匠,我拿在书上看过的东西问他,学到一些。”那日事发之后山民报案,护卫们的尸体被运到官府,坠入山崖下的尸体也被捡拾回一些。官府的定论是强人剪径,雄州多山,此类事层出不穷,虽每年派人清剿山寨盗匪,却是剿之不尽。学谦在府衙认领了尸体,入殓厚葬,打算等回去再善加抚恤他们的家人。
  “事情可还顺利?”
  “嗯!”听他问及,学谦马上打起精神,高兴地道:“齐民风质朴,官员敬事,做事情没有想像中吃力。”
  他却不知道自己看来文秀柔弱、骨子里却十足要强的性子,引起了多少合作商家与衙署官员的怜惜之情,加之待人谦恭有礼却又精明自持,当然极易博得他人好感。因此开店事务虽烦冗,他一个外地人独力做起来,却比当地人合伙还顺利了大半。
  息燹见他掩口打了个呵欠,问道:“你多久没有睡觉了?”
  “我每日都是沾枕即倒,不过睡的时间不久。”学谦抬手想揉眼睛,息燹见他手上污泥点点,连忙伸出一手阻止,另一手则帮他拂去了落在长长睫毛上的细小尘埃。
  学谦像是没有意识到这动作有多亲昵,若无其事地问道:“春及呢?”
  “自己去玩了。”
  “你们又去积功?”
  “算是吧。”
  “什么妖怪?”
  “虎精。”
  狸猫精去降伏虎精?怎么听都很好笑。“春及没事吧?”
  “没事。”那种根本一点事都没有的小伤,却因为出现在那只笨蛋狸猫的蠢脸上,使得有人差点把整个天庭都给掀翻。
  “那就好。”学谦边打呵欠边说。
  息燹道:“去睡一下?”
  “也好。”今日没有急事要办了,稍微放松也没什么不好。
  息燹拉着他站起,学谦蹲太久,头有点晕,任由他拖拽,只管闭眼往前走。
  反正,随便被他拉去哪里都可以。
  反正,他喜欢他。
  学谦搬出药铺,在靠近商街的巷子里买了座宅子当作住所。这宅子本是一位部落土司在齐城的别院,规模不小,他搬进来后,婢女家仆也去配得一应俱全。并不是他喜欢奢华,而是谈生意需要门面。
  这一觉睡得好长,醒过来是在深夜了,倦怠感一扫而空。桌上的竹框里,用一条小棉被捂着饭菜保温。他开门,家仆盛二还坐在门口打盹。拍拍他的肩膀吩咐回房睡,少年叮嘱了好几遍一定要吃饭,才摇摇晃晃地离开。
  这少年之前到药铺来为爷爷求医,知他家中穷困,学谦做主免了诊金与药费,被祖孙俩当作救命恩人,非要誓死效忠。
  他到中庭漱口洗脸,抬眼见到客房的灯还亮着,便到房中抱了竹筐,又拿了一小坛酒,朝西厢走。
  手还未叩上去,门便已被打开。
  息燹接过酒坛和竹筐,问:“睡得可好?”
  “好得很,你还不睡吧?陪我吃饭怎样?”
  “我不睡的。”息燹转身进去。
  学谦坐到他对面,讶然道:“你从活过来开始,就不曾睡过觉?”
  息燹看他一眼,老实告知:“我只有抱女人之后才睡。”
  见学谦默然,他又道:“我很久没有抱了。”说完便有些后悔——全然没有必要和他解释,活像在为自己开脱什么似的。
  学谦慕地道:“真好。如果我也可以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的话,就可以做更多事情了。”
  “你是凡人,该时刻注意保重身体。”
  “我是凡人,人生苦短,想做的事,就得及时去做,才不致落得老大徒伤悲。”
  息燹避开他湛然有神的目光,低头将竹筐里的碗筷拿出来,饭菜还往外冒着热气。
  “你的小厮很细心,去厨房热了好几次。”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他好像走着走着就睡着了,不知道有没有在大街上闹笑话。
  “我朝药铺那边走,就有路人过来指点了你新居的位置。你的仆人好像认识我,安顿完你就带我到这里休息。”
  “这么多人认识你?”学谦一怔,随即恍悟:“看来你我的传闻还是甚嚣尘上。”他已经可以想像自己靠着息燹走过闹市时,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兴奋模样了。
  “捕风捉影。”息燹淡淡地扔下四个字。
  学谦扒口饭进嘴里,咀嚼同时含含糊糊地问:“息兄成过亲么?”
  “不曾。”
  “可曾有喜欢的人?”
  息燹不答,学谦知道那便是有了。
  “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果真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息燹拆着酒坛封盖的手一僵,马上又继续动起来。“于我,是想娶来一起过日子。”
  “后来怎么了?”
  “她与她的父亲,杜撰了我谋反的罪状上告。”
  学谦愕然,直到他伸手来拿掉自己下巴上的饭粒,才回神道:“那必是一世的伤心。”
  “我看走了眼,愤怒多一些。如今她早已灰飞烟灭,更没有什么好计较。”息燹左右没有看到可以扔掉饭粒的地方,很自然地将之放进嘴里。
  学谦脸红到了脖子根,颤抖着伸出食指指向他:“你、你怎么……”
  “怎么了?”息燹全然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诡异的事情,牛头不对马嘴地道:“哪里不舒服么?”
  看他神情坦率,学谦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好笑,清了清嗓子道:“没事。”
  息燹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确定无恙,才道:“你问我的事做什么?”
  学谦拿出早就想好的措辞:“今天谈商时,有位朋友暗示想将女儿许配给我。非但今日,这些天不少人和我提起类似事情。我因此就在想,要与什么样的人共度此生才合适。息兄阅世极久,经验必多,因此便问问你的往事,好做个参照。”
  偏僻之地的小家碧玉,怎能与他相配,也好意思毛遂自荐。息燹莫名地不悦起来,口气不太好地道:“你问错人了。戎马倥偬之际,我来不及想这些,生活稍稍安定,寿命就到了尽头,儿女私情上,没有故事可以说给你听。”
  学谦撇撇嘴。“此言差矣。抱过很多女人,这可是息兄你自己说的。各地绝色,千年尽揽,端的是香艳无边啊。”
  板上钉钉的事实,息燹难以反驳,涩然解释道:“露水姻缘各取所需,并非情孽纠葛,我也从未招惹过良家妇女。”
  “呃,神仙也有‘需要’?”学谦的眼光忍不住往他的下半身看去。
  息燹一口酒登时呛在喉头,咳嗽不已。
  “啊,失礼失礼,我再不纠缠此事了。”学谦忍住笑替他倒来一杯水,遭到严厉瞪视。
  息燹从来刚毅寡言,不管是生前身后,旁人都不敢用言语与他调笑。后来身边多了个口没遮拦的春及,他当他是小孩子,应付起来也很是随便。可是被学谦提及这种事情,他竟觉得不自在极了。并不是生气——看到他讨好般微笑的样子,这世上恐怕没什么人能硬下心肠生气,总归明明说话不正经的是没有经验的学谦,别扭、尴尬的反倒变成“阅人无数”的息燹,息燹甚至觉得被他意有所指地一瞧,身体都有些热了起来。
  “说实话,我自密州一路行来,行程并不紧迫,逗留各地时,见过不少佳丽,齐山明水秀,更有许多美丽的姑娘。在声色场所酒酣耳热之际,身边的护卫或朋友,都会谈论哪个身段火辣、谁的皮肤滑嫩,可是我从来没有什么感觉,他们就算当着我的面做什么逾越之事,我也只觉得很好笑,并不会想要效法取乐。息兄,依你之见,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精致的面孔满是困扰地望着自己,征询的内容又是如此私密,千八百年没有喝醉过的息燹,突然有些醺然。
  “你——”感觉嗓子有些哑,息燹咳了一声,“也许是身体还未成熟,时间到了,自然会喜欢女人。”
  学谦摇头,用筷子指指下身,道:“我这里很正常,每天早上都会自己起来。”
  息燹木然盯着他那筷子上的镶金花纹,荒谬地感觉自己被调戏了。
  眼前二十郎当的凡人,而且还是男子,没有耍任何魅惑人心的手段,只是很自然地对他道出自己的身体状况,并希望阅历丰富的自己给出一些建言。可是他现在脑袋里充血得厉害,还不可遏止地假想出了他“那里”“起来”的样子——这算是哪门子的反应?
  真正倾国倾城的美人他见过。当年想娶过门的女子,也是顶尖绝色。学谦与她们相比,皮相上略逊了些,更没有女人才有的那股子温柔妩媚,因此他从第一眼看清他的容貌时起,就不曾有过特别的惊异。可是如今面对这青年时的心旌荡漾,却没有从以往任何相处中感受到过。
  在息燹怔愣的凝视里,两片薄到可以一口吞下的唇瓣上下开合,吐露出了一句更令他震惊的话语:“我在想,也许我喜欢的是男子。”
  息燹惊呆。
  学谦苦笑道:“息兄会看不起我么?”
  “……不会,不过,你……要不要再想想?”
  息燹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神精怪,知道不论男女,皆有与同性相爱悦之事,并不值得过分诧异。如果是听到一个陌生人说自己喜欢男子,他绝不会有丝毫感想,可是说出这话来的是学谦,却不由得他慌张起来。
  他性子本就孤僻,重生后更是极力避免与世人长久相处,学谦已经算是千年以来与他关系最密切的凡人,甫听到如此冲击的宣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开解。更严重的是,乍闻此言,自己心中那隐隐然的窃喜,恐怕无法解释成任何正当含义。
  学谦将豌豆荚柄捏在手中,用筷子把里面的豆子挤进碗里,一颗颗拨弄着。“我思索许久,才有这个结论。息兄该知道,学谦并非鲁莽之人。”
  正因为他虽勇敢却不鲁莽,这才更不好应对。
  息燹沉默许久,终于下了决定,温言道:“你还年少,一时懵懂并不妨事。多多相处,渐渐就会懂得女人的好。在安澜人心中,男子相恋惊世骇俗,你最好将想法导正,以免日后为人侧目,多受苦楚。”息燹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他既欣赏喜爱这名青年,就要为他着想。
  “息兄可知道,我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男人的么?”
  他神情有异,息燹心下不安,还是硬着头皮问:“怎么?”
  “我做梦,梦见和你亲热,不止一次。”明明是惊人之语,学谦却一派光风霁月,没有丝毫忸怩羞怯。
  饶是已经活了记不清多少春秋,息燹脸上的冷静面具,仍然因这句告白而破裂。
  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十分滑稽,以至于学谦笑出来,伸出手拍拍他的肩道:“息兄,息兄,沧海桑田都曾见,这点小惊吓反而经不住吗?”
  息燹拨开他的手,沉着脸道:“你不要开玩笑!”
  学谦也收起了笑容,“我并非玩笑。”
  息燹避开他灼热的凝视,粗着喉咙道:“你太累了,快去睡觉。”
  “息兄都是这么应付旁人袒露心迹的么?”学谦莞尔。
  “我们不合适……不对,你该去找女人,这不可以!”息燹仰头饮酒,再次避开他紧逼的目光。
  学谦站起身来,俯视着息燹,脸罩寒霜:“息兄言下之意,我该勉强去应付女人,随便娶几个回家,胡乱生些孩子,一家人一生痛苦——那就可以吗?”
  息燹语塞。
  “还是说,”学谦缓缓俯下身来,两双眼睛相距不过寸许,呼吸拂在彼此脸上,“只要不招惹息兄,我无论做什么,都足够‘可以’?”
  息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后静静与他对视。屋内寂然,连灯花滴落的声音,都清楚传入耳内。
  “你知道我们不合适的地方。”
  学谦忽然笑道:“息兄所坚持的,只是不合适,而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息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见他如此,学谦自然知道,这件不会骗人的老古董肯表示到此,已是极限了。控制不住脸上的热烫感,他取出手帕,装作擦拭嘴角,好不容易总算平静下来,才道:“我并非一时冲动才说出口,前前后后,我都想过。我有家业要继承,不能随你天涯海角行走,也不能陪你久居蛮荒;我是独子,须得留下顾家血脉;我是凡人,鸡皮鹤发的时候,面对依然年轻的你,各自只能难堪无比。”
  息燹面容转冷,厉声道:“你明白就好!”
  学谦却开怀一笑。“也许我明日便给人害死了,也许你即刻升仙忘却尘缘,以后的事情谁也料不准,我们抓紧眼下好好相处,该分开的时候就爽快分开,那样也不行吗?”
  “我知道你聪明豁达,可是这种事与天赋才能种种全然无关,不是你想要斩断,就能戛然而止的。”纠葛一起,便烦恼不断。他看过太多俊彦之士遭遇情劫的苦痛,因此从来不想涉入其中。
  然而,也许现在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我就该不涉红尘情爱,一辈子站在高山之上俯览人世百态吗?”学谦叹道:“我与你不同,人生苦短,我不愿错失任何东西。”
  息燹低头不语,手中的坛子早已倒不出一滴酒来。
  “我明白了。”
  沉默的结界蓦然被打破,学谦垂下眼,紧抿着嘴角,俐落地收起碗筷,放入竹筐,最后夺过息燹紧紧握在手中的酒坛,也硬是塞进小小的竹筐里面。以极慢极慢的步伐走到门边,他回头,迎上一直追随自己身影的目光。
  “我想,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第10章

  夕阳西下,息燹坐在村子里的山坡上,鼻间不断飘入药香味,是由几户决心以采制药材为生的村人家中传来。
  除了那种美丽的开花小草之外,学谦又带村人认识了一些长在附近的珍贵药材。按季采摘、小心炮制,即能养家糊口;如果几年后自家栽培得法,则更获利不菲。还有不少年轻人觉得城里的生活更好,已经有几个在学谦得介绍下,在店铺里找了体力活干,个把月才回来一次。村子里言必称“顾老板”的人,渐渐多起来。
  垦殖上,轮作逐渐成为定制,收成如何,端看个人勤惰与天公赏脸了。息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他们,依照之前游走各地的习惯,差不多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顾记酒楼开张几个月,按春及的说法,现如今就算达官贵人们捧着银子上门,也未必订得到座位。春及还大赞酒楼的厨师手艺了得,不时会包些吃食回村里,跟小孩子们一起躲在墙角抢来抢去。
  学谦以先行缴纳大笔税金的办法,将州府视同鸡肋的公营关市包了下来,重新谋划布局,原本没什么人去的集市,在他的各种举措下慢慢开始变得兴旺。据说刺史大人有些后悔,不过契约一签就是五年,官府当时还怕他到第二年不给钱,注明了相当于州府一年赋税的天价毁约赔款,因此也不敢改口,只盼着来年能够说服他涨一涨税银。
  之前所说的民驿,也在雄州各地慢慢建起据点。朝廷开设的驿站只到齐一地,雄州各处货物往来与信件传递都零散且时间漫长。他出面与官府以及和各地土司斡旋,以齐为中心,将民驿据点渐渐向外推开。这桩买卖并没有抢走当地人的生意,反而方便他们货物转运与旅途歇宿,因此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合作。
  息燹已经有半年没有去过齐,这些事情都是从春及口中听说。狸猫小弟甚至还帮“学谦哥”跑了几次腿,赚到不少零用钱,都去买了顾记饼铺的甜食吃。
  就算本来担心他无法在民风强悍的雄州立足,现在可以完全打消疑虑了。那个出色的年轻人,天生该在商场上厮杀打滚,坐收各方钦慕,看来他老家的掌家之争,亦不会有什么悬念。
  以往也与世间人有过朋友程度的交情,站在学谦友人立场需要挂怀的事情,都已有了定论,离去该当无憾。
  春及或许是个留下来的理由,这家伙没玩够一定不肯走。不过这只猫原本就不是他的责任,既然去留之间意见不合,一拍两散就行了。
  所有的事情他都想得明明白白,但却还是无所事事地待在这里,就像是……就像是在寻找着不该走的冠冕堂皇藉口,等待着留下来的绝对理由。随便什么都好,只要能够说服自己。
  那种藉口和理由,应该是不存在的吧。已经搜肠刮肚地找出许多,然后在心里将之一一推翻。
  许是一向以来做事都有目标,息燹对于现在的飘忽状况感到相当烦躁。也因此,雄州山林里的作恶妖魔们,最近日子很不好过。
  一道急迫的声音打破沉思,两只锐利的爪子也跟着搭上息燹肩膀。
  “主人,你怎么还在发呆?快跟我去救人!”
  小妖身上红棕色的短毛一根根竖起,息燹瞟它一眼,心想这家伙总是一惊一乍,到底是怎么走上修仙这条一点极不合适的道路呢?
  “怎么了?”
  琥珀色的大眼睛里不易瞧出情绪,息燹只见它拖着尾巴在跟前不停打转。“很不对劲啊,你快去看看。学谦哥早上出门前说今晚不回家睡觉,让盛二别等他。”
  息燹并未矫情地问春及在说谁,只道:“他是大人了,愿意睡在哪里,都是他的事。”
  “我在酒楼屋顶偷听了一下,他今晚是要去皮缺的家里赴宴。”那个皮缺专做毛皮生意,它的很多好朋友说起此人就咬牙切齿。若非修仙者不能插手凡人生死际遇这破规矩,它一定把皮缺的脑袋给啃一半下来!
  “嗯。有什么不对?”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狸猫气急败坏地人立起来,同时又想跺脚表示愤慨,结果只剩下一只后爪着地,“啪嗒”,整个身体趴在了地上。饶是疼得眼泪汪汪,讲义气的春及还不忘将事情说下去:“盛二说他穿了最好的一件衣服出门,有人在传皮缺喜欢清秀男孩子。如果是真的,保不齐会对学谦哥做什么缺事,我们得快去阻止!”顺便把皮家砸个稀巴烂!
  “你都知道的事情,他会不知道吗?”息燹心里很不舒服,站起身便朝山下走。
  “你说他自愿的?”春及呆呆地跟在他脚边绕来绕去,突然“嗷呜”一声,“那也不行!他喜欢的是你,怎么能随便和别人在一起?”
  “你学得很难听,一点都不像。”息燹轻轻踢它一脚,小小的身体滚了一圈半,四脚朝天倒在软软的嫩草上,随即英勇地爬起继续纠缠。
  “你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啊?明明喜欢他的为什么不承认?”
  “我没有不承认。”息燹朝自己的屋子走去,试图用笨蛋狸猫能听懂的话对他解释:“他是凡人,我不能随便捣乱他的人生。”
  “那你就带他修仙嘛!”
  真是异想天开。息燹不耐烦地啧了声,“他凡心太重,不成的。”
  “那,大不了他死的时候,你哭上个十天半个月,成道之后再向上头求他埋骨的地方为封地,永生永世守灵好了。你那么做,他就算不能活着陪你,心里也一定很高兴。”它家主人这种男人,真的在乎起来,肯定一千年一万年就认定那么一个人了,能够守着回忆过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好哇。
  息燹蓦地站定,春及一下子刹不住脚步,一头撞到了他结实的小腿肚上,顿时眼冒金星,恍惚间感觉脑袋都凹进去了一块。狸猫小弟不禁为自己牺牲惨重的拉皮条人生,感到无比悲凉。
  “你说得没错,我只要能不负他,又何必在乎那么多。”息燹抓着春及脖子上的皮,将它拎到可以平视的位置,叹道:“我竟然不如一只猫想得透彻。”
  春及四个爪子拼命挣扎,用尖叫的语调道:“你侮辱我身心的这笔帐等等再算,带你去找他要紧,抓紧我的手!”
  息燹放下它,拎起左前爪挥了挥,纠正道:“你没有手,这是爪子。”
  “喵的……可恶!”
  皮家大宅的花厅里,来客都已散去,只剩下唯一的上宾,与主人相对闲谈。
  “这是雄州每年上贡的茶叶,留在本地的最多不过半斤,顾老板不妨喝喝看。”
  学谦颔首,端起茶碗,轻轻挥动手掌聚拢香气,深吸一口,浅啜后放下,赞道:“果然是极品,皮老板破费了。”
  三十多岁的斯文男子微微颔首,将座位从学谦对面移到了他身边,亲昵地道:“顾兄弟是贵客,哥哥我自然要好生招待的。”
  学谦并不回应,只问道:“皮老板,你的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到齐?”
  “如此良宵,谈铜臭事未免扫兴,花园中月色甚好,顾兄弟随我移步一观如何?”
  学谦研判地看他,皮老板含笑任他打量,学谦眼波流转,点头道:“也好。”
  皮老板大喜,吩咐下人在花园备酒,当先带路,没多久二人并肩而行,皮老板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学谦的肩上。
  学谦毫不在意地与他谈天。
  皮家后园造得颇有江南风味,在齐算得上有名的私家花园,士绅都以能受邀一游为荣幸。今晚皓月当空,衬得园中的花朵也越发娇媚起来。
  学谦边喝酒边观赏景色,颇为闲适。皮老板则直勾勾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最美的画面正在眼前。
  眼看学谦喝得脸有些发红,皮老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顾兄弟接连推了好几桩大好婚事,是因为在老家另有良配么?”
  “不是,我尚未定亲。”
  “莫非果真如传言所说……”
  “什么传言?”学谦歪头,迷惘不解的表情令阅遍男色的皮老板暗暗吞了口水,他不再迂回试探,单刀直入:“有人说,顾兄弟其实喜爱男子?”
  学谦边笑边皱眉,用手指轻戳皮老板的手背,拖着声音道:“那不是皮老板自己么?”
  他如此娇态,皮老板看得心痒难搔,再也忍不住地将人搂在了怀中,有些气急地道:“这么说,你我是志趣相投啰?”
  学谦脸上闪过一瞬而逝的僵硬,随即就放软身体倒在他怀中。“皮老板说是,那便是吧。”说完,朦胧醉眼似喜非喜地抛去一眼,皮老板顿时浑身发热。学谦如玉般剔透的面上泛着迷人红晕,不点而朱的丹唇一张一合,皮老板情难自禁,俯身吻上了那似时时刻刻都在勾引人的唇瓣。
  学谦并没有抗拒的意思,这一认知令皮老板欣喜若狂。他正待更进一步诱学谦张开嘴,猛然一声巨响,院墙塌掉一半,一个高大的男人凭空出现在墙垣。只见他先是有些迷惑地左右张望,待发现花园凉亭中两人纠缠的姿势时,目眦欲裂的狂怒表情让皮老板差一点就出口喊娘。
  眼看男人大踏步走到面前,皮老板为了不在学谦面前太难看,放弃逃跑的打算,颤着声道:“你、你是哪里来的盗贼?好大的胆子,不知道我是齐大土司的侄儿吗?还不快走!”
  息燹脸罩寒霜地将他怀里的人扯了过去,像是对付一件衣服似的,轻易将学谦甩到肩头,掉头便走。
  皮老板大急,大着胆子问道:“你要把顾老板带到哪里去?”
  息燹停住脚步,回头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谁知这模人样的男人竟然惨叫一声,抱头躲进了石桌下面。息燹心中的不屑上升到最高点,对于学谦的怒火也高涨到无以复加——
  他这什么烂眼光!
  学谦从他背上抬起头,朝急匆匆来的管家人等友好挥手。
  “朋友来接我,响动有点大,对不住了。没什么事,不必报官,修墙的钱请来找我要。”
  他交代完毕,就又安心地趴回息燹背上,新奇地蹭来蹭去——息燹走得急,上半身并没有穿衣服。
  趁着宅内众人都被巨响引到花园,春及在离开前,还不忘跑到前院相连的一个大木屋里,将里面所有铁笼的插销全部咬开,有着瑰丽毛皮的动物们低低欢叫数声,纷纷使出最拿手的本领,火速逃离此地。
  盛二来开门的时候,看到自家主人竟然是被扛在肩上回来,担了一晚上的心顿时凉了下来。
  “爷,你、你还是给人欺负去了?”说完眼泪便哗啦啦地流淌。“我早就劝你不要去,你非要去,现在好了……呜呜呜……不过没关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这些下人都会忠心耿耿地服侍你照顾你!”
  闻讯来的其他仆役见到盛二在哭,也纷纷开始抹泪,学谦还来不及解释半句,他们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出言劝慰,大意就是“爷你虽然成了残花败柳,但你在我们心目中还是最最高洁的爷,请一定要忍辱负重地活下去,我们支持你”。
  学谦一时不知道应该感动还是生气,而且被倒挂了一路,频频没话找话说,息燹却毫不理睬,让他有些气恼,也就索性懒得回应。
  “闭嘴。”
  声音并不响,众仆役却害怕地停止哭泣,打了半个嗝的也紧紧捂住嘴。
  “让开。”
  众仆役飞速闪进门,还自觉地排成左右两列,宽宽的行道完全空出来。
  息燹目不斜视,扛着人往主卧走。学谦在心中惊叹:这个就是将帅之才啊!
  进了房门,息燹将他安放在椅子上,抱着手臂不说话。为了拉皮条大业体力耗费过度、一时无法变回人形的春及大摇大摆跟进去,状似慵懒地蜷在一边舔爪子,两只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一站一坐,气势平白矮了一截,学谦不服气地坐到了桌子上,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道:“说吧,坏了我的花月良宵,上仙您有何贵干?”
  息燹冷睨他,依然无语。
  这种眼神别人怕他可不怕。学谦一拍桌子,不悦地道:“我说过的吧,以后不要见面,你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算什么?”
  息燹高高扬起手,学谦挺了挺胸,鄙夷地道:“我不是你的帐下的小兵,随你打骂,你要是敢碰我一根毫毛,明天咱们衙门见。”
  “我不无故责打士兵。”息燹说出了今晚以来的第一句话。
  “好嘛,原来你不是哑巴。”学谦火气比他更旺盛,说话口气非常冲,“不是无故,那你是说我罪有应得吗?什么罪?淫邪滥交,还是不守妇道?”
  春及喉咙里发出“克克”的声音,不敢大声笑,只得找个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猛烈打滚——拜托谁来告诉它,那是哪里的“妇道”啊?
  息燹的手落下来,稍嫌用力地摩擦着学谦的嘴唇,原本红润的唇色被他抚弄得更加鲜艳欲滴。
  学谦被他的动作惊呆,眼中的怒火退却,水盈盈的眸子里迅速泛起春潮。
  “你干什么啦。”他伸手推拒,却哪里敌得过息燹的力气,见他像是抹杀痕迹般地来回擦拭,学谦心里的高兴不止一点点。
  刚才还是老虎吼,现在马上变成小猫叫,主人的手段很不错喔。春及躲在书柜的阴影下,津津有味地观看顺便点评。
  息燹的手改而抚摸他的脸庞,同时有些突兀地开口,学谦打起精神,静静聆听。
  “我的那个时候,奴隶和牲口是一样的,我不知道父亲是谁,跟着舅舅和母亲在主人家里干粗活。两个姐姐被主人和主人的宾客们随便占有,若不小心怀孕,主母就派人拿棍子打她们的下身,直到血水流满一地。”
  “十四岁的时候,国君向各家征兵,没人肯去,都知道每每到战事结束,军士十不还一,我去了。舅舅说能救家人的办法,只有从军一条,建立战功,不停往上爬,才能求得全家脱籍,成为庶民。”息燹撩开盖住额角的发,一个模糊的烙印出现在那里。“这是奴隶的记号,不管逃到哪里,都会被抓回主人家,严厉惩罚。”
  学谦有点明白他的意思,疼惜地摸着那个烙印,柔声道:“你靠自己改变了人生,不是吗?”
  “下级兵士除了用敌军头颅来上报军功、谋求升迁以外,别无选择。我杀过很多人,和别的士兵一样,总是做噩梦,有些人受不了那折磨,自己抹了脖子。成为将帅之后,我开始有资格谋求双方尽量少的伤亡,也开始能睡一些安稳觉。只有一次,有人告诉我,我一直在寻找的家人,已被敌方轮番侮辱后烹煮吃掉。我悲愤,率军杀光了那个部落的所有壮丁,只剩下老弱妇孺。”
  学谦努力不去想像那种尸横遍野的残相,轻道:“有些事身不由己。我想,你已经是很仁慈的将领了。”
  “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消息是有心人误传,不过想要我抛开一切牵绊,只为征战而活。”
  学谦瞠目。
  “一场争夺天下的大战耗费整整十年,我回到家乡时,舅舅早已去世,母亲和姐姐也被转手卖给别的部落。我没日没夜追过去,到的时候,那个部落已迁徙多年不知下落。当时的主帅说一边打仗一边寻人最好,我便重新回到军营,漫无目的地行军、布阵、杀人、受赏,这个名字,也是国君所赐。我一路升到总帅的位置,央国府发了许多道寻找命令,始终没有她们下落。”
  学谦小心地窥探他表情,轻声道:“恕我直言,你的家人如果尚在人间,听说诏令,断无不去相认之理,乱世之中,恐怕……”
  息燹勾了勾唇角,笑意未及眼底。“你真聪明,这么简单的事,我就想不到。”
  “你只是当局者迷。”学谦紧紧捉住他强健的臂膀,不能想像他是怎样度过那种人生。
  “她们其实死了很久了,只是微不足道的病,但谁都不愿意花钱医治奴隶。后来我有了一点名气,新主人就将死讯通报给官府。大官们怕我知道后会离开军队,把消息瞒得密不透风。直到我死前,那位差点成为我岳父的人,才道出真相。”
  说到这里的时候,息燹已经很平静,毕竟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再深沉的痛苦,也渐渐沉淀麻木。
  学谦心中疼惜,脸上却极力避免出现难过的表情。他知道不是一两句话的劝慰,就可以使他摆脱骨子里的自卑与自责。他只柔柔将头靠在息燹的胸膛上。“不管你怎么看自己,我知道得越多,只有越发觉得你很好。我顾学谦这辈子,喜欢定了你。”他说得很轻,却足够坚决。
  被倚靠的身躯微微震动,搭在他肩上的手紧紧收拢。他力气太大,学谦觉得有点痛,但并不反感。
  “我不够机灵,又死心眼,一生都在被人摆布。重生之后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尽量避免陷入太过复杂的状况而已。可是,”息燹将学谦身体扶正,一双锐目盯住他,“毕竟防不胜防。”
  言下之意,他明知今日之事不过一个局而已,但还是跑来跳了进去。
  学谦头抬得高高的,笑得很张狂:“我不会道歉。就算你今晚没来,我还是会一再想办法请君入瓮。”
  息燹没有生气,只是问:“如果我没去,你真的会和那个人做吗?”
  “会。”他是男人,又不讲究什么三贞九烈。
  “那我来就并非没有意义。”
  学谦轻哼,不屑道:“你来使我免于误入歧途——这也是你的一件功么?”
  “我学不来你这么会算计。”
  息燹似笑非笑地看他,学谦面上一红,粗声道:“那还有什么鬼意义?”
  “我只是想,既然你一定要走这条路,没道理第一个男人不是我。”
  学谦倒抽一口气,愕然回望他。
  息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连,脸上有释然,眼中有深情。“你实在太好,我唯一怕的,是没有办法回报你的情意。可春及说得没错,就算终究要天人永隔,我也可以在你陵墓前陪伴。总好过白活几千年却什么都不曾经历。”
  学谦不甘心地道:“果然你还是比较喜欢春及,我费尽唇舌,不如它一句话定江山。”
  息燹看了书柜底下装睡的跟班一眼。“这家伙有时候还蛮可爱的。”
  “说起来,‘主人’和‘小仆’这种关系,真是充满暧昧的味道啊。”
  息燹煞有介事地点头。“你说得不无道理。”
  学谦满含妒意地感叹:“啧啧,你这么孤僻的人,竟然肯把春及带在身边快一百年年,还对他这么好,我早就觉得有问题。”
  春及再也听不下去,猛烈炸毛:“乱讲!他什么时候对我好过?”这根本是栽赃嫁祸、千古奇冤!
  学谦从桌上跳下来,蹲到狸猫面前:“连我们互诉衷肠都在旁边杵着,其实你在向我示威‘本妖才是息燹最爱的人’对不对?”
  “你、你——”春及气得发抖,“狗咬吕洞宾,好心当成驴肝肺!以后不要让我碰到你,见一次扁一次!”他大吼一声,怒冲冲蹿出门,钻进树丛不见了踪影。
  学谦得逞一笑,息燹则无奈摇头。之前春及隔空传送的法力太没谱,害他竟然一出现就撞在墙上,实在不能不耍它一下作为回礼。
  学谦以为他担心春及,拍拍他的手臂安抚道:“没事的,明天我会请他吃很多点心。”
  “他最讨厌吃辣的,你可以在点心里多洒些红椒粉。”息燹一本正经地道。
  两人对视一眼,学谦倒在息燹怀里,吃吃笑了起来。息燹静静揽着他,嘴角也微微扬起。
  然而这轻松的氛围,不久便随着身后人明显的身体反应而起了变化,学谦登时会意,轻轻挣开怀抱,走过去关上了敞开的门,然后指指床榻。
  “去那边吧。”他声如蚊蚋,脸如滴血,息燹见此,胸口的骚动更是大举袭扰,他难以自已地抱起学谦,两个跨步便来到床前,小心翼翼将人放在被褥之上。
  学谦面泛桃花,双眸亮闪闪地瞧着他。
  息燹站在床边,嘶声道:“你确定吗?”
  学谦老实地道:“其实我是想多点经验之后,再跟你在一起。我只看过春宫图,什么都不太懂,一定不如你抱过的那些女人来得舒服。”他找上皮缺,就因为他是此道高手,能够学习一点经验。
  “你是嫌我来得太快?”
  息燹一张脸变得很,学谦感觉如果答“是”,好像很危险,于是拿出了生意人的柔软身段,道:“怎能这样说呢?第一次是和你,最好不过的事了。”
  千年老古董面色稍霁,弯下腰,唇对着唇说道:“事到如今,我再不由你后悔。”
  “是我比较怕你后悔吧。”学谦慵懒笑着,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将虚贴的嘴密合。
  息燹再不能保持冷静,一边回应着他青涩而热情的索吻,双手开始解学谦衣物。也许是太过激动,几次都没有办法将扣子领扣解开,他从喉头冒出不耐烦低吼,“嘶”地一声,将件上好的绸缎长袍连同中衣内裳一并撕了开来。
  学谦被那裂帛之声吓了一跳,停下亲吻往自己身上看,故意埋怨道:“这一身衣服可是要上百两银子。”
  “我赔!”息燹粗糙的指掌滑过学谦光洁温润的身体,虔诚的眼神犹如膜拜一般。
  学谦从没有受过这般抚摸,低吟一声,忍着羞赧将上身更贴近他。
  息燹的手指来到那两点本不起眼的装饰上,心中疑惑着为何明明是男人都该一样的东西,他的也能看起来格外粉嫩诱人。被他轮番拨动着两粒乳珠,学谦感觉到热流一阵阵地往下身冲击,那个部位已经有了明显的反应。
  想到那些春宫图里不堪的画面,学谦不安地扭动起来,既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又害怕自己失态的样子被他完全看光。
  然而他的担心完全多余,红着眼睛的男人俯下身啃咬着他的身体,就像是多日未进食的野兽一般,从喉头到腰腹,没有放过任何一寸地方。
  他毫不留情的咬啮让学谦稍稍有点疼痛,但更多的是麻痒难当,下身的东西迫不及待地鼓噪起来,裤裆渐渐被渗出的液体染成深色。
  当娇声第一次从口中逸出的时候,学谦不敢相信那声音竟然是自己发出。
  他抬起手臂盖住嘴,却正好给男人觑了个空,一头钻到他的腋下,开始用锋利的牙齿攻占身侧娇嫩肌肤。
  “唔……”学谦用拳头堵住嘴,却依然没有能够阻止呻吟乘隙而出,他热情的触抚裹挟着微微刺痛的快感,折磨得他眼角带泪,却又从心底升起被渴望的满足。
  男人披散发覆在他白皙身体之上,随着头部不停的动作,丝丝缕缕戳刺着无一不敏感的□身躯,被掩住了的胸前,两枚小小果实正悄悄挺起。
  男人拉开学谦的裤绳,大力一抽,下身便完全暴露在他炽热的目光下,流着泪的秀气□无言地乞求爱抚。
  男人忽然离开床榻,走到方桌前吹灭烛火。暗中,学谦只感觉火热的男体覆了上来,巨大的东西顶在被强行拉开的大腿内侧。
  “嗯……呃……”粗大的手指沾着些湿滑□,有些笨拙地伸入后方甬道,快速伸缩探查。从来没有被进入过的内壁一时无法回应这狂烈的探索,僵硬起来,用尽力量阻止外物入侵。
  这个不太适宜的时候,手指又多加进了一根,学谦忍耐不住呼痛。
  男人在他耳边粗喘着安慰:“抱歉,忍一忍。”
  学谦知道他是待惯军营的粗豪汉子,就算被不少女人服侍过,恐怕也未必会有什么调情的高超手段。做好了也许会感到不适的准备,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紧紧地环抱住男人厚实的背部。
  这行动是全然的鼓励性暗示,男人微微挺动腰部,灼热的巨物如猛虎出柙,挺进了还没有充分准备的秘所。
  好痛!
  学谦拼命咬住嘴唇,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流下。
  过分的□令息燹寸步难行,他呻吟着退出,稍稍调整了位置,又重新猛力插入。
  那尖锐的刺痛让学谦再忍不住地哀叫出声。“息……我、我受不住了,你先停下来。”
  息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火热□的内壁吸引他鼓动着身躯向前,积累了多时的欲望叫嚣着要在这具瘦弱的身体上为所欲为,他激动得听不明白学谦说了什么,只觉得他像是初生小猫般的呻吟如此悦耳,催动得□越发高涨。
  “好紧!”息燹兴奋感叹,双手伸到学谦背后,握住他的两边臀瓣前后操持,不断寻找着最让自己舒服的摆幅。
  “停下来!拔出来!我真的很痛!”这人的皮肉是什么做的?他已经用尽全力在敲打了,竟然毫无反应。
  “别乱动,哦……嗯——”息燹似乎永不疲倦地挺动腰身,才将热液全部射进他体内,另一波热流又在催促他继续掠夺。
  “你、你这野蛮人!”学谦的高声抗议已经转为无力哭腔。
  这一夜,满室只有肉体交叠的碰撞声,以及双方几乎没有交集的杂乱感言。
  很难受,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喉咙痛得口水咽不下去。
  学谦没有奢望过自己第一次的欢爱能够多么销魂蚀骨,可也绝对没有想到这件老古董竟然差劲到这个地步。
  从插入到结束,除了痛以外他没有任何感想。而且这个过程漫长得简直如凌迟一般,直到天色发亮才算是勉强“行刑”完毕。他中途昏过去两次,又被剧烈的撞击和痛楚弄醒,中间骂也骂了,打也打了,饶也讨了,这禽兽完全没有感觉!
  过程中学谦不断地在后悔,如果不是那么坚持,退让一步只和他做好朋友,就不会遇到这种糟糕的事情了;又或者他多找几个男人尝试一下,也一定能够比较好地应付这种场面。
  最最懊悔的,就是把主导权交给这个号称不抱女人就睡不着、让人忍不住认为他很厉害的混蛋!
  可是,等这老古董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的时候,那倍受打击的神色却又很可怜。帮他清理的过程中,上半身触目惊心的青紫印记已经把他吓得不轻,等看清楚后面红肿流血的惨状,这家伙更是如丧考妣,直到过午的现在,还消沉地蹲坐在床前的踏板上,试图将巨大的身体缩成狸猫小弟一般个头。
  “你到底有多久没有做这种事了?”嗓子一说话就痛,可是不出言安慰他又不忍心。受害者竟然还要打起精神安抚加害者,学谦觉得自己真是悲惨。
  宽大的背部动了动,学谦等了半天,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消沉的声音响起:“记不清了。”
  “你以前也是这么抱女人的?”
  又是一阵沉默。
  学谦不由得怀疑他因为自己是男人才随便乱搞,正积累起怒气准备开骂的时候,那个消沉的声音道:“我都是直接插进去,想射了就拔出来。”
  听到这种诡异的回答,学谦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提不起。这么说来,他昨晚亲吻自己身体的那些把戏,已经是额外的优厚礼遇?
  曾经被他折腾过的女人们真是可怜——好吧,加起来都没有他可怜,这家伙射在了他里面,好几次。
  体会到这些差异所代表的含义,学谦在生闷气的同时,又不免有点高兴。
  脱裤子,摸□,出来——活了一千多年,竟然只有这么点出息,他也真算是单纯得可以。
  “难为你竟然知道男人要用那里做。”简直是令人感动了。
  他充满嘲讽的语气让息燹更加缩紧了肩膀。“军营里也偶尔会有那种事情,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要先……呃,弄湿我那里的?”好奇心击败了羞耻心,学谦对于他在整个过程中唯一熟练的动作,多少有点在意。
  又是一阵沉默。学谦已经感觉到他面对自己时有问必答的良好习惯,因此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等他思索措辞。
  “有些女人没带油膏,就会帮我舔出一点来抹,我想应该差不多。”息燹粗声粗气地说着,学谦睁开眼,发现他的耳朵已经通红。
  “女人……不是会自己湿的么?”与其说学谦的求知欲膨胀,还不如说他很想看到息燹尴尬失措的样子。
  息燹转过头,以过来人身份,认真地给他纠正常识错误:“只来一回的话,多半不会。”
  学谦肯定地告诉他:“我以前在书上看到,最近听商场上朋友开玩笑,都说会湿的。”
  “……怎么会?”
  看他的表情,似乎认为那很神奇,学谦忍不住深深吐了口气——做男人到这个地步,实在太失败了!
  息燹误会这声吐气是因为不堪劳累,紧站起来,小心地替他掖好被角,“你休息一下,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学谦报出几味药材名和各自分量,息燹很乖觉地取过笔墨写下来。
  “劳驾你照着这个方子去抓两帖药,随便那家店都好,就是绝对不准去我家药铺!”看这情形他不在床上躺个三天恐怕不成,要是再到自家店里抓药,不知道会被传称什么样子。
  息燹应声好,转身就要离开,又被学谦唤住。
  “我书桌上,右边那堆帐本底下,有一个小册子,你拿去看。”
  息燹依言抽出那本薄薄的册子,慎重地翻开,马上被里头的淫猥姿势惊到。
  “这——”
  学谦忍着痛楚坐起身,极有气势地命令道:“画图和注解,都给我好好看清楚、想明白,下次再害我变这样,就换你在下面!”
  息燹呆呆地道:“还可以有下次?”
  “你不要就算了。”学谦飞快地钻到被子里,整个脑袋缩进去。
  脚步声很久没有响起。学谦躲在被窝里正自惴惴不安,冷不丁抓着被头的左手遭擒,他探出脑袋,正好瞧见干燥的嘴唇在那上面烙下一个轻吻。
  “我会用心的。”息燹低哑地保证,摸摸他凌乱的发,而后离去。
  “我听盛二说,前晚你房里很大声喔。”在南北糕饼吃到饱的引诱之下,春及完全忘记刚刚结下的深仇大恨,以人形来到顾宅,名为看护,实则供病人玩弄解闷。
  “对啊,因为我们在做那种事。”学谦拿着帐本倚在床头,答得漫不经心。
  春及抓着糕饼的手猛然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爆出一声大吼:“不要脸!”
  学谦眼睛依然盯着帐本,感叹道:“果然小孩子是不懂的。”
  春及怒:“你才是小孩子!我已经五百岁了!”
  学谦把帐本放下,点点春及的额头,非常肯定地道:“没有开过荤的,就是小孩子!”
  “本妖现在就开给你看!”适逢息燹端着药碗进来,春及迅速攀到他肩上,“主人,我们来那个那个吧!”
  息燹毫不留情地一抖肩膀甩开他。“滚。”
  “主人你就从了我吧!”
  春及再次扑上去,又被甩开。
  “主人我不会和学谦哥抢的,只要你和我那个那个一次就可以了!”
  说着不屈不挠地扑上去,还是被甩开。
  “我不想被雷劈死,你安分点。”息燹不断击退他的攻击,手上药碗里的汁液没有溅出半滴。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你玩弄我不会天打雷劈的啦!”春及试图组织第八次进攻,息燹懒得再陪他玩,坐到床边喂学谦吃药。
  “你以前跟着修仙的那道士,难道不是被劈死的?”
  春及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有人早就来警告过我,不能有非分之想。”它们这一族本来是最容易修成正果的族群,可就因为某些人物的过度保护,春及才会修炼了五百年还是很没用。
  春及马上领悟,咬牙切齿道:“那个笨蛋家伙!”
  学谦一双美目斜睨息燹。“原来你对春及不是没有非分之想,只是不能啊。”
  息燹面色平淡。“这种小鬼头我看了只会想揍一顿。而且它是一只猫,我是人,太恶心了。”
  “你是死僵尸啦,我是活的!”春及冲上去踢息燹的屁股,脚还没碰到布料,整个人就被掀翻出去,趴在地上呜咽。
  “看吧看吧,说不过别人就动手动脚。这种人就是天生的打老婆胚子,学谦哥,你要早作防范,不要给他欺负去啊!”
  他机灵地闪过息燹横扫过来的大掌,现出原形跳进学谦的被褥中,只探出一个头来地朝息燹龇牙咧嘴。
  学谦摸摸它的小脑袋,道:“你不觉得我们奇怪吗?”
  “啥?”
  “我和息燹都是男子,你不会觉得不舒服?”还是他们作为妖怪
  “怎么会?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你们这种根本不算什么!本妖只不过对那种肉欲横流的世界没有兴趣,所以才保持着可贵的童子之身直到今天啊!”春及拱了拱屁股,又用前爪自豪地拍拍胸部。“看到你们俩黏到一块儿,我唯一的感想就是——主人,我错怪你了。”
  息燹莫名:“什么?”
  春及“嗖”地窜到息燹肩上,充满恶意地奸笑着道:“我以为你那根用太久,已经铁杵磨成针了,所以才一直没有跟人那个那个,今天才知道原来不是啊,失敬失敬!”
  “……”
  “呜哇!你给我快住手,我的尾巴迟早被你揪秃掉!”
  时间飞逝,二人从初遇到现在,已经快三年。息燹伴在学谦身边,帮着他做一些事情,偶尔因为除妖而需离开,足迹也不出雄州境内。
  顾老爷子所定下的时间临近,大云那边分别派人查看学谦与三个外甥各自的发展情形。
  被派到雄州的是学谦的堂兄学仁,二人相差十来岁,顾学仁早已经做了两个男孩的父亲。那两个孩子,时清与时庸,颇得顾老爷子的喜爱,若非年纪还小,多半也会被列进掌家候补中去。学谦的这个堂哥虽才具平平,但为人公允,颇得各方信任,因此被选中为评判之一。
  跋山涉水到了齐,学谦早在城外的长亭相候。顾学仁的目光,先是被站在堂弟身边的高大异族男子吸引,暗自猜测这大约是堂弟雇的保镖,又觉得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委实不太像。等到看向学谦的时候,他蓦然发现,这个堂弟变得比三年前更好看了许多。原来那种苍白荏弱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神采飞扬,顾盼生辉。而他浑身上下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韵味,让学仁一个大男人瞧了之后,都无法克制地心跳不已。
  学谦离家之后,就再没了音信,很多管事都在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可是山高路远又各司其职,也没办法过来找人。伯父则是根本就不提起这个儿子,只会一个劲地讲外孙们谈成了什么买卖赚了多少银子,为这个,不少人都在背后臭骂伯父。直到最近伯父派他到雄州查看,大家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父子在暗中有联络。
  从气色上看来,他这堂弟在雄州,过得至少不差。
  两人客气地寒暄完毕,学谦指着那高大的男子,说这位是他的救命恩人,以及至交好友。学仁朝他拱手后,忍不住用袖子遮住脸抵挡强烈日晒,道:“人都说这里太阳大,咱们中原人来了能晒脱一层皮,果然名不虚传。学谦你倒是完全没有变。”
  “我这人不太晒得,堂哥要是担心,咱们药铺里有种膏药,是据当地土方改制而成,治晒伤非常灵验。”学谦亲昵地拉着他的手往城里走,息燹则沉默地跟在两人后面。一路上学仁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男子行走的位置,就像是在用高大身材为堂弟遮挡阳光一般。
  洗尘宴设在顾氏自家酒楼,学仁听掌柜言谈间说得明白,做东的是学谦与息燹两人,对这男子的身份越发好奇起来。
  这酒楼非常雅致,大小不同的雅房隔间一应俱全;在大厅中唱曲舞蹈的诸班人物,色艺皆不逊于中原繁华之地的伶伎;连端茶倒水的仆佣,动静之间都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学谦请来作陪的客人亦不同凡响,雄州刺史和都督,以及穿着奇装异服的土司、豪商同坐一桌,南腔北调地一个劲对他讲学谦多厉害息燹多仗义,令学仁忙于应付,暗暗遗憾没有太多空闲品尝美酒佳肴。刺史醉醺醺离开时,还不忘提醒他回大云后多多美言,不过只要学谦能够得到家里的认同就可以,人还是别回去,一直留在当地跟大家喝酒聊天是最好。
  学仁连大云县太爷都没见过几回,被封疆大吏拉着手说个不停,简直受宠若惊,想到这待遇是沾了堂弟的光,更令他心情复杂。
  第二日,学仁也顾不上休息,就随堂弟到齐城里的顾家产业走了一圈,晚上回到学谦宅邸,囫囵吞吃了饭,便奔到书房,仔细翻阅学谦交给他的帐册,越看越难以置信。
  各项生意有赚有赔,收支轧平后略有盈余——说实话,以三年时间积累这种程度的财富,说不上有何亮眼。令学仁吃惊的,是学谦所布局事业的涉猎之广泛,根基之扎实。一般有财力就能做起来的行当且不去说它,很多外人难以打进去的当地商圈,以及官府死死攥在手里不肯放的赚钱行业,竟然都被他分走了不小的一杯羹。
  坐拥如此厚势,就算刚开始倒贴钱赔他个三五年,任何有长远眼光的商人,也都会说这是梦幻般的完美开局,更遑论其中不少项,现在已经开始大把赚钱了。
  学仁怎么也想不通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能下出这么一盘活棋来。
  他从沉思中抬头,看见左侧的条桌前,学谦与息燹一人眼前一个算盘,正五指挥动不停。他今日问起,学谦说道息燹是他请的帮手。他本来还在嘀咕这人五大三粗,恐怕斗大的字都认不了一箩筐,除了护卫安全之外没啥用处,学谦请他帮忙,多半是念在救命之恩,没成想他算账很是熟练。息燹翻过一页,将镇纸搁在帐本上,起身取了茶壶,在两人的茶杯里添水。息燹刚刚将茶壶移开,学谦便看也不看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一点都不担心会烫到——事实上也的确没有被烫到。息燹又在火盆里添了些柴火,放好茶壶,才坐下来继续拨算盘,两人并没有交谈一言半语,却隐隐有着不容他人介入的默契。他呆呆看着忘了发问,直到息燹再次抬起头来,似乎是刚刚知道他的对面坐着个大活人,恍然道:“抱歉。”说着便走过来替他加水。
  学仁惶恐地站起来,不断道谢。息燹一直保持着淡漠的表情,并无不悦或者傲慢,学仁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感觉惶恐。
  这时学谦抬起头:“息,关市的——啊,堂哥你在这里。”
  一个两个都这样,他真有这么渺小不起眼吗?学仁有点混乱,僵硬地笑道:“你们真是心无旁骛。”
  息燹马上明白他要问什么,道:“关市的事情官府有错在先,商贩并未致人死伤又有悔改之意,都督说不会当作民变镇压。我明天再出城一趟,带他们到衙门请罪。”
  “你领三五十个商人打退数百官军,昨晚吃饭,都督的脸色不好看呢。”
  “刺史和都督明事理,无妨的,我昨晚已经和他们解释过。只是别驾难办些。”
  “张别驾那边我去谈好了,他还不是想要城东那快地,才咬着咱们不放。”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确定明日各自要做的事,谈话告一段落,视线同时回到学仁身上。
  学仁两手举在面门前,认命地道:“我一直在这里,不曾走开也没有吓人,你们不要惊惶。”
  学谦失笑,息燹则没有什么反应。
  “堂哥看完了吗?”
  “粗略过了一遍,我有一个问题。”
  “堂哥请说。”
  学仁将厚厚的账簿叠好,用手拍了拍最上面的那本。“学谦你老实告诉我,大伯早就在这里打好了基础吗?”
  学谦摇头:“应该没有,至少爹从未对我说过。”
  学仁看向息燹:“那么是息公子家中财雄势大?”
  息燹直接地道:“我孑然一身,无法给他丝毫奥援。”
  “那、那你们是怎样在短短时间做成今日规模的?”
  息燹看一眼学谦,道:“靠他脑袋好使,谦和柔韧。”
  学谦指指息燹,道:“全仗他勤快能干,行善助人。”
  学仁傻眼——为什么他有一种看才子佳人演戏文的错觉?
  这夜,学谦慵懒地合衣起身。他发丝披散在肩头,覆住小半脸庞,星眸只是微睁,嘴唇被吮得稍稍红肿,优美的锁骨暴露在枕边人眼中,烛光下看起来格外妖艳。
  他将脚挪到床沿,一双大手从背后揽住他的腰,又将人勾了回去。
  “不睡吗?”息燹在学谦耳后轻轻吮吻,惹来细碎的呻吟。
  “有些规程没有修订好,我得紧了。”学仁抱着对堂弟的钦佩与某种疑惑回去复命后,学谦也开始向各商行掌柜交代各种事情,做返乡准备。他这一走不知道何时能够回来,好在这两年着意栽培了一些得力主事,只消按照他拟定的章程办理,一时间也不怕出什么乱子。回头还是请爹指定人选总摄雄州事务为宜。
  “还不够累么?”息燹舔着他的下颌,煽情抚摸的双手缓缓向下移动。
  学谦的呻吟变得急促,不过还是力持镇定地评判:“你的学习能力很不错,不需要一直向我证明了。”这家伙自从弄明白闺房之事可以使双方都舒服至极后,就开始不遗余力地践行那小册子上的记载,过了不久竟然还翻新花样。
  按部就班了千年以上,初尝情趣的热衷劲头猛不可挡,再加上体力过度卓绝,学谦被折腾得太厉害了,有过好几次夺门而逃的经历。直到有一次因为吹了夜风染上风寒,他才学会收敛之道。
  “多谢赞赏。”最后一个字消失在紧密贴合的唇间,绵绵密密的深吻让才刚刚平复激情的身体又热了起来,学谦知道只要自己稍微表现得不够强硬,这人就会又开始翻江倒海地折腾不休,因此非常坚决地用手推拒,舌头也一直躲藏着对方的引诱纠缠。
  息燹觉察他全然无意再来一回,这才放手,有些扫兴地道:“时间很紧?”
  学谦穿鞋下床,回头亲亲他的脸颊,缠好腰带扣罢衣结,走到书桌前。
  “今天是十五,下旬就要回去了。”
  息燹光裸着身子走到他身后,用手指梳理他纷乱的头发,再以一条皮绳绑住。
  学谦转过头,跃入眼帘的却是半起立状态的雄伟□,准备送出的笑容登时僵住,叹气,“你就不能披件外套么?”
  “又没有外人。”
  息燹无所谓地取了茶壶替他倒水。
  一个什么都没穿的男人在跟前晃来晃去,学谦的羞耻心一天没有全部死光,就一天无法镇定自若。况且房中现在燃着灯烛,外头光看影子就对于他的状态一目了然。想起盛二近年来再也不坚持守夜,学谦就感到有些难堪。
  他搁下笔,决定用正经事来转移些许注意力。
  “堂哥这次回去,大云那边就应该清楚我在雄州的作为了,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想要耍手段?”
  息燹道:“不是想要,而是已经做了。”
  学谦挑眉。“你怎么知道?”
  “他们大概怕派人传信会走漏风声,放了不少飞鸽来往两地之间,我托朋友帮忙,将传书全部截了下来。”
  与担心家事相比,反学谦反倒对后面两句话兴味浓厚:“什么朋友这么厉害?用弓箭把信鸽一只只射下来吗?”飞来飞去的鸽子这么多,春及一定被叫去帮忙吃了吧?
  息燹摇头。“百鸟之王凤凰。它一声令下,信鸽便不敢传书。”
  “真是威风啊。”学谦对于只在传说中听过的这种飞禽悠然神往,“是什么样的仙人呢?”想必定然是高贵孤独的吧?
  息燹撇撇嘴,有点不屑地道:“跟春及只差一口气。”而且是比春及还幼稚一口气。想起来和他有些交情的仙家,几乎都是这种乱七八糟有失体统的家伙,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学谦试着想像一只高贵孤傲的凤凰如同狸猫般容易调戏又爱凑热闹——呃,有点难。
  思及狸猫小弟,他不禁有些不舍。“春及真的不和我们去中原么?”
  息燹不自在地咳嗽一声。“他抱怨老是看见长针眼的东西,因此暂时不想见到我们,要一个人去玩。”
  学谦明白春及看似胡闹实际贴心,这么做除了想自己游历之外,还希望他俩多点独处时间。 “会不会被人抓去煮了吃掉?”
  “有人一直看着他,没事。”
  “修行呢?”
  “他要是懂得考量这些,早就位列仙班了。”息燹瞟一眼整理好的衣箧。“对了,我是不是需要准备什么东西,见面礼之类?”
  “不必吧,又不是、又不是……”学谦难得口吃,支吾了半天才道:“又不是下聘。”
  息燹温柔地抚摩他的长发,沉吟道:“我们的事,瞒得住么?”学谦那位堂哥,看来就已经有些起疑了。
  “瞒不住就不要瞒。”学谦并不太担心,“我只是不想太过明显,渐渐地被发现,等到他们能确定的时候,反对的力道肯定比一下子说出来弱很多。”
  “你觉得好就好。”他这句宠溺的话,听在对方耳中却换了个意思。学谦扯着他的手臂,不安地道:“你说过不喜欢中原,我一开口,你就决定随我回去,会不会太勉强?”
  “如果我说太勉强,你是不是就让我会山里去了?”
  学谦伸开双臂抱紧他。“不准!”
  息燹轻笑,柔声道:“所以,就是这样了。”
  “我害你被绑住了。”明眸里浮出丝丝愧意,息燹看得心中一阵疼痛。
  “我本来居无定所,浮萍般四处漂泊,在哪里都无法停留太久。现在……”他双手珍而重之捧起学谦的脸,专心而热切的眼神,仿佛在注视一件无价之宝,“现在,我只记得听人说,‘安心是家’。”
  眼中泛起薄雾,学谦用力睁大眼睛,焦虑地道:“怎么办?我可能鸡皮鹤发的时候,还是会死命缠着你也不一定。”
  “悉听尊便。”息燹伸出手指,慢慢在他脸上勾勒出长着白胡子的想像图景。
  “那时候我不一定是个美貌的老爷爷,也许会很丑。”
  “红颜旦夕化为白骨,你都不介意我这具僵尸了,我还会在意你的容貌变丑么?”
  学谦偎在他怀中,胸口满满的温暖,就像是马上要溢出来。他就算创造敌国之富,也抵不过此时息燹的一句真心。
  然而不多久——
  “息。”
  “嗯?”
  “你顶到我了,快去穿衣服。”
  “……”
  最后一场场饯别宴,前晚在湖边村落结束。二人启程当日,来送行的只有春及和宅邸中的佣人。
  以盛二为首的不少仆役想跟着他走,碍于在齐都有家累,不得不洒泪而别。
  春及没有哭,只是闷闷不乐地在一边玩着狗尾巴草。
  学谦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忠仆们推给息燹“操练”,自己走到春及蹲身的大石上边坐下。
  “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问,你要不要听听看?”
  “啥?”春及没精打采地回应。
  “你看你家主人长得很不错,在几十个大男人挤一顶帐篷的军营里,真的没有上过别人或者被别人上过么?升官之后还好说,反正应该有营妓,刚入军的时候,会没有人打他主意吗?”
  听到这么有趣的问题,春及的精神头来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所以不太清楚,说起来确实很可疑!”
  于是一行人走了快十里地,这两人诡异的视线没有半刻离开过息燹的后腰以下。
  不止息燹,就连仆佣都注意到了四道异常的目光。息燹和学谦的关系在宅子里不是秘密,大伙儿破涕为笑,暗叹自家爷热情似火。只有息燹被看得浑身不舒服,再难以保持威严冷肃的面孔,问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学谦走上前,俯在他耳边,好学不倦地道出疑问。
  息燹额上浮现起青筋,仆人们被他冷怒的气势吓得大气不敢喘,只有学谦和春及仍不管不顾地紧紧盯住他……的臀部,试图从形状与大小判断出正确结论。
  “我投军第二天就上战场,斩敌首二百七十六颗。”息燹的声音像是从千年冰窖里冒出来,几个女仆已经开始抱在一起小声尖叫,学谦和春及相对一看,十分严肃地频频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别说息燹是全然阳刚一派的端正容貌,就算他长得跟绝代妖姬似的,看过那种可怕场面,也保管没人敢睡他。
  “不知道你整天都琢磨些什么!”息燹无奈地叹口气,伸出长指刮了一记学谦的鼻子。春及虽口没遮拦,但极为单纯,根本想不到这种事情,肯定是学谦带头使坏。
  学谦捉住他的手指,塞到嘴里含舔了一圈才吐出来,眨着眼道:“琢磨这个。”
  仆人们见此情形,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还有几个不自觉流出哈喇子,在息燹的锐利眼神中,急急忙用袖子擦掉。
  息燹不耐地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是!”虽然脑子里开始对两位主人会在这荒郊野外如何如何浮想联翩,但是没有人敢违逆息燹的命令,一群人就像被妖法控制了似的,整齐排成两列纵队,直到走回大宅,才反应过来根本就没有和自家爷好好话别,不禁后悔得捶胸顿足。
  眼看“仆役纵队”急速退场,春及不敢置信地道:“你们又要做长针眼的事情了么?”他他他他们两个下流!无耻!败类!
  学谦回他一个诧异的神情:“怎么可能?这里是野外啊,除了黄土和野草啥也没有,看不出春及你竟然有这么邪恶的想法!”
  不知道第几百次被栽赃嫁祸的春及,已经有点习惯于背锅,只是闷闷地瞧着他,过了很久,才不太情愿地道:“主人虽然活了很久,可他的脑袋和我没有大的差别,你这个狡猾的人类,要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息燹对于他说出这样的话感到意外,学谦却只是摸了摸他头,道:“你要是不放心,就和我们一起去吧,中原很好玩。”
  “不要,这个月我已经满五百五十岁了,和别人在一起修行虽很有趣,怎么也该去试试一个人过日子。”
  “春及——”
  息燹劝慰的话还没有斟酌成型,便见棕红色的影子一闪,小小的狸猫钻进野草丛中,拖着尾巴不见了踪影。
  “我会去看你们的!”瓮声瓮气的嗓音自丛林深处传来。
  “我要是有个弟弟,大概就是他这样子。”息燹站在原地怅怅望着,口里喃喃。
  学谦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道:“他最怕寂寞无聊,保证马上会来找我们!”
  闻言,息燹扫开阴霾,回握他的手道:“既是你说,我便相信。”
  “那种单纯的家伙,我不会看错的!”学谦坏心眼地一笑:“为了到时好好迎接他,我们先去问清楚狸猫肉的吃法吧!”
  这一路并非风平浪静,不过以息燹的身手对付伏击,绰绰有余。息燹从未拜师学艺,全凭在实战中累积经验,这使得他的招数没有半丝花哨,质朴到简直毫无可看性,只在敌人露出破绽时才奋力一击,而这一击便足以制胜。学谦总是一开始就被他放在树上,除了观看以外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两人比预计的晚三天到达大云,父亲见到比离开时更加康健的儿子,不禁潸然泪下。住在附近的亲族们也纷纷过来探望,都是大赞老爷子好福气,儿子出落得一表人才,又有出息。
  学谦给家人引荐息燹,两厢见礼。顾家听说息燹来自化外,本以为他定然人品粗鄙,一见之下,才发现他的谈吐气质都不是卑下之人,又听说他帮忙学谦生意成就斐然,就有些人深谋远虑地开始盘算联姻之类。
  顾学仁看见息燹愣了一下:“我以为息公子会留在齐照看生意。”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估计,顾家才没有派人接手学谦离开后的雄州事务。
  学谦笑道:“息兄久不涉足中原,我便带他来开开眼界。”
  顾学仁露出奇妙的表情,终究没有说话。
  巧虹巧云与各自儿子也来到前厅见面,外甥们比之三年前都成熟不少,连时贤都规规矩矩地向他问好,据说是在锦州遇见了属意的女子,打算定下来。倒是两位姐姐少了许多热络,眼神显得很有些惊疑不定。
  顾老爷子还是对儿子的身体有些担心,怕学谦长途跋涉过于劳累,不住地催他先去休息,同时也命人引息燹到厢房安顿。
  学谦已在马车上睡了大半天,哪里坐得住,沐浴更衣完毕,指点婢女整理衣物,便随手拿了个茶罐往息燹房里而去。
  息燹开了门让他进来,学谦从后面抱着他的腰,脑袋从他腋下钻出,抬头问道:“让你不自在了吗?我家亲戚有点多。”
  “还好。”息燹引他直立站好,蹙眉,“别太亲热,小心给人看见。”
  学谦不在乎地道:“屋里没别人,候在门外的下人我也打发他们走了。”
  “你家人多口杂,小心为上。”
  “那么说来,只要住在这里,我们就不能干那档子事了?”学谦半撒娇半恶作剧地靠进息燹怀里磨蹭,“以前至少隔一天就要的,你受得了吗?”
  息燹笑着摇摇头。“我不是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子了,也不是为了那种事才和你在一起,克制对我来说并不吃力,你不必想太多。”
  “可是,我是啊。”
  “什么?”
  学谦从息燹怀中退开,揪着他的胸口,粗声粗气地道:“我可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不像你一刻野兽下一刻圣人,操控自如。你已经把我、把我……弄得很习惯了,这几天为了路都没有,在家里又不行,难道真要跑去外面滚草地吗?”他早已说到脸红,却还强撑着理直气壮的样子。眼见表露完心情许久,息燹仍没有反应,只面无表情瞧着自己,更是尴尬难当。
  “罐头里没茶了,我去找人添一些。”他说完匆忙转身,双手搭上了门,息燹猛然从背后压住他,灼热的呼吸一阵阵漏在颈间,学谦身体紧贴在镂空的木门上,浑身发软,连象征性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以为你一直是在配合我而已。”
  学谦轻喘地道:“舒服的事情,我为什么不喜欢?”如果他一直都像第一次那么野兽,早就给踢下床了。
  “我想,我改变主意了,很想要,可以吗?”
  耳边细语煽得得学谦体内一把火热烈燃烧。
  “现在……是白天……”
  “你不是说没人会过来吗?一会儿叫得小声些就好。”息燹含住学谦的耳廓轻啮,就着背向的姿势,一手揽着他的胸,一手托着他的臀,向床榻所在的位置走过去,学谦瘫软在他怀里,酥麻的感觉流窜全身,那被大掌托举所在的深处,正羞耻地隐隐开合,为即将到来的入侵感到喜悦。
  息燹将他安置于床沿,慢慢地除下他的鞋袜,在白皙的双足各印下一个吻,随即伸出牙齿,轻咬着各个脚趾。学谦的脚底板十分敏感,只要用手指刮搔就会笑得停不下来,现在被息燹用柔软的舌头□,令他全身的肌肤都覆上了一层鸡皮疙瘩,偏生又被抓住了脚踝无法逃开,只有脚趾随着难耐的轻吟张开复又蜷拢。
  “好、好了吧,放开——呃——”
  息燹一记轻咬,惹来更多难以言传的激荡之感,学谦抓着息燹的头发想要阻止他继续,那人依然故我地像只野兽般随意舔舐,像是吃定了他不会下重手。
  息燹的手摸索着来到裤腰,看也不看地熟练抽散结头,学谦抬臀,配合脱掉下身累赘。息燹由光裸的小腿一直向上,吻到了大腿内侧。
  “你刚沐浴过?真香。”高挺的鼻梁摩挲着柔嫩的内侧肌肤,闭上眼陶醉感叹。
  学谦扯着被头,咬住下唇阻止放浪的声音轻易出口,一边却将脚打得更开,方便他任意施为。沉睡的□稍稍挺起,就靠在息燹的脸侧,学谦轻轻摆动着腰,渗出蜜汁的尖端便在息燹面颊上挤压摩擦。情知这淫靡景象旁人见了一定觉得不堪入目,可是他疯了似的想要被他触碰,管不了那么多。
  忘了顾忌,两人的粗喘渐渐响起来,直到敲门声将魔咒打破。
  学谦飞快抓过被子盖住下半身,息燹深吸一口气,力持镇定地道:“哪位?”
  “息公子,小的是府里伺候的,借问一声,少爷在您那里吗?”
  “你说学谦?”息燹看隆起的被子一眼,“他方才来过,不多时又回去了。”
  “那小的们再去寻寻,多有打扰,小的告退。”
  听到脚步声走远,息燹露出懊恼的神色:“我竟没有听见门外声音。”
  “谁教你如此专心致志呢。”学谦笑着调侃,掀开被褥,接过息燹递来的裤子穿上——既然被寻找,必然有事要处置,他俩都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学谦来到二堂,许多人正在等他,其实并非什么大事,他带来分送亲友的礼物,不是边陲特产,便是外国稀罕物事,有许多不知道用途,一群人详细询问后挑挑拣拣,这才欢天喜地去了。
  顾老爷子见学谦毫无倦容,便拉着他问起三年来的各种经历,学谦一一作答,直至问到有没有遇见喜欢的姑娘,学谦岔开了话题,说起雄州各项买卖的前景。
  说了一会儿话,顾老爷子忽然叹道:“我儿果然与众不同。”
  “什么?”
  “时贤他们向我禀告这几年经历时,都旁敲侧击打探其他三人动向,只有你一个字也没有问。”
  “孩儿是觉得就算不问,也能猜到一些。”
  “哦?你说说看。”顾老爷子感兴趣地倾身向前。
  学谦思索着道:“时贤是个纨绔,要在短短三年里洗心革面有些吃力,就算真做到了,恐怕也耽误不少时间,好在顾家锦州根基不错,他也不是会对原本定制横加干涉的人,因此这三年大概守成有余。时英自视甚高,才能也不错,惟失之急功近利,三年间赚到的钱一定不少,但是他在朔州选择的买卖,恐怕只能短期谋利,无法永续经营。时杰虽年少,心思却不简单,应该能新做出一些有看头但不成规模的事业,而他长于讨人欢心,荣州当地管事必定对他交口称赞。”
  顾老爷子频频点头,捋着胡须笑呵呵地道:“他们说得没错,我有佳儿啊。”
  “所以以后您不用太操心商场上的事,有我和时贤他们看着。爹您这三年可是老了不少,我带来的补药很有效,您要记得吃。”学谦轻轻拍着父亲的手背,对于交接的事没有半丝忌讳。
  顾老爷子兴味盎然地道:“你不排挤他们么?”
  “他们确实有才干,如果愿意为母亲这一边出力,我自然欢迎。”
  “你自信压制得住他们?”言下之意,就是已经决定要让学谦为主了。
  “试试看吧。”学谦并不把话说死,“掌家的位置,有能者居之,如果他们中谁的能力更出挑,孩儿愿意让贤。”
  “恐怕是很难了。”顾老爷子摇头,心里却自豪得难以言表。这样的儿子,谁还能比他更出挑?
  月底,各地的管事被要求齐聚大云,心中都明白这回是要宣布掌家人选。
  众人来到议事厅时,巧云、巧虹、学谦与时贤等六人分坐在顾老爷子的两边,神态各异。寒暄完毕,派到雄、朔、锦、荣四州查看情况的族人首先禀告所见所闻,再将文书卷宗的副本分发传阅。管事们正暗自计较着该支持哪一位的时候,顾老爷子便开了口:“今天开始,学谦就是顾氏商号的掌家,诸位须得侍奉他如同侍奉我一般,尽心竭力。”
  顾家向来做派开明,每逢大事,便会召集各地管事共议公决,像这样掌家更迭的要务,竟由老爷子一语定乾坤,显得有些专断了。管事们面面相觑,心说原来这次碰头并非商议,只是知会而已。有人暗道果然老主人还是偏心儿子,有人为其他三人抱不平,也有人抱怨既然不需要旁人建议,那么写封信告知决定就好,干什么让大家伙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凑热闹,平白浪费精力。
  这几日探听下来,时贤三人心中早有准备,虽未料到老爷子连走过场的程式都不耐烦便宣布决定,还是皆脸色平静地对学谦致意,他们各自的母亲沉着脸只是不说话。
  跟着便是大云城中原本就支持学谦的管事们一拥而上道贺,见风使舵的一些管事也跟着凑热闹。拥戴其他三人以及外地过来不相熟的,则坐在原位上埋头翻阅卷宗,不久便明白了老爷子选择学谦的理由。
  闹哄哄的场面渐渐平息下来之后,学谦朗声道:“承蒙家父抬爱,众位不弃,学谦忝任掌家之职,后生小子蒙昧无知,日后要处处有劳各位叔伯兄长指教,在此先谢过了。”
  他深深一揖,管事们起身还礼。
  学谦朝父亲看了一眼,见顾老爷子点头,他又道:“执掌商号之前,学谦有些事情,要做个了断,今日诸位管事在场,也算是见证。”
  当时便有几人谄媚地道:“掌家只管吩咐下来,大伙儿无不从命!”
  “诸位想必都知道,学谦自幼体弱多病,但大约都不知道,这病根不是先天不足,也非沾染恶疾,而是有人暗中下毒所致。”
  众管事大出意料,议论纷纷起来。
  “之前堂叔投毒一事,已由官府查明,但那只是较轻的一桩,更有人十几年前便在学谦汤药甚至茶饭中加入少量阴寒药物,损伤我身体,使我缠绵病榻,这些药物日积月累,只要再多服几年,学谦元气耗尽,大约也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去了,就算是仵作验尸,也瞧不出端倪来。”
  “哪个人如此奸恶?该当揪出来严惩!”
  “好在掌家洪福齐天,没有中他的奸计!”
  时英也道:“那人既然能够在舅舅汤药与日常饮食中下毒,必然是已在顾家多年,内外行动自如。”
  学谦点头。“你说得不错,所以我一旦病愈,爹爹便将府中许多老仆役予以撤换。”
  “凶手是在那些人中间?”
  “没有,”顾老爷子插口道,“我明里暗里探访,却没有查到蛛丝马迹。学谦便建议我先撤换一批仆人,并且表露出对他们的怀疑态度,以松懈对方防备。”
  “那人可露了马脚?”
  “哪里会如此简单?学谦要我将你们四人派到各处,以展现才能,他自己挑了最远最没根基的雄州。”还害他这个可怜的老头子被管事们的怨恨杀了千百刀。
  “原来这事是舅舅提出来的,多谢,多谢!”时贤感激地朝学谦拱手。他在锦州找到了心爱之人的事情,不少人都有耳闻,因此都对他的这一举动报以揶揄笑容。
  “既然知道后患未除,掌家就不怕有人路上截杀吗?”
  “能将事情做得这么隐秘,自然不是蠢人,一定明白如果我是扶不起的阿斗,爹就算将掌家的位置交给我,他也有希望取得操控之权,这样做不必担什么风险,只消取得我的信任便可,最是稳当。所以我病愈后,他不会在防范特别严密的时候继续下手,而是想看清楚我有没有本事。我初出茅庐,本该留在大云培植亲信,取得族老与管事们的信赖,但爹却派我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拓展商路。通常一定觉得这是爹并不认同我能力,而且我的确从未在人前为顾氏设谋。在此种情势下,就算想要杀我,时间也该是我在雄州做出一番亮眼成绩以后,毕竟一个病弱的掌家,对有心人来说还更有用。”
  这番分析有理,众人不住点头。
  学谦续道:“可是竟然有人在我去雄州的路上安排截杀。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他已经确定我会成为威胁。我故意只在暗中向爹作生意上的建议,就是为了将几个可疑人物区分开来。知道我与爹密商的人只有一个人,他也确实如我所料动上了手。不过我没想到,他竟大手笔地找了许多江湖杀手。我冒险试探,差点就连命也搭了进去,随我进雄州的护卫们,更是成了刀下冤魂。”
  除了少数几人之外,在场的都不知道他这一路上竟然遇到这种事,眼看他此刻容光焕发侃侃而谈,真难以想像当时的凶险万状。
  学谦眼望中庭,道:“我只是觉得奇怪,顾家的传承,本不干你事,我死了对两位姐姐有好处,于你则是不痛不痒,你为什么要对我不依不饶?为免打草惊蛇,我没有马上将此事告知爹,连护卫的死讯也瞒了下来,我托孙伯和周叔他们注意你的动向,与爹爹的信件都是通过管事暗中传达,从不经你手。与杀手组织联络的飞鸽在半途被拦下,没有得到回音,你坐立不安,忍不住去找了大姐商量。那天你们还顺带说起了逼死汪大夫的事情,不知道还记得否?堂兄回到大云,将我的事情细说后,你又动杀机。为了在我回来的路上设伏,竟把好好的两个山民孩子弄得肢体伤残,抛在断崖边引我去救——”学谦叹口气,漂浮的目光忽然直直定在一个人身上:“有道是无毒不丈夫,何管家,你不愧此中高手。”
  所有难以置信的目光一齐投向站在门边的枯瘦老人。
  何管家顿住了悄悄往外移动的身形,面如死灰地道:“是你的错,你总是挡路。要不是你,她在婆家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儿子快要到手的掌家位子,又被你夺去。”
  “所以说,你是基于义愤、路见不平吗?”学谦轻嗤,“为了私生子能够掌家而无所不用其极,何管家这一份舐犊之情,也真令人动容了。”这种家族秘辛,本不适合在众人面前说,但想到大姐明明也牵涉其中,何管家上了公堂,多半不会将她作为同谋供出,学谦就为无辜丧生的侍卫感到不忿。
  顾巧云与何管家面上变色,众人更是大哗。
  时杰突然起身,来到顾老爷子跟前,屈膝频频磕头,痛哭流涕地道:“外公,孩儿不能挑拣生身父母,这种委屈也只能往肚里咽。母亲纵然失,终归是您的女儿,若见弃夫家,也只能托庇于您了。”
  顾巧云闻言也跪在儿子身边,边哭边诉说心酸。
  顾老爷子不理女儿,叹着气将时杰扶起,道:“不论你父是谁,你还是外公的孙子,这点不会变。”
  时杰啜泣着重重点头,强忍住眼泪的样子让管事们都深感同情。
  学谦对他们的表现视而不见,又对顾巧虹道:“二姐只派人在归途上威胁我不准回家,相比大姐与何管家足够忍耐温和,学谦承您的情。”
  顾巧虹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时英脸色更是难看。
  学谦继而又朗声宣示众人:“有几位管事与我的外甥们交好,良禽择木,那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泄露对手消息、暗中将商铺银钱挪给他们使用,这些举动,做得总归不够正派。”
  他没有一件件摊开来讲,光是一双锐利的美眸朝管事们扫过去,年纪比他大上许多的商场干将们,就都心惊肉跳起来。
  “所幸牵涉金额不算太大,”学谦宽慰一笑,这笑容很美,此刻却没人有心情欣赏。“我看事情就到此为止,各位都是开拓商行的栋梁,有些一时糊涂的,麻烦回头将差额补上,就此揭过便了。学谦只希望今后与诸位同舟共济,振兴家声,只要有功劳,我决不亏待。”
  管事们轰然称是。
  学谦又指指何管家道:“那二十条人命还要着落在管家你的身上,到了府衙,是要一人承担过错,还是把大姐也拖下水,就请您自己拿主意吧。来人,将此人送官,状子在此,连同雄州刺史的信函一同递到衙门。”学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一封信,交给应声而来的仆役。
  何管家失魂落魄地被拉走,到了天井里,他突然站定,回身朝着学谦吼道:“顾学谦,你和那个姓息的男人有苟且之事,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罪有应得,你也不会有好下场,顾家的族规不是摆着好玩的!”
  此言宛如一个炸雷,比之前揭穿何管家毒计更令人震惊。学谦无视旁人议论纷纷,不解地问:“什么族规?”
  时英凑到他耳边,道:“顾家有位先祖曾经爱上一名男子,为了他险些弄得家破人亡,因此后代就立下决不许同性相恋的族规,一旦触犯,轻则逐出家门,重则……性命不保。”
  学谦看向一脸错愕的父亲,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时英抢着问:“就算听过,你会在意吗?”
  学谦睨他。
  时英解释道:“这条规矩百年内没人犯过,除了族老以外,若不是特别注意,确实没有人会想起。”说完不怀好意地一笑。
  学谦眯着眼凝视时英:“想不到你与何管家一样,都是有心人。”随即转身对父亲道:“爹,我去雄州之前拿走的本金,现在可以连本带利还给您,那边的产业,就由我自己盘下来好吗?我和他一起回去那里,以后就当作自己不是顾家人。不介意的话,逢年过节我会来看您。当然雄州产业如果您不想卖我,我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做生意,但是,雄州这三年来的收益要归我。”
  他言下之意,非但承认了何管家的指证确有其事,还表明宁可不要这掌家之位去白手起家,也不要与息燹撇清关系。他的手段刚才管事们已经见识过,现在竟然二话不说就要放弃顾氏,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
  学谦说完就直直地盯着父亲,像是非要在当场就把事情解决不可。子女接连爆出两桩伤脑筋的大事,饶是顾老爷子饱经风浪,也有些难以面对。
  “事情就说到这里,大伙儿先各自散了,我已在回雁楼订下酒席,晚上一起吃个饭。”顾老爷子说完站起来,道:“学谦,你随我来。”
  书房里只有父子俩,气氛沉闷。
  学谦刚才在路上还吩咐下人告诉息燹,要他自去吃饭不必相候,摆明了不准备再掩饰两人关系。
  顾老爷子暗暗提醒自己沉住气,这才开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和他是真心相许,两情相悦。我想您不会想要听细节的。”学谦语气平和且带着笑容,说话却干脆而无转圜余地。
  顾老爷子想起息燹的高大身形以及逼人气势,抱着些希望道:“你好好对爹讲,是他胁迫你的么?”若是如此,那学谦就只是受制于人,还能说得清。
  “不,认真追究起来,算是我胁迫的他。”学谦摇头,依然微笑。
  顾老爷子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用力握住他的肩头:“你不能为这种事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听爹的话,无论事实怎样,你就对人说,是受他胁迫,惟其如此才能自保,顶多名誉受损,以后你娶妻生子,那些流言蜚语也就会淡去了。至于他那边,最多我们想办法补偿。”
  学谦深深看着父亲,郑重摇头:“我不会成亲,也不会辜负他。”
  顾老爷子大怒,忍不住一巴掌抽在儿子脸上,怒斥道:“自甘堕落!”
  学谦的脸被打到一边,嘴角出现一丝血痕,脸上坚定的神情并没有改变,轻轻地道:“孩儿不孝。”
  顾老爷子气得发抖。“你为了和一个男人没名没分鬼混,连这份家业、连我这个爹都不要了吗?”
  这是顾老爷子第一次对学谦发脾气。这孩子虽然病弱得令爹娘操心,但从来都乖巧聪颖,没有做过一点坏事。好不容易康复,正盼着他为顾家开拓基业、传承香火,哪里想得到才离开身边三年,除了证明能力以外,竟还带给父亲这样大的冲击。
  “爹你别气坏了身子。学谦决不会抛下父亲,就算被逐出家门,书信往来与年节拜候也不会断绝;家业既然不适合由我继承,学谦并不强求。”
  这哪里叫做不强求?安澜首富的金钱权势,他根本就是不放在眼里!顾老爷子在震怒当中,又不得不生出些许骄傲来:儿子不靠祖业,依然可以活得富足自在,所以才可以毫不在乎地说出放弃的话。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句话,你和他在安澜就绝对无法立足?”
  面对父亲的威胁,学谦不以为意地道:“我们可以回去雄州。如果雄州也不行的话,我们就去别国。息燹到过很多地方,荒野生活很在行了,不会让我挨饿的。”
  顾老爷子在心中感叹,儿子太能干太有主见,也不一定是件好事。明明该是做错事的他苦苦哀求,好待在顾家庇荫之下,现在却变成老父不舍他的才能,要将人尽力留住。
  几番思忖,他最终叹气道:“罢罢。这件事就先搁着,掌家之事,我还未收回成命,族中长老也没有发话,你不能就此偷偷离去!”
  学谦轻哂:“爹要怙恶不悛么?”
  顾老爷子无奈地道:“族规虽严,总有通权达变的办法,我无意更改由你继承的决定。总之接下来你还是先去熟悉一下顾家各种生意。”
  “我不想让爹为难。”若是留下,各方压力,老人家很难承受。
  顾老爷子气呼呼指着他:“你做好分内的事,就是不让我为难!”
  学谦沉默良久,出口的还是那句话:“孩儿不孝。”
  顾老爷子重重坐进圈椅,仿佛用尽了气力一般,虚弱地朝学谦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学谦望着父亲老迈的容颜,咬咬牙施了一礼转身。
  “为什么会喜欢上男子?是因为爹娘从小没有好好照顾你吗?还是从来没有好好认识过女孩子,不懂得女人的好?”
  “‘他’也是这么说。但不是的,我要什么,我自己最清楚。”学谦没有回头,说完话便推门而出。
  议事厅的事,息燹当天便知道了,他连夜收拾行李,搬了出去。事已至此,他俩更不能住在一个屋檐下,做出些情不自禁的事情,徒惹旁人侧目。他提出最近都不要见面,学谦也没有反对。各自深信只要两人都足够坚强,没有什么外力能将他们拆散。
  息燹离开之前,顾老爷子找他谈过。老人费尽唇舌,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息燹静静地听他讲完,才道:“让您不快我很抱歉。但是我若离开,学谦一定会跟我走。您还健在,我们都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形。”
  他说得直率,顾老爷子更急了:“你是化外之人不明白,除了我这个父亲以外,他还有别的责任!”
  “我知道。我愿意到别处等他,等他完成对顾家的责任,做够生意生够子女再来找我,我真的可以等。但是学谦不愿意,他总说人生苦短,不能蹉跎。”息燹露出宠溺的表情,刚硬的线条也变得柔情似水。
  “你们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蹉跎人生!”顾老爷子气得直跺脚。
  息燹没有一丝卑怯地正色道:“只要我们觉得值得,那就不是没有意义。”
  “我知道你是明理的人,再帮我劝劝他,好吗?”要对抢走儿子的人低声下气,顾老爷子很郁闷也很无奈。
  “您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息燹轻叹,“那种外柔内刚的性子,劝不听的。”
  顾老爷子语塞。此人虽然来历不明,看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就知道出身必不高贵,但他是真的了解学谦,头脑清楚,更非趋炎附势之徒,若只是儿子的朋友,做爹的其实并不反感。
  息燹朝他点点头,背着包袱离开。留下顾老爷子在原地,百思不解为何儿子会走这样一条路。
  学谦变得很忙,不但要接手商行事务,还要应付父亲通过种种途径推到他面前的各色女子。
  巧云、巧虹两姐妹被强行送回婆家,时贤等三人自愿留下。学谦虽然对这几个外甥不是没有提防,但也不反对他们对顾氏生意提出自己看法,只要不来阴的,他很愿意与他们的野心正正当当较量。
  何管家说的事情,当日在场管事们都守口如瓶,顾老爷子没有发话之前,没人敢招惹这位看起来温柔美貌,实际上却强悍异常的少爷。
  学谦对层出不穷的女子不胜其扰,连着第三晚在床上看见不同的□女人时,他忍无可忍,告诉父亲如果不停止这种行为,就搬出去和息燹同住。顾老爷子大惊失色,把真人改成画像,换成自己每天在他耳边说道那家的女儿温柔贤慧,谁的妹妹精明能干。
  不久,顾氏在城郊的一座茶园,管事与雇工为了工钱的事情冲突,正值春茶采收季节,雇工却不肯做事,管事见压不住,便报请掌家处置。那个茶园离贡茶产地极近,要是事情闹到贡茶园去,事情就没法善了。学谦毕竟不熟情势,顾老爷子便亲自带着学谦和外孙们去处理。
  息燹也跟着去了,学谦说是因为他身手好,若雇工们情绪激动做出出格的事来,他可以就近保护众人。
  顾老爷子明白他是要一点点将息燹引到台前,最终得到所有人的认同。心中自然老大不情愿,但是儿子坚持到说他不去自己也不去,他也只得接受。
  事情比想像中顺利,责罚了克扣工钱的管事,雇工的愤怒便平息下来,其时天色已晚,本该留宿一宿,顾老爷子生怕儿子与息燹做出什么事来,打定主意要当日回转。
  茶园回到大云县城要翻过一座山,虽然不是雄州境内那样的峻岭,其余人体谅老爷子年迈,总要时不时提出下马歇息一阵。到了天时,一群人还未下山,只能在山腰空地歇下。
  仆役在一边忙碌地张罗着被铺饭菜,五位“主人”与一名“客人”围在篝火边,一言不发。
  息燹情知是自己的在场让气氛变得很僵,便站起来说要到处走走。学谦跟着站起,不理父亲责怪的眼神,随他步入林中。
  息燹抬头看不算茂密的林子,道:“这里的树木,比雄州矮上许多。”
  学谦失笑。“你这是在借物起兴吗?”
  “什么?”息燹自己学习安澜文字,但从未得诗书教诲,不知道赋比兴。
  “就像先说‘瞻彼淇奥,菉竹猗猗’,然后才引出‘有斐君子’如何如何,这种。”
  学谦索性拉着他坐下,将这首诗写下来,慢慢给他解释。
  息燹低声诵读,道:“这诗说的像你。”
  学谦横他一眼,咕哝道:“我哪有这么好。”
  “有过之而无不及。”息燹深深注视学谦,说得认真。
  学谦脸上都热了起来,轻嗔道:“傻话!”
  息燹抬起手摸摸他热烫的耳朵,微微一笑。
  学谦拉过他的手贴在脸颊上,道:“我以为,你会说要离开的。”
  “我既决心来到这里,就会和你同进退。”
  学谦又抓着他的手把玩,低头道:“顾氏并不重要,钱再挣就有,我只是希望等到父亲能够接受。他扶养我这个病秧子长大不易,做儿子的却几乎没有对他尽过孝道。我说得绝,是为要他死了引我回到所谓‘正路’的心,不能真的说走就走。”
  息燹反握住他的手,道:“你尽管按自己的意思去做,我不会走,也不会令你为难。”毕竟时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学谦则不同,他合该是等待的一方。
  学谦靠在他的肩头,有些好笑的地道:“你说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我的外室。”
  息燹并未答话,倏然将他的身体扶正,望向树林入口。
  “舅舅,饭做好了,外公请您过去。”
  “知道了。”学谦做个怪脸,慵懒地伸出手,要息燹扶他站起。息燹眼神发亮地看着他,猛地一把将人拉进怀中,在唇上厮磨良久,这才放开。学谦调整呼吸,掸了掸衣上尘土,从容步出树林。
  顾老爷子神色很是难看,见他俩并肩过来,先是上下打量一番,接着眼神定在学谦唇上,怒哼一声道:“夜里山路难走,别乱跑。”
  学谦与息燹都没有回话,自顾自坐下。
  时贤来回瞄着他俩,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时英没什么表情,时杰则笑眯眯地只管夹菜。
  一顿饭吃好不久,众人正要休息,忽然间感觉到山地微微震动,这震动十分规律,每顿一顿,便有一声轰然巨响,且变得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近的脚步声一般。主仆十多人互相探看,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算老虎之类的巨兽走路,也不会发出这样大的声音,更何况此地从来没有听说过猛兽出没。
  息燹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小心。”
  息燹对学谦颔首,大踏步走向震动传来的山崖方向。
  他还没有走几步,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个足足有六七尺高的巨大头颅出现在了山崖边,那头颅极丑,额头上是穿山甲似的突起外皮,灯笼大的眼睛泛着冷冷的光芒,生在这般面孔上竟显得十分细小。眼睛与吻部极为突出的血盆大口之间,看不见鼻子,只有一个巨大的洞流淌出闻之令人作呕的灰色黏稠液体。
  大头颅猛地超前扑了一记,引来惊天动地的声响,息燹与相距已是极近,甚至可以看见深褐色皮肤上收缩着的毛孔。他也看清这怪物的四肢躯干都非常小,几乎与常人无异,一切行进都只能靠头颅来拖动,刚才听到的巨声,大约都是他头颅在“走路”。
  他盯着怪物,并未转身地朝顾家主仆喝道:“快到石头背后去!”空地靠山壁的一边,有块大石,与其上的树木形成遮蔽,应该可供众人容身。
  学谦搀着父亲先走,等到时贤他们都纷纷进入,仆役们还在望着山石发抖,想躲却又不敢进去。
  “快进来!”学谦急得招手。
  “舅舅,这里太窄了,我们……”
  “说什么浑话!人命关天的,挤一挤就好了,快进来!”学谦让开身体,仆人急匆匆躲进去,本来有余裕的山石背后被挤得水泄不通。见学谦还有半个身体露在外面,一个仆人心生愧疚,道:“少爷,我出去吧,您进来。”
  学谦示意他噤声,目不转睛瞧着外头的情形。
  息燹已经和那怪物交上了手——应该说,怪物不断攻击,息燹只是一径腾挪闪跃。
  大着胆子从山石顶部探出头来的两个仆人,都不禁暗暗为他担心。学谦注视他每一个动作,看不出脸上表情。
  怪物异常凶猛,嘴里流出散发恶臭的口涎,张大嘴不断往息燹处拱去。而它看似细小无用的四肢,竟然可以随意伸缩,带着细长指甲的爪子一次又一次抓向“食物”。息燹利眼紧紧盯住怪物一举一动,不曾稍瞬,他身形高大,动作却意外灵活,每每在电光石火间闪身,躲到它攻击不到的地方,惹来那两名仆人的惊呼阵阵。
  怪物慢慢被他带到远离山石的树林中,流出的汁液滴在地上,草木迅速枯萎。息燹借着树木遮挡,只管躲避。时间一久,怪物不耐烦起来,厉声嘶吼着,脑袋频频捶击地面。他好似力大无穷,捶击让整座山都跟着摇摇晃晃,落石与树叶掉在山石背后的每个人身上,一个个都胆战心惊。
  缠斗越久,怪物身体庞大旋身缓慢的劣势也更加明显。息燹觑准时机,跳到它头上,自腰际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插入它的脑门。匕首直没至柄,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哀号声,陡然伸长的手臂撩到头上,将息燹掀了下来。仆人大急,惹得其余几个主子也探头出来查看。学谦用嘴捂住惊呼,安慰自己他不会出事。
  息燹急忙团身打滚,避过它两条腿的夹击,随即跳到周遭最高大的一棵树上。怪物以头撞树,匕首被它敲落地面,腥臭的蓝色液体喷溅而出,怪物剧痛,撞击得更加猛烈,五人合围粗细的树木终于承受不住。喀啦啦倒了下来。倾倒的方向直冲山石,学谦站在最外面,眼看第一个被砸到!
  躲到另一棵树上的息燹猛地一蹬腿,如箭般疾射向学谦所在的位置,伸出双臂挡住了树木的继续倾斜。
  也正在这时,怪物猛扑上来,锐利的指甲长长划过息燹身躯,滚烫的鲜血喷溅到学谦身上。
  息燹呼吸浊重,用尽全力将那树木推开,猱身而上,双拳同出,一左一右击向怪物下颚。
  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巴掌大物事自怪物下颚飞出,窜入地面不见了踪影,而大头怪物化作一道烟,竟然凭空消失。它方才流出的腥臭液体,亦迅速化为烟尘,四散无踪。
  息燹粗喘着坐倒在地,殷红色的鲜血出现在他周身地上,一点点渗进土壤。众人吓得仍不敢动,只有学谦匆忙奔出,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止住他急速失血,一边撕下袍角擦拭身上淤血,一边大叫:“谁带针线包?”
  “我、我有!”一名女仆怯生生地靠过来。学谦粗鲁地一把夺过她递出的小口袋,让息燹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双手忙碌地穿针引线。
  “我没有带草乌散,你忍一下!”
  息燹没有力气点头,喘息着开阖眼睑。
  学谦正要动手,忽然喊了几个仆人的名字,嘶声道:“烧热水来!”又点了另外几个道:“去做担架!”
  仆人们正慌得六神无主,被他一下令,紧从巨石后走出来,有的跑去汲水,有的七手八脚斫坚硬树干。
  学谦紧紧捏着针眼,不住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抖,却无论如何找不回第一次为他诊疗时的镇定。
  息燹勉力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摆,蠕动着嘴唇,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道:“不想我用开膛破肚的样子和你欢好,就快点缝。”
  学谦失笑,深吸口气屏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定定神,第一针稳稳扎进他的肉里。
  此地没有任何伤药,大致处理完后,学谦让人将息燹抬上担架,息燹一被移动,痛苦神色便难以遏制地表现出来。学谦又慌乱地大声命人将他放平躺好,又不停喃喃着“别弄痛他”,状若癫狂。只听他吩咐一声“好生照看着”,便自去解开马缰,上马时没有踩稳马蹬,竟摔了下来。众人欲待去扶,他已经又一次飞身上马,随即使劲一鞭抽在马臀部。那马儿吃痛,人立起来,众人惊呼声中,学谦俯在马背上,抓着缰绳死也不放手,双腿一夹,一人一骑飞快往山下冲去,看起来十分惊险。
  顾老爷子望着儿子在马上摇摇晃晃的背影,眉头深蹙。
  时贤最后一个从山石后走出来,大着胆子看一眼息燹的状况。息燹脸色铁青,嘴唇全无血色,缝合的针脚密密麻麻,由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仆人正抖着手替他擦拭血污。时贤心惊肉跳地调开视线,道出所有人的想法:“伤得那么重,还救得活吗?”
  “舅舅他……可不要出事才好。”时杰说得有些言不由衷,时英与他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的含义:精明强干的舅舅并非铜墙铁壁,有此弱点,他们便有隙可乘。
  守在息燹身旁的女仆突然低呼一声,时英等奔过去。女仆指着息燹前胸,颤声道:“伤口、伤口变小了!”
  顾老爷子正要斥责她言辞无稽,眼前的景象却不由得他住了口。
  主仆们惊惧地注视着息燹伤口以惊人速度复原,一时无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晚饭后,时贤三人进入书房,顾老爷子正在望着窗外出神。
  “外公。”
  “啊?”顾老爷子回神,和颜悦色地道:“你们来了,学谦呢?”
  三人互望,时英道:“舅舅去看息公子了。”
  “又去?我看,今晚他又不会回来了。”
  听到息燹名字时,顾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神色,外孙们并没有漏瞧,兄弟三人对看一眼,无视时贤露出的不赞同表情,时杰首先发难:“外公,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顾老爷子一愕,“什么?”
  时杰道:“那位息公子,昨夜才被妖怪开膛破肚,到了天明竟然能够起身行走,我们几个商量着,疑惑他恐怕并非常人。”
  顾老爷子全身一震,悚然道:“你们也这么看?”
  时英也道:“事情摆在眼前,容不得我们不往坏处想。即令舅舅医术精湛,能够生死肉骨,也不可能使他这样的伤重之人,在一宿之内就行动自如。况且舅舅当时不过将他的伤口简单缝合而已,舅舅连夜将伤药送到时,他的伤口已收到几乎看不见,如此情形,匪夷所思,下人们也在议论纷纷。”
  时英和时杰看向最年长的时贤,时贤假咳一声,当作没看见他们暗示。他并不赞同两个弟弟的做法,站在这里也是被他们硬拖来壮声势。
  时杰瞪自家哥哥一眼,又对顾老爷子道:“我看他说不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山妖鬼怪,施法术魇住了舅舅,舅舅才会不辨是非,与他做下逆伦之举。”
  “但他并经舍命相救学谦……”顾老爷子焦虑地敲着桌子,脸色凝重。
  时英驳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对舅舅示好,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们若不快些将他铲除,恐怕舅舅有一天会给他害得神志不清。昨夜外公您也看到了,舅舅这么沉稳的人,见他受伤,整个人就像要发狂一般。若再任由他俩相处下去,孙儿实在担心全家上下的安危。”
  顾老爷子低头看着桌面,交叉放在桌上的两手不断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时杰忽然说:“外公还记不记得,几年前锦州李家小姐为妖魔所惑,一夜之间剜出全家十数口人的心肺,继而被吸干元气、成为干尸的事?”他见顾老爷子全身一震,意味深长地续道:“这可千万别成了前车之鉴才好。”
  此时时杰突然跪下,一脸忧虑地道:“外公,我们仰慕舅舅的才干,还想在他执掌下好好为顾氏做事,不希望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邪魔外道毁了一家和乐,更不愿看到外公您白发人送发人啊!”
  “白发人送发人”,七个字戳中顾老爷子心底盘踞多年的隐忧,老人家迷茫浑浊的视线,逐渐变得尖锐峻急。他拉着时杰站起来,问:“依你们看,应当怎样?”
  时英与时杰对望一眼,道:“孙儿们听说有位当世有名的捉妖道人,最近正巧游方到大云,只要外公点头,我们马上将他请来!”
  时贤难以置信:“你们要把息公子当作妖怪捉起来?舅舅会气死的!”
  时英理直气壮地道:“只要道士证实了息燹是妖怪,将他收了,舅舅自然就会从迷惑中醒来。表哥,我们这是为舅舅好,也为大家好,你可别把这件事对舅舅讲起!”
  “也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时贤咕哝着,见外祖主意已定,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息燹在郊外的山坡下搭了一个小茅屋栖身,屋子十分简陋,仅供一人勉强起居而已。学谦前些天来照料他的伤势,找工匠将茅屋周边用竹篱圈了起来,在篱笆内种了花草以及一些果蔬,多少算添了一些情趣。
  简单用过晚饭,息燹正在屋后浇水,听见喊门的声音,放下水瓢出来一看,竟是意外的访客。
  顾老爷子含笑推开篱门,道:“外地的商铺出了点事情,我叫学谦去处置了,今日想起,便过来瞧瞧你的伤势。”
  “有劳挂怀,我没有大碍。”息燹将他引至小园的小凉亭内,正要进去烧水,顾老爷子摆手道:“你重伤初愈,不宜辛苦。我也带来了酒水,息公子不嫌弃的话,陪老夫喝一杯如何?”
  息燹依言坐下,跟在老爷子身边的小仆便从食盒里取出了酒菜。
  顾老爷子执起杯道:“你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老夫很承你的情。”
  息燹饮了一口。“尺寸之劳,不足挂齿。”
  “你实在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听学仁说,你在雄州时帮了学谦不少,可见才干也是出众。”顾老爷子凝视他半晌,道:“如果学谦是个女娃,老夫也许会欣然将她嫁给你。”
  息燹目光炯炯地直视他,道:“如果是违心的客气话,顾老爷不说也罢。”
  顾老爷子尴尬地笑几声,道:“息公子果然是爽快人!说起来,老夫还没有问过息公子仙乡何处呢。”
  息燹一愣,缓缓地道:“说不清了。”
  “看相貌,息公子似乎不是安澜人,莫非出生在他国吗?”
  “也不算是。”老爷子亟欲探听些什么的姿态让息燹感到不愉快,索性偏过头去瞧园中花草。
  他的闪烁其词,更加印证了顾老爷子心中的怀疑。顾老爷子不动声色,打个哈哈,再次举杯相邀:“来来,喝酒!这是学谦喜欢的汾清,回来之后,府中被他喝得已经不多,咱们多少得从他嘴边抢下一些来!”
  “多谢。”说起学谦,息燹脸上表情有了明显的缓和,低头啜了一口,细细品味这陈年好酒的醇香。
  “息公子和学谦是怎么遇上的呢?”
  顾老爷子不断挑起话头,息燹的回答总是十分简洁,两人相对而饮,实在没有什么气氛。但顾老爷子似乎也不在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又不时投过去窥探视线。息燹注意到了,但没有想太多。
  两下沉默了一会儿,顾老爷子心中有些着急,又不得不继续交谈:“恕老朽失礼,息公子天生就喜欢男子?”
  息燹感觉视线有些模糊,用力甩了甩头,才道:“不是。”
  顾老爷子皱眉:“难道是因为学谦长得貌美,胜过世间女子?”
  息燹摇头。“学谦的容貌或许当世无双,于我则并无影响。”
  “那倒难得。第一次看见学谦的,没几个人能把眼光移向他处。”顾老爷子想到传言妖怪惯于幻化成美艳模样,顿时对他的“不在意”有了自己的解释。
  “我深知顾老爷以学谦为傲。”息燹说完这句话,一双利目猛然瞪视顾老爷子,随即便一声不响地趴倒在了桌子上。
  草乌散起效了。
  顾老爷子被他瞪得心中发虚,好半晌才靠着桌子慢慢站起身,击掌三下,时英时杰带同几名家仆,将一名道士引入小园。
  “外公您先请回,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顾老爷子望了望睡相平静的高大男子,想到儿子如此优秀,合该有大好人生,却被他诱到了邪路上,凶多吉少,最后的一点不安被憎恶取代,向那中年道士拱手道:“如此有劳道长了。”
  “老爷子只管放心,妖孽为祸人间,贫道绝不坐视!”道士抽出宝剑直指息燹,两撇小胡子随着说话上下颤动,目光中看不到丝毫出家人该有的平和之色。顾老爷子不耐与他多说,拱手告辞。
  仆人在道士的指点下起法坛,时英与时杰将息燹绑得结结实实。
  息燹已是第三次服草乌散,药效便没有之前的强烈,醒过来的时候,听见喃喃的咒语声声入耳,事情的经过也猜到了九成。
  学谦离开时曾经提醒他要防备时英与时杰,但恐怕没料到自己的父亲也会掺进一脚吧。人心险恶,可笑他过了近两千年,还是应付不来。
  他稍一动弹,便感觉全身被缚, 绳子并不粗,他暗中凝力挣脱,那绳子竟然越发抽紧。
  “没有用的,这是捆仙索,别说你这种小小妖魔,就算是神仙被绑,也未必挣得脱。”道士见他醒来,胸有成竹地睥睨道。
  息燹轻哂。“我是什么妖?”
  “你没有原形,不是妖,而是恶鬼游魂!”
  “即便不是人,我又做过什么恶事?”
  道士义愤填膺道:“还敢狡辩!迷惑良家子弟图谋不轨,这不是恶事吗?这副躯体,也定是你用卑鄙手段侵占而来!”
  又是一个不分青红白的道士。息燹懒得再与他辩,闭上眼不再说话。
  任凭道士使出种种收妖夺魂的方术,也无法让所谓“恶鬼”从息燹体内出来,更别说是被收伏。
  面对时英与时杰不满的神色,道士硬着头皮道出最后一招:“恶灵十分厉害,已经全然占据这具躯体,为今之计,只有将躯体焚烧殆尽,才能让降伏恶灵,使其灰飞烟灭,无法再行凶伤人。”
  时英大吃一惊:“你要烧了这个大活人?”他只是想要将舅舅遭妖魔迷惑猥亵的丑事宣扬得尽人皆知,使他无法在顾家立足,并没有杀人的念头。
  道士连连摇头:“他早已不是活人了!贫道在这具躯体上看不到过去未来,只要清除隐匿在其中的恶灵,‘他’便只是腐尸而已!”
  “你如何能够保证?我可不想摊上一宗人命案。”
  那道人勃然作色:“公子是不相信贫道的能耐?”
  时英还待再说,时杰分开二人,对道士道:“道长请尽管做法除魔,若非对道长信任之至,我们又何必请您过来?”
  道人满意地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只极小的炼丹炉,吹一口气,那炉子便自行扩大,“咚”地一声闷响,扎扎实实立在地上。
  道士一甩拂尘,丹炉中轰然窜起烈焰,焰火颜色十分奇特,竟是金中带青。时英等人不由得目眩神驰,对他的本事信上几分。
  道士拂尘上扬,炼丹炉的盖子浮到半空,道士大喝:“将他投入炉中!”
  “你们想干什么?”
  正在此时,冷冷的谴责声响起,道士循声望去,不由得张口结舌——丹炉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美到不可方物的佳人!稍嫌凌乱的头发与衣服上的灰尘无损其倾城之貌,而佳人眼中闪着熊熊怒火,比丹炉中的烈焰更灼人,道士看得呆了。
  “舅舅……”时英时杰心中暗叫不妙,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
  学谦不看别人,疾步走到息燹跟前,欲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找了许久,那绳索竟然没有打结之处,一似天衣无缝。
  息燹道:“捆仙索是天庭至宝,没有咒语,你解不开的。”
  学谦走到道士跟前,揪住道袍前襟,吼道:“快给我解开!”
  道士连连摆手。“他、他是妖怪,公子你千万别——”
  “我说解开。”学谦重复一遍,语气更冷上十分。
  道士还要分辨之际,感觉呼吸一松,学谦倏地往后倒,靠在了早有准备的时英身上。
  时英将他放倒在地上,道:“这就是我那被恶灵迷惑的舅舅,道长莫怪。”
  道士连连点头,忍不住几次去看学谦昏睡中的美丽容颜。
  “可惜,真是可惜了!”
  时英命人找绳索来困住学谦,虽是别院中的仆人,但也知道学谦才是掌家,一时无人敢于上前。
  时英啧了一声,自己把学谦捆在墙角的树桩上。
  时杰站在一边,说着风凉话:“表哥就不怕舅舅醒来后活剥了你?”
  时英沉默了一会儿,道:“事已至此已没有退路,只要他知道这男人真是妖魔鬼怪,也没办法指责我们不对。”
  时杰勾了勾嘴角。“表哥说得不错。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看咱们还是下剂猛药,让舅舅再也没心力责怪我们为好。”
  时英正不解要问,时杰讲一桶井水泼在学谦身上,学谦打个冷战,醒了过来,他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外甥。
  “杀人偿命,学宫的先生没有教过你们么?”
  时杰听他质问,笑得很开心。“既然杀人偿命,舅舅请尽管去官府举发。人家问起他籍贯何处,官凭路引由何地官署所发,您要怎么作答?醒醒吧,这世上根本没有息燹这一个人,他消失与存在,都不过是我们凭空想像而已。舅舅去官府告我们杀了一个根本没有的人,官府大概还会说舅舅您得了失心疯吧。”时杰反手扔掉水桶,木质的桶身咚咚咚一路滚到园子的小径上。
  学谦深深打量他。“你恨我害死你爹?”
  时杰仰天“哈”了一声,道:“那种没用的爹死了也罢,就算你要杀你大姐,我也无所谓。可是,”他凑到学谦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道:“可是你不该在众人面前揭穿我的身世,拜你之赐,我再也回不了你的姐夫家当少爷,这辈子只能顶着私生子的名声羞耻地活下去。”他说着,左手抽搐成诡异的形状,阴狠的笑脸也随之扭曲,“所以我要你亲眼看他被活活烧成灰烬,我要你也——生不如死!”
  学谦难以理解地道:“旁人的眼光如此重要?”
  时杰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阴恻恻地道:“是,对你来说确实不重要。你到哪里都被看重,很得意吧?我没有你厉害,我只会做做花里胡哨的表面文章。名正言顺当少爷的时候,我讨好别人,别人就会念着我的好,到了现在这种处境,讨好别人,他们还嫌我贱!你这种轻而易举得到一切的人,怎么能够明白我的悲惨?”
  学谦悚然看着外甥眼神狂乱,嫉妒□裸摆在脸上,低喃道:“你疯了。”
  “随你怎么说。再过不久,大家就会知道疯的是谁。”时杰放开他,往炼丹炉的方向走,边走边扬声道:“请舅舅您待在这里,好好看道长如何降妖除魔!”
  时英站在学谦身边不远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随表弟一起过去。
  时杰命令仆人:“你们把那恶鬼带到火炉边!”
  仆人犹自犹豫,时杰又道:“掌家被妖魔魇住了,谁帮他除魔,就是大功一件,老太爷的赏赐,你们不想要吗?”
  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多时便有三四名越众而出,将息燹架到火炉边。
  学谦疯狂挣扎着身体厉声阻止,说尽了威胁利诱的话,没有人回应。到后来甚至放软语调,不断求时英放他过去。
  “撇开掌家之争不提,这也是为了舅舅你好。”时英说完,不忍看学谦崩溃表情,避到了远处。
  别院的仆人哪里见过掌家如此激动失态,对于他被妖魔魇住的说法更加深信不疑。
  息燹没有丝毫抵抗地任他们架着走,行进中他一直目视学谦所在的地方,目光温柔平和。
  到了火炉边,他望那火光中瞧了一眼,又转向学谦:“这样解脱,或许也还不错。能遇见你很好,不要难过。”
  学谦停止挣扎,赤红的双目怒瞪他,带着哭腔道:“你怎么总是这么倒楣!”
  息燹无奈地笑起来。“是我太没用吧,下回记得找个聪明的。”
  学谦倚着墙壁整个人瘫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气,摇头。“没有下回。”
  “我多半就这样魂飞魄散,你就算跑到地府也找不到人,别做傻事。”息燹牢牢盯住学谦,要他一句承诺。学谦怔怔回视他,一言不发。
  息燹见此,闭上了眼睛,仿佛外界一切都与自己再无干系。
  道士口中不断念念有词,冗长的咒语之后,夸张地高叫一声“急急如律令”,随即伸手一推,息燹便无声无息地进入了炼丹炉中。
  那丹炉周长不过两人合抱,高不足五尺,吞进高大的息燹,竟然丝毫不见勉强。
  炼丹炉的盖子瞬间重新合上,痛苦的呼号不断在夜空中响起。
  道士高兴得手舞足蹈:“你们瞧,我这丹炉有灵性,若他是常人,它根本无法容纳,此人能被吸进去,足见必是妖邪之流!”
  良久良久,惨叫声越来越低,终于消失在熊熊烈火中。但那凄厉的声音似乎仍绵延不绝于耳,仆人们一个个捂住耳朵,时英抱着头蹲在地上,只有时杰眼神发亮,与那道士一同兴奋地注视着丹炉。
  学谦眼神麻木,却自始至终没有回避听和看这一切。
  顾老爷子到茅屋接回儿子时,学谦已经在墙根坐了一日一夜。他望着天空,脸上很平静。
  看见父亲来,他甚至还轻声细语地道:“爹,今晚月色很好。”
  顾老爷子没有心情看头顶那一轮金黄圆月,拉着他的衣袖道:“先回去,月亮家里再看,好不好?”
  学谦良久无语,突然又问:“爹,这些事情都是出自您的授意?”
  顾老爷子愣了愣,道:“我不知道他们用的是这样的手段,但大致晓得……”想到仆人回来后复述的景象,他再说不下去,紧紧搂住他的肩膀,痛心地道:“学谦,爹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歪路!”
  学谦并未挣扎,只是在父亲的肩膀上,冷冷地露出绝美笑容。
  “放心,我还舍不得现在就走。”
  不几日,时英时杰被被逐出顾氏,学谦通令安澜境内与顾氏有生意往来的所有商家,不得接纳这二人。时英平静地接受了此事,第二日便静静离开大云,从此不知所踪。
  当学谦神清气爽出现在议事厅,轻描淡写宣布完这个决定的时候,时杰就已经陷于狂乱,他高声嚷着“为什么你没事”,又冲上去掐学谦脖子。学谦好整以暇纹丝不动,自有旁人帮忙将他拉开。时杰挣开钳制,又哭又笑地跑出门。十天后,有人在江边发现了他浮起的尸身。仵作验尸认为是自尽,但在乡野的流言蜚语中,还是有人一口咬定乃学谦授意所为。
  当日做法的那道士,不久就查出与宫中的厌胜之术有所牵连,皇帝震怒,将他与其余十几名方士一同处以极刑。
  经过此事,唯一没有惹火烧身的时贤也无意留在大云,他带着心爱之人回到锦州,此后夫妇俩平淡度日,倒也其乐融融。
  半年来,学谦每天都克尽着掌家职责,顾氏的生意越做越大。但是以往精明却温和的学谦少爷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行事乖张、无所不用其极的冷面掌家,所到之处犹如寒风过境。只有带着息燹留下的匕首,独自在山野之中徐行漫步时,他脸上才会露出一丝笑容。
  学谦早出晚归,一回到家就躲进房里,除了公事商讨以外,他从不与父亲说话。
  顾老爷子怀抱着强烈的痛苦与愧疚,在暗中观察着儿子的行径。终于有一天,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学谦房中。
  学谦正在奋笔疾书,草拟向官府要求扩大牙行许可权的文书。
  顾老爷子站在门口,感觉阴郁之气从儿子身上,没有任何掩饰地扩散开来。学谦房里的蜡烛总是一直亮到四更天才熄灭,而五更刚过,他就完成梳洗出门做事,谈商时精神奕奕得看不出一丝倦意。难怪下人说他吃得很多,但看起来就是瘦得厉害。
  “可以了么,学谦?”
  学谦没有抬头,漫不经心地道:“什么?”
  他越是若无其事,顾老爷子越是痛心:“所有事情都是爹的错,你要发火要报复,尽管冲着爹来,你不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也许学谦平日太过冷静,以至令他从没想过这孩子失去挚爱后,会这样折磨自己。
  学谦依旧没有看他,语气冷漠而又疏离:“您是我的父亲,我怎能动到您头上。想要报复,也只能拿您的儿子开刀。”
  顾老爷闻言脸色大变,加派人手日夜照看学谦。
  然而学谦决定的事情,已经没有谁能够更改。唯一能够更改的那个人,不在了。
  某日清晨,好好睡在床上的顾家少爷气绝。老爷子请了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物医治,总算是留下半条性命。可是自那以后,学谦再没有开口说过半个字,似乎魂魄已不知去向,徒留一具空壳在人间夸示那惊人美貌,人们说,那是“离魂症”。
  尾声
  三年后,大云顾宅门口站了两个人,口口声声要求见学谦少爷。新来的看门人简直想要破口大骂,忍了半天才没好气地道:“抱歉,少爷卧病在床,不能见客。”
  两名来客对望一眼,没有太大惊讶。“那么可否求见顾老太爷?”
  看门人看两人衣着寒酸,矮个子的少年腰间别了个小小药葫芦,不耐烦地道:“你们也是来冒充大仙,号称给少爷治病其实诈财的吧?别以为老太爷出门办事,就没有人押你们去官府,快走快走!”
  “既然如此,我们在外面等。”
  “这么矮的墙,我们跳进去好了啊。”矮个子少年睨着顾府的高墙,跃跃欲试。
  高个子捉住他的手臂阻止:“别乱来。”
  两人就这样在石狮子底下大刺刺坐下来,看门人着恼,正要呼喊家丁人,恰好巡视的管家晃到了门口。
  三年前被擢拔的胡管家,不经意一瞥,看到门外之人,“妈呀”一声,见了鬼似的慌忙往屋里跑。
  看门人莫名其妙地打量来客,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过了一会儿,管家又做贼似的从门后露出一个脑袋来:“是、是‘活的’息公子吗?”
  息燹好笑地看着他的反应,道:“正是我。你家学谦少爷怎么样了?”
  管家又“哇”地一声大叫,飞也似的冲出大门,一边跑一边道:“小六你带贵客进去看茶、看少爷,我这就去请老爷回府!”
  顾老爷子满头大汗到的时候,息燹与春及已经坐在学谦床边了。
  “你——”
  老人还来不及问他怎么会活生生出现在这里,息燹就站起来,道:“我要带学谦暂时离开。”
  “去哪里?”
  “灵山。”
  传闻中的仙山?
  眼见儿子睁着眼睛静静躺在床上,老人心中涌出一阵阵心酸。
  “万事拜托你了。”如果没有醒来的希望,那么容许他们在一起,也未始不是了了学谦的心愿。
  息燹点点头,蹲下身。春及扶着学谦慢慢坐起,拉开他的手,圈在息燹脖上。息燹抓住学谦的小腿站起,瘦削的身体整个贴在了他的背上。
  “他会回来。”撂下这句承诺,息燹大跨步出了门,春及跟在他身后。
  这男人终于还是带着儿子离去,顾老爷子目送背影,心中懊悔不已。
  千里万里跋涉之后——
  俯视这个即使面对最高位神仙也从不下跪的男人,竟在自己跟前主动弯下双膝,瑶池仙母有些意外。
  “请您救他。”
  仙母看一眼,便知他背负之人的过去未来,摇头道:“天行有常,他今年阳寿当终,我不能逆天行事。凡人不能在此地久留,你送他回去吧。”
  “一定有办法的!”息燹态度变得激切。“一定有办法,对吗?”
  “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要他还魂,只有用别的东西来交换。唔……”仙母不断掐指计算,过了半天才道:“你的修行之期将届,再过二十三年,便可得道成仙,你若肯用自己的全部修为,来换他还魂,或许还可以相抵。”
  息燹不假思索地道:“好。”
  仙母料定他难以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至少也要思考许久,听他如此爽快,不禁吃惊:“你的道行已近两千年,一旦毁弃,这两千年辛苦积攒的功都要重新做起,你可当真?”
  息燹放下学谦,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毫不犹豫地点头。
  仙母有些失措地补充:“即使他还魂之后,也不过是一介凡夫,能为他补上的寿命,最多不过五十年、你要为这五十年相守,忍受另一个近两千年的漂泊吗?”
  仙官环列的大殿之上,息燹旁若无人地替学谦整理散乱发丝,沉声道:“相守永远不会足够,能多一刻,便多一刻。”
  仙母凝视他良久,摇头叹息:“人生自是有情痴。我没想到你修行两千年,竟然参不透这一朝情劫。”
  她绣满华彩文章的大袖一挥,息燹感到日渐轻盈的身体,又恢复很久以前的浊重。
  几名女仙出列,一阵香风扑面,怀中人的身体被轻飘飘托起,朝殿外而去。正在此时,学谦直直下垂的白皙手指,忽然出现微微弯曲。
  见此,息燹笑起来,孩童一般。
  好舒服,像是整整睡了三天三夜,往日的劳累与悲伤,都一古脑自体内清楚般轻松愉悦。
  这么深沉安详的睡眠,已经多久没有过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自从那件事以后,每一个夜晚对他而言都是折磨。以往有他在的时候,不管是同床共枕,还是相距遥远,都能够感受到心底深处晕开来的那一丝甜意,伴自己一夜好眠。现在不一样了,白天的时候可以用拼命做事情消除痛彻心扉的绝望感,每到夜晚,空虚寂寞伤痛汹涌而来,无法排遣,也……不愿排遣。合上眼就觉得那个人就在眼前。那个人严肃的脸,多情的眼,坦诚到有点痴傻的话语,几乎可以称作珍稀的笑容……这些他视若至宝,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东西,只要一清醒,就全部不见了。所以不想睁开眼。出事后总是一直无法入眠,因此梦到他的时间也极少,但今天也许还睡得着,还能多见到他一会儿——
  “再不起来,你就要被泡烂了。”
  熟悉的声音。虽然并非期望中的那一道,但却属心生亲近感的小家伙所有。
  “我说真的,你是区区凡胎,不像本妖这么厉害的。快起来啦!”
  学谦蓦然张开眼,少年不耐烦地正要自水池中将自己拉起。
  咦?水池?
  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竟然是浸泡在池水中。池水温润地包裹住自己,四周烟雾缭绕,犹如元初幻境。
  “春及?这是哪里?”
  “灵山啦,仙母住的地方。”
  “我怎么在这里?”
  “息燹背你上来的,小小凡人竟然能到得了这里,要懂得感恩喔!”春及高高扬起下巴,一副可笑的伟大表情。
  但除那个名字之外的话,学谦已经完全听不进耳里去了。
  “息燹……他没死?怎么会?我、我亲眼看到他被推进火里,很痛苦,一直喊叫,我没有办法救他,我就在旁边,却没有办法救他……”眼前出现熊熊烈焰,当时的绝望又一次席卷学谦全身,温暖的池水似乎变得冰冷,他双臂抱住身体,在其中发抖。
  “幻术啦。他狗急跳墙,竟然使出了从来没有用过的仙法,根本没有人教过他,悟性可真够好的,本妖为什么就只学会小法术……”
  学谦颤抖着双唇,抓住他的手,茫然道:“什、什么意思?”
  春及从未见他如此无助,也不敢再插科打诨,老老实实地道:“他用幻术,让在场的人都以为他已经被投入炼丹炉,其实那个道士放进去的,只是他自己带来的一捆冥币而已,你们也许听到了他的哀嚎之类,其实都是心中所想,并非事实。”
  学谦恍然:“所以才没有骨灰,那道士却说是因为息燹是恶鬼,被他一炼就魂飞魄散,根本没有尸身……”
  “臭道士尽会乱讲,这种三脚猫的道士最麻烦,真是该死。”
  学谦只一连声地追问:“你是说,息燹没事?他真的没事?”
  “哪里没事?”春及大声叹口气,学谦不由得胸口一紧。“他施法过度体力耗尽,若不是刚好碰上我去找你们玩,马上用法力将他送到这里泡两天两夜水,大概也撑不下去。”
  大云在安澜东面,灵山则在极西之地,他从来没有试过相距那么远的来去,所以也跟着累瘫了,被扔到这水里头飘着。女仙们还嘴里不干不净地嫌隙他的毛把池水弄糟,气死妖也!
  学谦抓着瘦小的少年整个往自己怀里塞,诚挚道谢:“真是多亏有你!回去后,一定请你吃很多好东西!”
  春及别扭起来,嫌弃地道:“你湿乎乎地不要碰我!而且你身体又平又硬,蹭起来一点味道也没有,本妖喜欢的可是软绵绵的大姐姐!”
  学谦一笑松手,心中安定之后,终于有心情去顾及其他。“这里的两天两夜,是人间多久?”
  春及竖起两个手指。
  “我来多久了?”不会沧海桑田过去一轮了吧?
  “才半天,你不用慌。”
  那么就是半年。学谦颔首,同时惊讶于这池水的奇效。环顾水池周边,隐约可以看到从没见过的奇花异草,微微吸气,沁人心脾的香味便直入胸臆,顿觉神清气爽,连肉身都仿佛轻盈了起来。
  “这种地方,那位仙母是怎么容许我进来的?”参照仙人对息燹滥杀的所谓“处罚”,他不信他们会这么好心。
  春及忽然抿起嘴唇来,不发一言。
  “息燹又用什么来交换了?”学谦观他神色,一猜即中。
  春及摇头笨拙地转移话题道:“你快起来,好不容易泡得光鲜亮丽,皮肤要是皱起来就恢复不了啰!”
  “你先说,我……”
  “你忘了把他的衣服带过来,笨蛋!”魂牵梦萦的浑厚嗓音自身后响起,学谦顾不得全身□,从池子里跳将出来,三两下扑到了说话之人的身上。息燹倒退几步,这才承接住他的横冲直撞。
  “息!息!”
  强行按捺住无数次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真的还活着,感谢上苍!
  壮实的手臂揽住他,粗大指节徒劳地抹去那些晶莹透亮的珍珠,更像是在爱恋不已地摩挲爱人的脸颊。
  “对,我还活着,你也没事。”
  学谦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凝视着仿佛暌违了生生世世的容颜,无论多久也不会厌倦。
  再也不要分开,不管别人说了什么,不管还有多少伤害要面对,不管最后两人的容颜多么不能相配,直到牛头马面来拘他的魂魄之前,两人再也不要分开!
  蓦地,他皱起秀气的眉,道:“你是不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息燹揽着他的手一僵,继而道:“我就是我,没有不一样。”
  “真的?”
  “真的,你不要瞎操心,快穿好衣服随我下山,此地凡人不宜久留。”
  学谦缓缓着装,心知他会这么着急,绝非“不宜久留”那么简单。
  “春及。”
  “嗯?”
  “息燹给我换了多少年阳寿?”息燹闻言一惊,正要开口喝阻,却被学谦捂住了嘴,学谦捂得很用力,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息燹怕伤到他,不敢使劲。
  春及背对他们蹲在池边,心不在焉加没好气地回答:“五十年。”
  “啊?这么少?”学谦佯装惊讶。
  春及一听更是同仇敌忾,恨恨地朝池子里面扔了一大把泥土道:“就是说啊!他全部修行明明快两千年,仙母竟然那么小气,只给换了五十年!”
  “你这笨蛋!”愤怒的吼声炸起,狸猫小弟这才想到再三答应过不会说出此事。
  学谦则比息燹更加愤怒:“你才是笨蛋!你是嫌日子过太快,两千年一眨眼就到了,所以要再来两千年吗?知不知道你要吃多少苦受、多少伤才能再熬一个两千年?很有趣吗?蠢货!木头!”刚刚收起来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下,他用头撞着他的胸膛,边哭边骂。
  息燹无言以对,深知他若再解释剖白,学谦只会哭得更凶。
  哭够了也想明白了,学谦擦擦眼泪,对息燹道:“带我去见那位仙母。”
  息燹一愣。“你要做什么?”
  “两千年换五十年,这不公平,我要去和她谈。”
  “……哪有和仙人讨价还价的?”他生意做昏头了吗?
  “我不是要讨价还价,我气不过,就算只是骂她一顿再走,心里也好过些。”他们这些高位仙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张嘴,随随便便就夺走别人两千年修行,分明就是欺负息燹老实厚道。
  息燹口拙,劝慰几声学谦不肯听,二人便僵持在那里。
  春及突然站起来,道:“我觉得学谦哥说得没错,仙母真是做得太过分了,天知道她又要把主人的修行塞到哪颗蟠桃里面去做好人!走,我们一起去骂到爽快再下灵山!”他气鼓鼓地,拽着学谦便往大殿那边走,息燹不放心,只得硬着头皮跟过去。
  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大殿之上。可是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不知道一群人又跑到哪里去开什么逍遥宴会了。
  “仙母,你出来!我们有话要跟你讲!”
  气派非凡的大殿里只有回声。
  春及又大喊了好几声,学谦和息燹都觉得古怪起来。就算出游,也总会留下什么人看守吧?灵山胜境,春及这么胡闹竟然没有任何人出来说话,实在是有些诡异。
  “小春,不要叫了,仙母不在。”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并肩自大殿后走出。高大的男人一身华服英挺不凡,只是脸上流露出一股不太像样的轻佻神气。他身边侍从模样的娇小少年身量与春及相当,学谦细看之下,发现他的长相都与春及有几分相似,不过一个沉稳端凝,一个活泼好动,气质上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这少年看着春及的眼神充满温情,大约就是刚才说话之人了。
  春及有些惊讶地走上前去。“小白?你怎么在这里?”
  唤作小白的少年还未说话,便被高大的男神亲昵地环住肩膀,小白试了一次无法挣脱,便冷着脸任由他搂住。
  男神用意外悦耳的嗓音道:“他们去极乐世界游玩,拜托我们俩看家。”
  “啊?那不是就没得骂了?”春及一脸沮丧。
  小白摸摸他的脸,关切地问:“你本来要做什么?”
  “仙母骗走了主人的两千年道行,我和学谦哥决定下山之前先来骂个爽快。”
  小白仿佛这才注意到息燹二人的存在,皱眉道:“你怎么还和他在一起?我说过,你不需要积什么功,找个山洞,乖乖修行上几年,自然就有人接引你飞升。”
  “那很无聊啊!我觉得到处积行善比较有趣。”春及直率地道,顺便给小白一个灿烂的笑脸。
  “你这家伙真是。”小白摇头叹气,拿他没辙。
  男神一直嘴角带笑,眼神却有些不快地注视二人说话。他抬头看向息燹,朗声道:“你们有什么事,找我说也是一样。”
  “我没事——”息燹还没说完,学谦便上前一步,朗声道:“我是一介凡夫俗子,对天界的做派有些不满,有缘上得仙山,斗胆想说几句。”
  男神颇感兴趣地挑眉,走到仙母的位子上落座,朝他做出相邀的手势,道:“请讲。”
  学谦指着息燹,道:“他生性慈和,不得已身为武将,却时时心怀善念,着意少做杀戮,此等胸襟,比之遁世修行之人更有慈悲心肠,你们却要他在尘世间漂泊两千年赎清过错,才准位列仙班,过太小而罚太重,这是第一不公。”
  男神歪头想了想,点头道:“说得有理。第二呢?”
  学谦握住息燹粗糙的手。“他从未有过成仙念头,由奴隶之子成为一世枭雄,虽不得善终,也算不枉此生。或许转世投胎才是他心中所愿,你们却半路里跳出来,施恩似的硬要他做神仙,却从来没有问过他是否乐意,这是第二不公。”
  男神嗤道:“笑话,还有人不盼望成仙的?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大好机缘,他怎么可能不乐意?谁会不想长生不老、逍遥快活?”
  学谦看向息燹:“你乐意吗?想成仙?”
  息燹摇头。“遇到你之前我不曾想过,只顾着埋头做他们要我做的事情,但是遇到了你……”他伸出手指轻触学谦清俊的面孔,“我若能与你一起变老,同时死去,该多么好。”
  春及为这对脉脉对视的情侣作了注解:“可见主人一点都不想成仙,老天爷是大笨蛋!”
  男神似乎难以理解地摇头,眼看这两人一直互相瞧着都没了分寸,轻咳一声,问道:“还有第三吗?”
  “当然有!”学谦愤愤地转头看他,“下旨赐死他的君主忠奸不分,陷害他的奸臣玩弄权术,这二人掌国期间战乱频仍,祸害黎民无数,老天爷可曾处罚他们?”
  男神掐指一算,露出不自在的表情,涩然道:“没有。”
  “既然天道大公无私,为什么不罚?”学谦跨前一步,咄咄逼人。
  男神有些心虚地解释道:“呃,那国君是真命天子,而大臣……他礼敬天地,供奉良多。”
  “因为有人是什么真命天子,你们就礼让三分不敢开罪,因为有人拿民脂民膏孝敬供奉,你们就拿人手软不好惩罚,对这些真正恶人所做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却找上他这颗出身寒微没什么油水的棋子?!什么是欺软怕硬,什么是钱能通神,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学谦越说越气,提高了声量道:“好吧,你开个价,要多少银两供奉,要打通天上地下多少关节,你们才能放他一马,只要你说得出口,我是去偷去抢,也一定替他凑出来!”
  他全身微微颤抖,显然是愤怒极了,息燹自背后将他揽住,轻声安慰道:“不要气,我习惯了,不觉得苦。”
  “你这个木头脑袋没有感觉,我心疼我的不行吗?怎么你就在哪儿都要受委屈,你这倒楣蛋!”学谦转过身,用力捶着息燹,裹挟着巨大愤怒的拳头,对于已被夺走所有道行的息燹来说,颇为吃痛。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厉害角色?说出来的话简直让神仙都招架不住。男神伤脑筋地拄着头,等到学谦捶够了,他才灰头土脸地开口:“虽然会这么想的人,几千年我也就碰上你一个,不过你言之成理,对于息燹的处置,天界确有欠妥之处。”
  见对方认错,学谦也就拿出怀柔的手段来:“仙虚怀若谷,学谦佩服之至。”
  男神苦笑道:“这种奉承话,我听多了反倒不新鲜。这样吧,等到仙母回来,我请她将两千年的道行还给息燹便是。”
  春及第一个高兴得一蹦三丈高,落地的时候已经变成狸猫的样子,呼啸着满场乱窜,小白看得直皱眉头。
  息燹则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学谦最是谨慎,问道:“没有条件吗?”
  男神钦佩一笑,“那自然是有的。”他伸个懒腰,道:“你不是说要多少供奉都随我开口吗?这样,你就作为天帝特使,在凡间各处为我兴建神殿三千。”
  这个一脸轻浮的男人竟然是天帝?难怪天道不公。
  天帝将学谦的想法“读”在眼里,只是微笑,续道:“为方便你行走各地,完成这桩‘功’之前,你暂时领有仙籍,可凭元神做出种种幻化,等筹到足够的钱,再让你的元神与躯体合而为一。不过到了那时候,你的家人大约都已经成为冢中枯骨了,不知道你的尸身还有没有人帮忙保存。”
  “那倒未必。”学谦笑得太自信,以至于天帝后悔了没说三万间神殿。
  春及偷偷对小白道:“你不知道,他超会抢钱!我用法力帮他办了许多事,结果赚到的钱一转手又花在他家铺子里了。”
  小白挑眉:“你滥用法力?”
  春及大惊,懊悔地捂住嘴站到一边,他这张嘴为什么没有封起来?
  “真是乱来。”狸猫弟弟蹙眉看着哥哥——没错,“这样的”春及竟是“那样的”小白的兄长。
  “只是小事,而且一点都没有伤人,真的!”春及两只前爪拼命攀着弟弟衣袍下摆,就差没指天誓日了。
  小白还想要要说什么,就被一脸困倦的天帝拉走。
  “好了,事情就是这样,你们各归各位,去干活吧!”
  言罢,主仆两人就消失在了大殿中。
  “我想,我们的日子可以不止五十年。”
  学谦快活地说完,抱住息燹腰部,抬起头,四片唇瓣密密贴合在一起。
  春及歪头看着两人亲热,突然觉得,其实“接吻”是让自己不再说漏嘴的好办法……
  番外一 吹梦无踪
  顾老爷子坐在书房里,静静想着白天的事。
  学谦回来了,却不愿与他说话,把事情交代完之后就又离开。
  他是不该奢望的,儿子愿意来告知一声自己安好,就应该满足。
  十多年前,息燹背着依旧是一具空壳的儿子回到家中,曾对失望的他说过,学谦只要办完事,就会回来。
  也许是安慰之辞吧,那个看似冷硬的男人,其实比学谦还要温柔许多。学谦已经对他这个总是放任旁人去伤害儿子的父亲失望透顶,再也不愿意回家了吧。
  他这把老骨头撑到今天,总算是把家业好好地交接了出去。对儿子的等待也到了尽头,可以到地下,与心爱的妻子相会了。妻子定然会责怪于他,毕竟三个孩子,他一个都没有能够好好照顾。
  “爹您又在发呆了。”含笑的声音传入耳中,顾老爷子不敢置信地抬头,朝思暮想的儿子竟然正站在面前。
  “学、学谦!”他踉跄着上前去,昏花的眼仔仔细细地端详他从头到脚每一处,老泪纵横而下。“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看爹了!”
  学谦取出手帕,小心拭去父亲的泪水,轻声道:“爹老了许多。”
  “你回来,是、是不恨爹了?”顾老爷子难耐地忐忑相询,又生怕听到难以面对的答案。
  学谦摇手。“爹千万别这么说。您并没有错,只是做了一般父母会做的事情。是我任性,没有尽到为人子的责任,怎敢反过来恨爹呢?爹若不怪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顾老爷子摸着孩子依然漆的长发,道:“你是爹的心头肉,爹只要你过得快活,没有旁的希望。”
  “没有来看爹,是为了完成‘上面’交付的事情,好恢复息燹的两千年修行。”学谦神秘地指指窗外天空,随即正色道:“学谦为一个男子舍弃亲情,学谦不孝。”
  他一撩衣摆,双膝下跪,郑重磕了三个响头。
  顾老爷子急忙将他扶起,叹道:“你是有主见的孩子,爹很高兴生下你。”
  学谦将父亲扶到椅子前落座,像是很小时候一般,坐在他的脚下,轻轻替他捶着腿,父亲真的老了,大腿上几乎没有肉,松垮的皮肤耷拉下来,形成触目惊心的褶皱,学谦心中既黯然,更愧疚。
  “从今以后,我的元神就能与躯干合一了,但我又与天帝谈了另一笔交易,再为他修三千座神殿、三千条路、三千座桥,就能凭藉这份功取得仙籍。我们家本来该出真命天子,时庸自己弄丢了,本来我还可以沾一下他的光。”
  学谦的话,顾老爷子其实不太听得懂,但是他慈爱地看着儿子,就像三十多年前凝神倾听他述说在池塘边捉了几尾蝌蚪,多少小鱼。不管过了多少年,在父母眼中,孩子永远都是需要悉心呵护的宝贝。
  学谦说完将来打算,踌躇地道:“我已不算尘世中人,恐怕不能时时侍奉爹爹左右,只能偶尔来看一看。”
  “没事,爹理会得。”顾老爷子安慰地拍拍他手。能够亲眼见到儿子回家就已经是意外之喜,并不苛求他一直待在身边,就当做在外地做生意便了。“对了,你下次回来的时候,也可以把他一起带来,既然决定在一起,就不用在我这个做爹的面前躲躲藏藏。”
  “啊?好、好的!”第一次听父亲用这种口气说起息燹,学谦欣喜又微赧地点头。
  “爹还有十一载阳寿,到时候无疾而终,安详和乐。来世投胎在户良善人家,虽不大富大贵,但也一世无忧。掌国任重,时庸将到手的天命送出,换得欢喜自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时清的子嗣极有从商天分,日后由他掌家,我愿抽空代为管教,能保顾氏两百年气数。”
  顾老爷子点点头,这些以后的事情,他并不是很在意。望着窗外的下弦月,他沉吟道:“证道成仙,从此不老不死。息燹他真的会对你好到天长地久吗?我担心你们日久生厌。”
  学谦笑了,走到窗台边上望着今晚的下弦月,道:“爹,你看这月圆月缺,四时嬗递,万物生息,我与他并肩看人世沧海桑田,眼前所见、心中所感日日更新,哪里有空生厌?”
  顾老爷子稍稍安心。他知道儿子一向达观,相信再怎样的逆境,他也能安然度过。
  “既然如此,那么你们自己衡量吧。”
  “嗯,爹放心吧!”学谦突然做出侧耳倾听状,拉着父亲的手道:“天色不早,我先走了。息燹的凤凰朋友说要在都城朝阳演一场好戏,叫我一定去捧场。过几天再来与您详谈。”他说完便挣脱了顾老爷子欲挽留的手。
  门“呀”地一声打开,学谦倒着退了出去,一边走一边朝父亲含笑挥手。他明明已经有了躯体,身姿却轻飘飘地仿若清风一阵。
  顾老爷子想要嘱咐几句,却发不出声音来,大急之下,重重地拍了一记桌子。
  他痛得“哎哟”一声,登时醒转。茫然看着室内,冷冷清清的没有任何声响。蜡烛早已经烧尽,紧闭的窗户,透进些亮光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少爷不见了!”
  顾老爷子紧紧捉住遗留在桌上的洁白手绢,期待着下回见面。
  他心爱的儿子,还有……啧,儿婿?
  番外二 夜艳
  长庚国一名世家子弟崔三,来到大梁州访友。友人宅子依山而建,风景秀丽,他左右无事,便决定在此小住。某日晚饭后,趁着空山新雨,崔三出门踏青。顺山间小道而上,没多久天色就暗了下来。这山中他来过好几次,友人也说并无猛兽出没,况且崔三曾学了些武艺,便安然地继续前行。走不多时,转过一个弯,道旁立了一间小木屋。
  奇怪,以前从未见过这木屋,多半是走岔路了吧。
  木屋的门敞开着,过于明亮的光线从门窗中倾泻而出,照得连屋外都如同白昼。
  什么样的蜡烛,会这般好用?崔三改了转身回去的主意,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张望。
  看不到任何光源的亮堂木屋很小,泛着玉石光泽的大床是其中唯一的摆设,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人坐在床上,从崔三的位置,可以看到他刀凿一般的侧脸,那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可形于外的威势却足以让人透不过气。男人非常强壮,胸膛、手臂与腹侧都有微微贲起的称肌肉,让平日对体魄颇有信心的崔三自惭形秽。
  男人正对着窗,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风吹开窗帘,他平淡的表情倏然变得柔和而带些喜悦。
  “息,你来啦。”
  清朗悦耳的男声响起,男子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人,崔三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出来,只能楞楞地看着对方颀长纤瘦的背影发呆。这人穿一件青色罩衫,长发披散在背后,末梢还滴着水,似乎刚刚沐浴过。
  “是我来早了。”唤作“息”的男子口音有点奇怪,他将手搭在纤瘦男子的肩上,那手势……看起来像是要拨开他的衣服。崔三见此,心中不禁打了个突。
  纤瘦男子闪身推开息,用含笑的口吻道:“你别急,先帮你出来一次,不然受苦的又是我。”他说完便蹲下身去,长长的发触到了光可鉴人的地板。
  眼看这人熟练地解开对方裤头,露出远胜一般尺寸的巨大□——那物事已经完全挺起,气势汹汹地矗立在另一个男人脸前。崔三心中隐约的怀疑登时坐实——这两人,是“那种”关系。
  他的心怦怦乱跳,想要马上离开,双脚却不争气地生根般定住,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里头动静。
  息被他用双手缓缓揉搓着□之物,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爬梳着对方的头发,道:“你现在已不是凡身,该能承受些?”
  纤瘦男子没好气地道:“上次是谁害我没力气去赴仙母的宴会?”他说着报复般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息深色的前端,引来一声抽气。
  息歉疚道:“我会注意。”
  纤瘦男子不说话,猛地低下头,散落到侧面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行动,但是崔三从息粗重的喘息中不难推测出,纤瘦男子必然是用嘴含住了他的□。
  色的头颅不住前后移动,有时候又是左右摇晃,息冷硬的脸上出现似痛苦又似愉悦的神情,崔三连那纤瘦男子的面都不曾看到,只是想像被人那样对待,全身便已经涌起一股股热流,身下那一根猛然挺立起来。
  纤瘦男人看起来已经很习惯这种事,时而将整根没入口中,时而只含住顶端,将布满筋络的茎身留在外面,他的唾液沾在茎身上,因为量太多而不时滴落地板。
  发挡住了纤瘦男人脸部的轮廓,只有水润灵巧的小舌偶尔进入视野,崔三正值壮年,这看不真切的场景更容易引发幻想,不多时便被撩拨得下身湿润。
  不知道过了多久,纤瘦男人稍稍退开,轻道:“口好酸,你自己来吧。”
  息用大手固定住他的头部,挺动腰身,自行进出着男人上面的洞口,随着一下又一下用力的穿刺,男人无法咽下的唾液更多流到了地上。
  直到旁观的崔三都难以忍耐达到□之后,男人终于也到了顶点,□刚刚退出纤瘦男人的口,浊液便迫不及待喷射在了对方的脸与头发上,大量精水飞溅开来,屋内弥漫着浓郁的麝香气味。
  息似乎没有料到自己会如此收势不住,望着伴侣的脸上满是错愕与惊惶。倒是那受苦的男子低低地笑了起来,道:“你这样还不如让我吞下去的好。”这声音中满含着淫媚之意,崔三从不知道男人的嗓音能够如此勾人。
  被勾引的自然不只旁观者,息低吼一声,拉着他站起身,崔三本来就觉得男人十分高大,现在看来,果然比不算矮的对方还高上近一个头。
  息做了一开始就想做的事情,将对方的衣服拨下。罩衫如云彩般铺开在地板上,纤瘦男人未着寸缕的白皙美好臀背,完全呈现在崔三面前,他不好男色,本该掉头就走,却不知为何移不开目光。
  息轻轻用手一推,男人便倒在罩衫上。长发在空中划了个弧,如瀑布般倾泻于地板。男人的脸庞再没有遮挡,崔三一瞧之下,呼吸刹那停止。
  男人明亮的眸子注视着迫不及待覆到自己身上的情人,白玉般的脸上还残留着对方射出的东西,他伸出小舌舔了舔嘴角,妩媚笑容中却透着股清纯的味道,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所有热情与放浪都只为眼前人存在。崔三这自诩风流的名门子弟,见过无数美艳娇娃,却没有一个能有如此慑人容色,更不用说这般的灵气逼人。
  两具身体从头到脚都密密贴在了一起,室内响起唇齿交缠的声音。息用手指揉捻着美人的一边乳首,没多久那里就涨大了一些,闪耀出诱人的晶莹光泽。
  “嗯……轻一点,疼。”美人似觉痛楚地蹙眉,偏开头,任由息的嘴唇落在他的颈侧。肢体的动作更与抱怨背道而驰,只见他臀部微抬,两条修长的腿圈住了息的腰,主动地磨蹭着胸腹以下的地方。
  在摩擦中,崔三隐约看见两人的贴合处,除了息那粗长的□之外,美人淡色的□也已经挺立,小腹上两件物事相互挤压,顶端各自渗出动情的液体。
  息揽着美人的腰坐起,在圆润的肩膀与后背时而细吻,时而吮吸,雪白的肌肤上马上出现了点点刺目的红痕,又妒又的崔三隔着衣物揉抚又一次勃发的□,做着自己一向嘲为最没出息的事情。
  息伸手到两人紧贴着的小腹处,抓起美人地□粗鲁地上下摞动,惹得美人哀唤连连。随后,崔三瞠目结舌地看着息将另一手的粗大食指,伸进了美人身后的□。就着两人流出的汁液,食指慢慢地推了进去,没入两个指节之后,息在美人耳边道:“你绞得太紧,我进不去。”
  美人两腮泛起桃花般的颜色,闭上眼,咬着唇,自己用双手掰开两片紧实的臀部,扭着腰吞进了他整根手指。想着这美人不知道做过多少次这种事,崔三的□激昂不已。
  息将食指拔出,牵拖出了透明的液体,随即又与中指无名指一同猛力插入,美人娇吟一声,轻唤着他的名字,腰部不住扭动。三根手指在里面不断变换着方向,进出越来越顺畅。美人忽然急促地“啊”了一声,被息把弄的□随吐出了汁液。过不多时,手指抽离□,美人不依地摆动着臀部,咬着息厚实的耳垂,低嚷道:“快点进来呀!”
  那最后一个“呀”字喊得崔三神魂荡漾,精关立时失守,差点就要发出舒爽的呻吟,硬生生捂住了自己的嘴。
  息轻笑一声,托举起他的臀部,粗壮的手臂轻巧地移动情人的身躯,好让胀大的肉杵正对准不断流出蜜汁的秘穴,在穴口不断摩擦,两手也不停挤压着小巧紧实的臀部,引来美人一声声哀求。忽然间他两臂一松,美人身体自然而然落下,秘穴完全吞进□的粗柱,同时也被插到了最深处。
  美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鲁莽,惊呼一声,随即瞪大了勾魂的眼,责怪地在息的厚实肩上猛力拍打。然而随着息激烈的顶弄,抱怨责怪一同化为越来越急促的呻吟,才刚吐过精的□又直直地挺立起来。慢慢地,息的节奏变缓,但显然每一个顶入都用了不小的力气,震得美人不得不攀住息的脖颈,悦耳的呻吟便也转为低切,咿咿呀呀地像极了孩童哭泣。
  息抽动了不知道多少下,美人全身颤抖着达到第二次□,息将自己的巨物自秘穴中拔了出来,竟依旧是气势汹汹,不见疲态——他、他莫不是什么怪物?看到脚软的崔三,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息轻松地将美人自地上抱起,引导他的双手撑住床沿,双脚大开地站立,臀部向后突出,崔三首次看清楚美人那本不该用来接受男人的地方,唾液不禁急速分泌——湿漉漉的艳红小嘴自行一开一合,正无言地催促东西填入。崔三觑一眼息粗大的肉柱,再专注盯着美人依然紧窄的迷人穴口,真是难以想像这种行为竟然能给双方都带来快感。而那美人,显然确实乐在其中。
  息往前一步,一掌按住情人的后腰,粗喘着道:“要进来了。”语毕,硬挺便重重顶入空虚不已的□。
  他的力道实在太猛,虽然事先打了招呼,美人还是细声尖叫,两脚一软,整个上身都被顶趴在了床上。
  “你、你倒是轻一点啊,我又不是不给你!”美人气呼呼地转过头去看他,眼角下含着亮晶晶的珍珠,那嗔怪的神情明艳不可方物。
  “抱歉——你那么好,我总是……啧,抱歉!”不断唐突佳人,息终于有些悔恨的模样,深吸口气,重新拾起美人的腰肢。这回他的动作总算变得柔和,深深浅浅地戳刺,美人全身泛起□的粉红色,不断扭腰迎合情人的欲望,爱娇地呼唤着他的名,迷乱地向他提出羞耻的要求。
  高大男子的腰不知疲倦挺动,而看似柔弱的美人,体力似乎也没有崔三想像当中差,配合情人野兽般的欲求,在其中寻找适合自己的愉悦节奏。
  突然,息抬头看向门口,沉声道:“谁?”
  沉浸在偷窥之乐中的崔三心跳几乎就要停止,也顾不上整理衣物,拔腿就跑,早已发软的腿没有什么力气,跌跌撞撞跑出没多久,就一跤跌在地上。他欲振乏力,心惊肉跳地等待着一顿免不了的痛殴,过了许久却依然没有动静。
  天色渐明,崔三混沌的脑袋也渐渐清醒起来。如果那个高壮男人有心要追的话,大概容不得他跑上三步远吧。他苦笑着抚摸着湿重的裤子,想到那二人间销魂尸骨的欢好,心里还是痒痒的。
  目前所在的位置,崔三全然辨不出方向,花了大半天,终于遇到上山砍柴的樵夫,带着他下了山。崔三回到友人家中,便大病一场。病愈后,他不住向当地人打听,却谁也没见过那栋奇怪的木屋,以及他所描述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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