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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同人]相伴前行3 by 西西里晴空

  海蒂的秘密协议

  自从去过了摩莱尔家,伯爵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艾瑞克送伯爵出门去维尔福家,伯爵今天是去跟维尔福夫人讨论毒药的。考虑到那女人也许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那些事,艾瑞克还是没有跟伯爵一起去。
  心里面有了更多的温暖的希望等等正面力量,这个心软得一塌糊涂的男人总算对自己的复仇计划不那么排斥了。
  艾瑞克看着伯爵的马车走远才转身去找海蒂。“对了,卢卡,”他叫住管家,吩咐道,“准备好马车,我去看过小姐之后要出门。”
  自从那天去过摩莱尔家,海蒂就总是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艾瑞克一边思考着去俄国亲王家拜访要用到的礼物一边向楼上走,半路在楼梯拐角遇到了正跟窗帘搏斗的伊萨(伊萨露个面,跟大家打个招呼~)这狮子看起来是无聊了,扑上来想要让艾瑞克陪他玩。没办法,艾瑞克只好让卢卡将阿里叫来弄走这只狮子。
  “嗨,小公主!”艾瑞克让侍女通报过之后,进到了海蒂那间中东风格的屋子里,看着那个漂亮女孩微笑着说道,“今天过的怎么样?”
  海蒂迎上来亲吻他的脸颊。她刚刚正在试穿她的新衣服,是之前伯爵特意叫人做的一件特别的衣服。
  “这个不错!”艾瑞克绕着她上下打量,这件希腊式的连身裙上面镶满了璀璨的钻石,在明亮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之前我为你定的那件衣服吗?”艾瑞克满意的说道,“挺不错的,看来那些手艺人还有两下子。”
  海蒂用小手掩着嘴唇,看着他笑道:“谢谢爹爹,虽然我自己觉得这衣服实在有些过于招摇了,不过确实很漂亮。”
  她在穿衣镜前又打量了自己一会,欢喜的神情慢慢回落下来。满身珠宝的小女孩回身挥手,冷静的表示她和父亲需独自呆一会,让她的那几个贴身的侍女们退出去,没有传唤不用进来服侍。
  艾瑞克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直到侍女们轻轻关上了门才问道: “所以我的小公主果然是有话要说是吗?”
  “爹爹……”海蒂犹豫的凑到他身边,吞吞吐吐的说道,“我……那天看到父亲的神情有点不大对。”
  艾瑞克沉吟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我们的公主果然是个聪明的姑娘。”
  海蒂明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闪着光,带着一丝期盼的盯着艾瑞克,“那么,果然是有原因的是吗?”
  “来,我的小公主,坐下来。” 艾瑞克拉着那女孩坐在小茶几旁的长椅上,握着她的手直直的看着那女孩的眼睛说道,“我从头给你说,我和你父亲的事情。”
  艾瑞克从他自己小的时候说起:他的童年、遇到邓蒂斯大叔之后当水手的经历、爱得蒙与美茜蒂斯的初恋、爱得蒙的婚礼;又说起了使婚礼没能完成的那封告密信、徇私枉法的法官与冤狱、他本人的‘死亡’与逃脱。
  海蒂听着那些悲伤的往事,一边默默的流泪一边安静的听着——听着他说道荒野里的曼巴、伊夫堡的牢、医生与狱卒的惨死等等。关于基督山的宝藏,艾瑞克并没有提,只说是当曼巴的时候积攒的本钱而已。
  然后说起去埃及的旅行、在地头蛇口中听说的铁贝林的惨事,然后就是在君士坦丁堡的事情了。
  海蒂在听到亲生父亲的名字之后就垂下了头一言不发。艾瑞克怜惜的看着这个娇嫩的女孩,静静地等待她心情平复下来。
  “你的父亲本来是个及其善良热情的人——甚至善良的有些轻信;然而这种不平等的污蔑与苦难对他的摧残,使得那些天真乐观的性格完全被摧毁,除了心软这一点再难寻当年的面目,让他变成一个及其坚定的复仇天使。而我,命运虽然对我不好,但是我本来很懒散和随遇而安,直到爱得蒙出事,我也彻底变成了一只浑身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恶鬼。”
  那女孩哽咽的说不出话,红着眼睛握着他的手。艾瑞克接着说道:“我的孩子,现在你知道了,我和爱得蒙有什么样的血海深仇要报。而我也知道你也有要报的仇,对吗?”
  他温和的注视着这个被他们捧在手心呵护的女孩,对那哭红了的惊讶眼神报以柔和的眼神。
  “别惊讶,我的孩子,等我告诉了你我们的故事里那几个坏人的名字,你就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了。首先,”艾瑞克严肃的沉声说道:“那个出了告密信主意的家伙,叫做邓格拉斯——”
  “呀!是那两匹漂亮马儿的主人?”
  “是他的丈夫,是的。”他看着那女孩子明了的眼神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寄出那封信的人叫做费尔南多,他是因为嫉妒爱得蒙得到了他心上人的爱慕,所以才这样做的;最后一个人是那个草菅人命的法官,就是维尔福。”
  海蒂的表情说着她都了解了,但是还是疑惑着这些与她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个寄信的费尔南多,那现在已经改名了——他就是现在的马瑟夫伯爵!”
  “啊!!”那女孩震惊的站起身,一面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一面轻声问道:“就是那个马瑟夫吗?”
  她的双手死死的按住自己的胸膛,生怕一旦松懈了力气那颗剧烈蹦跳的心脏就会跳出她的喉咙来;艾瑞克悲哀的看着她,点了点头。可怜的姑娘虚弱的跌在椅子里,过了好一会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混身都可怜的颤抖起来,用哭哑了的嗓子哀鸣着:“我的天呀!我的爹爹妈妈呀!”
  艾瑞克将他哀伤的教女搂在怀里安慰,叹息的让这可怜的女孩尽情的将她的悲伤哭出来。那女孩哭的几乎昏厥过去才慢慢的平缓了情绪。那姑娘轻轻地坐直身体,一边微张着嘴喘息一边慢慢擦去脸上的泪痕。
  直到海蒂的情绪恢复的差不多到只是时不时的啜泣,艾瑞克才再次开口对她说道:“我的孩子,请原谅我。其实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我们是真的将你当成自己的女儿的,你能明白吗?”
  那姑娘诧异的抬起头问道:“我的爹爹啊,您这是什么意思?”
  艾瑞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的小公主,其实——我们在遇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与马瑟夫有仇——你明白,因为你亲生父亲的事情,”他用真诚的眼神直视着海蒂的眼睛,缓慢的说道,“其实……我们当时想过,也许你能有力的证明马瑟夫在希腊的小人行径,这对我们是极其有利的——或者说你对我们是很有用的,”
  他温柔的继续说道:“但是你要明白,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我们是真心的喜欢你、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一般看待的……”
  那姑娘急切的打断了他的话,激动地喊道:“上帝!您说的我当然明白的!”海蒂着急的向前探出身体剖白着,“我原本只是您和父亲的女奴而已,从没想到还会有个家,还有亲人会真正的关爱我的感情、而不是将我当做玩物!蒙您们的恩典才将我收养的,给我向家人一般的0关心和爱护,”
  那姑娘热泪盈眶的跪倒在艾瑞克身亲,动情的说道:“您不知道我对这一切有多么感谢!海蒂是真心将父亲们当做我的亲人,天啊!就算是要我为了您和父亲去死,海蒂也不会有任何犹豫的!”
  艾瑞克欣慰的将那姑娘扶起来坐在椅子上,安慰的说道:“我的孩子,现在既然我们都当彼此是真正的家人,我觉得这些事情瞒着你不太好,所以还是对你说了。”
  海蒂眼睛里闪着泪花,破涕而笑的说道:“是的,我很感谢爹爹您的信任。那么请说,这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艾瑞克摇摇头:“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仇就要报了……”
  “不!”海蒂抓着他的手臂摇晃着,“海蒂愿意帮忙!如果有用的上的地方,请一定让我帮忙!”
  艾瑞克犹豫的看着恳求他的女孩。那姑娘眼睛里的渴望是那么明显,也许,真的十分希望能够亲自帮自己的父母报仇吧。
  “……好吧。”艾瑞克叹了口气,打点精神说道,“孩子,你能够证明马瑟夫当年所做的事吗?”
  “您是说具体的证据吗?我有的,父亲在正式收养我的时候把那些东西都交给我了。”
  那姑娘冲进自己的卧室里,拿出一只上着锁的小盒子,艾瑞克认出那只镶嵌着珍珠和红宝石的盒子是他们在斯里兰卡购入红宝石之后他送给海蒂的。
  海蒂从项链上摘下一只镶着钻石的小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只盒子,拿出了几份文件摊在桌子上,一个一个的翻开指给他看。
  这些证件是用阿拉伯文、罗马文或土耳其文写的,“这个是我的出生证明书,这个是我父亲亲笔写并且由他的高级官吏签署的,下面的是我的受洗证书——因为我的父亲同意我可以信我母亲的宗教。你能看到,这里有马其顿和伊皮鲁斯大主教的签署。”
  她拿出一封保存得很好的纸,说道:“最后——而这无疑地是最主要的——还有那个法国军官把我和我的母亲卖给亚美尼亚奴隶商艾尔考柏的卖身文契。”
  艾瑞克头疼的看着那上面的土耳其文字,只得以眼神示意海蒂,他并不懂这种文字。
  海蒂轻轻拿过那张纸,为他翻译上面的内容:“这上面写着……那个法国军官在他与土耳其政府的无耻的交易中,竟把他恩主的妻子和女儿作为他的一部分战利品,把她们卖了……得到四十万法郎。”
  艾瑞克安慰的拍拍她的手,那女孩叹息着露出一个苦笑,“这里还有的一份,就是那奴隶商人将我赠给父亲的文件了。”
  海蒂打点精神念道:“我,艾尔考柏,一个奴隶商人,承认自由贵族基督山伯爵正式成为一个十三岁的幼年基督徒奴隶的主人。这个奴隶名叫海黛,是故亚尼纳总督阿里·铁贝林勋爵及其宠妾凡瑟丽姬的女儿。她是九年以前和她的母亲一起卖给我的,但她的母亲在到达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即已去世。原售是一个代阿里·铁贝林总督手下服务的法国上校,名叫弗尔南多·蒙台哥。上述的交易由我付出一千钱币。本约已经由政府,地点君士坦丁堡,时间回教纪元一二四九年——签字艾尔考柏。”她指着最后的印章说道,“那奴隶贩子的签字旁边的这个,是土耳其政府的印记。”
  艾瑞克仔细翻阅着这些身份证明和文件,它们都被保存得相当完好,看得出海蒂相当珍视这些东西。
  “我的公主,有了这些就足够了。”艾瑞克安抚的说,“那么现在只要一个足以让议员们重视的机会,我们就能搞得马瑟夫身败名裂了。”
  他看着那个女孩说:“等到那个机会来临,我会亲自陪你去出示这些证明。”
  海蒂哭着拥抱他,“谢谢!谢谢!”
  艾瑞克轻声安慰着她,直到这姑娘停止了哭泣,说道:“这件事不要说给你父亲知道,好吗?”
  “可是为什么?”
  艾瑞克吞吞吐吐的说:“因为马瑟夫夫人,是伯爵的旧情人,我怕他……”
  海蒂梨花带雨的喷笑出来:“……我明白了,您是怕父亲心软……”
  那姑娘看到艾瑞克逐渐变红的脸色,勉强正色的承诺道:“好的,我答应您。那么,这就是我们的秘密了?”
  艾瑞克点头,笑笑:“是的。”他再次拥抱了一下自己的教女后站起身来,“那么去休息一下吧,今天你也该很累了?”
  哭了整个下午的姑娘点点头,憔悴的微微一笑,站起来亲吻了教父的脸颊和他告别。
  艾瑞克走出门去,招呼海蒂的女佣们进去服侍小姐,一面下了楼。
  他头疼的揉着额角,将自己摔在椅子里。今天和海蒂的计划不能叫伯爵知道,因为美茜蒂斯的儿子——尽管他不记得具体的《基督山伯爵》的内容,但是恍惚的记得有那么一个曾经让他很不舒服的片段——美茜蒂斯好像因为她的儿子来求过伯爵,让他在决斗中不要杀死他;伯爵甚至因为这个还写过遗书!而导致决斗的原因是什么?非常明显的是因为海蒂!
  当然,最后伯爵还活得好好的,但是就是这样模糊的记忆也让艾瑞克十二万分之不爽!不是对海蒂的不爽,这股愤怒是对美茜蒂斯的。如果因为海蒂的事情,阿尔培要决斗的话,那么就让阿尔培来找他好了!他会毫不留情的杀掉费尔南多的儿子的!
  艾瑞克阴险的做了决定,看了看座钟,时间已经很不早了。不久,他就招呼着卢卡,坐上马车去拜访伊万诺夫亲王。
  而奇怪的是,他在向亲王府去的路上,见到一脸丧气的马西米兰,而那青年时不时的看着一户人家的大门,闷闷不乐的样子。
  一等到马车驶离小摩莱尔的视线,他就立刻让车夫停下车子,对卢卡吩咐道:“卢卡,你去查一查刚才我们见到的那个青年在看哪一家,还有仔细的查一查,他为什么那么关注那一家人,具体到……他到底在关注谁。”
  卢卡领命而去。艾瑞克一边皱着眉头思考着,一边继续向亲王府去。

  卢卡有爱的训练

  在伊万诺夫亲王府,那个豪爽的俄国大汉将自己的戏院包厢钥匙让给了他真诚的朋友,艾瑞克即刻派人去戏院重整了那个包厢,以便之后使用;不过今天嘛……看海蒂之前的状态,估计这姑娘也没什么心情去听什么歌剧了。
  从亲王府(现在应该叫大使府)出来,艾瑞克就看到了侍立在马车一旁的卢卡。
  “怎么样?查到了什么吗?”艾瑞克坐上了车,等卢卡也跟着上了车之后才不慌不忙的问道。
  “摩莱尔先生在观望的房子属于维尔福法官,”卢卡看着他主子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说道,“但是我并没有查到他在关注谁,因为摩莱尔先生不久后就离开了。不过我倒是听说他看中了一匹马,但是没有闲钱去买。”
  艾瑞克笑了,说道:“什么大事呢?多少钱的马,我买来送他不就得了?”
  卢卡也温和的微笑着说:“说的是呢,谁能像您这么有钱呢?有钱到花上五六千法郎买一匹骏马给一个没什么大交情的年轻小伙子,整个巴黎都会传说您独特的口味呢!还不算上那个被您青睐的小伙子……”
  艾瑞克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咂咂嘴嘟囔着什么,最后只得承认道:“好吧,是我想的不周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他毒嘴巴的仆人说道:“那么,你最近就关注一下摩莱尔的事,查清楚他到底是在意维尔福家的哪个人。”他看着卢卡表示接下这任务,继续问道,“另外,今天有什么消息吗?卡凡尔康上校什么时候到巴黎?”
  卢卡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交给他,说道:“范巴那边传话过来,卡凡尔康上校将于五日后抵达巴黎;这封信件是卡凡尔康少爷那边的人传过来的,事情有一些奇怪。”
  艾瑞克接过信,打开看了一下,沉吟着没有说话。很快的,他们就回到了在香榭丽舍大道上的住宅。
  伯爵的马车停在门前,看样子也是刚刚回来;而伯爵本人则站在大门口微笑的看着艾瑞克从马车上下来。艾瑞克心里一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门口,抓过伯爵伸出来的手,两个人并肩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进到他们自己的休息室,伯爵几乎立刻抓住并搂紧了他,分享了一个甜蜜绵长的亲吻。
  伯爵放开他,眼睛里闪烁着愉快的光,微笑的问道:“那么,今天你过得怎么样?”
  艾瑞克大口喘着气,脸色憋的粉红但是同样的微笑着。他隐瞒了与海蒂的秘密协议,说道:“很好。我拜访了伊万诺夫亲王,他现在是俄国大使了——亲王客气的将他的包厢钥匙借给我,我们走之前还给他就行。我已经派人去戏院改装了,哦,还有,”
  他放开抱着伯爵的手,从衣兜里掏出卢卡交给他的信递给伯爵,说道:“在尼斯的我们的人手报告,说有人在跟踪贝尼台多。”
  伯爵接过信看了看,说道:“看起来是那个小子认识的流氓朋友,见到这里有便宜可占,也许是动了念头想要讹诈一些钱。”他将那信随意的放在一边不去管它,又将艾瑞克拉回怀里搂着,一边低下头亲吻他的脸颊一边满不在乎的说道,“不用在乎那些,等他到了巴黎我们注意一些就行了,总之几个月之后也就用不到他了。”
  艾瑞克笑着挣开他说道:“别闹了——跟你说正经的,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伯爵泄气的松开手,被艾瑞克拉着坐在躺椅里,又顺手将艾瑞克捞过来搂着,随口说道:“遇见谁了?”
  艾瑞克微笑着靠在伯爵肩头,拍拍他的手说道:“小摩莱尔,在维尔福家门口。”
  伯爵惊讶的挑起眉毛问道:“怎么?他去哪里干什么?”
  艾瑞克摇摇头,看着伯爵的眼睛说道:“卢卡说还不能确定,因为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不论他去哪里干什么,显然已经做完了。我只是看到他不断地向那房子里看过去,表情除了留恋,还有些沮丧——维尔福有个女儿,十九岁了,对吗?”
  “是的,”伯爵沉吟着,“或许计划要改变一下了……”
  艾瑞克看着他拧在一起的眉心,凑过去跪坐在伯爵腿上,用自己的额头碰触他爱人的前额亲昵的蹭了蹭,小小声呢喃着问道:“说吧,你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唔……”伯爵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轻声的叹了口气,回答说:“只是突然感慨,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真的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艾瑞克了然的说道:“你是说维尔福夫人?”
  伯爵搂着他的后腰靠向他的胸口点点头。
  艾瑞克在伯爵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暗道这人就是这样善于摧残自己:“你不用想那么多,其实说起来那个任性的孩子将来的财产虽然不是特别多,但是怎样也算是富贵了,那女人就是被嫉妒烧穿了心硬要去霸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我们也不会找到她的漏洞不是吗?”
  他抚摸着伯爵脑后的头发安慰他:“即使没有你,那女人也会想办法弄到毒药的——女人,是什么时候都不能被小看的一群,她们只要下定决心就别想打消她们的计划。”
  伯爵专心的听着,但他忍不住的笑了:“你对女性的评价总是这样激烈,难道不怕海蒂反驳你、甚至朝你翻白眼吗?”
  艾瑞克乖戾的龇牙:“只要你不说,小公主是不会知道的!”
  伯爵大笑出声,双手搂着他被踩到尾巴的爱人,安抚他竖起来的毛。
  两个人闹了一会,正喘着气坐在躺椅上腻腻歪歪,卢卡噙着笑容牵着垂头丧气的伊萨敲开了门。伊萨一见到艾瑞克立刻可怜的呜咽着凑了过来,拿他的大脑袋拱着主人的腿撒娇。
  卢卡放开了牵着的锁链,躬身向伯爵递上一只小盒子说道:“伯爵先生,您吩咐的钻石戒指已经打造好了,完全是按照托马斯小姐所丢失的那枚钻石打磨的。”
  伯爵点点头,吩咐道:“好的,你先保管者,等到要用的时候我再吩咐你。”伯爵的手指轻轻在腿上点着,沉吟了一会接着问道:“之前不是特意开了一家杰罗姆·穆勒银行吗?现在与邓格拉斯往来的业务金额有多大了?近来有多少金额还没有结给他?”
  卢卡恭敬地回答:“杰罗姆·穆勒银行与邓格拉斯男爵银行每年有五六百万的业务往来,最近一笔应该是有一百二十万法郎,月底时候男爵本人会来巴黎的联络处结款。”
  “那么在月底之前把银行办事处撤走,”伯爵眼睛里闪着快意的光芒,继续说道,“如此,他手里的本票就作废了。哦,还有,这办事处的人员也是我们的人吗?”
  卢卡点头,了然的说:“是的,是原来在曼巴时候的人。”
  伯爵满意的微笑着说:“那么就让这个人去跟着摩莱尔吧,看看他到底因为什么那么在意维尔福家。”
  “是。”管家大人一般都对伯爵周密的安排完全没有意见的执行,“另外,摩莱尔先生最近看上了一匹马,但是要五千法郎才能买到,近几天摩莱尔先生经常去马贩子处去看望它,您看……”
  伯爵闻言用手指轻点着躺椅扶手思索着,而艾瑞克则看着夹着尾巴的伊萨奇怪的向卢卡问道:“伊萨这是怎么了?萎靡不振的?”
  “报告主人,我在训练它,”卢卡向着那只狮子露齿一笑,吓得它一个劲呜呜着,将它的大头往艾瑞克怀里拱,“伊萨最近很调皮,自从来了巴黎,他无聊到已经抓坏了两扇门、五个沙发、十一扇窗帘以及打破了数盏瓷器了。于是我只是觉得,这么光吃饭不干活,还经常惹麻烦的宠物——很需要调 教。”
  艾瑞克哭笑不得的搂着伊萨挤过来的脑袋,这狮子吓得浑身发抖,“那么,你教他什么了?”
  卢卡欠欠身,回答道:“按摩,我的主人。”
  那狮子一听到‘按摩’这个词浑身一激灵,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的主人;可惜它的主人也对这项技能相当感兴趣,问道:“那么现在训练成了吗?”
  卢卡挺胸回话道:“是的,它现在已经完全明白怎么按摩背部了,主人随时可以尝试一下,伊萨的技术还算不错。”
  伯爵也感兴趣的看了那狮子一眼,随即吩咐道:“那么,关于摩莱尔,卢卡你写几封邀请函,请马西米兰·摩莱尔上尉、夏多·勒诺伯爵、阿尔培·马瑟夫子爵、吕西安·狄布雷先生以及报馆编辑波香先生明晚到府,参加我的桥牌沙龙。”
  卢卡躬身得令,伯爵挥挥手让他离开了。伊萨一见大魔王离开就立刻生龙活虎起来,高兴地扑到小几旁,伸出爪子将小几上碟子里的小糕点拨了出来,欢快的开吃了起来。
  艾瑞克对这只贪吃的狮子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来问道:“你准备将买马的钱输给摩莱尔吗?”
  伯爵笑着将他拽过来搂着:“是啊,这样最自然。”
  艾瑞克又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不过这回是对着伯爵的:“欺负我不会桥牌输得自然吗?”他大声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好吧,最起码有你在,我们不会亏得太多……”
  伯爵大笑,搂紧他胡乱亲着。艾瑞克也被他逗笑了,“好吧好吧,行了,”他愉快的看着伯爵坏笑着,双眼睛晶亮,“你要不要试试狮子按摩?”
  “当啷……”
  伊萨僵硬的抬着前爪站在小茶几边上,地下是一只打碎了的碟子。
  ××我是以下简略的分割线××
  第二天,伯爵给维尔福夫人送去了稀释过的毒药,而他邀请的年轻人们也准时上门拜访了。
  桥牌沙龙的最后,艾瑞克输了一万六千法郎,伯爵赢了两万一千法郎。
  除了伯爵唯一赢钱的摩莱尔上尉也赢了将近八千法郎,其他的几个年轻人则全军覆没。
  而艾瑞克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怕局竟然还有意外收获:与艾瑞克一样输了一万多的吕西安,跟他一起接口吸烟而最先从牌桌上退下来,聚在隔壁吸烟室。
  期间两个赌场失意的男子愉快的交谈起来,吕西安向他抱怨邓格拉斯夫人的专制,而艾瑞克则趁机教他谎报假消息整治她一次。
  牌局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除了得知摩莱尔与凡兰蒂的私情,还有伊萨迷上了给人按摩之外全然无事。
  一行以复仇为目的的人,难得的在巴黎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两个青年的婚约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得到片刻安宁的几个人明白,一切都进入了最重要的时刻;不论是海蒂、艾瑞克还是伯爵,都一样。
  这一天,正当艾瑞克在享受伊萨的按摩时,卢卡来报:阿尔培·马瑟夫子爵与弗兰茨·伊辟南男爵联袂拜访基督山伯爵和邓肯子爵。说实话还挺让人意外的。
  两个主人亲切的招呼着客人们,到这所房子里最气派舒适的大客厅中就坐。
  这间客厅是除了主卧室之外,管家们最费心布置的一间屋子:地上铺着绵软雪白的波斯地毯,所有的家具都是中东式样,精心打造的即舒适又华丽。墙上挂着漂亮的壁毯和富有创意的烛台,屋子里的装饰品则都是各地的古董与不常见的小玩意。
  阿里为众人上了可口的咖啡与丰富的茶点,躬身推出并关上了房门,以便让几人不受打扰的聊天闲谈。
  “我的男爵,我上次听到您的消息时,还以为我们最早要下个月才能见面呢。”两位年轻人尝过一轮精美的点心之后,伯爵看着弗兰茨说道,“您怎么决定提前回来了?”
  弗兰茨腼腆的笑着说:“反正我在意大利已经三四年了,除了那里已经没什么可以吸引我之外,我也十分怀念巴黎,于是就回来了。”
  “那么,”艾瑞克坏笑着说道,“这次回来难道是要订婚的?”
  弗兰茨白着脸强笑道:“我?不不!更大的可能是,我将先参加阿尔培的订婚仪式。”
  阿尔培依然保持着他那乐观的性格,只是这次却对好友的出卖有所不满,他撇着嘴说道:“哦,这可不一定,谁知到呢?也许你会比我先订婚呢!”
  弗兰茨脸上闪过一丝忧色,说道:“也许。”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沉默了起来。
  这年轻人看似在认真的听着其他人的发言,但是伯爵敏锐的发现,这个年轻人在走神。
  伯爵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又皱起了眉头。维尔福小姐的事情还真难办呢,如果马西米兰没有爱上那个女孩,这一切倒是容易许多。但是不管怎样,这些都不是马上能够解决的,伯爵还是瞬间将维尔福家的麻烦事放在一边,回过神来听艾瑞克与阿尔培的对话。
  “……这么说,”艾瑞克说道,“邓格拉斯小姐很漂亮,又有钱,你为什对这桩婚事如此抗拒呢?”
  阿尔培轻叹了一口气,这幅表情倒是很难得在他脸上看到。他说:“因为家母对这桩婚事不赞成,她对邓格拉斯一家好像总有着什么偏见。”
  艾瑞克笑笑,说道:“虽然我并未见过您母亲,不过想来马瑟夫伯爵夫人是身价最高的贵族,所以不愿意您跟一个出身微贱的家庭联姻,那倒是没什么可奇怪的。”
  阿尔培摇摇头,说道:“倒不是因为这个,我猜测是因为邓格拉斯先生本人很粗俗——我这倒不是在诋毁他,实在是事实如此——家母一想到我将要娶邓格拉斯小姐,就会伤心痛苦到病倒。”
  伯爵眼神闪了闪,笑着没说话。艾瑞克瞟了他一眼,问道:“那么您就说明白,取消这个婚约不就行了?”
  “那样的话,家父会很失望的。”
  艾瑞克耸耸肩:“那就娶她。说实在的,你一直在说父母的想法,那么您自己的想法呢?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伯爵也赞同的说:“没错,既然您的双亲对于此事保持这相反的看法,那么只能由您自己来决定了。如果你喜欢邓格拉斯小姐就跟她订婚以满足马瑟夫伯爵,如果不喜欢就不要跟她订婚,以满足伯爵夫人——既然您怎样也得令一位长辈伤心,那么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与其继续左右为难,这不是很简单吗?”
  艾瑞克坏笑着问道:“那么,您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说到阿尔培的意愿,几个人都带着几分好笑的看着他,这些注视使得这个小伙子也紧张的在椅子里挪动着自己的身体。
  阿尔培清了清嗓子,半苦恼的回答道:“我本人……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情不用这么着急,您知道,我还没满二十一,而欧琴妮才十七岁。而且不管怎么说,我很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违背家母的意愿。另外,”他放下翘起来的左腿,双手搭在一起继续说道,“家母还是为了这件事情感到痛苦,所以父亲他想要在这个周末带全家去海边的,为了将家母的心情弄得好一些。”
  伯爵睁大了双眼的看着他,惊讶的说道:“您说什么?这也太巧了!因为我虽然还没有正式邀请,但是我原本就想在本周邀请邓格拉斯一家——他是我的银行家,您知道——还有维尔福夫妇以及府上三位,到我在阿都尔的别墅去做客的。”
  艾瑞克很清楚,这个计划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实施,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听着伯爵接着讲道:“真的!我的厨师都已经准备好了,各地的时令食品也已经在路上了;可是您这个时候告诉我说,您家要到海边去度假?那我的全盘计划可就都要更改了!”
  阿尔培听到这个消息都快跳起来了,他急切的央求着说道:“千万别!我的好伯爵啊,要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两家人遇在一起,那么我的婚约也就跑不掉了!”
  艾瑞克看到他急切的样子笑了起来,说道:“啊哈!我在您的话中听出了特别的意味,那么您还是不愿意的,对吗?看在你如此紧张的态度上?”
  马瑟夫子爵在椅子里扭动着,闪烁而言辞模糊地:“啊!真的!邓格拉斯小姐太有钱了,我高攀不上。”
  艾瑞克呲笑道:“这是怎么说的?难道您自己不算是有钱吗?您说这话真是太不诚恳了。”
  弗兰茨也吃吃的笑着,说道:“我还从来不知道马瑟夫子爵也有自卑的时候呢!”
  阿尔培的脸很快红了起来,但是他还是爽快的承认了:“好吧,那么。邓格拉斯小姐的性格可跟他母亲一个模子——全巴黎都知道,那位女士可是个说一不二的女战士。”他似乎觉得这样谈论一位女性十分不尊重,补救一般的说道,“再说,我还没过够单身的生活呢。”
  其他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弗兰茨打趣他的朋友说道:“这么说你就算是承认了,您确实不愿意与邓格拉斯小姐订婚。真的,您的单身生活可真的要算是精彩——巴黎最受欢迎的青年,可不说的就是您吗?”
  这句话以及子爵怔愣的表情,引得另外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最后连那被打趣的子爵先生到底也撑不住的笑了起来。
  伯爵边笑边摇着头说:“但是周末的晚餐可怎么办呢?您真的就这么跑到海边了吗?这么凑巧的事,最后被人知道了您可怎么办好呢?”
  阿尔培恳切的对伯爵说道:“哦!我的伯爵!我知道您能让所有人各安其心,您有这个本事。您看我们这样如何?今天周二,我和家母明天就动身,我们都可以装作事先并不知情;而您可以在周四或者周五的时候下请柬,这样谁也不会猜到什么的。”
  伯爵假意无奈的叹息,算是答应了他。而艾瑞克则转过去询问弗兰茨道:“既然您也回巴黎了,那么请在周末也来怎么样?既然您的未来岳父母也在我们的邀请单上?”
  “我?”男爵惊讶的问道,随即反应过来,笑容立刻从他脸上消失了。这青年强忍着内心的煎熬,要知道他此次提早回巴黎,很大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有他心心念念牵挂着的女郎;但是他心里的道观念到底约束着他。他知道海蒂一定就在这所房子里的某一个地方,但是想要娶那位姑娘,这到底只是他的奢望罢了。
  弗兰茨决心信守之前的承诺,与早就定下婚约的小姐结婚。他严肃的回答了主人的邀请:“那么……当然,很荣幸收到您的邀请。”
  阿尔培见到好友的反应,在一边挤眉弄眼的对伯爵说道:“您看,并非我一个人对自己的婚约不满意呢。”
  伯爵故作惊诧的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阿尔培心愿得偿,此时心情大好,轻快地解释道:“哦!我觉得弗兰茨应该是另有所爱了。自从上次在意大利——也就是我们相遇的那个时候——之后,这个人就经常的心不在焉,所以我猜他是爱上什么人了。”
  “阿尔培!我哪里有另外的爱人呢?”好友的话像是一把利剑一般插入了他的身体,弗兰茨只感到浑身疼痛。他在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制止他的朋友接着说下去。
  弗兰茨勉强笑道:“——我的意思是,我甚至对维尔福小姐都不熟悉呢。”
  阿尔培对伯爵摊摊手,就去安慰他炸毛的朋友了,而伯爵则与艾瑞克交换了一个别人看不明白的眼神。
  “总之,”阿尔培回过头来问两位他喜欢的朋友道,“我能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二位,在明天我们离开巴黎之前到马瑟夫府上玩一次呢?”
  “明天之前?”艾瑞克看了看伯爵,说道:“但是您家里不用整理旅行的行李的吗?”
  阿尔培想了想:“要是这样的话,那么今晚如何?”
  “您的邀请是最赏脸不过了,万分感谢,”伯爵遗憾的说道:“但是可真是十分不巧,您看,我们正在家里等一位客人呢。”
  “哎呀,我该说什么?”阿尔培不信的嚷嚷着,“人生中充满巧合吗?”
  艾瑞克笑着没说话,如果没猜错,那个人现在也应该到了。果然,卢卡敲门进来,躬身说道:“伯爵大人,卡凡尔康少校与布沙尼长老的助手乘坐的马车已经进院了。”
  伯爵笑着说:“您看,我亲爱的子爵先生,我等的客人可不就刚好到吗?”伯爵吩咐卢卡说,“请他们在二楼休息室等候。”
  那年轻人看着衷心的仆人推出门口,撇撇嘴说道:“好吧,我的伯爵,那么我们就不打扰您了。不过这个卡凡尔康少校是谁?”
  “实际上我也没见过他,只是听一个朋友说,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贵族,是意大利时间久远的家族的后代。我的一位朋友介绍他来——就是布沙尼长老——他来此是想将他的儿子拜托给我照看。你知道,这些贵族们的年轻人出门游历的时候,总要有一位靠得住的长辈在一旁照看的。”
  于是,两个年轻人很快就告辞离开了;只是伯爵注意到,弗兰茨临走的时候表现出了极其不明显的留恋。
  那所谓的布沙尼长老的助手,其实就是范巴假扮的神父。这家伙已经在路上详细的教导了那个在赌桌上找来的假父亲,于是伯爵见那个‘痛失爱子’的少校的时候,那个中年人表现得倒是恰如其分。
  而更令伯爵满意的,是那位从小被带离父母身边的金发青年——这倒是真的——金发的英俊青年的表现。而这个安里·卡凡尔康先生完全是一个天才的演员,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是一个天生的恶棍,估计大多数人都会被他非凡的外表和彬彬有礼的态度所迷惑。
  “令人厌恶!”
  伯爵和艾瑞克并肩站在窗口看着那一对‘父慈子孝’的光棍们离开,心里如同吞了一块发臭的油脂一般恶心。
  “行了,演员到位了。”伯爵转过身离开窗口说道,“那么就看星期六的表演了。”
  艾瑞克大力将他拽回窗口,指着外面一个偷偷摸摸跟着的:“嘿,你看街角那个人!”
  “怎么了?”伯爵向外看过去,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地方,“看什么?”
  “你没看见?”艾瑞克疑惑的看着他,随手拉铃将卢卡叫过来吩咐道,“让人去查看一下,跟着卡凡尔康少爷的人是谁。”
  伯爵看着卢卡领命离去,问道:“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那个人很眼熟,”艾瑞克扒在窗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来笑着耸耸肩,“也许是我看错了,不过——反正这段时间也要确保那个小子不能出事的不是嘛。”

  不乖就要受教育

  星期二到星期六,短短几天还是发生了不少事的。
  首先,伯爵他们确认了小摩莱尔果然与维尔福小姐热恋着。这一认知着实让伯爵头疼不已,因为他虽然为小摩莱尔高兴——这是因为根据调查,这位维尔福小姐人品方面十分优秀——但是这也意味着他在实施自己的计划的同时,还需要顾虑到这个计划不会伤害到这位小姐。不过幸好,之前因为有这个怀疑,伯爵送给维尔福夫人的毒药是经过了稀释的。
  但是这个时候在那个假正经的家里又发生了一件事,伯爵不能确定这倒是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伯爵因为去维尔福家下周末宴会的请柬,很巧合的无意间撞上了这么一件奇怪的事。
  诺梯埃·维尔福先生——也就是凡兰蒂的爷爷,那个老雅各宾党,因为中风而全身瘫痪的老人——在这种时候突然宣布要立一份遗嘱。
  而如果一个是去讲话能力的老人可以立遗嘱还不算奇特的话,那么这份遗嘱的内容就更让人意想不到了:遗嘱里宣称,如果维尔福小姐嫁给弗兰茨·伊辟楠男爵为妻,那么她将失去所有的遗产继承权,而老人死后这笔财产将会被捐献给慈善机构。
  对几个年轻人来说,这是个好消息,不论是凡兰蒂、马西米兰还是弗兰茨,都会因为这个高兴;但是说实话,这消息在伯爵看起来,很容易刺激那个此时内心应该还在挣扎,但是死了心一力为孩子争取财产的母亲。那么也许用不了多久,这栋房子里就会发生一连串的祸事了。
  伯爵考虑着更改自己原来的一些布局出了维尔福家。说实在的,这一家会怎么样他根本不关心,除了马西米兰喜欢的那个小姑娘之外——而伯爵此时的心情很平静。
  不过当他到家之后不久,伯爵难得的对艾瑞克怒了,他将那平时被他捧在手心的伴侣径直拎进他们的卧室,狠狠打了艾瑞克一顿屁 股。
  那么到底艾瑞克干了什么让伯爵这么生气呢?
  原来,艾瑞克早就主动包揽了去弄假电报的事,于是这一天吃过午饭就带着范巴出了城。
  艾瑞克想了很久,他觉得伯爵交给他那一套那未必能玩的明白,那么干脆还是按照自己的风格来吧。他早就交代了那个与邓格拉斯作对的银行撤下来的人,在他监视弗兰茨的空挡帮自己弄到了一些消息。正好范巴在巴黎,于是艾瑞克与范巴化妆了一番就出了城,直奔手下查到的地址而去。
  这是巴黎近郊的一座老房子,离最近一个小镇坐马车也要二十几分钟才能到。两人装作不认识,一前一后的进去了。所幸他们身上的匪气都比较浓,胡乱换套衣服装成两个混混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范巴进去十几分钟,艾瑞克再走进这个赌场里。这里早先是贵族的别墅,在建筑上看得出来原主人高雅的品位;可是随着家族的破落,这个地方也渐渐荒芜了。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被贱价收购来,开了一间地下赌场。
  艾瑞克付过了进场费,扫视了一圈就发现范巴已经坐在一张桌子前。他装成在挑桌似地慢慢靠近范巴所在的赌桌,直接坐下来接替一个输光了的倒霉鬼。由于扑克作为赌具很容易掩藏,艾瑞克发现这里赌的大部分都是21点①扑克。至于桥牌这种东西在这里是看不到的,这个地方的小赌场,一半都是附近村镇的闲汉们聚集的地方,那种浪费时间的‘高尚’游戏可不受欢迎。
  也许是同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个陌生人,艾瑞克和范巴的对手们都显得不太自然。
  坐在艾瑞克右手边的人开口问道:“你们想怎么赌?”
  这个人个子很高,但是很瘦。浑浊的双眼加上一口黄牙让人看了恶心,不过艾瑞克马上就明白了,他们要找的人就在他身边。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个富态的小老头,他笑呵呵的说道:“我们一般都是有上限的,”他抬着下巴示意,“可别说我没提醒,我对面这个约翰是我们这儿最厉害的,跟他玩要是不定好上限,那你们输光屁股也不是奇怪的事。”
  “别多嘴!”约翰恶狠狠地瞪了那老头一眼,随后嫌弃的说,“输不起就别玩!”
  那老头冷哼一声,猛的吐了口痰,不支声了。
  艾瑞克嘴角挂着邪笑,故意将兜里的钱弄得哗哗响:“我倒是带足了钱的,”抬眼问范巴说道:“朋友,我第一次来,你怎么说?”
  范巴冷着脸说道:“我随便。”他砰的将一只沉重的钱袋扔在桌上,随即冷着脸看向约翰。
  约翰龇着那口黄牙,口齿不清的说道:“不怕输就把钱堆出来吧,老子玩不了太长时间。”
  小老头还是笑呵呵的,不过也将自己的钱放在了桌上。一群人直接用钱币下注,就这么玩了起来。
  这挤满了流氓地痞和低级赌徒的地方,环境嘈杂混乱烟雾弥漫,这游戏又是个费心思的。于是不到几个小时,一伙人已经酣战到面无人色。
  21点游戏的规则想必大家都清楚。伯爵曾经在教艾瑞克桥牌的时候就说过:每一位伟大的扑克玩家都知道,在牌桌上要取得成功,三分靠运气,三分靠数学逻辑,还有四分就是靠诈。因此,高明的牌手在苦心钻研数学推理的同时,也不断从一次次的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学会如何观察其它玩家,隐藏自己的“马脚”。
  像这种赌桌上的扑克游戏,最主要还是心理战,拿到牌不论好坏都不能动声色,太认真就输了。(笑)
  艾瑞克难得的在赌桌上专注了一回。其实像艾瑞克和范巴这样的人,他们可以面不改色的劈人,本身心理素质还是过关的。不过不同的是艾瑞克平时倒没什么耐性算计人,而范巴则相反,这个喜欢看书的土匪头子也许最喜欢干的就是算计人了。
  凭着两人的镇定,一开始他和范巴都赢了不少;但是奇怪的是,没过多长时间,他们的钱袋就比鼓起来的速度更快的瘪下去了。艾瑞克感到奇怪,约翰这个人分明就是抓到好牌就高兴,抓爆了就咒骂的人,运气难道就这么好到连连赢钱吗?
  刚巧又轮到艾瑞克坐庄。艾瑞克这次的牌面很好,一张明牌J和一张暗牌4,第二次分牌运气很好的拿到了5,这样现在他手里就有20点了。如果没有人拿到正好21点,那么庄家就稳赢了。
  那小老头已经输得脸上的肥肉使劲的抖动着,恶狠狠地将自己的牌排在桌面上,嘶哑的喘着粗气,看起来是爆牌了;而他对面的范巴则是不动声色的矜持着,但是第二轮没有叫牌。
  艾瑞克看着那个令人厌恶的约翰问道:“你还要不要牌?”
  约翰吐出口中咀嚼的烟丝,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只脏兮兮皱巴巴的手绢,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又随手塞了回去,说道:“我拿牌!”
  艾瑞克微眯了眯眼睛:明明这个约翰已经扛不住了,这小子不至于每次都运气这么好吧?他与范巴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着痕迹的开始注意这个人手部的动作。
  那粗鲁的男人抓起一张牌扣在原来的牌上,将几张纸牌贴近胸口,像是祈祷似地拍了几下低头看去,却皱紧了眉头。
  艾瑞克没有看出什么名堂,只得翻开牌面,露出自己的底牌:“20点。有比这多的吗?”
  胖老头和范巴都没有说话,只有那之前在皱着眉头的约翰兴奋得跳起来喊道::“啊——哈!”他将手里的三张牌扣在桌面上,满脸放光,“我赢了!”
  胖老头骂骂咧咧的站起来走了;而正当这猥亵的男人大笑过后,刚要将桌上的钱收走时,范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阴冷的说道:“慢着!你出老千!”
  约翰使劲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要知道不论什么时候,出千这种事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的,如果被证明他在出千最少要被砍掉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嚷嚷着耍起赖来:“这是污蔑!谁能证明我出千了?”
  “出千?”“谁出千?”“怎么回事?”
  整个赌场都喧闹起来,大家都站了起来观望着。赌场的打手们也纷纷了过来。
  范巴见到他这样无赖很不耐烦的皱起眉,干脆从靴子里拔出匕首顶在他脖子上。艾瑞克走过去翻开范巴的牌面看了一眼,又从约翰的牌里抽出一张来,冷笑道:“一副牌里有两张桃8,我还真没见过呢。”
  打手们看到这种情况也犹豫了,约翰更是怕的脸色灰败,一动也不敢动。而范巴也不废话,只是将他胸口的那只口袋撕了开,里面果然有好几张纸牌掉了出来。
  赌徒们面面相窥,片刻之后整个赌场都沸腾了:“真是出千!!”“出千?”“砍了他!”“对,砍了他!”这些流氓们兴奋地叫嚣着,有几个赌红了眼的已经抄起家伙往这边来了,直到艾瑞克露出一副嗜血的表情才勉强镇压了那帮想要趁火打劫的混蛋们。
  那恶心的约翰吓得软倒在地,慌乱的全身哆嗦,哭喊着求饶道:“饶……饶了我吧!”他涕泪横流的抱着范巴的腿,“我给你钱,放了我吧,求求你了!”这男人本来就脏的要命,这下更是吓的失禁,浑身一股难闻的气味。
  艾瑞克实在对这种人无语了,直接示意范巴将人从窗口拖出去;他则回过头将自己的钱袋塞给那几个面色不善的打手,跟在范巴之后跳出窗子。两人将脏兮兮的约翰扔在车夫的位子,范巴亲自驾着马车快速的离开了这里。
  这个猥亵的低等赌徒是最近一个急报站的急报员,每天下午休息的几个小时都会去那个赌场赌钱。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这两个正宗的亡命之徒很快逼得约翰将假消息送了出去。
  其实伯爵选定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选只要用钱就能收买;可是艾瑞克不知道为什么宁愿麻烦一点,偏偏就选择了这个人下手。其实他本来想要将约翰赢得精光,然后迫使他用假消息抵债的,不过嘛……艾瑞克耸肩,反正原定计划也算是完成了。于是,当伯爵听说了他们今天下午的整个经历之后,可想而知他的脸色会是多么精彩。
  范巴则微笑着对于他这个决定不予置评,只不过一回到他们的驻地就对伯爵告了状,还随手将本来要给艾瑞克按摩的伊萨牵了出去。
  伯爵揉着额头,挥手将其他人出了房间,回头拎住艾瑞克的衣领往卧室里带,一边走还一边磨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来:“艾瑞克,你今天真是……很不乖呢……”
  艾瑞克自知理亏,可怜兮兮的耷拉着脑袋,任由伯爵将他拎起来拖走。
  于是,艾瑞克为自己鲁莽的胡闹付出了代价——他被打了一顿PP,之后还被压了一整夜晚……

  芳丹街二十八号

  阿都尔村的,从外表看着是一座毫不起眼的老房子。
  星期六很早的时候,艾瑞克和伯爵就带着管家们抵达了阿都尔。实际上早在几年之前,伯爵已经用卢卡的名义将这里买下来了,所以在这两年之间,这间房子有充足的时间来按照伯爵的要求进行改装。
  表面上看来,这房子的前庭中虽然相当大气的植满了白杨和枫树,茂密的树荫将整个房子的前前后后笼罩了,但是这里似乎还是平凡的相当不符合伯爵一贯的风格。
  不过只要将大门打开,不论是谁都会立刻发现这间房子的不同。
  区别于此时常见的暗色系装修,这栋房子内部已经被重新粉刷成一种温暖的米黄色,墙壁上挂满了各种中国的刺绣、名家绘画和精美的像艺术品一般的武器作为装饰;整个室内都铺着上好的羊毛地毯,家具则是艾瑞克闲暇时亲手勾勒的图样,都是所谓的简约大气风格,与此时法国流行的繁复式样完全不同——不过这也算是艾瑞克少数做的几件,找回他上一世感觉的事情了吧。
  书柜中满满的摆着上千册各种文字的书籍,大部分伯爵都仔细的阅读过;从各国运回来的真假古玩,与各地特有的一些精致有趣的小物件,则为这间不经常有人住的屋子加了不少人的气息。
  而这些画框、武器手柄、甚至装饰品的底座上,往往都镶嵌着斯里兰克的红蓝宝石,或者非洲出产的钻石。因为基本都是一些纯净度不高的小颗宝石,这些东西在伯爵和艾瑞克严重并不值钱;所以在威尼斯做珠宝加工的时候,艾瑞克就弄了这么一批糊弄人,专门用来摆阔的东西,而在伯爵确定要在阿都尔请客之后,这些东西就被从基督山岛上运过来了。
  除了这些恍花人眼的宝石之外,房子里还有大量的水晶制品用来装饰;而几乎所有的水晶瓶中都盛满了盛开的娇艳鲜花,这芬芳的味道与欢快的陈设,能够使每一位到这里的人不自觉的感受到温馨舒适。
  不过,几天前就已经办完了伯爵交代的任务返回巴黎伯都西奥可乐不起来。这个恩怨分明的管家已经在伯爵身边服侍了将近九年了,经过长时间的相处,这个孑然一身的科西嘉人早就下定了决心对伯爵展现了他的忠诚,他的主人们身边就是他的归处。
  他不后悔报仇,科西嘉人就是这样将恩怨都记得牢牢地;但是十几年前那个阴云密布的夜晚,在这些年里经常在他脑中不时的盘旋,于是当他跟着主人们回到这所恶梦中的房子时还是恐惧到身体不能控制的颤抖。
  伯都西奥看到了陆续来的客人们,当他认出他们中间的邓格拉斯夫人时惊讶的不知所措,而见到他以为早就死掉的维尔福更是让他双脚发软到不知如何是好了,最后到的贝尼台多则是给了他重重一击,使得这个科西嘉人险些惊叫出声。
  伯爵敏锐的发现了他的管家的异样——或者不如说,他一直在暗自注意着伯都西奥的反应。于是当他问出了当年的主角之后,就忍不住怜悯的让那个可怜的男人休息去了。
  陆续到的客人们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受邀请的每一位客人都对基督山伯爵与他的那位子爵朋友过于你我不分的关系好奇,或者说,他们全都对基督山伯爵这个人有着不同程度的好奇,但是很明显,进到这座房子之后,所有人的兴趣似乎都被那些超出想象的装饰引走了。
  不提那些名家绘制的珍贵画作,或者画框和武器上镶嵌的宝石,以及附着了贝壳和珊瑚的大瓷瓶——这些都不如伯爵介绍这些贵重东西时所用的那种理所当然、又满不在乎的语气使他们惊奇。他说的是这样平常,态度又是这样的随便,似乎这些珍品真的只是随处可见的东西似的。
  不,也许维尔福夫人、卡凡尔康上校父子、吕西安和波香、夏多勒诺伯爵、马西米兰还有弗兰茨,他们确实是为了这些而感到惊奇和震撼,然而每一个群体里总有那么几个不合群的,这里同样有几个客人被其他东西分了神。
  比如,邓格拉斯先生。这位银行家最近相当倒霉,先是因为一家银行突然消失而损失了一百二十万,紧接着又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假消息赔掉七十万,于是这个斤斤计较却又乌云罩顶的银行家在短短几天之间就有了接近两百万法郎的亏损。如果不是因为伯爵是他的大客户,几天内就经受了诸多沉闷打击的邓格拉斯先生是根本没有心情来赴什么晚餐会的。
  他的太太本来是对伯爵本人极度好奇的,可是这位强势的夫人也在最近的风波中赔了不少,兴致本来就不算高。本来这些还不至于让她心神不宁的,不过当她走下马车看到这座房子之后,着美丽的夫人就像是那个一本正经的法官一样的慌乱了。
  艾瑞克含笑与‘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几个人问好,又与已经熟悉了的几个年轻人们说说笑笑。在所有人眼中看来,邓肯子爵与基督山伯爵的关系实在是有些混乱。他是伯爵小姐的教父,而他本人曾经经历几年时间与伯爵一同航海到世界各地,而伯爵本人则宣称:子爵与他同样富有——但是这样富有的人竟然没有自己的住所,而是直接住在了伯爵府中。尽管两个人都对此理所当然的坦然,并未表现出任何暧昧,但是这种情况还真是让人不多想都难。
  艾瑞克真的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他只是一边于众人闲聊,间或与大家一样专注于伯爵的发言。而在这期间,他实际上是在暗自的观察着他们的客人。这房子里的一群人,关系可真是复杂的可以了。
  马西米兰视弗兰茨为情敌的同时,也想要与维尔福夫人交谈,可惜那势力的女人只顾着向弗兰茨暗示她继女与他的婚约,并未不搭理那个不富有的骑兵上尉;
  弗兰茨不太明白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摩莱尔先生那隐约的敌意是从何而来,不过他也没时间去考虑那个,因为光是维尔福夫人的变相逼婚,特别是当着伯爵——他心爱姑娘的父亲被面这样逼婚,就已经够让他崩溃的了;
  一本正经的维尔福先生无视妻子的所作所为,因为他此时根本没有心思去关心女儿的婚事。检察官先生与他的前情人——现在的邓格拉斯夫人一样,都在极力压抑着对这个地方的恐惧,期盼着夜晚能快速的过去;
  邓格拉斯夫人的丈夫可不一样,这斤斤计较的银行家见到伯爵的富有只会更让他联想到自己的损失,不过他却发现那个什么安里·卡凡尔康却不像他这样,为这些昂贵的东西所惊讶,似乎是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似地。如此,这位银行家认为安里先生一定是一位真正富有的贵族;
  然而他那里知道,这个原名贝尼台多的青年此时其实是尽力跟他的假老子一起保持着礼节而已。还有他如此不动声色,也只不过是因为早就习惯了隐藏表情,不过如果他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跟他正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话,这个假安里的嘴巴也许会砸漏地板也说不定。
  这场大戏让艾瑞克看的眉飞色舞,相信如果不是伯爵的招待太让人惊奇,也许另外几个人也会察觉出一些异样来的。
  不过,那些伏尔加河的蝶鲛、富苏乐湖的蓝鳗,珍贵到用价值同等体积黄金购买的中国茶叶烤制的鸭子,以及世界各地的美酒与时令鲜果,这一切已经让没有被分神的几位震惊到失语的程度了,所以这所房子里除了两位主人,竟然没人察觉到那些汹涌的暗流。
  不过这一夜最高兴的也许不是艾瑞克或者伯爵,而是波香。这个报馆编 辑兴奋的感慨着基督山伯爵的独特,他没想到这次宴会竟然会提供给他这么多素材!从他下马之后,在这里所看到听到的一切全都值得拿来大写特写,而最后的高 潮莫过于邓肯子爵的梦了。
  是的,雅克·邓肯子爵带领大家参观了整栋房子唯一没有被翻新的房间,只因为他号称在购买这所房子的那一天做了一个古怪的梦:他梦到了这所房子楼上,这个带着暗梯的房间发生的一见诡异恐怖的命案——有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将刚诞生的婴儿从精疲力尽的母亲身边抱走,将那不哭也不闹但是明显活着的婴孩包起来锁进了一只镶着铁皮的木头箱子,然后竟然残忍的就这样将那婴儿埋在了花园里。
  一开始,子爵先生只是以为自己太累了所以梦到了奇怪的事情,但是后来他只要在这栋房子过夜,都会做同样的梦,相同到所有朦胧的面孔、那个小小的螺旋形楼梯具体的级数、甚至那个婴孩的身上的一块布片上的‘霭’①字。这一切很难说是巧合,因为他在这间房子里已经做了同样的梦十几次了,到了最后他实在是不敢再住在这里了。
  波香还记得当子爵先生讲述他的梦境时那种毛骨悚然的气氛,就像是那个婴儿的鬼魂依然停留在这个房间里,准备向世人倾诉他的冤屈似地。邓肯子爵开玩笑的说,如果不是他肯定自己不认识名字里有‘奈’字的女性,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什么时候不小心留下来的孩子来向他索命了呢。
  这个恐怖的故事使在场的两位夫人相当不舒服,邓格拉斯夫人更是脸色苍白像要马上晕倒了似地。于是众人纷纷赞成女士们应该回家去,这个奇妙的夜晚也就很快结束了。

  贝尼台多的旧识

  阿都尔的那场盛宴,引起了一连串连锁反应;几个满怀心事的家伙们各自惊疑不定,坐立不安。邓格拉斯与自己的夫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第二天中午,他冷笑的看着自己的夫人坐上马车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这个吝啬的银行家越发心疼起自己的资产来。他的妻子身份高贵,可是这有什么用?在邓格拉斯眼里只有真金白银才是最有用的东西,其他的一切都是空谈。
  他想起前一晚那个富有的伯爵引见给他的安里·卡凡尔康,不由自主的将那个卡凡尔康少爷与马瑟夫子爵比较起来。两个人同样都是子爵,但是这个卡凡尔康看起来那么习惯伯爵那种档次的奢侈生活,又是基督山伯爵的被监护人——那可是基督山伯爵!是在他这里有无限透支权、一年最少花掉几百万法郎、而且用钻石随便镶嵌在屋子各处的超级有钱人啊!
  邓格拉斯激动起来,他的心思不由得使劲转了起来,女儿只有一个,而且是他费尽心血与金钱养了十七年的,当然要选择最好的联姻对象了。如果那个卡凡尔康上校真的是跟基督山伯爵差不多的有钱人,那么为什么还要跟那个特意改掉自己名字的伯爵联姻呢?
  天下乌鸦一般,但是乌鸦自己是意识不到自身颜色的。邓格拉斯本人就是个无耻之徒,然而他反而看不起忘记出身的费尔南多。他们都是暴发户,然而他——邓格拉斯男爵,他的徽章比马瑟夫的更有价值,因为他好歹还是用的是自己的姓氏。
  想到这儿,这位银行家在鼻腔中发出一声鄙夷的轻呲,越发感到自己的女儿不应该嫁给一个搞不清自己真实姓名的小子了。于是,在快速的处理了一些公务之后,邓格拉斯决定去探探基督山伯爵的口风,试探一下,这个卡凡尔康子爵是否真的有他认为的那么有钱。
  我们不提那个谄媚的小人是如何试探套伯爵的,也不去提伯爵又是怎样引导他说出对费尔南多的抱怨的,总之当伯爵提醒他去调查当年希腊的事情真相的时候,艾瑞克并不在伯爵身边。
  艾瑞克带着卢卡,这天很早就出门了。一个原因,他们是去送假扮布沙尼长老助手的范巴,与假扮卡凡尔康上校的人一起回意大利的。这次再见之后,范巴就要一直留在罗马了。
  而将两人送走之后,乔装打扮了一番的艾瑞克和卢卡,两人顺着林荫大道来到了密尼蒙旦街,在路边一个小小的咖啡厅坐了下来,要了两杯咖啡,一边悠闲的享受着初夏的灿烂阳光,一面悄悄注意着对面左手边第三座房子。
  “那个跟踪贝尼台多的人住在这儿?”艾瑞克轻啜着杯子里香浓的液体,小声的问道。
  卢卡好像突然惊醒似地震了一下,回过神来回答道:“是的。据说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退了休的面包师傅。”
  艾瑞克装作没看见他的异常,眼睛盯着目标楼门口,随意的说道:“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你就去找范巴吧,到时候你就自由了。”
  卢卡吃惊的看着他的主人,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艾瑞克笑了笑,懒洋洋的说道:“没听懂吗?你跟着我十几年了,作为我当初帮你杀人的报酬也就够了,难道你想要一只做个仆人吗?你要范巴怎么办?他已经不是我的部下了。”
  卢卡激动地看着自己的主人,着急的说道:“大人您……”实际上在他心中艾瑞克早就与亲人一样了,他不明白主人怎么突然跟他说这样的话。
  “卢卡,”艾瑞克打断他的话,陈恳的盯着卢卡的眼睛说,“我很感谢你这些年为我做的一切,但是你和范巴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卢卡一愣,眼睛里涌起一阵酸意,但是很快被压了下去,“您不用替我担心这个的……”
  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慢慢勾起嘴角说道:“实际上我们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到时候您就知道了。请您注意看那栋楼门口,您要找的人已经出现了。”
  艾瑞克看着他的管家诡异的微笑抖了抖,闻言立刻的就一般的转过头看去。
  那不远处的楼下,正站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那人穿着还算干净的旧衣服,手里拎着一只大纸袋,一面走一面仔细打量着路过的人群。这一看就不是个好货的男人眼睛里带着贪婪的神色,有时看到衣着特别考究的人,他会专注的仔细打量那人身上之前的玩意,等到有钱人离得远了就会带着愤恨的妒忌表情嘟囔着什么。
  艾瑞克眯着眼睛盯着那人看了一会,不知怎么的就是感觉有一种令人厌恶的熟悉感。他皱着眉,用指关节轻轻敲打着额头,突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想起了一个回忆里的讨厌的人。
  “怎么是他?!”艾瑞克的瞳孔紧缩了起来惊呼道。
  怎么是那个裁缝卡罗斯?艾瑞克握紧了双拳,世界上怎么会有怎么巧的事?他靠在椅子里慢慢的思考着,如果这个已经被判刑的裁缝是跟那个恶棍一同逃出来,那么卡罗斯才有可能与贝尼台多认识。
  艾瑞克冷笑一声:“好了,不用再看了,我们回去吧。”他端起杯子喝光了里面的饮料,站起来向外走去。
  哼,这个裁缝口口声声说自己如果没喝醉,一定会阻止那个阴谋,不过艾瑞克根本不相信这番言论。他可是与邓格拉斯一起长大的狐朋狗友,那一肚子坏水未必就比另一个阴险小人少了,谁能证明他当时确实喝醉了?
  爱得蒙已经放过他了,结果他还是杀了人,将自己弄进监狱。如果这次他敢搅乱他们的计划的话——艾瑞克磨着牙恶狠狠地想到——那就别怪他无情了。

  弗兰茨与岳父们

  艾瑞克得知卡罗斯的事,也没有十分的放在心上。快到香榭丽舍大道的时候就带着卢卡下了马车,在六月和暖的天气中慵懒的行走在茂盛的菩提树荫下。在法国的这个美丽初夏的下午,慢慢散着步向家里走去。
  “主人,对面好像是伊辟楠男爵。”正当他享受着从树叶中间穿梭过来的调皮阳光给予肌肤的温暖感觉时,走在他身边眼尖的卢卡提醒他说道。
  正向他们的方向走来的果然是弗兰茨。艾瑞克正准备打招呼,却发现这外表看不出异样的青年似乎有些不对劲,他们离得这样近却完全没有见到熟人应有的反应。就这么一耽搁,果然弗兰茨就与他们擦肩而过了,似乎没有注意到艾瑞克似地。
  刚从维尔福家里出来的弗兰茨一直像散步一样走着。在几个小时以前,他得知了父亲真正的死因,也同时知道了自己的杀父仇人。可是面对着那个虽然拥有清醒的头脑和凌厉的眼神的瘫痪老人,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清楚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只有三岁,他不记得父亲对他笑的样子,或者教他说话时的声音,弗兰茨对父亲的记忆都来源于他的母亲;母亲过世之后,他在这世界上的亲人只剩下几位叔叔或者婶婶,他的少年时代是寂寞而忧伤的。他渴望着好友家庭那种父慈子孝的生活,但是这对他是一种奢望。
  家庭这个词,在他心里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当他爱上了那个并非自己的婚约者的女孩之后,还是忍痛决定放弃自己的爱情,而是决定忠于母亲为他定下的婚事,也决心在未来忠于自己的妻子和家庭。即使这突然地一击将当年的婚约捣毁了,他还是很难高兴的起来。
  对于父亲,这个人整个形象在弗兰茨心中都模糊的非常不真实——他所知道的都是一些母亲断断续续告诉他的,或者是从父亲朋友们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一些。今天他见到的那一份、详细描写了二十三年前决斗的记录之后,他所感到的那种为父亲而骄傲的情绪实在是很难表述出来的。
  那个早已去世的保王党人在他心目中鲜活了起来,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能控制的感觉到哀伤。弗兰茨在这一刻无比希望能有个至亲的家人,与他共同承担这种悲痛的感觉。但是他没有这样的人。
  他已经没有亲人。六月底的巴黎这样温暖,但是他只感觉到心底冰冷彻骨的寒意。
  “男爵先生?”
  弗兰茨被从身后拽住了手肘,他打了个寒战,定神看过去,“您好,子爵先生。”
  艾瑞克放开抓着他的手站在了一边,关心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弗兰茨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只是苦笑了一下并没答话。
  艾瑞克惊讶于这个一直稳重的年轻人此时异常的状态,仔细打量着这个青年,惊讶的说道:“我亲爱的弗兰茨,你看起来苍白极了!”他不解的向着这年轻人走来的方向看了几眼,问道,“你这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啊?”
  弗兰茨也不自觉的向来时的路看过去,含糊的回答道:“我……只是在散步而已。”想到维尔福家里的经历,他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艾瑞克可以肯定,这个小伙子必定刚经受了什么难言的痛苦。对于他和伯爵内定的女婿人选,他总是要比别人更需要认真对待的不是吗?于是子爵先生立刻决定,不论这个青年是怎么了,立刻将他带回家比较好。
  他夸张的惊呼道:“我的天啊!瞧瞧你那青白的脸色,可有多吓人啊!跟我到我哪儿去吧,哪里近很多。”
  弗兰茨眉宇间残存着一股郁结不散的忧愁,但是胸口处传来的微微暖意还是让他温和的微笑出来,“我真的没事……”
  “得了吧!您这是瞧不起我吗?我怎么可能见到朋友有困难而不出手呢?”艾瑞克可不喜欢与家里人客气,只是兴冲冲的要将上门女婿带回家,“或者您认为伯爵和我不够资格帮助你吗?”
  弗兰茨心中有一些无奈,但是更多的确是最需要温暖的这个时候所得到的关怀,他想了想,点头答应道:“您太客气了……好吧,既然您已经这么说了,那么我只有愉快的接受您的邀请了。”
  艾瑞克狡猾的笑起来,拍拍弗兰茨的肩说道:“这样才对!”
  伯爵的住宅是这样近,就坐落在香榭丽舍大道上,于是的三人不到十分钟就回到了这里。
  实际上弗兰茨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他对这两个人如此的信任,也许是因为子爵先生对他诚恳的自然态度,也许是因为伯爵那独特的个人魅力;总之,在他不明白自己的信任感从何而来之前,就不自觉的面对着关心他的伯爵和子爵,将这一天里所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实际上,他并不明白,更加真实的原因是他这些年所经历过的人情冷暖,以及见识过各种虚伪嘴脸之后,弗兰茨的这些经验已经能够帮助他正确分辨出来,哪些人只是客气的敷衍、而哪些人是真正的对自己付出真诚关心的;而他只是不明白这真诚背后的目的而已。
  艾瑞克两人当然是真正的在关心弗兰茨,因为这个品行优良的青年是他们认定的女婿罢了。
  伯爵仔细地听着弗兰茨倾诉着内心的悲伤,十分理解这个年轻人所经历的痛苦。一个小小的十几岁少年,父母双亡之后要付出怎样的努力才能保住自己的财产不被侵占,又要付出什么来保证家族的荣誉不被玷污呢。伯爵和艾瑞克心里面满是对这个沉稳青年的怜惜之情,更加坚决了要将海蒂嫁给这位青年的决心了。
  伯爵温和的开导着男爵说道:“亲爱的弗兰茨,我能理解你对此感到悲伤。但是告诉我,对于您的父亲死于一场堂堂正正的公平决斗这件事,你是否为此而感到骄傲呢?”
  “是的,”弗兰茨软软的微笑起来,“我的父亲——虽然我并没有多少关于他的记忆,但是是的。但是他维护了自己的荣誉,并且表现得十分勇敢。我为他骄傲。”
  艾瑞克看着他的微笑放心了,明白这个青年的情绪已经基本正常了。他笑笑的对他说:“我,也对您父亲的勇敢表现感到钦佩。”
  弗兰茨感激的道谢:“谢谢您。”
  伯爵明亮的眼睛中闪烁着赞赏,开心的支持道:“那么振作起来吧,带着这份荣誉感骄傲的生活下去吧。”
  弗兰茨明白的感受到了两人的善意与安慰,对这份关心与开导感激万分。这场谈话再次拉近了众人的关系。于是当伯爵邀请他每天过来做客的时候,男爵欣然应允。
  直到盛情气爽的弗兰茨走出了伯爵家门口,才开始意识到,这个承诺意味着他与他心爱女郎的重大意义——也许,他对这段感情的期盼并不仅仅是个奢望。
  伯爵十分赞赏那个青年的品性,对艾瑞克说道:“这个小伙子真不错。”
  艾瑞克咧着嘴巴笑道:“对,我觉得如果将小公主嫁给他,海蒂一定会得到幸福。”
  “他之前的婚约显然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了,”伯爵沉吟着说道,“不过现在嘛,还不能完全肯定他们的婚事一定可以如我们的预期。”
  艾瑞克挑起眉毛看着伯爵说:“你太悲观了!天哪,你忘记了在罗马的时候弗兰茨那种明显的爱意了吗?”
  “没有,”伯爵笑笑,搂着艾瑞克的身体摇晃着,贴在他耳边说道,“我只是不能确定,我们的公主也会对这个青年怀抱同样的感情。”
  “有道理……那么我现在就去跟海蒂说说弗兰茨的事……”艾瑞克思考着怎样调动起小公主对弗兰茨的好奇与好感,没留意被伯爵含住了嘴唇,封住了他剩下的话。
  直到艾瑞克的脸孔因为缺氧而变得粉红,伯爵才收回那天才的舌头,半是抱怨半是调 情的说道:“你竟然打算一点时间也不留给我吗?”
  “好了……你就不能等到晚上再……”艾瑞克翻了个白眼,自从一切的事情都顺利的走上伯爵计划的预定道路之后,这个男人的心情越来越好了。
  伯爵亲吻他的耳朵,温柔的笑着说:“你的意思是我今天晚上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去找海蒂了!”
  艾瑞克难得害羞的老脸一红,结结巴巴的挣开伯爵的拥抱,逃也似的跑了,没注意伯爵在他身后开心的无声大笑着。
  从这天开始,弗兰茨每天都去伯爵府上报道;而海底从艾瑞克处听说了不少弗兰茨的事情之后,也感受到这个坚韧的年轻人善良高贵的内心,对弗兰茨的好感大。
  狡猾的岳父们从总有一个陪伴着两个年轻人,到渐渐每天露个面就借口各种事务离开,弗兰茨和海蒂越来越多的独处起来。而两人这种不合时宜的相处,在伯爵两人刻意无视、海蒂的懵懂以及弗兰茨下意识的遗忘之下,弗兰茨与海蒂相处的机会大大加,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慢慢的逐渐清晰起来。

  夏季舞会的请柬

  在弗兰茨的事情之后第二天,马瑟夫伯爵一家人从海边度假回来了。阿尔培,这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在到达巴黎之后不久,就又从家门里出来,兴冲冲的来到了伯爵位于香榭丽舍大道的住宅。
  艾瑞克正与伯爵和弗兰茨坐在一起聊天。阿尔培一进门就高兴的对主人们喊道:“先生们,我来了!”
  伯爵微笑着说:“欢迎你回来。”
  阿尔培与众人一同围坐下来,接过阿里端上来的饮料轻啜了一口,问道:“那么,我的伯爵先生,您的宴会如何?”
  伯爵微笑着回答道:“感谢您的惦念,相当成功。”
  “那么恭喜您。”阿尔培欢快的说,“啊,那么,您说的那位卡凡尔康上校呢?您知道,我这个人最是好奇的,什么时候您能帮我引见一下这位上校先生?”
  艾瑞克笑道:“哦,这可太可惜了,因为上校已经在几天前离开了巴黎回到意大利去了。”
  弗兰茨也微笑着说:“您看起来很愉快,看起来您在海边过了一个不错的假期。”
  阿尔培的情绪真的相当好,他欢快的回答道:“好极了,真的。”这个青年对自己的朋友说道,“我说弗兰茨我的朋友,我一回巴黎就听说了你的消息,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不过看到你精神很好我就放心了。”
  弗兰茨此时的情绪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状态,但他还是感激朋友对自己的关心:“谢谢你,阿尔培。”
  阿尔培笑着说道:“真的,本来我还想要安慰你,因为——你知道,毕竟你现在已经不用承受与我相同的烦恼了。”
  艾瑞克假装不明白的询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阿尔培微微瞪大了双眼,似乎不明白艾瑞克怎么会问这个问题似地说道:“什么?您在说我吗?当然是关于婚约方面的烦恼了!”
  艾瑞克眼底闪过一丝恶意的说:“啊!关于这件事,也许您也不用在苦恼很久了。”
  阿尔培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皱着眉头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伯爵温和的笑道:“就是说您感兴趣的那位卡凡尔康上校的儿子——我应该说,那是一个长相相当不错的你去年轻人——不过不论怎样,邓格拉斯先生似乎对他另眼相待,而且还专门为了他的事情来询问过我。”
  阿尔培听懂了伯爵言语中的暗示,锁紧了眉头说道:“哦?那他是什么意思?”
  伯爵漫不经心的说道:“这您可问倒我了。不过,子爵先生,您愿不愿意废除那份婚约?”
  阿尔培夸张的说:“当然!我甚至愿意付十万,为了成全这个心愿!”
  艾瑞克笑道:“哦,那么,也许邓格拉斯先生愿意出二十万来达成同样的目的。”
  阿尔培的脸上罩着一层阴云,缓缓的说道:“是吗,我的心愿看起来就要实现了?”弗兰茨担忧的看着好友紧缩的眉头爱莫能助。
  伯爵眼神闪烁,语气平和的讽刺道:“啊!您看!您的自负显露出来了!真的,您用利刃去割伤被人的自尊,然而当被人用同样的方式来对付您时,您就退缩了。”
  阿尔培勉力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耸耸肩说道:“也许是因为邓格拉斯先生看出我对这件婚事的看法,于是才为邓格拉斯小姐考虑呢。不管怎么样,我来是为了下请柬的:家父希望开办一个舞会。”
  伯爵惊讶的看着他说:“可您应该知道,我从来不参加什么舞会呀!”
  “那可不行,我的伯爵先生,家母要求我务必经您请到——而且还特意强调,请您携家眷一同到场。”
  伯爵想了想,回答道:“我的妻子和女儿不会参加这种场合的。不过,好吧,我将很荣幸能到场。”
  阿尔培转过头去询问在一旁观察伯爵表情的艾瑞克,说道:“那么您呢?我的子爵先生?”
  艾瑞克若有所思的说道:“当然,我将与伯爵一同出席。”
  阿尔培尽量以轻松的语气说道:“您两位太好了!那么,星期六再会,我的先生们。”
  伯爵看着他说:“什么,您这就要离开了?”
  “是的,先生们,我刚回来需要时间整理一下。”阿尔培站起身来,对弗兰茨说,“那么,弗兰茨,您与我一起吗?”
  弗兰茨担心好友的情绪,也站起来告辞:“好的,阿尔培。”
  两人一同从伯爵家出来,弗兰茨与阿尔培一起坐上了马瑟夫的马车。阿尔培问道:“我的朋友,周六的时候你愿意来吗?”
  弗兰茨想了想,说:“您有请维尔福一家吗?”
  阿尔培叹了口气,点头说道:“是的。”
  弗兰茨无奈的对他说:“那么,请原谅,我的朋友。也许我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
  阿尔培耸了耸肩说道:“好吧,我想我很理解。”他清了清喉咙,继续问道,“那么——伯爵的晚宴您参加了是吗?”
  弗兰茨心底了然,装作若无其事的回答道:“是的,伯爵的晚宴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阿尔培继续追问道:“卡凡尔康上校是个怎么样的人?”
  “在我看来似乎是个古板严肃的老式贵族,他太沉默寡言了,我没有与他交谈过。”
  阿尔培盯着车窗外的行人们,机械地问:“那么……上校的那位儿子呢?”
  弗兰茨无奈的看着好友逃避般的动作,小心的措辞:“卡凡尔康子爵嘛……很英俊,但是在我看来他与他父亲都是不怎么说话的人,我是在与他们没什么交谈。”
  这么说,他是一位子爵喽?阿尔培气闷的心想。他忙着安抚自己受伤的心灵,于是没有想到去询问弗兰茨在伯爵家里是在做什么;弗兰茨也觉得似乎还是不要将海蒂的事情早早说出去为好,于是没有与好友提起伯爵小姐的事情。
  而另一边,送走了两个青年的伯爵好笑的看着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艾瑞克,无奈的叹息着说道:“你又在乱想什么了?”
  艾瑞克转了转眼珠,猛地扑倒在伯爵身上,伯爵踉跄着跌在椅子里,还不忘拦紧了那个胡作非为的小混蛋。
  艾瑞克压在伯爵身上呲牙咧嘴的逼问道:“今天该轮到我了,这次你别想打混过去!”
  伯爵扫视艾瑞克的脸,注意到他的眼底还是有隐约的不安,知道他这是在逃避。他双手绕过艾瑞克的臀后,将爱人向上紧了紧,温柔的轻声说道:“难道你还是不敢相信我?我已经说过我早就想明白了的,你要相信我。”
  艾瑞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注视着伯爵漆的瞳孔,慢慢的笑起来。
  两人安心的依偎着,正分享着彼此快乐的心情,阿里敲开门,递给伯爵一张便签。
  艾瑞克就着伯爵的手看,上面写着:
  今检察官维尔福来访布沙尼长老,长老外出,检察官将于晚八点再次来访。
  伯爵冷笑的说道:“看来我需要化个妆,来会会这个敬业的法官大人了。”
  两人很快分配了任务:伯爵去扮演布沙尼长老,艾瑞克装成威玛勋爵等在之前早就安排好的地方。然而很奇怪的,直到伯爵派了马车来接他,那个假正经的检察官都没有来。
  实际上由于艾瑞克假托梦境来说明当年的事情,除了两个当事人谁都没认为那是真实的。维尔福惶惶不安的调查了雅克·邓肯和基督山伯爵,发现这个邓肯子爵实际上是国贵族后裔,因为国王的迫害逃出了国。
  他查不到邓肯具体的过往,只知道他在东方有很多产业;而基督山伯爵则是在航海的时候认识他的。
  拜访布沙尼长老似乎也没什么实际的效果,因为那个年长的老者也不是非常清楚两人的过去,只说了基督山伯爵原本是姓柴康的,在希腊和非洲都有矿产。
  维尔福只觉得头大,于是离开了长老的住所就直接回家了,将这个问题丢开到一边,专心烦恼着家里面一系列恼人的事情去了。
  伯爵与艾瑞克精心布置了很久的假身份,结果只是这样潦草的就被这个检察官按下不提了。不过这也算是好事,毕竟他们可不想没有报完仇之前就泄露了自己的秘密。
  之后几天,弗兰茨依然每天来伯爵府上报道,渐渐地艾瑞克两个人开始放两个年轻人独处起来。海蒂小公主越来越多的欢喜表情,与经常性的走神后的羞涩,已经证明了这个女孩开始逐渐喜欢上了那个青年。
  总之,在伯爵府上,周末之前的几天就这样平淡的过去了;不过在维尔福家里,这段日子似乎并不那么甜蜜欢快。

  黄蜂尾上那根针

  其实维尔福夫人内心相当矛盾。一方面,她对凡兰蒂将来的资产极为欣,想要把那些财产据为己有,为了这个想法她已经从基督山伯爵那里搞到了致命的毒药;但是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并未丧尽天良的母亲,她害怕这些恶行会报应在自己儿子身上,所以一直没有动手。
  她是这样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制止不住这两种念头在心里反复撕扯,只能随时忍受着这种煎熬——只要凡兰蒂一天没有远离她的视线,那么那种邪恶的念头就一天不会放过她。
  这个世界上生来就邪恶的人太少了。就算是贝尼台多那样的恶棍,如果当初伯都西奥的嫂子能够正确的教导他,不是将他置于盲目的宠溺之下的话,也许后来的贝尼台多也不会干出将养母活活烧死的事情来;但是也不能不说,有些人确实是天生的坏蛋,如果贝尼台多念多了书,可能会成为一个懂法律的更厉害的坏蛋也说不定。
  有的时候,当维尔福夫人头脑中善良的那种念头稍占上风的时候,她就会忍不住考虑将凡兰蒂快嫁出去,切断自己作恶的念头。
  所以,自从弗兰茨父亲的事情曝光之后,检察官年轻的夫人就一直在他耳边唠叨凡兰蒂的婚事。维尔福夫人原本属意的是卡凡尔康子爵——她并不在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子爵先生有多少财产,她关心的是自己继女能不能快一点嫁出去。然而当她与闺中密友邓格拉斯夫人通信之后才得知,邓格拉斯有意将欧琴妮嫁给那位少爷。
  于是维尔福夫人立刻将目标转向马瑟夫子爵。她并不明白邓格拉斯为什么想要更改女儿的结婚人选,就像之前说过的,她只在乎快找个合适的人选,将凡兰蒂嫁走,离开她的视线。
  这也是贝尼台多运气好,因为维尔福虽然并不算是个好父亲,但是女婿的背景还是会顺手查上一查的;如果他过去的经历被查出来,那么乐子可就大了。
  不论如何,当两夫妇正在商量这件事情的时候,凡兰蒂刚好路过门口,这个刚刚摆脱了旧婚约的女孩的那种快乐的心情,马上被这个消息狠狠地打碎了。
  诺梯埃正坐在他的椅子里,他的耳朵仔细的倾听着一切动静。时间还没到上床睡觉的时候,这个老人还在等待他的孙女来和他说会话。
  自从他的身体不能动了之后,这个老雅各宾党的听觉就慢慢的越来越灵敏了起来。从前在这种日子里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树荫底下散步,看着满眼的绿树和林荫道上各种行人都是他的乐趣;然而现在只能听了。
  过去烦人的蝉鸣也让他渐渐喜欢起来,因为那声音里有满满的生命的喜悦;而大雨过后泥土的芬芳更是孕育着活力的神奇味道。老人除了与自己的孙女借助字典交流之外,也只有一个忠心的老仆人在身边,空有灵活的大脑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无力,和呆在这狭小房间不见人的孤独感,都几乎打倒了他。
  他自己的儿子是那样一个混账,为了权利可以放弃拥有自己的信念,虽然他是个瘫子却依然让他害怕。诺梯埃瞧不起他却也只能呆在这里,重复着这种悲哀绝望的日子。
  倔强的老人不愿意像一个懦夫那样放弃自己的生命,于是仁慈的上帝赐给他一个安儿——凡兰蒂,一个因为她有个好母亲而继承了高贵品质的女孩。
  老人愿意用他的生命保护自己纯洁善良的孙女,所以在得知这孩子因为自己的婚约非常痛苦,并且见过了与凡兰蒂倾心相恋的青年之后,以一种常人不敢想象的强势态度与匪夷所思的方法,逼迫那个不称职的父亲不得不取消了那个约定——虽然,老人以自己敏锐的目光察觉到,那个婚约着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小伙子;当然,马西米兰也是个不错的孩子。
  这些天凡兰蒂那种开心的摸样,以及那一对小恋人对祖父的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儒慕,让这位老人也感到心理暖洋洋的;但是这个晚上凡兰蒂一出现,老人还是吓了一跳。
  那女郎的脸上带着勉强的微笑,诺梯埃吃了一惊,他那明亮的眼光里立刻露出询问的神气。
  “亲爱的爷爷,”凡兰蒂强打精神笑着问道,“您想喝点水吗?”
  老人以微微谴责的目光注视着她。
  凡兰蒂无奈的说道:“我就知道我是瞒不过您的,”她看着老人微带笑意的目光,叹了口气说道,“我……我刚刚听到父亲他们在谈论我的婚事……”
  她迎着老人疑惑的目光说道:“您已经知道马西米兰了,而我也认为您对他很满意?”
  老人温暖的看着她,表示赞同。
  那姑娘也露出半个甜蜜的笑,继而还是忍不住忧愁起来:“父亲似乎想要再次为我说亲了。我说这种事实在有些不合适……”她红着脸,感到一个未婚姑娘谈论自己的婚事是很不恰当的,尤其是当她与一位男性情投意合的时候。
  老人以眼神鼓励着她,想要听听那女孩自己的想法。
  凡兰蒂走过去坐在祖父对面,小声的说道:“我亲爱的爷爷,我想要让马西米兰来提亲,您说,父亲他会答应吗?”
  老人看着女孩渴望的神色,无奈的在心底叹息。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更了解那个小伙子的家庭。除非意外发生,否则检察官先生是绝对不会同意与摩莱尔联姻的。
  凡兰蒂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她已经预感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悲伤地用手帕捂住嘴唇,颤抖着压制那想要痛哭出来的冲动。这女孩不希望在祖父面前这样不快乐,于是她没看见那老人怜惜伤感的目光。
  即使诺梯埃的头脑依旧灵活,但是因为身体的限制好多事情也使不出力。这位可敬的、忍受了多年无味生活的倔强老头,决心一定要找出一个办法来帮助这对恋人,他平静的等待凡兰蒂镇静下来,以便能够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这个女孩。
  凡兰蒂渐渐止住了泪意,很不好意思的扭着衣角,怯怯的抬起头看着祖父。老人只是以一种安慰的目光看着她,同时示意她有话与她说。
  “爷爷,您是要字典吗?”
  是的,那老人用目光肯定道。
  “那么好吧。”凡兰蒂起身,拿出一旁总是放那里的厚字典,同时从抽屉里取出白纸和笔,照着字母的顺序慢慢的向下读,到老人示意停止之后,记录下诺梯埃想要用到的单词,连起来就是那聪明的老者要告诉她的话。
  两人照着平常的习惯,很快就凑全了那个句子:求助外祖父母。
  凡兰蒂睁大了眼睛,向老人求证道:“我亲爱的爷爷,您是说让我与外祖母他们说吗?”
  她看向那老人肯定的目光,沉吟着说道:“我知道他们有计划将要在最近来看我……但是,马西米兰并不是什么贵族,我的外祖母他们……”
  那老人责备的看着她,瞄向她手里的字典。这次凡兰蒂得到的话是:我们都爱你。
  女孩甜蜜的笑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温暖明亮的光采:“您是说,因为您们都爱我,所以不会计较这些是吗?”
  诺梯埃的目光赞同着这女孩所说的话。
  “哦!我亲爱的爷爷,您是多么让我敬爱着您啊!”凡兰蒂带着难以形容的温暖爱意拥抱着老人枯瘦的身体,在她所爱的亲人额头印下一个祝福的亲吻,快乐而动情的说道,“我也同您爱我一样爱着您!”
  诺梯埃快乐而温和的看着凡兰蒂,为这女孩发自内心的欢心而感到愉快。那年轻姑娘的脸上激动地晕红着,不断的亲吻祖父的脸颊,说着感谢的欢乐的话。女孩与她的祖父都感受到了满腔的喜悦和温馨,两人坐在一起聊了好一会,那女孩才离开祖父的卧室,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休息了。
  诺梯埃第二天就叫来了律师,将之前立过的那一份‘若凡兰蒂嫁给伊辟楠为妻,就取消其继承权’的遗嘱撕毁,新的遗嘱将凡兰蒂设为了唯一继承人。
  老人万万没有想到,就是因为这一份更改了内容的遗嘱,触动了某个人敏感的神经——维尔福夫人挣扎不定的两股信念瞬间决出了胜负。
  当维尔福家的家庭医生阿夫里尼先生送来圣·米兰夫妇的药,凡兰蒂还没有来得及打包之前,一只秀美嫩白的手很快的将十几滴毒药混在了里面,这双手有些慌张,却没有颤抖,因为它的主人已经下定了决心。
  那年轻的母亲安静而迅速的离开了,但是这些裹着毒物的药品,却被那无知无觉的姑娘细密的包在一起,亲手将它们邮寄了出去。
  此时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亲人面对的是怎么样的悲惨结局,而是满脸喜悦的走到了院子后门那里,与前来此地幽会的马西米兰相见。

  花园里那场谈话

  星期六很快就到了。
  正式进入七月,巴黎的气候炎热极了。在这种日子里人们如果没有外出度假,也是在家里懒懒的并不愿意外出。然而马瑟夫府上要举办舞会,还是吸引了留在巴黎的所有人来参加——不是因为伯爵本人的地位特殊,仅是为了伯爵夫人的品味值得推崇,大家总是能在伯爵家的舞会上上看到一些平时不常见到的新鲜东西。
  艾瑞克和伯爵只是按照平时的习惯,穿着式样简单的服饰,并没有用太多花俏的装饰品来陪衬。当然,以这两个人现在的资产来说,身上的燕尾服虽然样式简单,但是那种收敛着华贵的少见面料,与巧手匠人们的精心剪裁,足以让人知道这两套衣服的价值不菲了。
  艾瑞克对伯爵保证过的话还是相信的,但是他还是多了个心眼,让卢卡准备的这两套衣服非常相像,连装饰的怀表链、袖扣以及前襟的纽扣都是一摸一样的,只不过他自己穿的是灰色的,而伯爵的则是纯正的色。
  伯爵实际上对他的那些小动作了如指掌,其实艾瑞克那种为了伯爵而紧张的样子却只会让他高兴。
  这两个人的到来引起了众人持续的议论。自从阿都尔那场前所未闻的奢华晚宴之后,参与了晚宴的几个人已经在各种场合里详细的讲述过那次奇妙的体验,于是整个巴黎都见识到了这个异乡人以及他朋友的富有程度。
  之前维尔福的调查工作也不算是毫无意义,最起码,在人们谈论这两个焦点人物的时候,对他们的那些财产来源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而不是去相信传言说的那样,这个神秘的伯爵是在阿拉伯遇到了神灯精灵了。
  美茜蒂斯带着开朗的笑容等待着,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伯爵只是很谨慎的与美茜蒂斯欠了欠身算作招呼。当他发现艾瑞克也在小心的打量着他与美茜蒂斯的互动时,伯爵很自得的微笑了一下。
  两人没有精力去分析马瑟夫夫人是否猜到了什么,因为他们正前方不远处就是马西米兰与阿尔培,看样子似乎是马瑟夫子爵在向维尔福夫人介绍那个年青的上尉,但是维尔福夫人说了句什么就很快的离开了。
  伯爵带着微笑拍上了小摩莱尔的肩膀,说道:“亲爱的马西米兰,”他转向看到他们高兴不已的阿尔培,点了点头说,“您二位晚上好。”
  “两位先生们,欢迎来到马瑟夫府。您们见过家母了吗?”
  艾瑞克笑着说道:“是的,但我们还没见过伯爵先生。”
  “哦,”阿尔培四下打量了一下,“看起来家父正在与人讨论政治呢。”
  几个人开始闲聊起来。艾瑞克最不善于这种社交场合,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只听不说的,但是似乎今天不容许他默默的倾听了。
  伯爵与马西米兰渐渐的将话题转向别处,两个人谈论的津津有味,阿尔培却突然拉住艾瑞克的手肘,小声的央求道:“我亲爱的子爵先生,您能否陪我去与几位夫人说会话?”
  艾瑞克诧异的笑道:“我的先生,您这是怎么了?”他不在意的扫过周围的夫人小姐们,发现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妩媚夫人带着不寻常的热切紧盯着阿尔培。艾瑞克挑起眉毛,很不厚道的思考了一下贵妇人们的贞洁与爱情之间的矛盾,坏笑的看着阿尔培并不说话。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马上猜出了子爵先生那种龌龊的联想。这可爱的青年胀红了脸颊,小声的哀嚎着:“我的上帝啊,不是您所想象的那样!”
  阿尔培脸色难看的的解释道:“因为卡凡尔康子爵,我本人免除了一桩并不受期待的婚约。但是您知道,这种在我看来并不十分光彩——可是,就是这种不光彩的事情,总是传的很快的。”
  他咳嗽了一下,接着说道:“那位夫人家里有一位小姐刚满十八周岁,所以……”
  艾瑞克看着阿尔培害羞的不敢与他对视的神态,暗自险些将肚皮也笑破了。费尔南多的基因竟然生得出这样一个活宝,这也真是难得。
  “可是您干吗不找伯爵呢?要知道我对那种绕来绕去的交谈可不太在行。”
  “可是,您看,伯爵不是正与摩莱尔先生聊的很高兴吗?”阿尔培调皮的笑,“我想还是不要打扰他比较好吧。”
  艾瑞克无奈的摇着头,只好向伯爵和摩莱尔道了谦,带着三分看好戏的心情陪着阿尔培与好几位女士聊了一会。
  没想到看到艾瑞克过来,好几位女士都双眼放光的向这位有钱人围拢过来;直到艾瑞克展示了自己的结婚戒指之后,才脱身出来,得以微笑着站在一边听着。
  不得不说,‘巴黎最受欢迎青年’果然对得起自己的称号,对付这些太太们很有一手。他没有明确的暗示任何事情,只是装作天真的一顿恭维就让这几位女士心花怒放,放过了他们。
  然而当艾瑞克回过头寻找伯爵的身影时,却怎么也没有在大厅里见到那个人——因为这个时候伯爵已经被美茜蒂斯带到花园里去了。
  美茜蒂斯领着伯爵来到花园里的温室中,摘下新鲜的葡萄和桃子,将这些果子举到伯爵面前,想要伯爵吃下他们。然而她失望了,抑制着哭泣垂落了双手,任由那些诱人的果子掉落在地上。
  她哀怨的看着伯爵:“那么说,您结婚了,是吗?”
  伯爵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温柔的目光落在周围茂盛的灌木丛上回答说:“是的。我的爱人伴随着我渡过了我生命中最暗的时光,并在我无能为力的时候为我照顾我的家人。”
  他甚至没有看着她,更别提注意到马瑟夫夫人剧烈颤抖的双手与眼中积蓄着的泪水了。
  过了一会,伯爵用一种深沉的语调叙述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短暂的欢乐时光,有一个深爱的恋人。但是当我从远方回到家乡,才得知她已经结婚了。”
  美茜蒂斯看着他,声音近乎凄婉的与伯爵说着话:“那么,您还一直想着她吗?因为人一生只能恋爱一次的……”
  伯爵打断了她的话:“不,夫人,人并不是只能爱一次的。也许在最初,我还是对她念念不忘,但是我现在却只爱着我的伴侣。”
  美茜蒂斯突然停止了颤抖,无力的跌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椅子上。她喃喃的说道:“可是……如果您之前的恋人其实并未忘记您呢?如果她……她其实还爱着您呢?”
  马瑟夫夫人带着心里那股莫名的微弱希望,仰着自己的脖颈看向伯爵。她的眼中蒙着一层水雾,使得伯爵脸上本来应该清楚的,月光照射下的表情是那么的难以看清。美茜蒂斯按着自己的胸口,那答案对她很重要,尽管等待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小会,也让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到疼痛。
  但是她最终还是没有等到那个答案,因为一个人突然从伯爵身后的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我来解答您的问题吧。”
  美茜蒂斯瞪向来人,几乎要不能控制的责问这个人的无礼;然而当那个人的脸清晰地完全显露在她眼前,她简直不能再震惊了!
  那是一张存在于久远记忆中的脸,她绝对不会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因为那是一个应该早就死了的人!
  艾瑞克看着伯爵投注过来温和的视线微微一笑,“那么,我来与马瑟夫夫人说会话,可以吗?”
  伯爵转身向外走去,擦着艾瑞克的时候快速的勾了勾他的小指;艾瑞克摩挲着伯爵触碰过的小手指,听着伯爵的脚步圣渐渐走远。
  他在美茜蒂斯对面的石头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完全懵了的夫人说道:“据我所知,伯爵的恋人已经嫁人了,而且生了一个孩子。听说,那是个可爱的年轻人,而且一直以他和睦的家庭为荣。”
  美茜蒂斯幽怨的看着他说:“可是,您要知道,一个女人要独自生活有多么难啊!当她的爱人离开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时候……”
  艾瑞克叹道:“是啊,所以我们都能理解那个女孩所做的选择。但是,”他看着美茜蒂斯说道,“但是既然她已经选择了与别人结婚,就应该好好过新的生活不是吗?”
  美茜蒂斯痛苦的纠紧了手上的丝帕,强忍着内心的急切说道:“但是她不爱她的丈夫,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艾瑞克看着美茜蒂斯颤抖的白色嘴唇,缓缓地说道:“那么是她错了。”
  美茜蒂斯不敢置信的望着这个突然变得冷酷的男人,流着眼泪小声的重复着:“她错了?”
  “是的。”艾瑞克看着马瑟夫夫人无辜怔愣的表情,感觉心里烦躁的像有一把火在烧似地。
  他克制着发火的欲 望,冷硬的说道:“那个女人选择了另一个人做自己的丈夫,选择了舒适的、不必为金钱烦恼的生活,这当然是无可厚非的,我想凡是有逻辑的人就不能够指摘一个女子用这种方式自保。”
  他用力握紧一双拳头,尽量压抑心中的怒气,但还是不能抑制自己变得冰冷刺骨的目光:“实际上我们调查过,不论那女人的丈夫人品如何,但是他们结婚二十几年,他对她的付出称得上完全没有保留。那个男人有钱,有地位,但是从来没有情人;对自己的妻子百依百顺,珍爱异常;而他们的儿子也很活泼、孝顺。”
  艾瑞克一字一句的说下去:“怎么看,那都是一个和谐幸福的家庭。我想请问您,这样一个女子,有这样一个爱惜她的丈夫,以及儒慕她的孩子;这样的生活她已经过了二十几年,竟然还要说爱着之前的恋人,您不觉得她很无耻吗?”
  艾瑞克用他那双无情的眼睛紧盯着美茜蒂斯,继续说道:“这样一个女人,将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并对她无微不至的丈夫看成什么了?既然她选择了他,而且他为她付出了所有,难道不值得自己的妻子全心全意的回报吗?即使当初并没有任何爱情,难道这二十几年的生活也没有令她醒悟吗?对婚姻付出忠诚难道不是最基本的美吗?可是这个女人对前爱人说出旧情难忘的话,那么她是要离开为她付出所有的丈夫和儿子,跟爱人离开吗?还是希望与原来的爱人像情人一样厮混呢?那么她自己又与那些肮脏的贵族夫人们有什么不同?”
  他越说越快,那目光让美茜蒂斯完全不能动弹,“她又把自己原来的爱人看成什么了?难道她希望自己爱的人带她走吗?让他成为拆散别人家庭、与一个有夫之妇私奔的可耻的人吗?还是她希望自己的丈夫或者儿子与那个男人来一场决斗吗?让他被杀死,或者干脆杀死那个可怜的丈夫或者儿子?如果是这样,我真为那个愚蠢的丈夫悲哀,二十几年完美婚姻,结果还不是说抛弃就被抛弃了?”
  艾瑞克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呆若木鸡的美茜蒂斯,冷冷的说道:“我更为那个远行归来的男人可悲,就算是成功活下来,得到的也不过是这么个女人罢了。”
  美茜蒂斯呆呆的坐在石椅上,没有发觉艾瑞克的离开。
  她只感觉,这个剩下的夜晚突如其来的寒冷,她的内心都冷得像冰。他的话虽然难听,但是也不无道理。
  过了这么多年,难道她一直都做错了吗?美茜蒂斯回忆着结婚以来丈夫对自己的关怀和体贴,阿尔培的善良与孝顺,其实这二十几年里,还是有很多快乐的时光的。
  是啊,二十多年了。虽然并没有爱情的基础,但是那些默默的关心和爱护,怎么就都成了理所当然了呢?
  美茜蒂斯默默的想着心事,直到阿尔培找到了独自坐在石头椅子上,僵硬冰冷的自己。
  她看着年轻英俊的儿子,终于晕倒在阿尔培的臂弯里。

  并不安宁的夏夜

  伯爵和艾瑞克从花园里出来后不久就告辞离开了马瑟夫府,于是他们两个到家的时候还很早。两人享受了一会温馨的独处,依偎在一起很平静又满足的睡了,并不知道因为他们的原因,这个城市里面的这一个晚上有多么混乱。
  伯爵与子爵告辞后,快一个小时,阿尔培才勉强从几位夫人处脱身出来。
  他没有在大厅里找到自己的母亲,问过很多仆人,也都说没有见到伯爵夫人。阿尔培找了女宾休息室、母亲的私人休息室,之后才在通往温室的葡萄藤下面找到了枯坐着的美茜蒂斯,然而他的母亲见到他之后几乎立刻就晕倒了。
  马瑟夫子爵抱着昏倒的母亲出现的时候,舞会还没有进入高 潮的时候,所有人都带着适当的关心不断地向过往的仆人们打听着马瑟夫夫人的情况。
  就在不到两个小时之前,马瑟夫夫人还满脸笑容的站在大厅里与前来参加舞会的重任打招呼,怎么四五支舞过后就突然昏倒了?难道真是把自己勒得太紧了吗?
  这些先生太太们已经顾虑到了这是在主人家中,他们还是尽量的克制了自己的声音的,然而整个大厅还是能听到不时的笑声,而且几乎每人个都在小声的与身边的人讨论着伯爵夫人的服装问题。
  不过不管怎样,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人仰马翻之后,马瑟夫伯爵向众人道歉,表明了他对夫人的情况很关心,于是众人也就十分体贴的纷纷告辞了;不过没有人对这场不成功的舞会表示什么遗憾,显然大家已经得到了足够丰富的谈话题材了。
  好在马瑟夫伯爵家的家庭医生住的很近,用过药后美茜蒂斯的脸色渐渐不那么吓人了,而马瑟夫伯爵和子爵终于得以安静的守在她的床前,等待着她的苏醒。
  昏迷中的美茜蒂斯好像看到年轻的爱得蒙远远地离开了她,去到了一个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而稍早前那段给她无比震动的问话又似乎一遍一遍的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她看到了小小的、刚刚学会走路的阿尔培,那孩子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张开双手向她走来;也看到了虽然喜欢沉着脸,与美茜蒂斯从来说不上心灵相通的费尔南多——不能否认,这个男人给了她一切他拥有的东西。
  她其实知道马瑟夫这个姓氏的来历,美茜蒂斯明白这是费尔南多想要给她的生活,但是她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这些年以来,她都觉得她是痛苦的。被迫嫁给不爱的丈夫,不生不死的活着。
  美茜蒂斯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丈夫给了她什么,而她又给了他什么。这些年的生活真的就那么不快乐吗?除了阿尔培这个上天赐给她的礼物之外,真的没有过快乐吗?美茜蒂斯不断的问自己,难道她真的可以轻易放弃这些吗?
  她慢慢的恢复了神智,那里有两张焦急的面孔围在她身边。
  阿尔培小心的凑到了母亲面前,轻声的问道:“你怎么样了,妈妈?”
  费尔南多立刻摇铃,让仆人将医生请进来给夫人检查。
  美茜蒂斯仔细的打量着这么多年里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看着他们完全外露出来的那种浓烈的感情,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她对费尔南多微笑起来,又对阿尔培安慰道:“我没事,我的孩子。”
  美茜蒂斯虚弱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与平常不同的放松意味,马瑟夫伯爵奇怪的看着她,并不知道与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妻子心中所下的决定。
  ××××××
  维尔福夫人带着自己的继女登上了回家的马车,她才刚刚与几位长舌的夫人们依依不舍的告辞,相互约定在几天之后找个时间好好聊聊最近的新闻。
  马车很快的就回到了维尔福府,所以这一路的沉默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可是当这两个互相并不亲密的女士,看清了从另一辆马车上匆忙下来的阿夫里尼先生——这位先生是他们家的家庭医生,凡兰蒂几乎是被他看着长大的——的时候,两位女士都不约而同的惊呼起来。
  “阿夫里尼先生?上帝啊,您这么匆忙,我家里是有谁生病了吗?”
  凡兰蒂紧张的提着裙角,跟上医生那及快速的步伐一起向楼梯上跑去,这姑娘焦急的询问着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人感到不适,因为似乎只有老诺梯埃的年纪才会突然发生什么状况;而阿夫里尼医生也不能确定是谁出了问题,他们只好向着那个吵闹的房间过去。
  维尔福夫人跑不了那么快,她慢慢的走在后面,随手拽住一个从楼上跑下来的女仆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慌乱什么?”
  “夫人,圣·米兰侯爵和侯爵夫人好像都得了什么急病,侯爵到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不醒了。”那位导致了这个结果的女人紧张的抓紧了女仆的手腕,疼得那孩子缩起身子才被放开。
  维尔福夫人定了定神,挥挥手放那个女仆走了;女佣人不敢当着主人的面去揉自己疼痛的手腕,所以当她被允许离开的时候就立刻溜走了,并没发现女主人正在不正常的颤抖着。
  这女人想了想,还是慢慢向楼上走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更大的吵杂声,夹杂着几声哭喊传了出来。那个本就害怕的女人更加惊慌了,几乎要紧抓着楼梯扶手才不会软倒在台阶上。
  “天啊,爱华……”维尔福夫人倚在楼梯扶手上,喃喃的念着儿子的名字。她知道,一定是那个东西已经起作用了,“我一定要去看一看……”
  这个浑身酥软的女人勉强打起了一些精神,吃力的慢慢走到了那间房间门口。这时候又一阵惊呼声从那扇门里传了出来,她愣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维尔福先生从来都一丝不苟的形象被打破了,这个男人现在靠在窗台上敞着衣领喘着气,眼睛紧盯着一旁的立柱床,额头上粘着几缕汗湿的头发;凡兰蒂紧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不要钱的向下淌着,不忍去看但是不能不看的紧盯着立柱床上的人;家庭医生阿夫里尼先生和两个用人正围在床边,维尔福夫人只能看到躺在那里的两个人的双腿。
  其中一个人一动不动,而另一个则是要想在不断挣扎似地,她只听到阿夫里尼让仆人们按住‘她’。
  维尔福夫人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医生抢救那个抽搐的已经口吐白沫的侯爵夫人。这个年轻妇人扫视着室内的几个人,突然意识到,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也许已经死了。
  当她察觉到意识到这一点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颤抖的紧握着门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头一次前所未有的感觉到死亡的可怕——尤其是当这个就要终结的生命,其实是死在她手中的时候。她冷汗津津的想要立刻见到爱华沉睡的小脸,或者找一个地方大喊大叫的发泄掉自己的恐惧,总之她必须逃离这个地方。
  不过当她还没有将这些想法付诸行动的时候,侯爵夫人就很快的停止了抽搐,咽气了。维尔福夫人如梦初醒般的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看看那个老妇人的样子,可是到最后她还是没敢真的去看一看那张惨死的面孔。
  维尔福夫人觉得自己就要受不了了,这个充满了新鲜死亡气息的房间要让她窒息了!她决定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她的丈夫和凡兰蒂会去处理这些事情的——等等!凡兰蒂!
  那个悲伤地女孩正扑在自己外祖父母的身上大哭着,而她父亲也灰白着脸,与医生一起为死去的两个老人清理着仪容。
  刚才还害怕得要命的维尔福夫人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带着脸上完全的空白表情死死地盯着悲伤哭泣的凡兰蒂,眼睛里迅速闪过晦暗不明的阴影,只有那握得死白的双手与几乎被揉烂了的衣摆,稍微泄露了这个女人的打算。
  ××××××
  邓格拉斯家今天十分平静。
  因为与马瑟夫的婚约眼看就要吹了,这一家人干脆没去参加今晚的舞会。银行家在这天晚上接到了一封急报,是他的某个合作伙伴发来的消息。他打开那张短短的纸,反复读了几遍,脸上绽开了得意的笑容。
  他笑着将这张纸塞进了一只白色信封,将信封放在了衣兜里,还在上面拍了拍。一想到安里王子对欧琴妮明显的最求意味,邓格拉斯就不禁更加得意了。
  不过一想到他最近烦恼的财产问题,邓格拉斯又阴沉了起来。这个丑陋的银行家在仆人走后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去想他损失的那一大笔钱。冷笑起来,在巴黎想看他的笑话的人,自己也绝对别想好过!
  他又想了想,还是摇了铃叫进了一个仆人,将那只信封交给了他,并交代了他一番。邓格拉斯安慰了自己的心,想到那只信封里东西的妙用,小声唱起了咏叹调来。
  不久之后,一个被塞了几个铜板的流浪儿,就将一封没有邮戳的空白信封,塞进了报馆主编的信箱里。

  之后两天的反应

  关于那一天最大的新闻并不是马瑟夫夫人的那场急病——有传说,那位夫人实际上只是把束腰勒得太紧了而已。整个巴黎有一件更加轰动的事情,那就是圣·米兰夫妇的猝死。
  侯爵与他的夫人都是活跃的保王党,曾经为了皇帝的重新登基出了很大的力,作为一个老牌贵族家庭似乎也可以理解他们对拿破仑的厌恶。只是这一个曾经辉煌的家族如今只留下了一个继承人,这个姓氏也就这么衰败了。
  整个上流社会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反应不一。有些古板的贵族坚持这是一件残留暴徒们的报复事件,可是更多的人只是对那巨大的遗产又又妒——比如说那位才吓得半死的维尔福夫人。
  不过凡兰蒂本人则完全考虑不到什么遗产的事情。这个姑娘一整天尽量使自己忙绿起来,她帮着仆人们为两位老人换了衣服,又忙着在维尔福府各处挂上纱。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有时间去想,她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崩溃。
  她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一直躺在床上养病。虽然母亲对她很好,但是大多数时候她不被允许探望自己的母亲。后来,母亲过世了,新的维尔福夫人不久之后就嫁了进来。宠爱她的外祖父母也只能隔上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来看她一次。新的女主人很快就生下了自己的孩子,而凡兰蒂的父亲又是那么一个严肃无情,冷冰冰的人。
  在这诺大的房子里面,这个姑娘只有在自己瘫痪的爷爷那里,才能找得到一丝丝亲人之间的温情。
  等到她渐渐长大,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青年,凡兰蒂将自己的一颗芳心完全的奉献给了自己的爱人,期盼着那个温柔善良的青年有一天能够将自己带离这个地方。可是她的父亲和后母只是一心一意的要将她嫁给一位富有的贵族。
  将凡兰蒂拯救了出来的是她那个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爷爷。可惜的是,每次当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当她以为看到了自己幸福的未来时,沉重的打击就会毫不留情的加诸在她身上。
  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几个爱她的人,又有两个永远的离开她了。
  凡兰蒂感到精疲力尽。她振作精神,与诺梯埃说了会话,忙绿了一整天的姑娘就早早的休息了。她完全没有想到,还有一个担心她的人还痴痴的等在他们平时约会的地方没有离开。
  马西米兰一大早就听说了整个巴黎都在盛传的,维尔福府上发生的事情,于是他很早就来到了他买下的那一片荒地那里。这个地方与他恋人家的花园仅一墙之隔,哪里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就是两个青年人平时约会的地方。
  这个青年顶着七月里毒辣的太阳,在一片荒地中等了整整一天,但是当月亮渐渐升起来、四周慢慢暗下去之后,他还是没有见到那个女郎。在非洲从军的经历使得这个小伙子并不觉得这一天的等待有多么难受,他只是不断的担忧着凡兰蒂的状况。
  摩莱尔并不算有钱,他可以算是衣食无忧,但是并没有闲钱去奢侈。他不像巴黎的其他年轻人,比如内政部长的秘书吕西安这样的人,垂涎着维尔福小姐继承的那大笔遗产;马西米兰在乎的只是凡兰蒂这个人,与她的那颗纯洁善良的心。
  马西米兰明白,凡兰蒂有多么珍视那些重要的亲人们——他自己生在一个温暖的家庭里,但是凡兰蒂成长的地方实在算不上温暖。就因为马西米兰明白的知道侯爵夫妇对于凡兰蒂的重要性,他才更加担心自己柔弱的恋人。
  维尔福府上的灯光也渐渐熄灭了,经过了一整天的忙碌,仆人们也疲惫的早早休息了。马西米兰看着不远处那栋慢慢安静下来的房子,以及阁楼上诺梯埃房间里亮着的灯,踌躇了好一会,还是决定悄悄地溜进去。他最起码要见一见那个老人,问问凡兰蒂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这个骑兵上尉安静而灵巧的很快攀上了铁门,轻易地翻了过去。他回忆着上一次凡兰蒂带他走过的路,将自己隐藏在房子的阴影中,静静地向厨房那扇门摸了过去。
  但是还没等他转过墙角,两个慌乱却刻意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
  马西米兰使劲捣着自己的嘴,心脏狂跳着害怕会惊呼出声来。他一字不漏的听到了那两个人——准确的说,是维尔福先生与家庭医生的对话;然而这短对话的内容太过惊悚,以至于这个小伙子见到诺梯埃的时候,依然能感觉到背脊上跗骨不去的寒意。
  瘫痪的诺梯埃先生依然如平常那般敏锐,这个老人立刻以眼神询问着。
  “爷爷,”马西米兰看着那位不能说话的老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到了维尔福先生与阿夫里尼医生的谈话,医生说……圣米兰侯爵夫妇是被毒死的!”
  这两个与凡兰蒂关系最为亲密的人谈了一整夜,直到曙光初现,马西米兰才悄无声息的穿过无人的走廊与厨房外面的门,顺着进来时的原路离开了维尔福大宅。
  ××××××
  阿尔培比平时迟了一些起床,于是当他想用过早餐之后,才打开今天的报纸仔细看了起来。
  之所以前一晚睡得很沉,是因为之前的整整两天他都守在母亲身边。直到确定了美茜蒂斯的身体状况的确没有问题,才终于能放下心休息了。
  阿尔培不时的对着报纸冷笑着,他对上面一些在他看来荒谬绝伦的消息嗤之以鼻。按照他本人的习惯,最后翻开了波香主编的那份《大公报》读了起来。
  他抽了口气,他难以置信的凝视着右下角一块小小的,名为‘亚尼纳通讯’的消息,完全傻眼了。那消息写着:
  他想都没想,立刻丢开嘴上叼着的雪茄,穿起了外套就向门外冲去。
  阿尔培直接找上了波香工作的地方,但是下了马车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先要找一位决斗的见证人。阿尔培懊恼的转过身,一边向车上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可能的人选;可是他立刻被波香的声音叫住了。
  “阿尔培!”
  波香惊讶的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亲热的招呼道:“我亲爱的朋友,你这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阿尔培毕竟也不是那么冲动的人,他忍着火气四下打量着人来人往的报馆门口,上了几级台阶拉着波香问道:“我有事情和你说,能找到个不受打扰的地方吗?”
  波香奇怪的打量着这个难得阴沉着脸的青年,点头说道:“没问题,跟我来吧,我的办公室可以谈话。”
  他领着阿尔培进了报馆的门,一路带着他来到了自己的主编室。这房间面积不小,但是因为到处堆着资料和报纸显得相当凌乱;这个屋子因为根本没有办法打扫,所以每个边角里都铺着厚厚的灰尘。
  “我亲爱的阿尔培,请原谅,一个编辑的办公室里总是会这么乱七八糟的。我记得这盆天竺葵旁边有一把椅子……果然,”波香翻开椅子上的旧报纸,请阿尔培坐下来说话,“我的朋友,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你要点饮料吗?”
  阿尔培阻止了波香的忙碌,生硬的说道:“不用了。先生,我只是来找您问一下关于今天报纸的一些事情。”
  波香注意到了阿尔培冷淡的语气。他的眼神暗了暗,随后以同样的语气回答道:“那么好吧。马瑟夫先生,请您说一下让您屈尊来此的原因吧。”
  阿尔培被这种讽刺的语气气得脸色通红,他质问道:“您的报纸在今天发表了一条消息,这段话严重诋毁了我家人的名誉!”
  波香闻言吃了一惊,随手拿起了放在一边的报纸说道:“请您指出一下,具体您说的是哪一段?”
  “就是‘亚尼纳通讯’那一段。”
  波香仔细的将那短短两行字读了一遍,疑惑的放下报纸,抬起头问道:“在我看来,这段话并没有提到您的家人啊?不过,既然您这么说,那么您是希望我怎么办呢?”
  “我希望,”阿尔培说,“不,我要求您的报纸必须更正这个消息!”
  “你坚持吗?”
  “是的。”
  波香皱起了眉头,说道:“但是更正消息可比发布消息更加严重啊。”
  阿尔培严肃的说道:“您的报纸对我的家人进行了这样的污蔑,必须更正!”
  波香对阿尔培的态度十分不满,但还是再次看了一遍那条通讯。他想了想,问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可以问一下吗?考虑到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我可一点没看出来这条消息与您家的关系呀。”
  阿尔培忍不住站了起来,相当激动:“我的父亲,马瑟夫伯爵,他在当年的名字就叫做费尔南多·蒙台哥,而且他本人正是阿里·铁贝林最信任的人。他是那样一位可敬的军人,我不能忍受他的名誉被这样的玷污!”
  波香大吃一惊,忍不住又回头将那则消息读了一遍,说道:“既然这件事情关系到你父亲,那么却是情有可原。但是您说让我更正——”
  阿尔培瞪着他,问道:“您不同意吗?”
  波香看着愤怒的阿尔培,已经想到了这个青年将对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什么反应了。他苦笑了一下说道:“我可以更正这则消息,但是那必须是在我核实过消息的准确之后,才能去做。”
  阿尔培果然勃然大怒,立即要求一个决斗,而波香只能答应了他,“但是请您给我三个星期的时间,因为,一个文学工作者可不像您那么精通剑术或射击哪。”
  为三周后的决斗发过誓,波香看着怒气冲冲的阿尔培离开了报馆。这场莫名其妙的决斗要求也让这个总编大人憋气不已。
  于是这天午饭前,波香就急忙交代了一下工作的事情,踏上了去希腊的马车。

  葬礼同天的告白

  在波香离开巴黎的第二天早上,维尔福家举行了圣·米兰侯爵夫妇的葬礼。
  阿尔培到的时候,吕西安以及夏多·勒诺伯爵已经到了,几个朋友聚在一起,看着前后两辆马车上的两口棺材唏嘘不已。
  夏多·勒诺四下打量了一下,奇怪的问道:“谁看到弗兰茨与波香了?”
  吕西安晒笑道:“我的伯爵,您确定伊辟楠会来吗?在他的婚约谜一般的破裂之后?”
  “不错,我忘记了。可是波香呢?他从来不会这么失礼的呀?”
  “我听说他在昨天就出远门去了,似乎是去了希腊还是土耳其的什么地方。”吕西安说道。
  阿尔培听到这句话惊讶极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波香竟然亲自去调查那件事去了。
  勒诺继续问道:“哎,怎么摩莱尔也没到呢?”
  吕西安奇怪的看着他,说道:“什么,我的伯爵啊,我甚至不认为他认识侯爵本人的。”
  “确实是这样没错。”勒诺说道,“但是他至少认识维尔福先生夫妇,不是吗?”
  一个声音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说的是,我刚才就见到他了,但是我的马要快一些。”
  几个人回过头来,看到基督山伯爵和他的朋友邓肯就站在他们身后,两个人矜持的向众人点头算作招呼。这位传奇的人物,已经不可否认的获得了巴黎社交圈里举足轻重的地位,几个年轻人很是亲热的于两个人互相打着招呼。
  阿尔培十分犹豫。他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朋友,波香实在是十分合格的,他不能说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任何感动。于是当伯爵与艾瑞克到达的时候,阿尔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提出请伯爵陪同他决斗的提议。
  就这么一会,马西米兰也到了墓园门口。几个人再次互相打过招呼之后,一起缓缓地向墓园里走去。
  艾瑞克边走边说道:“先生们,说起来十分遗憾,我与伯爵都还没来得及认识这两位鼎鼎大名的人物呢。”
  伯爵也点头同意道:“说起来,侯爵夫妇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去世的?难道是什么传染性疾病吗?怎么会在同一天就先后离世了呢?”
  阿尔培接话说道:“这件事真的很不平常,不会真的像是传说的那样,是有人谋害的吧?”
  勒诺凑到吕西安身边,小声的问道:“我的朋友,您就没从部长那里听到什么确切的消息吗?”
  几个人都将目光注视在部长秘书的身上。吕西安夹着他那只精致的单边眼镜,满不在乎的说道:“是听说了一些。你们知道,侯爵的身份实在是很高的,这件事情皇室也会十分关注,于是维尔福先生特意带着医生到部里说明了原委。”
  吕西安微笑道:“据说,侯爵本人再来巴黎的路上由于气候原因突发哮喘,而侯爵夫人则是因为悲痛过度,在到达巴黎之后不久就因为癫痫窒息而亡了。”
  伯爵说道:“哎,谁能想到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侯爵夫妇就这么去世了。不过不论怎么样,总之维尔福小姐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可惜我们的弗兰茨,如果他娶了这位小姐,那么这笔钱终究会是他的的了。”
  阿尔培说道:“嘿,别忘了,那个老雅各宾党也死了的话,还会有一笔数量相当的财产落在那位小姐手上呢。”
  艾瑞克看着几位小伙子继续说道:“遗憾的是我和伯爵已经结婚了,那么几位先生们,抓紧机会吧,在维尔福小姐还没有新的婚约时。”
  吕西安笑了笑,小声说道:“您以为只有您看出这一点吗?瞧着吧,这下子那位小姐身价暴涨,如果说维尔福先生不会利用这个联姻的机会,我愿意将我哪里珍藏的所有名贵字画都烧掉!”
  几个人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只有马西米兰紧握双拳,空白着表情完全没有加入到谈话中去。
  维尔福的家墓是由白色石块筑成的,内部分为两个部分,圣米兰家和维尔福家的墓室是隔开的。这是凡兰蒂的母亲去世之后,侯爵夫妇着人修建的墓地,就是希望他们死后能与心爱的女儿住在一起。
  侯爵夫妇的棺材很快被抬了进去,放置在圣米兰家的那一边。只有维尔福以及凡兰蒂等少数几个至亲的人进入了墓室。葬礼的其他部分都在墓门口完成了,除了一个简单的宗教仪式之外并没有安排其他的活动,于是仪式一结束,参加葬礼的人们就离开了墓园。
  马西米兰暗自留意着凡兰蒂的动作,那个女孩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马西米兰看着那个女孩登上马车离开之后,立刻骑着他的马回到了他的住所。在家门口将自己的马交给了老柯克莱斯之后,连门都没有进就向他购入的那块荒地去了。
  马西米兰去约会自己的恋人了,而在这个时候,在香榭丽舍大道旁伯爵的院子里,另有两个年轻人也在进行着交谈。
  最近一段时间,弗兰茨几乎每天都到伯爵家报道,对于这栋房子和它的主人们,男爵也越来越熟悉了——尤其是海蒂。弗兰茨觉得,于这个聪慧美丽又善良大方的姑娘交流的越多,他越不能控制心底的那一股爱意。
  弗兰茨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决定要将自己的感情说出来。
  弗兰茨在花园的树下找到了他爱着的姑娘,上前与她说道:“小姐,请问我能否与您单独说会话?”
  海蒂挥挥手让侍女们离开一会,好奇的看着弗兰茨说道:“请说吧,先生。”
  弗兰茨红着脸等那几个偷笑的女仆们离开了他们的视线,鼓足勇气,用一种很严肃的态度说道:“海蒂小姐,我是一个并不很富有,也没有很高地位,父母双亡的人。”
  海蒂一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颜色渐渐变成了粉红色,继续听着。
  “我游历过很多地方,学过一些知识,有一些眼界,品位也不算差。论到人品,我本人虽然并没有让人交口称赞的美名,却也没有什么恶劣的习惯,我的一切行为都无愧我的内心。”
  海蒂听着弗兰茨的自白,娇羞的低下了头摆弄手上的折扇;弗兰茨的目光被那姑娘雪白的后颈吸引了一瞬,随即咳了一下,转过视线去盯着那姑娘雪白的小手,接着说道:
  “我只有一个男爵的爵位,父母留下来的财产使我有每年一万左右的收入。在巴黎,我有一所不算很大的房产,另外,在南部有一座庄园,那是伊辟楠家的祖宅。我——我想问问您,”
  弗兰茨单膝跪地,看着心爱的女孩羞涩的美丽表情,热切的说道:“我想要问问您,如果您不嫌弃我微薄的收入,以及,如果您认为我的人品配得上您的人品的话,那么,您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度过将来的每一个日子呢?”
  海蒂觉得自己的脸上想要烧起来了似地,心里又羞又喜。关于这个英俊的青年,最近一段时间她的父亲们经常在她跟前说到这个人的事情;而这段时间里两个人频繁的接触,也让她亲眼见到了这个青年身上显而易见的优点——不骄奢浮躁,不自大,为人沉稳温柔。由于小时候的训练,海蒂完全明白像弗兰茨这样的青年有多么难得。
  弗兰茨的目光停留在海蒂精致的面孔上,但是他发现那张原本羞红了的脸竟然越来越苍白,而且这姑娘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弗兰茨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了?”
  海蒂轻轻地摇着头,慢慢的站了起来,小声说道:“不,没有。您并没有会令人不满意的地方。我没有回答您……实在是因为我自己的理由。”
  弗兰茨也站了起来,急切的追问道:“什么?难道您已经订婚了吗?”
  “并没有。”
  “那么,是您的宗教不容许与别的宗教通婚吗?”
  “不是这样的。”
  “您这么说就更让我困惑了,”弗兰茨疑惑的看着海蒂说道,“您没有婚约,也没有信仰上的问题,而您也说我并不令您厌恶……难道,您已经有恋人了吗?”
  海蒂猛的抬起头来分辩道:“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什么恋人,我对您也……”
  弗兰茨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他心爱的女郎很明显的也对他报持着同样的情感,这一认知使他惊喜万分;不过他同时也注意到了那个女孩突兀的结尾,和紧咬着的嘴唇与僵硬的姿势。
  弗兰茨不解的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海蒂看着他,为难的绞动双手。这姑娘迟疑了一会,还是呼出一口气,小声的说道:“承蒙您的厚爱,由于您付出的感情,那么有些事情,我觉得实在不应该对您有所隐瞒。”
  弗兰茨带着些许迷惑的看着海蒂,按照那姑娘的示意,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了花园里的椅子上。
  海蒂的眼帘低垂着,轻声说道:“我觉得,如果要接受您的好意,那么必须先把我的事情告诉给您。您不知道,基督山伯爵并不是我的生父——海蒂实际上只是一个女奴,蒙父亲大人不弃才被收做养女的。”
  弗兰茨挑起了眉毛,这个消息虽然令他吃惊,但是,“就算是这样,那又怎么样呢?”
  海蒂提起勇气抬起头,直直的看着弗兰茨的眼睛说道:“在您面前的人并不是富有的基督山伯爵的女儿,您依然执意要娶她吗?”
  弗兰茨温和的笑,他明白了他心爱的女郎到底在困惑什么了。
  弗兰茨缓缓地从基督山岛开始讲起,他是如何对那个在幻境中见到的女子着迷,以至于在罗马的狂欢节上的那惊鸿一瞥的狂喜;他原本的婚约与他内心的挣扎;他听到当年的真相后对能够解除那段婚约有多么高兴。
  他用平缓柔和的声音将这一切娓娓道来,海蒂听着这个青年的心路历程,慢慢的,欢喜的神情又出现在这个女孩脸上。她已经明白了他要说的话。
  弗兰茨看着那个聪慧的女孩羞涩的表情,微笑着说道:“您了解了吧?我喜欢的是您本身,对于您是不是伯爵的女儿,或者是您本来的身份,这些我都不在乎。”
  海蒂抿着唇微笑,用她的小手不断地揪着裙子上的装饰花朵。弗兰茨伸手握住了海蒂忙碌的双手,重新跪下来说道:“那么,您已经知道了我的决心,您是否愿意与我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呢?”
  让那个青年高兴地跳起来的是,海蒂终于笑着点了点头。

  各自棘手的问题

  弗兰茨心理的幸福感简直难以言表,他一直爱慕的姑娘也回报给他同样的感情,这使这个青年人胸中的喜悦像要爆炸出来一样,久久不能平静。
  海蒂对与弗兰茨的一番深情十分感动,但是她也明白自己还有很大的一堆麻烦需要处理。年轻的姑娘羞红着脸扭捏的站在心上人面前,内心却不住的纠结于怎样把事情跟弗兰茨说明。
  弗兰茨激动地看着海蒂,结巴着用笨拙的语言赞美着爱人的一切,只觉得海蒂美好的值得世界上所有华丽的恭维。
  “我想,”弗兰茨红光满面的笑着说,“我应该立刻向伯爵提亲!”
  海蒂抿紧了嘴唇,迟疑的说道:“弗兰茨……能不能等我先与父亲们谈谈?”
  “难道伯爵会不赞成吗?”弗兰茨不解的问道,“但是在我看来,两位先生似乎很愿意给您自主的权利,而且并不拒绝我们之间的交谈不是吗?”
  海蒂觉得非常为难,她要怎么向他解释父亲们到巴黎来的目的?又怎么解释她真实的身份,以及想要报仇的事情呢?艾瑞克曾经很明白的将他们的事情梳理给她听,而马瑟夫子爵与弗兰茨的关系却又那么好,这一切都让这姑娘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正在海蒂考虑要怎么婉转的说出她的理由时,弗兰茨突然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海蒂吓了一跳,越过弗兰茨的手臂,看到原来是伊萨跑了过来,弗兰茨一时情急,下意识的将海蒂藏在身后保护了起来。
  海蒂觉得心里头甜滋滋的,但还是安慰的对弗兰茨说明了他们家的宠物狮子的事;其实弗兰茨早就在罗马的时候见过伊萨了,他这才想起来,这只狮子是不会咬人的。
  然而伊萨显然已经忘记了他是谁了,只是它野兽的直觉感到眼前的人类好像没什么善意,于是只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呆在原地不动,直到海蒂从弗兰茨身后绕过来,伊萨才凑了过去,向海蒂撒着娇。
  海蒂摸着伊萨厚厚的鬃毛,一抬头就看到卢卡正向他们走过来。她没有时间说更多的话了,只能抱歉的对弗兰茨说明她要先于父亲们谈谈,要弗兰茨稍微等一等;弗兰茨面对爱人央求的神色也只能答应了。
  其实这个时候,伯爵与艾瑞克早就回到了家里,观察了他们有好一会了。卢卡相当不厚道的在两个人下了马车之后立刻向两人作了报告,于是两个父亲们很容易的就在窗子边看到了弗兰茨表白的整个过程。
  看到俩个人,尤其是弗兰茨欢天喜地的样子,他们就明白了海蒂的选择。两个人对这个结果乐见其成,但是现在还有好多东西不适合马上让弗兰茨知道,毕竟,他与阿尔培的关系太好了一些。
  “弗兰茨的事情有些难办啊,”艾瑞克看着与卢卡交谈的年轻人说道,“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决定对海蒂表白了。”
  伯爵微笑着说道:“不会太久的,所有的事情很快就会了结了,有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太早就告诉他比较好。”
  艾瑞克皱着眉头想了想,揽住伯爵的脖子,嬉笑着说道:“但是有些东西也不是那么好隐瞒吧?比如,他很快会清楚海蒂并没有什么母亲……”
  他嘿嘿笑着,照着眼前白的透明的耳朵咬了下去;伯爵闷哼了一声,揪住这个造反的家伙搂在怀里,在那个身上最有肉的地方狠狠拍了两下作为惩罚;但是马上,一股麻痒感顺着脊椎骨迅速的窜了上来,他被那个人灵巧的舌尖在上颚造反的行为刺激的全身发颤。伯爵无奈的败退,只能任由狡猾的敌人压榨他肺部残存的空气。
  两人喘着粗气分开微肿的嘴唇,艾瑞克盯着伯爵的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将这个人勾引到卧室里‘打一架’的冲动。可惜,他们称职的管家已经领着两个年轻人向屋子里走过来了,艾瑞克只好借口帮伯爵整理衣服的上下其手,稍微吃了几口豆腐。
  伯爵对这个人时不时的流氓行径无可奈何,他摇着头夸张的叹了一口气,捏了捏艾瑞克不老实的手,就在卢卡敲门的时候分开了。
  香榭丽舍大道的伯爵家里一片祥和美好,而且新出炉了一对小恋人的时候,维尔福家里也有一对年轻的恋人真心期盼着他们美好的未来。
  马西米兰明白凡兰蒂点头的意思,于是早早就来到了维尔福家后院的铁门那里,等待着他的恋人。一直到几个小时之后,那栋房子里面的人们都趁着晚餐前的一段空挡小憩的时候,凡兰蒂才找到机会来到花园里。
  她小心的探查了房子里面的人,他的父亲在几个小时前就出门了,继母也在照顾弟弟午睡,于是凡兰蒂小心翼翼的穿过空无一人的厨房,直直向他们约会的地方去了。
  因为之前没有见面的几天发生了太多的意外,马西米兰与凡兰蒂刚一见面就急切的询问对方的事情,直到他们意识到他们一直在各说各话,才相视一笑,停下了话头。
  凡兰蒂眉宇间还满是忧愁,轻轻地说道:“原谅我,马西米兰,这几天我实在太悲伤了,没有注意到昨天你在这里等了一天。”
  马西米兰看着恋人憔悴的面孔,心疼的说道:“其实我知道那种情况下你是不会有时间来这里的。对了,因为我一直很担心你的情况,昨天晚上冒险去了爷爷的房间,您知道了吗?”
  “否则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等了一天呢?”那姑娘笑了笑,不好意思的说道,“祖父……我在他那里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我想,当你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一定会原谅我的粗心的。”
  马西米兰明显感觉到凡兰蒂心底对那个消息感到十分喜悦,于是也笑着说道:“我怎么会因为这件事责怪你呢?那么,你是要告诉我什么呢?”
  凡兰蒂抿着嘴唇,随即脸上飞起一片红晕,说道:“祖父已经在巴黎买了一栋小房子,他说今天晚上就会跟父亲谈一谈,打算带我一起搬出去住。那么,我们就不必偷偷地见面了。”
  马西米兰担心的说道:“可是,维尔福先生会同意吗?”
  “就算父亲不同意也没什么,那只要等上十个月,之后我就成年了。那之后,我将会有一笔独立的财产,而在我祖父的同意下,我……”
  那姑娘垂下了眼帘,羞涩的说道:“我就能履行对你的诺言了。”
  马西米兰瞪大了眼睛,喜欢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位经历过战火洗礼依然稳如泰山的青年,终于也有了这样一个手足无措的时刻。凡兰蒂低垂着头,耳边听着马西米兰高兴地笑声,心中也是欢喜异常。
  两个年轻人傻傻的隔着铁门呆站着,彼此的脸上都溢满了幸福的味道。过了一会,骑兵上尉终于找回了理智。他虽然高兴,但是不得不考虑到一些他一直担心的问题。
  马西米兰忧心忡忡的对凡兰蒂说道:“我亲爱的凡兰蒂,我不得不说,这个消息是那么让我激动,但是并不能打消我心中的隐忧。”
  凡兰蒂抬起头来,不解的看着马西米兰。那年轻人继续说道:“如果,凡兰蒂,如果维尔福先生不同意祖父的要求,而在接下来的十个月里为你再定另一门婚约,那可怎么办呢?”
  凡兰蒂轻揉着手中的丝帕,小声的回答道:“其实,父亲他还是对我很好的,我想他也许不会阻止这件事……”
  马西米兰也看出那姑娘心中的不确定,轻柔的问道:“但是维尔福夫人会阻止,对吗?”
  凡兰蒂咬着嘴唇,很困惑的说道:“我不知道,马西米兰。实际上,我在几天前听到了夫人与父亲讨论我的事情,父亲说让夫人自己选择人选;可是今天。我偶然听她说了完全不同的话。”
  马西米兰轻攒着眉头问道:“那么,她说了什么?”
  “今天我们回来的时候,父亲问夫人有没有给我议婚的人选,夫人说:‘凡兰蒂的事情不用着急,那孩子现在太悲伤了,不适合马上谈婚论嫁。’”
  马西米兰毕竟不是凡兰蒂这样从没接触过外面世界的单纯的人,但是他想不明白维尔福夫人这样做的意思,所以也只能将这件有些奇怪的事情放在一边。
  凡兰蒂笑着说道:“不管怎么样,夫人她虽然不算很喜欢我,但是毕竟我是父亲的女儿啊,我想她也不会很想要阻止祖父的想法的。”
  两个开心的青年分享了将近一个小时甜蜜的时间,但是凡兰蒂还是要趁着没人发现的时候溜回去。约会的时候,不论时间再长,恋人们也会觉得很短。凡兰蒂和马西米兰依依不舍的分了手,那姑娘答应将会在之后的一两天里让人传信给他,告诉他那件事情最后的结果。
  凡兰蒂从厨房的侧门轻轻溜回自己的卧室,假装刚起床的样子换了一件衣服,离开房间去诺梯埃那里陪老人说话去了。
  这一天晚上法官维尔福与自己瘫痪的父亲讨论了很长时间,不得已的还是答应了老人的要求。其实检察官本人对于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并没有多么亲近,只从自己年轻的夫人那里听到凡兰蒂有多么不善言辞及难以教导。但是她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于是检察官再考虑了以后还是决定将圣米兰侯爵的遗产给那个女孩直接带走。
  维尔福夫人听到了丈夫的决定险些捏烂了手中的扇子。她定了定神,温柔的开口说道:“亲爱的,您怎么不想一下,父亲与凡兰蒂搬出去住的话,那房子里一共也没有几个仆人,你让凡兰蒂拿着巨额财产有多么危险哪!其实我们这几个月尽快将她的亲事定下来,等她结婚后将那笔钱交给她不是很好吗?这样也不会有什么恶徒敢闯入有男主人的房子了。”
  “你说的也对。”维尔福沉吟着说道,“那么,还是你去忙这件事吧。大审没有多久了,我实在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件事了。”
  维尔福夫人微微一笑,说道:“好的。那么,父亲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搬出去呢?”
  “最快也要一周以后吧,我听说那栋新买的房子还没有打理干净到能入住呢。”
  “是吗。”
  检察官离开了起居室,到书房去继续审理卷宗了,而那个年轻的母亲则低下头去摆弄着儿子的新画册,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法官大人的妻子

  这天夜里,凡兰蒂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今晚的月亮很亮,但是这更加令她睡不着了,她甚至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碰碰作响的心跳声。一直到午夜之后很久,这姑娘还是完全没有丝毫睡意,只是将自己折腾的非常渴。
  她掀开被子向床头柜探过手去,懊恼的发现自己忘记了在睡前将柜子上的水罐装满,那里已经没有水了。凡兰蒂无可奈何的只好下了地,披上一件衣服,准备到厨房去倒些水喝。
  这姑娘穿着软踩在地毯上,看着窗外明亮的月色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拿着的火柴,只拿起水罐就离开了房间。
  凡兰蒂很快下了楼来到了厨房,将自己的水罐装满,又找出一只杯子倒了一杯水。她想了想,反正没有睡意,于是干脆捧着杯子,坐在一个大窗子的沿上。
  窗帘又厚又大,年轻的姑娘很轻易的将自己藏在了窗帘后面。在这个地方,她可以轻易的从缝隙里看到厨房中的情景,但是在厨房里却很难发现她。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与妈妈做的游戏,在母亲身体比较健康的时候,母女俩喜欢在房子里藏起来互相寻找。
  但是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凡兰蒂再也没有找到可以与她玩游戏的人。她将双腿抱在胸前,头枕在膝盖上,向外看着在月光照射下显得奇幻美丽的夏日花园,怀念着童年温暖快乐的时光。
  但是没多长时间,凡兰蒂头脑中的遐想突然被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一种绸缎互相摩擦的声音。
  凡兰蒂突然感觉很害怕,她偷偷从窗帘的缝隙之中发出声音的地方看过去——厨房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色的身影。这个人慢慢向厨房里面走过来,窗外的月光从脚部开始一点一点向上,照亮了这个人身上穿着白色的睡袍,之后是那显得瘦小的,明显属于女性的身子。
  然而当月亮的光芒就要照到人脸时,这个神秘的人却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凡兰蒂转过身去,在流理台上拿起了一只水罐。
  因为神秘的人背对着凡兰蒂坐在的地方,她不能完全看清那个人的动作;但是很明显的,这个神秘的女人掏出一只小瓶子,小心翼翼的向那只看起来很轻的空罐子里面放入了什么东西,然后又用一块软布之类的东西在罐子内壁上擦了擦。
  凡兰蒂不知道这个神秘的女人到底要做什么,但是这姑娘下意识的屏起了呼吸,一下都不敢动弹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这个神秘的女人向窗口走了几步,借着月亮的亮光举起那只动了手脚的罐子仔细的看进去,片刻之后点了点头,放下了举起的手臂。
  但是就在她放下举到眼前的罐子那一刹那,原本背对着月光让凡兰蒂看不到面孔的脸,突然被那只陶罐上反射的光亮晃了一下,这一下惊得凡兰蒂死死的咬住了嘴唇,她浑身颤抖的险些惊呼出声——那是她的继母!
  这个姑娘想不明白维尔福夫人选择在这个时间,到厨房里做这么一件事到底是为什么,但是女性的直觉让她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动静来。
  维尔福夫人完全没有察觉有另外一个人看到了她的举动,只是满意的将那只将那只罐子放回了原处。这女人左右看了看,突然发现了凡兰蒂带来的水罐。她又拿出那只小瓶子,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在做什么,将那只小瓶子收了起来,离开了厨房。
  凡兰蒂一口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听着寂静的夜里,她的继母走路时衣料摩擦的声音,但是因为地毯的缘故并没有脚步声。那声音越走越远,四周很快又恢复了寂静无声的状态。
  凡兰蒂仔细的听着周围的一切声音,然而耳边只有隐约的夏日花园里各种小虫不时发出的声响。这姑娘等了好一会,确定了她的继母此时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房子里再没有什么神秘乱逛的人了。
  这姑娘轻手轻脚的从躲藏的窗帘后面出来,站在了地下。她将手里的水杯放在桌子上,却发出了好大的一声,吓了这姑娘一大跳。凡兰蒂这才发现,她整个人都不能控制的颤抖着。
  那种害怕的感觉很难停止。凡兰蒂又仔细的听了听,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人了,才捂着胸口大口的喘息着。过了一会,她觉得已经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想起来去看一看维尔福夫人到底做了什么。
  那只之前并没有看清楚的罐子被维尔福夫人放回了原处,凡兰蒂轻轻走过去,拿起那只罐子看了起来——她惊讶的发现,那是她那瘫痪的祖父所使用的水罐。
  因为诺梯埃身边只有一个老仆人服侍,所以通常不会耽误时间在清洁上面。像这样的水罐通常都是准备两只,一只放在屋子里,等到没有水的时候在厨房拿另一只盛水,而换下来的直接放在厨房里让女仆们有时间的时候清洗的。
  凡兰蒂认出这是老人东西,她将鼻端凑到灌口嗅了一下,隐约有一种淡淡的苦味。这姑娘心里突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想,手抖得险些将罐子摔在地上。但是她很快回过神来,颤抖着双手打来大量的水,用了很长的时间仔细的刷洗着那个罐子。直到天亮之前,凡兰蒂才停下自己稍微有些疯狂的行动,轻手轻脚的回到了床上。
  两三个小时之后,一夜没睡的凡兰蒂早早的去见自己的祖父,悄悄地将这件事告诉了那个老人。这孩子吓坏了,小声抽泣着断续的将所有的情景都跟诺梯埃说了。老人的头脑依然灵活,而且这种事情他见过的实在是太多了;诺梯埃很快通过字典指示了凡兰蒂。
  一小时以后,阿夫里尼医生匆匆坐着马车到了维尔福家,维尔福先生在大门口处等着他:“我的上帝,您总算到了!”
  医生一面向里走,一面问道:“是诺梯埃先生有什么事情了?”
  “他喘不上气来了,”维尔福带着医生急急向里走,“早上吃晚饭之后不久就突然不太舒服了。”
  “那早上吃了什么?”
  “只是一些燕麦粥,喝了一口水就感觉不舒服了。”
  医生没有再说话,他们已经到了那老人的门口。凡兰蒂站在老人身边,见到医生来了就让到了一边,咬着嘴唇不吭声。阿夫里尼很快检查了那老人,只是这情况比他预料的要好得多。
  “您说他刚喝一口水就不舒服了?那么那个水瓶呢?”
  维尔福愣了一下,看向诺梯埃的老仆人。那老仆回答道:“夫人说也许是水不干净,于是拿去换水了。”
  医生听到这个回答,皱着眉头不出声。检察官看着他问道:“医生,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奇怪的皱着眉头思考,突然看到了那老人闪烁的眼神。阿夫里尼转向检察官,说道:“暂时没什么事情。但是我需要在这里观察一下。”
  维尔福板着脸点了点头,说道:“那么就麻烦您了,凡兰蒂会在这里协助您的。”
  检察官很快离开了老人的房间,凡兰蒂送自己的父亲离开之后就关上了门,没留意转角处一闪而逝的绸缎裙角。
  当天晚上,医生说老诺梯埃的情况非常危险,直接住在了维尔福家;维尔福夫人很殷勤的打理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餐,用以答谢阿夫里尼医生一直以来的帮助。
  医生很矜持的并没有喝酒,很快用了晚餐回到了老人的房间。凡兰蒂正陪着老人说话,这姑娘已经三十几个小时没有休息过了,这时候已经非常疲惫,但还是担着心。她见到医生进来就站了起来。
  医生止住了迎上来的凡兰蒂,轻声的说道:“好姑娘,去睡吧,你的祖父不会有事的。”
  凡兰蒂有些着急的询问道:“阿夫里尼先生,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您到底发现了什么没有?”
  阿夫里尼医生笑着示意那姑娘注意那不能说话的老人,凡兰蒂回过头,那个老人眼睛里有明显的不认同。
  那姑娘眨着眼睛问道:“爷爷,您是让我离开吗?”
  老人用眼光表示了同意。
  “那么好吧,”凡兰蒂看着她祖父不容否决的眼里眼光,点点头说道,“那么阿夫里尼先生,请您照顾我的祖父,我先失礼了。”
  年轻的姑娘走过去亲吻祖父的面颊道晚安,她看着老人眼睛里明显的担心神色,轻轻笑道:“爷爷,别担心我,我现在精神不好只是因为疲倦,等到您早上看到我,我就没事了。”
  这姑娘明白医生和祖父不想让她参与的太多,而且那两个人自有计较,她也只能尽量不去想烦心的事,很快睡着了。
  这个夜里像之前的一天一样,月光非常明亮。只是这样美丽的晚上,那个白色的、像幽灵一样的身影却依然在那个时间出现在了厨房里。
  诺梯埃房间的灯整夜未息,天快亮的时候,阿夫里尼医生回到了老人的房间里。医生和诺梯埃谈了很久的话,之后又悄悄的嘱咐了前来替换医生陪伴诺梯埃的凡兰蒂一些东西,就告辞离开了,连早餐也没有在维尔福家里用。

圣诞节特别番外

 基督山岛,1837年的圣诞节前夕。

 一切报仇的前期工作已经基本准备完毕了,所有人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都放下手边的工作聚到了基督山岛上,一起过圣诞节。

 艾瑞克本人其实对这个基督诞生的日子没多大兴趣,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除了在与邓蒂斯大叔刚认识的那几年还算是好好享受过几次节日之外,一直处于没时间没心情过节的情况里。

 在邓蒂斯大叔的小小阁楼里,三个穷哈哈的人聚在一起,难得的买上一些食物,在圣诞节当天围在壁炉前高兴的聊天谈话,这就是他印象中最好最温馨的圣诞节了。

 在当曼巴的时候,他们有更多闲钱购买好酒和食物,与一帮亡命徒围着老人狂欢着度过平安夜,虽然热闹,但是爱得蒙的事情始终是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后来爱得蒙被救出来,但是邓蒂斯大叔的身体又渐渐虚弱,他们两个也是在没有多余的心情去庆祝这个日子。

 于是,说起来直到现在,艾瑞克才算是重新有机会体会这个家人聚在一起,与春节同等地位的节日。平安夜里,伯爵与艾瑞克、海蒂,拉着管家们一起坐下来吃了一顿丰富的晚餐,之后围坐在一起喝着甜酒聊着天。

 艾瑞克和伯爵正与范巴谈到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的运作方法时,海蒂的惊呼声传了过来,几个人迅速向那个女孩那里看过去。

 “我的天呀,伊萨!”

 伯都西奥和阿里手忙脚乱的制止那头狮子撕扯礼物盒子的举动,卢卡站在海蒂身边,拎着伊萨的锁链诡异的笑着。

 “这是怎么回事?”伯爵问道,“伊萨突然发疯了吗?”

 卢卡躬身回答道:“伯爵先生,看来这只狮子闻到了我给他的礼物的味道,只是没想到这会造成这畜生不合时宜的举动。”

 海蒂好奇的看着伊萨好像喝醉了的举动,这狮子已经扒开了一只盒子吃掉了什么,开始转着圈追起了自己的尾巴。

 小姑娘惊奇的问道:“卢卡,您的礼物里到底是什么啊?要知道伊萨胆子太小了,它从来不会这样调皮的!”

 卢卡端上一旁的甜点递给海蒂,回答道:“是猫薄荷,小姐。”

 伯爵头疼的揉了揉鼻梁,艾瑞克找的这个管家有的时候实在是太难搞了。他睁开眼睛,那个管家同样难搞的主人已经跟海蒂一起围着伊萨看笑话去了。

 伊萨追了一会自己的尾巴,终于不再那么兴奋,转而像醉酒一般晃晃悠悠的朝着盛甜点的托盘而去。艾瑞克好笑的用脚拨拉着伊萨的身体,那狮子想向后退避开骚扰,然而不小心绊倒了,做了一个屁股墩。

 艾瑞克和海蒂被憨头憨脑的伊萨逗得哈哈笑,结果那傻乎乎的狮子完全不知道别人是在笑它,只是怎么挣扎也没爬起来,于是干脆趴在地上,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

 两个看热闹的也没有再去打扰它,只是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盒子嘀嘀咕咕,然后宣布既然已经翻乱了,不如提前一天将礼物拆开好了。

 伯爵微笑着看着艾瑞克兴奋地小脸,很放纵的答应了。

 “那么,小公主,我将盒子递给你,你来读名字,好吗?”艾瑞克微笑的看着他们的女儿说道。

 海蒂接过一只足球那么大的盒子,读到:“这一件是给阿里的,来自父亲们。”

 伯爵微笑着说道:“阿里,这是子爵先生特意为你定做的,这些倒能将食物切得很碎。”

 奴惊喜的结过那只盒子,很快打开,里面是一套特殊定做的餐具,包括锋利的三个并坐一排的刀,以及像是小铲子一样的勺子。因为阿里没有舌头,所以吃东西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这个勇敢的奴咧开嘴笑了。艾瑞克一直觉得这个默默劳作的老实人非常可爱,于是这份礼物也是和伯爵商量了很久才悄悄定做的。

 艾瑞克递上一只小小的纸盒,海蒂念道:“给卢卡,来自父亲们。”管家微笑着接了过来,里面是一只镶满钻石的腕表。

 伯爵咳了一声说道:“这是,你知道,你的主人总是有些迷糊。”

 卢卡挑起眉毛没有理睬他瞪圆了眼睛的主人,只是向伯爵躬身答谢道:“先生,我不得不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海蒂偷偷捂住嘴唇,快拿起一边的小盒子,念道:“这份是给伯都西奥的,同样来自父亲们。”

 伯都西奥高兴地接过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只精致的镶嵌宝石的小画框,搭配着一张小小的油画。伯都西奥看到画里的人,震惊的看向伯爵,激动地说不出话来。那幅画像是他死去多年的哥哥的胸像,简直和真人一摸一样。

 伯爵拍拍他的肩,说道:“我找到了与你哥哥认识的人,卢卡执笔改了很多次才共同完成了这幅画。”

 伯都西奥难得不冷静的迅速与伯爵和卢卡分别拥抱了一下,这个沉默的男人粗鲁的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开怀的笑了起来。

 海蒂温和的看着这一切,与艾瑞克相视一笑,继续念道:“这个是给范巴的,来自父亲们。”

 强盗头子温和的对小公主道谢,接过了那只狭长的盒子。那是艾瑞克亲自派人在大马士革定做的上好马刀,刀刃上的花纹一看就是产自大马士革的优质钢;手柄出乎意料的粗狂,只使用结实的麻绳仔细的绑着而已,刀鞘也是毫不起眼的乌色。

 艾瑞克笑着递给海蒂一只狭长的盒子,那女孩念道:“这是给卢卡的,来自范巴。”卢卡相当意外的走上前两步,结过了那只盒子;艾瑞克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刚才还在欣赏刀的强盗极速度的溜出了山洞。

 一帮人都好奇的看着卢卡手上的盒子,管家笑着轻轻打开盒盖,但是马上又扣上了——谁都没看见里面是什么,只觉得卢卡的笑容……好阴险……

 小公主迅速扭头,接过艾瑞克递过来的一只中号盒子,看着上面的字高兴地叫道:“呀,这个是给我的礼物!”

 女孩三两下拆开了礼物盒,那里面是一只相当精美的首饰盒,表面镶嵌了很多漂亮的红蓝宝石还有钻石,盒子的钥匙柄上更是有一颗非常漂亮的钻石。没有女人不喜欢宝石的,海蒂高兴的站起来,给了两个父亲们很多个感激的吻。

 这个晚上每个人都很开心,海蒂送了每一个人自己制作的手套;偷溜了的范巴则是送了很多能称之为艺术品的木雕;卢卡送的是精心画的各人的胸像,都放在精致的小画框中,送伯都西奥的更是他和他哥哥的合像;阿里送了很多他自己烧制的,做装饰品的陶土小动物,造型都非常可爱。

 一群人说说笑笑,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圣诞节已经到了。伯爵将所有人都去休息,拉着艾瑞克回到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艾瑞克就揽着伯爵的脖子,笑着说:“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伯爵挑起眉头,看着艾瑞克放开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扁扁的盒子。伯爵打开它,里面是一只笔记本。

 “这上面写的都是我的记忆里比较安全又优美的地方,”伯爵翻看着这本笔记,上面慢慢的都是艾瑞克亲手写下的文字,“我们什么都有了;至于报仇,这个我们会一起完成。所以我实在不知道应该送给你什么。”

 艾瑞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只能给你描绘出一个可能的未来——你可以从里面选一个、或者几个地方,我们完全可以将那里买下来。我只是想告诉你,巴黎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还有一个很美好的未来。”

 伯爵将本子和上塞到衣兜里,拽着艾瑞克的手将他搂在了怀里用力的亲了下去。伯爵心理暖暖的,涨着的都是温柔的感情,直到俩人都气喘吁吁才分开来。两人搂在一起好一会,分享着这一刻的柔软的心情。

 过了一会,艾瑞克抬起头来,盯着伯爵不住的笑;伯爵看着他问道:“怎么了?”艾瑞克还是笑但就是不说话。

 伯爵无奈地说道:“好吧,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艾瑞克双眼发光的看着伯爵,伯爵笑着将藏在衣兜里的一个小盒子拿了出来。艾瑞克的眼睛闪了闪,奇怪的看了伯爵一眼,但还是打开了那盒子。

 里面是一只钥匙。

 “这是英国一间仓库的钥匙。”伯爵看着艾瑞克缓缓的说道,“里面都是我能搜集到的,流落到欧洲的中国文物,当然,都是一些很有价值的东西。等我们忙完了巴黎的事情,就找个好点的地方保存这些东西。”

 艾瑞克感动的看着伯爵,难得温柔的吻上了伯爵的嘴唇。

PS:我已经不行了,这篇番外,比正文都难写!为了写这个昨天闭关了一整天啊,凌晨才写好……

PPS:范巴送了卢卡什么呢?请自行脑补(长的……狭长的盒子……)

PPPS:一想到马上又是元旦,我就……

  年轻母亲的命运

  维尔福夫人与丈夫一起送走了医生,用过早餐上楼的时候,恰好看到凡兰蒂拿着水罐摔在了楼梯上。
  年轻的夫人皱着眉头数落着自己的继女道:“我的天哪,凡兰蒂,你怎么还是这样毛毛躁躁的?”
  凡兰蒂低着头听着继母嘴里的数落,丝毫没有还嘴。女主人挥挥手叫人快把楼梯口打扫一下。直到她注意到了那地上的容器残片,脸色才僵硬了一下。
  维尔福夫人装作不经意的问:“这不是父亲房间的水罐吗?”
  凡兰蒂颤抖了一下,点了点头。女主人注意到了这位姑娘的不对劲,“你这么害怕干什么?算了,你快到厨房去重新给你祖父倒点水吧。”
  凡兰蒂低着头欠了欠身,飞快的离开了继母身边。维尔福夫人盯着地上的碎片,不甘的抿了抿唇,很快有女仆过来帮忙清理地上的碎片与打湿了的地毯。女主人气冲冲的冲着笨手笨脚的女佣人发了会火,上楼看自己的儿子去了。
  维尔福夫人看着撕扯着画册的爱华,心中充满了柔情。她的孩子是这么精力充沛,又聪明又伶俐,这个年轻的母亲简直为自己的孩子骄傲极了。
  爱华值得最好的,她一定会把最好的的都为她的孩子弄来!
  这个温柔的母亲,同时也是个残酷的继母,她只在乎她的孩子。但是,这个年轻妈妈并不是出身于什么特别高贵的家庭,说实话,当年她的丈夫来自己家里求婚的时候他们简直惊讶极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呢,也不懂得嫁给一个有孩子的人意味着什么。刚开始,她与继女的关系虽然称不上多么好但也说不上糟糕,毕竟两人的年纪相差不算太大,虽彼此都有些尴尬但还是能互相体让的;不过后来,当她生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她就越来越看不上凡兰蒂——尤其当自己不能给爱华太多的东西,而这个前妻生的孩子能够拥有一切的时候。
  自那之后,这个母亲就慢慢开始行使自己作为女主人的权利,制约着凡兰蒂的一切。不过那个女孩越是退让,就让她更加生气,凭什么这样一个自闭又木讷的人能得到那么多的财产?老爷子的遗产完全应该是爱华的,凭什么要全都留给她,而爱华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爱华一天天长大,维尔福夫人就越来越讨厌凡兰蒂,甚至恨不得让她去死……等等,如果凡兰蒂死了,那么所有的财产就会变成她的丈夫的,而那些东西就最终会落到爱华手上了!
  年轻的母亲被自己可怕的想法吓到了,她极力让自己抛开那种可怕的念头;但是一种思路一旦出现,而那个诱发体凡兰蒂又不断的在她面前出现,这个母亲就会不自觉的悄悄在心理顺着那条路走下去,不断完善着自己的计划。
  有的时候,她会十分害怕的提醒自己,永远不要真的做那些事;但是更多的时候,却是一遍又一遍的想象着那个计划的可能性。
  她没有使用基督山伯爵给她的那瓶药,而是悄悄在一个乡下地方的药剂师那里买到了一瓶更保险的。但是她还在犹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去——去杀人!
  但是,当她听到圣米兰夫妇要到巴黎探望凡兰蒂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侯爵的庞大财富,她的内心里有一只小恶魔不断地诱惑着她。等到她意识到,她已经鬼使神差的在侯爵夫妇的保健药里面下了毒。
  当她见识了这种毒药的效果,有几个晚上,只要一闭上双眼,侯爵夫人那痛苦的半睁着双眼的面孔就会浮现在她的眼前;这个年轻的母亲只有借着丈夫身上的体温才敢躺在床上,但是好几个夜里,她都是冒着冷汗从梦中惊醒。她的丈夫从来没有被她吵醒过,她只能独自睁着双眼直到天明。
  在她听说凡兰蒂和诺梯埃要搬离这里时,她终于下了决定——如果上帝要她下地狱,那么她真的不在乎再多做上几次。她一门心思的考虑下毒的事情,而且只是在厨房的水罐问题上来回打转,一丁点也想不到其他。
  这个被恶魔附了身的女人兴奋着,反而没有再去注意之前的死者了。于是,维尔福夫人终于在最近一段日子里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然而计划似乎不怎么顺利。先是诺梯埃并没如她所料的喝下足够的毒药,更倒霉的是第二次下毒也被那个女孩给毁了。维尔福夫人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她必须尽快然那个老人消失,不然等他们离开这里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反正她现在已经快要变成一个鬼了。
  焦虑的心情影响了她。这个年轻的母亲在几次高质量的睡眠之后,发现自己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她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等待那股惊悸的感觉散去。
  维尔福夫人轻轻地坐了起来,走到梳妆台,在侧面的小暗格里取出一只小瓶子。想了想,她又打开针线匣,拿出一块新的白棉布。这房子的女主人轻手轻脚的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或者说,之前的情形惯性的让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丈夫在这个晚上实际上并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声不像平时那样沉稳,但是那个蒙蔽了内心的女人根本就没有再去观察他是否清醒。她已经接近神经质了,只能想到偷溜出去下毒的事情。
  夜晚的月光很亮,她不需要什么照明就轻易地溜到了厨房;在她的身后,那个检察官也偷偷跟着自己年轻的妻子,他的脸孔隐藏在阴影下,晦暗不明的表情实在难以解读。
  这个被恶魔附身的女人静悄悄的走进了厨房,找到了那只水罐,它现在是空的。这女人掏出小药瓶,向里面滴进了很多,又拿出那块棉布,将药液均的涂抹在罐子的内壁里。
  这种药是深红色的,如果不擦得均一些很容易被发现。她举起罐子,对着月光观察着,等待着哪一层薄薄的毒药阴干——只要干了之后看不出颜色,那么仆人们就不会再次去清洗这个已经洗过的水罐。
  这个女人心中充满了疯狂的快乐,隐藏在妻子身后的检察官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小妻子脸上扭曲的阴森笑意,觉得她真的已经疯了!
  维尔福离开了藏身的阴影,向前几步走到了他夫人身边,那女人呆呆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丈夫,手一软,‘啪’的一声,水罐登时掉在了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维尔福阴沉着脸,将视线从地上的碎片挪到妻子脸上,问道:“你在干什么?”而他的妻子只是怔愣着,完全说不出话来。
  阿夫里尼医生早就悄悄回到了维尔福府,此时就等在不远的地方。他听到了厨房里的声音,很快跑了过来。
  “医生,”维尔福盯着妻子迷茫的脸,走上去拽着她的手臂,将那只她紧握着的小瓶子拿了过来交给一旁的医生,说道,“请您检查这里面是否是毒药吧,我——我先把这个杀人犯带走。”
  阿夫里尼看着异常冷静的检察官,忍不住劝说道:“如果您能使她不再犯同样的错误的话,还是不要将这件事情弄大了吧……毕竟这也不是好事……”
  维尔福看着医生诚恳的表情,点了点头说道:“那么,谢谢您了,我会将她关起来的。”检察官冰冷无情的将他呆滞的妻子拽走,很快离开了厨房。
  原来医生在前一晚就见到了维尔福夫人下毒的情景,但是他需要跟男主人谈一谈,于是与凡兰蒂说好,假装将下了毒的水罐打碎。而检察官在听说了妻子的恶行之后,苍白着脸同意了与医生配合,将她抓起来。但是作为一个有很大权力的检察官,自己的家中被逮到这么一个杀人犯……
  检察官满脸冷汗,不能想象着秘密一旦被戳破自己将受到怎样的打击,他将自己的妻子带到了一间小客房中,粗暴的将他儿子的母亲推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说道:“您,夫人!”
  他的妻子终于回过神来,颤抖着向他伸出手来说道:“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检察官看着那流泪哀求的女人说道:“夫人,您有什么说的吗?关于您毒害了侯爵夫妇,以及我的父亲这几件事?”
  那个可怜的女人泣不成声的不断地乞求着:“阁下,不……”
  检察官将他狂怒的面孔凑到那颤抖的女人面前,阴森的说道:“庆幸吧,因为医生,以及您丈夫的仁慈,您不必被关在监狱里去赎您犯的罪了,但是您将生了很严重的精神病,只能永远呆在这间屋子里了!”
  那年轻的母亲捂着脸,软倒在地上,断断续续的低声重复着检察官的判决;她残忍的丈夫没有再去看他妻子破碎的表情,很快锁上了这间房间的门,带着冷硬的心不理会房门那边崩溃的哭喊声,快步回到了厨房里。
  阿夫里尼医生已经点起了灯,看着那脸色青白的检察官走了进来。维尔福不断擦拭着脸上的汗水,脚步前所未有的沉重。
  维尔福跌坐在椅子里,无力的说道:“医生啊,您看,我作为法律的执行者,身边最亲近的家人竟然犯下了这样的罪恶!”
  阿夫里尼叹息着劝说道:“维尔福先生,我想您忙与公务,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关注家人的心态吧。”
  “是啊。”那检察官期盼的看着认识多年的家庭医生,近似哀求的说道,“医生,请您在对我说一次吧,您不会将这件屈辱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阿夫里尼将手放在那检察官的肩膀上,毫不吃惊于那人身上的颤抖,宽慰的说道:“忘记了吧,我的朋友。既然她没有再得逞,那么就算了,我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
  “您的仁慈拯救了这个家庭最后的荣誉了,”检察官瘫在了椅子上,将手盖在眼睛上喃喃的说道,“我的上帝啊,这是什么样的地狱啊……”
  医生拍拍他就离开了这里,给那检察官一些独处的空间,去给诺梯埃老人带消息去了。
  第二天,检察官召集了所有的仆人,将维尔福夫人精神出了严重问题的事情说了出来,并同时制定了任何人不得擅自将夫人从房间里放出来的规定。
  维尔福家一团乱,无论爱华怎样哭闹,他的父亲依然不允许这个孩子去看自己的母亲。维尔福府的女主人生病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巴黎社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关于维尔福的老父亲与前妻的女儿搬离那所房子的事情反倒没什么人提起。

  乡间别墅的订婚

  伯爵很早就从马西米兰亢奋异常的状态猜到了维尔福家发生的事情,而当天下午放在他案头的文件也证明了这件事。
  艾瑞克撇了撇嘴扔下那薄薄几片纸,问道:“维尔福家的事情,看来也只能先进行到这个地步了。不过其他几家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他走到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甜酒,问道:“对了,费尔南多的事情怎么样了?怎么报纸上的事情没有下文了?”
  坐在书桌前的伯爵冷笑道:“应该是波香给压下了吧。”
  “这样看起来,阿尔培比自己的父亲做人成功多了。”艾瑞克嘲讽的说道,“不论怎么样,我们似乎有更重要的是要先解决。”
  伯爵看着他说:“是说弗兰茨的事情吗?”
  艾瑞克点点头,说道:“对,如果一直瞒着他也不是什么好的解决方法,他总会发觉,这对他们将来的生活不是好事。”
  伯爵单手撑着头,用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呃,事实上我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啊。”
  伯爵将手指交叉在一起向后靠去,双肘支在扶手上说道:“我倾向于直接告诉他一切,他总会知道的。”
  艾瑞克皱皱眉问道:“如果他忍不住对阿尔培说呢?”
  “让海蒂将她真实的身份,以及铁贝林的事情都告诉他,”伯爵站起来,踱到艾瑞克身边说道,“然后直接明说,我们只是针对费尔南多本人,并不会难为阿尔培。再说了,弗兰茨对于自己未来妻子的血海深仇,最终他也只会选择不插手吧?”
  “也只能这样了。”艾瑞克想了想,确实也没什么再好的办法了。他将酒杯举上去一点,好让伯爵不用为了喝到酒而太费力气的凑上去,“不过顾及他的心情,最好是将这小伙子支开一段时间。”
  伯爵盯着他的眼睛,在爱人的酒杯里轻啜了一口甜酒,说道:“我想,不如先为他们两个订婚,之后就以弗兰茨去巡视自己未婚妻的产业为借口,把他派出去一段时间。”
  “哦?”艾瑞克挑眉笑道,“你准备给我们的小公主什么产业作为嫁妆?”
  伯爵也微笑着说:“威尼斯的珠宝,希腊的银矿怎么样?说到底,其实我们的所有东西最后还不是全都是他们的吗?”
  两人相视一笑,心里都对这一对继承人非常满意。于是,伯爵很快派人通知了弗兰茨,请他与他们一起到阿都尔的别墅去小住几天
  说实话,弗兰茨对于每天都能与海蒂见面是很高兴的,但是他还没有完全被幸福冲昏头脑,这个小伙子一直对海蒂提出的要他等待的要求有所不解。这一次受邀,他也存了与海蒂找个时间独处,再就这个问题商量一下的决定。
  但是他完全没想到,他们到达的当天,这个青年就震惊的了解了他的女孩的用意——那些发生在十几年前的旧事,让这个正义感强烈的年轻人出离愤怒了;但是当他知道那个法国军官现在的名字时,弗兰茨却完全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那可怜的青年感觉到无力,他即为海蒂的苦难过去感到怜惜,同时又震惊于好友的父亲所犯的恶行。伯爵与艾瑞克干本没有提起他们与费尔南多的仇怨,只是这样,已经很打击这个年轻人了。
  艾瑞克亲自倒了一杯白兰地递给他,那青年谢过了他,仰头一口将杯中的酒灌下,呛辣感迅速烧上他的喉咙,使得他立时大咳起来。
  海蒂担心的问道:“弗兰茨,你还好吧?”
  弗兰茨看着心爱的姑娘,又想起了她那震撼的身份和悲惨的过去,心中充满了对爱人的怜惜。一边是长年的友情,一边都是炽烈的爱情,这个年轻人真的不能确定要怎么样来选择了。
  伯爵和艾瑞克欣慰的对视一眼,很明了这个青年内心的挣扎。伯爵严肃的说道:“您在犹豫了——即使这关系到您心爱的姑娘刻骨的仇恨,您依然为了友情犹豫不决了。”
  这句话说的一对小男女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所不同的是,海蒂迅速低下了头去,而弗兰茨却直视着伯爵的眼睛。
  “您的品格令人感叹,”伯爵微笑的说,“这让我更加看好海蒂未来的生活了。”
  弗兰茨眼中爆发出不可置信的璀璨亮光,但是他随即又想到阿尔培的事情,明白伯爵的话并未说完,于是平静了下来,没有说话的继续听了下去。
  两个年长者实在不能对这个女婿更加满意了。伯爵赞赏的看着弗兰茨,继续说道:“既然您如此的难以选择,那么就让您判断是非的能力来选择吧。海蒂,我的好姑娘,去将哪些证明文书拿来吧。”
  那姑娘很快将那个镶满宝石的盒子拿了过来,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了它。几个人聚集在伯爵的大书桌旁,海蒂一份一份将所有的证据摆在了弗兰茨眼前——那一切都在证明,当年的费尔南多,即如今的马瑟夫伯爵是一个多么道貌岸然的、卖友求荣的混蛋。
  弗兰茨叹息了一声放下了那些文书,看着海蒂轻声的说:“我想这已经毫无疑问的证明了当年的事实,”他抬起头,看了看两个年长者,说道,“两位先生们,我已经了解了,马瑟夫伯爵确实应该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但是我想要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阿尔培,他是否清楚自己的父亲做过的这些事情?”
  艾瑞克摇了摇头说道:“我想,对于那个开朗的小伙子您比我们清楚得多,我不认为他知道了自己父亲的事情还会成长为现在这个年轻人。”
  弗兰茨焦急的追问道:“那么请您告诉我,您是否……”
  这青年没有将自己的话继续说下去,伯爵明了的看着他,温和的将手放在弗兰茨肩膀上,将这个小伙子重新按在了椅子里,递给他新的一杯酒。海蒂和艾瑞克将那些文件收拾好,重新锁在了匣子中,也坐了过来。
  伯爵安慰的对弗兰茨说道:“我亲爱的弗兰茨,关于阿尔培的事情我请您放心,所有的复仇行为只会针对马瑟夫伯爵一个人。对于阿尔培以及他的母亲,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去动的。”
  弗兰茨手握着酒杯,迟疑的问道:“但是,您们打算怎么做呢?如果当年的事情传了出去,阿尔培要怎么在巴黎生存呢?”
  艾瑞克嘲讽的冷笑道:“我的弗兰茨,我问您他们为什么非要在巴黎生活呢?我们不会威胁他们的生命,也不会谋夺他们的财产,难道他们就不能离开巴黎,去别处生活吗?”
  弗兰茨无言以对。他明白,相比于海蒂家破人亡并卖身为奴的经历,让马瑟夫一家身败名裂实际上已经是很轻的了。
  伯爵摇了摇头,叹息道:“您还是很难做决定。实际上如果不是我们也很看好您与海蒂之间的爱情,这件事情您是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的。不论怎样,请您不要将海蒂的事情泄露出去,好吗?”
  弗兰茨闻言抬起头,发现那女孩正在默默的擦着眼泪。他心中天人交战,他的正义感再跟他诉说着这件事情的正确性,但是道义的天平还是不能制止的对此事有抗拒;然而他也明白,如果加上一个海蒂,那么这个天平就瞬间倾斜到这伯爵这一方了。
  这个青年无奈的说道:“我的正义感与对朋友的道义感打平了,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爱情是我心中的交战决出了结果。”
  艾瑞克哈哈笑了起来,重重的拍着弗兰茨的肩膀说道:“年轻人,如果您希望娶海蒂为妻,那么这些事情早晚是要告诉您的,但是我们就知道你最终会这样决定的!那么再让我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吧。”
  他将手中的酒杯与弗兰茨的碰了一下,说道:“我们早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你选择了朋友之情,那么我们无话可说;但是既然您选择了正义的一方,我亲爱的弗兰茨,那么我们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艾瑞克微笑着牵起了海蒂的手,那姑娘羞涩的低垂着头,任由父亲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弗兰茨的双手之上。两个青年人之前的相处一直紧守着礼节,从未有过身体接触;这第一次肌肤碰触的触电感,都让两人又羞又喜。
  伯爵也微笑着说道:“您说您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而海蒂,也只有我们两个亲人;在巴黎我们没有什么真心相交的朋友,那么,您是否愿意在只有我们的情况下与我的女儿订婚呢?”
  弗兰茨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伯爵和艾瑞克,喜不自胜的说道:“我当然不会介意!您是说真的吗?”
  两人都被青年人的狂喜表情逗笑了。
  阿都尔的这一行多有人都非常高兴,几位管家甚至打点全部精神,为自己的小姐和她的未婚夫举办了小型的隆重仪式。
  新加入这个家庭的弗兰茨,逐渐在海蒂的叙述中了解了几个管家的特色,不过是领教了卢卡的毒舌,也清楚了那只狮子到底有多么胆小;而当小公主知道了父亲们送给自己的嫁妆有多么丰厚时,更是又哭又笑的扑进了父亲们的怀抱。
  最好笑的莫过于,当那一对年轻的未婚夫妇很凑巧的撞见了父亲们的热吻场面时了。弗兰茨僵硬的被未婚妻带了离开,这之后,他当时的傻样子被海蒂取笑了一辈子。
  伯爵听到了墙角处的声音,无力的闭起了眼睛,过了数秒才睁开。他难得咬着牙使劲扭着艾瑞克的臀肉说道:“小混球,你一定要用这种方法告诉那个年轻人这件事吗?就不怕把他吓跑了?”
  艾瑞克哼哼着蹭了蹭,嘻嘻笑道:“我就不信,这里有海蒂,他还能跑到哪里去?”
  伯爵对这个流氓是丝毫没有丁点办法的,只能叹着气,任由这个小混蛋将他拽到他们的房间去‘打架’了。
  这之后的几天,弗兰茨也逐渐适应了这个有些奇怪,但是让人很舒适的家庭了。两个青年人订婚后并没有几天时间,伯爵就将弗兰茨派了出去,巡查那些作为海蒂嫁妆的产业去了。
  而伯爵和艾瑞克送走了与阿里一起离开的弗兰茨之后,就带着海蒂和卢卡回到了巴黎。

  卡罗斯的结局

  当伯爵等人回到了巴黎,当天晚上就接到了来自邓格拉斯男爵夫人的一封求助信。伯爵看着信上的内容,露出了微微的冷笑。
  艾瑞克凑过去问道:“你怎么这幅表情?那上面到底说了些什么?”
  伯爵微笑着说道:“看样子,我们的男爵确实是铁了心的要将女儿嫁给那个无赖了。”
  “怎么?”
  伯爵将手中的信纸递给了艾瑞克。原来,邓格拉斯夫人请求伯爵帮她一个‘小小的忙’:因为她听说伯爵认识很多意大利的歌剧院,而他们家的女音乐教师想要在近期辞去男爵家的教职,并且希望到意大利去生活。所以那女人来信拜托伯爵,为他家的家庭音乐教师——罗西·亚米莱小姐写一封介绍信。
  艾瑞克挑起眉毛,问道:“啊,但是我们实际上对那些剧院并不是很熟悉啊?”
  伯爵弯弯嘴角说道:“这种熟悉程度已经够了——别忘了我们在好几家剧院都洒了不少钱呢,对他们来说我们熟不熟悉不重要,只要记得我们这个大客户也就够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写一封信就完了?”
  “当然不!”伯爵神秘一笑,说道,“我还准备为这位小姐奉上另一份大礼。”
  伯爵没有理会艾瑞克不解的眼光,只是摇铃将卢卡叫了进来,吩咐道:“卢卡,请帮我尽快做两张护照来,一张写罗西·亚米莱小姐,另一张写翁尼·亚米莱先生——男性,二十岁,艺术家,特征为发眼。”
  伯爵走到书桌旁,快速的写了一张便签,递给卢卡,说道:“至于出国事由,就写携妹出游好了。”他挥挥手让管家离开了。
  艾瑞克奇怪的看着他,问道:“你怎么这样确定这两个年轻女子需要这些呢?在这个时代,我不认为女性会有这种胆量在没有情人的情况下逃婚。”
  伯爵哈哈笑着说道:“我猜想是这样的,因为邓格拉斯小姐实在不像是喜欢被人操控的人,而且我已经听过邓格拉斯夫人不止一次抱怨,她的女儿与这位家庭教师实在是过于亲密了。”
  艾瑞克喃喃的说道:“蕾丝边?”这实在太有意思了。
  伯爵没有听清他的话,问道:“你说什么?”
  艾瑞克将这件事丢在了一边,笑道:“不……难怪你要写艺术家,对于邓格拉斯小姐的歌唱天赋我倒是也听人说过。”
  伯爵满不在乎的说道:“艺术家!多么自由的职业啊,感谢我们的艺术之神狄奥尼索斯①吧!”
  艾瑞克摇着头笑着,他对于伯爵有时候的讽刺精神还挺欣赏的。卢卡第二天就将伯爵所说的护照做好了,而伯爵对于邓格拉斯小姐也没有什么恶感,于是给为这两个姑娘写了数封言辞恳切的介绍信,分别是给罗马两三家最知名的剧院的。
  最近在阿都尔的生活让全家人都非常开心,于是没过几天,一行人又来到了阿都尔度周末。就在两人坐在阿都尔舒适的书房里,商量着准备再次给报社投递马瑟夫伯爵的揭发信的时候,一封奇怪的告密信②被交到了伯爵手上。
  艾瑞克自从当年的事情之后,对于告密信这种东西有着说不出的厌恶;那封信上说,有人将要趁伯爵不在家的时候,到伯爵的房子里去盗窃。伯爵认为这是个圈套,但是依然想要冒险。
  “你说什么?”艾瑞克听到伯爵的打算实在是有些火了,“既然你已经猜到这是一个陷阱——可以针对你的陷阱,你也说者或者是有人想要将你引去,对你不利,然而你还是想要去冒险?”
  伯爵揽住冒火的艾瑞克,小心的劝说道:“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其实我是想到,也许这个写信的人是我们以前认识的人,如果是费尔南多,或者维尔福,那么最好还是我们自己去解决比较好不是吗?”
  艾瑞克强压下心中对伯爵并不珍视自己身体的不满,想了想,将卢卡叫了进来。
  “卢卡,关于贝尼台多的那位老朋友,你有什么消息吗?”
  卢卡躬身回答道:“是的,先生,我正要向您报告此事。关于今天巴黎来的那封信,有人看到是贝尼台多出的钱,让人送到这里的。”
  伯爵闻言挑起了眉毛,诧异的问道:“这里是否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艾瑞克没搭理他,只是放松了身体,嘱咐了卢卡一些事情,挥手让他离开了。
  他转头瞪着伯爵,不甘不愿的说道:“是卡罗斯。”伯爵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是那个裁缝?”
  艾瑞克白了他一眼,点点头,但还是越想越气。“你!”艾瑞克愤怒的揪着伯爵的领子恶狠狠的说,“如果再让我知道你故意去冒险,爱得蒙·邓蒂斯!”
  伯爵看到那个生气的人感到心里暖洋洋的,但是……他也只能摸了摸鼻子,暗自叹息着凑过去揽着艾瑞克,低声下气的讨好着,保证在复仇之后再不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总之不论如何,很快卢卡就骑着马,将香榭丽舍大道宅院里的人全都叫到了阿都尔来,只留了一个门房在那儿;而伯爵与艾瑞克则用过午餐之后就踏上了回巴黎的路。
  两人在香榭丽舍大道尽头下了马车,嘱咐车夫将车子驾回阿都尔去,他们俩则很快来到了自己宅院的后门。虽然这是他们自己的产业,两人还是在仔细观察过后迅速打开后门溜了进去,连门房都不知道这所房子里面还有人。
  伯爵的眼睛相当灵敏,十几年的牢生活,养成了他即使在暗中也能清楚视物的本领;艾瑞克没有伯爵那么厉害,只是多年的强盗生活倒也给了他灵巧的身手。
  两人草草吃了一些面包,伯爵换上了布沙尼长老的衣服,几柄短筒手枪也都填装了弹药以备不时之需,就等着老熟人上门了。
  艾瑞克轻轻地在暗中开口问道:“你还要饶过他吗?”
  伯爵握着他的手,说道:“既然是贝尼台多写信来告发,相信我,这个人绝对不用我们自己去解决。”
  两人都轻笑了一下,继而肩并着肩,安静的在暗中站在一起,不时的向周围仔细的观察着。
  周围一个疗养院的大钟刚刚敲响了十一点一刻,一阵小却刺耳的声音传了过来。伯爵眼中精光闪烁,立刻明白了那个小贼再用钻石切割窗户,而目的就是他那锁着现金和票据的房间。
  艾瑞克捅捅他,示意他注意临街的那扇窗户,果然那个告密人正在院墙外观察着房子里的动静。他们很久未见的故人相当纯熟的卸下了一格玻璃,在暗中摸索着想要撬开伯爵的写字台。
  伯爵小声要求艾瑞克不要出现,就静悄悄的推开了门,出现在卡罗斯面前。艾瑞克隐在暗里,一边分出一些心思注意贝尼台多的动向,一边仔细听着伯爵与裁缝的对话。
  “布沙尼长老!”
  “晚上好,卡罗斯,你这是来偷基督山伯爵吗?”
  卡罗斯喘着粗气,吞吞吐吐的解释着,昏头涨脑的想要找一条路逃出这个地方,但是他进来的那扇窗户被长老的身体挡住了——他下意识的不想与这个仁慈的长老在这个地方叙旧。
  “让我瞧瞧,这被划破的窗子、一串假钥匙、被撬开一半的抽屉——我想着已经很明显了;这么看来,您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罪犯哪。但是您没有想到吗?您破坏了您的誓言!”
  卡罗斯背脊冒汗的辩解道:“长老啊,您不知道一个穷人是怎样生活呀!”
  伯爵冷哼的说道:“每一个犯人都是这么说道。贫穷会让人去打劫一家面包店,而不是用一颗钻石划开富人的窗户,撬开他的写字台!”
  “饶了我吧,长老!”那裁缝看起来想要给伯爵跪下了似地哀求着,“像您前一次那样饶恕我吧!”
  卡罗斯的内心对于这个几乎知道他所有过去的人本能的惧怕着,几乎不用伯爵在施加什么压力,很快就将他在苦工船上与那个年少的科西嘉人一起逃出来的经历讲了出来。
  但是一说到贝尼台多的下落,卡罗斯还是说了一些谎话,伯爵向他施压,这个从没老实过的家伙才不敢不愿的承认了贝尼台多给他的援助,“贝尼台多,那个跟我一起逃出来的科西嘉人,他其实是这所房子主人的儿子!”
  “什么?”伯爵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基督山伯爵的儿子?”
  艾瑞克很用力才忍住爆笑出声的欲望,他到现在才发现,维尔福的天才儿子实在是太有才了。然而伯爵显然对那个患上了妄想症的恶棍厌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于是在引导着卡罗斯说出贝尼台多现在的身份之后,想要强迫那个裁缝写一封检举信。
  让艾瑞克瞠目欲裂的是,卡罗斯竟然敢为了逃跑,不惜用刀尖对准伯爵的心脏!他清楚伯爵身上穿着软甲,但还是有一种冲出去将那个不知好歹的裁缝揍晕的冲动。幸而伯爵的身体非常灵活,卡罗斯不得已只好按照伯爵的要求将自己的名字属在了检举信上。
  那裁缝一离开,艾瑞克就冲到了伯爵身边:“你没事吧?”
  伯爵捉紧他想要揭开他衣服的手,微笑着安慰道:“别担心,没事的。我们去看看卡……”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窗外面就传来了那裁缝杀猪一样的惨呼求救声。伯爵与艾瑞克急急忙忙的跑出去,卡罗斯已经浑身冒血的躺在了地上。两人很快将他搬进了屋子里,伯爵也给他用了几滴法利亚长老所用的那种救命的药水。
  那裁缝铁了心要将谋害自己的人拖下地狱,所以很快在伯爵起草的指认书上签了字,而伯爵也说明了他早就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
  垂死的卡罗斯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艾瑞克,只是对布沙尼长老哀嚎着:“长老,您知道外面有人等着要害我,为什么不救我?”
  伯爵冷酷的回答道:“你杀了人,这是上帝在借贝尼台多之手惩罚有罪的人,我又为什么要阻止呢?”
  “我不相信有上帝!”那个即将要死掉的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咆哮,“我不忏悔!这世界上没有上帝,有的只是命运!”
  “就是因为命运,卡罗斯!”伯爵紧盯着这个垂死之人的双眼低沉的吼道,“就是命运,让你在这里绝望的嘶吼,而我,我则富有、快乐的站在你面前,欣赏你生命最后的挣扎,还在心中祈求上帝对你的宽恕!”
  卡罗斯流血的速度渐渐变慢了,他的生命就快要走到了尽头。他勉力撑起身体,努力要将伯爵的脸看清楚;而伯爵也配合的除掉了他的假发,将自己的面容凑了过去。
  “你到底是谁呀?”
  “你要想得远一点,在你早年的记忆里去寻找……”
  那裁缝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告诉我,那么,你到底是谁?”
  艾瑞克也走了过去,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开了口,说道:“再加上我吧,这样你也许会更快的想到。”
  裁缝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艾瑞克的脸。他震惊的想到了一个不可能的结果,视线反射性的不断在伯爵和艾瑞克的脸上来回交替着。
  伯爵冰冷的说道:“啊,看来你想起来了,是吗?”
  卡罗斯用力的吸着气,无声的说着那么早已被记忆遗忘的名字:爱得蒙·邓蒂斯……
  “是的,还有我,艾瑞克·邦尼特!”
  那裁缝向天抬起自己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我的上帝!原谅我刚才否认了您的存在!您确实是人间的审判官,原谅我从前看不起您,宽恕我吧,我的上帝!”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就闭紧了双眼,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死去了。

  希腊归来的波香

  卡罗斯一咽气,艾瑞克就很快的离开了这里。几个小时之后,他装作才得知消息似地,带着管家卢卡从阿都尔了回来。
  由于邓肯子爵的说明,布沙尼长老确实是为了一些资料,获得房主的同意而暂时在这所房子里借住的;另一方面子爵也同时表示,基督山伯爵本人正在其他城市巡视产业,不可能马上回到巴黎。
  在这种情况下,警察们也是在没办法多说什么;而被叫到伯爵家里接受这宗案件的检察官,正巧是维尔福,他与子爵稍微寒暄之后就带着证物和死者的尸体离开了这里。
  在证物里有一张布沙尼长老执笔,死者口述并签名的重要消息,上面明确的表示出杀死死者的是一个叫贝尼台多的人。
  然而,另一张死者本人亲自写下的,证明贝尼台多就是现在的安里·卡凡尔康的那张纸,却留在了伯爵手中,现在还不是让一切水落事情的时候。
  基督山伯爵家被盗一事,很快的传遍了巴黎的每个角落,几乎人人都在对这件事情发表着自己的议论;于是当两天之后,伯爵独自回到巴黎,立刻就有人找到了他这里。
  伯爵笑着请几个年轻人坐下:“我的先生们,请坐。我听说这几天城里到处在传说我家的事情?”
  夏多·勒诺哈哈笑着说道:“我的伯爵,您不知道的是,关于您的所有事情都是人们议论的重点,何况是这个重大的新闻呢!”
  吕西安问道:“说起来,您家是否遭受了什么损失?”
  伯爵满不在乎的说:“真的,我的朋友们,除了一扇被割坏的玻璃,还有一张被撬的半开的写字台,其实我这里并没有再多的损失了。”
  阿尔培奇怪的问道:“我听说那个小偷是在离开的时候被袭击的?那么他竟然没有偷到任何东西就离开了吗?”
  伯爵微笑着说道:“是啊,说到这个,其实全都是以为当天在我家里借住的长老帮的忙。这位仁慈的长老实际上只是借我的图书馆查一些资料罢了,却没想到遇见这样的事。我猜这个贼不知道我家里有人,他是听到了动静才慌慌张张的跑了的,却没想到一出去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勒诺问那个部长秘书说道:“我听说,已经有明确的罪犯的名字了是吗?”
  吕西安夹着他的单边眼镜,求证死的看着伯爵说道:“我也听说了,是哪个人没死之前口述的一份证明。”
  伯爵点了点头,说道:“是的,长老很好心,为那个死者写下了那张证明。好了,别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各位,我不在这里的时候有什么新闻吗?”
  夏多·勒诺兴奋地对伯爵说道:“是的我的伯爵,您记得摩莱尔上尉吗?我的救命恩人?”
  伯爵从眼睛里笑出来,说道:“马西米兰·摩莱尔?”
  阿尔培轻笑道:“对,好运的摩莱尔!他将在下个月订婚了,婚约者就是那个继承了大笔遗产的维尔福小姐。”
  吕西安说道:“我们可怜的弗兰茨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对了,最近怎么一直没有见到弗兰茨?”
  阿尔培皱着眉头说道:“谁知道呢?他家的门房告诉我,弗兰茨已经离开巴黎到别的地方去了。”
  勒诺不以为然的说:“或许是因为他也听说了维尔福小姐订婚的事情?”
  阿尔培摇了摇头:“这个嘛,可就不知道了。关于这次订婚,我的伯爵先生,我想如果不是您这几天不在巴黎早就收到来自摩莱尔的邀请了。”
  伯爵一边微笑着说道:“实际上我已经收到了,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但是这难道不是与邓格拉斯小姐的订婚礼时间重叠了吗?”他用余光观察着阿尔培的神情,那青年明显不自然的在座位里挪动了一下。
  勒诺伯爵到完全没有感觉到同伴的僵硬,只是认真的对伯爵解释道:“并没有,我的伯爵。卡凡尔康子爵与邓格拉斯小姐的订婚典礼在那一天的晚上,而摩莱尔把时间定在了早上。”
  吕西安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阿尔培的异样,随声附和道:“多巧妙,同一天有两对新人结婚,可真不错。”
  阿尔培拎了拎嘴角,干巴巴的说道:“谁说不是呢。”
  几个青年不久就告辞离开了伯爵家,互相告别之后各自回去了。
  阿尔培刚刚到家门口,就接到了波香留下的条子。
  “这么说波香回来了?”阿尔培诧异的问门房,“他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三个小时之前,先生。我告诉他您几小时就会回来,于是他就留下了这张字条,并交代我一见到您就马上交给您。”
  阿尔培索性连家门都没有进,直接转身急匆匆的朝波香家里去了。
  波香刚刚结束将近三周的长途旅行,在这天中午回到巴黎。他来不及休息,进城之后直接来到了马瑟夫家;然而子爵的门房告诉他,子爵将在几小时之后才会回来,于是波香只能预先留下条子,回家去了。
  他刚打理过自己没多久,阿尔培就找上门来了。
  阿尔培的心中其实对波香仗义的行为十分感动。一个朋友能为了自己父亲的荣誉,撇下繁忙的工作,花上大半个月的时间远赴希腊,这实在不能不让他感激。
  但是那结果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重要,于是阿尔培几乎一见到波香本人就立即问起了那件事情的真相。然而不论如何,事实就是事实。我们开朗善良的马瑟夫子爵注定要被那震惊的事实真相狠狠地打击。
  那一封签署着亚尼纳当地十分有名望的几个人名字的证明文件上,确实的指出了费尔南多·蒙台哥——即如今的马瑟夫伯爵在1822年那些肮脏的行为。
  阿尔培脸色惨白的软倒在椅子上,他明白一旦真相被戳破,那么他的家庭名誉将毁于一旦。
  “阿尔培,”波香看到他这茫然又悲痛的神情说道,“我认为父亲的做法却也不能诋毁掉儿子的名声;来吧,我的朋友,勇敢一些!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但是你愿意将这个秘密终结在我们两个人心中吗?阿尔培,我的朋友,你完全可以把这份文件销毁,只要你相信我,我是不会讲这个秘密传扬出去的。那么,我的朋友,你怎么想?”
  阿尔培流着眼泪扑上去抱着波香的脖子,“高贵的心啊!我的朋友!”
  这两个同样善良的青年很快将那份沾染着邪恶的文件撕地粉碎,并将碎片点燃了,眼睁睁的看着它们烧成了灰。
  那可贵的友人安抚着子爵深受打击的内心,劝导阿尔培尽量忘记这件事情,将生活按照往常的样子过下去。为了让阿尔培的心情振作起来,两人商量着来到了基督山伯爵的家里,以其与伯爵聊一聊,因为伯爵在他们眼中是一个最能振奋人精神,却不会寻根问底的人。
  伯爵一见到波香就大概明白了事情的走向。他没有对阿尔培相隔几小时后突然反常的忧伤过多询问,只是表示欢迎阿尔培与他一同到海边去渡个假,而波香则自告奋勇的留守在巴黎,表示要为阿尔培盯着各家报纸上面的消息。
  而伯爵带着伯都西奥走后第二天,艾瑞克就与卢卡着手不知其下面的任务了。
  这天下午,一位大胡子的绅士来到了一家报馆,十分傲慢的要求与主编交谈。瘦小的主编很快接见了这位看起来十分尊贵的客人。
  “这位先生,”微微谢顶的主编仔细审视着眼前这位绅士,但是这个人浓密的络腮胡子与精致的单边眼镜使得主编大人实在也观察不多更多的细节了,“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来人将头上的高顶礼帽摘了下来,将视线从主编的办公室陈设转回到中年的主编本人身上。他微微点了点头,拿出一份文件来放在了主编的面前。
  报馆的主编被这个人的行动弄得奇怪透了,但还是拿起了那份文件读了起来。刚读了一句,主编那皱起的眉毛就被打开了,他的眉毛顺着眼睛睁大的过程被越抬越高,他的嘴巴也忍不住渐渐长了开来。
  “我的天呀!”主编很快读完了那张文件里面的内容,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这是真的吗?”
  络腮胡子的来客傲慢的说道:“我的先生,您就不能注意一下文件结尾的签名吗?”
  主编闻言立刻找到了那人所说的那些签名,一共六个,全是当地很有名望的人物。主编合起了那份文件,心中还有有些犹豫不决。要知道,这样一篇攻击议员的消息一经报道,所引起的反应可是相当巨大的;但是如果没有事先调查清楚就报道的话……
  那个络腮胡子的客人轻蔑的嗤笑道:“我看到您犹豫了,那么也许这条震惊巴黎的消息并不适合在您的报纸中登载,既然这样,那么我还是告辞了。”
  来客戴上了他的帽子,站起来向主编点了点头,就要伸手将那份文件拿走;报馆主编反射性的将手按在了那叠纸上,抬起头与来人对视着。
  那个络腮胡子的客人收回了自己的手,盯着主编额头上清晰可见的冷汗,缓缓的说道:“先生,您这又是什么意思?”
  主编站起身来,严肃的问道:“先生,您能否确保这则消息的真实性?”
  “这个啊,”来客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只能明确的告诉您,那几个大人物的签名都是真实有效的。”
  报馆主编咬着牙下了决心,决不能让这样一条消息流到其他的报社去!他沉声对来客说道:“……先生,我想,我们的报纸还是有这个能力报道这一件大事的。”
  那客人奇异的弯了弯眼睛,稍微欠了欠身,什么都没有说的离开了主编的办公室。主编跌在椅子里擦了擦汗,盯着桌上的文件不知道想了什么。只是不一会,整个编辑部都开始忙乱起来。
  第二天早上,一篇报纸上的一段有关马瑟夫伯爵的消息①,让整个巴黎都震动了起来。

  马瑟夫结局[一]

  美茜蒂斯看着与她告别,与基督山伯爵去海边度假的阿尔培离开她的房间,心里面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她知道她或许不应该想太多,但是关于爱得蒙的想法,美茜蒂斯实在是说不清楚。
  艾瑞克还活着的事情确实很让人震惊,但是更多的震动来源于哪一个多月以前的那次谈话。最近一段时间,美茜蒂斯一直都在思考艾瑞克对她说的话——关于婚姻的观念,或者说是关于爱情与忠贞。
  美茜蒂斯承认,对于她的婚姻,也许她确实应该付出更多,而不是只顾着怀念之前的感情了;然而,知道怎么样是对的,和确实的按照正确的方法去做,这完全是两码事。
  美茜蒂斯对费尔南多怎么也做不到如艾瑞克所说的那样全心回报。她想要对丈夫好一点,但是二十几年的生活,有很多习惯已经深入骨血了,怎么也改不过来。
  她已经有意识的想要改变自己的一些习惯和心态了:她想要在听到某些愚蠢发言时无动于衷,但是多年的生活使她下意识厌恶的扭过了头去;她想要在费尔南多刻意讨好时微笑,但是那笑容连她自己都觉得僵硬得不自然。
  这一朝一夕的种种长久以来的行为方式已经固定在她的身上很久了,想要改变真的很难。但是不论如何,美茜蒂斯还是决定要更改自己,不要再自怨自艾。她想要付出一些爱情,但是,也许这么多年的生活,美茜蒂斯与费尔南多之间确实有了一些感情,但那只可能是亲情,怎么也不会成为爱情。
  她已经下了决心要与她的丈夫好好的生活下去,这不仅仅是为了这场婚姻,为了阿尔培,这更是为了之前二十几年的优厚生活做出的回报吧。
  这些是她亏欠了费尔南多的,那么就让她带着心中刚刚了悟的愧疚,与她并不爱的丈夫生活下去好了。
  但是,即使是美茜蒂斯已经决定了今后要走的这一条痛苦的道路,依然有一些事情让她非常担心。
  基督山伯爵,自从美茜蒂斯第一次从儿子口中得知这个人的时候,就不可避免的对这个神秘的人产生了一些好奇;但是当她见到了伯爵本人,意识到这个基督山伯爵实际上就是爱得蒙·邓蒂斯的时候,所有的好奇心都变成了蚀骨腐心的焦虑与担心。事情急速的变化着,她以为早已经死去的艾瑞克竟然也出现在她面前。
  美茜蒂斯不能不担心阿尔培,难道这一切都是偶然吗?爱得蒙在罗马救出阿尔培,这是巧合还是另有因果?这两个人又为什么要改换姓名的来到巴黎?这两个人如今的财富和地位又是怎么得来的?她和费尔南多、邓格拉斯,巴黎明明有当年在马赛认识的人,但是爱蒙和艾瑞克为什么装作并不认识他们?
  一团团的谜包围着美茜蒂斯,让她的心里总是忐忑不安,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事情不会如此简单的预感。虽然在之前的那场并不愉快的谈话中,艾瑞克并没有因为她当年的选择而责怪她什么,但是美茜蒂斯还是本能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最近有很多次,美茜蒂斯看着阿尔培明媚的脸,就有种想要将当年的一切告诉他的冲动,但是她还是没有说。
  她不能说。如果她说了,那么阿尔培会怎么想?费尔南多又会怎么想?到那个时候,这个家也就真的摇摇欲坠了。美茜蒂斯想要见一见爱得蒙,她想要求求他离阿尔培远一点,她想要求他离开巴黎,永远的离开她的生活。但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也许,美茜蒂斯暗自对自己说,也许他们很快就会离开了。她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些烦人的事情抛在一边,转而计划齐当天的晚餐去了。
  然而他不会知道,这是马瑟夫伯爵府最后一个宁静的日子了。
  伯爵与阿尔培离开巴黎的第三天早上,一条震惊全城的消息被登载在报纸上,所有人都在议论着如今的马瑟夫伯爵、当年的费尔南多·蒙台哥,在亚尼纳所做的那些令人不齿的事情。
  这条新闻的主角本人,却因为最近妻子突然的温柔而心情大好,在当天早上破天荒的迟到了,而且在出门之前连当天的报纸也都没来得及看。
  马瑟夫伯爵在议会中是个很不得人心的人,这一切都源于他当初因为害怕别人的轻视而特意做出的一副傲慢相所致。可以说,他与另一位著名的暴发户邓格拉斯先生虽然所处的阵营不同,但是他们两个难兄难弟在这群贵族之中的处境倒是都差不很多。
  正因为马瑟夫伯爵在这个阶层中是如此的不受人待见,于是当一无所知的伯爵,如往常一样带着目空一切的表情走入一会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好心提醒他他所处的境地。
  当他的政敌就亚尼纳的事情公开发表演讲来攻击他的时候,可想而知,这完全不知道事情发展的马瑟夫伯爵有多么的惊恐。
  然而这可恶的人倒也真有一些值得赞赏的地方,他面对这样沉重的打击却也没有慌乱手脚,反而立刻站起来维护自己的名誉;他宣称这则消息完全是一个污蔑,而他完全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马瑟夫伯爵是这样的义正言辞,以至于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当天晚上的征询会,他的这番反应为自己争取了一些同情与信任。
  事情在这个时候看起来并不严重,费尔南多坚信自己当年特意留下来的一批证据,完全可以帮助自己一次性的解决掉者最棘手的问题。
  美茜蒂斯在丈夫离开之后才留意到仆人们不正常的地方,她最信任的仆人很快将当天的报纸拿了给她。伯爵夫人读到了上面的报道之后感觉到一阵晕眩。
  这被猛烈打击了的女人借助嗅盐的帮助终于恢复了镇定。美茜蒂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心乱如麻。她大概心中也有隐约的猜测,因为对于‘马瑟夫’这个姓氏的真实性,美茜蒂斯是完全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说实话,当她看到这则报道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一定是真实的!
  美茜蒂斯捂着脸软在椅子里,难道当她正要开始珍惜这一切的时候,上帝就迫不及待的要将她拥有的东西再次夺去了吗?可是阿尔培会怎么样呢?这样公开的一个羞辱……她那开朗的孩子又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心力交瘁的美茜蒂斯左思右想,还是勉强让自己站起来离开了房间。也许,她应该与自己的丈夫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了,就算是要欺骗全世界,也应该由夫妻两个共同承担吧。
  美茜蒂斯问她的女仆道:“伯爵有没有回来?”
  “夫人,伯爵先生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书房。”
  女主人听到这个回答只是点点头,轻轻挪动步子向书房走去。
  费尔南多结束了让他汗流浃背的会议,直冲回家寻找着当年留下的重要证据。他满头大汗的在书房里到处翻找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妻子打开门进来的声音。
  美茜蒂斯脸色苍白的看着一团乱的屋子,轻声开口说道:“费尔南多,我想找你谈谈,您有时间吗?”
  “什么?”
  马瑟夫伯爵在书桌后面探出头来问道:“哦亲爱的,你来了。你知道我的旧铁皮箱子放在哪儿了吗?我怎么也没有找到……”
  伯爵此时还穿着早上去议会的那套衣服,只是敞开的领口与到处乱翻沾染到的灰尘与脏污,连同他额头上大滴的汗水,都将他的形象毁之一尽了。
  美茜蒂斯沉默的绕过地上散落的书籍与文件,在窗边的一只大柜子地下拽出一只小小的铁皮小箱。费尔南多高兴的三两步凑过来将那箱子捧了起来,他挥开书桌上的杂物把箱子放了上去,很快的找到钥匙打开了它。
  费尔南多将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小心翼翼的翻看着箱子里面的文件和信物,长出一口气,含着微笑倒在了扶手椅里。
  过了片刻,他似乎才想起妻子在这里似地,冲着美茜蒂斯说道:“哦……对了亲爱的,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美茜蒂斯皱了皱眉,轻声开口说道:“阁下,关于今天的报纸那条消息……”
  费尔南多像是被蛇咬了一样惊跳起来,急急忙忙的说道:“夫人,请不要相信那些毫无根据的污蔑,我在这件事情上是完全清白无辜的!”
  美茜蒂斯看着共同生活二十几年的丈夫,哀伤的恳求道:“阁下,作为与您共同生活二十几年的妻子,请您坦白的对我陈述实情,我们完全可以一起想对策……”
  费尔南多喝道:“夫人,请您别说了!”他抽搐着脸皮僵硬的笑道,“夫人,亲爱的,您到底在想什么呢?我在您心目中难道就是这样一个阴险小人吗?这次的事件完全是我敌人的无中生有,是彻底的污蔑!”
  伯爵将那只盛满了希望的箱子锁好了夹在胳膊底下,慢慢的向房门口走去,嘴里还不停的说道:“总之,夫人,您完全不必为这件事情操心,今晚的听证会之后马瑟夫府的名誉就会如原来一样纯洁了。您瞧,我现在的仪表真是糟糕,那么,我先去整理一下了……”
  美茜蒂斯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的丈夫慌张的离开了书房,心中充满了五味杂陈的痛楚。

  马瑟夫结局[二]

  正当美茜蒂斯因为丈夫的隐瞒而伤心欲绝的同时,城中各处也有很多人为了马瑟夫的事情而奔走。
  波香看到自己费尽心机掩盖的那件可怕的事情,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被人大张旗鼓的披露了出来,他简直震惊极了。一想到阿尔培那张伤心的脸,波香忍不住找到了发布消息的那家报社,直接找上个那个秃头的总编。
  作为业界龙头的《大公报》主编,波香在出版业的地位是十分显赫的,那位秃头主编听到波向来访的消息,丝毫不敢怠慢,急急忙忙的迎了出来。
  主编殷勤的将波香迎进了他的办公室:“我亲爱的波香,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来坐。我刚得了一些质地极好的咖啡豆,您来得实在是太巧了,我正巧跟您一同品尝一下。”
  波香压下心中的焦躁,敷衍的谢过了主编,转而直截了当的问起了新闻的事情:“谢谢您的好意。我来这儿只是为了问您一下,关于马瑟夫伯爵的报道的事情,您是否能够确定这则消息的准确性呢?您知道,在几周前我们的报纸最先报道了这件事,但是由于并不能确定这消息的真实性,所以后续的一些跟踪报道我们就没有做。”
  秃头主编装模作样的用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低声下气的解释道:“我亲爱的波香,关于那则消息,我们确实没有派人去亚尼纳调查事实真相;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依然可以向您保证,那消息是准确无疑的。”
  这位中年的已经地中海的主编拍拍他他干枯身躯的胸膛做下保证,紧接着站了起来,从身后的文件柜中取出一份文件来,珍而重之的将它放在了波香眼前。
  波香看了看那干笑着的主编,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快速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这位对友人忠诚的青年心底一片冰凉——这份文件与他亲自从希腊带回来的那一份极其相似。
  这位报社的主编快速的浏览着,他眼前这一份的内容更加详尽,甚至连文件结尾处保证人的签字都比他那会那一分多了几个人名。不用再多想了。波香很清楚,这完全是一起相当有计划有预谋的、针对马瑟夫伯爵的阴谋。
  他将文件合了起来还给了中年的主编,沉声问道:“先生,我想对于马瑟夫伯爵的事情我已经不存在什么疑问了;但是我还想问您一件事,您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人将这份东西交给您的?”
  秃头主编回忆着说道:“哦,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
  波香阴沉着脸,点了点头。那秃顶的主编看了看他,微笑着说道:“我亲爱的波香,我明白按照道理来说,这则消息实际上是属于《大公报》的,我们不应该将这条消息撬过来;但是我也没有办法,那个没见过的大胡子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们不刊登这条消息,那么他就会去找其他的报社了。”
  那秃头主编搓着手说道:“您看,我们的关系这么密切,与其将这条大消息便宜了其他小报,还不如在我的报纸上刊载呢,您说是吗?”
  波香听着这番言论,心底的火一拱一拱的往上窜;但是他实在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压下心头火气保持风度,皮笑肉不笑的与这位秃顶主编握手告别,很快离开了这里。
  中年主编得意的看着波香离开了他的办公大楼。送走了这尊一直压在他头上的大神,这干瘦的主编难得扬眉吐气了一把,不禁幻想着同样的好事多来几次才好呢。
  波香忧心忡忡的离开了报馆,直接驱车来到了马瑟夫府。他匆忙的写了一张字条,与当天的报纸夹在一起交给了阿尔培的近侍,交代他尽快将子爵叫回巴黎。做完了这件事,波香又马不停蹄的往议会去了——当天晚上的听证会他一定要混进去看看,好将确实的结果告知他那可怜的朋友。
  美茜蒂斯很快知道了波香来过。这心力交瘁的女人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也同意最好尽快将阿尔培叫回巴黎。于是,阿尔培的近侍很快就出发前往诺曼底而去了。
  当晚八点,艾瑞克陪着海蒂准时来到了议会堂外。他看着那姑娘闪闪发亮的眼睛,担心海蒂的精神会不会太过亢奋了一些。
  艾瑞克轻声的说道:“小公主,放松一点,别太紧张了。”
  他们出门之前,海蒂就将宝石匣子里面的各种文件取了出来,放在了一只随身带着的手袋里。这姑娘紧搂着那只手袋,身体轻轻的颤抖着;但是她眼神明亮,身体挺得笔直,好像是一个就要上战场的女斗士一样,神色中充满着复仇的渴望,以及强烈的自信。
  艾瑞克看着这充满斗志的女孩,他这个时候才发现,海蒂绝不单单是他们捧在手心中呵护的较弱花朵。她从四五岁的年纪就经历了家破人忙,高贵的公主一夕之间被卖做奴隶,即使这样这个女孩依然没有放弃为自己的继任复仇的决心。
  这个同样经历过巨大痛苦的姑娘不仅拥有纯洁甜美的特质,同时也拥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坚强内心。
  艾瑞克欣慰的看着她,轻轻的说道:“我们走吧?”
  海蒂转过头来微笑着说道:“爹爹,我突然觉得,我想要自己去面对这场战斗。”
  “什么?”艾瑞克惊讶的看着她说,“我们不是说好的吗?而且费尔南多也是我的敌人哪!”
  海蒂不好意思的笑着:“请您将他让给我行吗?我……我想要单独的,用自己的力量为我的父母报仇。”
  艾瑞克心疼的拍了拍她的手:“我可以什么也不说,身边有一人陪着你,这样更好吧?”
  那姑娘反手握了握艾瑞克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打开马车的门走了下去。艾瑞克叹息着看着那姑娘用毅然决然的坚定步伐,缓缓登上了议会堂门前长长地台阶,隐没在那栋建筑物里。
  美丽的女孩勇敢的一个人进入了审讯厅,在众人面前出示了一切证据。那个年轻的姑娘用犀利的言语,义正言辞的迫使了那个卖主求荣的费尔南多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波香藏身在暗处被这一幕完全震撼到了。他不能不为自己的朋友叹息,但是同时却又不能不为这勇敢地姑娘而高兴——一个柔弱的女孩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将迫害了自己家庭的仇人推上了祭坛,这手无寸铁的女孩就用这样的方式亲自为自己的家人报了仇。
  艾瑞克等在马车里,着急的不停向议会堂门口张望着。突然,他看到一个男人冲出了议会堂门口,转眼就没了影子,他慢了半拍才想起从那人的身形上看,那应该就是费尔南多了。艾瑞克明白里面一定有了结果,急急忙忙的跳下了马车,顾不得去看仇人怎么样的向台阶上跑去,正好看到海蒂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姑娘脸上浮起两团激动的红晕,看到迎面而来的艾瑞克露出灿烂的一笑,随即软倒了下去。艾瑞克忙接住了那姑娘,急忙抱着她回家去了。
  而从议会堂夺门而出的费尔南多在马路上狂奔着,头脑中一片空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基督山伯爵的养女竟然就是当年铁贝林的女儿。
  二十几年的努力啊!就这样毁于一旦了!费尔南多跌跌撞撞的向前跑着,时不时的摔倒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跑。他不知道最后到底是怎么回到家的,心里面乱成一片。
  他看见美茜蒂斯的休息室的灯光,但是他不敢去见她,他要怎么跟美茜蒂斯说呢?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信誓旦旦的保证他的清白——他的妻子会不会就这样离开他?费尔南多不敢再想下去了。
  美茜蒂斯派去打听事情的仆人很快就将当晚的事情告诉了她,那结果并不让她吃惊,但是非常痛苦——这位仆人不知道海蒂是谁,他进不去审讯厅里面,但是他知道是一位年轻的女性使他的主人被判定为有罪的。
  美茜蒂斯早已经料到了这件事情不是捕风捉影,她丈夫当年的财富来的古怪,涉及到肮脏的事情这并不奇怪;她也料到了费尔南多这个时候不敢面对她。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就在她决定要好好维系她的家庭和婚姻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呢?
  她明白她的丈夫并不是一个清白正直的人,但是为什么非要用这样残酷地方法来提醒她这个事实呢?
  马瑟夫伯爵府整个死气沉沉的。美茜蒂斯觉得自己已经心如死灰了,她现在只担忧着阿尔培,她的孩子;对于她的丈夫,美茜蒂斯也不再费力气去寻找了。
  第二天,还没等到阿尔培回到巴黎,马瑟夫伯爵府迎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

  马瑟夫结局[三]

  在审讯会的第二天上午,阿尔培还没有从诺曼底回来的时候,美茜蒂斯的仆人突然告诉她有人求见。
  美茜蒂斯意外的问道:“是谁呢?谁会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呢?”
  仆人只是回答说:“那位先生没有说他的姓名,夫人。他只说是您的熟人,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与您商量。”
  美茜蒂斯愣了一下,她想不出这个所谓的熟人这个时候到她家来是什么意思,只是敏感的想到了最近家里的事情,在这种时候她不愿意放过任何可能的帮助。不论怎么说,美茜蒂斯也只能强撑着无力的身体梳妆打扮了一番,尽量体面的去接见客人。
  客厅的们在她面前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带着色高礼帽的男人站在房间里。
  “您好,马瑟夫伯爵夫人。”
  美茜蒂斯看着客厅中优雅的向他欠身的行礼的人,忍不住眼前一阵发:“艾瑞克……”
  这个聪明的女人凭借着女性的直觉,很快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捏合在了一起。她压抑着身体的颤抖,挥挥手走了仆人,亲自反手将房间的门关上了。
  美茜蒂斯仔细检查了门锁之后,走到了艾瑞克身边,用嘶哑的声音低吼道:“是你们吗?这一切都是你们做的对吗?”
  艾瑞克看着美茜蒂斯咬牙切齿却依旧苍白柔弱的样子,不紧不慢的摘下了帽子随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回过头来怜悯的说道:“美茜蒂斯,你还是那么聪明……不错,这一切都是我的计划。”
  绝望烧灼着她的灵魂,美茜蒂斯痛苦的嘶声问道:“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了吗,不是已经原谅了我当年的选择了吗?那么这一切又是为什么?”
  艾瑞克叹息的看着这无助的女人,轻声说道:“对于你当年的选择,我们真的不再介意了,美茜蒂斯;但是对于你的丈夫,我们有一笔很大的仇要跟他清算。”
  美茜蒂斯的身体晃了晃,她不甘心盯着艾瑞克的脸,用力撑在扶手椅背上细瘦的手背上绷起的青筋。
  “别这样看着我,美茜蒂斯。”艾瑞克轻轻的笑了,向她的方向满满的踱了过去,“你的丈夫这个人对你可真好啊,他做的所有坏事基本都是为了你呀。”
  那可怜的女人茫然的看着他问道:“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爱得蒙为什么会被人诬陷吗?”艾瑞克轻声的说,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伤感,“因为一封告密信——如果你还记得的话。那么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寄到警察局的吗?就是当年的费尔南多,你的丈夫,如今的马瑟夫伯爵!”
  美茜蒂斯惊呆了,她缓缓的软倒在手边的椅子里,迟钝的消化着这些可怕的字句。
  “爱得蒙因为一封信被关在牢里十几年,我因为一封信九死一生;在我们生命最美好的日子里被拽下了地狱。能活下来,这在当时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
  艾瑞克将手撑在美茜蒂斯所坐的椅子扶手上,低下头凑近那木然的女人:“你知道吗,为了活下来,为了报仇,我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恶事吗?”他的眼睛好像蛇的竖瞳一样冰凉,低沉的嗓音轻轻地说着残忍的话,好像曼巴的嘶嘶声似地饱含着隐隐的杀意,“我在地狱里挣扎了好多年,美茜蒂斯,然后我们回来了,并且发誓一定要为自己复仇——”
  艾瑞克看着美茜蒂斯惊恐的眼睛,微笑着慢慢直起身,退开了几步。
  他笑着看着那颤抖的女人,语气温柔的说道:“我亲爱的美茜蒂斯,我们真的不介意你当年的选择;但是你要明白,关于费尔南多这件事我是不会手软的。”
  那害怕的女人捂着脸小声的啜泣起来,艾瑞克轻轻拿起自己的帽子戴上,说道:“不过还请你放心,对于你和你的儿子,我们不会做什么的,这点我可以跟你保证——说到底,爱得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你应该清楚,他不会驱动无辜的人的。”
  美茜蒂斯浑身颤抖的捂着脸,什么都说不出来。
  “再见了,美茜蒂斯。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那么,愿上帝保佑您。”
  艾瑞克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这间房间,并完全无视了门里面那号啕大哭的声音。艾瑞克心理带着冰冷的快乐,嘴角噙着笑容,跳上马车回家去了。
  ××××××
  阿尔培风尘仆仆的回了巴黎,甚至连家都来不及回就直接去找了波香。波香见到他二面,很快将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阿尔培皱着眉头听着他朋友接下来的复述,直到一切说完才踉跄着后退,撑在书桌旁边用一只手捂着眼睛悲哀的哽咽道:“我的朋友啊,我的家庭全毁了!”
  波香双手按着阿尔培的肩膀,努力的安慰他道:“冷静,阿尔培!现在应该是想解决办法的时候,还来不及悲哀呢!”
  阿尔培颓然的垂下了手臂:“你说得对,我亲爱的波香。”他低着头来回踱步,静静的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波香,您说,您也不清楚到底是谁在特意发布那个消息是吗?”
  波香犹豫了一下,坦诚的说道:“关于这件事,我的朋友,也许我应该将我从亚尼纳回来之后一直对您隐瞒的一件事情说出来了。”
  阿尔培抬起头,渴望的看着波香。那报馆主编接着说道:“我刚去亚尼纳的时候拜访了一个银行家,在他那里我很意外的得到了一个消息:在我之前不久,也有一个人向他询问过当年的事情。我问了是什么人问的,他回到我说——是邓格拉斯先生。”
  气愤的阿尔培马上拉着波香找到了邓格拉斯府上,然而不过半个小时,两个人就很快的告辞出来了。那卑鄙却怕事的银行家虽然承认了他询问马瑟夫过去的事情,但是坚持声称那是因为有人引导并怂恿他才作出的决定。
  “我亲爱的波香,虽然我是一个单纯的人,一直没心没肺的活着,但是现在的情形已经很明显了——这件事情完全是基督山伯爵针对我的家庭的一场阴谋!您同意吗?”
  波香担忧的看着他的朋友回答道:“是的,这也是我的想法。说起来,那位总督的女儿,基督山伯爵买下她的同时就应该清楚她的身份的。”
  “没错!”阿尔培激动地热血上涌,狠狠地顿着脚说道,“既然我已经了解了真正的仇敌是谁,那么我必然要为名誉而战了!”
  波香大惊失色的拦住了他:“等等阿尔培!你这是要找基督山伯爵决斗吗?”
  那青年人专注的望向香榭丽舍大道的方向,轻声的说道:“那是当然的了!”
  波香着急的劝解道:“可是你应该了解,那位先生不论是用哪种武器,对他来说都非常熟练——他太强了,你敌不过他的!”
  阿尔培转过头看着他的朋友,用一个微笑止住了波香的话:“啊,我的朋友,那正是我所希望的——我最好的结局难道不是为了名誉而死吗?只要我这样做了,那么我们就都得救了……”
  波香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惊骇的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可、可是你、你总要为你母亲想一想啊!你这样做她会伤心死的!”
  “我的母亲……”阿尔培脸上激动的红晕迅速消退了下去。他低下头轻声说道:“你说得对,我知道如果我真地死去,我的母亲一定会非常伤心地……但是不论如何,这总比被人笑话的羞死好。”
  波香拉着阿尔培的手离开了邓格拉斯家门口,把他推上了等候的马车,说道:“别轻易这样说我的朋友,回家去,去跟你母亲谈谈,死亡并不是解决事情的好方法。”
  阿尔培看着波香绝望的说道:“为了名誉而死难道不是一个绅士应该有的下场吗?”
  “不是不应该,”波香温和的看着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他说道,“但是你总要为了爱你的人考虑考虑,如果与你母亲谈过之后你依然决定要去找基督山伯爵决斗,那么我将义不容辞的作为你的见证人陪你一起去拜访伯爵。”
  “好朋友,谢谢你,”阿尔培抬起手擦去眼角的湿润,“那么,我与母亲谈过话之后再去找你吧。”
  波香稍微安慰了阿尔培几句,很快在路口下了马车。而阿尔培回到家以后本来要去找他的父亲,询问他与基督山伯爵的恩怨;但是一想到马瑟夫伯爵那令人不齿的行为,阿尔培十分不愿意在这个时候面对那个男人,于是这青年就直接去见他的母亲了。
  美茜蒂斯在这天上午见过艾瑞克之后就拒绝见任何人,独自待在她的卧室里。这个并不无辜但是确实可怜的女人,在发泄般地哭泣过后就一直木然的坐在窗边,不断地哀叹着自己悲惨的人生。
  阿尔培的出现稍微抚慰了美茜蒂斯的精神。她向自己的儿子伸出手,阿尔培快步走过来跪在母亲面前,任由母亲将他的身体搂在怀里,手搂着母亲的肩膀。
  这对被事实无情打击的母子呼唤着彼此的名字,眼泪竟不能减少他们的痛苦。阿尔培头靠在美茜蒂斯怀里,他感受到了母亲悲伤的心情,想到自己的决定注定会给他母亲带来的打击,他那复仇的决心已经不自觉的开始软化了。
  但是,阿尔培还是有些事情需要问个清楚:“我亲爱的母亲,”阿尔培挣脱美茜蒂斯的怀抱,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问道,“伯爵与基督山伯爵之间是否有什么仇怨吗?”
  因为艾瑞克的来访,美茜蒂斯十分清楚事情的起因,但她不明白阿尔培是从什么地方得知这个秘密的。她睁着红肿的眼睛轻声的问道:“我的孩子,你怎么会这样问?”
  “因为,亚尼纳的那个消息就是基督山伯爵怂恿邓格拉斯去询问的,而他的女儿就是指证伯爵罪行的那个人。”
  美茜蒂斯扭过头闭起了眼睛,尽力平缓着自己的呼吸,但是脸色已经变成灰败的颜色。阿尔培看着母亲的表情,害怕的伸出手去碰触她的脸:“您没事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美茜蒂斯无力的向后靠在椅子里,有气无力的睁开眼睛看着阿尔培,那年轻人正担心的看着她。美茜蒂斯端详着阿尔培的脸,他的儿子皱着眉,苍白着面孔,眼睛深处却隐藏着一把火焰。
  这憔悴的母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我的孩子,我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就算这件事情真的与基督山伯爵有关,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样?”
  阿尔培冷哼一声,带着一种狂热的语气说道:“马瑟夫的名誉已经岌岌可危了,这种时候,我也只能确认了我们的敌人,然后为了最后的荣誉与他一战了!”
  美茜蒂斯清楚的记得早上的访客说的话,以及她的那个旧识冰冷的、让人战栗的煞气。她惊叫了一声,几乎昏厥过去,似乎看到了艾瑞克那没有温度的可怕眼睛——不,阿尔培如果撞在那个人手里是不会有命活下来的!
  这可怜的母亲紧紧拉住儿子的手,痛苦的哀求道:“我的孩子啊,不要让我失去你!”
  阿尔培手忙脚乱的拍着母亲的后背:“可是不这样做我们难道要忍受着侮辱一辈子吗?”
  美茜蒂斯摇着头痛哭失声,汹涌的泪水将阿尔培的衣襟也沾湿了,只是握紧了手不让她的儿子离开。阿尔培无奈的守着她,安静的陪在她身边等她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这个时候,身处于同一栋房子里的费尔南多正焦急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时候,身处于同一栋房子里的费尔南多正焦急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在他小的时候,他们住在嘉泰兰人的村庄,费尔南多的童年生活并不富裕但是也还算可以。在村子里的人们生活都可以自给自足,他并不会因为同伴的新鲜玩具和漂亮刀子而嫉妒;然而当他渐渐长大,开始接触外面的世界,看到外面的有钱老爷们鄙视的目光,这个嘉泰兰人的野心也就暴露了。

 他努力地工作、挣钱,就算是这样他也依然得不到任何尊敬,他变得越来越阴沉。人们的眼光更深的刺伤了他,甚至到最后他深深喜爱的女人都选择了别的男人。他需要金钱和地位,他幻想着将所有瞧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他的灵魂被污染了,恶魔在地狱的深渊中对他伸出了手。

 这个消息给了他最后一击,这是费尔南多完全不能接受的!在他心爱女人结婚前一天,费尔南多终于没有忍受住恶魔的引诱,将一封污蔑那新郎的信寄了出去。他浑身颤抖的看着那个无辜的人被带走,内里却破天荒的痛快无比,他永远别想拥有自己的女人!

 虽然美茜蒂斯没有立刻答应他的求婚,费尔南多还是闻到了近在手边的、卑鄙手段所带来的甜蜜果实。既然勤奋的工作并不能为他带来财富和尊敬,那么他就辞掉了原来的工作,进入了机会更多的军队。

 他参加战争,靠着小人的机警与卑鄙的手段保全了性命,又看准时机跟着背叛的首领出逃,于是他轻而易举的在拿破仑失败之后得到了升职。他回到家乡,赢取了心心念念的女人,随即又离开了新婚妻子到希腊就职。在这个地方,他又靠着别人的信任,卖友求荣,得到了财富。

 费尔南多得到了金钱和荣誉,但是他在亚尼纳让人家破人亡的事情毕竟是让他心虚的,于是在回到巴黎以后,费尔南多的名字他再也没有使用过,巴黎从此有了一个傲慢的马瑟夫伯爵。

 费尔南多从来都是个有野心的人,他的气量从来不宽广;而从二十几年建筑的假象之上跌落地下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这几乎让他崩溃。自从他从议会堂仓惶的逃回家之后,这伪装的贵族立刻跌回了自己的本相。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送食物的人谁也不见。他疑神疑鬼的觉得,那仆人们的窃窃私语,那最让他敏感的、似有似无的鄙视目光,这些都让费尔南多感觉自己好像还是当初那个一事无成的穷小子。

 尤其是一想到美茜蒂斯的反应就更让他感觉害怕。他回家之后不敢去见美茜蒂斯,但是令他更加在意的是,他的妻子也没有要求来见他。

 早上有客人来访求见美茜蒂斯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但是不愿意接触仆人的的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到底是谁。然后他看见阿尔培回来了,但是他在房间里等到太阳落山依然没有见到阿尔培来找他。

 费尔南多越想就越心慌,他实在忍不住了,打开门离开了房间。

 他在美茜蒂斯和阿尔培可能会在的各处都找了一遍,最后还是在卧室外面听到了隐约的声音。费尔南多小心的扳下了门把手,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仔细的听着里面一对母子的对话。

 美茜蒂斯的声音隐约的传了出来:“……不要去找他报仇,阿尔培,不要让我失去你。”
 
 阿尔培的声音里含着几许愤怒:“可是为什么?您知道这一切的原因是吗?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他用这样的方法对付我们?”

 房间里除了隐隐的啜泣,并没有传出说话声。过了一会,美茜蒂斯带着哭腔的声音才说道:“好吧,如果不将事情告诉你,我就会失去自己的孩子了。那么,阿尔培,我现在就将二十几年前的事情都告诉你。一切都是从1815年开始的……”

 费尔南多听到美茜蒂斯说的话,听到这个年份,并没有马上想到什么,但是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阵阵的烦躁不安。等他终于回过神来仔细听那房间里的声音时,发现那对母子几乎是以耳语的音量在交谈。

 这不敢面对自己家人的伯爵只能尽力伸长了耳朵,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慢慢的,房间里两个人由于情绪的激动都有些控制不住的放大了声音,于是‘爱得蒙·邓蒂斯’这个名字就炸响在费尔南多耳边。

 “您说什么?基督山伯爵就是当年的那个爱得蒙·邓蒂斯?”

 门里面传来阿尔培不敢置信的声音,但是门外面的费尔南多却要比他更加震惊——这个消息就像一个炸雷一般,费尔南多几乎被劈晕过去。他勉力退开门旁,再没有心情去偷听那对母子的谈话,而是像梦游似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阿尔培虽然并不像那父亲那般被震得神情恍惚,但是听过了当年的纠纷,也只能像个泥塑一般张口结舌的木然呆立了。

 过了好一会,阿尔培才颓然坐倒在母亲身边,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父亲所做过的坏事竟是如此的多,而且每一件都是这样的令人发指。

 阿尔培流着眼泪将头贴在母亲膝盖上,母亲说的已经十分明白,这都是马瑟夫伯爵自己应该承受的恶果,他应经完全没有理由,可以要去找基督山伯爵决斗的了;但是,他和母亲要怎么办呢?
 
 他抬起头看着美茜蒂斯泣不成声的脸,哽咽着说道:“我们离开吧。”

 美茜蒂斯闻言一僵,悲哀的摇摇头,吸口气继续说着:“我的阿尔培,我不能离开……但是你走吧,离开欧洲,或者干脆去当兵,为了你自己的荣誉生活吧……”

 阿尔培不解的看着她问道:“母亲,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要留在这里?你是要继续留在伯爵身边吗?”

 “这是我欠他的,”美茜蒂斯稍微止住了眼泪,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他做了那么多令人不齿的恶行,但是我也是原因之一;我嫁给你父亲二十几年,该是我偿还他的时候了。”

 阿尔培心中一酸,抱着美茜蒂斯痛哭失声。母子俩连夜为阿尔培收拾了行李,美茜蒂斯强制的为儿子带上了一些钱,并把费尔南多为她购置的一些钻石饰品塞在了阿尔培衣兜里。阿尔培则趁着这一点时间,匆忙的写了几封信。

 自从议会的判决确定之后,美茜蒂斯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的。这个谨慎的母亲已经偷偷将几处偏僻的房产转到了阿尔培名下,并且准备了一封信,此时也趁着为儿子写信的时候塞在了阿尔培的箱子里。

 天刚蒙蒙亮,阿尔培就决定不再逗留,立刻前往海港出行了;美茜蒂斯明白她将很久之后才会再见到自己的孩子,于是坚持要送他出巴黎。

 “母亲,我应该去渐渐波香的。”阿尔培揽着美茜蒂斯的肩膀,将匆忙写好的信交给了美茜蒂斯,“他是一位真正的朋友……但是我一刻也不想留在法国了,那么请您派人将这封信交给他吧。”

 美茜蒂斯点点头,将信封放在了外套口袋里:“你放心吧。”她抬起手摸着儿子的脸颊,叹息着说,“来吧,最起码让我送你到城门口。”

 阿尔培搀扶着疲倦不堪的美茜蒂斯,提着行李慢慢的走了出去,登上了马车;两人的情绪都非常压抑,根本没有精力去注意楼上的一扇窗帘背后的男人。

 费尔南多青着脸目送那载着他所有亲人的马车,这经历过战场上铁与火的洗礼的军人终于控制不住的心碎了,他的口中迸发出一声沉闷的哭泣。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马车越跑越远,忍不住穿梭在走廊里想要再看一眼他在世界上最爱的一切;但是马车就那样快速的转过了街角,美茜蒂斯或者阿尔培,他们都没有将脸露出车窗,再回头看一眼他们的家。

 费尔南多挺着胸膛,木然的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坐在书桌后面的大椅子上。

 他拉开抽屉,那里面有一只漂亮的英国短柄手枪。这个热爱武器收藏的前军人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二十几年的愉快生活,双手抚摸着那柄银白色枪身的漂亮玩物,终于还是轻轻地拿起了它。

 马瑟夫伯爵府的仆人们在这个清早听到了一声可怕的枪响,伯爵书房的窗子被打破了,紧接着从那破口的地方飘出了一缕青烟。

 马瑟夫伯爵饮枪自杀的消息好似子弹那样快的传遍了整个巴黎。对这位显赫的人士最终凄惨的下场,即使他的政敌也要为他摇头叹息;于是当诺大的伯爵府只剩下伯爵夫人一个人之后,并没有什么人来难为这疲惫不堪的女人。

 美茜蒂斯很快变卖了马瑟夫家的全部产业,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巴黎。美茜蒂斯曾经想要将财产还给海蒂,但是那姑娘很快回给了她消息,说明她现在并不需要这笔钱,而同样作为受害者,海蒂倒是希望美茜蒂斯能够用这笔钱生活下去。

 很快的,伯爵和艾瑞克就得到了消息,这可怜女人回到了马赛边上的嘉泰兰村,在那里建了一家小小的修道院住了下来。

 [我真的没想全民耽美……但是要阿尔培幸福的呼声实在太高了,于是有了以下情节……话说,这已经是我能想出来的最HE情节了,多余的请自行脑补,谢谢!]

 马瑟夫伯爵令人唏嘘的事情虽然轰动,但是巴黎很快就有了更加新鲜的谈资,过了不久就没有人再去提起这件事了。《大公报》主编波香的离职,以及其随后的不辞而别也并没有在社交圈里产生太大的涟漪。

 几年之后,两个身着军装的军人来到了嘉泰兰村,拜访这里的一座小修道院。一位形容枯槁的修女出现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个军人扑上去跪在她脚边,流着泪亲吻着她的手;那个苍老的修女也激动的扶着青年的双肩痛哭着,很快,这两个军人就被带到了修道院里,嬷嬷们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之后每隔几个月年,这两个军官总会来拜访这家修道院。直到十几年后那老修女死了之后,这两个人带着修女的骨灰离开,再也没有来过;而那所小修道院,在这之后也就渐渐的破败了。

 
(以上,马瑟夫全家结局~~)

  卑鄙的与无耻的

  艾瑞克并没有特意去隐瞒他见过美茜蒂斯的事情。实际上伯爵在费尔南多自杀当天回到巴黎以后,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清楚的明白了艾瑞克在这件事情里面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伯爵在读过了范巴派人送来的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提起过美茜蒂斯的事情。
  阿尔培去了马西米兰之前曾经去过的那个在非洲驻扎的欧洲兵团,不久之后另一个青年也加入了那里的军队。
  艾瑞克本人觉得,他似乎对美茜蒂斯过于残忍了,况且阿尔培也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青年。于是他也通信交代了范巴,尽量在当地联系一些‘同行’,交代他们在阿尔培有难的时候帮他一把。
  这些事情他也没有隐瞒,甚至故意将范巴的回信放在了显眼的地方。从此以后,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就算是整个结束了。
  正如我们之前所说的,巴黎的社交圈子里永远都在不停的变换着话题。每一个新消息——不论是多么轰动震撼的新闻,保准过上个三周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果然,等到八月中旬,除了议会中互相攻击的政敌们还有时会提起马瑟夫伯爵的事情,在这座城市里面已经再也听不到管与马瑟夫的事情了。
  伯爵从邓格拉斯那里回来之后,刚好看到艾瑞克在读一封电报。他走过去,弯腰亲吻了埃瑞克的额头,笑着问道:“你在看什么?”
  艾瑞克笑着回答道:“是弗兰茨发来的电报。上面说她已经结束了在威尼斯和希腊的工作,将在两周之后回到巴黎。”
  伯爵心情很好的说道:“那么,不如直接让他去基督山岛好了。”
  “怎么说?”
  伯爵神秘的笑道:“我认为要不了多久——也许甚至不用再等一个月,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艾瑞克皱着眉头说道:“哦……但是我倒是觉得,与其让弗兰茨去基督山岛,倒不如让他回来一趟,然后让他带着海蒂一起去。毕竟我们现在没什么人手加强岛上的安全问题;你也知道那是个多危险的地方不是吗。”
  伯爵笑笑,说道:“你说的也对。”
  艾瑞克挑起眉毛:“但是你这样认定了具体的时间期限,那么你是否是在邓格拉斯那里听说什么了?”
  伯爵冷哼着说:“是的,我们关注的那位银行家,看起来他是想要将自己女儿的订婚仪式提前举行了。”
  艾瑞克想了想,问道:“那是因为前一阵子的海军遇袭事件吗?”
  伯爵点点头:“没错。我们的邓格拉斯先生一直耀自己的前瞻性,然而他在海军身上的投资这次又莫名其妙的失手了,如此一来,这位富有的投机家就开始心疼他那再度缩水的财产啦。”
  艾瑞克听到这个消息也觉得很好笑,但是看着伯爵脸上与他极不相称的幸灾乐祸还是翻着白眼摇了摇头,起身朝外面走去:“我去找小公主了,告诉她弗兰茨的事她一定很开心。”
  伯爵微笑的看着他离开,在他背后宠溺的摇着头。
  而这个时候,他们口中谈论的那位失败的投机者邓格拉斯先生,则在不断的打喷嚏之余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期待着‘王子’的到访呢。
  钟声敲响在下午两点的时候,那位给人恪守礼节印象的安里·卡凡尔康少爷终于分秒不差的到来了。
  邓格拉斯满面红光的迎了上去:“啊!您来了,我的王子阁下,您真守时!”
  安里故作矜持的微笑道:“您太客气了,邓格拉斯先生。”
  “说得好,我们马上就要结亲了,确实不应该过于客气,哈哈哈哈……”邓格拉斯亲热的拉着安里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那么快来坐吧,我的孩子。”
  银行家亲热的称呼让安里的脸膛兴奋得红了起来,但那银行家只以为那是年轻人害羞的反应,于是他只当做没发现,转而夸张的张罗起两人的饮料问题来了。
  等到两人的咖啡杯端上来,邓格拉斯才挥手将仆人出去说道:“我的孩子,这次让你过来是想跟你说明一下仪式提前的原因,希望你不要认为是我不重视这次的仪式。”
  安里放下手中端着的杯子,正色道:“哦,您别在意,我是不会这样认为的。一方面我知道您有多么的繁忙,再有我对于这件事情也是在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邓格拉斯哈哈大笑着说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知道吗,我的孩子,这次这么仓促的决定要将仪式提前,可不就是因为我有一件极为需要我全心对待的大事嘛。”
  安里立刻露出极为关心的神情来,那位银行家也故作神秘的向那青年探过头去,轻声说道:“这件事,我的孩子,是一件在我们这个国家还没有兴起,但是可以肯定非常赚钱的事情。”
  安里的眼中快速的闪过一道光,那银行家却正假惺惺的端起杯子啜饮他的饮料,并没留意到那年轻人的不自然。
  这实际上对投机生意一窍不通的青年实际上对‘很赚钱的生意’到是极有兴趣的,此时见到邓格拉斯先生的装模作样也没有太在乎,只是装作不太在意,用纯良的语气问道:“您把我弄糊涂了,您所说的到底是什么生意呢?竟然像您这样有经验的银行家也觉得棘手吗?”
  邓格拉斯得意洋洋的将杯子放回茶托里,说道:“啊,您不了解我们这个行业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您的父亲本身已经非常有钱了;而我这种只有一千五百万,至多不过两千万身家的人,却得为了自己的财产必须绞尽心力才行啊。不过,幸好我本人对于投资还是很有经验的,而我说的这桩生意,利润绝对不低。”
  实际上,邓格拉斯的资产经过几次缩水,已经很不剩下多少了,即使他手上有一些流动资金,属于他自己的财产实际上也只剩下几百万而已;但是假装成安里的贝尼台多并不知情——这个骗子虽然聪明,但是毕竟没见识过这些太专业的东西。
  安里乍一听见邓格拉斯如此富有惊喜非常,马上就开始算计起自己能从‘岳父’手中捞得多少了。
  安里挪动了一下,将咖啡杯从手边推到了桌子一头,脸上露出一种他自认为很矜持的微笑着说道:“我的父亲的确非常富有,但是您也清楚,父亲的前毕竟是他自己的东西,而我本人并没有什么财产——家父不过许诺给我三百万而已。”
  邓格拉斯实际上已经非常着急了,他急切的需要一笔资金将他的投机生意盘活;听到安里明确的承认了他的资产,这位‘岳父大人’立刻开始计算这笔钱要怎样投机,才能把自己亏掉的钱赚回来了。
  安里想要更确切的了解他‘岳父’的财力,所以做出了一副求教的语气,恭敬地问道:“所以您大概可以了解,我本人也是极为需要向您这样经验丰富的人问我引路的。那么您是否能仔细的说一下,您所说的到底是什么生意呢?”
  邓格拉斯微笑着,用蛊惑的语气缓慢的说道:“真的,这种新的投资方式在欧洲还刚刚兴起,但是在美洲人们早就开始利用这个赚钱了。也许您还没听说过,我说的就是投资铁路。就我现在的本金,每年的利润最起码能够达到一千万。”
  安里不由自主的感觉到一丝不自在,他勉强的笑了笑,说道:“那么让我先恭喜您,看来您的生意的确会越来越好的。”
  邓格拉斯假惺惺的笑道:“你看,这桩新鲜产业在巴黎没几个人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投入资金,利润是最大的。”
  他看着面前为他带来财源的‘女婿’,诚恳的说道:“我的孩子,你的父亲既然给你一笔本金,为什么不把这钱拿给我投资呢?说实在的,我预计给我的女儿五十万里弗的嫁妆,但是,”邓格拉斯做出一副担忧的姿态说道,“但是你大概也能了解,女人们总是喜欢乱花钱的,尤其是结了婚的女人,每年花在化妆品上的钱就有两三千;而你们年轻人总是要等到手头开始拮据了,才想得起挣钱来。”
  银行家尽力用他丑陋的面孔做出一副亲切的表情来:“但是既然你们是我最亲爱的孩子,我又怎么能看着你们受苦呢?我想过了,你们俩个的财产加在一起有三百五十万,除去生活上需要的那一部分——姑且算作50万吧,谁知到你们一年根本花不完这么多——其他的资金如果投资在铁路上,每年会为你们带来起码一百五十万的利润!”
  安里算是听懂了这位‘岳父’到底在说些什么了,但是他同时也更加不舒服了。这个小子在听说自己能拿到一笔三百万的资金之后,已经打算好了要怎么花掉这些钱,他可从来没想过要拿去做什么投资。
  何况,他与那个假的卡凡尔康上校也互相透露过情况,他们不知道到底是谁花这么大本钱让他们来扮演这个角色,更不知道这谎言什么时候会被戳破了。在这种情况下,能拿在自己手里的钱才是真的,其他什么都是没用的,所以他真的对这个提议很不情愿。
  安里一脸遗憾的说道:“您这么为我们着想真是太好了,但是我毕竟不了解您说的那个产业;而且,三百五十万的利息就足够我们生活了,也没有必要在进行什么投资吧?”
  那银行家丝毫不气馁:“我的孩子,难道我会害你们吗?要知道年轻人们花起钱来实在是停不下来的,我也经历过这种时期啊;但是你总要为我的女儿考虑考虑啊。欧琴妮长到现在的年纪,一直过的都是极为奢侈的生活……”
  “虽然我不向你父亲那么富有,但是对于自己唯一的女儿,我这个父亲真是把所有能给她的都给她了,她要求什么一般我都会满足。”他假模假样的叹息道,“我是自己创业的,年轻的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有钱,直到现在也习惯生活的清苦一些;但是我的夫人毕竟是大家族出身,她本人就极懂得花钱,欧琴妮被她教养的也极为习惯于花钱;当然了,也出落的亭亭玉立,极有品位了。”
  “所以我这个女儿,如果嫁给一个不那么富有的人是一定会吃苦的。而你,我的孩子,”邓格拉斯假装忧心忡忡,安里也摆出一副感动的神情倾听着,“我注意到了,你也在挣钱这方面不在行,我实在不能不为你们担心那。”
  安里真的不愿意把伯爵答应会给的钱交到别人手里,于是想到了一个借口:“您不知道,我的父亲离开巴黎之前也曾经交代过我尽量不要将钱拿去做不了解的投资……”
  邓格拉斯依然保持着脸上自以为慈祥的表情劝说道:“但是作为一个男人,难道不是肩负着自己家人的生活吗?难道你忍心让我的女儿受苦吗?”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样吧,我看你的保护人,也就是基督山伯爵,他似乎对投资也极为有研究;既然你的父亲是在到不了巴黎,你不妨向他咨询一下怎么样?”
  安里有心拒绝他,但是因为订婚了他才能拿到那笔款子,让他现在就得罪‘岳父’也实在是有些没脑子了。于是这个天生的恶棍也只好答应了银行家的提议,同意去向伯爵咨询一下,如果伯爵也说这样投资好,那么他的三百万就交给银行家去投资铁路。
  而实际上,安里现在考虑的却是在订婚之后,伯爵给了他钱以后,他就立刻离开巴黎,逃到外国去,决不让别人染指这笔横财。
  邓格拉斯达成了主要的心愿,这卑鄙的、只盯着未来‘女婿’的钱的银行家,这才想起来订婚的时间还没敲定,于是喜气洋洋的与安里商量着日子;而假装成安里的贝尼台多则是个极为无耻的人,他现在已经在考虑拿到钱以后从哪条路离开巴黎了。
  两个人都因为自己的原因,急切的盼望着那重要的仪式可以早些举行,于是本来要在九月上旬举办的仪式,硬生生被两个人定在了这个周末。不过看在两人都喜笑颜开的样子,他们都对这个决定满意的不得了呢。

  欧琴妮与女教师

  就在那一对丑态百出的翁婿在大门口依依话别的时候,二楼音乐室里,银行家的女儿侧着身子站在窗边,嘴角露出一摸冷笑。
  比她年长一岁的音乐女教师罗西·亚米莱心神不宁的弹着钢琴,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欧琴妮转过头来看着她的朋友,奇怪的笑了一下,开口说道:“罗西,我真不敢相信,你难道没发觉你今天非常有失水准吗?”
  女家庭教师干脆停下了说中的工作,看向那位漂亮的朋友,担心的说:“欧琴妮,你从进门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和我说呢。昨天晚上你去和邓格拉斯先生谈话的结果到底怎么样?为什么你今天比平时冷酷很多呢?”
  欧琴妮撇撇嘴,三两步走到钢琴旁边,与她的女朋友坐在一张琴凳上,拍着那胆小的女孩的手说道:“我亲爱的罗西,我不得不说,对于我父亲的吝啬即无耻,我还是认识的不够啊。”
  女教师听到这不详的话头,着急的看着她强势的朋友想要询问,却被一只雪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欧琴妮用手指比着好友的唇,仔细听着屋子外面的动静,确定没什么异常之后才将嘴唇凑到罗西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想我们也许真的需要那张假护照了。”
  女教师被这句话吓得几乎要跳起来,却被欧琴妮扶着肩膀按在了凳子上。她看那女孩实在有很多话想要问,于是跟他的女教师示意,两人到花园里去找个地方谈话。
  两个姑娘互相陪伴着下了楼,假装无聊的来到了花园里;除了女教师还是有些难掩忧虑的神色,她的朋友倒是镇定的做出一副只是闲逛的姿态来。
  邓格拉斯男爵在巅峰时期倒确实是拥有将近两千万的资产的,这卑鄙的银行家作为一个投机商人倒也算是称职。在男爵先生的财力允许的情况下,喜爱庭园艺术的男爵夫人精心打理了一个漂亮的花园,男爵府的这个花园即使在整个巴黎都算是有名的,给男爵夫妇也带来了不少的赞美。
  欧琴妮和罗西平时在练习音乐的间隙也喜欢到花园里来逛逛。而且自从最近的几桩事件之后,男爵和男爵夫人几乎已经绝迹在这里了,于是两个姑娘现在更倾向于在这里说一些悄悄话之类的。
  她们选了一个小亭子坐下来,仔细打量过周围并没有什那么人在留意这里之后,罗西就急切的询问起千万的事情来。
  “亲爱的欧琴妮,请一定要告诉我你今天的情绪怎么会如此的低落的?还有您说男爵先生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关于那本护照,是什么是你改变主意了?难道事情真的坏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了?”
  欧琴妮绷着脸说道:“罗西,相信你常见到男爵夫人,也能了解她对自己的情人是多么温柔体贴,而对我却有多么不耐烦了;但对于男爵先生本人,除了他的市侩之外你并不清楚太多。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这对典型的上流社会夫妇到底可以无耻到一个什么地步吧!”
  欧琴妮用一种男性身上常见的、傲慢鄙夷的态度冷笑着说:“我亲爱的朋友,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研究过的古代戏剧吗?在那些带着面具的角色里,父亲的角色总是戴着可笑的双面假面,一侧是微笑,一侧是哭泣,好像父亲总是为了儿女而忧心匆匆喜乐参半似地;实际上我只能像你声明,在父亲们真正的内心深处,他们是一只面无表情的冷眼旁观的。”
  女教师对于这一番十分偏激的言论并未发表任何意见,她只是仔细倾听着女友的这番话。欧琴妮撇着嘴说道:“我以为我能坚持自己的理想,以为我可以简直不婚的主张,因为我认为只要我自己不愿意,那么谁也不能逼着我结婚;但是我还是小看了男爵先生了。我的父亲实在是令我难以相信的恶毒,你知道他是怎样跟我说的吗?”
  那女教师摇了摇头,她的朋友冷静的继续说道:“你一定不会相信,为了让我同意这个婚约,我那无耻的父亲不惜诅咒他自己的事业:他向我声称由于他的投资失败,如果我执意不接受这个婚约,那么我们家很快就会破产的!”
  那女音乐教师惊讶的捂着自己的嘴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的朋友。
  邓格拉斯小姐看着她惊慌的样子笑了笑说道:“是的,他对我说因为我们家已经几近破产边缘,而我这次的婚约对象——巨富的卡凡尔康少爷是唯一能够资助我们的人。也就是说,只有我接受了这次的婚约,我们家才有希望度过这次危机。”
  她好笑的讽刺道:“我亲爱的罗西,你真的没必要如此惊讶的,在巴黎,这种事情说起来也不算少见,我只不过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罢了。不过不论怎样,本来我是去拒绝订婚的,因为决算我坚持自己的主张,我的父亲也没办法完全剥夺我的继承权,所以他拿我毫无办法;但是我没想到他竟然找了这样一个借口来哄骗我,于是我也只能装成一个孝顺的、可替父母分忧的女儿,答应他的要求了。”
  女教师听到她的朋友答应了订婚就愣了,她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只是从喉咙里传出一声轻响。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干巴巴的问道:“所以你真的答应了与那位卡凡尔康少爷订婚了吗?”
  容貌漂亮精致,性格却如男子一般强势的欧琴妮,观察着她朋友苍白的脸色好一会才说道:“我亲爱的罗西,你为我的决定震惊了!”
  她此时才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说道:“你放心吧,我之所以答应了那个荒唐的婚约,也只不过是想要男爵先生安心罢了;毕竟我们接下来一段日子要做好多准备,你总不希望这些工作必须在别人的监视下进行吧?”
  那女教师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过也清楚的知道了她并不是真心打算嫁人的,于是不好意思的笑起来,询问着她朋友的打算。
  欧琴妮拍拍她的手说道:“本来我认为不论如何这里都是我的家,但是现在看来男爵夫妇并没有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男爵夫人是极希望我尽快嫁出去的,因为我离开就等于她可以放下教养女儿的包袱了;而男爵先生则更加过分,竟然只把我当成可以为他带来利益的工具,为了一笔钱就将我卖出去了。既让他们这样对我,我何必将他们放在心里呢?”
  这女孩再次四下打量了一圈,以确保不会有人听见她们的谈话,这才轻声的说道:“我们将要离开这儿,在结婚当天——用你那回来的那本假护照离开法国。”
  女教师惊讶的说道:“你真的这么决定了吗?离开这里到国外生活?”
  “听着罗西,我讨厌这种生活。不只是我那只对情人多情的母亲,亦或者是那吝啬刻薄的父亲都让我鄙视。这种时刻受制于人、被人评论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不,我必须离开这里。”
  “但是,你打算今后怎么生活呢?”
  欧琴妮自信的说道:“我有天赋,我完全可以成为一位成功的歌唱家;而你的琴也是非常好的,我们可以做两个自由的艺术家,用自己的才能能的舒适的生活。当然,如果你不打算跟我一起走,我也可以立刻帮你再找一个教师的工作。”
  罗西急切的拉住了欧琴妮的手说道:“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你知道的,不论怎样我都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
  欧琴妮大笑着拥抱着她的朋友,之后又说道:“我一切都想好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许不能马上找到工作,不过这也不要紧。我身边有两三万法郎现金,而且还有一些值钱的宝石首饰什么的;另外我还可以说要添点衣服饰品,借此从我那狠心的父亲那里再拿到一些钱。这样我们前一两年就算不工作也可以过得很好了。那么我再从我无情的母亲那里偷一些她根本从来不戴也不看的丑陋首饰——它们虽然难看,但还是很值钱的——那么这样,在我们找到工作之前,一切花销就都不愁了。”
  女教师钦佩的看着她勇敢的同伴,也开始高兴起来。她问道:“那么我们要去哪儿呢?”
  欧琴妮想了想说道:“你有罗马歌剧院的推荐信,但是这件事情男爵夫人知道得很清楚,所以我们一定不能去罗马。那么,我们可以到布鲁塞尔,然后到埃克斯·拉夏佩勒,再然后我们可以沿莱茵河到达斯特拉斯堡。我们将横穿瑞士,经圣·哥塔进入意大利。我们可以去佛罗伦萨,那里的人们最热衷于追捧新崛起的艺术家了,我们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华舒适的生活下去!你看怎么样?”
  两个姑娘热烈的讨论着自由的生活,尽情畅想那美妙的日子。直到太阳的余晖染红了她们的裙摆,这两个年轻女孩才依依不舍的回到了室内。
  接下来的几天,邓格拉斯男爵府上为了立刻要举办的仪式而忙碌着,而这仪式的女主角也按照自己的想法偷偷准备着一切。
  欧琴妮用添置服饰的接口,很轻易从他父亲那里得到了三万法郎。邓格拉斯想到那即将到手的三百万资金,相当痛快的慈爱了一把,大方的给了女儿这一笔钱。随后这个敢于决断的姑娘,从男爵夫人蒙了灰尘的闲置梳妆匣里偷走了不少宝石首饰,连同自己的首饰一起,分做几份包了起来。这位小姐很快又从服装店里购买了一套普通的男子衣服,连同财物在内仔细的藏好了,就准备在结婚当日,趁着人群应接不暇的时候离开巴黎了。
  可笑那自以为计划得逞的银行家完全被蒙在鼓里。他不知道他的女儿竟然会有这样的计划,还在为周末即将到手的三百万而高兴呢。

  订婚仪式的闹剧

  对于邓格拉斯府的订婚仪式突然提前的事情,有许多人都感觉非常奇怪,毕竟这些上流社会的人除了有钱,空闲时间更多,于是这些闲的无聊的女士先生们,平时最喜欢做的就是凑在一起讨论一下别人家的事情了。
  就像是之前提到的,这帮人总体来说都非常有闲,于是除非有什么晋级的事情,否则一件已经订好时间的仪式是不会突然更改日期的,何况这次的事情给人的感觉又是这样匆忙仓促。现在城里各种性质的聚会上的话题,无一例外的都在讨论这件事,但是没有人才得到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理由,也许只有艾瑞克和伯爵才知道了吧。
  早在邓格拉斯约见安里的当天晚上,那个假扮的绅士就以已经来找过伯爵了。那个混球先是拐弯抹角的询问了一通关于铁路投资的事情,接着就开始打听起来他‘父亲’允诺的那三百万什么时候才能到了;而伯爵只是回答他,因为仪式的日期突然改变,恐怕那笔钱才刚刚出发而已。不过一时也不用着急,钱到了他会马上交给他的。
  伯爵着实对此人没有任何好感,于是对于安里提出的请伯爵证婚的要求,伯爵相当冷淡又坚决的拒绝了。于是那个假扮的少爷见到的不到任何好处,也只能离开。
  时间很快来到订婚仪式的当天。艾瑞克早上很早就化了妆出门,在街上花了几个钱,随便找了一个人将一只信封送到了警察局。
  那里面是卡罗斯指认安里·卡凡尔康实际上就是土伦逃犯贝尼台多的字条,随信还附上了一张艾瑞克用左手写的条子,上面是这样写的:
  本人系一月前死于基督山伯爵府的小偷的朋友,卡罗斯(死者)曾与两月前找到我,并交与我保管这张字条,声称若有不测可将此信交予巴黎警局。我本人因有事于一月前外出,直至昨晚才得到卡罗斯遇害的消息。于是根据亡者遗愿,现将此物交付当局,望尽快破案,以慰死者之灵。
  这封信的出现立时引起一阵骚乱,一个月之前基督山伯爵家的杀人案有了重要进展;但是考虑到上面提到的人是巴黎近来炙手可热的人物,一时之间警察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这物证迅速的递给了此案的负责人。
  这个负责人,如果大家还记得,很凑巧的正是维尔福检察官。
  因为近来家里的一堆恼人的事情,检察官维尔福一直阴云罩顶,晦气当头。只是这位假正经从来都标榜着自己工作上的勤勉无私,再加上此案涉及到的人员也都不是什么无名小辈,所以他对这件案子是十分关注的。
  之前在现场取得的有用的证据,只有一位布沙尼长老根据受害人遗言,写下了一张有受害人签名的、染血的字条。上面很明确的提到了犯案人的具体名字叫贝尼台多,也明确的指出受害人于这个贝尼台多是从土伦的苦工船上逃出来的。
  维尔福很快调出了苦工船的服刑人员档案,里面却是标记着受害人与贝尼台多的记录;他也找出了贝尼台多的犯罪记录,这科西嘉人沉甸甸的案卷让这个以抓捕犯人为职业的检察官又激动又遗憾。
  如果他成功的抓到此人,那么对于他自己的事业无疑是很有帮助的,但是在没有画像的情况下,要在整个巴黎,甚至是整个法国找到一个逃犯,却又谈何容易?
  事件已经过了一个月,这案子依然看不到任何希望。但是就在维尔福打算将这案子打入冷宫的时候,却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出乎意料之外的新的进展。
  他迫不及待的调出这案子的物证,仔细的比对着两张字条上的签名——虽然之前的物证明显是死者临死之前写的,字迹比较凌乱,但是看得出来,这两个签名之间在一些转折的小地方,两个名字的特点还是非常吻合的。
  维尔福抬头看了一眼日历,直到今天就是那个被指认之人的订婚仪式了。他不禁花了两秒钟时间来怀疑,这告密信难道是故意在今天被送来的?然而他很快就忘记了这个荒谬的想法,转而去找人调集士兵去了。
  这铁面无私的检察官可不管逮捕犯人的时机是否合适。在他看来,这案子越引起轰动越好,因为人们关注案情的进展,势必会更关注作为此案主审官的自己。
  作为一个在政治上有野心的人,这种联想无疑让检察官因为这个案子迸发出更大的热情来;尤其是考虑到,这件事情无疑会让那个小丑一样的暴发户,那个不知所谓的银行家邓格拉斯丢一个大丑,维尔福难得轻笑了出来,决定将逮捕的事件确定在订婚仪式开始的那个时刻。
  这假正经快意的点好了士兵,在等待夜晚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轻松的用阅读卷宗来度过这个下午。
  预定的典礼时间马上就要到了,男爵府里张灯结彩,府上用来举行仪式的那个大厅,以及与其相连的走廊,和周围几个小些的房间,到处都挤满了人。
  那些身着华丽衣服和夸张的艳丽羽毛的夫人们大多已经年华老去,只能靠着闪闪发亮的宝石与倾洒在身上的香水来寻回自信;而真正清丽可爱的女孩们反倒是芳踪难觅,因为她们往往打扮得十分简洁。
  就好像今天的主角邓格拉斯小姐,这位美人就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裙,身上完全看不到任何珠宝,只在乌的云鬓上带着一朵白色的花。
  这姑娘和她的好友站在一起,虽然没有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但是只要看她的眼睛就能清楚的了解,这个女孩到底对着场典礼有多么的不屑了。
  她的母亲则因为最好的朋友——也就是维尔福夫人的缺席,不得不凑到了一堆不会随时赞美她的夫人们中间。她与她的丈夫一样,只是客套的谈着笑着得意着,虚伪的与客人们周璇。
  安里则被一帮他的新朋友们环绕着,听着这些没什么志向的公子哥们的奉承,飘飘然的仿佛真的成为了他扮演的这个角色,喜笑颜开又乐不可支的样子,让人见了不得不相信这对新人之间的真实感情。
  大厅门口处唱名的仆人还在不断的报着随时到来的客人名字,但是谁的名字都比不上基督山伯爵的那般响亮。
  伯爵和艾瑞克如往常一样身着式样简单的昂贵礼服走了进来。由于他们几乎是踩着时间来的,于是在快速的与主人们道过贺之后,定下来的时间也就到了。
  伯爵算定的时间是这样正好,以至于那些想要围上来的人群也只得缓缓的向大厅里移动过去,根本来不及交谈。所有的人都来到了大厅里,在各处找了位子站定,静下来听律师宣读婚约。
  这件婚约的两方都是既富有的人,于是婚约上提及的财产金额也是极为可观的,实在令人眼红。当婚约宣读结束,大厅里马上又嗡嗡的响作一团。议论声与道喜声交织在一起,使得这平时极为空旷的大厅,此时着实吵得令人难受。
  趁着首位的人离开他们上前道贺的间隙,艾瑞克小声的问道:“马上就要结束了,怎么还没有来?”
  伯爵轻哼着说道:“他倒不是个蠢人——我不得不说,如果是我来做的话,这个事件就差不多了。所以他也许已经到了门口。”
  两人刚说完话,最外围的人群突然响起一阵骚乱声。艾瑞克与伯爵相视一笑,移动脚步向安里的方向走了过去,希望能在最接近的地方观看这场好戏。
  那个飘飘然的假少爷已经被这虚假的荣誉冲昏了头,听到人群的惊呼声,他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天生的恶棍眼睛瞥到了朝他过来的伯爵,立刻整了整身上的礼服,在几乎之外就向着伯爵伸出手去。
  然而他的手却冷不丁的被一只强壮有力的手牢牢的握了个死紧。
  安里向一旁甩过头去,看到那手的主人是一个高大的士兵。这茫然的假贵族再一转头,发现身边突然出现了很多身着警服的壮汉。安里看着客人们惊恐的表情,大脑一片空白;他一定不知道,他自己的脸色比这些客人们更加惨淡灰败。
  那位刚才还红光满面的银行家也变了脸色。他着脸盯着面无表情的检察官;然而当那铁面无私的检察官当面宣布了安里的杀人嫌疑时,银行家头上的冷汗也不比他‘女婿’的少多少了。他此时只希望他能够效仿他的夫人那样,可以装作晕倒,而不必面对客人们复杂的神情。
  于是这出闹剧就这样轰轰烈烈的落了幕。然而谁也没有发现,那位最值得同情的姑娘欧琴妮,在这天夜里就带着所有的行李,与她的女家庭教师离开了巴黎,消失在不知名的地方了。

  关于父亲的真相

  不久之前在邓格拉斯男爵府上的闹剧,让所有的巴黎人笑话了很久。听说那件事情发生之后的第二天早上,邓格拉斯小姐就离开了巴黎,到别处散心去了;于是仅有的几个同情那女孩的人们也就丢下了同情心,转而讨论起了这件事情里谁最倒霉了。
  说到邓格拉斯小姐,她的命也真是够倒霉的。她的第一位婚约者,马瑟夫全家都遭遇了那样的不幸,落得一个可悲的结局;而这次的第二任婚约者又被人发现是个杀人犯,这位小姐的经历也算是够传奇的。女士们说起这可怜女孩来都在同情的语气背后掩藏着隐约的幸灾乐祸,而男士们则在那富有的身价和让婚约者倒霉之间纠结不已。
  检察官维尔福先生的计策果然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奏了效,他成功的调动了整个巴黎的好奇心,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期待这不久之后的大审。而在这个时候,检察官维尔福当然会是最受瞩目的那个人。
  这男人的热情整个迸发了出来,下定决心要依靠这桩案件让人们忘记自己家里的一连串倒霉事;但是倒也不是每一个人都盼望着贝尼台多被判刑,比如——邓格拉斯夫人。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早晨,这位夫人就把自己过的严严实实的,悄悄的找到了维尔福。为的就是恳求这位检察官能够对‘卡凡尔康少爷’手下留情,不要真的将他判刑。
  这倒不是因为这位夫人作为贝尼台多的亲生母亲,而对那个恶棍有什么奇妙的感情——不,这位夫人甚至对欧琴妮也未必会有什么关心——她这样做完全是因为,作为一个世家出身的女人,尽管她的家庭已经败落了,但是这女人对于上流社会的某些规则倒真的十分了解。如果即将结亲的人被判入狱,那么他们家本身的名誉也会受到极大损伤。
  实际上,就算不加上她丈夫的财产,这位夫人自己的身家也很可观了;但是如果家庭的名誉受损,那么即使她在富有又有什么用呢?她会成为整个圈子里的笑柄,走到哪儿都会遭人耻笑。邓格拉斯夫人也知道社交圈确实很无聊,但是她还是离不开这个圈子的;然而如果贝尼台多真的被判杀人,那么这位夫人也就永远没有勇气再出现在圈子里了。到那个时候,整个法国、甚至整个欧洲的社交圈恐怕都容不下她了。
  但是这位夫人却如此天真,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想明白,她到现在还不了解她那位旧情人到底有多么无情。
  维尔福是绝对不可能只为了一个旧情人就无视自己的利益的。这铁面无私的法官用义正言辞的语气阐述了法律的无私,就这样狠狠的拒绝了邓格拉斯夫人的请求。检察官冷硬的话语深深伤害了那多情的女人,可怜的夫人哭泣着离开了维尔福的办公室,黯然的回到了家里。
  邓格拉斯夫人已经疲惫到极点,于是刚回到家就直接软倒在床上了,这些男人对她的残忍无情让她伤心地根本顾不上其他的事情,只能一味躺在床上以泪洗面。
  她的丈夫此时更加忧愁。这位银行家怎么也没想到眼看就要到手的钱就这样轻易的飞走了,但是各处的亏空已经渐渐开始显露出迹象,邓格拉斯丑陋的脸也是阴云密布,极为烦躁不安的。
  他的生意已经很危险了,邓格拉斯清楚的知道,这个时候只要一点小小的失误,他就只有破产一条路可走了。
  这对夫妇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女儿的情况。直到三四天以后,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才发觉到不对劲。他们检查了欧琴妮的房间,这才清楚他们的女儿已经不在这个房子里了,甚至连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清楚。
  更加令这对夫妇目瞪口呆的是,这姑娘的所有值钱的首饰全都不见了,甚至邓格拉斯夫人早年购买的一些闲置珠宝也同时不见了踪影,这说明那个女孩竟然是苦心计划过才出走的。
  这一发现让这对夫妇气了个倒仰,互相埋怨着彼此对女儿的不关心。但是事情已经发展成这个样子,两个人也没有什么办法,值得向外称布欧琴妮已经被送出国休养,期望用这个谎言来掩盖事实真相了。
  对与邓格拉斯家的这些事情,旁观的艾瑞克和伯爵倒是比那对夫妇更加清楚。两人知道邓格拉斯小姐离开巴黎的具体时间,也清楚她那位银行家父亲到底有多么接近破产边缘。
  而订婚典礼的另外一方,也就是冒充富有的卡凡尔康少爷的贝尼台多——这个小子倒是不愧为一个天生的恶棍。他在那样一个场合下被逮捕,身上还穿着高档的礼服就被扔进了监狱里。
  本来牢里的犯人们见到进来一个这样的人是必定要先打一顿再说的,可是贝尼台多机灵得很。他使用着被他杀死的卡罗斯曾经教过他的方法,只是用嘴巴比了一个声音,就让那帮犯人将他当成自己人了。
  就算是没有人欺负他,这个尝过了富裕生活的恶棍,也已经不太能适应这样的牢狱之苦了。我们说过,实际上这个贝尼台多还是很聪明的,这从他并没受过多少教育,就能成功扮演一个上流社会的青年就能看得出来。
  这个恶棍很清楚,所谓的卡凡尔康少校也只不过是一个老骗子罢了,所以他也曾经考虑过到底是谁花了这么大一笔本钱,非得找一个人来扮演这么个少爷不可。
  贝尼台多从某些方面来说也实在是真的很天才,比如说他这人天生的狠毒性格,以及他那无人能及的大脑思考回路——他认为,这一切实际上都是那个基督山伯爵的主意。在这一点上他倒是猜的不错,可是他的下一个结论就是在有些让人哭笑不得:贝尼台多非常坚定的确认,他一定就是基督山伯爵的儿子,因为只有基督山伯爵是他的父亲,那么这一切才能得到顺理成章的解释。
  不知道这番猜测如果传到艾瑞克耳朵里,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是坚信自己结论的贝尼台多却因为这个猜想,此时一点都没有慌张。他相信他的父亲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去的。
  当然,我们这些旁观的人看得清楚,实际上真正想置他于死地的,正是贝尼台多的亲生父亲,检察官维尔福先生——而这位检察官却对这情况一无所知。
  这一堆事情毕竟不是这一两天就能完全解决的,伯爵和艾瑞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就是有关贝尼台多的事情。他们将最近一直在阿都尔别墅的伯都西奥被叫到了巴黎,伯爵两个人将贝尼台多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了他。
  伯爵严肃的对他忠实的管家说道:“亲爱的伯都西奥,我知道你一直恨着害了你哥哥的维尔福,也恨着杀了你嫂子的贝尼台多。那么,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一次报复两个人,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自己去做这件事——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以派其他人去做。”
  那个曾经很阴沉的男人在这几年越来越开朗了,但是往日的仇恨依然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一提起来就会啃噬他的心。伯都西奥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主人,这科西嘉人眼睛里清晰可见的全是渴望复仇的火焰。
  “先生,谢谢您的好意,我更愿意自己去报仇;但是我明白您的睿智,请您务必告诉我要怎样做才能使我得到最想要的结果!”
  这个纯正的科西嘉人最信奉的就是有仇一定要报,不管仇人逃到天涯海角,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于是在不久之后,伯都西奥一个人来到了关押贝尼台多的监狱,要求探视那个罪人。
  贝尼台多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一听说有人来探他高兴的几乎蹦起来。他以为一定是基督山伯爵来了,但是却意外的在探视室里见到了收养他的男人。
  伯都西奥沉着脸对这个恶魔打着招呼:“贝尼台多。”
  “怎么是你?”贝尼台多惊讶极了,“你是谁派来的?”
  “什么谁派来的?我现在在当马夫,你被带走的那天我正巧在男爵府外看见了而已。”
  贝尼台多有些懵了,他慢慢的坐了下来,说道:“这么说你不是我父亲派来的?”
  伯都西奥一愣:“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谁了?”
  “哦,是的,就是基督山伯爵!”
  伯都西奥睁大了眼睛:“什么?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么荒谬的事?你怎么会是基督山伯爵的儿子?”
  贝尼台多笑着说:“行了,你是不会了解上流社会的事的……”
  “这绝对不可能,”伯都西奥恶狠狠地说,“像基督山伯爵那样的人,你真以为自己配有那么一个父亲吗?你的父亲和你是一路货色,我当年真不应该救活你。”
  贝尼台多眯着眼看着他的养父:“你这么说……难道你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哼,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
  那个恶魔真的开始发抖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这个男人真的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难道基督山伯爵不是他的父亲吗?
  “说得好听,谁知到你是不是因为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把我偷走的,这么说起来我的父母应该很有钱吧?如果我能在父母身边长大,如今又怎么会……”
  “住口!”伯都西奥厉声叫道,“你真以为我不把你带走,你还能活着吗?我告诉你,在你一出生的时候,你的父亲就亲手将你闷死了,如果不是我刚好在一旁,你早就死了!”
  贝尼台多张口结舌的看着他的养父,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
  伯都西奥愤怒的说道:“如果我早知道你是一匹披着人皮的狼——就像你的父亲那样——我还不如就那样让你死去,可怜我那活活被烧死的嫂子啊!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将你养大的人?”
  那个天生的恶魔因为那科西嘉人用灵魂吼叫出的痛苦指责吓得浑身发抖,他真正意识到了那事实的可怕。这个一直像个公子哥一样的绣花枕头也不管不顾的撒起横来,到这个时候他只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你告诉我,”心中幻象的破灭让这匹饿狼开始显露他真正的模样,“反正我既没有钱也没有地位,而且马上就要死了;那么你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为什么在我一出生他就要杀掉我?”
  科西嘉人瞪着仇恨的眼睛从怀里掏出被撕成两半的围巾,那是当年贝尼台多身上抱着的唯一一件东西,上面有他的生母邓格拉斯夫人的小名。他拿出了确凿的证据,仔细将当年的事情——他被害的哥哥,他不成功的复仇,以及贝尼台多出声那晚的情景都告诉了贝尼台多。
  这个维尔福和邓格拉斯夫人的私生子安静地听着,连连冷哼。伯都西奥讲完了之后就离开了监狱,贝尼台多也被带回牢房。
  这些作恶的人可以嘻嘻笑着对别人做残忍的事情,但是他们却不允许别人对自己做一样的事情。这些人的报复心要比普通人更加重。贝尼台多从懂事以后就幻想着自己亲生父母的富有,埋怨养母没有钱;但是当他听说自己的亲生父母虽然有钱,但是根本不想要他之后,这个恶棍就将自己的父母深深怨恨上了。
  于是,这个恶魔贝尼台多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就是生活在对亲生父母的怨恨之中的。这个一直不让人好过的小子,决定在生命中最后的时间里也不让自己的父亲好过!

  维尔福之死[上]

  时间过得很快,大审的日子终于到了。为贝尼台多的案子准备了很久的维尔福每天很晚才回家,这天早上本来想要早早带着卷宗到办公室去的,但是仆人来报,他的妻子强烈要求与他谈一谈。
  自从维尔福夫人被检查出精神疾病之后,这房子的女主人就再也没有露过面。实际上,检察官在顶楼的一间套房门下面开了一个小洞,他亲自将自己的妻子关在了这个房间,然后指定了一个口风还算严的仆人每餐送一些饭上去,就任这女人自生自灭了。而不久之后,老诺梯埃带着凡兰蒂和他的老仆人搬走之后,这宅子就越发冷清起来。
  这房子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仆人,其他的都在诺梯埃和凡兰蒂搬走之后被辞退了,所以整个维尔福府就更显得凄凉起来。男主人还特意交代,除了那个他指定的仆人每天送饭之外,连他的儿子爱华也不被允许上楼。
  维尔福夫人被关在这间房间已经一个多月。起初的时候她还会尖叫、砸门,企图从这里出去;但是随着时间渐渐流逝,悲伤的母亲越来越绝望了,她只能向上帝祈祷,希望她仁慈的神灵宽恕她犯下的罪。
  这位因为贪心杀了人的女人在第一天就开始后悔了。当初怎么那么愚蠢呢?就算没有诺梯埃的遗产,爱华能够继承到的财产不也算是很可观的吗?那么当时她怎么就如此鬼迷心窍的真的去杀人了呢?
  维尔福夫人越来越后悔,不知道她的小爱华离开母亲会不会害怕?她总希望从窗子里看见自己的儿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爱华从来没有出现在花园中过。着母亲非常想念自己的儿子,但是无论她怎么哀求,那个送饭的仆人总是一言不发;而她的丈夫,自从将她关在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个女人被关在这狭小幽静的地方,除了胡思乱想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而自从这房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冷清之后,她的日子也越来越难熬了。
  起初,是因为这女人不断地想着乱七八糟的心事,精神越来越疲惫,只能在非常困的时候才能睡一会觉。大多数时候,她只能睁着眼睛度过漫长的夜。但是没有烛火的夜晚是很可怕的,维尔福夫人的胆子并不大,慢慢的,她开始在睡着的时候做恶梦了。
  她开始梦见圣米兰夫妇口吐白沫惨死的样子,那两张青白色痛苦到扭曲的面孔不断在她睡着后出现。维尔福夫人惊喘着醒来,那些知名故事或者乡野小说之中的情节就自动跳入了她的脑海里——但是那些冤死的灵魂来找仇人索命的情节,只能加重她的恐惧。
  于是每一个夜晚,维尔福夫人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扫视着周围的动静,直到太阳升起来之后她才敢稍微闭上一会眼睛;但是即使如此,被她毒死的两个老人还是会每次都来造访她的梦境。
  她渐渐吃不下任何东西,也不敢睡觉,维尔福夫人就在这恶梦的侵蚀之下越来越憔悴。只不过一个多月,本来就不甚丰腴的女人就被折磨的骨瘦如柴,脸色青灰。
  检察官打开房门,一股说不出来的恶心气味迎面而来。维尔福捂着鼻子惊讶的看着这个头发蓬乱的好似鬼魂的女人,不自觉的也稍微心软了一下;但是想到这个女人所做的事情,检察官先生还是硬起了心肠,冰冷的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维尔福夫人一直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呆滞的眼神直到听见这冰冷的几个字才慢慢移到维尔福的脸上。这女人好像是才发觉有人进来,慌忙站了起来,徒劳无功的用手抿着自己的头发。
  检察官这才看清他妻子现在的样子。这个小他很多的女人在这段时间里不只是瘦的脱了形,而且那一头栗色的长发已经从发根开始变白了;而这本来还很年轻的女人在这短短一个月里,整张脸都爬满了皱纹,活似老了二十岁一样。
  维尔福看着妻子如今的样子倒抽了一口凉气,扭过头去说道:“……你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我急着去法庭。”
  那可怜的女人颤巍巍的向前凑了几步,嗓音嘶哑的说:“我已经后悔了,每天都在上帝面前忏悔……我真的做错了很多事,不应该……阁下,请您原谅,还有侯爵夫妇,也请您原谅……”
  因为实在对这女人非常同情的原因,尽管有些不耐烦,维尔福还是皱着眉头仔细听着。但是他实在是没听出来这个女人到底在讲什么,于是他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那个可怜的女人又向他的方向走近了几步,喃喃的说道:“……每一次都来,冤魂……我做梦的时候,还有我醒着的时候,我真的错了……对不起,阁下,对不起,请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检察官听着这颠来倒去的话,心里已经开始明白,这个女人就要真的疯了。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于是向门外走去。维尔福夫人见到他要离开,不知从那来的力气冲上去抓住了这男人的手,着急的喊着爱华的名字。
  维尔福回头看到那女人因为太瘦,而好似要瞪出来的、满是血丝的眼珠吓了一大跳,慌忙将她推倒在地上,三两步离开了这个房间,重新锁上了门。
  检察官心有余悸的听着门里边传出来的疯狂的哭喊声——那完全不像是人类所发出来的声音。维尔福颤抖着流着冷汗,急急忙忙跑下了楼,直到阳光照在身上那种温暖的感觉才驱散了他心里的那股阴冷。
  维尔福愣在马车门前好一会才完全暖合起来。他下意识的想要转身向楼上看,但是只转到一半就硬生生的停住了。这个冷血无情的男人终于也有知道害怕的一天,他只是匆忙的登上马车,往法院去了。
  爱华是个相当任性的小孩,他是在母亲无限度的溺爱之下长大的,不听任何人的摆布。这孩子一贯就会撒泼耍赖、无理取闹,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教养。如今突然把他从母亲身边带走,这个顽劣的小孩当然是要大闹特闹一番。
  他的父亲实在是吃不消他。检察官虽然疼爱这个不到十岁的儿子,但是这孩子的任性太让他头疼。不得已,维尔福只能找来一个十分强壮的仆妇,专门来看管这个孩子。
  爱华的那一套让他父亲吃足了苦头,但是这个新来的女人却不管这些。加上这里的主人长时间的不在家,这仆妇干脆将爱华锁在屋子里随便他闹,等他闹累了自然就安静了。
  维尔福本就是一个凉薄的人,加上他本身也对自己家里的事情头疼不已,于是勤勉的检察官干脆花了更多时间在工作上。至于家里面,只要没什么大的情况发生,这位先生是没有心情去管的。于是看管爱华的女仆更加肆无忌惮,每天等到检察官离开家之后就将那孩子关起来,自己就端一把椅子坐在房门口睡觉。
  然而爱华这个孩子虽说个性极为恶劣,头脑倒也算是挺好的——不得不说,他与他同父异母的那位哥哥倒是挺像。聪明,但是不用在正地方。这个孩子在努力了很多天之后,终于在父亲在家的时候,在父亲房间里找到了以前被母亲保管的一大串备用钥匙。自从拿到了钥匙之后,这孩子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偷偷溜出去。
  刚好在大审这天,维尔福府的厨娘生病了。照顾爱华的那个仆妇临时被调去厨房干活,于是这女仆只是把爱华锁在房间里之后就离开了,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守着。
  爱华听着走廊里渐渐静下来之后用那串钥匙开了门,小心的绕开会有人经过的走廊,上到了顶楼。
  这孩子在楼梯口就听到了哭泣的声音,他跟着那声音找到了一扇门下面有洞的房间,小声的向里面喊着:“妈妈!妈妈里面是你吗?妈妈?”
  他可怜的母亲听到了儿子的声音突然清醒了过来。这位夫人扑到了门口,趴在地下贴近那扇小洞向外面喊着:“爱华,我的爱华,是你吗?”
  爱华高兴地叫了一声,也趴在了地上向里面探过去。爱华的方向逆着光,并看不清母亲的脸,但是维尔福夫人却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母子俩七嘴八舌的说着话,爱华不断的抱怨着父亲请来的女佣人怎么怎么虐待他,父亲又是如何的不理他;维尔福夫人听着儿子的话心如刀绞。
  她不明白,爱华是他亲生的孩子啊,那绝情的男人怎么忍心虐待他呢?这个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母亲实在太过宠溺自己的儿子了。因为她放在心上疼的孩子一句小孩子不满意的、不知轻重的抱怨,让这个母亲最终下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爱华,听妈妈说话,你能找到这房间的钥匙吗?”
  爱华这才想起来钥匙的事,他将那串钥匙递进了洞口。维尔福夫人高兴地就要马上打开门,但是她向旁边一撇,墙上挂着的一面镜子让她尖叫起来——这个好像鬼一样的女人真的是她自己吗?
  爱华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妈妈?你怎么了?”
  “不,没事。”维尔福夫人忙回答道。她知道这个样子一定会吓到自己的孩子,于是匆忙从衣柜里抽出一条大披肩裹住了自己,这才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爱华皱起了眉毛,怪声怪气的说道:“这是什么闻?好难闻!”
  维尔福夫人僵了一下,笑着说道:“爱华,妈妈涂了一种药,你不喜欢我马上去把它洗掉。走,我们去妈妈的房间。”
  两个人牵着手小心的下到了主卧室,这位夫人快速的洗了一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画了很浓的妆才出来。她想了想,终于从衣柜里的暗格中找到了基督山伯爵送给她,但是她没有拿来用的那瓶药,小心的攥在了手里。
  爱华坐在卧室外面的椅子上,无聊的又开始撕扯起他的画册来。这孩子见到母亲出屋子里出来就扑了过去,搂着母亲的脖子,奇怪的看着她问道:“妈妈,你为什么涂得这么白?”
  维尔福夫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他坐在沙发上,问道:“我的爱华,如果妈妈离开这里,你愿意跟我走吗?”
  爱华对于母亲无视自己的问题有些恼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发红的眼睛又让他有些害怕。于是这个顽劣的孩子难得没有吵闹,只是混乱的点了点头。
  那个欢喜的母亲高兴地搂着儿子亲来亲去,之后拿起了那只小药瓶说道:“我的爱华,张开嘴,喝了这个就可以和妈妈一起走了。”
  爱华有些害怕的看着他母亲狂乱的表情,张开嘴想要问话,却被那母亲眼疾手快的将瓶子凑了过去,倒了大概几十滴的药水进去。这顽童一愣,才呸呸的往外吐着苦苦的药水;但是他的母亲看得很清楚,那孩子已经吞了一些,按计量来说足够了。
  已经疯了的维尔福夫人哈哈笑着,仰头将所有剩下的毒药都灌进了自己的嘴里,这才扔开那小药瓶,满足的抱着开始哭闹的儿子,一脸幸福的等待着痛苦的终结。
  很快,毒药就起效了。爱华使劲的痛苦的尖叫着,不断地在他母亲怀里来回挣扎。但是小孩子的身体毕竟很弱,很快,爱华就全身抽搐起来,在也叫不出声音了。
  那个疯狂的母亲也难受的抽搐着,只是她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怎么也不愿意放手。仆人被爱华的尖叫声引了过来,吃惊的看着这对抱在一起的母子。
  阿夫里尼医生很快到了维尔福家,但是那可怜的母亲早已经断了气。那女人睁着眼睛,僵硬的抱着自己的孩子,嘴角被咬破,流出一丝鲜血。
  但是医生惊喜的发现,小小的爱华还有呼吸。

  维尔福之死[下]

  检察官惊魂未定的来到了法院,这才发现整个审判厅座无虚席。这案子果然如他所料的轰动了。整个巴黎社交圈里,只要在当天有时间的人都来了——这即是说,除了哪些是在有事情不得不处理的人,这里坐着整个圈子里的人们。
  艾瑞克也坐在人群中间等待着审判的结果。当然,由于他早已明确的知道了今天会发生的事情,于是他所期待的与别人有所不同。
  吕西安与夏多·勒诺也走了进来,看到坐在席位上的艾瑞克,这两个人自动的凑了过来。
  “您好,子爵先生。”夏多摘下了帽子说,“怎么没见基督山伯爵先生呢?”
  艾瑞克微笑着与两人打过了招呼,说道:“哦,伯爵临时有事情,昨天晚上就离开巴黎了,所以很遗憾,只有我自己来了。”
  吕西安叹息道:“太可惜了,我预感到这件事一定会成为今年最热门的话题的,而伯爵竟然会错过这个。”
  夏多笑道:“真的。说起来,那位邓格拉斯小姐实在是挺可怜的,遇到的男人一了两个都是这种行。我听说那位小姐已经离开巴黎了?”
  “不这样又如何呢?”吕西安夹着他的单边眼睛说道,“这案子毕竟是那位最铁面无私的法官受理的。如果不是这样,男爵倒是还有机会买回自己的名誉。”
  艾瑞克在心底冷笑着,说道:“啊,说到那位法官,我已经看到维尔福先生的身影了!”
  果然,铁面无私的维尔福端着他那张著名的严肃的表情走了进来。这案子受重视的程度令他十分喜悦,此时他已经忘却了早上的那一幕,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这位严肃的检察官宣布审判开始,而贝尼台多也很快被带上了法庭,站在被告席上了。
  维尔福当着法庭审判团,以及几乎是整个巴黎社交圈的面前,将他那份精心准备的长长的起诉书拿了出来,用一种铿锵有力的强调读了起来。
  贝尼台多在家乡的偷窃罪是这里面最轻的罪名,而接下来读到这个原籍科西嘉的孤儿,在他少年时代就纵火烧死了自己的养母时,整个大厅就开始不断的惊呼起来。有一位披着纱的夫人甚至在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被这恶棍残忍的手段吓晕了过去。
  维尔福的语气是这样有力,那些贝尼台多所犯下的罪行在检察官充满激情的复述中更加显得罪无可恕;可是站在受审席位上的贝尼台多却显得相当自在,他满不在乎的听着有关自己的罪名。
  印刷假钞、逃狱、以及杀死了一同出逃的同伙,在整个宣读起诉书的过程中,那个无耻的恶棍甚至一直保持着自己最有魅力的、彬彬有礼的微笑。
  那相当长的起诉书读完了,听众们的议论更加热烈起来。一想到巴黎的社交圈竟然在不久之前轻易接纳了这么个败类,这些听审的贵人们实在是难以置信。
  谁知道,这天大审的高 潮还在后头——接受审判的贝尼台多轻描淡写的承认了所有罪名,完全对自己做过的恶事供认不讳。这个外形极佳的恶魔并不像其他犯人似地垂头丧气、胆战心惊;这个犯下累累罪行的家伙反而挺着胸膛,面带微笑的当庭将自己真正的身份宣布了出来:他,一个长在科西嘉岛上的恶棍,并不像检察官所讲的那样是一个孤儿,而是一个出生在巴黎近郊的私生子。
  贝尼台多言之凿凿的将他自己的出生时间与出生地点说了出来,那披着纱的夫人再次惊叫着昏倒了。这标准的恶棍竟然犹豫了一下,没有揭发他的生母是谁,只是很快的说出了在他出生之后企图扼死这个私生子的、贝尼台多的亲生父亲的名字——当庭检察官维尔福先生!
  这个男人的态度是这样有恃无恐,而众人的震惊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
  艾瑞克板着脸在心中狂笑着,他看着那个虚伪的检察官竟然承认了这件事情的真实,看着他跌跌撞撞的夺门而出;他看着默默流着眼泪、扶着仆人的手臂走出去的邓格拉斯夫人,在心里痛快的欣喜与大仇得报。
  艾瑞克夹在人群之中离开了法庭。他在法院门口挥别了吕西安与夏多,但是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坐着马车来到了维尔福府附近。艾瑞克在这里将一直等在车里的一个人送下车,自己则等着另一个人的到来。
  那遭受了重大打击的检察官,乘着自己的马车离开了法院。他的头脑中全是自己所遭遇到的不幸;但是这个曾经做了很多损人利己的事情的人十分清楚,他已经被一个复仇之神扼住了喉咙。
  在这天早上还对今天的大审寄予厚望的检察官,在此时只想要带上自己的儿子,尽快离开巴黎——随便去任何地方都无所谓,但是他已经无法再留在这个城市了。
  浑浑噩噩的维尔福在自己家门口下了马车,爬上了门前的台阶,不解的望着前厅里慌慌张张的仆人们。难道法院的消息传的这样快吗?检察官嘀咕着自己才知道的害怕,羞得几乎想要捂住面孔。
  这时阿夫里尼医生从房间里冲了出来,那惊惧的检察官几乎被吓得跳起来了——为什么医生会在这里?但是几句对话之后,维尔福就大叫一声冲进了房子里。
  布沙尼长老正在为维尔福夫人做弥撒。这位住在附近的长老在听说这里有人去世之后就很好心的亲自登门,布沙尼长老在为那个高烧不退的小男孩祝福过后,阿夫里尼医生也暂代了主人的身份,请这位长老为死去的人做祈祷了。
  那个疯狂的母亲并不知道那毒药是被稀释过的,所以万幸的,那个无辜的孩子并没有被自己的母亲带走。爱华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医生陪在孩子身边照顾他;维尔福派了人去通知凡兰蒂,然后面无人色的一个人来到妻子尸体停放的房间里来。
  那被现实接二连三的打击的人轻轻推开了门,房间里的布沙尼长老也将视线转到了维尔福身上。检察官说:“长老,您是来赐福的吗?谢谢您……”
  维尔福只看了那尸体一眼,就颤抖的急退了几步靠在门上,扭过了头去轻声说道:“我的家庭的确需要祝福……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布沙尼长老冷哼了一声,轻蔑的看着他说道:“赐福?不!维尔福先生,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报应,我只是可怜那些无辜被波及的人们罢了。”
  检察官不敢相信的看着他,颤声说道:“什么?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布沙尼长老叹息着说:“算了。维尔福,我是来通知你,你的罪已经偿完了,我决定原谅你了。”
  维尔福惊叫一声:“是你!你就是隐藏在幕后与我作对的人?”
  长老利落的退下了兜帽,落下自己的胡子,露出了没有伪装的脸,瞪着那个害人不浅的男人。
  检察官倒抽了一口冷气,低声吼道:“基督山伯爵?”他的眉毛几乎要飞到头发里去了,不敢置信的叫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是谁?”
  伯爵眼中闪着地狱的火光,沉声说道:“想一想,维尔福——在马赛,二十三年前,你与圣米兰小姐结婚那天你都做过什么?”
  维尔福被那深深仇恨的眼神钉在了原地,伯爵表现出的那种深沉的恨意令他的灵魂都开始颤抖了起来。维尔福面色苍白的回忆着往事,那只记得让他下定决心离开马赛的那件事情:“不……不可能……二十三年前?”
  伯爵缓慢的向那个男人逼近:“对,二十三年前!你将一个无辜的人,将爱得蒙·邓蒂斯关进了伊夫堡里的牢,而——”
  “不!”维尔福高声打断了伯爵的话,仓皇的向墙角退去,喊道,“不可能!他和他那个企图为他顶罪的朋友早就死了!!”
  “什么?”伯爵愣住了,急忙问道,“你说什么?艾瑞克为我顶罪?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那一辈子一本正经的检察官,此时却只会翻来覆去的叫嚷着同一句话:“死了!是冤魂!都是冤魂——”他拉开门,就这样跑了出去,一路上不断的叫嚷着,很快跑出了这栋房子。
  伯爵沉默的站在屋子里,他很快带起了假胡子和兜帽,闭起眼睛深深的叹息着,然后坚定的离开了这里。仆人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有礼的将长老送了出去。长老很快消失在这栋房子附近,在不远的地方上了马车,与等在车里的艾瑞克一同回去了。
  维尔福嘴里喃喃的嘟囔着:“冤魂……都是冤魂……”他发疯的冲出了自己的家,这个疯子很快就跑到了他屋子附近的一块荒地里,也就是与他家花园相连的那一片荒地。
  一个蒙着脸的人跟在维尔福身后。他知道检察官大人今天受了很大的打击,但是并不知道这个人已经疯了;而失去了神智的人根本没有留意到身后尾随着他的身影。那蒙的非常严实的人跟着维尔福来到了这片荒地,几步上了前面跌跌撞撞的人,扳住了他的肩膀,将维尔福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蒙着脸的人稍微掀开自己嘴上的布,露出了他的面孔,将一把尖刀插进了那不停挣扎的人的胸膛,恶狠狠地说道:“维尔福!你还记得为自己的哥哥报仇的人吗?”
  那检察官呆呆的看着胸前的利刃,没有说一句话就倒在了地上。那个终于杀死了仇人的人将手放在维尔福鼻子底下,确认这个虚伪的检察官真的死了之后,很快又将自己的脸包好,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个刚刚杀了人的人——也就是因为维尔福一家失去了哥哥和嫂子的伯都西奥——这管家毕竟从没真的杀过人,他心里怦怦跳着,几乎被一匹疾驰而来的马踏到。伯都西奥被这一吓才警醒起来,三拐两拐就消失了。
  那个好不容易才将爱马安抚下来的正是马西米兰。维尔福派去找凡兰蒂的仆人到的时候,这骑兵上尉正在诺梯埃新买的房子里,与凡兰蒂一起陪着老人说话。于是马西米兰骑着自己的马陪着凡兰蒂一起回到这栋房子来。
  凡兰蒂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对马西米兰说道:“我的天呀!马西米兰,你没事吧?”
  “我没事,”马西米兰跳下马,奇怪的看着那怪人消失的路口,回头对凡兰蒂说,“我觉得有些奇怪,凡兰蒂。那个人是从你家旁边的地方跑出来的,身上带着血腥味,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
  凡兰蒂捂着胸口说道:“我们已经到门口了,还是先回去看看再说吧,怎么样?”
  马西米兰拉着凡兰蒂的手,同意了她的想法。两个人很快进到了屋子里,与冲出来的阿夫里尼医生照了个面。医生对两人点了一下头算作招呼,接着就着急的喊道:“凡兰蒂!你看到你父亲了吗?”
  那姑娘苍白着脸回答:“什么?没有,我们才刚刚到。”
  阿夫里尼叹息着将维尔福夫人和爱华的遭遇说了,然后对这两个孩子说道:“我的孩子,仆人说你父亲跑了出去,我怀疑那可怜的人已经疯了。”
  凡兰蒂捂着嘴哭着出来,马西米兰揽着她,阿夫里尼也叹息着劝着她。医生将爱华托给凡兰蒂照顾,拉着马西米兰出门去找维尔福。
  两人出门之后,马西米兰才对医生说道:“我们来的时候见到一个可疑的人,就是从这附近的荒地跑出来的,身上带着血。”
  阿夫里尼听了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拉着这个小伙子跑到了旁边那片荒地去。两个人果然在荒地里找到了维尔福的尸体。

  夏日午后的温暖

  检察官维尔福在过去的风流史被曝光的当天,被人杀死在了自己家旁边的空地上;而杀害他的凶手却完全没有什么线索去寻找。
  不论他是个怎样的人,凡兰蒂都很爱他的父亲。这姑娘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晕死过去;但是压在她身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凡兰蒂也只能忍耐着自己的悲伤,全力照顾发高烧的爱华。幸好,马西米兰的妹妹朱莉听说了她家的情况,最近一段时间每天都会过来帮忙,整个维尔福府全靠着这两个女人在操持着。
  马西米兰则与他的妹婿艾纽曼一起,将诺梯埃老人暂时接到了这原来的老房子里,好让凡兰蒂在照顾弟弟的同时也能照顾到自己的爷爷。两个男人与医生一道为维尔福夫妇的葬礼忙碌着。
  那瘫痪的老人诺梯埃对儿子的死还是有着难过的。尽管他这个儿子是个完全的混账,但是他毕竟也是诺梯埃与心爱的女人唯一的孩子。在检察官小的时候,诺梯埃也曾经十分宠爱他,他们也有着一家人在一起的欢乐时光。那老人虽然没有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但是马西米兰分明从老人的眼睛里看到了落寞。
  一个人的福祸真是难以预料的东西——凡兰蒂此时已经继承了大笔的遗产,但是这姑娘并不为这件事情高兴,她宁可自己的父亲好端端的活着;维尔福家的名誉已经毁了,凡兰蒂虽然十分富有,却没有人再来打她婚约的注意。但是这样一来,这姑娘与马西米兰之间最后的阻隔也都不存在了。
  维尔福夫妇的葬礼依然在那座白色墓园里举行。但是有别于圣米兰侯爵夫妇的仪式,在这个时候不会再有什么人前来参加他们的葬礼的。于是这一次聚在这里的人,除了凡兰蒂和马西米兰之外,也仅有朱莉夫妇以及伯爵和艾瑞克了。
  连续两个月,这座坟墓之中各添了一对夫妻的棺惇,这样的境况实在是让人感觉无限悲凉。
  好消息是,爱华终于在葬礼举行之后的第三天恢复了清醒。但是这孩子似乎被那些毒药、以及持续的高烧搞坏了脑子,他从醒来以后就变成了一个痴痴呆呆的孩子;别说是从前顽劣的性格了,爱华现在几乎连话也不怎么会说了。凡兰蒂与马西米兰看着这孩子的遭遇都觉得心酸不已,不管怎么说,这一对年轻人想必会一直照顾这个可怜的弟弟了。
  而等到一切都告一段落之后,凡兰蒂却又为了这栋房子发起了愁。在父母双亡的情况下,这座维尔福府当然也已经归到了凡兰蒂名下,但是对于这栋房子,忙着姑娘着实是没有什么好感。除了短暂的童年时期,她在这里一直过的都是一种压抑的生活,所以很难对这屋子产生什么好印象。
  凡兰蒂和祖父以及马西米兰都谈了一下,最后决定将这大屋子捐出去——交给阿夫里尼医生在这里开办一家医院;而凡兰蒂从自己父亲那里继承的那笔钱,完全可以承担为这家医院支付每年二十万左右的慈善资金。这个善良的提议没有遭受任何阻挠,这家维尔福医院也顺利的开办了起来。
  而凡兰蒂与诺梯埃则是带着爱华一起搬回了那件先买的小房子里。这里虽然地方小,但是他们都觉得,在这栋房子里面的生活更加快乐。
  ××××××
  天气非常晴朗,但是因为早上刚下过一阵雨,于是并不闷热,空气中带着不知名的鲜花淡淡的香气,这是个很舒适的日子。这天下午,艾瑞克和伯爵难得各自都没有什么安排,所以用过下午茶之后两人说说笑笑的往楼上走去,打算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度过下午的时光。
  “我听说马西米兰来下请柬了?”
  伯爵笑道:“实际上结婚典礼的时间早已经确定了,他来只是正式的将请柬送过来而已。”
  艾瑞克奇怪的问道:“不是应该是订婚的吗?怎么?”
  “啊,照他的说法,他们这次不会请许多客人,除了我们两个之外,顶多还有两三位客人而已。你知道因为维尔福,马西米兰的未婚妻的处境有些尴尬。”伯爵叹息着说,“所以,既然这个仪式并不盛大,而且都是一些至交好友,于是那个瘫痪的老爷子就决定让他们两个直接结婚了。”
  伯爵摇了摇头,似乎觉得那位老爷子相当有意思:“顺便说一句,结婚典礼已经确定将会在九月五日举行。”
  艾瑞克挑起眉毛:“那不是我们将埃及王号送给摩莱尔先生的日子吗?我记得上次去马西米兰那里他是这样说的?”
  “对,是那天。”伯爵的笑容中带着温暖的味道。
  “摩莱尔先生……他们一家都是很好的人,他的儿女都向他们的父亲那样值得称赞。”看着他高兴的样子,艾瑞克了然的微笑着,“马西米兰选的妻子也不错,那姑娘挺不错的,也很明智。”
  伯爵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很明智?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她不是将房子捐了出去吗?还有她父亲的那笔遗产?这起码说明这个姑娘并不看重有形的物质。”艾瑞克勾着嘴角说道,“如果是我,我也不愿意再呆在那栋房子里——想也知道,一个从小失去了母亲,在冷漠的父亲和生了自己的孩子的继母身边生活,这种日子一定十分不好受的——尤其是她的继母居心不良的时候。”
  伯爵笑了起来,亲昵的拉了下他的手表示同意:“好人还是应该有好报的,最起码我们已经让一些好人受益了。”他垂下眼帘,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说道,“可惜这个世界上的恶人却不一定会得到恶报。”
  艾瑞克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两人慢慢的走到打开的窗户前站定,艾瑞克才看似随意的问道:“你是不是又开始感到难过了?”
  伯爵对站在他身边的艾瑞克笑了笑:“在看到那个孩子的一瞬间有一些,但是毕竟那孩子还活着。”伯爵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缓缓的说道,“而且我倒是觉得,如果让那个孩子在过分溺爱的母亲与冷漠无情的父亲身边长大,说不定会成长为另一个贝尼台多。所以,这种结局也许是好事。”
  艾瑞克笑着握了握他的手表示同意,两人并肩站在窗子边,向下看花园中与狮子嬉闹的海蒂,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艾瑞克感觉有些不对劲,他瞟了一眼伯爵的方向,那男人果然一直在盯着他看。伯爵的眼神一如既往的那么深邃,但是明显比平时多了一些柔软有有力的东西。
  艾瑞克被这种放电一样的眼神盯得不知所措,别扭的问道:“你怎么了?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伯爵抿了抿唇,一边抬头向天空看去一边问道:“那年在马赛,你见了维尔福之后,说要替我顶罪对吗?”
  艾瑞了明显的愣了一下,不自觉的也将头撇向了一边——他根本已经忘记了是否有提到过这件事情。一方面是他觉得这不是一件值得特意去说的事;再有,由于他自己的天真,那想要替爱得蒙顶罪的想法到最后也没成功,如果真的说起来,倒像是在提醒自己当年有多么愚蠢似地。
  这个身上不乏杀戮与匪气的男人,对于自己丢脸的往事早就选择性遗忘了。如果今天伯爵不提起这件事,他自己也许永远不会想得起来。艾瑞克别扭的感觉到脸在发烧——这件丢人的的事情被泄露,他觉得比在伯爵面前跳钢 管 舞还要尴尬。
  那个将后脑勺丢给伯爵的家伙粗声粗气的说道:“呃……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我都差不多忘了。考虑到需要你的人更多,而且那不是因为维尔福的关系并没有成功吗?你从哪儿听说的?”
  伯爵好笑的看着看着那人通红的耳朵,伸出手拨弄着艾瑞克后颈上的头发说道:“是维尔福告诉我的,在我把我的身份告诉他的时候。”
  艾瑞克咬牙切齿的诅咒着那个死都要给他找麻烦的家伙,心里恨得直骂娘。伯爵的手弄得他很痒,但是这只让他更加尴尬起来,别扭的就是不愿意转过头去,只能僵硬的小幅度躲闪着那些扰人的手指。
  伯爵凑了过来,从他身后伸出手臂搂着艾瑞克的腰,将头靠在了他肩膀上,轻轻的说道:“谢谢你,艾瑞克——这一路上有你陪着我,这已经让我的人生圆满了。谢谢你……”
  艾瑞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暗自叹息着将手盖在伯爵的手上,静静的陪着伯爵站在午后的阳光中。
  因为他感觉到,在他的脖颈里划过了几颗水滴。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依偎在一起。他们满足的享受着彼此的陪伴,听着窗外面传来的海蒂的欢笑声,心里充满了平静与安宁。直到天空的颜色慢慢变暗,月亮渐渐升了起来,两人才牵着手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加入了女儿和管家们中间,共享天伦之乐去了。

  男爵先生的出逃

  第二天上午,伯爵早早就出了门,去见他的银行家了。艾瑞克并没有跟他一起去,而是留在了家里,清算最近的一些报表。
  过了一会,楼下渐渐吵闹起来。艾瑞克奇怪的抬起头,想要摇铃叫个人进来询问一下;但就在他摇铃的一瞬间,卢卡就推门走了进来,微笑着说道:“主人,弗兰茨先生回来了。”
  “什么?”艾瑞克惊喜的站了起来,果然看到那青年跟在卢卡身后走了进来,手上还挽着笑容灿烂、脸色绯红的海蒂;在他们后面是那个忠诚的奴。
  艾瑞克大步走过去,给了这青年一个拥抱,高兴的问候道:“我亲爱的弗兰茨,你的信上说你还要两三天才能到巴黎呢,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就出现在这儿了?”
  弗兰茨腼腆的笑着说:“这是在需要感谢阿里——我真的非常急切的想快些回来,于是阿里一路上快马加鞭的路,所以我才能提前到巴黎。”
  艾瑞克闻言轻轻拍着那奴的后背,半是调侃的赞赏道:“谢谢你,我的好阿里——你为了一颗痴情的心受累了,那么快去休息吧!”
  可爱的奴裂开了嘴,露出他洁白的牙齿无声的笑了。他调皮的跟那个青年挤了挤眼睛,躬身离开了房间。弗兰茨红着脸,但还是甜蜜的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表情里满是温柔。
  艾瑞克在心里极力忍着笑,但是因为感动于那年轻人的真诚,于是他也就不再逗弄自己的女婿了,只是转头去让伯都西奥为弗兰茨整理房间,以及盯着去让厨房加菜。
  等到这一切都忙完了,那个青年也恢复了镇定,几个人在卢卡端上饮料之后闲聊了起来。
  弗兰茨这次外出到威尼斯和希腊巡视的工作非常顺利。这个年轻人原本就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性格上相当自律稳重;而且那这些年一一直在欧洲各地游学,也算是很有一些见识的。就算是在做生意这方面他还是个新手,但是他那种宠辱不惊的沉稳态度倒也让人不敢小看了他。
  回到这个氛围亲切温暖的地方明显让这个小伙子十分高兴,他几乎没怎么停口的向艾瑞克说着这一路上的见闻,还专门记得了一些有趣的事情,用来哄海蒂高兴;于是等到伯爵回到家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和乐的景象。
  几个人聚在一起说了会话,伯爵就将那刚刚经历了长途跋涉才回来的青年去午睡了,海蒂也十分体贴的离开,去找她最喜欢的伊萨陪伴,将空间留给了两位父亲们。
  “弗兰茨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艾瑞克欣慰的说道,“海蒂的事情我们可以完全的放心,难得这个年纪的青年就懂得多听多看少多嘴的。”
  伯爵点都说道:“不错,看来我们当初的选择非常正确。”
  自打他进门,艾瑞克就感觉到伯爵身上明显的欢快和轻松,这显然不全是因为弗兰茨的回归。他挑着眉毛问道:“那么你今天去办的事情还顺利吗?”
  伯爵向他一笑,从衣兜里掏出一直皮夹来,取出了几张支票递给了他。艾瑞克接过来一看,是五张金额为一百万的法国银行的支票,结尾处的签名正是那位银行家邓格拉斯。
  “我到的时候那位银行家正在签署这些支票,于是我就干脆将这笔款子拿回来了。”
  艾瑞克勾起了嘴角,问道:“我倒真想看看他那时候的脸色。”
  伯爵笑出声来说道:“啊,那确实值得一见,那位银行家先生丑陋的脸上那种明显不情愿、但是又不能不同意的神情实在是很具有喜剧效果。”
  艾瑞克将支票递了回去,问道:“但是这原来是要开给谁的?”
  伯爵将那几张纸夹回了钱夹里,回答他说:“是给一家医院的。”
  艾瑞克想了想,问道:“应该差不多了吧?邓格拉斯还能拿出另一笔五百万来付给医院吗?”
  伯爵摇了摇头:“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我怀疑这一两天那位先生就会有所行动——我开具了一张六百万的收条给他,所以他极有可能去意大利将那笔钱提出来。”
  伯爵看了看手上的皮夹叹息着说:“倒是对不起那家医院了——他们估计要慌上几天,不过等邓格拉斯走远了,我就把这笔钱送过去。”
  艾瑞克安慰的拍拍他的手,说道:“医院的事情你做决定就好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计划马上就要到最后一步了。”他与抬起头来的伯爵相视一笑,“那么,把弗兰茨和海蒂先送走吧。我们离开的时候最好不要有太多行李,也不需要什么人手——这座城市我们应该是不会回来了,那么有一些重要的东西也最好事先送回岛上去。”
  两人同时长舒一口气,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长久以来的心愿经过他们这许多年的努力,终于到了实现的那一刻了。
  当天晚上,伯爵就接到了派去监视的人手的回报,邓格拉斯果然趁着现在还没人注意他财产情况的时候离开了巴黎。急急忙忙的,卢卡在当天夜里就被派往罗马去了,并且还被嘱咐在那里待命。
  伯爵与艾瑞克则不慌不忙的清点着需要带走的物品清单,在两天以后将这些重要东西交给了伯都西奥,让这个管家带着东西,跟随弗兰茨和海蒂回到基督山岛去了;有那个当过走私贩子的管家守着岛,岛上还有一批原来曼巴的手下,两个年轻人的安全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到了马西米兰与凡兰蒂结婚的当天,两个人在参加了婚礼之后就离开了巴黎,只留下拆开礼物之后震惊的马西米兰与凡兰蒂。
  原来,伯爵和艾瑞克送给这对新婚夫妇的贺礼是两份财产转让文件:位于香榭丽舍大道上的房子被过户给马西米兰,而阿都尔的别墅则被送给了朱莉。除了这两份转让书之外,还另附上了两份长长的物品清单,那两栋房子里面的一切东西都已经列在上面了。
  惊讶不已的马西米兰立刻跳上了马背,向那栋刚刚成为自己财产的房子而去。但是站在门口欢迎新主人的仆人们只交给了他薄薄一封信,说两位旧主人早上就正式离开了,再没有回来过。马西米兰呆立着,半天才想起打开那封手里的信,他看到信上面写着:
  亲爱的马西米兰: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一定已经明白了。是的,我们已经离开了巴黎,并且可以预计的是今后不会再回来了。我抱着目的而来,走的时候也已经心满意足。请原谅我这个怪人的不辞而别,并希望你和你的家庭能够收下我的一些心意。
  我是一个富翁,十分清楚金钱的力量,但是我本人并不像世人那样重视金钱。在巴黎的这段日子里面,相比于那些有形的财产,您的陪伴以及您家人们高贵的内心给予了我更多的快乐。但是请原谅我并不能以同样珍贵的东西回报给你,所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稍微表达我对你们的感谢。祝您婚姻美满,祝您的家庭永远平安幸福。 ——基督山伯爵
  ××××××
  邓格拉斯从银行中走了出来,兜里揣着一张银行为他开具的文件。这位匆忙从巴黎逃出来的银行家此时在感觉到了轻松,他之前一直担心的问题也没有出现,直到现在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基督山伯爵的签名十分好用,凭着那个名字在这间有名的汤姆生银行甚至用不着提前预约,银行的人非常爽快的立刻就把钱交给了他。邓格拉斯直接在汤姆生银行开了户头将这笔钱存了进去,那银行经理甚至客气的亲自从他出了门。
  邓格拉斯一身轻松的上了马车,不久就入住了一家旅馆。这位银行家十分清楚他自己的处境,他在巴黎的事业已经岌岌可危了。如果没有这次的事情,他也早晚会离开巴黎的,因为不管那医院拿不拿得到这笔钱,他邓格拉斯本人已经濒临破产了。
  想到他在巴黎那失败的事业,他风流多情又花钱没够的妻子,以及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的女儿——邓格拉斯摇了摇头,坚定地决心将这些事情都忘掉。既然他已经离开了巴黎,手上还有一大笔钱,那么为什么他还有回去呢?有了这六百万法郎,不论他今后做不做事都可以生活得很好了。
  这个丑陋的男人开心的微笑起来,转而开始专心的考虑起自己今后要如何去享受了。但是首要的——邓格拉斯在临睡之前想到——他要尽快的离巴黎远一些、再远一些……
  卑鄙的银行家并不在乎被他抛弃的妻子,也不会为了挪用医院的资金而脸红,香甜的进入了梦乡;但是他此时并不会知道,等待着他的那些事情可算不上什么美好的未来。

  最后的一个仇人

  伯爵与艾瑞克并没有急着路,而是相当悠闲的一路到了罗马。两个人身边只带着马车的阿里,这也算是两个人第一次这么清静的旅行了。
  他们到达罗马的时候,时间不多不少的刚好,正是范巴将邓格拉斯抓来的第四十天。两个人没有急着进城,而是直接来到了范巴驻扎的那个墓地去了。那强盗头子站在卢卡身边,恭敬地向伯爵两人问好,亲自带路来到了他们平时休息的石室里。
  伯爵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好了,就别多礼了,我亲爱的范巴。我们的客人怎么样了?”
  那强盗头子温良的微笑着说:“大人,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快将他口袋掏干净了。”
  伯爵满意的说道:“做得好,我的朋友。我可以问一下你是怎么做的吗?”
  “当然啦!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们这里不免费招待吃喝而已——不管什么品质的酒,每瓶两万五千法郎;不管他能吃多少,每顿饭十万法郎。”
  艾瑞克瞪大了眼睛,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而范巴则继续说道:“我以前真没有想过,原来开餐馆这么赚钱,这一个多月我们已经赚了五百多万了。”
  伯爵微笑着轻轻摇头道:“可是有哪家餐馆会把客人锁起来不让离开呢?没想到你也开始会说笑话了。好啦,那么我们的客人有没有提过什么要求?”
  “刚开始的时候他想把自己赎出去,但是后来估计他也看出我们并不会放他离开,于是在没有提过同样的要求。”
  “果然是老滑头,风向如何他倒是看得明白。”伯爵冷哼道,“好吧,让我们去看看老朋友吧;但是他想为自己赎身,但是代价可是他身上所有的钱!”
  范巴欠欠身,当先引路,提着一盏灯向牢房走去。
  邓格拉斯已经不太记得他被关在这里到底有多久了,但是说到他还剩多少钱他倒是记得清楚。他刚到这里的时候还有六百万法郎的,可是即使每天只吃一顿饭,他兜里的钱还是在迅速变少。这个丑陋的银行家原本还计划着隔一天吃一顿饭,但是那些可恶的强盗却每天都在牢房门口大口的吃着喷香的食物。银行家总是抵不住诱惑,于是直到现在,他的财产已经不足一百万了。
  邓格拉斯被关起来大概一周的时候也曾经下过决心,如果能够破财消灾,他最起码还能把自己赎出去;但是那个完全不像个强盗的强盗头子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向您这样的贵人我们已经好久都没有遇见过了,还请您不要客气,尽管住下来好了,也方便我们多亲近亲近。
  好吧,他懂了,这帮子人根本就没有放他离开的想法!
  这倒霉的银行家每天都要为那不断流失的法郎们心疼——每次他填饱了肚子之后都忍不住责怪自己,难道这些年的舒适生活娇惯的他这样一点饥饿都不能忍受了吗?可是不管他有多么懊悔,当他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的时候,那隔着门板飘过来的烤鸡、或者烤香肠的味道又会蚕食掉他的决心,于是他的绝食计划到现在也没有成功过。
  这天早上他醒过来之后,就习惯性的计算了一下他还剩多少钱。正当这男人哭丧着脸为他仅剩的九十万难过时,他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那个可恶至极的强盗头子提着一盏灯,带着两个披着斗篷的人走了进来。
  邓格拉斯坐在被他拿来当床的那堆干草上吃惊的问道:“这是怎么了?我并没有要求见你啊?”
  范巴温文的笑着说道:“是的,我相当清楚您没有期待着我的到来。但是我期待着与您的见面,因为我有一条好消息要告诉你。”
  邓格拉斯怀疑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心里十分害怕这是他们要杀人灭口的信号。范巴没有理会邓格拉斯明显的不信任,只是一本正经的说道:“先生,我这样郑重的来看你是为了告诉你,也许今天您就能重获自由了——当然,要在您付过了赎金之后。”
  “什么?”那丑陋的男人跳了起来,眉毛都飞到头发里去了,他不敢置信的质问道,“既然到最后还是可以赎身,那么为什么要将我关在这里这么久呢?”
  “因为要让你痛苦!”
  邓格拉斯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那两个披着斗篷的人。他看着那个向他走过来的人喊道:“为什么要折磨我?我和你有什么仇呢?”
  那人一把将斗篷拉开,露出自己的脸来:“你敢忘掉你所犯下的罪吗?邓格拉斯,好好看看我是谁!”
  邓格拉斯借着灯光看过去,惊讶的大叫:“基督山伯爵!”他又看了一眼另一个拉掉了斗篷的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喃喃道,“还有邓肯……”
  伯爵他对着那坐倒在地上的人探过头去,缓缓的说道:“不对,你要往前想,当我们在马赛的时候可不叫现在这个名字。”
  “马赛?”邓格拉斯迟钝的重复着那个词,突然一道白光劈中了他,他惊恐的大声喊道,“邓蒂斯!”
  “啊,你想起来了!”伯爵满意的站直了身体说道,“对啦!押运员先生,你记起我们了,我们就是为了你的嫉妒心而遭到污蔑的无辜之人!那么你现在还要坚持我们之间没有仇怨吗?”
  那个卑劣的小人蜷缩在地上,不住的颤抖着一声不吭。
  伯爵的声音很低沉,好像是从无底的深渊中传出来的一样:“我原本以为你当年那样做是以因为你喜欢权力,但是后来我发现那不正确,你对权力的渴望并没有那样强烈。那么你到底渴望什么?”
  他轻蔑的看着邓格拉斯说道:“你知道吗?虽然我很富有,但是我并不爱金钱,因为它是这个世界上的罪恶之源。人类对金钱的渴望最终使他们疯狂。你,我的邓格拉斯先生,你离开巴黎的时候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带对吗?你甚至将你的妻子也抛弃了,你只记得钱——而且那并不是属于你的钱!”
  邓格拉斯颤抖的低声自言自语道:“上帝啊,我已经身在地狱了吗?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
  “这是一个不公平,但是起码有机会报仇的世界!”伯爵厉声喝道,“邓格拉斯,那么现在你告诉我,你已经忏悔了吗?”
  邓格拉斯听到这话使劲的哆嗦了一下,急忙抬起头来叫道:“我忏悔了!我忏悔了!请你放过我吧!”
  伯爵冷哼道:“因为你的一己私欲,我在监狱里承受了十几年的痛苦,所以我惩罚你做了四十天的牢;你崇拜金钱,我就让你因为贪财而受到内心的折磨!那么我原谅你了。留下你所有的钱,然后从这里滚出去吧!”
  他说完就拉着艾瑞克走了出去,不再去看那软倒在地的家伙;艾瑞克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上马车的时候对范巴轻轻点了点头,就跟着伯爵离开了这里。
  当天晚上,他们住在派里尼的旅馆中。伯爵难得在庆祝的时候喝醉了酒,艾瑞克将他扶到床上躺好,并给他盖好了被子。他抚摸着伯爵的脸颊,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就离开了旅馆。
  虽然邓格拉斯的经历让他心力交瘁,而且被拿走了所有的财产,但是起码他还活着。他本来以为他可以走了,谁知道那强盗头子将他架到一间非常偏僻的石室里,把他绑在了一张椅子上。
  邓格拉斯恐惧的大叫,质问为什么不放他走,但是强盗们只是将那得嘴也堵了起来,完全不理他。他被牢牢的绑在一张扶手椅里,双腿着手臂都分别被绑在凳子腿和扶手上。做完了这一切,那伙强盗就把他单独留在了这间屋子里。
  这里很静,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之外,邓格拉斯什么也听不到。他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这帮强盗是不是就打算这么将他活活饿死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石头门外传了进来,一个人推开门,提着灯走了进来。
  艾瑞克将门关上,拎着灯走到邓格拉斯面前,微笑着说道:“晚上好,男爵先生。你一定对自己的遭遇有疑问吧?是这样的,爱得蒙实在是太善良了,我不觉得你真的忏悔了——而且,我还没有原谅你呢。”
  他俯下身子,仔细检查着他的犯人身上的绳子是否牢固,一边满不在乎的说道:“对了,您的同伙们的下场您应该很清楚吧?费尔南多、卡罗斯、甚至那个法官维尔福,他们都死了。您说,您怎么可以一个人活着呢?你的那些老朋友们会想念你的。”
  邓格拉斯的嘴巴里塞着东西,只能惊恐的发出呜呜的声响来。
  确定了没什么问题,艾瑞克直起了身子,眯着眼睛看着脸上涕泪横流的邓格拉斯,轻声说道:“依我看,你最喜欢的可不是钱,而是你的命。啊!对了,说到杀人,我还真的曾经仔细研究过。你知道吗,在古老的东方,他们有很多把人折磨致死的方法呢。”
  他抽出邓格拉斯上衣兜里露出来的一把小木梳,笑了笑说道:“比如有一种方法,就是用这个东西,不过他们用的是金属的梳子。”他用木梳齿轻轻地在邓格拉斯手臂上划来划去,“把有齿的这端磨利,像这样来回刮,你的皮肉就会被刮成肉沫掉下来,直到你死了为止。”
  艾瑞克看着邓格拉斯手臂上竖立起来的汗毛暗笑不已,接着又用那只木梳在邓格拉斯头皮上轻轻一划,说道:“还有一种,是将你全身埋在地里,只露出头,然后在头皮上开一条缝,向里面灌水银。你会因为疼痛不断挣扎,最后一用力你就会从头上的缝里面钻出来,而你的整张皮还在地下埋着呢。”
  邓格拉斯脸色青灰,头上的冷汗不断地往下滑着。艾瑞克挑了挑眉,顺手将那只小木梳又查回到邓格拉斯的衣兜里,叹了口气说道:“可惜的是这几种方法都太浪费时间了,而且很麻烦——我总不能随便将被人的地盘弄得血肉模糊吧;所以我决定用一种简单有效的方法。”
  他从墙角提来一直铁皮桶放在邓格拉斯手臂下面的地上,然后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把锃亮的剃刀,在邓格拉斯手腕上比划了两下说道:“等一会我会在这里划一刀,然后你的血就会流到地上的桶里面去。慢慢的,失血会让你越来越冷,而且意识也会越来越模糊。直到这只桶半满,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你会在不知不觉中死去。①”
  艾瑞克看着眼睛已经发直了的邓格拉斯,轻笑道:“怎么样,我够照顾你了吧?不会太疼的,我只划一刀。”
  邓格拉斯呜呜作响,使劲摇着头。
  “啊,对了,”艾瑞克用剃刀割开邓格拉斯的衣袖,用这块布把那个男人的眼睛蒙上了,说道:“我忘了你可能会害怕看见血,这样就不怕了。放心,不会太疼的。也许会有些冷,但是反正你那个时候也快要死了。”
  他拿过角落里早已准备好的东西说道:“好了,那么我划了。”
  邓格拉斯的心脏狂跳着,接着手腕一凉,一阵剧痛传了过来,紧接着就听到了血液滴在铁桶里的声音。他非常害怕,但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着那不断传来的水滴声响个不停。
  邓格拉斯开始觉得冷了,他的身体颤抖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五分钟,但是也可能半个小时了,那血液滴落的声音伴随着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然后,他就昏过去了,垂下了他的头。
  艾瑞克看着表,时间刚过去不到十分钟。他探了下邓格拉斯的鼻息,又按了按邓格拉斯全无伤痕的手腕——这个卑劣的小人已经死了。他看了看那半桶清水②,放下了用来滴水的漏斗,推开门离开了这里。

  未来我有你相伴

  伯爵醒来的时候天早已亮了。秋高气爽的温暖天气看上去就让人感到愉悦。艾瑞克躺在他身边,看着他难得红润的脸颊微笑着说:“早啊。你的头疼吗?”
  伯爵闻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奇怪,我昨天喝醉了是吗?但是现在一点也不疼——”
  艾瑞克哈哈笑着说道:“幸好你喝的是从中国带回来的粮食酒,要不然今天有的你受的。”他凑过去蹭了蹭伯爵的额头,拽着他从床上起来,一路将伯爵推进了浴室。
  艾瑞克靠着浴室的门上,看着伯爵背对着他洗漱,突然出声说道:“邓格拉斯死了。”
  伯爵的动作一顿,随即很自然的漱了口,拿起一边的毛巾擦着脸。艾瑞克紧张的看着伯爵基本没什么反应的动作,接着说道:“我把他弄死了——应该说是吓死的。还有,维尔福是被伯都西奥杀死的,那件事情也是我安排的……”
  伯爵将毛巾搭在一边的架子上,转过身来揽住了艾瑞克,轻吻着他的额头,说道:“如果你觉得这样做有道理,我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说起来你昨天一声不吭,我也猜到了你也许是对我的决定不太满意。”
  他捧着艾瑞克的脸,盯着那不安的眼睛说道:“我们是一起报仇,你也被他们害得很惨,那么你当然有资格按你自己的想法报仇;同样的,伯都西奥也有资格选择不杀维尔福,或者杀死他。这些我完全能理解。”
  他亲了亲艾瑞克的脸颊:“别因为这件事情而紧张,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放心,我也并没有那么善良到因为你做了这样的事情就生你的气的,好吗?”
  艾瑞克看着他轻笑着点点头,伯爵揉着他的头发,拉着艾瑞克回到了屋子里:“对了,你说他是被吓死的,到底怎么回事?”
  心情轻松下来的艾瑞克笑着给他讲了昨天晚上的事,还顺带提到了一些后世整理出来的残忍酷刑;伯爵惊讶的表示了他对满清十大酷刑和纳粹的残酷感到不可思议,但是也表示对这方面的内容很感兴趣。
  两人说说笑笑得换好了衣服,离开了卧室。罗马的事情已经结束,接下来的这一天两个人与范巴和卢卡聚了聚,第二天就话别了卢卡,离开罗马了。
  几天之后,他们回到了马赛。伯爵早已听说伊夫堡已经不再被当做监狱使用了,于是回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艾瑞克跑到码头租了一艘小艇,到那座埋葬了他大部分青春、但是又使他脱胎换骨的地方而去。
  一个堡里的工作人员接待了这两位客人,领着他们在这做石头城堡中游览。伯爵和艾瑞克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尤其是艾瑞克——他对这个地方甚至比那个工作人员还熟悉。
  但是两人都不清楚的是,原本通向牢的那扇门曾经被封死过,还是后来伊夫堡闹鼠患的时候才再次被打开的。导游劝说这两位客人那下面并没什么好看的,但是这两个怪人却执意要参观一下那用来关押重犯的地方。
  但是让这个工作人员相当腹诽的是,这两个奇怪的贵族仅因为一盏灯不够明亮,就让他花了十几分钟到楼上又拿了一盏灯下来;而且实际上等他回来之后,这两个人仅走马观花的粗略看了看就离开了。要不是那可观的小费,这人几乎要在心里骂人了——但是他却不会知道,伯爵有一双善于在暗中看东西的眼睛,而当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怀里揣着所有法利亚长老的东西。
  艾瑞克并不像伯爵那样能在暗中看得清清楚楚,他只模糊的见识了一下伯爵对他描述过的那条地道;等到他们回到了早已经买下的、邓蒂斯大叔原来住的那栋楼落脚,艾瑞克这才得到机会仔细翻看着那位神奇的长老制作的物品。
  对于那本书他看了几眼就放下了,这种做学问的书籍实在很难看得进去;但是听伯爵描述这位长老是怎样用鱼刺做笔、用衬衫做纸、以及抽掉床单里的线做绳梯的事还是让他惊奇不已。
  伯爵抚摸着法利亚长老在监狱中写下的那本书,眼中充满了怀念。如果没有这位老人的存在,他也许早已经死在伊夫堡的牢里面了。重新看到长老的遗物是件很心酸的事,他感叹着决定一定会把这本书出版的。
  在邓蒂斯大叔的墓前,两人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但是并不是因为悲伤,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在老人的墓碑前面,他们终于能够完全将过去的痛苦与仇恨放下,找到了久违的平静与安宁。
  伯爵与艾瑞克并肩走回到老房子里,沿路所有的地方都有着往日的回忆。关于这些或甜蜜或心酸的记忆,现在回想起来就好像是上一世的事情一样。他们仍然睡在老人过去住的那个房间,所不同的是这里原来那张狭窄的小床已经换成了一张双人床而已。
  距离上一次住在这里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是那种温暖的慰藉味道却没有改变。艾瑞克和伯爵安静的并肩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被子底下两人的双手紧扣,享受着终于放下一切的那种平静与温馨,就这样坠入了甜梦中。
  停留在马赛的事件并不长,但是对于伯爵与艾瑞克来说,这些天他们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这就好像是一个仪式,一切从这里开始,又从这里结束。从此以后,他们就挥别了往日的经历,开始新的人生了。
  哈迪斯号在港口里等待着自己的主人。这艘船虽然也快十岁了,但是它看起来依然那么漂亮。然而令艾瑞克没想到的是,船上来迎接他们的人除了伯都西奥之外竟然还有卢卡与范巴。跟着艾瑞克十几年的毒舌管家一如既往的口出恶言,他说如果艾瑞克身边没有自己服侍,那么他的主人总有一天会惹出什么大麻烦来;至于范巴则声称强盗这个职业他已经做腻味了,所以还是跟着伯爵的生活值得期待。
  艾瑞克翻着白眼对这则声明不予置评,但是心中分明感觉到了柔软的温暖。
  基督山岛就快到了,艾瑞克在船舷上找到了迎着海风独自站着的伯爵。他走过去,轻轻的问道:“嘿,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伯爵笑着牵起他的手,看着平静的海面说道:“你看,人生就像大海,此时平静,但是很难预测风暴的来临。”
  艾瑞克奇怪的看着他:“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伯爵哈哈笑着亲吻他的额头:“因为我想到了以后的生活——”
  艾瑞克握紧了他的手,坚定的说:“不论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伯爵的眼神幽深而明亮:“我知道。我知道不论未来的生活是怎样的,是艰险或者平淡——艾瑞克,只要有你陪着我,那么我就能找到一直想要的满足与幸福。”
  他们并肩依偎在一起,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基督山岛,和岩石上隐约可见的一对向他们挥着手的青年。两个人相对一笑,前方就是他们的家,还有那一直期待着的生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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