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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玛奇朵 by 徐曦




爱情玛奇朵


楔子

  炎夏。

  柏油路被炽烈的阳光晒得半融,地上冒起的热气模糊了视野。

  绿树林荫的豪华洋房传出激烈争吵声。

  「畜生!你敢走出这家门便永远不要回来!」男人力竭声嘶地叫骂。

  大门砰一声打开,纤细少年夺门而出。门内男人双眼赤红,狂怒地挥动拳头。

  「滚!你滚!我方君泽只当从来没有生过你!」

  父亲的怒叫并未阻挠儿子的脚步。少年跑得更快,顶著灼热的烈日,空空两手挥著汗水。

  「畜生!畜生!」颤抖的声音透著愤怒和悲伤。看著儿子渐渐变小的身影,父亲高大的身躯慢慢伛偻,最终无力滑倒。

  「思迅……」怒骂声哽在喉头,化作悲伤的呜咽,像头受伤的兽。

第一章

  纽约,四十二街警察分局。

  「方思迅,有人保释你。」警员打开拘留室的铁门,望向水泥地上的少年。

  少年打扮新潮,穿贴身小背心,时尚低腰裤,露出细腰、小巧肚脐和金属脐环。他正以色皮夹克蒙著头脸呼呼大睡。

  「喂!快起来!」警员扯开少年的皮夹克,毫不掩饰眼中的鄙视。

  少年是警署常客,多次因参加狂野派对、醉酒闹事、打群架和携带过量药品等原因被带回。但每一次,无论少年捅下多大楼子,总有人出面摆平。

  「吵死了。」少年醒来,揉揉眼睛,掠起挑染成金色的碎发,露出秀气脸孔。

  那张脸完全不像不良少年呢。饶是警员讨厌他,亦不禁暗赞他俊美。

  「看什麽看!」感到警员的目光,方思迅瞪眼。

  少年目光出奇地冷冽,中年警员嚅嗫:「你的律师来了。」

  「思迅。」英俊高大的律师走进来。

  方思迅看见他,很不高兴地抱怨:「乔律师,怎麽现在才来?」

  「收到电话时是凌晨三点半,我在睡梦中被吵醒。」律师没好气说。

  「喔,不好意思,加班费你多算些好了。」少年毫无愧色,懒洋洋说:「现在可以走了吗?」

  律师皱著眉,向警员打个眼色,警员退出让二人单独谈话。

  「怎麽?」方思迅挑了挑眉,少年反叛任性的特质尽露。

  「这次又为了什麽?」青年律师问。

  「朋友生日,在酒吧举行派对,遇上警察临检,不巧我身上带了几颗药丸。」少年耸肩,语气轻描淡写。

  「你这样早晚出事。」乔律师揉揉眉心,头痛地说:「思迅,还不够吗?上星期收到大学通知,你又被退学了。一年之内被三家大学退学,也算是一项纪录了。你还想闹到什麽地步?」

  「这是什麽话?乔律师,我若不闹事,你的收入不就大大减少了吗?」方思迅嘲笑道。

  「我不保证每次都能把你保释出去。」年轻的律师很好涵养,就事论事说:「长此下去,终有一天会出事。」

  「这话不像你说的哦。」少年冷冷一笑,揶揄他,「身为业内收费最高的资深大律师,居然说出这种话?实在太逊了吧。你不是什麽都能摆平的吗?所以老头才聘你作法律顾问,助他钻法律缝子赚心钱。」

  「随便你怎样说。」乔律师一脸淡然,道:「不过,思迅,下个月你就满十八岁了,若再犯法,等待你的将不再是社工辅导或少年教导所,而是货真价实的监狱。牢狱生涯不好过。」

  「你吓唬我?」思迅挑眉,毫不买帐,「乔律师,你到底要不要把我保释出去?若不要就滚蛋吧,别浪费时间。」

  看著少年倔强的脸孔,律师叹了口气。

  「我去跟局长谈谈,但思迅,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 ◆◇◆ ◆◇◆
                   
  离开警署时,天色已露鱼肚白。

  方思迅打个呵欠,懒懒地开口:「给我菸。」

  乔律师瞪他,「你要堕落给谁看?」

  「不就是根菸嘛,不给就算了。」少年扁扁嘴,转身走。

  「等一下,思迅。」乔律师叫住他,给他一份文件,「这是新学校的资料,已经办妥手续,下星期去报到吧。」

  方思迅扬眉,大笑道:「效率真高。这次捐了什麽?」

  「一座图书馆。」律师没好气,道:「上次是电脑中心,再上次是研究基金。」

  「那下一次乾脆给我捐个博士学位吧。」笑嘻嘻。

  「看你现在的样子,谁想到你以前是天才学生,十五岁考上大学。」

  方思迅依然嬉皮笑脸,懒洋洋地嚼著口香糖。

  「思迅,真的够了,不要再为难你父亲。」乔律师轻轻说。

  「有完没有?」少年的脸色蓦地沉下,冷冷道:「乔律师你的收费可是按分钟计算的,我可不要付钱听教训。」

  乔律师气结,说:「我联络过方先生,他说这是最後一次原谅你了,你若再闹事,他便跟你断绝关系。思迅好自为之,否则後果堪虞。」

  「原谅?」叛逆少年吐掉口香糖,把入学文件一摔,头也不回地离去。

  晨曦薄雾中,方思迅的身影决绝一如当年。

◆◇◆  ◆◇◆  ◆◇◆        
           
  苏活,纽约曼克顿内一个社区,美术馆、精品店、特色餐厅林立。

  宁静小街开著一家精致的咖啡馆。每天清晨,老板卓远文会亲自做营业前准备。

  柚木地板光洁晶亮,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董咖啡桌椅保养得宜,店内每个角落都打扫得纤尘不染,老板正细心地擦拭杯子。

  这时,挂在大门上的铜铃发出叮当脆响,客人来了。

  「不好意思,本店八点才营业。」卓远文扬声,语气温文,但心里却纳闷:才六点半,什麽人大清早跑来?还无视挂在大门上的「准备中」告示牌。

  厚底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格格声,来客我行我素地入内,挑了一个临窗的座位。

  卓远文抬头打量对方。

  那人是个纤细少年,染金发,右耳打了七、八个洞,戴满了耳环。身上的潮流服饰全是高级品牌。

  青年老板皱了皱眉。

  似乎是个很有钱的不良少年呢。不良少年已经很麻烦了,再加上有钱,简直是麻烦加三级。

  经营店铺最好远离麻烦。卓远文正想撵走那不速之客,但下一瞬间却改变了主意。

  少年倚窗而坐,太阳照到他的脸,苍白的肌肤呈半透明。

  晨光下,那年轻秀气的脸孔写满了寂寥。

  「面包还没烘好,美式松饼可以现做,要先喝咖啡吗?」放下一杯温水,卓远文不知自己为什麽要这样。也许……是少年身上的孤寂触动了他。

◆◇◆  ◆◇◆  ◆◇◆
           
  咖啡馆弥漫著甜香,点唱机播放柔和的轻音乐。

  卓远文煮了浓滑咖啡、在美式松饼上浇上大量的奶油和枫树糖浆。

  「请慢用。」放下餐点,卓远文看到少年衣领敞开,後颈刺著一抹火焰般的图案。

  鲜明的纹身印在雪白的肌肤上,触目动魄惊心。

  不会痛吗?後颈的皮肤那麽薄,那麽敏感。卓远文在瞬间遭到迷惑,待他回神才感到耳朵微微发麻,好像窥见了不该看到的隐私。

  年轻的老板别过头,目光一转,恰巧落在少年的细腰上。金属脐环在阳光下闪亮,耀花他的眼睛。

  方思迅没有察觉男人的目光,他捧起杯子。

  咖啡很香,以晶莹剔透的玻璃耳杯盛载,低层是热牛奶,中间是咖啡,表面浮著厚厚的奶泡,颜色层次分明好看,奶泡上还有漂亮的焦糖网纹。他一向不爱喝咖啡,讨厌苦涩味,但也忍不住嚐试。

  「好喝!」焦糖的甜味与咖啡的苦味中和,保留咖啡香气与甘味,幼细的奶泡令口感滑润,细嚐有淡淡的香草味。思迅十分喜欢。

  「谢谢。」卓远文回神,礼貌地说。

  「我还要多一杯。」思迅满意道,又掏出钞票,吩咐:「还有,给我一包菸。」

  咖啡馆兼卖香菸和报纸,但卓远文不接钞票,皱著眉,严肃问:「你几岁?」

  方思迅愕然,抬头打量他。

  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端正的脸上架著款式斯文的金丝眼镜,修长身段裹在麻质休西服里,脚下一双薄底义大利皮鞋光亮洁净,身上散发著浓浓的书卷气息。

  他无视客人不悦的目光,继续问:「你成年了吗?未成年不能吸菸哦。」那语气活像中学导师。

  「我成年了。」在方思迅心中,十七岁十一个月跟十八岁无分别。

  「是吗?请出示身分证件。」卓远文怀疑。那张秀气的脸蛋看来很年轻,好像只有十五、六岁。

  「你烦不烦啊!你不卖给我,别的店也会卖!别人可不像你那麽罗嗦!」思迅昂起倔强的脸,年轻的眼睛满是挑衅,态度十分不良。

  卓远文板起脸孔,苛责:「你果然撒谎。」

  「我──呸,你算什麽东西?我为什麽要向你解释!」思迅气愤地鼓起腮帮子。

  卓远文叹了口气,好意劝道:「小朋友,回家去,回学校去,不要让父母操心。」

  思迅气结。怎麽今天跑到哪里都要听教训?!

  「你不卖就不卖,管什麽事?!」他暴跳起来,不小心撞倒了咖啡桌。

  饮料食物洒了一地,杯碟器皿摔成碎片。爱整洁的老板脸都绿了。

  「我不会道歉的!」小脸一撇,思迅在拗气。

  卓远文没好气地收拾残局,碎碎念:「现在的小鬼怎麽回事啊。」

  方思迅听见,眉毛竖起正要发作。

  「思迅!」这时一辆鲜红色的敞篷跑车停在咖啡馆外,车上挤了六、七个不良少年,他们招手,大喊:「快上来!」

  他们是方思迅的酒肉朋友,恰巧在这儿遇上了。

  「思迅!出来玩!出来玩!」少年们一边叫一边拚命地按喇叭,刺耳的声音吵得人头昏。

  卓远文皱眉。那些不良少年满脸酒意,明显疯了一晚。

  方思迅看到他不以为然的表情,冷哼一声,示威似的朝红色跑车走去。来到门口,还故意把面前的桌椅一脚踢翻。

  卓远文大怒,生气地追出去。但不良少年已经跳上跑车。

  「小鬼!不要跑!」

  坐上驾驶座的方思迅笑了,朝他扮个鬼脸,鲜红跑车咻的一声绝尘而去。

  「可恶!你还没付帐啊!」

◆◇◆  ◆◇◆  ◆◇◆
               
  深夜。

  工业区大厦的地下仓库传出沸腾的人声和音乐声。帮租下这隐密的地方举行狂野派对,少年们闻风而来,场面热闹。人群随著强烈的音乐节拍,闪动的迷幻灯光,疯狂地舞动身躯。青少年们抱著接吻,在角落旁若无人地交欢。

  人们脸上挂著迷幻表情,恍恍惚惚,似笑非笑,分明服食了药物。

  「思迅!」金发少年笑容满脸,挤到同伴身边,塞给方思迅一把蓝色小药丸,讨好道:「新到的货,抢手得紧,很难才拿到。」

  思迅知道这是什麽。

  同伴们看见齐声欢呼,蓝色小药丸价格昂贵。金发尊尼经常给他们提供一些好东西,费用全由思迅负担。

  众人抢也似的把药丸分吃掉,只馀下一颗躺在思迅手心。

  「不用怕,不会上瘾的。」尊尼在他耳边低说。

  「谁怕了!」不过是轻量迷幻药,别过量服用就是了。

  思迅把蓝色丸子放在舌底。药丸慢慢融化,效力发挥作用。他顿时浑忘烦恼,心情畅快,走路好像踏在云上,看见的东西都泛著蔷薇色彩。

  迷醉的小脸孔漂亮得令人心动,尊尼忍不住轻轻搂上那纤细的腰。思迅嘻嘻笑,并不抗拒那双手。尊尼的胆子更大了,他把精神恍惚的少年拉到一角,放肆地爱抚亲吻。

  思迅服用的药量还轻,精神依然保持几分清醒。他知道在发生什麽事,但是不想抵抗。

  唇和手指的触感带来安慰,寂寞的人抗拒不了温暖的体温。直到尊尼的嘴巴粗鲁地吻上他的唇。

  菸酒的臭味让人作呕,思迅清醒过来,推开身上男人。衣服已经被褪掉一半,旁边是一对对忘形交媾的年轻人。混浊的空气充斥著情欲的特殊气息,非常难闻。

  「滚开!」思迅吐掉口中半溶的药丸,怒气冲冲地掉头走。

  尊尼连忙追上去。方思迅年轻漂亮,出手大方,他可不要失去这个金主,「不要生气,我们是恋人啊。」

  「谁跟你是恋人?!」厉声。

  「我们平常都会拥抱亲吻,只差最後一步。」尊尼委屈。

  思迅脸色一白,冷声道:「是我的错,让你误会了,我们以後别再见面。」

  「思迅!」尊尼大急。年轻的脸上闪过一抹狰狞,但很快便隐去,「刚才是我不好,我们继续做朋友吧,我再也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了。」

  思迅态度软化。尊尼是不错的伴儿,随传随到,千依百顺。虽然爱占便宜,但谁又不是呢?难道世上还有为别人赴汤蹈火两肋插刀的傻瓜吗?他寂寞,只想有人作伴,在寒冷时送上一个拥抱。

  「尊尼,我们只是玩伴,永远不会再进一步。」

  尊尼若无其事,笑道:「明白了。」

  同伴察觉二人有异,凑过来,淫笑道:「喔?思迅生气呢。尊尼干了什麽好事?」

  尊尼看见思迅脸色一变,连忙打圆场:「思迅心情不好,别闹了。」

  众人马上收敛。得罪金主是没好处的。

  「谁令我们思迅心情不好?」少年们群星拱月般簇拥著思迅,争著讨好他。

  「我知道了,是那个咖啡店老板!」尊尼想起思迅早前的抱怨。

  「早说嘛,我们替你出气。」少年们起哄。不待思迅回答,已拥著他离去。

◆◇◆  ◆◇◆  ◆◇◆
                   
  凌晨三点,鲜红跑车在公路上飞驰。

  因为药物的关系,少年们精神亢奋,一路上喝著啤酒,大叫大嚷。

  「噤声。」来到咖啡馆,尊尼压低声音:「吵醒别人便没得玩了。」

  咖啡馆在一幢旧式公寓里。公寓有四层高,二至四层似乎有人居住。

  「你要干什麽?」思迅懒懒地问。他才不信尊尼能做惊人的事。

  「看我的。」尊尼得意地拿出棒球棍,朝咖啡馆走去。

  眼看咖啡馆的雕花玻璃门窗要遭殃,思迅连忙阻止。「住手!你怎可以毁坏它们!」

  「为什麽?」尊尼吓了一跳。

  「这些水晶玻璃是拉里克的作品,装饰艺术时期的巅峰之作。」玻璃上以磨砂浮雕手法刻了一个女神,女神展开双翼,姿态曼妙。思迅轻抚她的翅膀,那细致的手工,优雅的造形,分明是真品。

  「那又怎样?」尊尼不明白。

  「蠢才!」思迅瞪他。跟尊尼讨论艺术简直是浪费时间。

  尊尼急了。思迅越来越难讨好,一点都不受控制。

  「喂!你们还在磨蹭什麽?快来玩!」同伴的叫声打破僵局。

  他们在後门的墙壁上以喷漆涂鸦。思迅过去,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壁画,不禁笑出来。喷漆很难擦乾净呢,而那个老板明显很洁癖。

  哈,那家伙看见这些「杰作」时,表情一定很有趣。

◆◇◆tt◆◇◆tt◆◇◆
           
  凌晨三点半,习惯裸睡的卓远文在双人床上翻了个身。楼下传来的嬉笑玩闹声让他笔挺的眉毛往中心靠拢。声音越来越大,疲倦的他忍无可忍,探头出窗外,大叫:「闹够没有!让不让人睡啊!」

  思迅吃惊地抬头。他没想到男人住在咖啡馆上层。

  卓远文愕然看著思迅。他没想到少年会带人来捣乱。

  「你在干什麽?!」

  思迅瞪他一眼,继续大剌剌地作画。卓远文看清他的动作,不禁震怒。

  「住手!」

  少年充耳不闻,大笔大笔地在墙上加添色彩。

  「可恶!你别跑!」卓远文搁下战帖,披上浴袍,冲下楼梯。

  尊尼见形势不妙,忙道:「思迅,我们快走。」

  「别罗嗦!我还没玩够。」思迅倔强地说。

  同伴早已跳上跑车。尊尼说:「那你快点,我在车上等你。」溜掉。

  卓远文下来,看见墙上的涂鸦,直气得头顶冒烟。

  「太过分了!」卷起衣袖。

  「思迅快上车!」尊尼他们叫道。

  思迅满意地画上最後一笔,朝怒气冲冲的男人一笑,转身就跑。

  卓远文在後拚命追。思迅没料到文质彬彬的咖啡馆老板居然跑得那麽快,一时不慎给追上了。

  「看你哪里跑!」卓远文决定打那小子屁股,直至他哭著求饶。

  「放手啊!痛死了!」思迅挣扎。

  卓远文厉声道:「你给我把墙壁清洗乾净!」

  「快放开思迅!」不良少年们为救同伴,纷纷朝男人掷东西。其中一个棒球打中了卓远文的手臂。

  卓远文吃痛,被思迅挣脱。他咬牙再追上去,终於抓住少年的衣领。

  思迅气极,回身挥出一拳。卓远文闪身避开,双手抓紧他的手臂。

  纠缠间,他的浴袍腰带松脱,前襟大大敞开。

  「啊啊啊──」二人面对著面,思迅清楚看见男人的正面全身。

  半是因为刚睡醒,半是因为愤怒,某部位正半X起,呈现亢奋状况。

  卓远文满脸通红,双手不知该怎样放。是继续抓住犯人?还是先遮掩身体某部位?

  「猥琐!」思迅大怒。裸体还罢了,居然X起?!实在太恶心!

  「我、我不是、这是、」卓远文急得语无伦次,「听我解释,这是生理反应。」

  盛怒的思迅不听,掏出的喷漆,瞄准,按下。「嗤」的一声。

  「啊?!这是──」下身一凉,卓远文惊叫。

  思迅趁他吃惊,一脚踹在他色彩鲜艳的部位。

  可怜的卓远文蹲下来,痛得叫不出声。

  思迅转身跳上跑车。看著红色跑车咆哮著绝尘而去,卓远文低头,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

  「这……喷漆洗得掉吗?」

◆◇◆  ◆◇◆  ◆◇◆
           
  哼!最好永远洗不掉!让那猥琐男一辈子不能拿出来用!

  思迅铁青著脸,坐在车上一言不发。

  「怎麽了?还在生气?」尊尼问。刚才距离有点远,他们不知道思迅跟卓远文发生什麽事。

  思迅撇转脸。幸好尊尼他们不知,不然丢脸死了。

  「我们都这样帮你了,你还没消气啊?」众人奇怪。

  思迅恨恨道:「这口气,我一辈子也消不了!」猥琐男!本少爷跟你没完了。
           
  半个月後。

  「卓先生,外墙漆这个颜色好吗?」油漆匠暧昧地笑。

  「好,就这样吧。」卓远文尴尬点头。

  「这是第三次替你清理外墙了,就给打个八折吧,以後也请多多关照啊。」油漆匠笑得合不拢嘴。

  卓远文苦笑。那天之後,那个叫思迅的少年经常来捣乱。

  他夥同飞车党,专挑深夜时分在公寓附近绕圈子,还故意在咖啡馆外开狂野派对。

  引咆哮,少年们大声吵嚷,烦得人一个头变两个大。卓远文叫警察来也不管用。

  他们听见警车的呜笛声便撤退,但改天又来。

  「话又说回来,这画的是卓先生您吧?还挺像的。」油漆匠越看越好笑。画中人表情猥亵,卡通化的身体裸露,某部位丑陋地X起。

  这是思迅昨晚的「杰作」,画工细致,跟真人相似,想不认也不行。

  卓远文一脸窘迫,狼狈道:「咖啡馆还有点事,我先进去。」

  「好的,我会把墙清理乾净。」油漆匠笑咪咪。

  卓远文忽然转头,紧张问:「老板,请问你是用什麽清洁剂的?」

  「喷漆很难清洗呢,最好方法是刮掉它,再漆一层新的油漆。」油漆匠答。

  「刮、刮掉……」刮完还能用吗?卓远文苦笑。

  回到尚未营业的咖啡馆,男人沮丧地上厕所。

  「……该怎麽办呢?」低头看著自己,卓远文哭笑也不得。油漆一直洗不掉,害他上厕所时提心吊担心,怕被人发现……

  才想到这里,身旁忽然传来一下轻佻的口哨声。

  「萤光黄!」美丽的男子抱著臂,倚著墙壁,神情似笑非笑。看来在卓远文进来之前,他已经在这儿了。

  「你怎麽进来的?!」卓远文大惊,紧收起来。他忘了男子拥有公寓锁匙。

  「藏什麽?我已经看见了。」眨眨妩媚的眼睛。男子不过二十出头,身段纤细修长,衣著时尚而花俏,像伸展台上的超级模特儿,「那是怎麽回事?最新的潮流打扮?还是你担心晚上要用的时候找不到,所以预先作准备?安啦,你的宝贝还不至於那麽精致细微啊。」

  「别、别说了。」卓远文的脸红得一塌糊涂,连忙岔开话题,「你不是在欧洲旅游吗?怎麽回来了?」

  「风景八百年前已经看腻,名牌也买了七、八箱,那便提早回来喽。」美丽男子说著,忽然斜睨著男人,懒懒道:「怎麽?我是公寓的房东,难道回自己的家也不行喔?」

  「你是业主兼房东没错。」卓远文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但咖啡馆和二楼目前由我承租,如果你能在进来之前先通知我一下,我会很感谢你。」

  「呵呵呵……」美丽的房东先生大力拍著卓远文的肩,笑嘻嘻道:「这种小事不要介意。我在欧洲买了礼物,等会儿拿给你哦。」

  「谢了。」卓远文无力,对於这个活宝,他向来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先去帮我做早餐,还是你做的咖啡最好喝,喝遍整个欧洲的店都比不上。」美丽的男子笑著,态度大剌剌的。

  「好吧。」卓远文包容地笑,随和地跟著他走。

  「对了。」房东先生忽然回头,难得露出正经的表情,「听说最近有人骚扰你?要不要我帮你解决?」

  「你的消息真灵通。」苦笑。

  「当然了,你以为我是谁?」肃容,表情煞是认真,但下瞬间语气却骤然一变,「我是伟大的房东先生啊,呵呵呵……」

  活泼的笑声一扫刚才的凝重,卓远文也笑起来。

  「谢了,我想不必麻烦你,闹了那麽久,那孩子该玩够了。」希望那叫思迅的不良少年知道收敛,不要玩出火来。

◇◆◇  ◇◆◇  ◇◆◇

(当初的)幕後花絮:

LCY:新文,这章比较短,思路凌乱中,故事名字都是暂定的。(汗)
主角们:= = 好草率啊......(潜台词:这个作者靠不住。)
LCY:第一主角思迅已经跟大家见面了,希望大家喜欢他。至於乔律师,他只是客串的,大家不用对他有所幻想。
乔:我的演出费按分钟计算,作者是请不起我当主角的。
思:那为什麽我就要屈就廉价演出费?
LCY:这个......(暴汗)
乔:你未满十八岁算是童工,又是不良少年,能找到工作已经不易。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你签约的时候没有聘请律师替你细看条款和争取合理待遇,所以......(潜台词:律师费是不能省的)
思:我被骗了?(惊)
一众主角:被骗的岂止你一人。T_T


(今日的) 幕後花絮:

LCY:无意中重看第一天连载的幕後花絮,感觉很有趣。名字果然是暂定的,要改 (一语成谶)。= = 另,那时已有想法,把文里出现的所有律师凑在一起,写个律师系列,但到了今日,这个仍然是空想……^^b
PS. 感谢Leila用心画出美丽的封面。思迅的耳环、性感肚脐、衣衫上的花纹、远文的围裙(萌~)、玛奇朵咖啡和看来很美味的蛋糕......等等的细节,都很用心。谢谢!



第二章

  百老汇区开了家名叫「魔音」的酒吧。凭著目的装潢,有格调的音乐,超酷的DJ,一流的酒保,性感的男女服务生,这里迅速成为少年们聚集的热点。

  「零点零一分!庆祝思迅十八岁生日!乾杯!」尊尼大叫。众人齐声附和,声势浩大,场面热闹。

  「生日快乐,我的思迅。」尊尼忽然搂著寿星,在那秀气的脸上亲一口。

  「谁是『你的』思迅。」脸色一沉。

  众人大笑,尊尼脸上一红,只得解嘲地笑。但思迅却板起脸,一言不发地离座。

  主角不在,一众少年依然开心地玩闹。派对上的饮料食物全都免费,青少年们不管认不认识寿星,都来白吃白喝。价格昂贵的香槟像水般倒进肚子,精美小食吃光一盘又一盘,少年们很快便混熟。

  思迅在角落冷眼旁观,默默地喝著粉红香槟。

  不知自何时开始,厌烦了人多的地方,虚浮的热闹已经不能安慰他。

  「怎麽一个人躲在这儿?」尊尼来到他身旁,陪著笑脸讨好,「喜不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生日派对。」尽管付帐的人是思迅,他依然亳无愧色地独揽功劳。

  思迅不语,心不在焉。

  「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应该高高兴兴的。」尊尼说。

  「是啊,十八了。」思迅低喃。

  成年了,可以跟乔律师要回被扣起来的护照,或者乾脆申请一本新的。成年人不管申请护照、出国、甚至结婚,都不再需要父母或监护人同意。

  换句话说,终於自由了,可以逃离老头的控制,离开这鬼地方!但……离开这里,又去哪里呢?

  距离当日跟情人吵架分手,已经两年了。两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自己也不是当初的思迅了。

  「思迅!你有听见我的话吗?」尊尼不耐烦地推推失神的少年。

  「啊?」思迅回神,尊尼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你说什麽来著?」

  「我说,你好像很喜欢『魔音』呢。」笑脸。

  「那又怎样?」思迅不解。

  「喜欢的话,我们也弄一家类似的酒吧来玩玩吧。」尊尼打著如意算盘,说:「我有朋友熟悉这一行,一切琐事你都不用担心,等著当老板就行。资金我想五、六十万就够了,你可以向你老爸──」

  「不。」方思迅拒绝,正经地说:「我成年了,以後要靠自己。」

  「什麽?你要自食其力?!」尊尼吃惊,瞠目大叫:「难道你要去快餐店卖汉堡?为了赚那几块钱的时薪苦干得像只狗?思迅,你疯了吗?!」

  「你说什麽?」思迅脸。

  尊尼知道失言,连忙安抚道:「思迅,我看你喝多了,这里空气混浊,我陪你出去吹吹风。」

  「我想独处。」生气。

  「别这样嘛。」尊尼陪笑,灵机一动,「我们好久没去找那个咖啡馆老板玩了,现在就去吧。」

  想到最近都在酒吧消磨时间,没有好好「照顾」猥琐男,思迅也乐得再去「探访」他。

◆◇◆  ◆◇◆  ◆◇◆
           
  红色跑车重临旧地。咖啡馆关上了门,上层公寓沉沉的,看来住客早已安睡。思迅看见墙壁已经重新漆上油漆,光洁的玻璃门窗上连一点指印都没有,挂在大门上的铜招牌也擦得光亮。

  「尊尼,我要拆掉咖啡馆的招牌。」

  「好!」尊尼从命,在车尾箱拿出手电筒和螺丝起子。

  二人蹑手蹑脚地走近,无意中碰到玻璃门,门「格」的一响,打开一道缝子。

  「那笨老板没有把门关好!」尊尼惊喜地叫。

  「咦?真的耶。」思迅把门推开,二人悄悄入内。

  咖啡馆空无一人,思迅像探险般东摸摸西摸摸,感觉刺激有趣。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香菸架子上,想起当初跟猥琐男冲突的原因。

  哼,不卖吗?看我把菸偷光光。顽皮少年得意地把香菸往口袋里塞。

  「喂,思迅,别拿菸,那不值钱。」尊尼低叫。

  「什麽?」思迅回头,大吃一惊,「你在干什麽?!」

  尊尼弄开了收银机。晚上的营业额没能存进银行,全都放在里面。

  「嘿,看来这店的生意不错。」尊尼数著钞票。

  「快放下,你这是犯罪!」思迅上前阻止。他虽然任性,视打架闹事作等,但从没想过当贼。

  「干嘛!你自己不也在偷香菸!」尊尼推开思迅。看见现金,他已经忘记要讨好小男朋友,「少装了,犯罪的事你可没少干。」

  思迅愣住,忽然感到满嘴苦涩。

  尊尼一边把钱塞进口袋,一边催促道:「快看看还有什麽值钱的,我先把音响和电视搬走。」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卓远文在二人身後出现。咖啡馆和二楼有一道隐蔽的楼梯,他在房间里听到异响,下来一看,没想到竟抓到两个小偷。

  「你居然坏到这地步。」卓远文双眼充满怒火,瞪著思迅,「我是对你做了失礼的行为,所以才一直容忍你的放肆,可是偷东西实在太过分了!」

  「什麽啊!我才没有偷东西!」思迅跳脚。忽然「啪」的一声,一包香菸从他的口袋里掉出来。

  人赃俱获。卓远文的眼睛这样说。

  「我只是……」思迅咬著唇,委屈极了。

  「还说什麽?!我们快撤!」尊尼说著拉住思迅往外冲。

  「哪里逃?!」卓远文追上,抓住思迅的手臂。

  尊尼见状,亳不犹豫地甩开思迅,害他直撞进卓远文怀里。卓远文看见尊尼对同伴无情,不禁大怒。「你也别想逃!」他丢下思迅,跟尊尼打起来。

  尊尼抄起椅子当武器,卓远文急忙闪避。混乱间,玻璃门窗被打碎,锋利的碎片四溅,卓远文伸手挡住头脸,手臂和脸颊都被划伤。

  门外突然响起了警笛声,是邻居发现异样,代为报警。

  尊尼连忙逃跑。思迅却呆站著,看见卓远文的血涔涔而下,心头一片慌乱。

◆◇◆  ◆◇◆  ◆◇◆
           
  凌晨三点,警署依然挤满了人。

  流莺、醉汉、小偷、瘾君子、小混混,还有不良少年,各式罪犯齐集。

  思迅所犯的只算是小案子,警察在一般报案室跟他做笔录。

  「入屋行劫、伤人、毁坏他人财物,一共三条控罪。」又是上次的警员,中年的他满脸厌烦,「请你合作一点,老实回答警方的问题。」

  「我要见律师,让我联络他。」思迅白著脸。

  警员给他接通了电话。

  「哪一位?」即使在睡梦中被吵醒,男人的声音依然沉著冷静。

  「乔律师,是我。」思迅简单地说明状况,然後要求:「请你马上来吧。」

  「思迅,我说过,上次是最後一次。」乔律师语气温和,但说话内容却冷酷。

  「方先生已经吩咐,若你再惹事生非,不必替你善後。」

  思迅愣住,大脑反应不过来。

  「你明白吗?思迅,以後你的事与方先生无关,他亦不会再在经济上支持你。」简单地说,今天的方思迅付不起律师费。

  「你的意思是,他要放弃我了。」心头一阵空荡荡,感觉很不真实。

  「是的,终於如你所愿,你父亲忍无可忍,放弃了。」乔律师淡然地陈述,听起来更加讽刺。

  一阵难堪的沉默,思迅低声说:「乔律师……你能先把我保释出去吗?」开口求人难,年轻的脸涨得通红。

  「思迅,听你差遣已经不是我的职责范围。当然我很欢迎你重新聘用我,但我的收费不便宜。记得吗?费用按分钟计算,由出门那一秒开始收取。你确定要我来保释你?」

  乔师律的态度不卑不亢,只当一般公务商谈。但思迅已嚐到人情冷暖。

  「抱歉打扰了你,乔律师。」轻轻放下电话。倔强少年没有摇尾乞怜,但脸上血色尽褪。

  「可以录证供了吧。」警员冷冷地说,一脸幸灾乐祸。

  「我什麽都不想说,你爱怎样写就怎样写好了。」思迅掩住脸孔,自我放弃。

  警员气煞。疑犯有权保持缄默,他不能强迫思迅答话。

  「这样可不能让你保释啊!」

  「反正永远也不会有人来保释我了!」思迅大叫,语气悲凉。

  「有困难怎麽不找朋友帮忙?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卓远文也在报案室笔录证供,他目睹一切,虽然听不见电话另一端的对答,也可以猜到一些,这时见思迅可怜,竟忍不住开口提醒。

  「少蠢了!落难的时候,那些猪朋狗友假装不认识也来不及,哪会帮忙?!你这样提议,是存心让我自取其辱吧!」思迅朝他怒吼。

  卓远文一愣,苦笑问:「既然你知道是猪朋狗友,为什麽还要跟他们一起呢?」

  思迅不语,红了眼睛。因为寂寞啊。心里的凄酸没有说出口,倔强的少年头一撇,强硬道:「你只管控告我,可别跟我说教!」

  「你凶什麽!小鬼!」警员几乎想打他,「伤了人还敢顶嘴!」

  思迅看看卓远文臂上和脸上的伤,低头不说话。

  「把他带进拘留室。」警员挥挥手。思迅被粗暴地押走。

  之後,几个警察围在一起聊天,大家心情都颇为愉快。

  「小鬼以前那麽嚣张,今次终於受到教训了。」

  「咦?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思迅的档案上有他的出生日期。

  「哦,他已经成年了。」北美对青少年非常保护,一般犯罪会获得豁免,但成年人的话……「他会被正式起诉,若罪名成立,得在监狱里度过好几年。」

  卓远文呆住了。听警察们的对话,可以想像思迅往日的放肆嚣张,就算坐牢也是活该。

  可是……他还那麽年轻,今天又是他生日。十八岁生日呢。一般人会高高兴兴地与亲人朋友庆祝,为什麽那叫思迅的惨绿少年,要来咖啡馆捣乱?

◆◇◆  ◆◇◆  ◆◇◆
           
  拘留室。

  简陋、寒冷、潮湿、暗阴,环境很不舒服。

  思迅经常进出警署,本来已待惯了,唯独这一次,感觉极不自在。

  「进去吧!」警员见疑犯踟蹰不前,便重重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思迅扑跌在地上,铁门随即「碰」一声关上。

  好疼!摸摸摔痛的地方,一阵悲愤委屈涌上心头。思迅跳起来,双手用力摇著铁门,大声叫嚷:「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押送他的警员头也不回地离去,根本没有人理睬他。

  思迅颓然跌坐,像驼鸟般把脸埋在膝盖。

  好不容易盼到成年,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现在什麽都完了,要蹲大牢了。

  救我……救救我……谁能救救我啊!内心拚命呐喊,感觉越来越绝望。任性妄为的少年终於嚐到害怕的滋味,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坐牢的。

  思迅想哭,又不甘心,纤细的身体瑟缩在一角。感觉上,在这里度过每分钟都好像一小时那麽长。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打开。

  「干什麽?」少年猛然抬头,像惊弓的鸟。

  警员冷冷地看著他,过了一会才不甘愿地道:「你可以走了。」

  「什麽?」愣住。

  「你可以走了!动作快点!」警员怒道。

  思迅呆了一下,迟疑道:「有人来保释我吗?」难道是乔律师?

  「受害人改了证供,警方撤销对你的起诉。」警员恨恨地说。

  思迅一震。猥琐男改了证供?为、为什麽?他为什麽要手下留情?

◆◇◆  ◆◇◆  ◆◇◆
           
  受害人突然改证词,而新的证词对疑犯大大有利,警方不得不取消起诉。

  警员气得冒烟,愤怒地质问:「你为什麽突然改口供?」

  卓远文歉疚道:「很抱歉,刚才做笔录的时候,我心情太紧张了,很多细节都没搞清楚,所以想再录一次。」

  「你说你的钱被抢、你的身体受伤、你的店被破坏,全都跟不良少年方思迅无关?你确定这是真实的证供?」

  「是的,警官。」卓远文点头。

  警员跳起,咆哮:「给假证是犯罪的!」

  卓远文没有被吓倒,他从容地重复一遍新证词:「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门是我忘记关好的,那个叫思迅的少年没有在我店里拿走一分钱,他亦没有参与我跟犯人的打斗,更没有打破门窗。事实上,犯案的是个金发少年,他已经逃走了。」

  「依你说,方思迅是无辜的罗?那他为什麽会在现场?难道他凑巧经过,想阻止罪犯发生?你不认为他是那金发少年的同党吗?」警员激动地跳起,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我看见方思迅在现场,没有看见他做出协助犯人的行为,至於其他,我不便猜测。」卓远文平静的说,金丝眼镜後的眼睛连眨都不眨。

  警员瞪著眼。这个东方人居然给他诡辩?!

  美国的司法精神是宁纵毋枉,受害人的供词一再强调疑犯没有参与犯案。就算检控思迅,在庭上法官也会判他无罪。

  「你在姑息罪犯!」青少年犯罪问题越来越严重,警员早恨透了。

  「伤人和抢劫都是刑事罪行,应谨慎处理。」卓远文垂下眼皮,轻轻说:「那少年还很年轻,若因为一时的『轻忽』而入狱,会毁掉他一生。」

  卓远文好像在自责没有慎重录证供,又像在暗示思迅只是年少轻狂,不知轻重才犯错。

  警员无语。卓远文礼貌地告辞离去,转身,一张秀气的脸映入眼帘。

  思迅不知何时站在角落。

◆◇◆  ◆◇◆  ◆◇◆
           
  办妥手续,二人一道离开。

  在警署大门外,思迅忽然停下脚步。

  卓远文看他一眼。少年脸色苍白,紧咬著唇的表情显得倔强又脆弱。

  不理他好像不太好,於是好心道:「我送你回家吧,以後不要顽皮了。」

  卓远文的语气很温和,可是思迅却狠狠瞪他。

  「我不会感激你的!」少年撇转脸,手紧握成拳,用快得几乎听不清的速度说:「我没有求你救我!是你多管事!我不需要别人同情,更不要你可怜!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少自以为是了!你这个猥琐的咖啡店老板!」

  听到最後一句,卓远文终於忍无可忍。耍嘴皮子、说尖刻的话谁不会?他没好气道:「我从没想过要你感激。感激是高尚情操,我不认为你这种自我中心、任性妄为的不良少年会拥有这种情操。」

  思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会还。」

  「什麽?」

  「欠你的我一定还!」思迅转身飞奔,不让自己哭泣的表情落入男人眼中。

◆◇◆  ◆◇◆  ◆◇◆

  思迅回到独居的公寓里收拾行李。

  既然与老头脱离关系,便不能再住在这里。他的信用卡、现金卡已取消,帐户也被冻结了。

  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的现款还在,大约五千多元。先拿给猥琐男清还部分债务;剩下一点作生活费,找到工作後,再把馀下的债项分期摊还。

  思迅盘算好,提著行李出门去。

  「嘘──」梯间有人影闪动。是尊尼,他鬼鬼祟祟地招手。

  「你还敢来见我!」思迅看见他便火大。

  「有话好说,思迅。」尊尼陪著笑脸把他拉到後楼梯,「警察把你放出来了。那麽说,案子摆平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思迅看见他虚伪的脸便想作呕,当初是瞎了眼才跟他混。

  「怎样?案子是不是摆平了?」尊尼著急,忽然察觉到思迅拿著行李箱,「你要跑路?!」大惊。他以为思迅因为被警方检控所以落跑。

  思迅也不解释。

  「你没把我供出来吧?」尊尼一迭声问,「我看我还是避避风头好了。」

  「你的事与我无关。」思迅转身走,可是冷不防被抓住。

  「你不能一走了之,要走也得先给我钱!十万就好!快拿来!」

  十万?!现在哪里还有这麽多钱啊?思迅咬牙切齿,「没有!就算有也不会给你!」

  「别闹了!思迅!」尊尼俊美的脸变得扭曲,手上力度加重,「我们欠下巨债,社会可不是好欺侮的,不清还的话我俩都会被杀!」

  「你胡说什麽?我怎会欠社会钱!」思迅又惊又怒。

  「上酒吧、夜店、吃吃喝喝哪一样不要钱?迷幻药可不便宜!」尊尼理直气壮。

  思迅几乎气昏,「那些帐都是每次结清的,我从来不记帐。」说著灵光一闪,他明白了,「你用我的名义赊帐?」

  「思迅,你得帮我。」尊尼一头汗。他本想偷偷把欠债分期转嫁到思迅头上,没想到冤大头居然要跑路,「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麽,你可以向你爸要。」

  「我跟那老头已经脱离关系。」思迅推开那不要脸的家伙,生气道:「至於你,尊尼,我以後也不要看见你!你欠下的钱自己想辨法!」

  「你不能这样对我!」尊尼抓狂,把思迅往墙上狠狠一推,「老子一直把你哄得开开心心,你现在居然反面不认人?!」

  思迅背上剧痛,不能动弹。尊尼还不罢休,揪起他的衣领,劈手就是一记耳光。

  「既然你无情,就不要怪我!」尊尼抢去思迅的白金手表,夺走他的颈鍊,还想撕开他的衣服,「婊子养的!老子忍够了,早想给你点颜色看!」

  「不准侮辱我妈!」思迅奋起反抗,可是敌不过高壮的金发少年。

  反正撕破了脸,尊尼露出恶劣个性,下手毫不容情。纠缠间,思迅跌了一跤,一只信封从夹克里掉出来,里面的钞票洒满一地。

  全是百元美金。尊尼眼睛放光,马上饿狗扑食般抢起来。

  「不要!」思迅想抢回来,可是被一脚踹倒。

  「说什麽没钱啊。」尊尼的脸泛著油光,说不出的贪婪,「反正欠下的债,你得全部负责。」

  「混蛋!」思迅忍著泪。

  尊尼还想向他施暴,可是忽然听见人声,好像是保安人员巡视公寓。

  「姓方的!你好自为之!」形势不对,尊尼连忙溜之大吉。

◆◇◆  ◆◇◆  ◆◇◆
           
  中午,咖啡馆营业中。

  「三号桌要一杯义式特浓咖啡、一杯曼特宁、一份百香果蛋糕,和一客总汇三明治。」客串服务生的房东先生说。

  「明白。」卓远文单手烹调,向仗义帮忙的房东道谢:「辛苦了。你昨晚参加派对,今晨才回来,我又马上让你来帮忙,害你没时间休息。」

  「不客气,我还年轻,两三晚不睡也无所谓。」房东先生笑道。

  「还有维修大门的事,也多亏你介绍的装修公司。」那老板是房东先生西装裤下的不贰之臣,工程又快又好又便宜。

  「只可惜了那块展翅女神玻璃。」房东一脸惋惜。拉里克的古董玻璃,有钱也无处买,是卓远文年前在跳蚤市场无意中挖到的宝贝。

  「算了,也是没法子的事。」男人很看得开。

  「说起来,你到底惹上什麽人了?」房东眨眨眼,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卓远文笑笑说:「只是一点误会,以後不会再有麻烦了。」

  「是吗?我看未必。」漂亮的眼睛微斜,似笑非笑。

  卓远文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见思迅带著行李箱,坐在门前的大树下。

  那纤细的身影很落魄。


第三章

  晚上,咖啡馆打烊了。

  房东打个呵欠,回家睡大觉。卓远文收拾妥当,转头看看门外,那抹孤寂的身影仍在。

  「吃吗?」卓远文走到树下,送上面包和热可可。

  男人心里清楚,若要远离麻烦,最好不要理这小鬼。可是……此刻的思迅浑身散发著悲怆的气息,分明在呼喊:我受伤了,快来救救我。

  「你坐了一天,什麽都没吃。」卓远文蹲下,放软声音。

  思迅抬头,微红的眼睛盯著食物。「我不吃卖剩的东西。」咬牙,倔强地撇转头。

  卓远文气煞,起身要走。

  「喂!」思迅却叫住他。

  「我不叫『喂』。」卓远文生气,可是看到少年纤细蜷缩的身躯,又心软,「你想怎样?」

  「……」

  卓远文猜测,这孩子是遇上困难了。

  不知怎地,他天生就是冤大头的体质,别人有困难,总会赖上他。

  「好吧。」摸摸鼻子,认命道:「有什麽需要我帮忙?」

  思迅跳起,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我不是来求助的!」

  反应过度,反而欲盖弥彰呢。卓远文淡淡一笑,道:「那你来干什麽?」

  少年默然垂头。本来想还钱的,现在钱没了,可是不知为什麽,他还是下意识地来到这里。

  「……你叫什麽名字?」

  「卓远文。」男人讶异地看著不良少年拿出纸笔,认真地书写,「你在写什麽?」

  「给你,这是欠条。」思迅把纸塞给他,咬著唇说:「我现在钱不够,但我欠你的,不管要分多少年,一定会还。」

  巨额欠条上的债权人是卓远文,债务人是方思迅,欠款则是店铺的损失,包括损毁的财物、装修费用、被偷的钱、还有医药费。其中那块展翅女神玻璃,占总欠款额百分之九十九。

  卓远文边看边皱眉。

  思迅以为他嫌钱少,瞪眼道:「我没有压低价钱!你让专家来鉴定,他们都会同意我的。」

  「我是在惊讶,你的估价非常准。」卓远文莞尔,道:「尤其是装修费和医药费,看来你时常惹事,都赔钱赔成专家了。」

  「我不是来听教训的!」少年暴跳如雷。

  卓远文淡淡地道:「拉里克手制玻璃若在苏富比拍卖,的确价值不菲。不过,我是在跳蚤市场买的。一幢破烂别墅拆卸後的建筑废料,卖五百大元。」

  思迅一呆。

  卓远文又把其他欠款划掉,「医药费不用了,我有医疗保险;被偷的钱,那又不是你拿走的。装修费和财物损失,就是玻璃门窗。我用五百元买的玻璃,你赔五百就行了。」

  帐哪有这样算的?这男人是傻瓜吗?思迅咬著唇,不作声。

  「怎样?」卓远文在等他答覆。

  「我现在没有钱。」低声。

  「没关系,明天好了。」

  「明天也没有。」

  「那下个月吧。」

  「下个月也没有。」

  「再下个月?」

  「……」摇头。

  「那你来干什麽?」卓远文失笑。

  思迅涨红了脸,大声道:「我现在一块钱都没有,但我会努力赚钱还给你。」

  「果然,你离家出走了。」卓远文看看那行李箱。他早就猜测,也只有这个理由,被宠坏的富家子才会身无分文。

  「……」

  「跟父母吵架?你挨打了吗?」卓远文看见那秀气的脸孔上有瘀伤。

  「……」

  「先说明,我不收留失踪少年。」板著脸。

  「谁要你收留啊!」激将法奏效,倔强的少年开口了。

  卓远文微微一笑,道:「回家吧,你不见了整天,父母一定很担心。有时候他们太严厉,也是爱之深责之切。」

  「别说了!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吼。

  「你什麽都不说我自然不知道。」卓远文耸肩,没有动气,淡然道:「要别人明白你得说出来,光会闹别扭有什麽用?」

  思迅咬著唇不语。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麽找上我,可是你既然来了,就把问题说出来吧。」

  男人身上有一股温暖的气息。思迅鼻子一酸,掉下泪来。

  「怎麽了?有话好说啊。」那倔强的不良少年居然哭了,卓远文吓了一跳。

  思迅摇头,眼泪掉得更急。

  卓远文手忙脚乱地替他拭泪。「你……该不会遇上什麽事吧?」细看之下,少年的衣衫有点乱,好几颗扣子都掉了,「有人欺负你?我替你报警好吗?」

  「笨蛋!报警有什麽用!警察最无能了!他们连尊尼都抓不到!」思迅推开那不知状况的男人,逞强道:「我是来交代欠债的事,不是来向你求助。」

  分明就需要安慰和帮助,还那麽倔强。卓远文无奈,道:「那些钱你不用还。」

  「少看不起人!」思迅忽然把行李塞给他,强势道:「这是抵押品,先存在你这儿,我有钱的时候会赎回来。」说完转身就跑。

  「不用抵押啊!你先回来把话说清楚!」卓远文叫道。

  思迅已跑到路口,这时一辆色小型货车忽然拦在他面前,车上跳下几名彪形大汉,二话不说把他掳上车。卓远文被这突发状况唬得一愣,待小型货车在他面前驶过,他才回过神来。

  「思迅!」

  「卓远文!救我啊!」小型货车越驶越远,思迅的声音在夜空中袅袅消散。

◆◇◆  ◆◇◆  ◆◇◆
           
  思迅被带到魔音酒吧的地下室,正在吃夜宵的疤脸男人指指面前的椅子,几个大汉凶神恶煞地押他坐下,其中一人丢下一叠欠款单。

  「你在酒吧、夜店赊的帐,还有地下赌场借的钱,连本带利十万!」

  思迅惨白著脸,强作镇定地直视面前,那应该是头目的男人。

  「帐不是我赊的,这笔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疤脸男人头也不抬,只顾呼噜呼噜地吃汤面,旁边的大汉重重一拍桌子,吼道:「这是你男朋友尊尼记在你帐上的,他跑了,你得负责任!」

  「尊尼不是我男朋友,他的事跟我无关!你们抓错人了!快放了我啊!」思迅挣扎大叫。

  「你耍我们?!谁不知你跟尊尼一起混!」众人大怒。

  「我没答应让他把帐记在我头上!」思迅不服,大声道:「你们借贷前应该先确认清楚!出了问题便赖在别人身上,你们讲不讲道理!」

  「小子!你真敢说!」疤脸男人突然霍然起立,一手揪起思迅,另一手掏出蝴蝶刀。

  「啊!」思迅猝不及防,待回过神来,冰冷的刀锋已紧贴著脸颊。

  「来啊,继续耍嘴皮子。」疤脸男人露出残忍的笑容,微微加重手上力度。

  白嫩的脸上添了一道红痕。浅浅的皮外伤,不是很痛,但感觉非常恐怖。

  「怎麽?你不说话了?那轮到我说了。」刀疤男戏谑,故意以刀刃轻拍思迅的脸,「道不讲道理,咱们讲面子讲银子。假如让你耍耍嘴皮子便大剌剌地赖了我的帐,我可是面子银子都损失了。在道上混,得讲义气,方少爷不会让我损失那麽惨重,对吧?」

  思迅颤抖,紧咬牙关,怕一松开便会失声尖叫。疤脸男笑笑,收回刀,把少年按回椅子上。

  「别怕,只要你合作,我们不会伤害你,还有好处给你。」

  疤脸男人向手下打个眼色,然後继续吃夜宵,他的手下道:「小子,我们知道你是亚洲地产大王方君泽的独生子。」

  「我跟老头已经脱离关系,我向他要钱,他也不会给我。」颤声。

  「没关系,你要不了,由我们来要。」疤脸男吃饱剔牙。

  思迅明白了,「你们要我假装被绑架,然後勒索赎金?」

  「我们要的不多,一亿就够了,事成分你一份。」

  「混蛋!我不答应!」思迅跳起来,可是马上被重重打了一巴掌,痛得几乎昏厥。

  「小子,给你活路还不领情!你不要装假的,那咱们就来真的!」疤脸男大怒。他本打著主意把思迅拖下水,好让事发後方君泽也不敢追究。

  「都说我跟老头闹翻了,他根本不会管我死活!」思迅红著眼,泪水在眼眶打转。

  疤脸男不相信,他的手下建议说:「老大,先把那小子的手指剁下来寄给他爸,假如那老头不付赎金,咱们把他的内脏卖到市抵债。」

  「不!不要!」思迅吓坏了。

  几个大汉强行押著他,把他的左手按在桌上。蝴蝶刀闪著寒光,疤脸男脸无表情。

  思迅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不要──」

  就在刀锋落下的瞬间,外面的手下进来,气急败坏地在老大耳边说了几句话。

  疤脸男脸色一沉,道:「打发他,别让他进来。」

  「你说要打发谁啊。」随著笑语声,美丽的房东先生优雅地推开门。

  「思迅!」同行的还有卓远文。他看见思迅凄惨的模样,忍不住冲上前。

  众人恼怒,但没有指示都不敢先动手。疤脸男盯著那美丽的不速之客,神色深沉。

  「嗨,刀疤,好久不见了。」房东先生一脸云淡风轻。

  「什麽风把您吹来。」疤脸男堆起假笑。

  「客气了,我来向你讨个人。」说著,他笑咪咪地指著思迅,「他是我朋友,不知怎样惹到你,请你大人大量放了他。」

  疤脸男脸色一变。思迅奇货可居,他当然不想放手。

  「不卖我面子吗?」趋近,腻声。

  俊美无俦的脸近在眼前。疤脸男暴现青筋,厉声道:「这是帮会的事,就算你是BOSS的男宠也不能插手!」

  男子微微一笑,低声在疤脸男耳边说了几句。疤脸男脸色一变,态度软化。

  「姓方的欠债不还,还那麽嚣张。若就这样让你带走他,我答应,我的兄弟也不服。」

  「那你想怎样?」房东一哂。知道人是放定的,刀疤只想讨个人情。

  「这样吧,这小子欠了十万,他是你朋友,我也不要他卖内脏。」疤脸男故意刁难,道:「哈林区有家专卖男色的店,让他去干上一年半载,赚钱还债。」

  「不!我不要!」思迅吓得大哭,像抱著浮木般紧抱著卓远文,「救我,拜托,救我啊!」

  卓远文一阵心疼,大声道:「钱我还就是了,人让我立即带走!」

◆◇◆  ◆◇◆  ◆◇◆
                   
  「蠢啊!你这全宇宙最冤的冤大头。」车上,房东先生用手指戳著卓远文的头,叫道:「你急著付钱干嘛?高利贷三分本七分利,你让我跟刀疤讨价还价,一个子儿都不用付就把人带走了。」

  「你陪我去讨人已经很感激了,不能让你欠人情。」卓远文好脾气地笑。房东向来不插手帮会的事,这次是破例了。「思迅,你得好好向人家道谢,若不是他,我都不知怎麽救你。」

  「是你记下车牌才找到人的,赎金也由你付,我只是带路和耍嘴皮子。」房东耸耸肩。

  思迅坐在後座,惨白著脸,低声道:「谢谢你们。」

  房东转头看他,笑道:「吓惨了吧?以後我找机会替你出气,狠狠教训他们。还有你那混帐男朋友,我让人砍掉他的手脚,好不好?」

  「别胡来!」看笑得很甜的恶魔房东,卓远文头痛道:「对方虽然过分,但思迅也有不对。结交坏朋友、吸毒、赌博、借高利贷,他得负上大部分责任。」

  房东瞪他一眼,呶呶嘴。思迅在流泪呢。

  卓远文歉疚,柔声道:「事情已经过去,别放在心上。但以後不要再犯了,你这年纪应该好好念书。不要跟不良少年厮混,不要赌钱,不能碰毒品……」罗罗嗦嗦。

  「好啦,你话太多了。」房东打圆场,朝思迅道:「这家伙虽然烦一点,但心肠很好的,看见你出事,不知多紧张呢。」

  思迅看了卓远文一眼,低下头,苍白的脸渐渐回复一点血色。

◆◇◆  ◆◇◆  ◆◇◆        
           
  车子到达咖啡馆。

  房东先生回去继续睡大觉,卓远文把方思迅带回家。

  卓远文独居,宽敞的公寓作开放式设计。屋里没有多馀的摆设,简约得有点简陋,但在柔和的灯光下,感觉却朴实舒服,有点像它的主人。

  思迅惯性地东张西望,在心里品评别人的家居。

  「思迅──」卓远文拍拍他的肩。

  思迅还没等他开口,便受惊般掩住耳朵,叫道:「拜托不要再说教了,我不要听啊。你看来才二十多岁,不要像老头子般罗嗦个不休好不好。」

  「我想问你饿不饿,要吃点什麽。」卓远文气煞。

  「噢。」思迅低头,讪讪地窝在沙发里。

  卓远文在厨房张罗,很快便捧出热腾腾的蛋炒饭和玉米浓汤。

  思迅早已饿坏了,急急吞了几口饭。

  金黄的饭粒烫嘴,入口香甜软糯,有久违的家庭味道,叫人鼻子发酸。

  「别吃太急,小心呛到。」卓远文给他倒了杯水,看见思迅一脸想哭的样子,知道他心里委屈,柔声道:「没事了,最坏的已经过去了。今晚你睡我的床,有替换的衣服吗?」

  思迅点头,他的背囊里有衣服。

  卓远文摸摸他的头,正想离开让少年冷静独处,思迅却叫住他,低声说:「我要喝咖啡,上次那一个口味。」

  「好。」卓远文微笑。

  咖啡机流出浓的液体,鲜牛奶以蒸气打发,成为幼细泡沬。很快,一杯三层颜色的咖啡送上。这次牛奶的比例较多。

  「Latte Macchiato。」卓远文以标准的义大利文发音。

  「什麽?」思迅一呆。他热爱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曾游学义大利,懂一点义语。

  卓远文解释:「考虑到睡前不宜吸收太多咖啡因,所以多加了牛奶,做成Latte Macchiato。那天早上,给你做的是Caffé Macchiato,材料一样,咖啡较多。」

  思迅知道Latte是牛奶,Caffé是咖啡,但是……

  「Macchiato……」为什麽是这个名字?

  「玛奇朵,咖啡的一种做法。」卓远文以为思迅不懂,笑道:「义大利文Macchiato含有染色、浸染的意思。即是染上咖啡色彩的牛奶,或染上牛奶色彩的咖啡。」

  厚重的玻璃杯中,咖啡和牛奶正慢慢融合,层次不再分明,成为一种美丽渐变色。

  思迅默然。卓远文没有说错,但Macchiato还有另一个意思,就是记印、烙印。

  胸口忽然一痛,少年抚著自己双臂,这里和背後,有著烙印,爱情的烙印。

◆◇◆  ◆◇◆  ◆◇◆ 
                  
  这晚,卓远文睡在咖啡馆,把房子让给思迅,可是睡到半夜,却被翻箱倒柜声吵醒。

  「你在找什麽?思迅。」

  思迅一惊,涨红了脸。他身旁放著早前留下作抵押的皮箱,一副夹带私逃的样子。

  「你在找它吗?」卓远文在某角落拿出一只泰迪熊,解释道:「我打开了你的皮箱,把它随手丢在一旁。」

  思迅紧紧抱住小熊,瞪眼道:「你以为皮箱藏著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卓远文以为思迅偷了别人的东西,所以被绑走。没想到皮箱打开,只有一只玩具熊,一只银耳环,一本照片簿,和一些零星的小饰物。

  「你把东西抵押给我,我看看是什麽也不过分吧?」

  思迅神色一哀,说:「泰迪熊是我死去的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

  卓远文动容。

  「至於耳环……是我跟初恋男朋友的定情信物。」

  「你有几个男朋友?」卓远文忽然问。

  「一个都没有!我怎可能同时跟几个人交往?」思迅生气。

  「我以为一只耳环代表一段恋情。而你的耳朵密密麻麻地戴满了耳环,像九环大刀的刀背。」卓远文故意开玩笑。

  思迅气煞,几乎想扑过去咬死他。

  哀伤的气氛冲淡了,卓远文轻问:「你担心自己遭遇不测,所以把东西存在我这儿吗?」

  思迅低声说:「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对我很重要。你能不能把它们还我?」

  卓远文沈吟问:「你不打算回家吗?」

  思迅立刻板起了脸。

  「我知道你和令尊闹翻了,但他毕竟是你父亲,只要你好好道歉,跟那些不良少年断交,他一定会原谅你。」

  思迅冷笑道:「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卓远文被他决绝的语气吓了一跳。

  「就算被取去内脏,就算要卖身,我都不会去求他。」思迅撇转脸,冷然说:「东西不还我就算了,我会赚钱赎回来。」

  卓远文看著倔强少年背起背囊离开。

  「思迅,你留下来吧。」

◆◇◆  ◆◇◆  ◆◇◆ 
           
  翌日,清晨。

  「这里的营业时间是早上八时至晚上八时,星期日和星期一是公休日。」卓远文向新员工介绍咖啡馆的运作模式。

  「薪资多少?」

  「四块钱一小时。」卓远文竖起四根手指。

  「那麽少?!」思迅怪叫,「工作时间那麽长,功夫琐碎又吃重,你好意思只给那麽一点点钱?!我不干,还不如到别处打工呢!」

  「别处不包食宿,租房子要先付押金,你现在身无分文。」卓远文拿起纸笔,把帐算给他看,「就算找到免租金的地方,伙食也是一笔开销。别处多给你一元几角薪资,不够补贴开销。」

  「你看扁我找不到好工作。」思迅鼓起腮帮子。

  「你高中没毕业吧?」卓远文说。美国满街都是大学生,高中辍学生能找到什麽工作?

  思迅哼道:「我十五岁便考进哥伦比亚大学了。」

  「是吗?」卓远文上下打量他,说:「那你毕业了没?」

  「我没有毕业,我被出校了。」思迅气馁。

  「啊?为什麽?」

  少年没好气道:「不就是打架、戏弄老师、欺负同学,还有……吸食大麻。」声音变小。

  「你是故意的吧?」卓远文很生气。

  「那又怎样?反正我不喜欢念书。」少年嘴硬道。

  「话不能这样说。不管喜不喜欢,大学课程关乎你一生前途。」卓远文板起脸孔,开始说教:「假如你当初用功,取得学位,找到工作,就不会这麽狼狈。」

  「有完没有啊?!我留下来不是为了听教训的!」

  「我是为你好。」

  「得了,我留下工作就行了吧,罗嗦小老头!」思迅恼羞成怒,转身撇下脸色发青的老板。

◆◇◆  ◆◇◆  ◆◇◆ 
           
  思迅板著脸擦盘子,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某人身上。

  卓远文在抹桌椅,然後来到厨房,站在少年旁边,慢条斯理地准备食材。

  看著男人一副温吞的样子,少年莫名地感到焦躁。

  刚才吵架的事,他有没有放在心上?如果没有,他为什麽不说话?如果有……

  思迅咬牙,用力地擦盘子,心里决定:不管怎样,绝不先低头!

  「思迅……」卓远文犹豫地说。

  「什、什麽?」终於开口了吗?思迅手一滑,差点打碎碟子。

  「你擦盘子时动作轻一点好吗?」卓远文心痛地说。店里的杯碟都很高级的。

  思迅脸色一沉,「你跟我说话,就为了这个?」

  「是啊,能答应吗?」卓远文满怀期望地问。

  「哼,小气老板!」思迅扭转头。

  「这是什麽态度啊。」气坏。

  「我就是这个态度!」思迅板著脸,故意把杯碟洗得当当响。

  「难道……你在生气?」卓远文想了想,问:「是因为时薪的事吗?」

  提起这个,思迅更不高兴。这些杯碟全是名牌货,一件单价至少四十元。

  「在你眼中,一只杯子的身价都比我高十倍。」

  能这样比较吗?简直不可理喻。卓远文皱眉,烦了。

  「随你怎样说。总之以後打破东西,损失都在你薪资里扣。」

  「什麽?」怒。

  「小心一点,打破一件,你一天的薪水就泡汤了。」

  「还有什麽规矩没有?都一并说出来吧!」思迅气极反笑。

  卓远文真的逐一说:「你得改变外型。虽说爱怎麽打扮是你的自由,但由一个染发、打耳洞、纹身的不良少年顾店,会令客人却步。」

  见思迅不反驳,他继续:「你的奇装异服不适合在店里穿,午休时去买些新衣。当是工作制服,钱由咖啡店出。还有你的头发,拜托染回正常的颜色。过多的耳环脱下,你还年轻,耳洞会愈合的。」

  卓远文说了一堆,思迅却一言不发,只是以诡异的目光盯著他看。

  「怎麽了?」卓远文忐忑。

  「你怎麽知道我有纹身?」冷不防的,思迅开口了,语气冰冷而危险。

  「呃……」

  思迅的纹身在背後和手臂,他可不记得有在卓远文面前袒胸露背。

  「混蛋!你昨夜偷看我洗澡?!」拿起盘子作势砸过去。

  「不不!我没有!不是我要看的!」卓远文大急,语无伦次地分辩,「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拿早餐给你,你的衣领敞开了,恰好露出来让我看见。」

  「什麽恰好啊?!你这偷窥狂!猥琐的咖啡馆老板!」

  匡当!


◆◇◆  ◆◇◆  ◆◇◆ 

远文咖啡教室

主持人:卓远文

文(微笑):简单介绍一下我们的标题咖啡吧。
     Macchiato—玛奇朵主要有两类,分别是
     1. Espresso macchiato, 就是在一份Espresso盖上一层奶泡,以保持温度。
     2. Caffe macchiato 和 Latte macchiato。
     两者都是咖啡、鲜奶、奶泡和糖浆的混合物,分别是咖啡和奶的比例。
     大部份连锁咖啡店卖的都是(2)。做法如下:

材料:espresso一份、糖浆适量(可选各种口味如焦糖、香草、榛果)、鲜奶一份至两份(看各人喜爱浓淡的咖啡味)。

做法:先把热牛奶打成泡沬(奶、泡沬比例各一半),把糖浆、奶、泡沬依次倒进杯中,最後缓缓地注入espresso。重量比鲜奶轻但比奶泡重的咖啡会浮在中间,令饮料成为美丽的三层色。最後是用糖浆或其他材料在奶泡上画出美丽的花纹。一杯美味的Macchiato就完成了。

L插花:思迅爱喝Latte macchiato,远文喜欢早上爱喝Espresso。但最近他在喝Espresso的时候,都会上面盖上一层奶泡,做成Espresso macchiato哦。^^




(1.46鲜币)爱情玛奇朵 第四章

  午休时分,容光焕发的房东先生来到咖啡馆。

  「咦?远文,你的额角怎麽贴著胶布?」

  「……工作时不小心受伤。」

  「工伤?」长眉一挑,「难道你用额头来捣蒜,撞得头破血流?」

  卓远文一脸尴尬。房东看看他,又看看板著脸的少年,忽然笑了。

  「我前阵子收拾过阁楼,思迅要不要来看看,喜欢的话可以给你住。」

  卓远文听见,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我要住!」思迅大声说,还嘟嚷道:「总比跟某人共处一室好,省得哪天又恰好发生些不该发生的事。」

  卓远文涨红了脸。只是窥见後颈啊,已经解释了,也被砸了,思迅为什麽这样生气?

  「怎麽?你有意见吗?猥琐咖啡馆老板!」思迅朝他挑衅地扮鬼脸,转身拉著笑得打跌的房东闪人。

◆◇◆  ◆◇◆  ◆◇◆ 
           
  「阁楼平常用来放杂物,住人有点勉强,但远文的公寓只有一张床,除非你们一起睡,否则只能委屈你了。」二人来到四楼书房,打开天花板上的暗门,降下绳梯。

  所谓的阁楼其实是屋顶中空的空间,呈金字塔型,活动空间狭小,置身其中连站直身子都困难。斜斜的屋檐开了一扇天窗,但空气还是不够流通,夏天燠热,冬天寒冷。

  「看来还是不行。」环境比记忆中要糟得多,房东有点不好意思,「是我思虑不够周详。还是叫远文多买一张床,或者你跟我一起住好了。」

  「我很喜欢这里,请让我住。」思迅冲口而出。

  房东一愣。听说思迅是富家子,怎会锺情这腌臢的地方?但看他的样子又不像在作伪。

  「看来这里勾起你美好的回忆了。」

  少年不语,东摸摸,西瞧瞧,神色感慨又缅怀。

  「好吧,你不嫌委屈就住好了,但有些事要先说明的。」男子大方地笑。

  「是。」思迅正襟危坐,心想房东先生大概是要定下居住守则了。

  「阁楼的出入口设在书房,我的卧房也正好设在四楼,跟书房相邻。」

  思迅一听便明白,识趣道:「我不会早出晚归,走路会放轻脚步,也会保持安静。」

  「我没有那麽不近人情。只是……」男子一笑,美丽的脸倏地凑近,悦耳的声音轻快地说:「偶尔我会在四楼招待朋友,你不介意吧?」

  思迅一愣,省悟过来。房东先生住在三和四楼,三楼是客、饭厅,四楼是睡房。所谓在四楼招待朋友,含意不言而喻。

  「你很纯情啊。」看见稚气的脸微红,爱捉弄人的男子笑弯了腰,「睡觉时记得把门锁好,被突袭我可不负责。当然,如果你有兴趣,欢迎参加。」

  「谁有兴趣啊!我对社会一点好感都没有!我还是不住这里了!」少年跳起来。对别人的恋情他不予置评,但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他可不想再跟社会打交道了。

  「放心吧,那个人不会在这儿出现。」拉住转身而去的少年,男子微笑。

  可是思迅总觉得那朵美丽的笑容……有点寂寥。

  「你刚才不是说……」

  「别小看我。」男子抬头,傲然道:「我裤下不贰之臣无数,不乏俊男美女。」

  思迅吃惊道:「道老大不介意吗?」

  「思迅,道老大是个男人啊。」

  「那又怎样?」道老大十居其九是男人。思迅不明白房东先生为什麽要刻意提出来。

  「傻孩子。」美丽的男子一笑,温柔地摸摸少年的头,淡然说:「男人跟男人,不玩那麽认真。」

  思迅一呆,顿觉心头被石块压住,说不出话来。

  「有需要的时候互相拥抱,下了床便互不干涉。总而言之,自由自在,游戏人间,纵情享受,便是我的生活模式。」摊摊手,一副「我就是我」的模样,房东先生笑著,忽然话锋一转,说:「卓远文跟我只是纯粹的房东房客关系。」

  思迅吓了一跳,板起脸,「为什麽忽然扯上他!」

  「因为你一脸很想知道我有没有跟他上床的样子。」眨眼睛。

  「他的事与我无关!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少年脸红,矢口否认。

  「怎麽会无关?他不是猥亵你了吗?」房东先生大笑。

  「我作弄他罢了。」思迅支吾。看到他後颈当然搆不上猥亵罪,但卓远文的态度令人生气,好像被迫看到不想看的东西。

  房东作恍然大悟状,道:「我就奇怪他怎会向你下手。你再漂亮也是男生,而卓远文是直的。」

  思迅不语。这是意料中事,异性恋的比例一向比同性恋高很多嘛。

  「话又说回来,我也没见过他跟女人交往。」房东侧著头,说起八卦,「听说他在少年时有一个要好的女朋友,迫不得已分开後,一直没法忘记她。开这家咖啡馆,也是为了纪念她。」

  思迅不禁动容,期待房东多说一些。

  房东瞄了他一眼,嘴角含春,道:「哎,你看我这人,聊起来没完没了。远文的事与你无关,你一点也不想知道吧?呵呵呵……」

  看著笑得欠扁的男子,少年咬牙。这家伙看似亲切无害,骨子里简直是只成精的狐狸嘛!

◆◇◆  ◆◇◆  ◆◇◆ 
           
  解决了居住问题,思迅回到咖啡馆,看见卓远文跟个陌生少女在一起。

  少女看来是工读生,身为老板的男人正带她参观厨房,耐心地解释工作细节。

  哼,对著女生果然不同,态度温柔细心殷勤客气多了。

  卓远文回头,看见脸色不愉快的少年,连忙迎上去,说:「怎样?阁楼不好住?你还是住在我家吧。」

  方思迅不答,扬扬下巴,反问:「她是谁?」

  「艾美是新来的工读生。」

  哼,果然。少年绷紧了脸,「什麽时候聘请的?」

  「上星期,今天是第一天上班。」

  「既然已经请了人,那还留下我干嘛?」不知怎地生气了。

  卓远文陪笑道:「咖啡馆本来就需要两位服务生。」咦?奇怪,身为老板为什麽要向员工陪笑?

  思迅脸色稍霁,把话题转回来,道:「我决定住阁楼。」

  男人无可奈何道:「好吧,这毕竟是你的私事。」

  少年不说话,心头不是滋味。

  「不过,思迅,住在阁楼要言行谨慎,不要为房东添麻烦。」卓远文不厌其烦地叮咛。

  「知道了,罗嗦小老头!」倔强的眼眸一瞪。可恶,对卓远文来说,方思迅就是个麻烦吗?若真的嫌烦,当初就不要管啊。「现在是工作时间吧?你要聊到什麽时候?」

  「也是。」卓远文好脾气地笑,又叮嘱:「要跟艾美要好好相处。」

  思迅眯起眼睛,冷冷道:「难道你认为我会欺侮她吗?」

  「呃……不是。」只是思迅态度那麽恶劣,不欺侮人也像欺侮人啊。卓远文心虚说:「艾美是第一次打工,应该待她亲切些,让她对投身社会留下好印象。」

  哼,偏心。方思迅瞟他一眼,「放心,我要欺侮人也不欺侮她,欺侮小女孩有什麽乐趣啊。」

  「喂喂,思迅……」那麽说,欺侮大男人就很有趣?卓远文头皮发麻。

  任性少年酷酷地走到少女跟前。少女从没见过那麽漂亮的男生,傻了眼。

  「你是艾美?我是方思迅。」伸出手。

  「你、你好,以後请多多指教。」握手握手。艾美心想:能在这里打工太幸福了,有英俊儒雅的青年老板,还有蔷薇般漂亮的少年员工。

  「不客气,以後是同事了,需要帮忙只管找我。」少年脸无表情,道:「若遇上职场性骚扰,或被某个戴金丝眼镜的斯文败类猥亵,你要控告的话,我都乐意出庭作证。」

  「啊?!」艾美吓了一跳。

  「思迅!」卓远文暴现青筋,几乎吐血,「我都说不是故意偷窥你了!」

  「啊……」艾美掩住嘴巴。原来英俊儒雅的青年老板喜欢偷窥美少年!

  「不,我不是……」分辩只会越描越。卓远文自暴自弃,看见在一旁暗爽的思迅,不禁心头冒火,「你还杵在这里干什麽?去招待客人啊!」

  思迅双手插在裤袋,耸耸肩,去除下挂在门外的午休牌子。

  「欢迎光临。」打开门,客人鱼贯而进。

  来喝下午茶的太太们看见漂亮少年都感到兴趣。

  「是新来的工读生吗?」

  「我是全职。」

  「那以後都由你来招待我们喽?」搭讪。

  思迅不理也不笑,板著高傲的小脸,道:「要点餐了吗?」

  「耶?今天的厨师精选是什麽?平常老板都会向我们推荐时令美食。」

  厨师精选?时令美食?思迅不懂地皱眉,回头看那个会做推荐的老板。

  卓远文正在亲切地指导新员工,二人有说有笑,相处得很好。

  「不好意思,我家猥琐老板正在骚扰女职员,我等一会再请他来招待你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少年脸无表情,平板道:「招待过程中假如被猥亵,请大声呼救。」

  「啊……」太太们尖叫。某老板气得浑身发抖。

  「思迅!你立即给我去洗厕所!」

◆◇◆  ◆◇◆  ◆◇◆ 
           
  薄寒的暮春过去,炎夏悄然而至,气温一下子飙高。

  咖啡馆生意更好了,除了老板偶尔被气个半死,大家的生活都很平静。

  「艾美,只有你一人吗?」午休时分,卓远文从银行回来,看见少女在清洁厨房。

  「思迅在搬货呢。」艾美微笑。

  卓远文来到储物室。里面无人,外面有水声。推开後门,扬声。

  「思迅……」消音。男人被眼前的景色震撼。

  窄巷内,绝色少年弯著腰,拿洗车用的软管水喉往上身洒水降温。

  水润的皮肤在阳光下闪亮,大片雪白背肌裸露,呈现一幅瑰丽华美的刺青。

  一个展开翅膀的女神,淋浴在火焰和荆棘之中,藤蔓般的花纹顺著肌理,从腰部蔓延上肩膀和後颈,左臂另刺了一圈细致的花纹。

  是思迅的纹身。卓远文第一次完整地看见。

  美,美得惊心动魄。

  少年感觉到某人的目光,转过来,浅色的发梢滴著水珠。

  「回来了。」他打招呼,眼神清而无辜,令人不敢迫视。

  卓远文不由自主闭一闭眼,那色泽鲜明的纹身留下清晰的残像。

  「你在找我?」思迅穿上衬衫。极薄的布料贴著半湿的身躯,线条毕现。

  「想洗澡的话,应该回家去洗。」男人的声音含著薄怒。

  叛逆少年挑眉,冷声还击:「我爱怎样你管不著吧?」

  「会著凉的。」少年为什麽总不爱惜自己。

  著凉?现在是夏天啊。思迅只觉男人迂腐得可笑,但算了,不想计较。

  「我忘了带锁匙,房东不在家。」

  「你可以用我家浴室。」卓远文把锁匙抛给思迅,转身而去,急促的步伐像落荒而逃。

  「这家伙古古怪怪的搞什麽啊……」少年莫名其妙,不知自己扰乱人心。

◆◇◆  ◆◇◆  ◆◇◆ 
          
  回到咖啡馆,卓远文心神恍惚,一闭上眼睛便想起思迅的裸背。

  「……纹身。」喃喃自语。

  「老板你说什麽?」旁边的艾美听见了。

  「没什麽。」男人回神,露出和蔼微笑。思迅有纹身的事,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你刚才说纹身。」少女一脸兴奋,连珠炮发道:「老板对纹身也有兴趣吗?你见过思迅的纹身没有?那个酷啊!」

  「你、你知道?」卓远文倒下。艾美看来一点都不觉得纹身有不妥。

  「近日天气热,思迅干粗活时只穿著小背心。」艾美红著脸,神秘兮兮地挽起衣袖,「老板,你看。」

  白嫩臂膀上一圈细致花纹,跟思迅臂上的一样。卓远文震惊:「怎会这样?」

  「是思迅给我弄的。」艾美喜孜孜,献宝似的说:「很酷吧?」

  「酷什麽?!那是皮肉啊!刺上去不会痛吗?就算你不痛,别人看见也心痛!」

  儒雅的男人罕有地发怒,厉声道:「高兴时在身上刺些乱七八糟的花,不开心就打十七、八个洞!万一伤口感染怎麽办?纹身会伤及真皮,造成血液感染,若传染到爱滋病、肝炎,那还了得?!你们怎麽就贪图一时之快不顾後果!」

  少女惊呆了,泪水在眼眶打转。卓远文看到她惶恐的脸,才惊觉自己反应过火。

  「对不起,我不该骂你。不是你的错,是思迅……」

  「我怎样了?」冷怒的声音。

  卓远文回头,看见脸如寒霜的少年。

  「我有纹身,身上打了十七、八个洞,那又怎样?我就是喜欢伤残自己的身体,关你什麽事?」

  对著少年挑衅的态度,卓远文气得发抖。

  「你的事已经成为定局,我也无话可说!但你不该教艾美走上不归路!」

  「什麽不归路啊?!你简直跟活化石没两样。」思迅翻白眼,鄙夷道:「纹身就是坏人吗?拜托,那是身体艺术好不好?!」

  「纹身是身体艺术?」男人不怒反笑,「那吸毒就是行为艺术了?」

  「你说谁吸毒?!」思迅跳起来,怒道:「我只不过……」声音低下去。

  「不过什麽?吸大麻?吞迷幻药?这些难道是有益的东西?」卓远文骂道。

  思迅词穷了,心里却感到委屈。

  「随你怎麽说,反正在你眼中我就是不良少年,是罪犯,吸毒偷窃打劫伤人,无恶不作。既然那麽讨厌我,当初就不要管我啊!」红著眼睛跑掉。

  「思迅……」卓远文愣住,对冲口而出的话後悔不迭。

  「远文,太过分了。」房东先生刚回来,目睹这一幕,「你一直努力,不就是希望思迅改好吗?待他改了,你又给他贴上标签。」

  卓远文惭愧低头。他都不明白自己哪儿来的火气。

  也许是夏天吧,灼热的高温令人浮燥,心头莫名骚动。纽约的夏天,从未像今天这麽热……

  「你还不去道歉?」

  「现、现在吗?」不好吧,天气那麽热,胸口的骚动还没平复,万一、万一、万一……卓远文不知自己在万一什麽,只好先找藉口,「思迅不该教唆艾美纹身。」

  「老板……」娇怯的女声响起,送上迟来的解释,「这纹身是假的,思迅用油彩替我画著好玩,酒精一洗就掉色了。」

  卓远文想撞墙。

◆◇◆  ◆◇◆  ◆◇◆ 
           
  阁楼,一缕轻烟袅袅上升。

  思迅细长的手指夹著菸,深深地抽了几口,又狠狠的按熄,胸口一股郁闷的气无处发泄,亦同时感到淡淡的哀伤。

  「思迅……」卓远文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他叫了几声,思迅都不理睬。

  过了一会,地板的暗门缓缓推起,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上来。

  喔?卓远文有後备锁匙。锐利的眼睛眯起,思迅霍地抢过墙角的扫帚,像玩打地鼠游戏般,朝某人脑袋狠狠地拍去。

  「哇!」地鼠及时缩回地洞。

  「可恶!」居然打不中。

  「思迅,冷静些,我们谈谈吧。」卓远文捏一把汗,若被打中肯定头破血流。

  「好,你上来再说。」举起扫帚,准备。

  男人沉默了一会,倏地推开暗门。

  「去死!」思迅连忙下手,但扫帚突然在半空凝住。

  卓远文把一只泰迪熊高举过头,它的主人怎舍得打下去。

  「混蛋!」思迅抢过母亲的遗物,珍惜地替它拍拍灰尘。卓远文趁机爬上来。

  「思迅,我做了你爱喝的咖啡。」男人带来伴手礼,是加了很多奶油和焦糖的特大冰冻玛奇朵,但少年看也不看。

  卓远文把咖啡放在小茶几上,吸了吸鼻子。

  「你在抽菸?」空气中有淡淡的薄荷菸味。

  「不行吗?」思迅挑衅地点了一根,狠狠吞吐,「我成年了,难不成抽口菸也要你管?」

  「我知道我无权管你。」卓远文温和地一笑。

  「哼。」知道就好。

  「可是,抽菸对身体不好哦。」

  温柔体贴的语气戳中了少年的软肋,思迅撇转睑。

  「对不起,我为刚才的恶劣态度道歉。」卓远文已收拾情绪,回复平和亲切,「我不是故意针对你,但看见你糟蹋自己,便觉得很生气。」

  「……」

  「还有,你说得对,纹身是艺术,价值不在绘画之下。因为一下针便无法修改,所以处理构图、布局和色彩,都得非常严谨,是一门认真的学问。你的纹身那麽漂亮,绝对是艺术品。」男人笑著摸摸少年的头,顺手抽走他的菸,「可是,刺上去的时候很痛吧?」

  思迅忽然鼻酸。他的纹身是刚到纽约时刺上的。那时他被关起来,整天被保镳监视,好不容易逃走了,但没护照没钱没朋友,少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家,十六岁的方思迅走进了一家纹身店。

  那天,他没有吃止痛药,在过程中几乎痛得昏厥。

  老师傅的手艺一流,可是不注重卫生,思迅事後高烧昏迷。店员害怕出事,於是联络他的家人。

  思迅被保镳带回家,老父看见他身上斑斓的图案气得发狂,乔律师因为无法向老板交代而抱怨;後来一起混的不良少年们认为纹身威风又时尚,其他人看见不是害怕便是认为他很酷……只有卓远文……这男人问他痛不痛。

  「刚才的事,我原谅你吧。」凌厉的表情柔和下来,猫般的少年收起利爪。

  卓远文放心了,这才打量起少年住的地方。他意外地发现阁楼纤尘不染,收拾得井井有条。

  「很整洁呢,我本来担心你一个人住会把地方弄得乱七八糟。」

  「别小看我。」思迅挑眉。

  「没想过娇生惯养的少爷这麽能干嘛。」卓远文微笑称赞。

  方思迅落寞一笑,道:「我才不娇生惯养。我曾经在便利店、超市、餐厅和酒吧打过工,假如咖啡馆兼卖酒精饮料,我可以做酒保,我懂得调酒。」

  「真的?」卓远文很意外。想不到思迅已有打工经验,难怪在咖啡馆工作那麽久,从没怨过一句苦,喊过一声累。

  「骗你干嘛?卖酒利润不错,客人给小费也阔绰些。要卖吗?」

  「不,我们不卖酒。」

  少年扁扁嘴,期望的丰厚小费落空了。相处了一段日子,思迅知道卓远文很固执,决定的事不会改变,也懒得说服他。

  「你是方家大少爷,怎麽会去打工?」卓远文问。

  「两年多前我和男朋友私奔。那时我们都没钱,只能租住人家的阁楼。

  「那里很旧,有很多跳蚤,还有一股霉味。房间放了床,便放不下衣柜。」

  回忆起又苦又甜的日子,思迅语气很温柔,「那里没有独立浴室和厨房,平日只能吃泡面,发薪那天才能买肉和蔬菜,用小电炉煮火锅吃,那火锅很好吃,是我男朋友煮的。」

  「火锅不是都一样吗?」卓远文微微一笑。

  「他煮的就是特别好吃!」思迅坚持,并惆怅地说:「以後我再没吃到那麽好吃的火锅。」

  那是心情的问题,思迅一辈子都不会再吃到他记忆中的美味火锅了。卓远文怜惜,轻轻问道:「你父亲不能接受同性恋,把你出家门?」

  「是我自己离开的,才不是被臭老头和死女人走!」瞪眼。

  卓远文一怔。臭老头应该是指思迅他父亲,那麽……

  「谁是死女人?」

  「臭老头的姘妇。」

  卓远文沉下了脸,道:「不要说得那麽难听,她是你後母吧。」

  「我讨厌那对奸夫淫妇!」

  「思迅!就算你不愿父亲再婚,说话也不能这样刻薄。」

  「他们就是一对奸夫淫妇啊!」少年仰起小脸,毫不退让。

  「思迅!」生气。

  「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为什麽就认定是我不对?!」眼睛红了,泪痕犹未乾透的小脸委屈又倔强。

  「先别说这个吧。」卓远文心软,回到本来的话题:「离开家里,日子那麽清苦,你能习惯吗?」

  「没有能不能,只有愿不愿意。」少年牵牵嘴角。由豪华别墅搬到贫民窟,环境污秽不堪,邻居都是三教九流的痞子,他也有委屈到哭的时候。

  那时最怕恋人出外打工。从清早到深夜,只有自己一人留在贫乏的家。

  陌生的环境,没有熟悉的人,连电视和收音机都没有,孤寂得很可怕,他心情抑郁得想自杀。

  「不要出去,不要留下我一人!」抱著恋人的大腿,任性地哭著要求。

  「思迅,我们要吃饭,要吃饭就得工作。」

  「我不要吃饭,我要你在我身边!」

  最後两个少年一起抱头痛哭。

  不过,只要愿意,什麽生活都能适应,骄纵少爷很快学会做家务,学会精打细算,学会放下骄傲,勤力工作,看老板脸色,向客人陪笑脸赚小费。

  因为愿意,所以不苦,也不後悔。可是……

  「你没告诉我你是天才学生,去年已经考到大学。」恋人的声音充满倦意。

  「我根本不喜欢念大学,那是为了离开家里才用功考上的。可是现在用不著啊,我们在一起,我再也不回方家了。」

  「这麽说,假如当初你没有认识我,你已经去美国升学了。」

  「……」

  「你去吧,还来得及。」

  「不!我不要跟你分开!」

  「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什麽?!」

  「我不想继续下去!我受不了!所以请你走吧。」

  「为什麽?我没有拖累你啊,我有认真工作赚生活费。」

  「我就是讨厌你去工作,讨厌你为赚钱在酒吧对醉客陪笑!」

  「你这样说太过分了!」

  「思迅,回家去。」

  「我不要!」

  对话演变为争吵,最後打起来,纤细少年连著行李被扫出门。

  「开门啊!让我进去!不要我走!求求你!」

  少年拚命敲打木门,直至双手流血,但那扇薄门始终没有打开。恋人打电话把方家的人叫来,被抓走的少年拚命挣扎,回头大叫。

  「我不会原谅你的!安泰!我恨你──!」




(1.72鲜币)爱情玛奇朵 第五章
第五章

  「思迅,别哭,那些事已经过去了。」陷入回忆的少年泪流满面,卓远文看著不忍。

  「我没哭!」思迅连忙举起袖子狠狠擦眼睛。

  卓远文轻轻问:「你还是很想念以前的恋人吗?」

  思迅垂头,红著眼睛,轻轻说:「已经两年了,但想起来的时候胸口还是很痛。每次痛得受不了,我便跑去穿环。身体被刺穿的瞬间很有快感,痛苦好像会从伤口流走……我很傻吧?」

  看见思迅的耳洞打得密密麻麻,连肚脐也穿了环,身上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伤。卓远文心痛道:「我知道想念一个人是很苦的,可是,你还年轻,终有一天你会忘记伤痛,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思迅摇摇头,「我不要,爱一个人太苦了,我永远不会再爱。」

  「不要轻易说永远。」卓远文莞尔。少年人总以为永远是很简单的事,却不知永远的爱和永远的恨都很难。

  「爱一个人,苦多於乐。」思迅垂低头,牵牵嘴角道:「生命已经够多痛苦了,连爱情也令人失望,活著真没意思。」

  卓远文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咖啡是甘苦的,但只要恰当地加上糖的甜蜜,奶的香滑,苦便会得甘香,令咖啡的味道升华。单纯的苦和单纯的甜都很乏味,只有互相融合,才是极致的美味──就好像生活。要品尝生活中极致的甜,便要先学会欣赏生活的苦。

  「相信我,今天的苦,在明天会成回甘的味道,令你悠长地回味。」

  思迅不语,啜了一口男人带来的玛奇朵。细细品味甘甜掺杂的味道,也细细地咀嚼那番说话。

  「这是你泡咖啡泡出来的哲学吗?」有点感动呢。

  卓远文温柔地笑道:「是我一个远房表姐说的。因为这番话,我爱上了咖啡。」

  「你表姐?」思迅叫起来,「难道她就是传说中那个你深爱但得不到的女人?」

  卓远文吓了一跳,道:「什麽传说?你哪儿听来的流言?」

  「嘿,别否认了,你开咖啡馆就是为了纪念她!」

  「没有这种事,开咖啡馆是为了生计。」

  思迅不肯相信,扁嘴道:「我什麽都告诉你了,你不可以瞒我喔。」

  看见精致小脸露出「你要给我负责任」的表情,卓远文哑然失笑,只好满足他。

  「我以前是大学助教,因为某些缘故而请辞,然後开了这家店……」

  「原来你真是教书的,怪不得超爱说教。」思迅嗤一声笑出来。

  「我不说了。」卓远文板著脸。

  「啊,不要,继续说嘛,我给你泡茶。」思迅撒娇,拿廉价茶包泡了一杯红茶给卓远文,求道:「我不打岔了,你快说你跟你表姐怎样相恋吧?」

  卓远文呷了一口,淡淡道:「我们不是恋人,只是我单方面的感情,她不知道的,而且她已经结婚了。」

  「暗恋?!」动容。

  「是。」卓远文叹了口气,道:「表姐比我年长六岁,是个温柔的女孩,我自小喜欢她。」

  「六岁?那她十八,你才十二。」可怜的卓远文,这注定是无望的爱。

  「年纪是相差满多的,可我十二岁的时候,已经立志长大後要照顾她,保护她。」卓远文苦涩地笑,自嘲道:「不过那只是空想,我来不及长大,在危急关头,保护她照顾她的人不是我。」

  「发生什麽事了?」

  「十二年前的夏天,姨丈生意失败,来向我父亲借贷,我父亲拒绝了,还落井下石,吞并了姨丈的公司。」卓远文永远记得那炎热的下午。

  姨丈一家上门求助不成,反而受到羞辱。

  姨丈不堪刺激当场昏厥,温柔的阿姨哭成泪人。年轻的表姐浑身颤抖,但仍然努力地挺直腰背。

  「我劝过,也求过父亲,但他一意孤行。那时我十五岁,没有经济能力,根本无法帮忙。」

  思迅同情地问:「後来怎样了?」

  卓远文含蓄地答:「後来,她跟一个中年男人在一起,那人本是姨丈的债主之一。在她环境最窘迫的时候,他愿意照顾她。」

  思迅大惊,叫道:「那是卖……」消音。考虑到卓远文的心情,他把话吞回去。

  「事情表面上是这样。」卓远文微微一笑,淡然道:「但我相信表姐的眼光,那男人想必有过人之处。他们婚後一直相敬如宾,可见当年的事也不全然是错。」

  「你真的这麽想?」思迅扁了扁嘴。

  平常卓远文对道的要求很高,但事情摊上心爱的女人,就立即失去立场。哼,偏心。

  「表姐有困难时我只能袖手旁观,哪有资格在事後批评她的做法。而且感情的事,不足为外人道。」长长地吁了口气,卓远文轻松地说:「说完了。」

  思迅看著男人故作淡然的脸,肯定地下判断:「你还爱著她。」

  卓远文笑笑说:「没有这种事,她都嫁人了。参加表姐的婚礼後,我就来到美国升学,大学毕业後申请了助教职位,兼继续进修,在两年前开了这店,做了咖啡馆老板。这麽多年来,我们都没有通讯,最多偶尔寄圣诞卡。」

  少年盯著他,清眼睛彷佛看穿了一切。「你照顾我,是因为她吧。」

  卓远文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出,脸上却露出沉稳的笑容,若无其事地反问:「这话怎麽讲?」

  「那是一种心理补偿,当年你表姐被迫嫁给老头子,你无力救她,心里一定很难受。所以当你有能力的时候,便拼命去救其他人。」思迅垂头,黯然说:「你不忍我被社会卖掉,所以救下我,其实你真正想救的人,是你当年心爱的女人。」

  「你想像力太丰富了。」卓远文乾笑。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嘟嘴。

  「至少有两点错了。」男人拍拍少年的肩,笑道:「第一,思迅就是思迅,不是任何人的替身。第二,我没有救你,我救不了你的,我最多能轻轻扶你一下。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思迅一震,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胸口酝酿。卓远文忽然轻拥著他,像个亲切的兄长。

  「好好对待方思迅吧,只有你能主宰他的命运。假如你伤害他,喜欢他的人会很难过。」

  「你也会难过吗?」方思迅低声问。

  「嗯,我也会难过。」

  少年笑了,笑容带著淡淡的幸福。

◆◇◆  ◆◇◆  ◆◇◆         
           
  阁楼详谈後,二人打破冰墙。卓远文俨然成为思迅的监护人,负起照顾少年成长的责任。

  「思迅,不要光吃肉,多吃点蔬菜,青椒也要吃掉。」男人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老妈子,但若不盯紧一点,任性的小孩就乘机挑食,「汤也要喝,对身体有益的。」

  「我讨厌青椒。」咕噜咕噜地喝汤,方思迅不客气地吩咐:「下次做牛排,别煮青椒炒牛柳。」

  「讨厌也得吃掉。」知道思迅爱吃牛肉,他才用上等牛柳来炒青椒,还刻意把青椒切成幼丝,但思迅还是一条不漏的挑出来,「你太偏食了。」

  「罗嗦小老头。」扁扁嘴,勉强把青椒吃掉。卓远文又给他茄子和西芹菜,思迅脸都绿了。

  那家伙专挑他不吃的东西煮给他吃,还美其名曰:饮食均衡。

  一起吃午饭的房东看著二人,撒娇道:「远文好偏心,怎麽不关心我,要我多吃蔬菜呢。」

  卓远文瞄著那光吃青菜的男子,道:「你应该吃点肉,当心营养不良。」

  「饶了我吧,」忙不迭摇头,正在节食的男子说:「年龄过了二十四,新陈代谢减慢,身体容易发胖。我已经二十三了,可得未雨绸缪。」

  「那就别抱怨。」

  「你待思迅就是特别好。自从思迅来了,我们的伙食丰富了很多。」

  现在餐餐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害他一不小心吃多了,体重加两大公斤。

  「多了人吃饭自然得多煮一点,而且思迅还在发育期,需要营养。」卓远文绝不承认偏心,「思迅,不要偷偷把茄子倒掉!你以为我看不见吗?」少年鬼祟的动作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吃饱了。」糟糕,被发现了!思迅连忙开溜,「我去工作。」

  「刚吃饱不要劳动,休息一会吧。」

  「没关系的。」少年蹦跳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食材准备下午茶,「咦?奶油好像不够,订货的话要明天才能送到。」

  「那请你去买些回来,我留著看店。」卓远文说。

  「好的。」思迅答应,忽然眼珠一转,撒娇道:「可是,超市有点远啊,奶油很重,天气又热得紧。」

  「乘计程车吧,车资由店里支出。」

  「计程车费好贵。」思迅笑咪咪地建议,说:「不如你把车子借我?」

  卓远文一怔。在美国几乎人人都有车,他也有一辆小轿车代步,借给思迅是无所谓。

  「你有驾照?」

  「我的技术很好。」

  这样说就是没有驾照。个性认真的男人沉下脸,拒绝:「不可无照驾驶。」

  少年颓下肩,表情失望。

  「我的借你吧。」房东同情道。

  「真的?」那可是最新款式的法拉利啊,男人的梦幻之车!以前乔律师担心飙车危险,连驾照都不让他考,更遑论拨款买车,他只能借用同伴的旧跑车,根本飙不过瘾。

  「绝对不行!你俩要胡闹也适可而止啊!」道先生发怒了。

  挨骂的二人一起缩缩肩膀。

  「当我什麽都没说。」举手投降,识时务的男子紧溜,「我回去睡美容觉,思迅,你自己保重了。」

  「我去买奶油。」一起溜。他才不会笨笨地待在这儿听教训。

  「等一下。」卓远文抓住其中一个。

  「别说教了。我走路去超市还不行吗?」那倒楣鬼一脸沮丧。

  思迅垂头丧气的模样很可爱,卓远文莞尔:「我有事跟你商量。」

  咦?少年奇怪地挑起眉毛,「商量?」

  「是。」

  「你不骂人?」

  「不骂。」

  「不说教?」

  「不说教。」

  「也不罗罗嗦嗦?」

  「……我真的很罗嗦吗?」微弱的声音。

  「我知道了,经济不景气,你要减薪。」少年惨兮兮地颓下肩膀。

  「放心,店里生意很好,不会减你薪水。」男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思迅放心了,道:「那你说吧,要商量什麽?」

  卓远文斟酌了一会,说:「思迅,假如你想开车,先去考驾驶执照。」

  「咦?」意外。

  「我不借车并非因为不信任你,而是担心你被警察抓到。」男人的语气很温柔,「我替你付考驾照的费用吧,你有了驾照便可以替店里买货和送外卖。」

  「咦咦?」

  「那时候店里可以多买一辆车。」

  「你要买车给我?」思迅惊叫。

  「只是便宜的二手车。」卓远文补充,想了想又道:「你喜欢跑车吗?那就买一辆小跑车吧。」

  「卓远文!」思迅很感动,紧紧拥抱慷慨的男人。

  卓远文拍拍少年的背,顺便说:「有车代步,上学也方便些。」

  「上学?」推开,少年脸色一沉,「谁要上学?」

  卓远文委婉地说:「暑假快要结束了,你不妨考虑在新学年重新入学。」

  「不要!」

  「你看艾美,她比你年长几个月,今年已经是二年级生了。」

  「她是她,我是我。」不悦。

  「说得也有道理。」卓远文点点头,换个方向,「可是你那麽聪明,放弃学业岂不可惜。」

  「我讨厌念书!」

  「没有这种事。」男人温柔地举证,道:「你每天都在我家看书,我那几本旧建筑图集你啃完又啃,都快被你翻烂了。」

  後来卓远文特地订购最新的建筑杂志,思迅看得很高兴。二人又经常一起参观建筑博物馆、砌建筑模型、逛跳蚤市场。思迅在逛跳蚤市场时,搜括到维多利亚时期的雕花木门、蒂芬妮染色玻璃、从古堡拆卸下来的葡萄牙瓷砖拼画,修复後都安装在咖啡馆里。

  「你喜欢建筑,很有天分。」卓远文非常肯定。卓父也是建筑师,专替有钱人兴建豪华别墅,卓远文算是半个行内人,他看得出思迅的水准和潜质。

  「不,我不喜欢。我讨厌念书,更讨厌当建筑师。」思迅倔强地叫。为什麽每个人都要他念书,然後当建筑师?父亲如此,卓远文又是这样,就连初恋情人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跟他分手!

  「是讨厌,还是拗气?」卓远文叹气,说道:「因为你父亲希望你好好念书,成为建筑师,所以你才故意捣蛋,令自己被出校,对吗?你这样做是希望争取父亲的注意?还是想伤他的心?」

  思迅紧握拳头,一言不发,胸口急促起伏。

  「不管是哪一个,你都成功了。」卓远文看著他,轻轻说:「但你知道吗?你能成功,是因为你父亲爱你。」

  「闭嘴!」思迅尖叫,眼眶盈满泪水,但他拚死也不会让眼泪掉下,「卓远文,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凭什麽来教训我啊!」

  卓远文一愣,思迅已很久没向他发脾气了。

  「既然你说什麽我都不知道,那你告诉我好吗?」

  思迅看著他,突然摇摇头,转身夺门而出。

◆◇◆  ◆◇◆  ◆◇◆         
           
  思迅离「家」出走了。直至凌晨三时仍未回来,打他的手机,也没有人接。

  「报警吧。」卓远文道。

  「失踪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啊。」房东回道。

  卓远文急得来回踱步,步声吵得人心烦。房东正想投诉,电话忽然响起。

  卓远文连忙接听,「喂!」

  「……」没有人声。

  「思迅?是你吗?」

  「……」

  「思迅?是不是思迅?」忽然听见电话另一端传来猫的叫声。卓远文丢下电话,冲出门外。房东连忙跟上。他们跑到咖啡馆的後巷,那里一向是流浪猫聚集的地方,卓远文上前,温柔地把最大那一只带回家去。

◆◇◆  ◆◇◆  ◆◇◆         

  思迅洗完澡,卓远文已经准备好热腾腾的食物。

  「先喝点汤吧。」

  思迅低下头,以为会捱骂呢,没想到还有饭吃。

  「累坏了?今晚早点睡。」卓远文摸摸他的头,神情疲倦而憔悴。

  思迅知道自己害他担心,想道歉,但又说不出口。

  「对不起。」卓远文温和地笑,说道:「我不该迫你念书,那是你的人生,该由你决定。」

  思迅听了一点都不高兴,他宁愿卓远文狠狠骂他。

  「你很希望我念大学吗?」嚅嗫问。

  「念书不为别人,是为了你自己。」卓远文耸耸肩,道:「再说,念大学不是唯一出路,是我太偏执了。我以後不会再勉强你。」

◆◇◆  ◆◇◆  ◆◇◆ 
卓远文果然不再提起念书的事。但思迅反而不安,终日神不守舍。
  
「喂!侍应生,我点的是蓝山,你拿给我曼特宁,服务质素太差了。」客人大声投诉。
  
「啊?对不起,我马上换。」思迅回头,看见房东顽皮的笑脸,啐道:「可恶,故意吓唬人,不给你换了。」

  虽然这样说,思迅还是奉上现磨的蓝山咖啡。

  「谢谢。」房东满意地嚐了一口,斜看思迅一眼,懒洋洋道:「怎麽一副没精神的样子?远文不迫你念大学,你应该开心才对啊。」

  思迅低头,他一点都不开心,心里充满内疚……还有被遗弃的感觉。

  「远文管你的时候,你嫌他。他不管你了,你又害怕。」

  「我、我、我害怕什麽?!」思迅逞强地叫。

  「要我说出来吗?」

  思迅不敢作声。房东见他外强中乾,不禁嗤的一笑。

  「我不理你了。」思迅喃喃咒骂,正要转身而去。但房东突然伸手一扯,思迅失去平衡,几乎跌在他身上。房东扶住思迅,二人姿势暧昧。

  「下班来我家,有好东西给你。」低声耳语。

  绝美的脸孔迫近,思迅满脸通红,还没反应过来,房东已经离座。思迅转头看卓远文,男人好像根本没有注意。

  思迅神色一黯,失落和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  ◆◇◆  ◆◇◆         
           
  下班後,思迅依约来到房东家。主人不在,茶几上放满文件。思迅督了一眼,全都是学校资料。

  「是远文早前给你准备的。」悦耳的声音响起,屋主回来了。

  「又、又不是我让他准备的。」思迅口硬。

  房东耸耸肩,迳自说:「他还拜托我呢。」

  「拜托你什麽?」思迅忍不住问。

  「打通关系呀。远文担心你考不上,知道我人脉广,便拜托我跟校长说情。」

  思迅跳起,受辱似的叫道:「我才不会考不上!」

  「那你考考看啊。」扬起下巴,挑衅。没错,是好低级的激将法,但不愁没效果。某人才舍不得不中计呢。

  果然,思迅大声道:「考就考!谁怕谁!我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才去考,考上了也不一定念喔!」

  房东给他一份资料,「我建议你考这家。」

  「为什麽?」

  「这是远文以前修读和任教的大学。你不是对他的事很有与趣吗?」

  「才、才没有呢!」

◆◇◆  ◆◇◆  ◆◇◆ 
                   
  纽约大学,建筑系面试室。

  思迅脸上挂著乖巧的笑容,轻松自若地应付问题。答问结束,教授朝少年满意地微笑点头。担任主考官的系主任架上老花眼镜,慎重地审阅少年的个人资料。

  思迅的程度足够,但情况却有点复杂。从小是优资生,几年前已获得著名大学特别录取,可是入学後却因屡犯校规被开除,之後待过好几家学校,也留下不良纪录。不过,他的推荐人和监护人都很有力……

  老人抬眼,悄悄打量思迅。少年漂亮秀气,一头天然的发乌亮整齐,穿著乾净朴素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模样怎麽看怎麽乖巧讨喜,完全看不出曾经是问题少年。

  对教育工作者来说,迷途知返的羊比彻头彻尾的乖宝宝更招人疼,少年又有可靠的人作保。而且方思迅这名字有点耳熟,彷佛在哪里听过……方……方氏……

  「你被录取了。」微笑。

  「谢谢。」思迅礼貌地欠欠身。

  「好好用功,期待你成为优秀的学生。」系主任跟他握手,亲切地说:「代我们问候卓,就说我们非常怀念以前在教员宿舍聚会的日子,他亲手煮的义式咖啡无人可比,希望有机会再嚐嚐。」

t思迅装出可爱的笑容,道:「主任跟远文很熟?告诉我一些远文以前的事好吗?他年轻时是怎样的人?」嗯,这样问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某人是否从少就是个道小老头。

  「他还是学生的时候,我们已经认识了。」系主任呵呵笑,拿出一些旧照片,「卓品学兼优,又是学生会会长,在校内非常活跃。」

  思迅微笑,一边看一边听。照片上卓远文很年轻,似乎刚刚大学毕业,但已是一派斯文儒雅。

  「卓毕业後留校任教,他对教学非常热心,学生和老师都喜欢他,假如他还在,应该升作副教授了。」系主任继续说,并顺口道:「校方一直为他的离职感到可惜,只是当年那件事……」喔,说漏嘴了。

  思迅嗅到秘密的味道,连忙竖起耳朵,可是对方已无意往下说。

  「当年那件事,远文一直耿耿於怀啊。」聪明少年装出一副「我什麽都知道」的样子,巧妙地套话。

  果然有人上当,老教授叹气道:「被自己信任的学生背叛,还被诬告性骚扰,最後不得不请辞,卓对教育的热情一定受到深刻的打击。」

  「怎会这样?」思迅大吃一惊,「我的意思是,怎麽会有人狠心这样做?」

  话匣子打开,众人侃侃地谈起事情的始末。

  「卓很热心助人,学生有困难都爱找他商量,混熟了没事都爱找他。

  「卓的家和办公室成了聚会热点,而聚集的人良莠不齐,渐渐便出现问题。交给卓保管的考卷,试题接二连三外泄,大家都猜想是他的学生中出了害群之马。

  「卓不相信自己被疼爱的学生出卖,但後来还是证实了大家的猜测。犯人是个女生,而且是卓的得意门生,她偷到锁匙,私自打了一套,用它摸进办公室偷东西。」

  「那女生被抓到之後,反而诬蔑卓远文对她不轨?!」方思迅涨红了脸,怒火熊熊地燃烧。若那个女生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杀了她!

  「卓亲手抓到犯人,他好意劝那女生向校长自首,但她恼羞成怒,反咬卓一口,诬告他性骚扰。」系主任叹气,道:「校长和我们都相信卓是清白的,本想把事情交由警方处理,但卓却希望息事宁人。」

  「卓远文白痴啊?!没做过怕什麽?!」思迅几乎气死。

  「卓是不希望毁了那少女的一生。那女生听见报警立即慌了,卓代她求情,校长才答应不追究,让她自行办理退学手续。事情私了,她没事,但卓的声誉却无法挽回。

  「那些不知情的家长和学生拚命追击他,又向校长施压。最後为了校方声誉,他不得不辞职。」

  思迅听著,觉得好心痛。主任和教授也很唏嘘:「追击卓的学生中,有一些曾经受过他的照顾。他们不知事情始末,又年少冲动,受了别人影响。」

  「他们怎可以不信任远文?远文对他们那麽好。」思迅握著拳头。

  「被自己用心照顾的学生质疑,对卓又是另一次巨大的打击。他很失望,觉得自己付出的感情被背叛了,对教育的热情一下子消失。他离开学校之後,跟以前的同事和学生都没有联系,似乎是刻意地跟学校这个伤心地划清界线。所以事情平息後,校长怎样努力邀他回校任教,他都不答应。」

  「他的性格,也有很决绝的一面呢。」思迅低声说。

  系主任看著思迅,殷切地说:「不过看见他现在那麽热心地帮助你,相信他已经从打击中复原了。所以希望你能劝他回来大学任职。」

  「是,我会看著办的。」思迅微笑。不,卓远文不需要重执教鞭,他经营咖啡馆很好。

  比起深受学生爱戴的大学教授,少年更喜欢只属於他的咖啡馆老板。

◆◇◆  ◆◇◆  ◆◇◆         
           
  思迅回到咖啡馆时,已经到了打烊的时间了。

  少年悄悄站在街角,透过玻璃窗凝视男人的一举一动。

  卓远文穿著浅色麻质西装,架著金丝眼镜,以温柔的笑容跟客人道别。

  送走最後一桌客人,卓远文细心地收拾。他把卖剩但完好的食物整齐地包成一份一份。

  思迅知道男人习惯每晚拿食物到附近的公园,让流浪汉们分食,理由是不要浪费食物。

  但其实,他是想帮助那些可怜的人吧。

  食物打包好,卓远文看了看手表,神情有点焦虑。然後男人拿出熬过汤的鸡和牛肉,仔细剁碎了拌饭。

  这些不适合人类食用的残馀物资是流浪猫的夜宵,卓远文的善举把区内的野猫都引来了,它们占据後巷,把地方弄得乌烟瘴气。负责打扫的思迅为此发了好几顿脾气,但卓远文却依然故我。

  「傻瓜。」薄唇微弯,露出浅浅的笑。看著男人忙碌的身影,少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思迅!」这时卓远文抬头发现了他,连忙冲出去,叫道:「你下午到哪儿去了?你就算不回来,也该给我打电话──」消音。

  街灯下,少年亳无徵兆地把身体靠过去,小脸埋进温暖的胸膛。

  男人身上的气息清爽,没有油腻的味道。少年很满意这个舒服的怀抱。

  「思迅?发生什麽事?」卓远文吓坏了,本能地抱住纤细的身躯,紧张道:「告诉我发生什麽事?无论是什麽事,我都会帮你的。」

  卓远文的语气柔得像水,说不出的亲切可靠,让人忍不住想依赖他。

  「你好傻。」这男人,总是无法对别人的困难就手旁观,不管对什麽人都无条件地付出,也不怕受伤害。

  「什麽?」愕然。

  思迅抬头朝他一笑,卓远文看他笑得那麽高兴才放下悬著的心。

  「别随便戏弄人。」板脸。

  「我考到了。」思迅没头没脑地说。

  卓远文一愣,旋即会意道:「考到驾驶执照了?好啊,改天我们去买车子。」

  「驾驶执照当然考到,但要告诉你的,是这个啊。」思迅拿出入学准许证。

  卓远文呆了一会,不敢相信地道:「是真的吗?」

  「难道还有假的?」思迅佯怒,故意道:「还没决定念不念呢。」

  卓远文兴奋得什麽也听不见,一把抱住他,感动道:「太就好!思迅!我就知道你是好孩子。」

  男人抱得好紧,少年的心漏跳了一拍。

  「明天就去买车吧,买辆全新的跑车,给你上学代步。」卓远文慷慨地说。

  思迅摇头,「我坐公车就行了。」他不想卓远文花那麽多钱。

  「可是冬天等公车会很辛苦。」

  「很多学生都挤公车上学,别人做得到,我也可以。」而别人做不到的,他也能做到。思迅微笑,温柔道:「放心吧,我不会令你失望。」

  「什麽?」卓远文反应不过来。

  「远文,我不会让你後悔为我付出过的一切,我会令你以我为荣。」

  男人一怔,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你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

  「是吗?」思迅脸红。远文……不知道为什麽会脱口叫得那麽亲密。

  男人感慨道:「平常你都连名带姓地吆喝,卓远文做这个卓远文做那个,好像我是你的奴隶;不然就当著众人面前叫我猥琐老阔、小气老板、混帐老板,还有罗嗦老头,令我好难堪。」

  「……我以後不乱叫就是了。」低头。

  「思迅,我觉得你今天好乖。」摸摸少年的头,男人像个长辈般亲切地说:「那你以後叫我远文叔叔好了。」

  叔叔?锐利的眼睛眯起,抬脚一踹。

  「你才比我大多少?想讨我便宜?!吃撑了你!」少年鼓著腮帮子掉头而去。

  男人抱著被踩痛的脚直跳。

  好痛!叛逆期的小孩都是喜怒无常的妖怪哎。




(1.36鲜币)爱情玛奇朵 第六章

第六章

  不知不觉,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思迅学业工作两头忙,日子过得很充实。

  「远文,起床了。」少年一边煮早餐一边叫,「我今早要考试,你一个人顾店。」

  「知道了。」睡眼惺忪的男人从睡袋里爬起来,自言自语道:「这个周末一定要买床。」再睡地板腰骨要受不了啊。

  在三个多月前「阁楼谈心」後,某个温度超过三十度的晚上,思迅搬回二楼去,理由是阁楼没有空调。身为户主的卓远文以优良的待客之道,把双人床让出来。

  虽然现在已是凉爽的秋,但转眼便是严冬了,男人当然不会让少年睡在没有暖炉的地方。

  「还嘀咕什麽?动作快点。」端出早餐,思迅大声催促。

  卓远文应了一声,紧梳洗整装,从浴室出来,少年已经在早餐桌上等他。

  「好丰富。」男人赞叹。煎双蛋、火腿片、还有热腾腾的牛奶麦粥,「辛苦了,本来应该由我来照顾你的。」惭愧惭愧。

  「好啦,快吃吧,别罗罗唆唆了。」思迅给他倒了杯浓浓的义式咖啡,「我已经把咖啡馆打扫好,面包和松饼也放进烤箱了。」

  「思迅,其实你不用这麽操劳。」卓远文心疼,忍不住说:「你现在应该专心学业,店里的事我能应付。」

  「哼,昨夜是谁为了准备食材而忙到三更半夜?」少年给男人一个大白眼。

  「这……」思迅上学,咖啡馆便少了人手,卓远文的工作量变重了。

  「我考完试便回来了,蛋糕待我回来才做,你别瞎忙。」思迅一边吃早餐一边说。

  「中午艾美会来帮忙,你不用回来。」卓远文连忙说。

  其实以前他一人也应付得来,思迅太爱操心了。

  「艾美笨手笨脚,不要让她进入我的厨房。」少年理直气壮道。

  咦?店里的厨房什麽时候变成思迅的私人重地了?男人疑惑,但不敢质疑。

  「这样吧,我们多请一名兼职,这次请个精通厨艺手脚俐落的。」

  「不必!我一人就能搞定。」斩钉截铁。

  少年语气略有不悦。卓远文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他,只好小心翼翼地说:「虽然你很聪明,不怎麽温习也考到好成绩,可是你应该把生活重心放在学校,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小小一家咖啡馆。」

  「店里不需要我吗?」少年放下刀叉,默默地啜著咖啡,脸上看不出喜怒。

  「不是不需要,而是你有更重要的事啊。念大学除了求学问,也是人生中一段很宝贵的经验,应该珍惜。」卓远文措词更加小心,诚惶诚恐地建议:「好好享受校园生活,不要跷课,下课也不要回来打工,多参加社团活动,空馀时间跟同学去联谊。」

  见少年还是没有表情,卓远文讨好道:「你上课和参加社团活动的时间我都照算工钱给你,好不?」

  思迅笑了,卓远文以为他肯答应。

  「学校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少罗嗦。」少年斯文地用餐巾抹抹嘴巴,挽起书包,下令:「不准艾美进入厨房,不准再请员工,不准私自做蛋糕。」说完便掉头而去,一副「我说了算」的样子。

  「思迅,等一下,我送你上学。」卓远文连忙去拿车钥匙。只要时间许可,他都管接管送,但思迅常常跷课,让他扑空。

  「不用了,车子借我,我会速去速回的。」薄唇弯起漂亮的弧度,少年扬扬早已到手的车匙,「你乖乖看店吧。」

  「什麽速去速回啊?!好好考试,不许跷课!」卓远文大叫。但大门已清脆地关上。

  这小鬼……无奈摇头,男人坐下,端起杯子啜一口咖啡。香醇的味道在口腔弥漫,少年的手艺已有一流水准。

  孩子长大真快,才短短几个月,二人的角色已经掉换了,现在是思迅管家,事无巨细都要管上一把。

  男人嘴角浮起笑意。本来心灰意冷,决心远离麻烦,不再管事的,没想到会遇到思迅……也幸好遇上了他,生活才添了生气。

  想到这里,咖啡馆的门铃响起来。

  是思迅忘记带东西了吗?卓远文笑著应门,「迷糊蛋,连锁匙也忘了啊?」

  大门打开,男人的笑脸一凝。

◆◇◆  ◆◇◆  ◆◇◆    
           
  少年以最快速度完成考试,兴冲冲地回家,但却意外地发现咖啡馆挂上休息的牌子。

  咦?没有开店?怎麽回事?难道出事了麽?「远文!」思迅冲进去。

  「思迅,你又跷课了,怎麽屡劝不听呢。」男人刚好从厨房出来,手拿著三人份的松饼和热咖啡,看见少年便下意识地皱眉训话。

  「你有朋友来了?」吐舌,少年转话题。

  卓远文脸露难色,他没想过思迅那麽快回来。

  有古怪哦。思迅挑眉,正要好好审问。

  「思迅。」威严的男声突然响起。咖啡馆一角坐著一男一女,二人不疾不徐地来到少年面前。

  男的年约五十多岁,两鬓霜白,西装笔挺,手上戴著劳力士钻石手表,一副商界成功人士的典范。而女的大概三十出头,腹部微微隆起,打扮成熟优雅。

  「思迅,我跟你爸特地来看你。」少妇露出亲切笑容。

  思迅不语,满脸寒霜。卓远文看得心头一颤,他从没见少年的脸那麽冰冷,眼神透露深刻恨意,令人心寒。

  思迅看著他,冷声问:「他们怎会在这里?」

  不待卓远文回答,思迅的父亲方君泽轻咳一声,道:「几天前我跟纽约大学联络,商量捐款的事。建筑系主任跟我说,你现在是他们的学生。你这孩子,念书是好事,怎不告诉爸?」

  「哼,早知道这书不念也罢。」思迅低声咒骂。

  方君泽装作听不见,迳自说道:「总之你肯上学就好,爸会支持你的。你以後只管专心念书,不必打工。你这孩子,瘦多了,在外面吃苦了是吗?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吧,只要你改过,爸一定会给你机会。」男人呵呵笑著踏前一步,伸手想摸儿子的头。

  思迅厌恶地闪开。他恶恨父亲那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方君泽的手尴尬地凝在半空,他的妻连忙上前打圆场。

  「看你,一见到儿子便训话,烦都烦死了。」少妇微笑,握住丈夫的手,温婉道:「思迅跟以前不同了,现在斯斯文文的,刚才乍见几乎认不出来,你也不必再为他担心。」

  「嗯。」比起以前染金发,打扮古怪的不良少年,现在的名校生儿子当然顺眼得多。方君泽满意地点头,笑著宣布好消息:「思迅,你平姨怀孕了,你快要当哥哥,要给弟弟树立好榜样。」

  少妇也露出幸福的笑容,依偎在丈夫身边。

  方思迅看著他们冷笑,「狗男女。」一句让众人变了脸色。

  「思迅!」卓远文大叫。

  「思迅,以前的事是我不好,你针对我没关系,但别怪错你爸,你爸一直很想念你……」少妇惨白著脸。

  「你还忍让这畜生干嘛?你没听到他怎麽骂我们?」方君泽气得发抖。

  「够了,要上演夫妻恩爱父慈子孝的戏码,你们一家三口只管去演,但不要算上我。这里不欢迎你们这对狗男女,立即给我滚!」思迅疾声厉色,不留馀地。

  「思迅,别这样说话。那是你父亲和继母,你不能侮辱他们。」卓远文看不过眼。

  「他们做得出来还怕人说吗?」倔强少年大声反驳,又担心唯一的「亲人」听信坏人的花言巧语,便道:「远文,别信他们,尤其是那女的,卑鄙无耻下流,不管她说什麽,你都不要相信。」

  「忤逆子!不许你污蔑小平!」方君泽大怒,若非被妻子拉住,早冲上来掌掴儿子。

  「思迅!不要胡说八道!」卓远文也生气了,脸上罕有地出现怒气。

  「你不相信我?你宁愿相信那女人?」思迅伤心到极点。为什麽每个人都被那女人迷惑?

  父亲是,卓远文也是。就连初恋情人,也相信她是好母亲,因而听她摆布。

  「思迅没说错,我不是好人。」少妇颓然,惭愧地说:「我劝思迅的恋人跟他分手,让思迅到美国升学。」

  「你这样做也为了思迅的前途。」卓远文说。

  少妇掩住脸孔,道:「我为了迫思迅回家,跑到他俩打工的店,暗中付钱让老板开除他们,害他们生活陷入困境。後来我又要胁思迅,若他不乖乖去美国,就对他的恋人不利。」

  卓远文呆住了。方思迅双眼几欲喷火。当初知道女人做了什麽好事时,他真恨不得杀了她。

  而事隔两年,再一次听到女人承认罪行,他还是一样生气。

  「这些事全是我的主意,小平只是听我的吩咐办事。」方君泽维护妻子。

  「不,思迅,你爸爸什麽都不知道。」妻子也维护丈夫。

  少年怒极反笑,「恶心死了,你们作戏给谁看?反正你们奸夫淫妇蛇虫一窝!统统给我去死吧!」

  思迅抢过卓远文手中的托盘,朝二人砸去。方氏夫妇被热咖啡淋了一身。

  卓远文来不及阻止,大怒道:「思迅,太过分了!伤了人怎麽办?快道歉!」

  「奸夫淫妇死了最好!」少年嗤之以鼻。

  「思迅!」气极扬手。但目光相接,卓远文看到少年深藏的伤痛,心中一软。

  「不,远文,不要打思迅。」少妇扑上来拉住男人。

  方思迅看见气往上冲。

  「谁要你装好心了!」他狠狠一推,少妇踉跄後退,跌倒地上。

  「啪!」重重的耳光落下。

  少年皮薄,白皙的脸颊迅速红肿,留下五道清晰的指印。

  「你连孕妇也推,实在太过分了。」卓远文心痛,也痛心疾首。

  思迅呆若木鸡,他从没想过卓远文真的会打他。

  「畜生!假如小平和宝宝有事,我饶不了你!」方君泽抱著爱妻吼叫,恨恨地瞪著儿子。

  思迅笑了,冷看著众人,道:「他们母子的命是命,我和我妈就不是命。」

  「思迅!」卓远文心头一颤。

  少年已决绝地转身而去。

◆◇◆  ◆◇◆  ◆◇◆            
           
  阁楼

  卓远文爬上来,看见思迅在收拾行李,旁边是撕烂了的大学书本和功课。

  「这算什麽?惩罚我吗?」男人又疼又气,一边弯腰收拾,一边说:「就算你要赌气,要我难受,也不要蠢得赔上自己。」

  「谢谢照顾,不再见了。」思迅拿起行李就走,此刻他连跟卓远文吵闹的情绪都没有。

  「你去哪里?」卓远文抢过行李箱,「思迅,不要任性!」

  「还我。」思迅冷硬地说。

  卓远文有点生气,道:「一走了之不能解决问题,我们好好商量吧。」

  「没什麽好商量。」抢回属於自己的东西,思迅恨恨道:「现在说什麽都太迟了,你跟那对奸夫淫妇一起去死吧。」

  「我要送你继母到医院,所以没有追你。」虽然担心思迅,但刚才的情况必须先照顾孕妇。

  「那女人死了没?是一尸两命才好!」思迅哼了一声,刻薄地说。

  卓远文皱著眉说:「胎儿没了。」

  思迅剧震,皮箱重重掉到地上。

  「假的,大小平安。」男人安慰地微笑,道:「看,你并非真心想他们出事。」

  思迅气得脸都绿了,一条青筋在薄肤下清晰地浮现。

  「卓远文!你这混蛋!给我下地狱吧!」少年冲上去拳打脚踢。

  卓远文抱住头让他发泄。思迅打得手酸,坐在地上喘气,眼角不争气地红了。

  卓远文轻轻抱住他,摸摸他肿起的脸颊,柔声说:「还痛吗?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思迅不语,埋首在男人胸膛。

  卓远文说:「我知道你绝不会故意去推一个孕妇。放心吧,没人会怪你。」

  「我有什麽不放心的?!奸夫淫妇一家三口死掉最好!」思迅挣出男人的怀抱,狠狠道:「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会在死女人的肚子上重重踹上几脚!」

  「思迅!你怎能说这样残酷的话!」卓远文恼。

  「卓远文,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站哪一边!」思迅亳不退让,放话道:「我不想再听你说那对狗男女的事!」

  「他们是长辈,你嘴巴不要太毒。」

  「你决定要帮他们是吧,好,那我走!」思迅脸上血色尽褪。

  卓远文拉住他,道:「我也在帮你。思迅,你希望跟家人,至少你的父亲和好吧?你知道他很爱你。」

  「没有这种事!那死老头才不爱我!」

  「你知道他爱你,所以你才故意伤害自己,令他伤心。」卓远文摇头,语气温和而无奈,「你总是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别人,稍不如意便糟蹋自己,让爱你的人心痛,这样是不对的。还有,你内心深处,也很爱你父亲,所以才不停闯祸,引他注意。」

  「不是!我才不稀罕那死老头的注意!我恨他!」少年大叫。

  「拆散你跟初恋情人是他们不对,可是你就不能体谅一个父亲的心情?未成年的儿子爱上同性,很难怪方先生反应激烈。」卓远文耐著性子,道:「我刚才跟他们谈过,二人也很後悔,只要你肯原谅,他们愿意做任何事来补偿。思迅,也许你会说,他们做什麽都不能弥补当年的伤害,但至少他们愿意努力,为什麽你不能给双方一个机会?」

  「你替他们当说客?」方思迅盯著男人,心头一片冰凉。

  卓远文继续说:「当年的事,大家也有责任。不是说同性恋不对,但你离家出走,为了相识不久的男孩伤透父亲的心,难道一点都不理亏?」

  「卓远文,你到底收了他们什麽好处?」少年瞪著眼。

  卓远文气煞。他费尽唇舌说服方君泽承认错误,接受儿子的性向,但思迅却这样看他。

  「好吧,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法子。就当我瞎操心,以後你的事我不管,你要走要留也随便。」

  「卓远文!」看著男人冷淡地离去,思迅忍不住大叫。

  卓远文停下脚步,回头,拧著眉心。

  「好吧。」思迅咬著唇,让步道:「你去跟老头说,答应我一事,我便原谅他。」

  「什麽事?」卓远文轻轻问。

  「跟那死女人离婚。」

  「你说什麽?」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思迅居然这麽恶毒。

  「跟那死女人离婚。」思迅面不改色地重复。

  卓远文震怒,再次涌起掌掴少年的冲动。

  「就算你记恨她当年做的事,她的出发点也是为你好!」

  少年倔强地抿著唇,男人彻底失望了。

  「方思迅,你简直不可理喻。」卓远文生气地转身离去。

  「卓远文!」思迅大叫,心底涌起强烈恐惧。他不能失去他。

  「他们杀了我妈妈!」秘密冲口而出。

◆◇◆  ◆◇◆  ◆◇◆            
           
  「你说什麽?」卓远文震惊,以为听错了。

  「你听见的。」思迅咬著牙,被迫揭起最痛的伤口,忆起恨不得让大脑屏蔽掉的往事。

  卓远文摇头,不肯相信道:「思迅,就算你不喜欢父亲再婚,也不能把这麽重的罪名扣到他们头上。」

  「我没有!」少年悲愤地叫。

  他的样子不像作伪,卓远文的心狂跳,喃喃地说:「有什麽搞错了吧?我记得当年的报纸有刊登方太太的死讯,她是急病去世的……」

  「笨蛋!只要有钱,要报纸刊登什麽都可以!」思迅恨恨道。

  男人还是不相信。以十年前的社会环境,方氏虽然有钱,也不能只手遮天,掩饰杀人罪行。

  「一定有什麽搞错了。思迅,当年你还是个小孩……」

  「虽然我只有八岁,但那天发生的事,我永远不会忘记。」思迅流下泪来。母亲的死是他最痛的伤口,一直鲜血淋漓,所以那段往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

  「妈妈平常很多应酬,可是那天她哪儿都不去,整天陪著我。」少年的思绪飞回到童年,轻轻说:「我记得她打扮得很美,陪我玩游戏、唱歌、说故事,还亲手做蛋糕给我吃。那个蛋糕很漂亮,涂了很多奶油,放满新鲜草莓。我舍不得吃,说要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思迅哽咽,紧紧攥住拳头,过了好一会才能继续。

  「妈妈听见,一言不发地离去。我叫她,她回头朝我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比哭更叫人难过。

  「我很害怕,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那时我虽然小,但也知道父母感情不好,佣人们又时常背後聊,说爸爸在外面有女人。」

  听著少年幽怨的声音,卓远文很不安,喃喃地说:「会不会搞错了……」

  「那时我不该提起爸爸。」思迅很自责,说:「我怕挨骂,不敢追上妈妈,只好在客厅等爸爸回来。

  「我一直等,等累了便在沙发上睡。

  「半夜醒来,发现家里所有灯都熄掉,到处漆漆的。我怕,於是跑去找妈妈。我摸进妈妈的卧房,那里亮了一盏很暗的台灯,爸爸还没回来,妈妈一人睡在床上。即使睡著了,妈妈还是很漂亮,她化了妆,擦了玫瑰红色的唇膏,还穿上鲜红的晚装,那红色长裙是她最喜欢的……」

  卓远文听到这里顿感寒意透骨,浑身汗毛都竖起了。

  方思迅脸色如雪,轻声续道:「我爬上床,叫声妈妈,但妈妈没有醒来。我在她身边躺下,发觉她的身体好冷。

  「我说:妈妈你冷哦?小思给你抱抱。就这样我搂著妈妈的身体,又迷迷糊糊地睡了。」

  「思迅,别说了。」卓远文的声音沙哑。他抱住浑身发抖的少年,自己也在颤抖,「别再说下去。」

  但思迅好像失控般无法停下来。

  「我被保姆的尖叫声吵醒,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已经被她抱出房屋。然後我看到家里所有人都慌慌张张,保镳,司机,厨子,花匠,清洁工,还有我爸。

  「我爸冲进房间,然後里面响起呼天抢地的哭声。我想进去,但保姆紧紧抱住我。

  「过了没多久,警车和救护车都来了,医护人员把妈妈抬出来,还用白布把她严严密密地盖住。

  「保姆捂住我的眼睛叫我不要看,我挣扎,扑到妈妈身上,扯下那块白布。我妈妈的脸……至死都是那麽漂亮的。」落泪。

  卓远文闭了闭眼,嘴巴乾涩得发苦。真的不愿相信,却无法不相信思迅的话。

  「妈妈服毒自杀,在法律上没有人需要负上责任,但事实上她是被那对奸夫淫妇杀死的!就算他们没有亲自动手,但他们手上的血永远都洗不清!」思迅昂著头,瞪著通红的眼睛,直看进卓远文的眼底,问道:「我不该恨吗?」

  「思迅,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卓远文跪在少年身前,紧紧抱住那纤细的身躯,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思迅……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被温柔的气息包围,强忍的泪水反而奔流而出。思迅哽咽说:「妈自杀前特地穿上红衣,她恨死了那两人,可是我什麽都不能做。」不能叫杀人者偿命,甚至不能完完全全切断那天生的,源自血液的亲情。对父亲,心底总留著一丝眷恋。这份矛盾叫他痛苦。

  男人收紧臂弯,少年温热的泪划过他的脸,沿著腮边,落到心头。

  「对不起,思迅。」

  「傻瓜,你干嘛一直道歉?」思迅稳定情绪,抬头笑道:「不是你的错啊。杀手凶手不是你,你不知道真相才会跟我吵架。」

  「我……」卓远文掀动嘴唇,一脸内疚。

  「别再道歉了,我没有恼你啊。我只是害怕,那女人总是害我失去身边重要的人。我爸、我妈、安泰,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卓远文听著眼角湿了,揉揉少年的头道:「傻孩子。」

  思迅看著他,轻轻说:「答应我,我不会失去你,好吗?」

  「思迅……」男人欲言又止,最後轻拥著少年,说:「不会,你不会失去我。」

  卓远文温柔的声音带著莫名的安全感,方思迅放心了。

  「思迅,你也答应我一事。」

  「嗯?」

  「无论发生什麽事,不要伤害自己。」

  「我、我没有啊。」思迅有点心虚地答。

  「不管是为了恋爱,还是为了跟父母拗气,荒废学业总是不对的。」卓远文认真说。

  思迅嗤的一笑,道:「知道了,我会好好念书,那关乎我的前途,是不是?罗唆小老头。」

  泪痕犹未乾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很美,很可爱。卓远文情不自禁吻下去。



(1.4鲜币)爱情玛奇朵 第七章



第七章

  转眼到了十二月,普天同庆的圣诞前夕。

  卓远文和思迅如常生活,至於那个意料之外的吻,二人都很有默契不再提起。可是,从那时开始,空气中彷佛流动著异样的情愫。

  「啊?」

  「对、对不起。」

  在挤拥的厨房相逢,身体不经意发生触碰,二人都像碰到烙铁般弹跳开。

  「没、没关系。」脸红脸红,托盘都差点打翻了。

  「……」

  「……」

  「那个……」找话题。

  「我先去工作。」低头而去。

  「思迅最近好奇怪啊。」一旁的艾美侧著头,看著少年的背影沉思。

  「有、有吗?」卓远文心虚地说。

  「以前思迅都不会脸红耶。」回头,打量形迹可疑的男人,少女说:「老板也变得好奇怪。」

  「哪里,你太多心了。」强笑。

  「嗯……正确的说,是老板和思迅的互动变得好奇怪。」艾美侧著头,道:「你们突然变得好客气,好像心里有鬼似的。」

  「艾美,你好像该下班了。」卓远文打断她,善意地提醒,「今晚是平安夜,你不是有约会吗?」

  「哎哟,差点忘了,我要参加派对,还要回去打扮呢。」艾美连忙收拾,又朝卓远文歉然说:「老板,不好意思,今天那麽忙,我也不能留下来加班。」

  「哪里话,圣诞夜本该去玩。」卓远文微笑,安慰她说:「我能应付的,你放心吧。」

  「也是,还有思迅在呢。」少女挥挥手离去。

  「是啊,还有思迅……」今晚只有他和思迅。卓远文转头望向少年,思迅也恰好在看他。

  目光相接,二人都立即撇转脸。

  「喂喂……我点的圣诞布丁和冬季特饮还没好啊?」

  「还有我的爱尔兰咖啡和巧克力蛋糕。」

  「外卖的小食拼盘和木柴蛋糕还要等多久?」

  「老板,夥计,你俩到底还要站著发呆到什麽时候啊?」众人好奇地看著失魂落魄的二人。

  唔……好像有些事情发生了。

◆◇◆  ◆◇◆  ◆◇◆         
           
  「谢谢光临,请慢走。」送走所有客人,思迅开始收拾。正忙碌之际,听见卓远文的声音。

  「思迅,过来一下。」

  思迅走过去,看见流理台上放著一碟卖剩的小食和一个迷你木柴蛋糕。

  「不好意思,食材全用光了,不能做得更丰富。」卓远文搓搓手,很歉意。

  蛋糕是用仅馀的面粉做成,尺寸超小。

  「好可爱!」思迅看著装饰得很简单的蛋糕,开心地笑,「刚好二人分量。」

  见他不嫌,卓远文安心了,也露出笑容。

  「虽然迟了,但还是要庆祝的。」拿出两只郁金香形的水晶酒杯,还有一瓶克格鲁香槟,「今天喝一点点没关系。」

  思迅眼睛放光,像只嘴馋的猫。他对饮食不挑剔,但最爱喝香槟,以前在家几乎拿香槟当水喝。自从搬来这儿,卓远文虽然藏了好酒,但专制的男人从来不让少年的唇沾到酒精。

  「圣诞快乐。」二人轻轻碰杯。

  淡金色的液体在嘴里散发芬芳,蛋糕和小食也很美味。思迅吃了很多,也喝光了整瓶香槟。

  少年常说香槟喝不醉人,但他的脸只要一点点酒精便会泛红。

卓远文看著他,有点失神。

  「怎麽了?」少年在那炽热的目光下低下头。

  「没、没什麽。」卓远文回魂,客气地说:「今晚也要加班,辛苦了。」

  「别客气,反正我有空,也无处可去。」

  「可以参加派对,跟同学们联谊啊,毕竟是圣诞节呢。」

  「正因为是圣诞节。」思迅冲口而出,道:「这不是跟猪朋狗友一起的日子,而是应该跟特别的人分享……」好像失言了。

  「……」卓远文噤若寒蝉。

  「总之我今天很高兴。」思迅补充,但好像越描越,「我去倒垃圾。」闪人。

◆◇◆  ◆◇◆  ◆◇◆ 
                   
  拿著沉重的垃圾走出室外,冷空气让思迅激灵地一颤。

  少年加快脚步,把垃圾放在街口,转身,看到卓远文悄然站在街灯下。

  「你怎麽出来了?」

  「你没穿大衣就跑出来,会著凉的。」说这话的男人自己也没穿多厚。

  「那你是来拿大衣给我的吗?」瞄一下某人空空的两手。

  「呃……」尴尬,卓远文忽然从西装口袋掏出一物,「差点忘了,圣诞礼物。」

  「谢谢,我可没东西回礼给你。」思迅眼睛一亮,接过,露出浅浅的笑容,「可以拆开吗?」

  「可以。」

  拆开漂亮的包装纸,小盒里装著一条纯白色的围巾。

  「这很保暖,而且轻便,你不喜欢穿厚重的衣服,正好用得著。」卓远文说。

  「谢谢,我刚好有点冷了。」低头,笑容有点矜持。

  卓远文微一迟疑,上前替少年戴上围巾。喀什米尔羊毛织成的围巾触感柔软,轻薄温暖,感觉很温馨。

  「咦?下雪了?」鼻尖一凉。二人抬头,看见漫天雪花飘落。

  「真好,圣诞节就是要有雪才有气氛。」思迅高兴地接著一片片雪花,笑道:「在圣诞夜下雪是好兆头呢。」

  卓远文笑了。

  「远文。」思迅忽然叫道。

  「嗯?」卓远文一愣。思迅已经许久没叫他的名字。

  「假如这雪一直下,到了除夕那天,我们一起倒数吧。」思迅轻轻说。

  「好。」答应後,卓远文才发现这好像是个约会。不过,下不下雪跟约会有什麽关系呢?

◆◇◆  ◆◇◆  ◆◇◆ 
                   
  圣诞夜那一场细雪,一直下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当日积雪三呎,交通严重挤塞。

  尽管如此,纽约市民对迎接新年的热情不减,时代广场下午开始已出现人潮。警方封锁周遭的街道,现场至少有数十万市民聚集。大家手持汽球、旗子、彩带,身著厚重的冬衣,耐著寒冷气温,就为等待那狂欢的一刻。

  卓远文和思迅吃完晚饭,也挤进人群之中。

  入夜後,灯光、彩带、汽球、烟火、雷射、把时代广场点缀得如梦幻般华丽闪亮。主题音乐「纽约、纽约」带动气氛,群众欢笑,随著音乐起舞,认识与不认识的人互相祝福、拥抱、亲吻。

  思迅愉快地随著拍子扭动身躯,与在场的年轻人打成一片。卓远文守在一旁,含笑看著他。

  跨年倒数活动自一九0四年举办至今,每年都吸引无数人参加,但居住在纽约多年的卓远文却从没兴趣。今年是第一次参加,完全为了迎合某人的喜好。

  不喜热闹的男人以宠溺的目光追逐那轻快舞动的身躯,完全不後悔来这一趟。

  「远文,一起跳舞。」思迅招手,没有忘记同行的伙伴。

  卓远文笑著摇头。少年笑著跑到他身边,挽著他的手臂。

  「你去玩吧,不用陪我。」卓远文体贴地说。

  「谁来陪你?」白眼,思迅笑吟吟说:「我来拿酒喝。」

  取回卓远文代为保管的背包,方思迅得意洋洋地拿出两瓶香槟,那是他用私房钱买的,卓远文也不知道他带酒来。

  「香槟是喜悦的象徵,在快乐的日子怎少得了它。」少年理直气壮。

  「你可以去拍广告,给香槟公司做代言人。」卓远文啼笑皆非,但也没有阻止。

  思迅笑著,「卜」的一声打开木塞,芳香泡沫喷洒而出,顿时吸引不少同好。

  不知谁带来纸杯,互不相识的人互相碰杯,其他带著酒的人也慷慨地拿出来分享。

好动的思迅在人群中笑著闹著,开怀畅饮。香槟、红酒、白酒、啤酒混著喝,谁来祝酒都不推拒。卓远文看在眼里,不禁有点担心。

  「思迅……」一顿,决定今天不扫兴,改口道:「分我一口好吗?」

  思迅当然答应。卓远文就著他的手乾了,接著一直用相同的方法替思迅挡酒,几小时下来,他喝得比谁都多。

  「远文,你的脸好红哦。」思迅露齿而笑,双手轻轻捧著男人火热的脸。

  卓远文想露出一个沉稳的笑容,但力不从心,只能呵呵傻笑。

  「思迅……」醺醺然的男人扶著少年的腰,醉眼看去,漂亮的脸更加漂亮。

  二人凝视对方。脸,缓缓的,慢慢的贴近。

  就在这一刻,时代广场上空绽放璀璨烟花,群众爆发出如雷的欢呼声。

  十一点五十九分了。

  各人全神贯注,抬头凝望著大楼顶上著名的「除夕球」,等待它的下降。纽约市长和城中名人上台主持亮灯仪式,大楼顶上的巨型萤光幕即时显现倒数时计,现场狂热的气氛推至最高峰。

  卓远文和思迅回过神来,相视一笑,情不自禁紧握对方的手。

  除夕是一年的终结,亦是新一年的开始,意味著欢欣喜悦的新生。在这新旧交替的一刻,时间特别有意义,他们都庆幸是对方在自己身边。

  倒数最後十秒,现场数十万人齐声高喊。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巨型萤光幕上出现「HAPPY NEW YEAR!」字样。彩带,碎纸,气球临空飘扬。

  广场上欢声雷动,人们与周围的人拥抱祝福。有些人手牵手唱歌跳舞,有些人热烈地挥动国旗和彩带,气氛热烈得无法用笔墨形容。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男人和少年互相拥抱,都感觉到对方强烈的心跳。

  拥抱他,跟拥抱别人的感觉不一样。

  二人沉醉地享受一刻温馨,直至不远处发生骚动。

  两个喝醉的人互相推撞,继而两方的朋友加入争吵,最後发展为群殴。有些人乘机闹事,大部分的人吓得四处逃窜,令动乱扩散开去。

  在几十万人聚集的会场中,只牵涉几百至几千人的混乱只是一场小风波,明天的报纸大概不会用四分之一版以上的篇幅报导它。但对於身在现场的人来说,感觉却犹如置身在风暴之中。

  卓远文感到人群疯狂地涌过来,思迅险些被潮水般的人流冲走,吓得他心胆俱裂,醉意全消。

  「拉住我的手,不要放开!」

  「好痛,後面的人不要挤啊!」思迅感觉自己快被挤成肉饼。

  人潮继续涌来,卓远文拥住思迅,怕他被挤倒了。这时旁边某人跌倒,被身後的人踩过去。

  卓远文看见,血脉贲张,狂叫:「不要再挤了!要踩死人啦!」

  就在他分神之际,另一股横涌过来的人流把他和思迅冲散了。

  「啊?远文!」

  「思迅!」声嘶力竭。

  看著少年消失在人群中,卓远文几乎疯掉。他拚命地叫,拚命地挤过去。

  历时十五分钟的动乱在警方协调下逐渐平息,人潮疏散。但卓远文在广场中来回奔走,仍寻不著思迅。

  他要崩溃了。

  「远文!」微弱的声音。

  卓远文霍地回头,在横巷中看见思迅。

  思迅看来狼狈得很,衬衫都被扯破。卓远文呆了半晌,才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

  二人面对著面,卓远文抬手轻轻抚摸思迅脸上的瘀痕。

  思迅笑了笑,解释:「刚才在混乱中吃了好几记肘子,幸好我身手敏捷……」
话犹未了,身子忽然被抱住。

  「思迅……」卓远文闭上眼睛,眼皮发烫。失而复得的他感觉恍如隔世。

  思迅不作声,但紧紧回抱。周遭人声沸腾,二人在街角相拥,吻著彼此的唇,良久良久,直至漫天雪花在他们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洁白。

◆◇◆  ◆◇◆  ◆◇◆        
           
  翌日,新年第一线曙光透过纱窗,温柔地洒进房间。

  生活极有规律的男人,如常地,准时地醒来。

  唔……好累,头好疼,今天多睡一会吧。卓远文在柔软的床上翻过身,打算继续寻梦。

  咦?床?不是地板?明明自思迅来了後,他就一直睡地板啊?

  男人疑惑地睁开眼,确认自己的位置。

  的确是睡在床上。想来昨夜喝多了所以睡错地方。难怪那麽舒服,感觉无拘无束……无拘无束?

  轻轻掀开被角,卓远文看见自己上身裸露,下身也裸露,浑身赤条条的,像刚出生一样。

  他有裸睡的习惯,是独居多年养成的小怪癖。虽然思迅搬进来後已经改掉,但昨夜喝了那麽多酒,「旧癖」复发也不奇怪……

  卓远文正在跟自己解释,忽然背部感到一暖。某样温热的东西靠过来了。那东西的触感柔滑,不输上等的丝绸,而且有著丝绸所没有的弹性。那是……

  摇摇头,男人拒绝去想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可是下一瞬间,一条白嫩的手臂伸过来,横在他胸前,像抱抱枕般搂住他。

  卓远文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果然看到思迅天使般的睡颜。

  沉睡的少年脸颊微红,双目紧闭,粉色的唇微微张开。棉被盖到胸部以下,露出光溜溜的膀子。

  卓远文呆呆地看著他,努力地回想昨夜。

  劫後重逢,二人在街上拥抱,然後热吻,後来警察上前劝导他们离开。那时他们怎样回应?

  啊,对了,他和思迅一起笑著,手牵手,抄捷径跑回来。是啊,他们一口气从时代广场跑回家,居然没有累得断气,还有馀力拥抱、接吻、爱抚、滚到床上、然後……

  脑海一片空白。卓远文怎也想不起後来发生的事,难道记忆被屏蔽掉了?

  不过身体没有不舒适的感觉,明显没有被怎样。只是,思迅……

  男人紧紧握著被角,没勇气掀起被子确认。这时思迅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大眼睛缓缓张开。

  目光对上,二人呆呆对视。

  良久,卓远文乾涩的声音响起。

  「思迅……」

  「好累。」思迅打个呵欠。

  累?卓远文心中一突。思迅不理他,迳自像只猫般伸懒腰。

  这个慵懒诱人的动作进行到一半突然生生中断,少年纤细的身子一僵,痛苦的表情一闪而逝。

  卓远文的心几乎跳出胸口。

  思迅看了看男人惨白的脸,道:「我去洗澡。」扯过棉被,裹住身体,慢吞吞地走向浴室。

  半晌,沙沙水声传出。

  卓远文一动也不动地石化在床上,活像罗马时代的雕像。

◆◇◆  ◆◇◆  ◆◇◆ 
                   
  思迅从浴室出来时,床上的石像已回复人类状况,并披上浴袍。

  「嗨,该你去洗澡了。」少年若无其事地擦著头发。

  「思迅……」努力稳定情绪,卓远文柔声说:「我们昨晚……」

  「昨晚的事不必多说。」思迅耸耸肩,笑。

  「呃?」

  「我们都是成年人,这种事可以理解。」

  「这是什麽话?!你还只是个少年啊!」卓远文跳起来。

  「我已经成年,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思迅淡淡地说。

  卓远文一时说不出话。

  思迅看著他,叹气道:「这种事很正常也很平常啊。卓远文,你也开放一点,追上时代。」

  这种事哪里平常啊。卓远文苦笑。

  思迅不等他回应,看看手表,说:「本来想帮你做早餐的,可是我要去学校,不及了。」

  「思迅……」欲言又止。

  「我走了,今晚不用等我吃饭。」潇洒地挥挥手。

  「思迅!等一下!」追上。

  「啊,对了。」少年好像忽然想起什麽,返回头,在男人脸上轻轻一吻,笑道:「这是早安吻,不用太感激我。」

  卓远文被那个吻施了定身咒,半晌,嘴角浮现出一个苦笑。

  今天是一月一日呀,学校要上课吗?

◆◇◆  ◆◇◆  ◆◇◆         
           
  「哇哈哈哈哈……你就这样逃出来?逊毙了!」美丽男子肆无忌惮地笑,笑得仪态尽失,「拜托,今天学校哪要上课啊?你撒谎前先打草稿好不好。」

  「我也察觉了,可是话说出口收不回来呀。」思迅苦笑,一脸沮丧,道:「我暂时不想回去,可以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吗?」

  收到少年求助的目光,房东先生善良地说:「亲爱的,你想待到什麽时候都可以。我正好又饿又渴,如果你能给我做三明治和咖啡,那就最好没有了。」

  「真会使唤人。」思迅口中抱怨,但仍勤快地跑到厨房张罗,这时候忙一点反而能转换心情。

  很快,三明治和热咖啡来了。

  「是玛奇朵呢。」房东眉开眼笑地接过,嚐了一口,「好喝,你已经得到远文真传。」

  思迅的脸垮下,道:「不要提他好不好,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来逃避现实的吗?」

  房东眨眨眼,道:「为什麽?以远文的性子,发生了昨晚的事,不管你要他负责还是要他自杀,他也会乖乖听你的。」

  「谁稀罕他负责啊。」思迅板著脸。他也不要远文自杀。

  「嗯,为了责任在一起没意思。」房东颔首,又说:「可是,为了得到心爱的人,即使用一些手段,也无伤大雅。」

  「谁说我爱他了?!」思迅好像被踩到尾巴般跳起来。

  「不爱吗?」房东反问。

  「我……我不知道。」颓然。

  「怎麽不知道?是你自己的心意呀。」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思迅说。

  「喂喂,是男子汉便拿点担当出来,别什麽都不知道。」房东受不了地说。

  「我还只是个少年而已,迷惘是正常的,任性是当然的,不负责任是权利来的。」思迅理直气壮得很。

  房东气结。臭小子这时候倒肯认小了。

  思迅忽然红了眼睛。在卓远文面前逞强,刻意装出老练的样子,但骨子里他还是很青涩。虽然男生不像女生那麽在意贞操,但在亳无心理准备下发生那样的事,他也很困扰。

  「太突然了,我没心理准备……」

  「什麽心理准备?」

  思迅白他一眼,道:「重新开始的心理准备。」

  「你是指开始一段新的恋情?这种事需要心理准备的吗?」房东吃惊,他从不知道恋爱是要准备的,「难道,你还没忘记以前的恋人?」

  思迅低下头,道:「他对我很好,我以前不懂事,以为他背叛我,对他说了过分的话。」

  「你是仍然爱著他?还是你觉得亏欠他?」

  「我很差劲。」眼泪掉下来。

  房东已知道答案。

  「你们分手已经两年,爱上别人也很合理啊。再说,初恋多半不成功的。」

  「再次恋爱也不一定成功吧?」少年低著头,幽幽叹息:「今早醒来时,卓远文的脸色很难看,他一定後悔死了。」

  「看来,你和远文都没准备好。」房东同叹气,道:「放不下前一段恋情,又眷恋著眼前的人吗?」

  思迅无助地道:「我该怎麽办?」

  「这种事别人不能给你拿主意。」看见少年快要哭了,房东心软地安慰他:「你还只是个少年而已,这事交给卓远文这成年男人去烦恼吧。」

  思迅听了欲哭也无泪。

  「卓远文有时候比我还要天真纯洁。」

  「呃……说得也是。」

◆◇◆  ◆◇◆  ◆◇◆ 
           
  晚上,思迅回到卓远文的公寓。

  「思迅,回来了。」卓远文在客厅借看书之名,行等门之实,「吃过晚饭没有?」

  「吃了,我不是说不要等我吗?」正要擦身而过。

  「那正好,我在研究新甜品,你替我试试口味。」卓远文以不容拒绝之势提出要求。

  这是公事,不好拒绝,思迅只好答应。二人对著满桌的甜品,一边吃一边不著边际地聊。

  思迅藉故道:「其实今天学校不用上课,但我约了同学做报告,所以今早匆匆出门。」这样说算圆谎吗?还是越描越?卓远文会相信世上有那麽勤力的学生吗?

  少年满心懊恼,偷偷瞄了男人一眼。

  只见卓远文若无其事,应了声「哦」,然後便不予置评了。

  哦什麽啊哦?!好像根本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似的!思迅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气死了。

  「我吃不下了,反正都很美味,乾脆全部都推出去卖吧。」思迅一推盘子,不负责任地说。他只想快点脱身。

  「是吗?」卓远文苦笑。这些是他为了排解烦恼而乱做的,居然都很美味?「再坐一会儿,我有点事想问你。」

  思迅局促不安。

  果然,卓远文开口就说:「昨夜我们……」

  「昨晚很好。除夕倒数很热闹,烟花很精采,酒和食物很美味;还有後来有暴动,也是有惊无险,很刺激呢。」思迅接口,事情迫近眉睫,他反而冷静下来,「总之,昨晚的气氛太好了,令人很高兴,在那样的心情下,无论做什麽出格的事,也是顺理成章的。」

  卓远文苦笑,无话可说。

  「卓远文,有些事我想对你说很久了,今天顺道跟你说了吧。」思迅垂下眼皮,轻轻说:「不知不觉,我们一起生活了大半年,这段日子一直承蒙你照顾。我……」

  「思迅,别这样说,我根本没为你做过什麽。」卓远文打断他,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可是,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假如,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就好了。」

  少年微笑,神情间有一份超越年龄的成熟。

  「我明白。」卓远文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我们之间,一切都不会改变。」

  思迅报以一笑,深深看了男人一眼,却看不出他的心情。

  卓远文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

  不过不管怎样,目前维持现状是最好。



(1.52鲜币)爱情玛奇朵 第八章



第八章

  那夜被轻轻抹去,有如风过无痕的湖面,二人回到平常的生活轨迹。

  「思迅,吃早餐了。」煎好火腿双蛋,卓远文为少年和自己斟出香浓咖啡。

  「谢谢,店已经打扫好,面包也放进烤箱了。」飞快吃掉早餐,一口喝光咖啡,莘莘学子背上书包,「我上学了。」

  「等一下。」卓远文叫住行色匆匆的少年。

  「不必送我,公车很方便。」思迅抢著说。

  「不,」卓远文搅著咖啡,温和地说:「我想问,你明天下午没课吧?」

  「是啊。」

  「大都会博物馆正举行拉里克展,好像挺有意思,明天一起去看好吗?」

  「为、为什麽?」距离除夕夜已经一个月了,卓远文第一次约他外出。

  「需要理由吗?」摊摊手,卓远文说:「我们以前也常常去看展览。」

  少年想了想,说:「明天不是公休日,我们去看展览,谁顾店?留下艾美一人,她会哭的。」

  「那麽,东主有事,休息一天。」

  「这不好吧。」思迅磨磨蹭蹭地说,「你最近不是忙著构思春季菜单吗?」

  「因为构思不太顺利,所以要放松一下,出外找灵感。」

  「……」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明天先吃午餐,接著去看展览,看完去露天茶座吃下午茶,然後逛街到晚上,吃过晚饭去看百老汇看歌剧,房东送我两张《CAT》的票,我想你会喜欢的。」他都想好了,节目丰富而紧凑,事情就这样敲定。

  「我明天接你下课。」

◆◇◆  ◆◇◆  ◆◇◆           

  翌日

  在最後一节课,教授突然发下重要的小组报告,同学们紧张地相约下课後一起研讨。

  思迅只好取消原定节目的上半部,二人改约在下午。

  卓远文在空档独自逛。

  街上的店铺已经换上新的装潢。粉色,蕾丝,玫瑰,红心,交织出一片浪漫的气氛。纽约的第五大道是世界著名的商业街,顶级名店云集,它的橱窗文化非常精采。

  卓远文不自觉地在蒂芬妮总店的橱窗前伫立。

  吸引他目光的是一只纯银戒指。

  它的设计简单别致,不知怎地,卓远文觉得很适合思迅。

  「这是《TRUE LOVE》指环。」

  卓远文抬头,看见女店员朝他微笑,介绍道:「是它的名字,这款戒指由Paloma Picasso设计,是敝公司的专利款式。」

  「谢谢你。」卓远文微笑颔首。

  「考虑买下来吧。」观察了一下顾客的反应,店员怂恿道:「情人节快到了,这是很合适的礼物。」

  「我再想想。」

  卓远文客套地推拒,店员也识趣地走开。

  买下来……?买了,送得出去吗?男人苦笑。

◆◇◆  ◆◇◆  ◆◇◆
                   
  晚上

  「谢谢,今天玩得很高兴。」看完音乐剧,二人在露天茶座喝过咖啡才回家,思迅微笑说:「《CAT》果然很精采呢。」

  「我还是比较欣赏《歌剧魅影》。无论是剧情、气氛、服装和道具都是超水准的,几乎每年都去看一次。」卓远文说著,忽然踌躇地提议,「假如你没看过,我们一起去看好吗?」

  「我早已经看过了。」思迅淡淡地说。

  「哦……」

  「不过,那是值得一看再看的好戏。」

  「对,所以连续公演十多年,捧场的人数依然不减。」卓远文高兴地说,「那我去订票,你──」

  「不……」忽然又有点後悔,思迅改口说:「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看音乐剧。」

  「哦。」有点失望。

  「算了,顺其自然吧。」思迅心情突然变差。

  「嗄?」卓远文一愣。什麽意思?难道要等到别人送票才看?

  「明天还有课,我去睡了。」思迅已经不想再谈下去。

◆◇◆  ◆◇◆  ◆◇◆
                   
  思迅从浴室出来,卓远文正躺在睡袋里假寐。

  「这个……」

  「嗯?」卓远文睁眼,看看站在浴室门前的少年,「有事吗?」

  「二月了。」轻叹。

  「是啊,真快。」卓远文也叹了口气。快到情人节了。

  「春天也快到了。」思迅趴在床上,托著腮,「我想搬回阁楼。」

  「为什麽?」惊跳。

  「你总不能一辈子睡地板吧。」幽幽的目光。

  「如果是为了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今天逛街的时候,顺道买了张床,下星期便能送货。」

  「啊?」

  「所以你安心住吧。」

  「可是……」

  「你不是希望一切保持不变吗?」卓远文让少年躺好,拉上被子,「睡吧,你明天要上课。」

  思迅茫然地应了一声。卓远文那麽强势,害他不知怎样反应。

  蓦地,敏感的眼皮感到一阵温热柔软。

  被、被、被、被──被吻了?!居然被吻了!思迅震惊,呆住。

  「这是晚安吻。」卓远文微微一笑,摸摸他的头,关灯,「祝你有个好梦。」

  什、什麽好梦啊!这晚,思迅失眠了。

◆◇◆  ◆◇◆  ◆◇◆        
           
  翌日,清晨。

  思迅顶著一双熊猫眼出门倒垃圾。

  现在时间尚早,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可是,就在他折回咖啡馆时,冷不防被人拉进後巷。

  「尊尼?!」瞪大眼。他几乎认不出眼前衣衫褴褛的少年。

  「噤声!」尊尼掏出锋利小刀,但持刀的手发颤。他脸色泛著不健康的青白,双眼无神,精神萎靡不振,瘦得不成人形。

  「看来你的日子混得不好。」思迅冷冷地看著他。

  「思迅,我们是老朋友了。」尊尼在那骷髅似的脸上挤出笑容。

  思迅看著感到恶寒。

  「我没钱,就算有,也不会给你拿去买毒品。」他猜测,尊尼肯定是染上毒瘾了。

  「少教训我!」尊尼咆哮,色厉内茬地挥舞著小刀,叫道:「给我钱!别迫我伤害你!」

  思迅抿著唇,想退後,但背後是墙壁。

  「我会捅死你的!我真的会!」尊尼继续恐吓道。

  「有种尽管试试,你握得稳刀吗?」思迅保持镇定,冷冷说:「你再不走我就叫人来。」

  「叫谁?那咖啡馆老板?我知道你现在跟著他,那种闷蛋有什麽好?」尊尼不屑,踏前一步,涎著脸说:「我们以前一起不是很快活吗?我们回到从前吧,思迅,我有门路拿到最好的货。极乐丸,只要一颗,感觉好像上了天堂般快活。」

  思迅露出厌恶的表情。

  这时一辆目的跑车停在咖啡馆门前,是彻夜狂欢的房东回来了。房东没有发现他们,可是只要一扬声……

  「我真的叫了。」思迅冷冷地瞅著他。

  「好,我走。」尊尼悻然,放话道:「我不会放过你!还有那个咖啡馆老板!你等著瞧!」

◆◇◆  ◆◇◆  ◆◇◆
           
  思迅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他如常地上学上班。

  「我先走了。」少年背著书包出门。

  「今天天气冷,我送你吧。」卓远文拿著车匙,快步追上。

  「不用,你忙吧,我乘公车就好。」

  「没关系,我先送你。」

  「我说不用就不用,前面是就车站了!」思迅一掌把他往回推。

  同一秒钟,一个花盆从天而降,「匡当」一声摔成碎片。位置恰恰就是卓远文刚才的立足处。

  二人都白了脸,若不是思迅刚才一掌……

  「是风吹的吧?」卓远文抬头看看,花盆是从一幢空房子的露台上掉下来的。

  思迅咬牙冲上去,卓远文连忙跟上。

  大门没有锁,房子没有人。卓远文左右看看,没有可疑。

  思迅却发现後门虚掩,再望看窗外,一条熟悉的身形飞快地窜过马路,消失在暗巷之中。

  「看来是意外。」卓远文拍拍思迅的头,道:「快上学吧,你要迟到了。」

◆◇◆  ◆◇◆  ◆◇◆        
           
  思迅整天心惊胆颤,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回家,却看见咖啡馆挂上休息的牌子。

  「发生什麽事?远文!」冲进门内。

  「思迅,我在这里!」卓远文连忙迎上,他的衣袖卷起,手臂被利刃割伤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流很多血。

  艾美正替他包扎,「老板今天很倒楣,出门买个东西,也遇上疯子。」

  「什麽疯子?」

  卓远文解释道:「今天在街上,跟某人擦身而过时,突然手臂一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受伤。我想那人是把刀片的之类的利器藏在口袋中,随机伤害途人吧。」

  「天哪,太可怕了,走在街上一点都安全。」艾美打个寒颤。

  「认得那个混蛋吗?」思迅问。

  「怎会认得?街上那麽多人,大家都穿著大衣披著围巾。」卓远文笑著说。

  「还笑,如果再割深一点,搞不好手会废掉。」艾美咕噜。

  思迅脸都白了。

  「没有的事,别太夸张了。」卓远文连忙说。他故作轻松,就是不想大家担心啊,「好了,大家都受惊了,今天不营业,休息一下吧。」  

  艾美离去,卓远文见思迅呆呆站住,便过去摸摸他的头。「怎麽了?吓坏了吗?」

  思迅握住他受伤的手,在上面轻轻一吻,然後紧紧拥抱他。

  卓远文受宠若惊,轻声说:「我没事,不要怕。」

  「嗯,不会有事的。」思迅低声回应,目光掠过对街,看到某幽灵般的身影。

◆◇◆  ◆◇◆  ◆◇◆
                   
  深夜

  思迅待卓远文睡著,偷偷来到後巷。「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果然,尊尼从街角闪身而出。

  「嘿嘿,怎样?我尊尼再落魄,要整治那种文弱书生,还是有办法的。」

  那副小人得志的表情非常欠扁,思迅忍著气不出声。

  尊尼继续说:「我还有很多手段呢。举例说,一幢老旧的公寓,只要一个小火头就能烧成灰烬了。」

  「不要说了!」思迅恨恨地交出一只信封。

  尊尼抢过来,打开,怒道:「就这麽一点?你把我当乞丐?」

  「我只有这麽多,不要拉倒。」思迅冷冷地说。

  尊尼闷哼一声,收好信封,施施然离去。

  「我会再来的。」

◆◇◆  ◆◇◆  ◆◇◆        
           
  尊尼果然每隔几天便来一次,思迅不想把事情闹大,每次都塞给他一、二百块。给了几次之後,贪婪的人胃口变大。

  「我说,思迅,你出手也寒酸了吧?这够我吃还是够我用?」尊尼涎著脸。

  「只有这麽多,我还是学生。」思迅脸无表情地说。

  「你没有,你家老板有啊。」尊尼眼珠骨碌碌地转,提议:「你不方便,我自己动手,你把锁匙借我一下。」

  思迅心下冷笑,尊尼已暗示过几次,想向咖啡馆下手。

  「事成我会分你一份,你不用承担风险,事後店里的损失也能向保险公司索偿。」尊尼厚颜地游说,见思迅不为所动,便埋怨道:「这也不答应,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你才不够意思呢。」思迅觉得时机到了,似笑非笑地说:「你有好东西,从来没分我一点。」

  「你是说……」一愣。

  「念书压力很大呀。」思迅叹了口气。

  「你想要极乐丸?」尊尼大喜,恨不得思迅染上毒瘾好操纵他,「早说嘛,我明天带给你。」

  思迅看著他乐颠颠地扬长而去,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冷笑。

◆◇◆  ◆◇◆  ◆◇◆
                   
  思迅蹑手蹑脚回到二楼,悄悄地爬上床。

  「思迅,刚才去哪里了?」卓远文的声音在暗中响起。

  「啊?你醒了?」思迅大惊,不经思索地答:「我上厕所。」

  卓远文哑然。思迅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街上的公厕比较好用吗?」声音因为拚命忍著笑而变得古怪。柔和的台灯亮起,卓远文看著少年通红的脸,温柔道:「算了,至少你不懂说谎。」

  思迅低头,一脸委屈。才不是呢,他说谎溜极了,唯独对著卓远文,不知怎地会变笨。

  「思迅,最近发生什麽事?你为什麽老是半夜三更溜出去?」卓远文问道。

  「你知道多少?」思迅咬著唇。

  「我什麽都不知道。」卓远文摊摊手,柔声说:「你会告诉我吗?」

  「你信任我吗?」

  「我当然信任你,可是……」

  「那就什麽都别问。」思迅紧紧地抿著唇。

  卓远文知他倔强,又想到青少年难免有叛逆行为,他不想责备思迅,只得叮咛:「假如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跟我商量,知道吗?」

  思迅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听著他的心跳声。

  「问题快要解决了,再等一下,很快就好了。」低喃。

  卓远文听不清楚,他拍拍少年的肩,笑道:「思迅,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吗?」

  思迅茫然。他一门心思都放在计算尊尼上,忘记今天是情人节。

  「我有点东西想送……不,还是没什麽。」卓远文欲言又止,最後还是退缩了。

◆◇◆  ◆◇◆  ◆◇◆        
           
  「我已经说过,不要来找我,卓远文在怀疑。上次托你买的货怎样?我的同学也想要,你给我买多点,越多越好!」撒开的网该收回来了,思迅心情有点紧张。

  「什麽?要先付款?好吧,等一下我去找你,我会把钱交给你,你买到货之後……不,你不要来找我,我们约在公园……放心吧!钱方面我会搞定!」

  挂上电话,思迅咬著指甲沉思。事情到了这步,不能功亏一篑。可是……

  「思迅。」

  「啊?」冷不防被人在背後拍了一下,思迅吓得跳起来,「是你啊?你回来了,夏威夷好玩吗?」映入眼帘的是房东先生美丽的脸。

  「还好,我给你买了礼物。」旅游回来的男子带著一身金棕色的皮肤,和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谢谢。」接过礼物,思迅几乎是落荒而逃。

  房东觉得奇怪,一把抓住忙碌的咖啡馆老板,问道:「我不在的几天发生了什麽事?」

  卓远文苦笑。他也想知道,最近思迅越来越古怪了。

  「你对思迅出手了?」眯眼。难道卓远文每逢节日便会变身人狼?

  「我什麽都没做。」继续苦笑。

  「可惜。」扼腕。他故意挑情人节出门,让二人独处,他们居然连一点进展都没有。

  「什麽?」卓远文不明白,忽然瞥见一条纤细身影偷偷摸摸溜出大门,「思迅,你去哪里?」大叫。

  思迅头也不回,脚底好像抹了油。这时艾美在旁叫道:「老板,送货的人来收钱了。」

  「货款放在抽屉里的白色信封内,请你拿给他们。」

  「没有啊!你是不是记错了。」艾美翻箱倒箧。

  「没有?!」卓远文上前查看,白色信封是空的,抽屉里所有钱都不见了。

  怎麽会这样?!思迅他……卓远文呆若木鸡,心头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  ◆◇◆  ◆◇◆        
           
  深夜,警车在街上呼啸而过,刺耳的鸣笛声叫人心绪不宁。

  思迅失踪半天了,卓远文的心情由生气变为担心。就在这时,大门打开,思迅回来了。

  「远、远文。」低头,结巴。他还没想到怎样跟卓远文交代。

  「思迅……」卓远文上前抱住纤细少年,「有没有受伤?累不累?吃过饭没有?」唉,再问下去,他也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

  思迅摇摇头,红了眼睛。

  「先去洗澡,我给你做点吃的。」

  温柔的男人做了热腾腾的汤面,待思迅吃饱了,侍候他睡觉。

  「晚安。」替少年拢好被子,卓远文想回到自己的床,但思迅扯住他的衣角。

  「你不问吗?」大眼睛在昏暗中闪亮,像天上的星子。

  「你愿意说吗?」卓远文柔声反问。

  「对不起,我拿了抽屉里的钱。」说毕,思迅垂下眼皮,轻轻咬著唇。

  「钱不重要。」卓远文叹了口气,缓缓在床沿坐下。

  思迅靠过去,枕著他的大腿。

  「那些钱……你相信我吧,我不是拿去做坏事。」

  「我相信。」像对待小猫般,卓远文一下一下抚顺少年柔软的发,说道:「今天晚上,街上有很多警车。」

  「我知道。」思迅微笑,那是他叫去抓尊尼的。

  他约了尊尼在公园里交货,然後报警,警察在尊尼身上搜出一袋极乐丸,照估计,未来几年,尊尼也得在监牢里渡过。

  想到这里,思迅不禁得意。他本来也没打算做到这地步,但尊尼伤害了卓远文。

  在看到卓远文受伤那一刻,思迅已经决定亲手报复了。

  藏在那纤细的外表下,是亳无转圜馀地的,爱恨分明的激烈个性。

  这时的卓远文仍未察觉到什麽,他继续说:「每次警车在窗外呼啸而过,我的心就狠狠一跳。虽然说起来很婆妈,但思迅,我真的非常担心你。」

  思迅心头涌起甜丝丝的感觉。他抱住男人的腰,愉快地保证:「放心吧,以後我不会偷溜出去,也不会夜归,更不会有人伤害你。」

  「伤害我?」

  「总之,我以後再也不会叫你担心。」在男人身上磨蹭了一会,思迅找到舒服的位置,「睡吧。」

  任性的少年摆明不想讨论下去,卓远文无奈,道:「那你放开我啊。」

  「今晚就这样睡好了。」思迅咕哝。他正抱得舒服呢。

  「啥?」这怎麽睡得著?!卓远文正要抗议,可是一垂头,看见少年熟睡的脸上露出甜蜜笑意。

  一阵温馨的感觉涌上心头,男人在少年额上偷了一吻。

◆◇◆  ◆◇◆  ◆◇◆
           
  翌日早晨

  公寓里三个男人一起吃早餐。

  餐厅里弥漫著咖啡的香气,收音机正播放新闻节目。

  容光焕发的思迅在厨房张罗,看来心情非常好。充当了一晚抱枕的卓远文腰酸背痛,顶著严重眼圈喝咖啡。房东先生今天也依然美丽优雅,正在悠然自在地看报纸吃早餐。

  「昨夜警方接获线报,在中央公园拘捕一名毒贩……」这是报章角落一段不起眼的消息,房东随口念出。

  「是吗?难怪昨晚出动那麽多警车。」卓远文地接口。

  房东续念:「警方派遣多名警员,拘捕一名二十岁男子。男子身上携有新型毒品『极乐』,市值二万三千……为只小虾米劳师动众?」美丽的男子笑弯了腰,不照顾仪态地揉著肚子。

  「警方办事稳当也没有不好啊。」卓远文莞尔。

  「我看是情报错误吧?不是说有线报吗?我看那线人八成夸大其事,想借刀杀人。」房东歪著头。

  二万三千元美金的毒品,说多不多,但足够构成贩毒罪名。

  思迅由始至终不搭腔,笑笑说:「我先去打扫店铺。」

  「咦?」看著少年的背影,敏感的男子若有所思,「你们昨晚那个了吗?」

  「哪个?」卓远文不解。

  「就是『那个』啊。」房东口没遮拦,「不然思迅怎样一脸很滋润的样子,而你则好像被榨乾了呢?」

  「你、你说什麽?」一口咖啡喷出来,卓远文涨红了脸,「我跟思迅没什麽,他还是个少年,拜托你不要乱说,也别灌输他一些奇怪的思想。」

  美丽男子耸耸肩,过了一会,又自言自语似的说:「对於某些人来说,爱上同性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就像大部分人被异性的身体吸引一样,他们只对同性的身体感到兴奋,这是本能。例如思迅,告别上一个男朋友,早晚会遇上另一个,不是A君也会是B君,反正不会是C小姐。」

  「是吗……」卓远文露出关注的表情。

  「也有些人,虽然是恋上跟自己一样性别的人,但只属於个别事件。假如当初没有遇上那个人,那麽他的一生,就会像世上大多数的人一样跟异性结婚生子。」

  卓远文默然。房东瞟他一眼,淡淡地说:「不管有没有遇上你,思迅的人生也不会有太大的转变。但你接受了思迅,即是彻底地颠覆你的人生,所以你不需要为思迅顾虑太多,多考虑自己立场吧。」

  「思迅一人在打扫,我去帮忙。」卓远文招架不住,落荒而逃,

  美丽的男子微微一笑,呷了口咖啡,继续悠地看报听广播。

  「现在报导一则特别消息:今晨有一名嫌疑犯逃出XX警署拘留所,嫌疑犯打伤一名警员,抢去配枪……」

◆◇◆  ◆◇◆  ◆◇◆        
           
  「思迅,我来。」卓远文接过扫帚,继续少年的工作。

  思迅无聊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直盯著他看。

  「怎麽了?」卓远文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昨晚……你一直让我抱著吗?」

  「嗯。」

  「为什麽?你可以在我睡著之後推开我啊。」垂下眼皮。

  「因为你像八爪鱼一样抓得死紧,所以……」搔搔头。

  「是这样吗。」思迅脸色一沉,冷道:「不好意思,昨晚害你没好睡了。今天的粗活都给我做吧,你可以去补眠一下。」

  思迅夺回扫帚,鼓著腮帮子掉头而去。卓远文手足无措地跟著他。

  二人出了大门,思迅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街上的积水,卓远文在一旁看著。

  多考虑自己的立场……吗?男人忐忑,双手没处放,忽然伸到外套口袋,摸到一件硬物,「思迅,我有……」

  话说到一半停住,思迅回头,看见卓远文望著自己身後,目光惊惶。

  他还没会意,已经被扑倒了。同时间,耳畔响起一下犹如炮竹爆炸般的声音。

  「远文!」

◆◇◆  ◆◇◆  ◆◇◆
                   
  伤者被推进急诊室,红灯亮起。

  「远文!远文!远文!」被摒在外的少年用力砸著大门,哭得声嘶力竭。

  「思迅,别这样。」房东上前拉开他。

  「放开我!」思迅被拉开了几步,又狠狠挣开,再次扑到门上,「让我进去啊!我要进去!」

  房东摸摸被少年挣脱时弄痛的手,心神也慌乱起来。

  回想事情经过,他听到枪声冲出门外,卓远文已经浑身浴血,倒在思迅怀内。而那叫尊尼的少年是个没见世面的小混混,因幸运逃出拘留所,一时冲动跑来报仇,待以为自己杀了人便吓呆了。

  「远文!你听不听得到我的声音?远文!」思迅仍然在拚命捶打大门,门上已血迹斑斑了。

  「思迅,住手!你的手伤了!」

  「让我进去啊!我要跟远文在一起!」思迅哭得像个孩子,当值的护士们怎样劝也不听。

  「够了!」房东看不下去,厉声道:「你要闹得医生无法专心工作,让远文失救死掉吗?」

  思迅愣住,半晌,整个人瘫软,跪坐在地上。

  房东不忍,上前抱住他。思迅在他怀内,失声痛哭,像罪人向神父祷告般说出事情始末。

  「都是我害的。」後悔像毒蛇般噬咬他每条神经。

  「你真傻。为什麽不把事情告诉远文,或者告诉我呢?」叹气。

  「因为尊尼伤了远文,我想亲手教训他……」思迅惨白脸,哭道:「是我的错啊!你骂我吧,你打我吧!」

  「这些话你待卓远文出来,亲自跟他说。」了解少年想赎罪的心情,房东以温柔的声音说:「你现在该做的,是好好冷静下来,想一想,待远文好了,该怎生跟他道歉。」

  「远文一定会好的,是吗?」思迅的轻声很轻,像抓住了一丝希望,生怕大声一点便令它破灭,「他一定会好起来,我要向他道歉,还要告诉他,我爱他。」



(1.34鲜币)爱情玛奇朵 第九章



第九章

  「……事情就是这样子。思迅他不敢对你说,我代他说了。」房东简单扼要地交代了事情始末。

  「哦。」卓远文点点头,总算明白自己为什麽被枪击。

  肇事少年站在一角,垂著头,瑟缩著身躯,恨不得把自己缩小一点,最好小得看不见。

  「我想跟思迅谈谈。」卓远文说。

  男子耸耸肩,潇洒地退场。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充当配角,就是功成身退的命啊。

  房间只剩下两个人。

  卓远文招招手,道:「过来。」

  思迅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抬头看,手术後的男人脸色苍白,但精神不错。

  想到子弹曾经贯穿男人的身体,思迅心头一颤,停下脚步。二人的距离还有几步,卓远文柔声催促,看来并没有因为受伤而生气。可是卓远文越是宽容,思迅越觉得内疚。

  「你再靠近一点。」话还没说完,卓远文已看到少年满脸泪水,「思迅,你到底怎麽了?」倾身把少年拉过来,轻轻替他拭泪。

  「对不起!」思迅抓住了卓远文的手,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卓远文轻拍他的背,待他哭声稍缓,才说:「我入院时的衣物还在吗?」

  「在。」思迅点头。

  「去替我拿来。」

  思迅乖乖从命。卓远文又吩咐:「我大衣口袋里有个小盒子,还在吗?」

  「还在。」思迅替他掏出来。

  卓远文接过,顺手把思迅带到床边坐著。

  「这是我们看音乐剧那天买的,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该买,但还是买了。」卓远文拆开锦盒,拿出了那只名为《TRUE LOVE》的戒指,「我一直犹豫该不该送你。拖延到现在虽然有点迟,但幸好还来得及。」

  思迅听著,脸色潮红。卓远文握起他的手,郑重地说出「请你收下」时,他的脸已经像烫熟的虾子。

  「为什麽?」

  「我们交往吧。」说得理所当然。

  「你不需要因为除夕那晚的事,而觉得亏欠我。」思迅说。

  「为什麽这样说?」

  「事实就是这样啊,你一直很在意那晚发生的事。」

  「就当是吧。我一直很在意,觉得对不起你。」卓远文微笑,指指自己的伤口,「可是这个应该够补偿了,对吗?」

  思迅茫然点头。

  「看,扯平了,我不必再有愧疚的感觉,你也不必因为今次意外而自责。既然两不相欠,我们不如把过去抹掉,重新开始。」

  男人握住少年的手,温和地说:「现在,我向你提出交往,你考虑看看,不用急著给我答案。」

  思迅凝视他,问道:「你是异性恋吧?」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喜欢那人的性别,还是喜欢那人本身?」卓远文反问。

  思迅又问:「你已经放下对你表姐的感情了吗?」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卓远文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但旋即若无其事,笑问:「那你呢?」

  思迅想了想,郑重地点头。

  卓远文小心地开口:「那麽我们……?」开始交往?

  思迅擦擦鼻子,含糊道:「戒指……」

  「嗯?」

  「替我戴上。」

  当银色指环套上纤长的无名指时,思迅泪痕未乾的脸绽放幸福的笑容。

  「忘了说,卓远文,我喜欢你。」

◆◇◆  ◆◇◆  ◆◇◆
           
  卓远文在半个月後出院。正式交往後,二人的生活模式并没有多大的转变,依然是守著咖啡馆过平淡日子。可是,恋爱就像最馥郁芬芳的花,不需刻意,自然地散发甜香,任谁经过都不会忽略。

  「老板/服务生,你在恋爱吗?」很多客人这样问。

  「多管事。」脸红,转身而去。高傲的服务生眉梢眼角泛著蜜意。

  「看得出来吗?」温文的老板摸摸自己的脸,间接承认。

  「就差没刻在额头上。」众人笑。来喝下午茶的客人多是女性,女性的心思比较敏感,「看不出来也吃得出来,老板最近做的甜品特别甜,有恋爱的味道。」

  卓远文微笑。加入花瓣的春季特色甜品和浇上蜂蜜的玛奇朵,是他跟思迅共同研制的。

  「老板,你的对象是什麽人?介绍给大家认识吧。」

  「大家早就认识了。」

  「啊?难道是咖啡馆的客人?」

  「不,是服务生。」

  「艾美?」

  「思迅。」

  「啊……」意外,但也还算在意料之内。

  二人满脸春风,眉来眼去,早有蛛丝马迹。但卓远文坦然的直认,还是叫人意料不及。

  纽约是文化熔炉,对事物的接受度较高,同性恋不是禁忌,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接受。但大部分客人都维持礼貌,尊重他们的选择。

  「其实你不必太老实。」休息时,思迅小小声说。

  恋人的态度固然令他心甜,但也令他心疼。难道身为老板,卓远文完全不担心咖啡馆的生意吗?

  「我同意不必大肆张扬,但也没需要刻意隐瞒。」卓远文微笑,摸摸他的头,道:「恋爱是好事,让大家知道也不打紧啊。」

  思迅也笑了,开心地问:「你知道明天是什麽日子吗?」

  「是你的生日。」转眼便一年了。卓远文轻轻拥著恋人,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一年前的明天,二人成为同居人,那时谁都没想他们会爱上对方。

◆◇◆  ◆◇◆  ◆◇◆
          
  翌日,方思迅十九岁生日。

  热恋中的人觉得拥有彼此强胜拥有全世界,所以宁愿留在家中,度过没有第三者的晚上。

  所有食物都由寿星的恋人一手包办,生日蛋糕是咖啡口味的。思迅閤上眼睛许愿,吹熄蜡烛。

  「许了什麽愿望?」卓远文问。

  「不能说。」思迅笑嘻嘻,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卓远文笑著吻他一下,送上礼物。思迅看见是一个狭长型信封,不禁露出狐疑的神情。

  「是生日卡吗?」信封拆开,里面是双人份机票,「我们去旅行?」惊喜。

  「反正暑假快到了。」卓远文说。美国大学在四月中至五月初开始放假。

  思迅开心极了,「去哪里?欧洲还是加拿大?」待看清楚,脸色立变。

  是两张回国的机票。

  卓远文小心翼翼道:「你很久没回去了,正好回去走走。」

  「……」

  「我们的事也得向你父母说声。」轻咳一声。

  「没这个需要。」思迅生气道:「我的事跟奸夫淫妇无关。」

  「思迅!」卓远文气煞,旋又放软声音,「你也想见以前的恋人,是吗?」  想起初恋情人,思迅的心软糯。

  「你有些话想亲口跟他说,是吗?」卓远文说。

  思迅低头。他想向安泰道歉,和好好的道别,但又感到怯懦。

  「远文,你认为他会祝福我吗?」

  卓远文轻拥著他,问道:「假如立场互换,你会祝福他吗?」

  方思迅点头。分手的时候,二人没有承诺对方,甚至不欢而散,但即使在最寂寞失意的日子,他也希望对方能活得好。刚才他许愿,希望卓远文和自己,还有他们的朋友,大家都得到幸福。

  「好吧,我们回去。」思迅微微一笑,旋又板起了脸,瞪眼道:「不过我是不会去见那对奸夫淫妇的,你也不许去。」

  「我们的事总得让双方家人知道。」卓远文苦笑。

  「你要告诉家人?」思迅知道卓远文家有父母和兄弟。

  「当然。」

  「假如他们反对呢?」内心涌起不安,思迅像只竖起背毛的猫。

  「告知家长是为人子女的本分,我会尽力让他们接纳。若不行,努力过也算无愧於心,我们可以继续走我们的路。」卓远文有条理地说,可见早就想好了。

  「远文……」思迅感动地拥抱他。二人热吻,在吻与吻之间的空隙,喘息的声音说:「我们做吧!」

  「做?」

  「做爱啊。」坦率是青少年人的特点。

  「啊?」交往後,他们也是各睡各的。

  「你不想做?」嘟长嘴巴,任性少年嚷嚷:「你是不是不行啊?」

  「喂喂!」这关乎男性尊严啊,任何年龄任何阶层任何学历的男人都很在意,「我只是想等你年满二十一岁才做的。」

  「二十一?那时我都老了。」青春无敌的少年说。

  「二十一好算老了?那我岂不是行将就木?!」卓远文哭笑不得。

  「嘻嘻,老头子。」

  「小鬼,教你知道老头的厉害。」

◆◇◆  ◆◇◆  ◆◇◆
           
  身体慢慢贴近,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卓远文把思迅抱在怀里,以轻轻颤抖的手指,缓慢地解开棉质衬衫上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白瓷般细腻的肌肤一点点暴露在柔和的灯光下,温热的唇吻上去,缠绵恋栈,留下淡红的印子。

  思迅的身体介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跟北美少年相比纤细许多。

  明显突出的锁骨,稍微窄一点的肩膀,身上肌肉略嫌单薄,还有青涩气息。这一切一切,却揉合而成为一股致命的诱惑力,让人移不开眼睛。

  在卓远文失神间,思迅也帮他脱去衣物。少年的动作俐落,丝毫不见忸怩,裸裎相对时也表现得很自然。

  忸怩的是卓远文。八岁以後没有被别人脱过衣服,而且对方年纪比自己小,所以感到难为情。

  「思迅,你好瘦啊,好像我一直刻薄你,没给你吃饱饭似的。」他故意说笑话,缓和紧张心情。

  「你在嫌我吗?」思迅瞪著眼睛装出生气的样子,接著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你自己不也是一身排骨。」但卓远文瘦归瘦,毕竟是成年男人,生活有规律兼且有做运动的习惯,身上筋肉结实,堪称体魄健康。

  相比之下,自己在男子气上输了一些。思迅不甘心,故意在恋人的「排骨」上重重咬了一口。

  「啊?」卓远文还没来得及反应,调皮情人已补偿似的送上热情的吻。

  痛楚被颤栗的快感取代。敏感的皮肤被轻轻地吸吮,理智在一瞬间被抽光。

  脑浆沸腾了,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开始著火。

  卓远文热烈地回吻,乾燥的唇缠绵地滑过恋人的发鬓、耳根、颈侧……

  思迅配合地仰卧在床上,让卓远文的唇在他的身体上顺利地燃起火苗。

  一连串湿热的吻落下,由胸口蔓延至细腰,在中央性感的凹陷处徘徊。那里镶了一个脐环,小小的金属圈随著肌肉痉挛扭动而摇晃,光芒闪烁,性感诱惑。

  卓远文目眩,呼吸粗重。没想到一件象徵叛逆,自己从不认同的小饰物,居然会营造出那麽色情的气氛。

  他近乎疯狂地,以舌尖去舔,以牙齿去咬。

  吮著,啃著,撕扯著,感受著,冰冷坚硬的金属和恋人温暖柔软的肉体,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替地刺激他的官能。

  「啊……」抑压的呻吟脱口而出。肚脐附近的皮肤薄嫩而敏感,微微的痛带来颤栗式的快感。思迅额上沁出一层薄汗,理智被淹没,身体明显兴奋起来。

  卓远文察觉到恋人的变化。他的动作开始迟疑,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下来,看来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麽办。

  可是,成年男人不可能不知道怎样慰藉男性的身体。

  思迅心里清楚得很,他喘息著,半撑起上身,露出温柔的笑容。

  「不行吗?」这是卓远文第一次清醒地面对同性兴奋的身体,能做到这地步,已经不容易。假如真的不行,他也不会生气。

  「不,我可以。」卓远文摇头,拨开思迅额前被汗水湿濡的碎发,在他泛红的脸上印下一吻。

  半途而废的话,对二人也是个折磨。

  「别逞强。」顽皮地眨眨眼睛,思迅调侃道:「真的不行,换我来好了。」

  「我爱你。」卓远文莞尔,落下温柔的吻,把思迅压回床上。

  思迅作出轻微的抵抗,咕哝说:「不要勉强。对你来说,跟男性做爱很为难吧,你又不是真正的……」话还没说完,卓远文以热烈的吻封住他的嘴,直至快要窒息才分开。

  「思迅,性并不是一切……」喘息著,卓远文认真地说:「那只是爱情的一部分。是表达爱,分享爱的一种方式,性的本身其实不那麽重要。」

  「什麽意思?」思迅狐疑地眨眼睛。男人过分严肃的表情,和略嫌学术性的话题跟现在的气氛很不配合耶。

  「我的意思是,最重要是我们相爱。」

  「你是说,我们以後精神恋爱就好?」继续眨眼睛。

  世上有人喜欢有性无爱,也有人选择有爱无性。可是思迅比较贪心,两者都想拥有。

  假如卓远文坚持清心寡欲……他会配合的。但不保证哪一天色心大发,把对方绑起来侵犯。

  「不,我是说……」卓远文笑,恋人古怪的表情好可爱,让他忍不住吻他,「因为我们相爱,所以没什麽是做不到的。」

  像要证实自己的话,卓远文在恋人兴奋的身躯上施以最火热的疼惜。

  「啊?不……不要……住、住……」惊叫,抽气声,断断续续的呻吟。思迅不敢相信有洁癖的卓远文能做到这地步。毕竟亲吻别人的唇,和亲吻私处,是截然不同的事。後者就算是热恋中的男女,也不一定愿意为对方做,何况他们都是男性,「不……你做不到的……」

  思迅扭腰逃避,反而令感觉更加敏锐。卓远文用实际行动反驳他,故意施以更加强烈的刺激。

  「远文……」蓦地,眼前好像冒出火花。激情过後,身体陷入短暂的虚脱状态,思迅脑海一片空白,泪水却好像有自我意识般涌出来。

  「为什麽哭?你不喜欢吗?」卓远文柔声问。

  「傻瓜,你不需要勉强啊。」思迅揉著红通通的眼睛。

  「为什麽认为我在勉强呢?」卓远文困惑。

  思迅咬著唇道:「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男的做这事很变态吗?」

  「傻孩子,这是正常性行为啊。」他笑起来。思迅外表很新潮,但有时却很保守,这种矛盾让他觉得年轻的恋人很可爱呢,「其实男女之间也会做我们刚才做的事,还有,我们将要做的事……」

◆◇◆  ◆◇◆  ◆◇◆
           
  「飞机即将降落,请扣上安全带。」广播器播出平板的女声。

  飞机下降形成的气压令耳朵不适,思迅握著恋人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还没著陆,已经感到炎夏的热浪。潮湿和闷热的天气令人心情不舒爽,更何况近乡情怯……

  「快要跟初恋情人见面,心情很紧张?」卓远文轻吻恋人的脸颊,安慰他道:「放心,他生活得很好。」

  由於思迅跟初恋情人失去联络,卓远文委托了徵信社调查。原来安泰目前正跟朋友合夥创业,开了一家装修公司,而他就住在办公室里。

  思迅点头,很欣慰。但看见恋人平静的脸,心里又有点不爽。

  「你不会吃醋吗?自己的恋人要跟旧情人见面耶。」

  卓远文笑道:「我信任你啊,难道你不信任我吗?」

  「我当然信任你。」说毕,思迅灵光一闪,「咦?难道你也要跟你表姐见面?」
  卓远文不置可否。

  「那就是会吧。」心情变差。对卓远文暗恋长达十年以上的女性,思迅无法不在意。

  「毕竟我们是亲戚,她又刚生了宝宝。」卓远文轻轻说,好像在徵求思迅的同意。

  嗯,宝宝都生了。思迅安心一点,笑吟吟问:「你会带我一起去吗?」

  「这个……」脸露难色。

  少年脸色一沉,甩开相握的手,「不方便就算了。」

  「思迅,其实……」卓远文为难地开口。

  「不用解释了,我明白的,谁没一两个旧情人啊。」字面上的意思好像很谅解,可是那人的脸可不是这样说呢。思迅的嘴巴嘟得很长,哼道:「明天我们各自找旧情人,谁也别过问对方的事。」

  「思迅……」卓远文欲语还休,最後苦笑了一下。

◆◇◆  ◆◇◆  ◆◇◆
           
  翌日,思迅独自离开酒店,来到徵信社提供的地址。

  安泰的办公室在一幢残旧得好像快要倒塌的工业大厦内。那大厦建在一条斜路的尽头,那斜路太窄,汽车驶不进去,徒步大约要走二百多级楼梯。

  走到大半,思迅累死了,幸亏路旁种有几棵大树,可以在树荫下歇息。

  若不是经济很吃紧,谁也不会挑这种鬼地方来开公司。想来安泰的生活,一定过得很辛苦。

  想到这里,思迅心痛内疚,自觉没有面目见故人。

  见到面该说什麽?他能为安泰做些什麽?安泰想看见到他吗?他的出现会不会扰乱安泰的生活?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让他想到退缩,但是来不及了,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是安泰。

  初恋情人看来成熟了许多,身材更加魁梧,不变的是身上豪迈而亲切的气息,和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衫裤。

  但他的脸上多了一副墨的太阳眼镜;还有,身边多了一个陌生的美少年。

  二人在大路上搂抱著走路,看来很是亲腻。

  看到安泰身边有伴,思迅不知所措。旧情人忽然出现,总会令新人不愉快,果然是不该来呢。

  可是现在也不能掉头而去。思迅站著,挺直腰背,努力挤出笑容。

  安泰微笑的脸渐渐放大,身影越来越近。

  「安、安……」可恶!紧张得发不出声音!思迅正自懊恼,下一秒,安泰便跟他擦身而过。

  他的脚步没有迟滞,表情没有改变,好像看不见故人。

  安泰不理睬他?!思迅震惊,可是立即否决了。安泰不是小家子气的人!

  那麽说……安泰认不出他?!这个设想更令人震惊。

  只是三年多不见,安泰便认不出他了吗?难道……安泰已经忘了他,所以见面也不相识?思迅回过头,盯著初恋情人的背影直至他消失,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希望分手的情人永远记挂自己是残忍的。他很高兴安泰忘了他,并找到心爱的人,而他,也能够放心地向前走。

◆◇◆  ◆◇◆  ◆◇◆
           
  「刚才……有发生什麽事吗?」阶梯的尽头,墨镜少年低声问同伴。

  「刚才有个很漂亮的男生一直盯著你看。」同伴回答,并诧异道:「你眼睛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吗?老大,你果然对男色很敏感。」

  安泰没作声,他无法形容刚才微妙的感觉。

  「那少年很漂亮,看不见可惜哦。」同伴地说。

  他是新聘请的员工,不知道老板的往事。

  「没办法,我双眼发炎,医生吩咐这几天要蒙上纱布。啊,你扶稳一点,别让我摔断腿啊。」

◆◇◆  ◆◇◆  ◆◇◆
             
  心结解开,思迅想起再过几天便要回纽约了,大概将永远告别自己出生成长的城市,於是忍不住偷偷回家,看望从小爱惜他的老保姆。

  「小少爷?!你回来了?」胖胖的老妇喜极而泣,道:「福婶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

  「福婶,这几年你好吗?」

  「小少爷,你瘦了,一定在外面吃苦了。」福婶拭著泪说。

  「没,我过得很好。」思迅微笑。老妇人絮絮地询问他在美国的生活,他一一耐心回答。福婶原是母亲娘家的佣人,从小看著母亲长大,後来思迅出生,也由她亲手照顾,所以二人特别亲厚。

  「小少爷现在上大学了?如果大小姐能看到一定很高兴。可惜……」叹气。大小姐是指思迅母亲,福婶叫惯了,一直改不了口。

  思迅一阵难过,道:「福婶,我接你到美国去吧,你不要再留在方家了。」

  福婶笑道:「傻孩子,去美国要花很多钱啊,而且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你要侍候那对奸夫淫妇,日子怎会好过?!」思迅急道。

  福婶一愣,婉转道:「福婶明年要退休了,之後打算回乡下去呢。」

  「是这样吗……」

  「别说这个了,小少爷你等一下,我到厨房拿些糕点给你吃,你好久没吃过褔婶做的点心了。」

  思迅笑著答应。这时奸夫淫妇应该在公司,他正好四处看看,怀念一下自己的旧居。

  「这不是真的!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路经书房,思迅听到一把他不愿意听见的女声。那女人居然在家?她为什麽这样激动?

  「对不起,是真的。」

  男声响起。思迅大吃一惊,怎会是卓远文的声音?




(1.04鲜币)爱情玛奇朵 第十章



第十章

  书房内,方太太惨白著脸。

  「为什麽?你们都是男人啊!」

  「感情是无法控制的。」卓远文很歉意。

  「我信任你才把思迅交给你照顾,但你居然……」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还有浓浓的失望,「思迅还罢了,他才十多岁,不懂事。可你是成年人啊!你这样做,要我怎样向丈夫交代?」

  卓远文苦笑,无法否认自己有监守自盗之嫌。

  「很抱歉辜负了你的期望。」躬身,他诚恳地说:「但我还是厚颜地,希望得到你们谅解。请相信我,我会好好对待思迅。」

  方太太来回走动,内心挣扎,「君泽知道一定很伤心,他很疼爱思迅。」

  「上次在纽约,我跟方先生详谈过,他不像蛮不讲理的人。」

  「你没生过小孩,不知道为人父母的心情。」方太太颓下肩,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年,「算了算了,这是命。君泽快要回来了,你跟思迅的事,我来替你们去说,希望他不要太生气才好。」

  卓远文大喜,感激道:「谢谢表姐。」

  方太太微笑,轻轻拥他了一下,道:「谁叫你是我最疼爱的表弟呢。」

  「砰!」门外传来声响,好像有什麽撞到墙上。

  方太太打开房门,看见思迅背靠墙壁而立,脸色苍白如雪。

  「思迅,你怎会来的?」二人震惊,谁都没想到这倔强的孩子会回家。

  思迅冰冷的目光射向卓远文,问道:「她就是你表姐?」

  卓远文被那仇恨的目光冻结,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承认。

  思迅的脸色即变得有如死灰,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思迅,你怎麽了?」卓远文见他身子摇摇欲坠,不禁吃一惊。

  「滚开!」见男人想靠近,思迅立即大声叱喝。

  「思迅,有话好说。」方太太急道。

  思迅恨恨地瞪著她,他一辈子,从没试过那麽憎恨一个人。

  「思迅,听我解释。」卓远文急得满头大汗。

  「现在才来解释?早为什麽不说?」思迅愤怒。假如没有东窗事发,卓远文要骗他多久?「我当初就奇怪,你为什麽要对一个陌生的不良少年那麽尽心,原来是受了你的女神所托!」

  「事情不是这样的!」卓远文快要急疯了。

  「那你为什要骗我?!」厉声。

  「假如我一开始就早告诉你,我是你後母的表弟,你还肯接受我的帮助吗?」卓远文苦笑。

  「那麽说我还得感激你一片好心呢!」思迅冷笑,心里阵阵抽痛。

  「我不是这个意思。」卓远文素知思迅倔强,只好软语说:「你平心静气听我解释好吗?只要我们相爱,什麽误会都可以解开。」

  「没有误会。」泛泪,思迅痛心道:「整件事,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你们设计我!」

  「不!你忘了吗?是你先找上我的。」卓远文双眼充血,轻轻说:「你来到我的店吃早餐,跟我呕气,和同伴们来找我麻烦……」

  甜蜜回忆涌上心头,二人视线都被泪水模糊了。

  方太太上前帮腔,道:「我和你爸去到美国,才知道你跟远文一起。绝没有串通来骗你。」

  「你给我闭嘴!我的事没有你插口的馀地!」思迅看见她,恨意便上涌。

  「思迅!」卓远文想说些什麽,但思迅先一步打断了他。

  「卓远文,我只问你一件事……」凌厉的目光迫人,少年一字一顿道:「那天,你从社会手上救了我,在这之前你已经知道我是你表姐的继子,是吗?」

  卓远文张大嘴巴,半晌,最後诚实地点头。

  「我翻过你的行李,找到一张你小时候的全家福合照。」

  思迅知道那张照片,那是他七岁那年跟父母一起拍的,亦是他保留著父亲唯一的照片。卓远文看见照片,认得方君泽是表姐夫,自然联想到他的身分。

  「我恨你,卓远文。」眼皮很烫,泪水快要涌出来,「这辈子,我再不要看见你!」

  思迅在泪水流出来前转身离开,方太太拉住他。

  「思迅,你爸快回来了。你等一会,跟他见见面好吗?」

  「滚开!」绝不能在这女人面前哭,思迅狠狠推开她。

  方太太跌倒了。思迅狠心转身,熟悉的身影挡在面前。

  「爸爸……」父亲看见他推倒继母了吧?

  果然,方君泽怒目相向,厉声道:「去扶起你平姨,向她道歉!」

  父亲的态度激起少年的反叛心,刚才就算有一点歉意,现在也烟消云散。

  「那死女人配吗?我恨不得摔死她!上次在纽约,没把她弄得一尸两命算便宜她了!」

  方君泽怒不可遏,扬手重重打了儿子一记耳光。

  卓远文和方太太倒抽一口凉气,思迅呆了片刻,摸著自己红肿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悲愤。

  「你居然有脸打我?!」

  「这是什麽话?!我是你父亲,当然有权教训你。」

  「父亲?你有资格吗?」思迅红了眼,恨恨道:「你乱搞女人,害妈妈伤心自杀!你这个不要脸的奸夫,我不认你是父亲!」

  「畜生!」方君泽气疯了,又想扑上动手,但是被妻子拉住。

  「思迅,别再说!」卓远文低劝,怕他挨打。

  「我没说错!那混蛋老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

  「我方君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你妈红杏出墙,对不起我在先!」男人石破天惊地叫!

  「君泽!」方太太尖叫。

  「让我说出来吧,这些年太委屈你了。」方君泽给她一个柔情的眼神,然後转向儿子,黯然道:「思迅,我跟你妈是错误的结合,你妈是千金小姐,我只是中产出身。你妈爱享受,懂得玩,而我只懂得工作。我们婚後的生活不协调,你妈嫌我闷,终日在外面找乐子。」

  「你胡说!不准你抹妈妈!」思迅涨红了脸。

  方君泽叹气道:「你的出生曾经短暂地挽回我和你妈的关系,但没多久她又故态复萌。终於,在你七岁那年,她爱上一个浪盪子。

  「你外祖父强烈反对,但你妈一意孤行,暗中变卖财产,筹划跟情人私奔。可是那男人不是好人,他骗了你妈的钱,抛弃了她。

  「你妈受不了打击,情绪一直低落,结果……她穿红衣,是想报复那个骗她的男人。」

  「骗人!我不相信,我一个字也不信。」思迅大叫,浑身发抖。

  「你可以问福婶。」

  福婶听见他们争吵,早就来了。这时见思迅望向她,不禁心虚地低头。

  方君泽叹气:「这事我们一直不说,一是为了保全你妈的声誉;二是知道你很爱妈妈,不想你难受。但事到如今,也不能隐瞒下去了。」

  思迅转头望向卓远文,问:「这事你也知道?」

  卓远文轻道:「那天在阁楼,你跟我说你母亲的死,事後我问过表姐……」

  「原来你早就知道。」思迅点点头,目光掠过众人的脸,变得很冰冷,「好,你们都知道,就瞒我一人。」

  「思迅……」卓远文还没说完,已被狠狠推开。

  「我恨你们!」一股极度的愤怒涌上心头,好像被全世界背叛了,思迅疯了一般冲出门外。

◆◇◆  ◆◇◆  ◆◇◆

               
  半个月後,思迅在郊区租了一间小屋,终日足不出户。

  他谁也不想见,也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他,就连电话也不接。可是孤单的时候,却忍不住反覆地听卓远文的声音。

  卓远文找不到他,但每天都打电话来。

  「思迅,是我,你在哪里?接电话好吗?大家都很担心你。」哔!

  「思迅,其实你是谁的儿子,我是谁的亲戚,都不重要,只要我们真心相爱,其他的又有什麽关系?」哔!

  「思迅,我很担心,整天四处找你,我快发疯了。你联络我好吗?至少让我知道你平安。」哔!

  「思迅,真的不给我机会吗?难道我们的感情,不值你花几分钟时间,听听我的解释?」哔!

  「思迅,你到底在哪儿?!难道你要躲起来一辈子?!……我爱你,思迅,不要这样对我……」哔!

  男人的留言由担心、伤心、痛心,渐渐变得失望和绝望。

  「思迅……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被社会抓走那天,我翻到你照片,当时第一个认出的人不是表姐夫,而是你。

  「在你九岁那年我们曾经见过,就在表姐的婚礼上,那天你闹别扭,推倒了结婚蛋糕,几乎破坏了整个婚礼。当时我在想,你和我同病相怜,都是为这件婚事难过的人。

  「但我不敢表达出来,你做了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让我觉得这孩子勇敢又可怜,印象非常深刻。所以当我认出你就是当年那小孩的时候,我便想:我怎可以不理你呢。」哔!留言结束了。

  埋藏在深处的记忆翻起,思迅记得那天大闹婚宴,被父亲责骂而躲起来哭。那时谁都没空哄他,他哭了很久,快要哭昏过去的时候,有个大哥哥过来抱起他,而他就在那个很温暖的怀抱里睡著了。

  那个大哥哥就是卓远文吗?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这时门铃响起,思迅擦乾眼泪去应门。

  「是谁?」

  「是爸爸。思迅,开门吧。」心力交瘁的父亲大力叩门。

  「你怎会找来的?」思迅惊问。

  「我们拜托了私家侦探。」方太太回答,又帮著丈夫劝道:「快点开门,我们很担心你。这里就只有我和你爸,假如你讨厌我,我可以避开。」

  「你们走吧,我谁都不见。」思迅咬著牙,死活不开。

  「思迅!开门啊!你到底要怎样才原谅爸爸?」年迈的男人因心痛而红了眼睛。

  方太太看不下去,狠狠踢门,大声叫:「方思迅!马上开门!你没脸见我吗?你这个胆小鬼!讨人厌的臭小孩!」

  「你骂谁啊?」门应声而开,少年满脸怒容。

  「就是骂你!」女人亳不退让。

  夹在中间的男人连忙打圆场,道:「出来就好,思迅,爸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我什麽也不想听。」思迅撇转脸。

  「不想也要听!」方太太凶巴巴道。

  「你凭什麽?」思迅竖起眉毛。

  方太太挺胸说:「你冤枉我害你母亲,我含冤受屈十年,难道不该赔偿吗?」

  「……」好像无法反驳。

  「十年时间,换你好好听我说十分钟话。」外表柔弱的方太太露出凌厉目光。

  好像女人不管多弱,在关键时候为了保护心爱的人,都会变得很有担当。

  倔强少年终於屈服,道:「……进来吧,就你一个人。」

◆◇◆  ◆◇◆  ◆◇◆
        
  继子与继母第一次单独相处。

  思迅看著手表,摆明十分钟一到就人。方太太淡淡地坐在沙发上,点了根薄荷香菸。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不打算拐弯抹角,她一开始就坦白地说:「可是我不想君泽为难,前妻的孩子打骂不得,只能好好侍候。偏你这小鬼超难讨好,事事跟我作对。

  「你把你父亲送我的东西打破,在我喝的茶里洒盐,蛋糕里放蟑螂,又把我的裙子悄悄割破,让我亳不知情地穿著上街……可恶!你又不是我生的,我为什麽要受你的气?!」

  思迅小时候的顽皮事说三天也说不完,方太太叹了口气,神情突然变得温柔。

  「说实话,若真要斗,你一个小孩哪里是我对手。但君泽那麽疼你,我又怎能跟你计较。」

  思迅看看她,有点动容,又有点怀疑。

  方太太笑道:「大家都认为我是为了钱才嫁你父亲,你也一样。但我真的很爱他,爱得可以爱屋及乌,为你这只惹人厌的大乌鸦做牛做马。」

  思迅哼道:「我该感激你吗?」

  方太太脸色一黯,垂下眼皮说:「当年设计你和安泰分开,我的确做得很过分,但我以为那样安排对你是最好的。当然,主要是你爸不希望你是同性恋。」

  思迅默不作声,对这件事其实他已经不是很介怀了。

  「我跟你爸是真心相爱才结婚的。虽然最初的时候,你爸是因为同情才帮助我,而我是因为感激,才去服侍他。可是相处下来,我发现君泽是那麽温柔高尚,我深深爱上他。」方太太露出少女般腼腆的表情,柔声说:「爱情可以由怜而生,也可以由敬而生,只要是真心,为什麽而爱并不重要。」

  思迅泪盈於睫,哽咽道:「为什麽要跟我说这些?你不是希望我跟远文分开吗?」

  「能分开最好,若不能的话便尽早复合吧,省得大家都受折腾,毕竟只有你快乐,你爸才会快乐啊。」方太太叹气。

  思迅不语。这时电话忽然响起。

  只有卓远文知道他的手机。思迅犹豫了一会,终於拿起电话,但铃声就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怎麽?是不是远文打来?」方太太问。

  思迅垂头不语。半晌,手机显示有留言,他忍不住立即收听。

  「思迅,我在机场,还有三小时便上机。如果你愿意给我们一次机会,来机场找我。

  「如果你不来……我也能理解。我不会再打扰你,也不会回纽约。那边的公寓,我已经付了五年租金,希望你能回去把大学课程完成。念书不是为了我或你父亲,而是为你自己。

  「假如你讨厌我们,不想再受摆布,便先争取经济独立吧。希望在机场看见你,如不,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

  哔!留言结束,男人的声音淡然,隐隐透著失望和决绝。

  「远文说什麽?」方太太问。

  「远文要走!」思迅满头汗,急道:「他说如果我不去机场找他,他以後就不理我了。」

  「那你快去吧,远文这人很死心眼,向来说到做到。」方太太吓了一跳。

  思迅疯了一般闯出去。方君泽跟儿子撞个满怀,吃惊问:「发生什麽事?」

  「爸爸,你有开车来吧?把车子借我!」

  方君泽听见儿子喊他「爸爸」,连忙交出车匙。

  「爸爸……」思迅红了眼,他没想到父亲会爽快答应。

  「以前你年幼,为了保护你,身为父亲的就算横蛮霸道,也不得不自作主张为你安排。

  「但现在你长大了,应该知道自己该走的路。去吧,不管你要做什麽,爸爸都支持。」

  父子二人拥抱了一下,思迅急急跳进车厢,驾著大型轿车绝尘而去。

◆◇◆  ◆◇◆  ◆◇◆
           
  郊区至机场的路程大约两个小时。

  思迅拚命加速。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突然跳出来,伸开双手挡在车子前面。

  「吱──」可怕的煞车声。只差几寸,车子便会把男人撞倒。

  思迅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男人冲上来攀住车门,脸色比差点成为杀人凶手的思迅更难看。

  「先生,拜托,我太太要生小孩了。」男人指指一旁坏了的小车子,哭丧著脸求道:「请你送她到医院去。」

  思迅看见车内的孕妇痛得脸容扭曲,内心一阵挣扎,最後硬著心肠道:「对不起,我时间,请你拜托别人吧。」

  「可是这里偏僻,我们好不容易才等到你经过!」男人哭出来。

  「我真的有要紧的事,你叫救护车吧。」

  「我的电话没电……」男人抱著头,哭得像个小孩。

  思迅想借出手机,却发现它留在小屋里。这下子他不知该怎麽办了,看著时间一秒一秒溜走,他觉得自己快要发疯。

  这时男人突然抓住思迅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先生,求求你!我太太和小孩要死了!」

  那绝望的表情和语气教人难过,思迅抱著头,失控尖叫。

  「你太太小孩要死,关我什麽事啊?!」



(1.28鲜币)爱情玛奇朵 尾声

尾声

  五年後,纽约。

  咖啡馆里的时间好像停止流逝,一切都维持五年前的样子。

  「我的鲜奶咖啡好了吗?」

  「还有我的蓝山和森林蛋糕,已经等了好久。」

  「对不起,马上来了。」穿著浅色麻质休式西装,义大利薄底皮鞋,俊美的青年温和地安抚客人。

  房东先生来到场中央,摇著陶瓷烧制的铃铛,叫道:「Last Order!Last Order!」

  客人把握最後机会点餐,艾美热情友好地招待顾客。

  「这里的咖啡还是一样好喝啊。」老顾客满意地说。

  「简直比以前的更好喝。」邻桌的客人插话。

  「喂,你俩给识相一点。」房东走过去,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岁月为他加添的只有优雅气质,「我们要打烊了,还不结帐滚蛋,想白坐到什麽时候?」

  「是是,知道了。」不管态度多嚣张,众人都甘心情愿卖他的帐。这就是房东特有的魅力。

  「谢谢惠顾,请改天再来。」送走所有客人,青年开始清洁工作。

  馆子每个角落都扫得纤尘不染,桌椅擦得晶亮,圾垃已分类,卖剩的食物包好,分发给流浪汉,还要替野猫准备夜宵……青年累得一身汗,乾脆脱掉西装外套和衬衫,露出上身瘦削但优美的线条,还有背後斑斓的纹身。

  荆棘与火焰,还有展开翅膀的女神。

  房东叫道:「思迅,休息一会吧。这些工作不用你来做。」

  「我是侍应生啊。」

  「你早上在建筑公司上班,晚上来咖啡店兼职,身体都快累垮了。」

  「没问题,这几年不都应付过来了吗?」思迅一笑,停下来,为自己和房东泡一杯咖啡。

  「难为你了,工作忙的话,别勉强来帮忙。」房东很怜惜道。

  思迅笑而不语。房东知道再劝他也不会听。

  「有後悔过救人的事吗?」那天思迅先把孕妇送到医院,再到机场时已经迟了。

  「有,每天一百次。但若时光倒流,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咖啡泡好了,是玛奇朵。思迅爱得著魔的咖啡,一日不可无此物。

  房东嚐了一口,笑道:「很好喝呢!远文以前说过,Macchiato是爱情般的咖啡。」

  「是吗?他这样说?」思迅第一次听见。

  「嗯,很久以前说的,那时你们还没相遇呢。」

  「爱情般的咖啡……因为Macchiato是烙印的意思吗?」思迅说著有点心酸。每一段爱情都为他带来烙印,第一次是烙在身上,第二次烙在心上。

  「不。」房东摇头,道:「远文说,Macchiato是染色,相爱的人会渐渐染上彼此的颜色,最後融为一体。」

  思迅呆住了。房东笑道:「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相爱的人会有夫妻脸吧?看你,不是越来越像远文了吗?一样的固执,一样的道学,一样的古怪。」

  「我固执?我道学?我古怪?」思迅不愿承认。

  房东理直气壮道:「当然,所以你才会亳无止境地等一个也许永不回来的人。男人天生不擅长等待,就算心里爱死一个人,身体也能同时拥有其他人。所以啊,你可以试试一边等,一边留意身边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一心二用,难度太高了,我做不到。」思迅惊叹。

  「笨!就算你要专心等,至少也给自己一个限期啊,而且要在你的青春消耗尽之前。」说到青春,房东忽然想起自己也是望三的人了,不由得泄气,「算了,我有什麽资格说你呢?我自己也活得一塌糊涂,再说下去要惹你笑话了。」

  「凯!别这样说!」思迅拥抱沮丧的男子,叫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感激你。」

  「感激我什麽呢?我这人只会耍嘴皮子。」房东牵牵嘴角。

  「感激你把咖啡馆经营下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样做。」思迅说。

  卓远文离开後,房东曾想把店子租给别人,但见思迅难过不舍,便出资让咖啡馆继续营业。虽然思迅下课便来顾店,全主要仍靠房东出钱出力。

  「我是投资啦,咖啡馆有赚到钱啊。」房东谦虚地说。

  「对啊,说起来,你从不给我分红,又没加过人工。」思迅想起来,有点不爽,「五年了,都不加人工。」

  「耶?我也不是赚很多啊。而且你得体谅我一把年纪,又没有一技之长,只能靠这点收入过活啊。」拭泪状。

  「少装穷了你这超级包租公。这街上所有物业都是你的,收租够吃三辈子,再少赚也一点没关系。」

  「喂喂,若人人都像你这样想,我还能收到租吗?」

◆◇◆  ◆◇◆  ◆◇◆
           
  凌晨两点,思迅完成所有工作,拖著疲乏的身躯回家。

  他依然住在咖啡馆上层,那里一切保持不变,跟卓远文在的时候一模一样。思迅放下公事包,软瘫在床上。双人床对他来说有点大,公寓也是,一个人住太宽敞了,宽敞得有点凄清。

  茶几上的电话响起。思迅没心情接听,任由它响了七、八下,然後转到留言信箱。

  「思迅,是爸爸啊。」

  是方君泽的声音。虽然父子二人已经和好,但今天思迅很累,没力气应付父亲。

  「你还没下班啊?工作很忙吗?我看报知道你最近的设计又得奖了……」

  方君泽显然非常高兴,思迅只是微微一笑。

  他的作品不多,但从毕业设计起,差不多每件都拿到或大或小的奖项。他一直以得奖,受媒体追捧为目标。旁人以为方思迅爱出锋头,其实,他只想某人能透过媒体知道他的情况。

  他有完成大学课程,有好好工作,没有做伤害自己的事。

  「对了,方氏建筑正要在上海大展拳脚,兴建亚洲最高的商业大厦。思迅,你不如回来帮爸爸吧。为外人打工,不如替自家出力,一切条件都可以依你,你考虑一下……」

  上海的大型建设?亚洲最高商业大厦?媒体会大肆宣传吧?思迅心动。

  这时电话传来一些杂音,好像有人在争夺发言权。

  「思迅,是我。」继母争赢了,她照例向思迅汇报,「还是没有远文的消息,我有向卓家人打听,但他们一向不喜欢我,不肯透露给我知道。思迅……你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留言录满了,电话自动挂断。

  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每个人都这样问。

  每个人都觉得他应该忘记。

  每个人都觉得他在浪费生命。

  每个人都觉得他再痴痴地等下去,简直是个傻瓜。

  思迅在暗中轻轻地笑。这些他都知道,可是他不能自拔啊。有时候思迅也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卓远文在他生命中出现的时间不过一年,但不知为什麽,在卓远文离开後,他整整用了五倍的时间也无法淡忘他。

  原来,感情的深浅,不可以用时间衡量。

  如果爱情是染色,那卓远文的颜色已经染进他的骨髓。

◆◇◆  ◆◇◆  ◆◇◆
          
  上海,蒲东机场。

  新机场运作现代化,不比世界上任何先进城市逊色。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世界各地资金涌入,令上海经济急速起飞。

  各式大型建设如雨後春笋,像四通八达的地铁站,纵横交错的高速公路,两座巨型大桥,国际化的证券交易中心等等,几乎每天都新的建设计划在进行。其中,方氏建筑亦积极地参与。

  「嗯,我到了。」思迅提著轻便的行李步出机场,一边走一边聊电话,「有派车子来接我吗?……还没看见,也许是塞车吧。」这个人口超过一千三百万的城市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塞车。

  「工作上的事待我回来再说。」半年前,思迅终於答应了老父的邀请,加入方氏建设,从此纽约上海两边走。

  虽然经常乘搭长途飞机很辛苦,可是加入方氏後他的身分是少东,只需负责设计和决策性的工作,不用每天准时回公司报到,可以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咖啡馆。

  「替我订一晚饭店,我明天走,纽约那边还有事要回去处理。」思迅在电话里吩咐秘书。

  他出门时咖啡馆爆了热水管,现在他的心还悬著,「我知道时候很紧迫,我会马上回来的。先挂了,我看到车子驶过来。」

  穿著制服的司机把车子停在思迅面前,然後下车拿行李,恭敬地开车门。

  思迅正要上车,忽然听到背後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思迅,是你吗?」声音充满惊喜。

  「安泰!」思迅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他,不禁又惊又喜,

  「思迅,真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安泰热情地给他一个熊抱,「你长大了!我差点认不出你来!」

  「你也是。」思迅一笑。

  比起五年多前一见,高大的安泰又壮了,皮肤晒得的,看起来越发有男人味。

  「没想到你会记得我。」真幸运,若安泰没叫住他,他便看漏眼了。

  「我怎可能忘记你?我们是初恋情人耶!」安泰笑著轻敲他的头。

  思迅抿嘴一笑,不去说破。

  「有空吗?我们去喝杯咖啡吧?」安泰问。

  来自初恋情人的邀请,思迅再忙也会答应。

◆◇◆  ◆◇◆  ◆◇◆
         
  星巴克。

  安泰点了咖啡和三明治,思迅则喝玛其朵,二人窝在沙发上聊天。

  「好喝吗?」安泰体贴地问。

  思迅笑笑,摇头,骄傲道:「比不上我泡的。」

  「咦?你有那麽厉害吗?」安泰笑道。

  「我曾有名师指点呢。」思迅轻轻说。

  安泰觉得旧情人神情有点怪,似欢喜又似悲伤。

  「对了,你怎麽会来上海?」思迅换个话题。

  「我刚接了一个在上海的工程。一位欧洲发展商要在祟明岛兴建豪华别墅,他把室内设计和装修委托我们公司。」

  「太好了!你们的生意迈向国际性呢。」思迅由衷感到高兴,道:「之前我也常常看到室内设计杂志拿你们的作品做示范。安泰,你好厉害啊。」

  「别调侃我了。这不是我一人的功劳,小利和小武功劳更大。」

  安泰的脸微红,谦逊道:「而且我们只是小公司,哪里及得上你啊?」

  「咦?轮到你取笑我了吗?」思迅笑。

  「不是取笑,我要恭喜你呢。」安泰以咖啡代酒,举杯笑道:「你的作品又得奖了。」

  「你知道?」在初恋情人面前,思迅有点腼腆。

  「报章有报导啊,我一直留意你的消息。」安泰高兴地说。

  「是吗……」思迅垂头。不知道那人会不会跟安泰一样,注意自己的消息呢?

  「怎麽了?」安泰低声问,「思迅,你好像不快乐。」

  看似粗鲁的安泰其实很细心,而且很念旧,依然无私地关心旧情人。思迅感动,不是不想把心事跟他说,而是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安泰……」

  「嗯?」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为什麽?」安泰不懂。

  「我们一起的时候我给你很多麻烦,分手时又没体会你苦心,反而恨你骂你。」思迅惭愧道。

  「是吗?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们有过美好的时光。」安泰温柔地说。

  「还有,我父母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让你过了很多艰苦的日子。」思迅代父母道歉。

  安泰笑道:「大约六年前吧,他们曾经来找我,向我道歉,又把你近况跟我讲。」

  「啊?」是父母当年纽约之行後的事吗?

  「我知道你过很好,也就安心了。」安泰微微一笑,道:「思迅,我们不後悔爱过一场,那就够了,其他的事不重要,别放在心上。」

  「你真不生气吗?」

  「伯父伯母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我也当了人家的父亲,很明白为人父母的心情。」安泰摊摊手。

  「什麽?」思迅大吃一惊。

  「给你看看我『老婆』和儿子的照片吧。」安泰献宝似打开皮夹子,里面放了他的全家福。

  「啊?」思迅看清楚後,又再吃一惊。

  照片是在郊外野餐时拍的。安泰身旁是一位很秀气的青年,光看照片已经感到他身上有一种清泉水般清的气质;而在二人中间是个小男孩,样子跟青年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照片里三人都笑得很灿烂。

  「我儿子念小学了,他聪明得很,就是顽皮一些。但小孩子不顽皮反而更令担心,对吧?」

  安泰絮絮地说个不休。像天下间所有的父亲一样,把儿女当作世界的中心。

  「你看来很幸福哦。」思迅笑,眼睛有点湿湿的。

  「是啊。」安泰大剌剌地承认。

  「那就好,我很高兴。」

  安泰笑著,伸手乱揉旧情人的头发,说道:「所以啊,思迅,你也要幸福,让我高兴高兴。」

◆◇◆  ◆◇◆  ◆◇◆
             
  跟安泰重逢是意外惊喜,亦带来短暂幸福的感觉,之後思迅又回到忙碌而空虚的生活。

  「大厅的地砖一定要使用义大利天然粉红色云石,别的一律不收货!」

  「云南出产的大理石也有类似的淡粉红色泽,一般人看不出分别,但价格要便宜很多。」

  「我的设计要用最好的材料。」思迅说得斩钉截铁,采购部众人低声商议一会後妥协,然後接续下一个议题,「是谁擅自更改我的设计图?」

  营业部和设计部的代表一起说:「原来的设计浪费太多空间,稍微更改一下设计,可以加百分之二十的楼宇实用面积。」

  思迅疲倦地叹气。跟以赚钱为前提的高层们开会就好像打仗一样累。

  「空间感对建筑设计是很重要的……」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争吵声。

  「发生什麽事?」

  秘书出去看看,回来道:「有一群不良少年来闹事,其中一个被我们抓住,保安部正商议要不要报警。」

  「不良少年?」思迅挑挑眉。
  这种事不需要他这总经理亲自处理,但在会议中场休息时,他不知怎地心血来潮,决定亲自去看看。

  还没去到保安室,在门外已经听到响亮的粗言秽语。思迅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指手画脚骂脏话的少年。少年约十六、七岁,一身奇装异服,外露的手臂纹上最潮流的纹身。

  「&%$#&%!本少爷才不怕你们这些奸商!报警好了,大不了坐牢,少爷才不怕呢!」少年朝著保安主任叫嚣,像只张牙舞爪的猫。

  思迅偷偷笑出来,感觉好像看见以前的自己。

  「小信,不要说了!」一把略微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声音给人温文尔雅的感觉。说话的人背著玻璃窗,只看到背影。

  只见穿著浅色休西装的他,对保安主任温文地说:「这事是小信不对,请念在他年轻不懂事,原谅他这一次。我回去会好好管教他的。」

  「老师!不要求他!」

  「够了,小信,这事是你不对。快向人家道歉。」

  「不要!我没那麽孬种!」少年小脸一撇。

  保安主任气煞,「你也看到了,这小鬼一点悔意都没有!这事一定要报警处理!」

  「先生,小信还是个孩子,若坐牢一生前途就毁了,而且报警的话恐怕会惊动媒体。」

  说著一顿,那人又温和地道:「这件事是因为小信的朋友在贵公司打工,结果因工受伤昏倒不醒而起的。小信也是心疼好友,才会一时冲动。」这番话棉里藏针。

  大企业都很重视公众形象,工读生在工地发生意外成为植物人,不良少年为友报仇是很煽情的题材,公众看了会对方氏产生负面影响。保安主任听了不禁气急败坏。

  「不过,不管怎样说,小信来闹事都是不对的,希望贵公司有大量,大事化小,我回去一定让他反省。」轻咳一声,男子不不火地劝说。

  保安主任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抬头……

  「总经理!」

  思迅不知何时进来了。只见他双眼闪著泪光,脸上表情充满茫然和悲伤。

◆◇◆  ◆◇◆  ◆◇◆
           
  「思迅,很久不见了,你还好吗?」卓远文被请到思迅的办公室。

  「你说呢?你认为我应该过得好不好?」思迅反问。

  卓远文苦笑,答不出来,只好换个话题,「恭喜你的作品得奖,我在报上常常看到你的消息。」

  「恭喜得奖」之类的话,思迅听过无数次,跟别人见面,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第一句多数是这句话。但此刻听到卓远文说,他心里却涌起想哭的冲动。

  「你一直留意我的消息吗?」

  卓远文没有回答。

  「你知道这个工地是属於方氏,现在由我在管理吗?」

  「听说……你很少在上海。」卓远文期期艾艾地答。

  思迅心头涌起无法形容的滋味。这麽说卓远文是知道,只是无意联络。

  若不是为了那个不良少年,卓远文根本不会来。

  「他是你什麽人?」思迅脱口问,「学生?你目前在教书?」

  「你说小信?」卓远文迟疑了一下,道:「我在教书,假日参加青少年辅导工作,小信是辅导对象之一。他身世很可怜,所以性格偏激一些,但……」

  「够了!我不要听!」思迅胸口急促起伏,冲口而出道:「假如我要告他,你会怎样?」

  「思迅!」卓远文又惊又怒。

  思迅苦笑,轻轻道:「说笑的。远文,你随时可以带他走,不管怎样,我不会令你为难。」

  这时秘书叩门进来,催促上司回去继续主持会议,思迅行尸走肉般被他拉走。

◆◇◆  ◆◇◆  ◆◇◆
           
  会议继续,各部门纷纷汇报。

  「工程的进度比预期慢……」

  「人手方面不足,建议往其他地方招聘……」

  「我们订购的机械……」

  「……」会议室鸦雀无声,众人一脸震惊。

  「经理……」秘书推了一下上司,「你怎麽了?」

  「我怎麽了?」思迅抬手往脸上一抹,一片濡湿,不知何时泪流满脸。

  众人都不敢说话。

  「我在干什麽……?我……还在这里干什麽?」像从梦中惊醒过来,思迅霍地跳起,头也不回地冲出会议室。

◆◇◆  ◆◇◆  ◆◇◆
       
  「远文!」

  卓远文已离开了工地,思迅像疯了在附近乱找。

  「远文!你在哪里?!」

  没有!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卓远文的影踪,他已经走了!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生命中。

  走到僻静的斜坡路上,思迅虚脱了,累得弯下腰。

  夕阳西下,映红了青年苍白的脸。思迅像木雕塑像一般呆站,直至太阳消失於地平线上,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思迅……」魂牵梦萦的声音在背後响起。

  那个人,站在灯火阑珊处。

  「我折回你的公司,但你已经走了,我一直四处找你……」男人轻轻说。

  「……」

  「思迅,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方思迅没有回答。
  
  灯光下,两道影子紧紧拥抱在一起。

◆◇◆  ◆◇◆  ◆◇◆
         
  凯,你好:

  我们在人海中再次找到对方,永远不会再分开了。我们知道你一定会祝福我们,是吗?

  由於工作关系,我们决定在上海长住,不回纽约了。公寓那里我们要退租,至於咖啡馆,你要经营下去或卖掉也可以。因为我们已经有了对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思迅&远文
  


  房东看完电邮,长长地叹了口气。

  「又要找新租客了。」

  窗外,天空一碧如洗,是纽约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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