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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醒卖身 by 琰



绿叶森林系列381
书名:《醉醒卖身》
作者:蛾非
绘者:Valleyhu
出版社: 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 2009/3/6


  封面文案:

  他最讨厌的封若尘滚到了一张榻上!
  先是签下「卖身契」,後来连躲债都逃不了这瘟神的掌握,莫名其妙走到一起,他觉得自己连运气都输给这位「若尘公子」。
  然而在那人带著茶香的蛊惑下,方敬哉渐渐不由自主沈溺其中──
  此时,他却发现,陷自家生意於困境的幕後手竟是他?
  大哥出了意外,迫使他不得不坚强起来。
  再回头时,才後知後觉对方的付出,内疚与思恋随著时间越发猛烈……只是这一切,还能挽回吗?

  封底文字:

  「别忘了,你还欠我两夜,还是……你打算再欠一百万两?」
  方敬哉磨了磨牙,「老子说不还了麽?」说著将他从桌上拉起来,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说,要哪里?这里还是房间?」
  「床!」封若尘干净利落地答了,然後拽著四散的衣襟,拉著方敬哉一路小跑回到後厢。
  清风在耳,酒香飘醉。这是一幅怎麽样的画面?
  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互相拉著,迫不及待的,穿过曲曲长长的回廊,穿过弯如眠弓的花径,踩碎了一地的芳菲,一前一後衣衫飘乱的身 影刻印进兰亭水榭的疏窗镂花里……
一世那麽长,一世那麽久。

  醉醒卖身 第一章

  缥瓦晴檐,春满小巷,烟光微摇,柳花如洒。
  「这里有百两银票,明珠一匣……」方敬哉合上手里的折扇,将银票连同装满珍珠的红木匣子推到那人面前。
  银票是百两一张的,厚厚一迭说有百两怕是不止;珠子不多但颗颗玉润,裹著一层温和内敛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只是那人侧身而坐,金玉在前,丝毫不为所动。
  「呵!」方敬哉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折扇轻叩桌面,「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不愧为这里的头牌,想来这些是入不得你眼了。这样吧!别人买你一晚多少……爷我再翻个倍。」
  陌玉回过头来,一张清俊绝丽、优雅温润的容颜,长眉凤目薄唇微抿,著一身藕荷色的轻纱长衫,清雅幽淡掺著几分不容近身的漠然,彷若幽兰,傲绝空谷。
  方敬哉不禁在心里暗赞了一声,单是这张绝丽容颜便将多少芳华娇豔给比了下去。
  对方看著他,那眼神……说不清是不屑还是不满,总之就是那样静静地望著他,一言不发。
  随即方敬哉又在心里嗤笑了起来。
  倒是挺能装的!不就是有点姿色,仗著琴棋书画才学卓然,便整日里高来高去的红倌?哼!红倌怎麽著,只要花得起银子,就算是京城第一头牌还不得张开脚来伺候人?
  起身绕开八仙桌走到陌玉身侧,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迫他转向自己这边,动作言语甚为轻佻,「那日见你和姓封的臭小子一同游湖,画舫之上说说笑笑旁若无人,怎麽这会子就笑不来了?还是对那姓封的格外优待?」
  陌玉拨开抵著下巴的折扇,起身往床榻那边走,「若尘公子和你们都不同……」
  就见他背对方敬哉,伸手挑开发髻,任一头青丝顺散而下,然後开始解身上桎梏。
  轻薄纱衣飘然滑落,陌玉半坐在了榻上,斜斜地倚著床栏。
  前一刻还如月色霜华般冷意侵人,而这一瞬却是肤色如雪、薄唇嫣然,胸前两点朱红掩映在如墨飞瀑的发丝之下,随著胸膛的起伏若隐还现……那份不容近身的冷然已如叶瓣上蒸腾而起的水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法言喻的诱人风情。
  方敬哉竟一下看得愣住,手里的折扇「喀答」一声落在地上。
  「你们花钱不就图个乐子,要我们笑便笑,要我们哭便哭,就算再不堪再下作的要求,我们也要照著做……但能有几人如若尘公子那般性情待人?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眸眼之中清辉流转,陌玉微仰起头缓缓合眼,喉中哽了一下,「方二爷千金一夜点了陌玉的牌,陌玉这便是二爷的人,二爷想怎麽玩……陌玉奉陪……」
  闻言,方敬哉肩膀轻颤,拳头越捏越紧。眼前是如昙花初放的惊绝惊豔,那具身子光是用看的便让他心血澎湃,然对方一席话却叫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一掌落在桌上,方敬哉恨恨咬牙,「天生贱命还故作清高,呸!老子才不稀罕!」说罢拂袖而去。
  自讨没趣!
  灌下手里那盅酒,拎过酒坛子,却是空的,「小二,拿酒来!」
  小二抱著一坛酒过来,见他已然七分醉态便好心提醒:「爷,喝多了伤身!」
  「怎麽?怕我赖你?」方敬哉摸出锭银子掷在桌上,口齿不清地嘟囔,「老子有的是……有的是钱!这些,够、够不够?!」
  「够,够……」小二一边应声一边无奈地摇头,这样的人每天都能见到好几撮,只要不赖帐,喝死撑死都和他没关。
  方敬哉拎过酒坛,手不停地抖,倒了几次都溢在杯子外,便有些恼,索性杯子也不用了,就著坛口胡乱地灌。
  封若尘,又是那个封若尘!十有八九他们两个上辈子就是结了仇的!
  遥想小时候一起去偷夫子家的柿子,人赃并获,夫子却说是他带坏了乖巧懂事的封少爷;长大了一点,世人便夸赞若尘公子才学卓然,待人谦和温文尔雅,而方家二少就是一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
  纨裤子弟就见不得人了?他方敬哉乐得自在!只是那封家少爷就好像挥不散的阴魂,又好像他方敬哉生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人家当陪衬。
  在青楼里相中了个清倌,想赎了回去纳为侍妾,结果人家死活不愿意,说一颗芳心早许给了若尘公子,你只能得到我的身得不到我的心!
  呸!老子救你於水深火热,说得好像逼良为娼推你入火坑一样!不愿就不愿,别人还著往老子身上贴!
  窝著一肚子不甘从青楼里出来,脚踝子一拐拐进了南馆,搂著面如冠玉,身如凝脂的小倌问他,爷收了你可好?
  那小倌桃花眼一弯,人家已经答应了若尘少爷等他来赎……
  呸!人家兴头上的话你还能信?那皇帝老子梦话要立宰辅为後,难道宰辅还真住进他寝宫不成?
  结果人家红唇一噘,爷,您这不也是在兴头上?
  但是不久,宰辅真的住进了皇帝老子的寝宫,封若尘也真的替那小倌赎了身。
  诸如这样那样的事,就算掰光脚趾头都数不过来!於是,彷佛全天下除了姓封的,其它人便都是飞禽走兽。
  被人传颂的事情里永远没有方敬哉的名,被人当作茶余饭後的谈资里永远都有方二少爷的影。
  而今就连自家老头也成天在耳边絮絮叨叨,那封谁谁的儿子十八岁就开始学著当家,现在整个封家都由他一手打理,我老头子什麽时候才能不为这个家操心?
  方敬哉心里自然不服。封方两家家世相当,自己长得也还算英俊潇洒,比起那个封若尘,自己差到哪里去了?
  拎起坛子咕噜噜地灌,冰冷的酒液顺著喉咙一路烧下去,脑子里总是浮现起那个「无双」公子陌玉──绝丽的容颜,充满诱惑的身子。不觉又灌了一大口,想那句「若尘公子和你们都不同……」,虽然什麽都没说,但却比什麽都说出来还要惹人嫉妒。
  方敬哉觉得周围的物事都不在原地待著,凳子桌子开始拖著滞影绕著他打转,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睁开时,依然天旋地转……一片混乱里,依稀辨得门口多了个人──
  轻薄的纱衣,无双的容貌……
  那人走了过来,晃了晃他,说了什麽方敬哉是一点都没听到,只是朝著来人嘿嘿一笑,然後一把拽住了他……
  姓封的能上你,老子也能!
  次日,方敬哉是被头痛给痛醒的,好像有一堆苍蝇在脑袋里捣腾,嗡嗡直响。
  待到神智有几分清醒便想起身,胳膊无意触到了身侧某一温热的物事,侧首一望,不觉倒抽了口冷气。
  以为那该是自己喝得乱七八糟、胡乱做的春梦,没想到……
  於是前一晚的记忆纷涌迭起──
  些微的抵抗,压抑的喘息,以及那令人蚀骨销魂的紧窒高热……依稀记得自己将他压在身下抵死抽送,藉此将一肚子的不满与郁闷都宣泄在他身上。
  方敬哉心里开始懊悔,看他光滑白皙的背脊上布满的青痕,便知自己当时有多失控,没玩出人命来该是庆幸了,但是……
  传闻中的「无双」公子怎麽像个雏似的?!又生又涩,力气倒是不小,身板也没看起来那麽单薄……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喂!」伸手推了推他,见对方没有反应於是又推了两下,「喂!你没事吧?」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著,方敬哉心里有些慌了,便凑了过去,这一看──
  犹如噩梦!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划破晴空,惊走一树的麻雀。
  「大清早你嚷什麽?」那人回过身来,一脸的倦容,连声音也是哑的。
  「封、封、封……」方敬哉抱著被子缩在一边,颤颤地指著眼前那人,张口结舌了半天但仍是不知道想要说什麽。
  那人单挑了一边的眉,「做什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总算从震惊的余韵里缓过神来,「封、若、尘!你、你、为什麽是你在这里?」
  封若尘扫了他一眼,「那你以为是谁在这里?」说著掀开被子,露出一身的罪证。
  方敬哉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了封若尘腿间……那里一片狼藉,再次提醒了他──
  那不是梦!
  自己竟把他认成了陌玉!
  方敬哉啊方敬哉,猪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分得清自己的孩子,你居然会把这两个人认错,你、你、你,简直……唉!现在已经管不到那些了,最重要的是……这下要怎麽办?
  就说自己醉得不省人事所以做了些什麽一点都不知道……鬼才相信!那只能说是自己喝醉把他当成了陌玉……不行!连个男倌都搞不定岂不是更加让他笑话?
  方敬哉抱著被子,心里寻思著借口,而封若尘则显得格外淡定,简单擦拭了下身子穿好衣服,便叫小二走纸和笔来。
  方敬哉以为自己听错了,难道不是应该先备热水或是早膳?
  只是片刻,小二便将纸笔和墨送来,封若尘取过之後坐在桌前,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个算盘,劈里啪啦,一边念一边算。
  「新茶十五船,每担一十三两,途中报税四次每次二千两,云锦五船……」
  方敬哉卷著被子下了榻,「你在算什麽?」
  「赔偿!」封若尘将算盘往他鼻子底下一戳,「一共是一百二十万两,念在封、方两家多年生意上的往来以及方家的财底,我收你一百万两不算过分。」
  「你说什麽?!一百万两?」方敬哉一下跳了起来,「绮香阁的头牌一晚不过千两,你当你是什麽人?」
  封若尘气定神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也说了那是绮香阁的头牌……若封某真想把事情闹开,你以为一百万两银子就能摆平封某?」
  方敬哉气结,「你知道我喝醉了!姓封的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连反抗都不会,就这麽让我上?」
  封若尘没有立刻驳他,继续喝茶,一口又一口,而後放下茶杯。方敬哉注意到他脸颊上有未褪的指印,而脖子上几道深色的痕迹赫然触目……
  方敬哉忍著头痛开始回想。
  当时已经醉得很厉害,迷糊中看见了陌玉,对方向小二要了间上房而後将自己扶进去。一进门,自己就连拖带拉将他往床上压,因为对方的不配合而扇了他一掌,似乎还说了什麽天生就是被人上的装什麽清高,到了床上对方一直挣扎抵抗便掐著他脖子……
  於是,就这样,自己强上了他。
  方敬哉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然,人证物证俱在,逃也逃不掉。意识到是自己的错,於是气势上又输半筹。
  「……老子岂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姓封的,你要赔偿老子没有异议,但是要一百万两未免狮子大开口。」
  方敬哉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偷偷瞄他,就见他手撑著脸,另一手在算盘上拨弄,不知在想什麽。良久,算盘珠子啪答一响,将已经是惊弓之鸟的方敬哉吓得又是一缩。
  「好吧,银子可以不要,但是封某从不做赔本买卖。」说著,提笔挥毫在纸上一笔一划,「你让我上回来,昨晚的事封某便既往不咎。」
  「上?上回来?」
  「不愿意?」
  方敬哉暗暗咬牙,自己理亏只能任人鱼肉,纵使有千百个不愿,但是一想到一百万两的赔偿,便将心一横,「上就上,一人一次就当还清!」
  封若尘抬头,眉目隽朗嘴角含笑,「封某说过只一次了麽?」伸出一只拳头在方敬哉呆住的脸前,先竖起食指,「这是本。」
  接著是中指,「这样才不亏。」
  然後是无名指,「这才是利。」
  方敬哉早已气得发不出声,圆睁著眼瞪著封若尘,那表情似乎要把他一口吞下。
  封若尘在纸上写完最後一笔,掂起来吹干,「不答应也行……」摊手,「一百万两拿来。」
  方敬哉一跺脚,上前一把夺下那张纸,捡起桌上的笔,表情恶狠狠地签下自己的大名,而後将笔一摔,「三次就三次,怕你不成!」
  「封某说是三次了?」封若尘取过那纸,指著上面给方敬哉看,「是、三、夜!至於多少次……」封若尘的视线将方敬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就要看方二爷的表现了。」很好看的微微笑。
  方敬哉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
  「他娘的!你给老子使诈!」
  封若尘漫不经心地将那张纸迭起收好,而後起身向外走去,经过方敬哉身边时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纸契约,若是方二爷反悔了,赔偿金还要加上毁约金……」
  人已走出门外,还不忘退回来提醒,「本月十五,封某来收第一夜,到时候记得洗干净了在榻上等封某。」
  良久──
  「姓封的!老子让你上就跟你姓!」
  方二少爷带著一身晦气回到方府,甫一进门就见自己的书僮抱著一只大坛子打面前经过,便叫住了他。
  「初九,你抱著什麽?」
  「您回来啦?」初九抱著坛子跑到方敬哉面前,「二爷您不记得了?去年您在院子一角埋了坛桃花酿,前些日子吩咐小的可以掘出来了,这不正要送去您房里呢。」
  方敬哉一听「酒」就气不打一处来,脸刷地绷起来,「扔了!」
  「啊?」初九一脸的不解。
  方敬哉不耐烦地摆手,「扔了!倒了!砸了!反正只要别让老子看见就成!」
  「爷,这酒可花了您不少时间和工夫……」
  「扔了扔了扔了!老子从今天开始戒酒!」
  「啊?!」初九嘴巴开开地望著自己主子的背影,不知道他今儿是怎麽了,大清早火气就这麽大。
  方敬哉一回到自己房里就背著手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麽。
  期间,抬头瞥见挂在墙上镇邪用的古剑,倏地窜了过去,从墙上取下来,剑身寒光一抹,方敬哉著剑嘿嘿地阴笑,笑了一阵,神情黯了下来,叹著气将剑重新挂回墙上,然後又想起什麽,一阵翻箱倒柜摸出个小纸包,咧著嘴又开始笑,笑完又垂下头长长地吐气。
  如是几次,候在一旁的初九心里发怵,二爷不会是鬼上身了吧?小命要紧!於是悄悄往门口挪,刚移到廊上,眼睛不长後头,於是和廊上经过的人撞了个满怀。
  「怎麽走路的?」
  初九抱著脑袋回身,「大、大少爷。」
  方家大少可不比他那吊儿郎当的二爷,虽比二爷年长不了几岁,但跟著老爷打理家业这些年,早已磨砺出一分不同於年纪的内敛稳实。
  方孝哉跨脚进门,见里面像被贼卷过似的,不由得皱眉,「敬哉,你又搞什麽鬼?」
  方敬哉一下杵在那,心里烦著闷著又说不出来,总不能告诉大哥自己正为著某处的名节而发愁,撇了撇嘴,「大哥,你找我有事?」
  方孝哉点点头,「明日我要起身往江宁收帐,一去好几个月,家里虽有爹和夏伯打理,你也该多放一份心思才好。」
  「哦……我知道了。」方敬哉不干不脆地应了一声,心里嘀咕,大哥你这麽能干,还要我做什麽。再回神时,门口已不见了方孝哉的身影。
  大哥总是这样,自从接手了大部分的生意便整日里见不到人影,兄弟俩有多久没好好一起说话了?两个月?……六个月?唉,现在不是烦这个的时候。
  方敬哉又在房间里转开,踌躇著该使什麽法子来阻止封若尘。
  杀人放火除掉他是不可能的了;一百万两不是小数量,要是让老爹和大哥知道,铁定扒了他的皮晾太阳底下晒个几天;契约上有自己亲笔签的大名,想赖也赖不掉,如果可以单把那张契约偷出来,空口无凭,到时候谅那个姓封的也不敢怎样。
  这主意不错,但是……要怎麽才能把那张契约弄到手?
  就在初九快被他主子晃来晃去晃晕的时候,他主子突然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今天什麽日子?」
  初九想了想,答说,「二爷,再过三天就是十五了。」
  「三天?」方敬哉瞪大眼不敢置信,愣神了一下,随即风旋过似的冲了出去。
  人说惹不起,躲得起。
  方二少爷亲身上阵为这句话作了诠释。
  死磨烂磨了大半日,方孝哉终於点头同意让他前往江宁收帐,便见方敬哉冲上前给了他大哥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後捋了几件衣物,连初九都没带上,就逃难一样的连夜出发了。
  方老爷子心里不禁安慰,这二子总算有点出息。只是若让他老人家知道这二子此举是为了躲「卖身债」,不知会作何感想。
  自汴京往江宁,方敬哉选择了最快的水路。一路上山水秀丽,风光旖旎,方敬哉颇有些得意,老子逛完江宁逛淮宁,逛完淮宁逛福宁,逛完福宁海宁,等到一圈逛下来,看不把你姓封的气死!
  提到江宁,便不得不提秦淮河,而提到秦淮河,方敬哉脑袋里头一个蹦出来的便是河上画舫如林,美女如云。
  方敬哉天性随意,年长一点便更加放浪形骸,家里的生意轮不到他操心,闲来无事除了惹祸就是狎妓赌钱,这一会儿便犹如老鼠跌进了大米缸。
  自古金陵出佳人,多少风流尘埃,仙客骚人驻足於此,流连悱恻。方敬哉走走停停,停停玩玩,等到了江宁早忘了自己为何来此。
  酒楼里客人出出入入,夥计跑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
  方敬哉坐在二楼临窗的位子,手里著酒盅,思量著,待会是去游玄武湖好呢,还是去游莫愁湖?不如包条画舫,沿著秦淮河顺流而下,丝竹清音满耳,荷香清风盈怀,岂不快哉?
  酒楼门口有人素袍长袖、儒衫方巾,一派斯文得体,小二迎了上去。
  「这位爷,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
  「可是……您看现在这里都满了。」
  那人抬头望了楼上一眼,而後微微一笑,「楼上那位爷我认识,和他拼一桌好了。」
  「成!爷,您随我来。」
  方敬哉打定了主意正要叫小二结帐,便见一人缓缓走上楼梯。背脊一凉,不由得伸手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记,疼得他一哆嗦,才确定自己不是做梦。
  「店里都坐满了,不介意我和你拼一桌吧?」
  还没待他答应,来人便径直走了过来,大大方方地坐下,对著方敬哉愣张著嘴的蠢样,嘴角一弯,笑如春风。
  「临时有事要来江宁,便想著那约……定是要换时间了。」
  那人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递到嘴边,动作一顿,「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浅浅地喝了一口,轻赞了一声好酒。
  整个过程里,方敬哉像被施法定住,一动不动。
  那人放下酒盅,嘴角那抹笑变得意味不明,「看来是在下错估了方二爷的人品,二爷遵信守诺,这算不算是──
  「送、货、上、门?」
  也许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倒霉的人了!
  方敬哉这次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床帏低垂,随著胡桃木床规律的轻颤而震出层层波澜,床板的吱嘎作响,粗重的喘息,肉体撞击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
  「给我轻点!……妈的,想痛死老子?」
  方敬哉被面朝下地摁在床榻上,一边惨叫一边断断续续地骂著,而身後那人始终沈默著不作声。
  「靠!……你要动到什麽时候?」
  从来都是他压别人,今朝头一次被人压,那滋味……窝了一肚子别扭和不甘的方敬哉自然是体味不到个中妙趣,只觉得铺天盖地的疼。
  太他妈疼了,他都开始怀疑那些小倌在他身下啜泣怜求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被疼出来的。
  在酒楼遇到封若尘,惊过愣过之後,方敬哉也无话辩解。二话不说丢下银子拽著封若尘就往自己落脚的客栈去,一进门放下木栓,也不管外面还是青天白日便开始脱衣服,一边脱一边骂。
  「姓封的,你有种!追债都追到江宁来……不就是让你上麽?」
  长袍被狠狠地甩到封若尘脸上。
  「老子不躲也不逃,从现在起你给我做,做完三夜往後谁也不欠谁!方家也不会再和你们封家有生意上往来!你他妈撑不到三晚上,老子先一刀剁了你!」
  封若尘就站在原地凭他骂,待他骂不出词来,垂著两条胳膊用吃人的表情瞪著他的时候,封若尘低头看看手里攒著的袍子,而後嘴角一撇似有嘲笑。
  「一夜还是三夜,似乎该由在下说了算,至於两家的生意,貌似还轮不到方二爷操心……」
  这一句话正好踩中方敬哉的痛脚!
  是,他方敬哉是没出息!家里全由大哥和老爹操持,自己整日只知吃喝嫖赌,也不似你若尘公子年纪轻轻便已主持家业。
  就算是逛窑子,到你那里就是风流,到自己这里就是下流!这都什麽跟什麽?男人该有的一样不缺,还是你姓封的那玩意儿特别过人?!
  不过一炷香後,封若尘那里过不过人,方敬哉已经无暇在意了。
  他心里就是不痛快,他被人操,还是生平最讨厌的人!

  醉醒卖身 第二章

  封若尘并没有脱衣服,摁倒了他之後简单的开拓,接著便是长驱直入。方敬哉张著嘴大声惨叫,封若尘也没顾著他,就那样在干涩紧窄且从未被进入的甬道内开始抽送。
  方敬哉一开始连叫带骂还不停地挣扎,骂到後面嗓子哑了,痛得也没力气了,只能俯在那里大口喘气。
  身後人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方敬哉昏昏沈沈、有些艰难地回头,就见那人披散著衣裳,发髻松了一半,几络长发随著动作一晃一晃,眼睛半眯著,动了情的模样。
  他承认,封若尘长得很好看,是那种俊逸潇洒、姑娘家都喜欢的仪表堂堂,就连这会放纵肆乱的时候,他也是说不上的俊气和诱人。
  他娘的!哪里诱人了?
  方敬哉若是还有力气,一定抽自己一巴掌。
  正要回头继续忍受这场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煎熬,蓦地封若尘睁开眼来,眸子清清亮的。方敬哉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惨,刚被进入的时候,疼得眼泪都出来,现在脸上还是一片湿凉。
  又羞又愤之际,一团阴影罩了下来,封若尘的脸无限放大,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被他亲在了嘴唇上。
  身後的律动越来越急,方敬哉倒抽了口冷气向前爬著,想要躲开这般激烈的耸动,然而对方抓著他的肩膀又将他拽了回来,牢牢钉在榻上凭他驱驰。方敬哉被顶得有些犯晕,模模糊糊地哼著,支离破碎的声音听著有点像轻微的呻吟。
  不知道是不是被进入的地方已经开始习惯,还是疼到极致便生了错觉,方敬哉在一波一波折磨人的疼痛里竟感觉到了一丝愉悦,一直低垂的欲望也有了抬头的趋势。
  他娘的!姓封的,你够狠!老子都给你玩坏了!
  粗重的喘息落在耳边,最後一下很重地进入,压在身上的人轻颤了两下,一道热流在体内迸发。方敬哉想骂人,但是刚一张嘴,还未脱出口的字句就被对方含进了嘴里,嘴唇被舔舐吮咬,让他心里漾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方敬哉长吁了一口气,想终於结束了。然而对方深埋在他身体里的那部分却没有退出来的意思,相比之前又硬了几分,於是他开始在心里哀嚎。
  要是那家夥真的听自己的一连做三晚……
  自己不如死了算了!
  泄过一次之後,封若尘又要了他两次,到後来方敬哉已是出气多入气少。
  醒来的时候,封若尘正坐在案前,就著微弱的烛火批阅著什麽,听见声音,抬头,依然笑得很好看,「你醒了?」
  方敬哉觉得自己就像被人暴打了一顿,浑身都在痛,被进入的地方尤甚,於是没什麽好气地将头一甩。
  哼!
  封若尘也不说什麽,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外叫来了小二,吩咐他准备热水和晚膳,方敬哉便沈著张脸任他忙前忙後的伺候,倒是把主子的架势给做全了。
  「没见你少去绮香阁,真轮到自己了就像块木头,怎麽就一点都没学会『婉转承欢』?」封若尘捋著袖子替坐在浴桶里的方敬哉擦背,擦著擦著莫名其妙蹦出来这麽一句话。
  方敬哉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木头你还做了三次?婉转?你怎麽不婉转一个给我看看?!」
  甫一说完就开始後悔,想自己那次喝醉酒根本分不清楚状况,也许封若尘吃的苦头不比自己少。这麽一想,心里便稍稍有些宽慰。
  房间里很安静,捋动的水哗啦哗啦作声,两人皆保持沈默,於是气氛开始有些压抑,诡异得出奇。
  就在不到一个月前,两人还是走在路上擦身而过连招呼都不会打一声的人,而现在竟然滚到了一张榻上,还先後滚了两次。
  方敬哉心里突然有了疑问,为什麽上次被醉酒的自己强上,第二天那姓封的看起来根本就像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拨著算盘和自己讨价还价!
  难道连这档子事上自己都不如他?
  不觉黯然。
  提到若尘公子,从来都是光华四耀的赞赏之辞,仪表堂堂,俊逸不凡,文才出众,风流潇洒,该怜香时绝不忘惜玉,而一旦扯上生意,干脆利落手腕强硬到令人咋舌。
  偏偏世人寻到了稀世奇珍就喜欢拿件劣品予以比较,於是稀世奇珍在衬托下越发光彩夺目,那劣品在对比下便越发自惭形秽,而方敬哉很不幸的,就是那块常常用来和美玉比较的莠石。
  其实自己并不差到哪里去的。他好几次这样想。
  但是那个人实在太优秀了,也许再这麽优秀下去,连自己也要开始厌恶自己。
  方敬哉抱著腿,脸搁在立起的膝盖上,胸口像堵著块石头一样难过。
  头上落下一块干布,那人动作很轻地替他拭干头发,又换了块干的布巾递给方敬哉,而後转身走到外面。待到方敬哉擦干身子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一件中衣适时地披在他肩上,方敬哉下意识的抬起胳膊,就像每日清晨初九伺候他起床穿衣那样。
  「方二爷,小的伺候得您还满意?」
  封若尘戏谑的话语落在耳边,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正替他将头发理顺并且重新将发髻挽好。
  方敬哉不接话,刚才想著些乱七八糟的没有意识到,现在才开始觉得有些尴尬。就算整日里流连章台平康、花街柳巷,也是逢场作戏居多,他是花钱去买乐子的,很少与人有这样亲昵暧昧的举动。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方敬哉觉得脸上烧起来一般,转身夺下他手里的碧玉簪,「我自己来就好了。」
  封若尘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尴尬,笑了笑,径直走到外间,将方才正审著的册子一一收起来。
  「喂,你到江宁来到底是做什麽的?」不会真的是来追债的吧?方敬哉心里暗想。
  封若尘抬头,嘴角挂著笑,「那日到你府上有些生意上的事,我随口说了句过些时日我有事要往江宁一趟,你大哥就说你也来了江宁,於是托我照料一下你,说你总还像个孩子,冒冒失失……」
  方敬哉握在手里的发簪「嘎吧」一声被捏断。
  「怎麽了?」
  「没、没事……」
  他娘的!
  方敬哉攒紧了拳头欲哭无泪,大哥,你就这麽出卖你兄弟?火坑啊,你就这麽活生生把我往下推?!
  於是,方敬哉终於明白──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倒霉了。
  既然是大哥亲口拜托姓封的照料自己,於是对帐目一窍不通的方敬哉理所当然的将收帐一事推给了封若尘。不是都称他为「金算盘」麽?有这麽好使唤的人不去使唤,真是猪咧。
  「你就不怕我在帐目里做点手脚?」封若尘问他。
  四仰八叉瘫在榻上的方二少爷摆了摆手,「若真是很重要的帐,就算刀子架在大哥脖子上,他也不会让我替他来的……」
  说完抱住被褥很轻的咕哝了一句,要是能起得来,我也就自己去了……便听见身後门开门合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方敬哉看著门口眨了眨眼睛,然後嘴角一勾,一骨碌地翻身坐起,全然不似之前那般虚浮无力。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州。水里游鱼嬉戏,画舫穿梭而过。
  方二少爷一出客栈便往秦淮河边走,拣了泊在岸边最大的那艘画舫,悠悠然地走上去。老鸨一脸冷清地迎上来,「这位爷,姑娘们还都在休息呢,您晚些时候再来吧。」
  呵,不愧是十里秦淮,架势够大。
  方敬哉挑了挑眉,「我就是要现在,如何?」说著,甩给老鸨一迭子银票,「今儿伺候得爷高兴了,爷另外打赏。」
  大清早就遇上个有钱又出手大方的主,岂有放生意过门的道理。老鸨咧开嘴,笑得那化了大浓妆的脸上开出花来,回身对著里头一迭声地叫唤,「思琴、如画、静然、清菡……」
  身材曼妙,娇俏美豔的女子从船室里走了出来,簇著他走进船室。画舫内,雕栏画栋、箔金镂银,奢华非常,及至花厅,熏笼香氲漫长悠然,丝竹清音嫋嫋而绕梁。
  怀里暖香如玉,美人含了口清酒送到他嘴边,唇如朱樱,气若幽兰,酒香,美人香,方二少爷摇著玉骨折扇,脸上的洋洋自得满的都快溢了出来。
  姓封的,老子在这里逍遥快活,你就慢慢和那些帐簿抵死缠绵吧,哈哈哈!
  「爷,什麽高兴事,说给奴家听听。」
  美人开口,岂能不答,方敬哉「吧唧」一口亲在美人脸上,「想听?先让爷瞧瞧你有什麽本事?」
  「讨厌──」美人娇嗔了一声。
  「不愿意?」方敬哉转身,掏出张银票对著另一位女子道,「你要不要听呢?」
  那女子含笑取过银票塞进自己的抹胸里,而後自方敬哉身上起来,退後两步开始缓缓地脱去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就见她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媚到了极致,诱人到了极致。
  方敬哉搂著美人笑道:「你也脱了……我就告诉你。」
  美人斜瞟了他一眼,手臂绕上他的脖子,「爷何不自己动手?」
  方敬哉点了下她的鼻子,「浪、货!」
  手指触上对方的腰带,对方软软地喘了一声,方敬哉凑上去吮著对方纤长白皙的颈脖,「爷我高兴的是……」
  「不知道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一起听听?」
  身後熟悉的声音,让方敬哉「扑通」从凳上滑到地上。狼狈万分地爬起来,转身,便见那人环抱手臂靠在花厅的门口边,嘴角邪邪地扬著。
  方敬哉不敢置信,手指著他,「封、封、封……」
  那人笑著走了过来,「今日风和日丽,泛船河上,再合适不过。」
  那笑容越发阴沈,方敬哉心里打了个寒颤。
  「方二爷不是说自己起不来麽?这会子倒是很精神。」那人笑著伸手,一把握住方敬哉胯下那气势昂扬的玩意儿。
  「我、我、我……」方敬哉不知该作何解释。
  「哎,你不用解释,封某只是恰好路过顺道上来看看,没想到一进门就见了这麽香豔的场面。」封若尘松开他底下那玩意儿,转而捏住他的下颚,在他耳边吹了口热气。
  方敬哉心里越发的寒,这舫在河上行著,他是怎麽上来的?
  正纳闷间,对方捏著他下颚的手指用了用力,方敬哉被迫张嘴,同时,有什麽圆溜清凉的东西被推进嘴里,顺著喉咙「咕嘟」地滑了下去。
  方敬哉一惊,连忙挥开封若尘的手,手指去抠喉咙想要吐出来,「你、你给我吃了什麽?咳!咳!」
  「噢,你说这个……」封若尘气定神闲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标签的一面对著方敬哉,晃了晃,「『情迷』……去药铺收帐的时候,老板悄悄塞给我的,说是什麽极品催情之物,只消一粒便可连战三天三夜而金枪不倒……」
  随後摸著下巴自言自语,「真有这麽厉害……?」说著,他朝方敬哉浅浅一笑,「想你也许会用到,不如就试试这药是否有老板说得这麽灵验,如果不是,我替你去讨回公道。」
  「封、若、尘!」方敬哉气急败坏地吼他,这家夥……这家夥居然给自己下春药!还美其名曰试药!真是……真是……他娘的!
  方敬哉撩起拳头正要挥上去,然而体内倏地窜起一阵燥热,形势凶烈,紧接著,方敬哉感觉眼前的人都显出了重影,神志越来越渺茫,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到了腹下贲胀的欲望之上,彷佛燃著一团火,叫嚣著,亟待宣泄。
  方敬哉後退了两步跌在榻上,难耐地撕扯著身上的桎梏,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染了层层红晕,眼神混浊,气喘粗重,胸膛不停起伏。
  「不愧为极品,这麽快就有效果了?」那人啧啧地轻叹了一声,然後转向先前那几个围著方敬哉的女子,「把你们舫上能『做事』的都叫来……」
  那几名女子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後站在最靠外的那个走了出去,不一会儿,身後跟著好几个女子走了进来。
  封若尘摸出一迭银票放在桌上,「现在就看你们本事了,伺候到他药性散了为止。」说罢一捋衣襬,出了花厅。
  畜、牲!
  畜牲!畜牲!畜牲!
  他娘的!老子和你八辈子有仇?!
  方敬哉顶著两个昭示纵欲过度的眼圈,死人一样的躺在榻上。
  那药委实厉害,若不是封若尘後来去向药铺老板讨来解药,估计真等药性散了,他方敬哉也早精尽人亡、猝死画舫了。
  姑娘们也累得不轻,老鸨一时贪财,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估计要停岸歇业好一阵了。这会子整艘画舫上唯一笑得出来的人,大概就只有从头到尾在一旁看戏的封若尘。
  「把这喝了吧?」
  回到客栈後封若尘就不见了人影,过了大半日,他端著碗汤走了进来。
  方敬哉接过之後喝了一口,说不出的奇怪,有药材的味道,还带著一股子腥臊,不觉皱起眉头,「什麽啊?这麽难喝!」
  「当归炖虎鞭。」
  「噗──咳咳!咳!」方敬哉被呛了一口,气得把碗砸了,「姓封的,你耍老子耍上瘾了?」
  封若尘顿时露出无辜的表情,「怎麽能这麽说?在下也是为二爷著想……那样子玩法,是该补一下的。」最後那句话说完,嘴角一逝而过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
  呸!明明就是幸灾乐祸!
  方敬哉撇过头去不理他,心里开始回想什麽地方得罪他了……
  难道是被他知道自己往他家货船上丢老鼠?或者上元节那天雇人堵在河口把所有写了若尘公子的花灯都勾了?也有可能是以前自己用他名号骗吃骗喝现在人家都找上门了……
  真是人在做,天在看,现在遭报应了。
  封若尘坐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麽?」
  方敬哉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做什麽?没见老子现在什麽都做不了?
  封若尘意会地点头,放下茶杯,从袖袋里摸出那个万恶的瓷瓶放在桌上。
  「要不在下给方二爷拿个主意?」说话的人嘴角一弧,又露出那种意味不明让人背脊发寒的淡笑。
  「这里面还有不少……」指了指那瓶「情迷」道,「二爷带著它再上船逍遥个几天如何?有此灵药相助,管保二爷的神勇扬名十里秦淮,供舫间传唱,数十年而不散。」
  方敬哉真难想象,长了一张这麽斯文干净的脸,竟然面色不改地说出如此猥琐下流的话。
  变、态!
  封若尘又道:「若是二爷腻味了那些胭脂香粉,不如和封某一同去收帐?也好做个监督。」
  这算是给他台阶下麽?
  但是一想起「情迷」的厉害,方敬哉宁可跟在他屁股後头去收帐,无聊死也总比被榨成干尸要好。
  其实有封若尘在,收帐那种小事很快就做完了。
  将养了几日,方二少爷也恢复了先前的生龙活虎,他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一旦来精神了便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帐目都没有问题,封若尘自己的事情也办好了,便问方敬哉,要不要一同回去?
  想自从遇到他就没碰到过好事,先是被上,後来又被下春药,方敬哉肯愿意就真是猪了。就见他两只脚搁在桌上,晃了晃脚掌,「别,我和你命里犯冲,我们还是各自管各自的好了。」
  封若尘点点头,起身,袖子拂过桌角的时候有什麽从里面滑出来,忽悠忽悠地落在方敬哉身边。
  方敬哉一低头,发现那落在地上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欠他三夜的「卖身契」。这一看倒是提醒了他,那和受刑没什麽分别的事,居然还有两夜!
  封若尘捡起那张纸,迭好塞回袖袋里,然後对方敬哉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要早起船,你回去的时候也走水路吧,掌柜说最近旱路闹山贼,杀人越货无所不做。」
  方敬哉目送著他走出去,盯著那门看了半晌,突然眼睛一亮,从凳子上一跃而起,随即兴冲冲地往药铺去。
  回来的时候,正见小二端著饭菜要送去封若尘的房间,方敬哉拦下他,说那炒青菜看著不新鲜,让他去厨房换一碟来。
  小二也不辩解,客人说啥就是啥,他说这炒青菜是炒莴苣,那就是炒莴苣,他说这菜不新鲜,得,换一碟总成。小二将木盘搁在一边,端著那碟子青菜回去厨房。
  方敬哉四下瞅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展开,将药粉撒在饭菜里。大功告成,他颇为满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听见楼梯口有脚步声,便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姓封的,别以为就你会下药。
  方敬哉在封若尘的饭菜里下的是迷药。
  目的无二,打算趁封若尘睡得死沈的时候把那张「卖身契」给偷出来,如果可以的话顺便打两拳踹两脚解解恨。
  叩──叩!
  敲门声将方敬哉从魂游天外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谁?」
  「爷,您一天都没吃东西,想是已经饿了吧?小的给您端了些饭菜来。」
  不说倒不觉得饿,这麽一提是该祭一祭五脏庙了,方敬哉便对外头道:「拿进来吧。」
  小二进来,将饭菜放下後便退了出去。方敬哉踱到桌边端起碗,一边扒著饭菜一边在心里摸算,估计这会那姓封的应该被迷倒了吧……
  越想越快意,又加上确实饿得慌了,於是一通风卷残云,放下筷子满足地打了几个饱嗝。方二少爷剔著牙,摸摸有些发胀的肚子,突然想到了这样一件事──
  原来客栈提供的晚膳都是一样的……紧接著一阵天旋地转,然後一头倒下不省人事……
  「说!你在我昨晚的饭菜里放了什麽?」
  次日清晨,方敬哉醒转过来,先是纳闷自己怎麽睡在地上,然後意识逐渐清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大堂揪住那个给他送饭的夥计。
  「爷……您、您在,您在说什麽……?」夥计被他的气势给吓住,一个劲地直哆嗦。
  「我、问、你,」方敬哉一个字一个字道,「昨晚是不是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迷药?你们这家店,是想把爷我迷倒後谋财害命?!」
  周围人一阵喧哗,有刚跨脚进门的客人,一听「店」两字,再一听「谋财害命」,「嘎──」硬生生把脚停在半空,然後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掌柜一见这情景可急坏了,连忙走到方敬哉面前,「哎哟我的爷,您可不能乱说话啊,小店几十年信誉,绝不做人的生意。」说著一把从方敬哉手上揪下夥计,撩起胳膊照著他後脑勺上就是一记。
  「你个小兔崽子,平日里就见你贼头贼脑的,背地里做了什麽手脚?还不快说?!不然送你去官府!」
  这一说还了得,夥计「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位爷,小的全招,小的全招,那些饭菜原是给您隔壁那位爷的,但是那位爷说没有胃口,小的想倒了怪可惜的,便送到爷这里来了……小的根本没有下过迷药哇!
  「您说那菜看著不新鲜,小的还特地去换了一碟来……小的说的是实话,小的没有骗您……」
  计划得好好的,被这麽一搅和,倒是先把自己给迷了。方敬哉听完恨不得抽死小二,他娘的!姓封的不吃就转给老子,把老子当什麽人了?!
  实在气不打一处使,撩腿一脚踹在大堂的桌子上。现下那姓封的大概已经在回去的船上了,方敬哉又气又恼,垂著头往楼上走。
  「掌柜,马厩里那匹『雪里白』怎麽不见了?」
  「噢,你说那匹马啊,今晨有位爷买去套车了。就是住在二楼东厢的封老爷……」
  方敬哉一愣,转身下了楼梯窜到掌柜面前。
  「你说那姓封的买了马套车?他不是走水路麽?」
  掌柜道,「是啊,封老爷本来是要走水路的,也不知为什麽就临时改旱路,我都提醒他了,旱路难走,最近又闹山贼,他偏不听。」
  方敬哉趴在柜台上想了想,然後问掌柜,「掌柜的,给我找匹脚程能追得上『雪里白』的。」
  掌柜笑了起来,「这个可不难,小雪年轻的时候可以日行千里,现在年纪大了,就没这麽快了。」
  方敬哉也想不明白封若尘这下要做什麽,买匹老马套车,这一路走回京要走到猴年马月?
  难道是看风景太好了,准备一路游山玩水?
  不太可能……马上就是要收春茶的时候了,每年的贡茶都是出自封家的茶园,那姓封的怎麽可能还有心思玩。
  管不了这麽多了!
  方敬哉收拾了下行装,向老板打听了山贼出没的地方,便直接骑了马追了过去。
  一计不成再施一计,老子不把那张东西拿到手,绝不罢休!

  醉醒卖身 第三章

  一出江宁城,方敬哉避开官道策马拐上小道,一路上快马加鞭直到掌柜说的有山贼出没的地方停了下来。
  此处是在半山腰上凿出来的山路,仅容一架马车的宽度,一侧靠山,另一侧临著悬崖,地势险峻,四周也看不到人烟,确实荒凉。
  大道上除了零碎的蹄印,还没有车轮新辗过的痕迹,方敬哉想自己应该是在了封若尘前头。於是翻身下马,取下包袱後便照著马臀上狠狠拍了下,马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而他自己则躲在山路一旁的岩石後头。
  将随身带著的包袱打开,里头是临走时向客栈夥计买来的粗布衣,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
  方敬哉取出块帕子将脸蒙上,只是还来不及换衣服,就听见远处「当啷当啷」像是马脖上挂著的铃铛作响。
  他来了?
  方敬哉探出脑袋张望,从山路上过来的是一架装饰朴素的马车,那马儿走得很慢,他一眼就认出了那驾马的小厮是跟在封若尘身边服侍他的人。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沈了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待会要说的词,方敬哉想不明白为什麽山贼都要说这句话,明明都是拣现成的……
  当啷当啷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瞅准了时机正准备冲出去──
  「大夥上──!」
  几道影呼拉一下从山上窜下来,冲在了他前头。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来人五、六个,个个手里有刀,领头那人的词也念得比他熟,看样子这夥才是货真价实的山贼。
  居然半道杀出来一筐程咬金……方敬哉挑了挑眉,心里暗暗感叹,姓封的,你运气不错啊!扯下蒙在脸上的帕子,蹲在石头後面准备先观望再说。
  「如墨,」车里面的人声音平静不起波澜,似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你把车上的银两银票还有值钱的物事都给他们。」
  「是,老爷。」如墨听从吩咐,取出包袱交给那夥山贼。
  山贼头子接过包袱打开看了看,递给身後的同伴,执著刀又问:「就你们两个?车上的是什麽人?」
  「车上是我家老爷,就我们两个人。」如墨如实答道。
  那贼子用刀柄敲了敲车窗,「出来出来,又不是大姑娘家的见不得人?躲在里面做什麽?」
  於是车帘被撩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淡墨青衫,风神萧散,弱冠之年却看来有著与年纪不符的稳实和老成。
  那夥贼子俱是一愣,然後「哗啦啦」地笑开。
  「老爷?哈哈哈!毛还没长齐全就自称老爷?」
  「大哥,我看我们寨子里养的鸡都比他毛多!」
  「是啊!是啊!瞧这细皮嫩肉的,估计还是只雏吧?」
  方敬哉躲在一边听他们一人一句,想笑但又憋著不能笑。若尘公子何等人物?终於也让他尝到了被人奚落的滋味,方敬哉高兴地就差没拍大腿,但是那边情况却有异常。
  那些人逼近了封若尘,透过影影绰绰的人缝,看到封若尘正面色不惊地开始脱外面穿著的墨青长衫。
  这是要做什麽?
  封若尘脱下长衫递给山贼头子,而另一个山贼拿著刀戳了戳他胸口不知又说了什麽,封若尘开始脱了中衣,接著是亵衣……
  自始自终,封若尘的脸上都看不到什麽表情,让脱衣服便脱了,脱完就这麽站著。白皙光滑的肌肤如上好的缎子一样泛著光泽,胸前两点随胸膛起伏,带著诱人的颜色。
  方敬哉觉得身上莫名地有些燥热,胯下那个不争气的业已开始蠢蠢欲动。
  他应该见过封若尘没穿衣服的样子,但是那时候醉得胡里胡涂,根本没印象;第二次滚到榻上的时候窝著一肚子怨气,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
  这会青天白日,瞧得分明,发现那人竟也有如此诱惑的一面,且是不同於陌玉那种训练出来的媚惑,而是自然的,出於原始的。
  那几个贼子搓了搓手不怀好意地逼了上去,如墨要去护主,奈何只是个孩子,被那些人胳膊一撂就摔在了一边。
  方敬哉下意识地想去解围,但是下一刻又被自己否定了。
  他为什麽要去救他?救了他之後好继续让世人拿他们两个比来比去?呸!他才不会傻到这种地步。那日被自己强上,第二日不还生龙活虎的设套让自己钻,既然这麽有本事,就让他们也上一次,然後也逼著他们签卖身契。
  方敬哉抱著忐忑不安的心蹲在石头後面,既有看到对手出丑的快意,又有受良心驱使的谴责,然而在看到那山贼头子拿著那件长衫开始掏袖袋的时候,顿觉一捧冷水当头浇了下来。
  那人掏完一边换另一边,然後从袖袋里摸出张纸,方敬哉的脑袋里像有什麽东西「轰」的一声炸开。
  要是让他们看到自己那张「卖身契」,岂不颜面丢尽?!
  绝对不行!
  於是──
  「住手!」
  大喝了一声,从岩石後面跳了出来,那些人回身,不意外地都是一脸的惊讶。
  「光天化日,你们竟然……竟然……」「强抢民男」实在说不出口,方敬哉挥了两下那把锈迹斑斑的小刀,正对上那几个大汉的凶神恶煞,突然有种跳回去继续蹲著的冲动,就算颜面全无也总比没命的好。
  见此情状,封若尘拔下发髻上的木簪,往「雪里白」的臀部狠狠刺了上去。
  受惊受疼的马儿立起前腿仰首长嘶,紧接著便发了狂一般抛开蹄子就跑,那夥山贼被马冲得四处乱窜。
  「方二少爷快躲开!」如墨无法让失控的马停下来,眼见就要撞上前面的方敬哉。
  方敬哉反应还算快,往旁边退了一步,就见那马带著车贴著他的脸面擦了过去。正要松一口气,忽然脚下一松,但见天地颠倒了位置。
  「敬哉!」
  感觉有人拽住了他,却抵不过下坠的力道,方敬哉只知道自己摔下去的时候停了一停,接著便又天旋地转起来,有人和自己抱作了一团,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方敬哉心里有一丝庆幸──
  好歹把那个姓封的一起拖了下来,要死一起死,老子亏一点,就算是你报答老子的救命之恩……
  「回去以後找个算命先生看一下,我和你一定八字不合命中相克……碰到你就没什麽好事!」
  方敬哉用手遮著眼睛,抬头看上方。好在从这麽高的地方摔下来,除了擦伤以外没有什麽大碍。相较之下,封若尘就惨了许多,石头树枝在他裸著的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伤口,此刻他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方敬哉走过去踹了踹他,「喂!坐在这里等人来抬你啊?大老爷,天前走不出这林子,说不定你我就要喂野兽了。」
  封若尘抬头,冲著他笑了笑,「你不是说碰到我总没好事?那还要和我一起走?」
  「切!」方敬哉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还巴不得看不见你!我走这边,你走那边,我们谁也别管谁!」说完便径直走了。
  走了一阵,方敬哉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记得落地的时候封若尘一下很用力地收紧抓著他胳膊的手,还有竭力压抑的闷哼……步子逐渐放慢,方敬哉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子,咬了咬牙,然後掉头走了回去。
  封若尘依然坐在原处,单腿立起,手撑在身後仰首看著天上,听到脚步声,回头,脸上由惊到喜的表情让方敬哉微微一震。
  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了下来,二话不说拽过他搁在地上伸直的那条腿,就听见封若尘倒抽了口冷气,而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果然是这样……
  「才断了一条……」方敬哉啧啧出声,摇了摇头表示可惜。
  折了几根树枝,撕下一片衣角替他将伤腿固定,绑的时候也不顾忌手上的轻重,抬眼间不经意地瞟到封若尘忍痛忍到脸色惨白、汗水淋漓的样子,心里不甚愉快。
  待到整个绑完,封若尘已是疼得连嘴唇都咬破,方敬哉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许有些过分,若是当时他不伸手拉自己的话,他也不会跟著一起摔下来了。
  切,是他自己要伸手的,老子又没逼他。方敬哉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开脱。
  封若尘不能走,就让方敬哉自己想办法走出去,不用管他,如墨脱险之後自会来找他的。
  方敬哉脱下外袍甩在他脸上,骂骂咧咧,「要是你死在这里,大不了到阎王那里晃一圈,十八年後又是条汉子继续逍遥快活,而老子就要背著『见死不救,冷血心肠』的名声过完下半生,呸!我才不遂你的愿!」说完,背起封若尘开始往外走。
  封若尘说话的时候让他觉得很讨厌,不开口的时候更讨厌。
  他背著他,那人不经他同意,自己在他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脑袋搁上去,两人的脸贴著这麽近,封若尘呼吸时温热的气息都吹在方敬哉的耳边,总觉得有些暧昧,就像似有似无地撩拨著他。
  走了很久,四周除了树还是树,天色渐,方敬哉开始有些沈不住气。
  「他娘的!老子连媳妇还没背就先背你,晦气!」
  封若尘乖乖伏在他背上,声音听来似乎很愉快,「那封某何其荣幸,要不这样,回去以後,封某八抬大轿敲锣打鼓娶你过门,到时候踢完轿门也背你一背,方二少爷觉得这个办法可好?」
  「好──」方敬哉应声道,「老子要你们封家在福建的那块茶园做聘礼。」
  「胃口还真不小,恐怕封某是养不起了。」顿了一顿似乎想起了什麽事,他问道,「方二爷怎麽会在那里?」
  「恰好路过。」方敬哉干巴巴地回道。心想,总不能告诉你说我打算扮成了山贼来抢那张「卖身契」。
  「方二爷出手相救,封某感激不尽,若是能离开此地,封某定当备上厚礼登门酬谢。」封若尘收起玩笑的口气,在他背後道了一声谢。
  方敬哉不再出声,心里有一丝低落。
  一直以为风度、涵养都是作出来的虚伪,但是和他接触了几次,虽然对方耍尽手段把自己整得够惨,然而言辞间那种不卑不亢的雍容大度,令他也打从心底里叹服。就像方才面对山贼时的从容,抑或是和无双公子在画舫船头畅叙契阔的落落大方。
  又或者……还有一丝妒忌。
  他想得到的封若尘都已经得到了,他还未得到的也都在封若尘那里。他们同年,自己被人叫做方二爷,而他被人称呼为封老爷。前者是带著蔑视和嘲讽,後者常常带著敬畏和讨好。
  也许方敬哉生来注定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天命如此,他改变不了。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林子远处隐隐有灯火,又走了一阵後,他们找到间草庐,屋主是位年过古稀的老人,还有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孙女,祖孙两人靠在山里采药,然後卖给镇上的药铺为生。
  总算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草庐主人略通医理,封若尘的腿也有得治了,方敬哉累了一天一夜,挨上床就睡了过去。
  睡到後半夜,方敬哉一个翻身触到身边多了一个温热的东西,借著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发现这个不明物体不是别个,正是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唯独方二少爷不待见的封家老爷若尘公子。
  方敬哉抬脚想把他踹下去,但一想地上潮湿可能对他的伤不太好,便就此作罢。
  封若尘挨著床沿而睡,小心翼翼地许是怕扰醒了那时已睡熟的方敬哉,於是方敬哉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不大的地儿,然後转过身面朝著里侧继续睡。
  但是睡著睡著,便感异状。
  身後温热的感觉不断地缠上来,方敬哉往里面挪了又挪,直到鼻尖贴到了墙壁上……无处可躲,身後那人整个都贴了上来,畅的呼吸,似睡得正熟。
  封若尘身上大大小小不少伤口,到了草庐的时候正发著低烧,山林子里夜露寒凉,应该是觉得冷了,自然而然往暖和的地方钻。
  这样一想,方敬哉也不再往里缩,任由封若尘贴著自己取暖,只是片刻之後,他便开始後悔了。
  如果这就叫得寸进尺的话,那麽封若尘简直将这个词诠释到了极致。那不安分的手,先是搭上方敬哉的胳膊,一点一点,最後绕到他的身前,隔著底衣摸到他胸前的突起。方敬哉的身体微微一耸,隔著衣料被摩挲著,说不上的奇怪。
  「喂!你醒著是不是?」方敬哉忍不住出声,却换了一片死寂,「姓封的,你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踹到外面冻死你?!」
  那手的主人受了威胁算是安分了下来,但却依然保持从後面搂著他的姿势,方敬哉吐了口气,搂就搂吧,反正能做的不能做的他们都做了,这点怕什麽。这会儿他困得要死,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只是那手安分了没多久,又开始放肆起来,且愈加过分,索性探到他的衣襟里面。
  手指揉捏著他胸前的突起,像把玩什麽有趣的东西,来回地摩挲,夹住挤压,甚至恶质地用指甲刮过。异样的感觉一波波袭来,方敬哉感觉到自己的欲望渐渐起来。
  「封若尘!你个……混蛋!」方敬哉咬牙切齿地骂道,脱口却饱含了情欲的味道。
  这无疑是对那人的鼓动,於是那手越发的放肆,顺著胸口、腹部,一路滑了下去,最後触到了已有些硬挺的分身。
  「你碰哪里……啊!」无力的抗议最终化为浅声低吟,流泻而出。
  方敬哉一边想著要制止他,一边却又捱不过身体最原始的需求,两种意识在对方的撩拨套弄下牵扯著他的意志,最终揉成了一团,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了那即将爆发的欲望之上,方敬哉张著嘴,像溺水的鱼那样大口大口的喘气。
  「太大声的话,也许会被听见……」
  身後那人好意提醒,凑在他颈边啃咬著他的耳垂,方敬哉猛地一颤,随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背对著封若尘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是方敬哉猜想他一定是笑得很得意,因为他的戏弄,自己有了感觉,甚至连反抗都没有就直接堕入欲望里,恨自己胯下那不争气的东西,方敬哉张嘴狠狠地咬自己的手指。
  腥咸的液体在嘴里弥漫开,椎心的痛让沈溺於欲望的头脑一下惊醒,方敬哉猛地跳坐起来,用力推开封若尘,接著一巴掌扇了上去。
  月光淡和,铺洒而下,方敬哉缩在床尾,眼神恶狠狠地瞪著封若尘,感觉就像只受伤的兽。
  背著光看不清封若尘脸上是什麽表情,方敬哉心里怒气未消,见对方将要抬手便直接扑了上去,将他按倒在木板床上,紧紧压著他受伤的那条腿,痛得封若尘直抽气。
  「他娘的!」方敬哉低声骂道,要不是因为那张「卖身契」,自己也不会躲债躲到江宁来,更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想来便是一肚子火。
  封若尘被掐得透不过气来,曲起没受伤的那条腿一下顶到方敬哉的腹部,方敬哉吃痛松手,气鼓鼓地退到一边。
  封若尘坐了起来,四周咕隆咚的,但是方敬哉还是感觉得到他在看他。良久,对方缓淡地开口,声音有一丝沙哑,「我不闹你了,但是……你确定你现在那样没有问题?」
  方敬哉愣了一下,然後才明白对方话中所指。刚才被挑起的欲望经过刚才那番折腾,却似乎没有偃兵息甲的意思。方敬哉决定出去浇凉水,虽然房间里很暗,但他不想在封若尘面前动手解决,而带著欲火入睡那是更加不可能的了。
  「既是我惹起的,当由我来解决,算是歉意。」话音未落,封若尘已伸手拽住了将要离榻的方敬哉,另一只手抚上他挺立的欲望,轻揉慢捻。
  室内静得只剩下喘息的声音,蓬勃的欲望掩在暗里,唯有那上下套弄的手所带来的一轮高过一轮的刺激,清晰无比。
  情欲上脑,乱了神智的方敬哉空著的手徒劳的四下摸索,无意中碰到封若尘的胸口,触手一片滑腻,封若尘的衣襟早在刚才的厮缠中挣了开来。对方的脑袋垂在他肩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敬哉,也摸……摸我的……」
  似受了蛊惑,方敬哉的手挪下去握住了他的分身,封若尘贴著他的脸颊细细地摩挲,那一天在客栈里曾体会到的奇异感觉又在心底薄薄漾开,然是什麽,方敬哉业已顾不得多想。
  彼此抚慰著,野兽一样的嘶吼,於是欲望一泄如洪,而後便是如潮水退去,一切归於初静。
  方敬哉後来做了个梦。
  梦里他成了只灰头土脸的耗子,一抬头,长了两只猫耳的封若尘晃著尾巴蹲在他面前舔爪子。
  方小耗子二话不说开始逃,只是没逃两步就给封大猫「吧唧」一扑,逮了回来,被逮住的方小耗子闭著眼睛等死,没想到封大猫却是抬起爪子放了他,於是方小耗子再逃,对方再扑,再再逃,再再扑,再再再……一直折腾到醒。
  瞅著简陋的屋顶眨巴眨巴眼睛,方敬哉决定今晚开始打地铺,楚河汉界要是那姓封的敢造次,伸哪只爪子就剁哪只!
  起身,发现睡在旁边的人没了踪影,让他觉得昨晚更像是春梦一场,但是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人炽热的温度,叹息似的低吟。
  床笫之间向来是别人伺候他,而今次却鬼使神差地动手替别人疏解。笼在一片暗里,只剩下自身的感觉,还有手指间传来的脉动。
  有那麽一刻,他想不起来对方是谁,只知道那个人和自己一样沦陷在情欲里,同样急切地渴求著宣泄,不会有人来评价孰优孰劣。他在他的手里,那是一种对等的关系,而这一种体会和认知所带来的感觉竟是那样的美好,让他浑然忘我。
  彼此在对方手里颤抖著释放时,唇舌相接。绵软、湿润,四周飘散著淡淡的粟花味道……
  方敬哉翻身下床,径直冲到水盆那里,捋起水浇在脸上,冰冷的刺激总算化解了些许未明的冲动。清醒之後,想起昨晚和自己彼此抚慰宣泄欲望的那人姓封名若尘之後,对他的厌恶以倍数迭。
  外面传来说笑声,方敬哉走了出去,看见屋主的孙女小蛮正张罗著早饭,封若尘清清爽爽地坐在一边,於是他也坐了过去。
  「若尘大哥,给。」小蛮舀了一碗粥,夹了些酱菜堆在上面递给封若尘,然後又舀了一碗,方敬哉伸手正要接……结果蛮姑娘自个坐下吃了起来。
  方敬哉抬著手,巴巴地望向小蛮,「我的呢?」
  「若尘大哥受伤了,你又没受伤,可别把我当你家丫鬟使唤。」小蛮将粥盆往方敬哉面前一推,意思是你自己动手。
  方敬哉在心里闷道,那家夥断腿又不是断手,切!
  吃完早饭,方二少爷被打发了去刷碗,草庐主人经过厨房正巧看到,担心晚饭的时候没碗,又把方二少爷给打发了回去。
  小蛮一边替封若尘换药,一边听他说京城里的趣事,说到好玩的地方便传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见到被打发回来的方二少爷,小蛮又打发他去屋子里拿几味药材来。
  方二少爷在屋里头瞪著那一排排的药柜,把眼睛都瞪直了还没找到小蛮要的药,只好去求助草庐主人,於是又被打发了回去。
  方敬哉一个早上就这麽被打发来打发去,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某个坐在院子里惬意地晒著太阳的家夥。
  方敬哉很想上去一脚把他从椅子上踹下来,但是不知道为什麽,见了封若尘悠闲自若的神情,突然想起了昨晚的梦,背脊「咻」的一凉,决定还是眼不见为净,回身见小蛮背著药篓要到镇上去,便跟在後头一起去了。
  一路上,小蛮就在和他打听封若尘的事,若尘大哥长,若尘大哥短,若尘大哥这样,若尘大哥那样……
  「方大哥,你说若尘大哥没事就喜欢逛窑子……」小蛮露出很认真的表情,「窑子是什麽地方?」
  「这个……」方敬哉一时语塞,对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讲这些似乎不太好,便含糊其辞道,「窑子啊,窑子就是有很多漂亮姑娘,穿得花花绿绿,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的地方。」专门出卖色相。
  「噢。」小蛮似懂非懂的点头,若有所思,「若尘大哥原来喜欢长得漂亮的姑娘。」
  「呵!不止是漂亮姑娘,漂亮的相公他也喜欢。」
  「相公是什麽?」
  「这……」
  幸好已经到药铺门口,小蛮没有多加追问下去。从药铺出来,又拐进了酒坊。
  「掌柜,我的桃花酿呢?」
  掌柜朝小蛮摇了摇手,「没了,前天大雨,那雨水倒灌进酒窖,泡坏了好几坛子。」
  「啊?」小蛮有些失望地扁了扁嘴,眉头纠成一团,「那就是要等明年了……」
  她乌灵灵的大眼睛朝著店铺里四下望了一圈,突然一亮,指著架子角落道:「掌柜那里不是还有一坛麽?」
  掌柜摇了摇头,「那是张员外早先定下的,不能卖。要不我送一小坛桂花酿给黄大夫尝尝,明年一定多留一坛给他。」
  小蛮叹了一声,接过那坛子酒,却仍是掩不住眼里的失望。
  从酒铺出来,方敬哉不屑地撇了撇嘴,「这酒就这麽稀罕?」
  「嗯!」回去的路上,小蛮给他讲了这酒的事,「桃花酿是老板娘酿的,每年也就十来坛,听说是用桃花瓣、黄酒、雪梅果还有乌鸡汤,放在酒窖里陈上一年吸足地气,取出来时,泥封一拍,香飘十里,那酒清冽甘芳,颜色正如桃花,爷爷最喜欢了……」
  「我还以为是什麽稀奇的配方。」方敬哉挑了挑眉,「你家院子後面不也有桃树,回去我给你酿几坛,保管你爷爷喝了之後,再也不碰其它的桃花酿。」
  「真的?」
  声音听来,半是欣喜半是怀疑,方敬哉二话不说拉著她一路小跑回到了药庐。

  醉醒卖身 第四章

  方家经营著百年老字号的酒坊,而方敬哉几乎就是酒缸里泡大的,非是好酒不沾,闲来无事自己也会尝试些新方子、酿个几坛玩玩。
  回到药庐後,方敬哉忙前忙後的忙活了好几日,期间封若尘一直在旁边喝茶边说风凉话,冷风飕飕,著实凉快。
  但方敬哉就像换了个人,如果是之前,只消封若尘一个眼神,两人就能电闪雷鸣劈里啪啦的杠上,而这会儿,方敬哉只当他是个不能走动的……摆设。
  「为什麽要埋这里?搁地窖里不就成了?」小蛮蹲在一旁托著脸看方敬哉忙活。
  那用来埋酒坛的坑挖了已有半人深,方敬哉停下来,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桃花树下桃花酿,来年桃花落尽扒开土取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原因了……你蹲在这干嘛?还不给我倒杯茶水来。」
  小蛮「噢」了一声,起身走开,方敬哉拿著铲子继续挖。
  挖,挖,挖……
  方敬哉再度停了下来,抬头,正对上那人一双斜飞的眉眼,语气不善道:「要看就看,再说风凉话信不信我一铲子拍扁你?」
  那人听了便如以往那样笑,嘴角微扬,配上那张斯文淡雅的脸,忍不住让人的视线多停留了一会。
  封若尘笑道:「可惜这酒要来年才启封,我现在倒真想尝尝了。」
  「什麽好酒你没喝过,还会稀罕这个?」方敬哉鼻子里哼了一声,埋首继续忙活。
  「因为是方二爷亲手酿的,所以才更要尝尝。」封若尘蹲下身,手指拨弄著那几个已经封了口的坛子。
  见状,方敬哉劈手夺了下来,「我就是──扔了!倒了!当洗脚水了!也绝不流一滴到你那张嘴里!」
  封若尘仍是笑,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
  「敢情封某哪里得罪了方二爷,二爷这般不给面子。」
  方敬哉心里嘀咕,你得罪老子的地方多著呢。
  酒坛刚埋好,小蛮就端著茶水过来,见了封若尘便忘了那个辛苦劳作的人。在方敬哉恶狠狠的眼神下,封若尘面淡风轻地接过小蛮递上来的、原本是给方敬哉的茶水,喝了一口又一口。
  「若尘大哥,你怎麽不待在屋里呢?这里高高低低的,小心摔著。」
  「闷了,所以出来走走,我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方敬哉这才注意到,封若尘既没有拄拐杖,也没有人来搀扶,好端端的站在那里,然後想,从屋里到这里,他是怎麽走过来的?单脚跳?於是脑海里蹦出封若尘单脚跳来跳去的画面,很可笑。
  「想什麽呢,笑得这麽开心?」
  「哇!」
  方敬哉听到声音回神,眼前蓦的是封若尘那张放大了的俊脸,吓得退了一步。
  「爷爷说再敷几日药就好了。」小蛮看了看封若尘的腿,说道。
  方敬哉一头雾水,「什麽药这麽神效,断个骨头才十来天就好了?」
  小蛮看著他,眨了眨那双水灵的眼睛,「谁说断骨头了?若尘大哥扭伤了脚踝而已。」
  「噢,这样……」
  沈默了片刻。
  「什麽?!你说他只是扭伤?!」
  一声震吼,最後几朵桃花被震下了枝头,林子里被惊飞了好几只鸟,「扑啦扑啦」拍著翅膀往天上逃。
  小蛮用手指堵著耳朵点点头,「若尘大哥到这里第三天就能自己走路了,只是担心影响恢复,所以都不允许他乱走。」
  於是方敬哉开始磨牙。想那日背著他走山路都快走到断气,来到这里之後又像奴才似的端茶送水,伺候前,伺候後,结果那小子只不过扭伤个脚而已!
  狠狠瞪过去,那人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方敬哉恨得更加牙痒,顺手抄起铁铲,「姓封的!老子今天不敲断你一条腿,就不姓方!」
  「方大哥,别冲动!」
  「敬哉,小心前面。」
  「啊!」
  铲子被桃树枝挡了一下,反弹的力道让木柄正好撞上方敬哉。方敬哉丢下铲子,捂著脸蹲在地上。
  「快让我看看伤著没。」封若尘说著扒下他捂著脸的手,然後──
  「噗!」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蛮也凑了过去,看到方敬哉眼睛上的乌青,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敬哉恨不得再刨个坑,好把自己一起埋了。
  连桃树都偏袒那姓封的,这什麽世道?
  「老子应该在绮香阁里喝小酒听小曲,美人的小腰搂搂,小嘴亲亲……嘶!」湿巾搁在肿成一片的眼睛上,冰冷冰凉的刺激让方敬哉为之一缩。
  「你要是欲火过剩,亲我也成。」说话的人放下手里重新湿过的布巾,起身比了下自己的腰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抱歉,「小腰看样子是不可能的……」
  方敬哉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如果这些话是小蛮说的,他会觉得宽慰无比,但是出自封若尘之口,他只觉得……很冷。
  封若尘在方敬哉身边坐了下来,「我总觉得……你似乎很讨厌我。」
  方敬哉想,不是讨厌……根本就是怕了你了!
  「每次碰著你就染一身的晦气,我惹不起躲总成了吧?」说完,对上封若尘略有些委屈的眼神,方敬哉心里咯@了一下,然後又补了一句,「现在是想躲都没法躲……」
  封若尘一直不出声,默默地替方敬哉更换布巾,湿了再湿,不知是第几次将布巾敷到方敬哉眼睛上时,很轻地叹了口气。
  半寐著的方敬哉只觉有一阵风拂过面颊,睁开眼偏过头来,蓦的注意到封若尘眼角的沧桑,那人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却不知何时已脱去了年少气盛,收起性子,敛成了一块温玉。
  他嘴角一勾,「年纪轻轻也不知道多逍遥几年,封家产业这麽大,这麽早让你接手,难道是你家老头子著去投胎?」
  封若尘只管笑,难得的竟让方敬哉觉得这笑带著点傻气。
  「不关爹的事,是我自己要做的。」封若尘的声音低低柔柔的,落在耳边,好像融化了的雪水,细细潺潺。
  方敬哉看著他,看得很仔细,视线描画著他英挺隽秀的眉目,让封若尘这个人的形象在心里清晰起来。
  其实他们很早很早就认识,那时候不过还是在书院里摇头晃脑背著「人之初……」的年纪,他记不住他叫什麽,只知道他名字里有个尘,便取了谐音常常叫他橙子。
  那会儿,进得了这家书院的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不事生产不愁吃穿的少爷公子,一放课便扎堆了一起玩,元宝、小鱼、菜菜……很多很多人,所以身边多了颗橙子少了只橘子他也不会放心上。
  待到记全了封若尘这个名字的时候,於他,只是一个又一个不甘的回忆。
  「封、小、橙。」方敬哉唤他道。
  「嗯。」封若尘应了一声。
  「封小橙子。」
  「嗯。」
  「小橙封。」
  「嗯。」
  「小封子……」
  看封若尘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方敬哉得了便宜还卖乖。
  「子随父姓,就算不好听也没办法,现在能让别人叫你『若尘公子』,难道老得头发也秃了,牙也掉了,还让别人叫你『若尘公子』?你总有一天得被人叫『疯』老爷,认命吧。」
  「谁说的,到时候可以让人称呼为『若尘老爷』。」
  「得了吧!」方敬哉不屑地摆了摆手,「那些个山贼说得倒是没错,毛还没长齐全就自称老爷,你那分明就是水仙不开花──装、蒜!」
  「装不装蒜我不管……」封若尘身子压了下来,「那个有没有长齐全……你应该知道。」
  方敬哉脸上一热,想这人真是不害臊,但是骂人的话还未脱出口,就被封若尘堵住了嘴。
  封若尘吻得很浅,将要退开时,方敬哉半开玩笑的凑上去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接著对方也毫不客气地在他唇上啃了一下,然後你一口,我一口,纠缠不休,就好像幼狮之间互相的嬉戏,你来我往,亲昵不已。
  「方大哥,我给你拿消炎消肿的药来了。」
  小蛮刚推开门,就听见房间里有什麽「扑通」一声落在地上。
  封若尘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方敬哉则有些尴尬地别著脑袋,细看便能看到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的红晕。
  床和门隔著点距离,小蛮似乎没有看见那慌乱的一幕,将手里的药瓶搁在桌上走到方敬哉身边,揭开他敷在眼睛上的布查看了下伤势,而後取了干净的布巾,将那瓶子里的药倒在布巾上递给方敬哉。
  「连敷三日,保管消肿去瘀。」然後便开始收拾乱成一片的桌子。
  封若尘正坐在桌子边喝茶,方敬哉捂著盖在眼睛上浸了药的布巾,怎麽看小蛮怎麽觉得那丫头脸红扑扑的不对劲。
  半晌之後,小蛮收拾完桌子,低著头,手里用力绞著一块纱布,对封若尘道:「若尘大哥……小蛮想去窑子里……」
  「噗──!」
  封若尘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正对著方敬哉,淋了他一脸。
  若是平时,估计方敬哉早炸毛跳脚揪著封若尘讨说法了,这会他只是心里一凉,想,完了,真不应该和她说这些。
  封若尘被呛得一个劲地直咳嗽,小蛮忙上前拍著他的背帮他顺气。
  「咳!你说……咳,咳,你说什麽?」
  小蛮笑笑,露出些少女怀春的羞涩,「是方大哥说的……」
  封若尘瞟了方敬哉一眼,方敬哉心虚地转过身面朝里侧。
  「方大哥说啊,若尘大哥没事就喜欢逛窑子,窑子呢就是有很多漂亮姑娘穿得花花绿绿招呼客人的地方,所以小蛮也想……」小蛮脸上飘起了两朵红晕。
  方敬哉越发心虚,整个人都快贴在墙壁上。
  「方大哥还和你说了些什麽?」
  「还有……」小蛮水灵的眼睛朝天上望了望,而後捶掌,「啊,我想来了!只是……」
  封若尘点点头,示意她说。
  「方大哥说若尘大哥不仅喜欢漂亮的姑娘,还喜欢漂亮的相公……小蛮不明白,相公是什麽?只道夫妻拜堂後,女方要称男方为相公,可是……」
  方敬哉觉得背後有道视线阴冷阴冷地射过来,直透过脊椎而後兵分三路,一路向上冷到头顶,一路向下凉到脚心,还有一路顺著胳膊一直冰到手指尖……
  封若尘冲著小蛮翘起嘴角,笑如春风,「那些都是方大哥说著逗你玩的,若尘大哥就喜欢这样的小蛮,以後别想著窑……呃……那种地方的事了,好麽?」说著还在小蛮额头上亲了一口。
  就见小蛮「咻」的一下,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愣愣地点了点头。
  封若尘又道:「你先出去下,我和你方大哥有事要说。」
  「好!」小蛮答得爽利,端起桌上的水盆走了出去。
  方敬哉听著木门「吱呀」打开,「吱呀」合上,而後便是一大片阴惨惨的死寂蒙头罩了下来。
  「喜欢逛窑子,喜欢漂亮的姑娘还有漂亮的相公……看来方二爷很了解在下的喜好……」
  方敬哉听到封若尘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著衣料互相摩擦时的沙沙作响,一颗心吊在嗓子口,扑通扑通地乱跳。
  身後脚步声没了,方敬哉认命地转过身来,可怜兮兮略带乞求的眼神投了过去。
  「不打脸可不可以?」
  「你说呢?」封若尘嘴角一抹冷笑,灵台一片灿烂光明。
  晚膳时,方敬哉顶著两个了的眼圈,闷闷地扒拉著饭菜。
  小蛮奇道:「方大哥,你另一边眼睛怎麽也青了?」
  方敬哉瞪了封若尘一眼,继续埋头闷吃。
  封若尘好整以暇道:「你方大哥说两边对称了才好看,是不?」转过头去对著方敬哉盈盈一笑。
  方敬哉继续扒饭,整张脸都快埋进了碗里。
  他娘的,都说不要打脸的!
  几日後,封若尘的书僮如墨在村人的指点下寻了过来。
  刻下,杭州那边正是收春茶的时候,在这边耽误了些时日,封若尘本打算第二日就起程,但是碍於方敬哉脸上那两乌青,於是又延後了几日。到了第四日,方敬哉才拖拖拉拉地跟著那两人下了山。
  看封若尘他们一到镇上就急急地买马套车,方敬哉抱著手臂在一旁冷眼道:「我说你啊,简直就是自找的!」
  「怎麽说?」封若尘略有不解。
  「你一开始走水路不就得了,偏偏弄匹老马来套车,这不遇到了山贼横生事端?」
  封若尘先是一愣,随即笑著摇了摇头,「封某若是坐船走,就恐怕遇不上方二少爷了。」
  方敬哉挠了挠脸颊,总觉得封若尘这句话听著还有别的意思在里头,但究竟是什麽却也说不上来。
  「方二少爷要不要和封某同行往杭州一游?」如墨套好了马车,封若尘上车前向方敬哉邀道。
  「不要!」方敬哉回拒得干脆,他可是做梦都想摆脱这个瘟神。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
  「彩舫笙箫吹落日,画楼灯烛映残霞。」
  「……」
  「百顷风潭,十里荷香。」
  「你就算把古人的诗词都引全了,我也不去。」
  「都说杭州出美女,方二少爷历游花丛,不想品鉴一下?」
  「然後再用『情迷』让我连战三日声名远播?」
  如墨撇过头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敬哉脸一沈,转身就走。
  「西湖龙井,甘香如兰,幽而不洌,啜之淡然,饮後感太和之气弥漫齿额之间……」
  方敬哉的步子缓了下来。
  「封家在杭州的茶园专产贡茶『明前龙井』。有云,雨前上品,明前珍品……而明前茶皆由尚未出阁的女子采摘,且非是用手,而是以双唇……」
  「嘎」的一下,方敬哉停下脚步,转身,走回封若尘这边,跳上马车坐好,而後催促著还站在外面的封若尘。
  「你不是急著路麽?还不快走?」
  封若尘摇了摇头,跟著上车,待到他们两个坐好,如墨马鞭一甩,马车便上路了。
  方敬哉倒也不是嗜茶如命的主,就算皇帝老子才能喝的明前茶他也不会稀罕到哪里去,他真正感兴趣的却是那采摘的方式──
  碧波如倾的茶园里,素面朝天的少女,著青色的布衣,脸上多少清纯与懵懂,噙著柔柔婉婉的微笑,如花瓣一般的双唇轻柔地含下嫩叶,露水沾上了唇瓣,娇豔欲滴……方敬哉兀自沈醉在自己的遐想中。
  一路上,坐在车里的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因为基本一开口说不上两句就会劈里啪啦的电光四闪。
  「……为什麽我看上的人,总是看上了你?」方敬哉望著车窗外,手撑著下巴郁闷道。
  因为实在无聊,便开始胡思乱想。
  想到了大哥和爹,想到了酒坊里教他酿酒的师傅,想到了绮香阁里那个死活不让他赎身的花魁、才色双绝的无双公子;想到了临下山时,小蛮悄悄递了什麽给封若尘;路过某个小镇资助了一个卖身葬母的女子,结果那女子缠著封若尘定要跟著他,做奴做婢都无所谓……
  想著想著便脱口而出,方敬哉回头。
  封若尘正专注於手中的帐簿,时不时地用笔在上面点划,偶尔蹙眉思索。似乎感觉到他正在看他,对方抬头,笑了笑。
  「但是封某心里,只有一人。」
  方敬哉突然来了兴趣,「噢?是谁?」
  封若尘合上帐簿放到一边,眼里闪过一抹狡黠,「你先把欠我的那两夜还了,我才告诉你。」
  「哈!哈!哈!」方敬哉仰天长笑了三声,颇为得意的样子,「你是生意人,应该知道口说无凭立据为证,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衣服随身对象似乎都还在山崖上……」
  「是麽?」封若尘回问道,悠然淡笑,眸子烁烁地看向他。
  方敬哉突然觉得背後毛毛的,一阵寒气从脚底心一路往上窜,而原本头顶上的晴空灿烂瞬间乌云密布响雷声声。
  「其实有些时候,重要的东西并不一定要随身带著的,而随身带著的也并不一定要原本才行。」对著方敬哉虎睁的眼睛,封若尘一派澹然自若,就好像看著爪子底下的耗子,说著转向外面,「如墨,我让你保管的东西呢?」
  车帘被撩起,如墨递进来一只锦囊,方敬哉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接过那东西。
  然後似乎是为了让他看清楚一般,封若尘很慢很慢地打开,取出里面的那张纸,展开,在他面前抖了抖。
  纸上明明白白的写著某人愿意以身偿债,三夜为限,落款方、敬、哉。
  某人将纸从上到下扫了三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三遍,然後──
  石化!
  方敬哉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猫爪子底下任其蹂躏的耗子,无论怎麽逃,对方「吧唧」一扑,就给逮了回来,而这一次,是自己傻兮兮地往他爪子底下窝。
  原以为那张「卖身契」落在了山崖上,等到那姓封的想起来再去找时,估计早不知被风吹到了哪个旮旯里,又或是不知被马蹄子碾成了哪堆土。
  如此一来,字据没了,债务飞了,方二少爷的心头事也解了,以後便可高枕无忧了,於是欣欣然地跟著封若尘去杭州,但是现在……
  自己简直就是货真价实,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送货上门!
  方敬哉除了後悔,便是想到这样的画面──
  一只灰头土脸的耗子屁颠屁颠地跟在一只大猫屁股後头,来到一只正架在火上烧得「噗噜噗噜」直响的锅子前。然後封大猫一个眼神,方小耗子便像脱衣服一样的脱了自己身上的皮毛,「哧溜」一声跳到锅中,一边撒佐料一边将自己刷干净……
  想象结束然後接著後悔。
  就这样一路後悔到杭州,而封若尘对於剩下的那两夜却是只字不提。
  但越是不提,方敬哉心里越是不踏实。所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反正都要挨,而这样一刀下来砍三下,不把人折磨死也能把人吓死。
  方敬哉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封若尘,竟然要被他如此欺凌。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柳烟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烟波淡荡,堤柳青翠,而城外漫山遍野的茶园,油绿油绿真不负了那句「白云峰下两旗新,腻绿长鲜谷雨春」。
  封家大宅的湖心亭里,封家老爷若尘公子亲自为方二少爷点茶。
  那人全神贯注,一手娴熟的技艺,研茶、煎水、调膏,做来不疾不徐,然後一手点水,一手运筅、击拂,然见汤花细,紧咬盏沿,久聚不散。纵使方敬哉这种不怎麽懂茶的俗人,也看得出来封若尘这一手技艺绝非一般。
  「润泽者茶味更真,龙泓清泉水味甘醇,清明如镜,配这明前龙井再好不过。」封若尘说著,双手将白瓷茶盏递给方敬哉。
  方敬哉甫一接过茶盏,便觉一阵幽香清冽,浅浅抿了一口,入喉香郁醇厚却淡而无味,正疑惑间,却感有太和之气弥沦齿颊之间,原来此无味才是至味。
  方敬哉不禁道了一声好茶。闻言,封若尘淡笑说:「明前龙井又名『女儿红』,一两千金。」
  方敬哉暗暗咋舌,自己不怎麽懂茶,再好的茶也是被他拿来驴饮,这一两千金的珍品到他这里,倒有些暴殄天物之嫌。
  见他蹙了眉头,许是以为犹有未尽,封若尘安慰道:「这茶我自己也没留多少,其它的都要压以银模,饰以龙凤花纹送到宫里。你若是喜欢,待到回京我送你几饼雨前茶,保证是一牙一叶的旗枪。」
  方敬哉摆了摆手,「我玩不来你那套伺候茶的把式,给我也是浪费的,不若你自己留著好了。」
  封若尘轻笑出声,清清浅浅的宛如泉水东流,再一看,眉目舒展,嘴角上扬,刻下又是一身素装,显得格外清神俊雅。方敬哉看得怔愣住,好在有下人过来禀事,让他回过了神来才不至於丢脸。
  封若尘收拾了下茶具,起身说要去茶园巡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茶园里看看,方敬哉想反正也闲著没事做,便点头同意。

  醉醒卖身 第五章

  茶园里,茶女正忙著收茶,收完的几个说说笑笑,将茶篮里的茶叶汇集在一处。封若尘一边巡视一边向管事的问话,闻见人声,那些采茶女纷纷抬头。
  见她们看向自己这里,方敬哉颔首一礼。那些茶女正是怀春的年纪,有几个半羞半涩地撇开头,脸上飘起了桃花粉。
  方敬哉心里一喜,有些洋洋得意,却见那些茶女围成了一撮,指著在那挑拣茶叶的封若尘,窃声私语不知在说什麽,有脸皮薄的已经羞红了脸,不停的用手捶著其它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一阵阵传来。方敬哉顿时泄了一半的气,心情黯了一截。
  封若尘问完事便去检查拣好摊在那里的茶叶。方敬哉凑了过去,见那嫩芽状似莲花,怪道:「这是什麽品种的?怎麽长得这麽奇怪?」
  封若尘回道:「茶按产期先後及芽叶嫩老,分为八级,即『莲心、雀舌、极品、明前、雨前、头春、二春、长大』,这便是『莲心』,须在惊蛰初过清明之前采摘,就算是熟练的茶女,一天也不过采摘二十两,可谓珍品中的极品。」
  方敬哉正要伸手去碰,被封若尘拽住,「不可!」而後解释道,「那芽太嫩,手指的温度会让叶片变红,且用手采摘会留下掐痕,所以才须未出阁的茶女以双唇采下,茶女进茶园前还要口含冰水,沐浴净身。」
  「那我刚才喝的那种也是这样采摘的?」
  封若尘点点头。
  於是方敬哉开始在脑海里浮想联翩,碧绿如新的嫩叶,晶莹剔透的露珠,少女桃花色的唇,柔软饱满,轻含下莲心状的嫩芽……
  封若尘冷眼看了下身旁那个咧著嘴沈浸在幻想里的家夥,似乎背後有一簇簇的鲜花红的粉的紫的,稀里哗啦的花痴的开著。
  「在想什麽?」
  方敬哉回神,啧啧地赞道:「美人采好茶,不愧为珍品中的极品。」
  封若尘伸了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後往旁边一指,「那些姑娘都太年轻,摘采『莲心』可是一门技艺,非是一年半载就能掌握火候的……」
  方敬哉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几个中年女子正麻利地晾晒著茶叶。
  「你的意思是……?」
  「她们是茶女中的老手,莲心都是由她们采摘。」
  於是前一刻还沈醉在美好画面里的方二少爷,下一刻被现实打击得有种撞墙的冲动,那些红的粉的紫的花簇,如云团那样散去。方二少爷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那这茶还是留给皇帝老子去享受吧。」
  「怎麽?失望了?」封若尘负手而立,朗声道,「这些茶女为了采摘莲心的技艺而贻误终身,或许一辈子都要留在这茶园里……世人都看到那极品的珍贵,可又有多少人看得到这其中的劳苦。」
  封若尘这几句话,让方敬哉为之一震,看向那些茶女的眼神也带上了些许敬意。
  「其实很多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封若尘一边检查著茶叶,一边说道。
  小小的叶片掂在他手里,只消看一看、闻一闻,便能说得出是什麽品种、雨前还是雨後,在方敬哉不敢置信的眼神下,封若尘一派淡然。
  「封家在杭州、福建都有千亩的茶园,要管理这些,这点本事怎麽可以没有?」
  封大老爷走到哪里,下人们都是毕恭毕敬的,再加上他方才小露的那一手点茶的手艺,方敬哉突然觉得,那是赤裸裸的耀。世人已经把他方敬哉说得很不堪了,现在那人更是亲身上阵,将他方二少爷踩在脚底下嘲笑。
  於是方敬哉原先的佩服都转为不甘,不屑道:「这有什麽了不起的,老子对茶不懂,但要说到酒,老子也不是什麽泛泛之辈。」
  「噢?」
  「你不信?」
  「封某还真有点……」
  「我试给你看!」方敬哉也不管封若尘一身事务,拉著他便往外茶园外头走。
  他娘的,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麽叫心服口服!
  三张八仙桌拼成了一张,上面整整齐齐摆著好几排酒盏,甫一进来,酒香,果香,各种花香扑面袭来,未尝已有三分醉,这些酒都是封若尘让人到杭州城内各酒坊搜罗来的。
  「开始吧。」两人分站在长桌子的两边,封若尘作了个请,又道,「只是没有奖惩,便不好玩了。」
  方敬哉不以为意,端起第一杯,「对了你喝,错了便是我的。」
  「好!」
  方敬哉将酒盏递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道:「酒色微黄,澄透明,酒香馥郁,浓而不烈,此乃陈年女儿红。」
  酒盏上贴著标签,对著封若尘这一边。封若尘不言语,淡笑著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方敬哉接著拿起第二杯,仍是先望後闻,嘴角一弯。
  「竹叶青酒,色泽金黄带绿,纯净透明,香甜适中,柔和爽口,少饮可调和腑脏、疏气养血。」说罢径直递了过去。
  封若尘接过杯子,那标签上正写著「竹叶青」。
  饶有兴趣地看封若尘喝完,方敬哉这才拿起第三杯,连闻都没有闻就径直说起来。
  「色如碧玉,浓似乳汁,果香浓郁,酒香优雅,鲜美醇和,五味俱佳,这是青城四绝之首──乳酒。」
  封若尘连输三杯,脸上略显赞赏之色,接过乳酒喝了一小口,赞道:「品相极美,口感极佳。」
  「一、滴、都、不、许、剩!」方敬哉正著脸指著封若尘手里的杯子,一字一字的提醒他。
  封若尘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无奈,只好仰首一饮而尽,然後将空了的杯子示给他看。
  接著又是几杯下去,温的,烈的,清的,浓的,封若尘脸上已泛起了薄红。
  见他如此,方敬哉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酒,「这里少说还有二、三十种,封大老爷不怕喝醉了在下人面前出丑?」
  「既是要考,自然不会这麽简单。」封若尘绕过桌子走到方敬哉那一侧,替他拿了一杯起来,「但也不能一上来就把方二少爷给难住了。」
  这屋子里充斥著各种酒香,时间久了便也让人开始分不清哪种是哪种了。方敬哉接过杯子观了下酒色,然後放到鼻子底下用手扇著闻,酒香酿厚,掺著一丝异香。
  方敬哉蹙眉忖了片刻,又破天荒的浅尝了一小口,而後点了点头,似有成竹在胸,指著手里的杯子对封若尘道:「色橙黄微翠绿,清亮透明,入口甜香,甜而不腻,略带药味,使人不厌,酿和爽口,辣不呛喉,饮後令人神气清爽,这是苏合香酒。」
  封若尘摇了摇头,「错!」
  「那该我喝了!」方敬哉执起酒盅一饮而尽,喝完之後却是皱起了眉头,「有人说,『美酒菖蒲香两汉,一斛价抵五品官』,我看也不过如此。」
  封若尘先是一愣,随即明白是方敬哉自己想喝那杯酒,所以才故意说错的,竟有些哭笑不得。
  而他方才一瞬间愣呆的表情都被方敬哉收进眼底,於是方敬哉更加来劲,从桌上拿起另一杯递给封若尘,「看著你喝我快馋死了,你也猜,对了就是我喝。」
  就如方敬哉懂酒不懂茶一样,封若尘精通茶艺,对酒的了解不过尔尔,接过杯子闻了一闻,又尝了一口,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茉香酒?」
  方敬哉只是弯著嘴角笑。封若尘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喝掉手里的酒,翻过杯子来一看──栀香茉莉。
  他捏著杯子的手抖,「你耍我?!」
  「怎麽是我耍你?封大老爷自己没猜全而已。」方敬哉拿下他手里的杯子,又换了一杯给他。
  就这样你一杯我两杯,半醉的封若尘有点笨拙,有点无赖,比起平日里的心思缜密、步步算计,不知要可爱多少,方敬哉难得觉得和他在一起不是那麽不愉快,至少这一刻,在这些酒面前,他方敬哉才是爷!
  「杏仁烧酒?」
  「不对。」
  「那就是烧刀子?」
  「也不对。」
  「猜不到了!」
  封若尘正要喝,方敬哉从他手里夺下杯子,「这是胡人的『荜拨酒』,加了姜辛、桂辣、荜茇,你喝不来的。」说著,一饮而尽,那酒入喉辛辣,直把他呛出眼泪来。
  放下杯子,就见封若尘歪著头,眼神蒙蒙地看著他。
  「怎麽样?」
  「难喝。」
  方敬哉抬起袖子正要抹嘴,哪知对方拽著他的衣襟凑了上来。
  柔软的舌头在他嘴唇上扫过,在唇畔停住,似在细细品味,然後又贴了上来,彷佛意犹未尽地撬开他的齿缝探了进去,缠著他的舌头汲取方才那酒的滋味。
  於是酒香、果香、花香,还有淡淡的茶香,混作了一团,舔舐变作了深吻,谁吻住了谁,方敬哉的脑袋里也是一片混乱。
  他喝得没有封若尘多,但几乎都是烈酒,这会酒劲上来,就觉得身体里窜起阵阵燥热,伸手想把封若尘推开,手触到他衣襟却是鬼使神差地探了进去。对方身上和自己同样的高热,触手的滑腻让他想起在山中药庐那一晚的沈溺。
  吻得越发放肆,方敬哉一把扫开八仙桌上的杯子,将封若尘往上面一推,而後覆了上去……
  衣衫被凌乱地扯开来,通红的牙印从脖子蔓延到腹部,乳尖被玩弄得挺立起来。方敬哉那被酒精侵蚀过的脑袋现在只留下一个念头,把他摁在身下,然後狠狠地进入他!
  这样想著且正要实施时,对方曲起膝盖顶住了他的要害,眸子里光华流转,似醉又不像。
  「别忘了,你还欠我两夜,还是……你打算再欠一百万两?」
  方敬哉磨了磨牙,「老子说不还了麽?」说著将他从桌上拉起来,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说,要哪里?这里还是房间?」
  「床!」封若尘干净利落地答了,然後拽著四散的衣襟,拉著方敬哉一路小跑回到後厢。
  清风在耳,酒香飘醉。这是一幅怎麽样的画面?
  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互相拉著,迫不及待的,穿过曲曲长长的回廊,穿过弯如眠弓的花径,踩碎了一地的芳菲,一前一後衣衫飘乱的身影刻印进兰亭水榭的疏窗镂花里……一世那麽长,一世那麽久。
  跟著封若尘进到他房里,门刚关上,方敬哉便将他顶在门上,火辣辣地亲了下去,一手在他胸前胡乱的摸著,另一手已经探到下面握住他的分身,不分轻重的动作粗糙的揉搓著。
  「看来……上次的『情迷』……还是有点用处……都已经、已经学会……如何伺候人了?」封若尘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带著低吟的话语自贴得几乎密不透风的唇间,断断续续逸漏出来,「就是这技艺……哈……还有待……还有待……」
  酒是这世上最好的催情剂,让方敬哉忘记了那些纷纷扰扰的喧嚣,忘记了那些令人不悦的陈年旧事,甚至忘记了此刻正被自己抵在门上的人姓封名若尘。
  他对他只剩下了饥渴的情欲,腹下的欲望悄然抬头,方敬哉放过他被啃得有些红肿的唇,转而对付起他胸前肿胀挺立颜色诱人的乳珠,牙尖轻啮那敏感的地方,一张嘴连声音里也是化不开的情欲。
  「你不做就让老子做!不就一百万两!老子就当上了绮香阁的雏!」
  闻言,封若尘抓著他的肩膀,将彼此拉开一段距离,「绮香阁的雏头夜能叫价一百万两,红妈妈岂不是要笑歪了嘴?」
  说著,封若尘一个用力将他扑倒在牙床上,接著压上去,在他脖子上留下枚牙印,然後用著和俊雅外表背道而驰的粗鲁和蛮力,撕开方敬哉的衣襟,柔软灵活的舌头刷过他的颈脖和胸口,留下泛著水亮的痕迹,嘴里嚅声著,「敬哉,今夜还我,如何?」
  方敬哉的脑袋里有一瞬的清明,想,老子有选择的余地麽?只是下一刻,这仅余的一线神思,也被铺天盖地的情潮给席卷走了。
  立起的欲望被包含进温暖而湿润的地方,对方的唇舌缠了上去,讨好地舔弄著,底下的球囊被掌在纤长的手指间左右揉握,不算娴熟的技巧,所带来的快感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势汹涌。
  方敬哉不自禁地挺起腰刺入得更深,欲望一点点攀至巅峰,最後,炽热的岩浆就那样喷薄而出。
  封若尘缓缓退开,手圈在嘴边,便见白浊的液体顺著手腕淌下来。
  情欲的味道在室内飘散开,方敬哉还未从高潮的余韵里缓过气来,便感觉腰被抬起,黏腻的液体涂在私密的入口处,那人的手指沿著入口的周围轻缓地打著圈,恶意而情色,带起一阵阵酥痒。
  「做什麽磨磨蹭蹭的?」方敬哉冲他吼道,他还记得上一次的不适,只是这样若有若无的抚慰,简直比身受酷刑还叫人难耐。
  那人歪过头,拖著长音「哦」了一声,随即方敬哉感觉到他的手指离开,然後换作了别个,炙热的、粗硬的、不经任何润滑的像木楔那样一点点钉进自己身体里,肌肉被推开,痛楚与不适沿著尾椎直透後脑。
  「啊……慢、慢一点!」
  「方才不还在抱怨我磨蹭,现在又要慢了?」封若尘真的停了下来,就著进入到一半的状态缓抽缓插起来,「方二少爷真难伺候。」
  封若尘说了什麽,方敬哉根本听不见,刻下只觉得自己身处水深火热里,未经开拓的柔嫩内壁被对方进入的前端摩擦著,犹如被刀刮过,而深处却空虚得想要被贯穿,被填满。
  「再……还要……」方敬哉晃著脑袋,嘴里模糊不清地嗫嚅。
  封若尘凑近他,「还要怎样?」
  方敬哉咬著下唇,将正要脱口而出的恳求咽了下去,只是这份倔强没能坚持多久,终究败给了欲望。
  「进、进去……你要做就给我痛快一点!」
  封若尘浅浅一笑,低头亲了亲方敬哉红著的眼角,然後腰往前一挺。利刃贯穿身体,而後便是激烈到无以复加的耸动,每一次顶入都像能顶穿肺腑。
  方敬哉痛哼出声,但封若尘却似没有听见,反而将他的腿架到肩上,更加奋力地抽插起来。
  方敬哉知道那才是他在床上的模样,那不是世人口中称道的谦和温雅的若尘公子,也不是成熟稳重谨言慎行的封大老爷,那是一头披著俊雅外表的野兽,不复修养和风度,被原始的本能驱使著,野性而狂热。
  床帏激烈的晃动,被撞得七零八落的低吟,习惯了被进入的地方,疼痛和不适逐渐散去,被顶到敏感的那点时所激起的快意,让方敬哉不自觉地战栗。
  他睁开眼,便见那头漂亮的野兽伏在自己身上,眼眸潋滟,薄唇微启,方敬哉心下一动,伸手绕过他的颈脖,按著他的後脑勺迫他低下头来。
  惯於花丛的人,知道如何才能取悦对方,唇舌相贴,适时地收缩那里,便能觉察到他些微的动摇,於是主动迎合上他的律动,更为彼此间已是灼灼燃烧的烈焰火上添薪。
  这一夜颠来倒去的做了多少次谁都没有去记,当再一次攀上巅峰,意识完全沦陷之时,方敬哉忍不住抱紧了封若尘。
  方敬哉忘记了自己是什麽时候睡著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日头正高,照进室内的光线有些刺眼。
  除了纵欲过度的疲累,身上倒没有第一夜时那样强烈的不适与违和,而那人不在房间里。
  昨晚那场炽热的交媾还清晰在目,事後一起清洗被汗水体液弄得黏答答的身体,就著彼此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开著乱七八糟的玩笑,然後一身清爽相拥而眠。
  吹在耳边的气息,带著淡淡的茶香,方敬哉伸手覆上他搭在他腹部的手,摸索著他掌上薄薄的茧子。
  「这是怎麽来的?」他好奇问道。若说长期拨弄算盘,那也应该是指尖生茧。
  「炒茶时烫出来的。」情欲宣泄後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
  「当家的连这个也要学?」
  「……」那人沈默了一下,而後答道,「不,只是我自己想这麽做。」又顿了一顿,才续道,「因为无从寄托,所以才把情意倾注在这种事情上……希望有朝一日他在品茗的时候,可以体味到。」
  方敬哉笑出了声,「想不到处处留情的封大老爷,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等你心里有了倾慕之人的时候就会明白,那种看得却亲近不得的无奈。」
  「以你们封家的家底,以世人对你的评价,你还怕别人不中意你?」
  「话虽这麽说……」
  封若尘没有再说下去,方敬哉也不再出声。
  几个月前两人还是路上碰著互不点头的那种关系,现在竟然睡在一张榻上,彼此偎著,方敬哉倒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和尴尬。
  他们不过是债主和负债者的关系,再多的,他也想不出来。
  披了件衣服走到外间,看到封若尘正坐在桌前审阅帐簿,一脸倦容。
  想起上一次醒来的时候,他也是在做同样的事。方敬哉走了过去,发现他在审的却是他们方家的帐簿,心里不免咯@了一下。
  「这不是……」
  闻声,对方搁下笔,抬头,「若是怕我觊觎你们方家的产业,早在江宁时就不该让我碰你的账本。」
  方敬哉「刷」的一下脸红,一时寻不到辩驳的话。
  封若尘看著他,嘴角弧出一抹柔和的笑,不带任何坏意的,「我只是替你把江宁那些帐都整理了一遍而已……」说著翻了几页,指给他看。
  「这里和这里,是我故意留的罅漏,方大哥检查起来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若是一点错误都没有,反倒会让他怀疑。」
  「你竟连这也考虑到了。」
  「你大哥做起事来比我还要仔细,刚接手封家那会,我还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封若尘说著,眼里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一丝敬意。
  方敬哉接过账本,犹豫著是不是应该道一声谢,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要在这里一直到春茶收完,你出来的时日也不短,虽然我已派人送信给方大哥说你在我这里,但还是早些回去,免得你大哥和你父亲挂念。」
  听到他让自己先回去,方敬哉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这些时日两人总是腻在一块,大部分时间是在斗气,偶尔也有气氛平和的时候。
  方敬哉想,若不是世人拿自己当莠石,拿他当美玉,也许自己也不会去注意他,或者他们还有可能成为酒肉朋友。
  离开杭州那天,封若尘撇开缠身的事务,将他一直送到了码头。
  江风拂面,那人负手而立,衣裾飘然,很是潇洒。
  方敬哉站在船尾看码头离自己越来越远,突然觉得,自己也许并不是很讨厌封若尘。

  醉醒卖身 第六章

  回到汴京後,方二少爷的日子恢复如往常那般闲散安逸,喝喝小酒,听听小曲,自然少不了上绮香阁搂搂小美人。
  美人当前,烂如朝阳,琴声铮铮,缠绵低回,方敬哉坐在窗下,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把玩著酒盅,却是百无聊赖。头一撇,视线落在了楼下的九曲廊桥湖心朱亭里,男子一身白衣静然抚琴,恬静超脱,彷佛四周的酒色荼糜都化作了浮云虚影。
  「二爷看什麽看得如此出神?」女子见方敬哉心思全不在她身上,便停了下来,起身走到他身边,「难怪如画的琴声入不得二爷的耳,原来二爷的魂也给那人勾去了。」
  方敬哉回过头来,语气里略有不悦,「你既这麽说,定是不愿伺候我了,那我这就让红妈妈换陌玉过来。」
  听他这麽说,想是自己一时语快冒犯了这位大金主,如画忙斟了一杯子酒递到方敬哉面前,扯开笑脸,嫣然地赔罪,「二爷您别气,是如画说错了话。这不,许久没见到爷,还以为爷另有相好的,不要如画了……」说著抬袖掩面,轻声啜泣起来。
  方敬哉沈了口气,接过酒杯搁在案上,伸手将如画拉入怀中,让她坐自己腿上,替她抹眼泪,「好了好了,我和你玩笑呢,瞧你一张脸都花了,快给爷笑个,不然我可真要让红妈妈换人了。」
  如画眼泪盈盈地绽开一抹笑,见她如此,方敬哉心里一窒,想起那晚陌玉说的话,却不再出声。见他又看著外头发呆,如画有些不快,素手一伸,将方敬哉的脸扳回来。
  「二爷莫不是真看上了陌玉?」
  方敬哉不答,掂起桌上的酒盅喝了一口,而後嘴角一扬,「是啊,我是看上他了,你吃味了?」
  「二爷您又在和如画说笑了。」如画接过杯子替他斟满,「谁不知道,绮香阁上下这麽多姑娘小倌,唯独无双公子是有钱也碰不得的。」
  「此话怎讲?」方敬哉不禁好奇,无双公子的确身价不菲,但他也不是照样千金一夜点了他的牌,谁说有钱也碰不得的?
  「二爷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真不知。」
  「因为陌玉是若尘公子的人。」
  「这倒是奇了!」方敬哉嗤笑,「姓封的放下话了还是买下他了?若我没有记错,这里是绮香阁不是济善堂,红妈妈养个不接客的倌人,供吃供穿供住的她还倒愿意?」
  话虽这麽说,但是和陌玉打过一次交道,方敬哉也能感觉得到,他身上确实没有沾染上什麽风尘气。
  「陌玉身价这麽高,恐怕没人会花那些银子买个二十出头,再过不久就声老色衰的男倌回去。但我私下听红妈妈说,陌玉接过的客人不过这个数……」如画张开手指在方敬哉面前正反一翻,「自若尘公子做了陌玉的入幕之宾後,陌玉基本没接过别的客人。
  「那些个慕名而来,仗著有钱没地儿使的大老爷们点了陌玉的牌之後,不仅被冷脸相待,後来又都遭了些事,不是家里变故就是生意上出了问题……大家心里都明白,想是若尘公子在後头一手操作的,谁叫他身後有淮王给撑腰呢。」
  方敬哉听了心里堵了口气,那个有钱没地儿使,花了银子受冷脸气的大老爷不就是在说他麽?但想想又觉得好笑,「照你这麽说,若尘公子定是很喜欢陌玉咯,那为何不买了他,封家又不是出不起那个钱,放在家里总比扔这里强吧?
  「既是真心欢喜的,想也不会在意他声老色衰、风华黯淡的一日。」
  原以为如画还会和他接著争辩,没想到她只是长叹了一声,从方敬哉身上起来,走回琴桌旁,十指纤纤抚过琴弦,泠泠一拨,「你我不过逢场作戏,一场欢情薄幸,有几人能是真心,又有几人还曾记得那些花前月下、醉酒把盏时的允诺?」
  这话,竟和陌玉说的一样。
  如画轻拂去眼角的清泪,转身莞尔,「如画一时感慨,还请方二爷见谅,二爷待我们已经很好了……只是我们心里都明白,沦落风尘便也没了将来,就算离开这里也不被人待见,不若一直待著,老了没了姿色,就当当琴师带带新来的。」
  原先好好的气氛这会多少带了些萧索怅惋,方敬哉的兴致去了大半,如画说阁里新来了几个波斯舞娘,褐发碧眼,异域风情,他也没多大兴趣,坐了一会,听如画弹了两曲便起身要走。
  走到廊上,服侍陌玉的小倌陌漪端著茶水和他擦身而过,没走几步,身後传来「哎哟」一声,方敬哉回身看去,原是有人走的急了又没注意到前面,和他撞在了一块。
  「怎麽走路的?没长眼麽?」
  主子仗著自己京城最红,总是冷脸待人,连服侍他的人也这麽大的脾气,方敬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急是急了点,但不就是一杯茶麽,我还没怪你烫著我呢!」
  「你知道什麽?这是若尘公子从杭州送来的『明前』,一两千金顶你十个人呢。」
  被泼了一身茶水的小倌吐了吐舌头,随即露出一脸的慕,「若尘公子对陌玉相公真好,要是哪天也有爷这样待我,就算让我死也值了。」
  「美不死你,还不快点去换衣服。」陌漪看著倾翻的茶杯叹了一声,「只可惜了这茶……」
  「放心好了,你们相公不会心疼这几两银子的。」
  「你是不知道,每年公子送来的茶都是他亲摘亲炒的,若是公子在这里的话,定是他亲手泡的。相公自是不心疼那银子,只是公子的一片心意全到你衣服上了……」
  「要不我把衣服给你们相公好了……」
  「谁要你那破衣裳。」
  「那泼也泼了,洒也洒了,你叫我怎麽办?」
  两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敬哉站在原处看了一会,想起了封若尘手心里的薄茧,想到了那晚他欲语又止,心里竟涌上了一阵不快,只想快离开这里,刚走到大堂,被人从後面叫住。
  「哟,这不是方二少爷麽?」
  方敬哉停了脚步,转身,说话的人正被一群女子簇拥其间,锦衣华服,神态潇洒自若,手里不紧不慢地摇著一柄玉骨描金扇。
  方敬哉笑著迎了上去,「原是郭兄,如此之巧!」
  纨裤子弟酒肉朋友自是不会少,郭函就是其一,方敬哉当年上馆子下场子总少不了他,只是後来郭家和方家在生意上有些纠葛,断了来往,於是两人便也没再玩到一处。
  这些年方敬哉从别人口里多少听闻些,郭老爷子做买卖尽耍手段,能捡便宜的便连六亲都不认,名声一直不好,现总算遭了报应,得了顽疾一病不起,生意都丢给儿子。郭函也不是正经的料,撞在这父子俩手里吃了亏、搞得倾家荡产的小商小贩不计其数。
  方敬哉虽不求长进,但还辨得清是非,当年郭老爷子那桩心的买卖让自家大哥愁了好几个月,故而这会见了郭函也只是面上的客套,实际是连话都不想和他多说。
  但那郭函倒是把假客套当了真热情,拽著方敬哉硬要他坐下来喝两杯叙叙旧,方敬哉推辞不掉,只能在一边陪著。
  几杯下肚,借著酒劲,郭函开始吐露真言。原来自封若尘接手封家後,便联合其它商户商贩一同打压郭家,以致这几年郭家产业锐减,已有衰败之相。
  方敬哉心想,自作孽,不可活!这是你们自找的,关封若尘什麽事?
  郭函又说,这口气怎麽也咽不下去,定要找机会治他一治。
  方敬哉冷笑著撇开脸。就凭你?也不拿秤掂掂自己有几两?又一想,自己干嘛要帮著那姓封的说话,啧!
  「你说那小子小时候没名没姓的,怎麽一转身就让他混得这麽风云得意呢?敬哉,我说,你也应该很讨厌那家夥吧?看看你,潇洒不羁又风流倜傥,哪个姑娘见了不喜欢,凭什麽世人要把你说得这样不堪?」
  方敬哉著酒杯,漫不经心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麽说随他们说去,我管我自个儿乐呵就行。至於那姓封的如何能混成这般,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倒是挺想得穿……」说到这里,郭函突然神秘兮兮起来,屏退了身边的女子,独留下他们两个。
  郭函凑近他小声道,「近来盐铁司查私盐查得紧,好几个船户因为船上的货物里有挟带而被牵连……听说下月初封家有一百二十船茶叶到京,你说这麽多茶叶里混个一点儿也没人会注意吧?」
  方敬哉脸色一凛,「你想利用他的船偷运私盐?」
  郭函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犯得著冒这杀头抄家的风险麽?盐铁副使和我爹关系不错,若是有心要整封若尘倒也简单,只是我这麽做也拿不到什麽好处……」郭函退开了一些,掂起杯子喝了一口。
  「当年一起玩的时候,你也挺照顾我的,所以才告诉你这些,你难道不想让世人也看看封若尘狼狈落魄的样子?」
  方敬哉沈默不答,他知道其实是郭函自己想整封若尘,告诉他不过是拉个垫背的罢了。
  他弧了嘴角,放下手里杯子,「在世人眼里,我方二少爷就是个不成气候的料,就算没有封若尘这个人,世人还是会这麽说,这是无法改变的。所以比起看他的笑话,我倒更愿意看波斯舞娘的异域歌舞。」
  郭函「呵呵」干笑了两下,随即又道,「我还记得小时候,方二少爷若是吃了亏,定是要十倍於人还回去的,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大家到底孩子心性,做事也沈不住气,现在都长大了,也懂得以礼待人,谦逊和气……」
  方敬哉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言下之意便是你方敬哉现在反倒变成缩头乌龟任人欺负了。只是他无意辩解,随意寒暄了几句,便起身作了一揖就此告辞。
  出门时还听见郭函在他後头说道,若是哪天改变了主意,他定会全力帮他。
  从绮香阁出来,方敬哉也没处去,大街上晃悠了一圈,最後拎著大哥爱吃的桂花糕晃回自家宅子。大老远的就见一顶软轿打门口离开,方孝哉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送客。
  「什麽人?你都跑出来送了,估计是有点来头的吧?」跟著方孝哉进门,将手里的桂花糕递给了他。
  「计省的人,新上任的盐铁副使。」方孝哉接过那油纸包,递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到里面的东西,居然咧出一抹笑,高兴的像个孩子,「会仙楼的桂花糕?我想了好久,让方全去了几回都说卖完了。」
  方家大少爷也不顾素日里稳重得体的形象,掂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这甜腻腻的东西有这麽好吃?」方敬哉有些不可思议地皱了皱眉头。「对了,这盐铁什麽的到我们家来做什麽?酒税不是归户部管的麽?」
  方孝哉将手里咬了一半的桂花糕放回油纸包里,语气听来略有些犯愁,「他是替郭家说好话来的,你也知道自从上次那桩买卖之後,我们就中断了和郭家的一切往来。」
  方敬哉怪道:「他和郭家的交情居然这麽好?堂堂三司使副使竟然为了这种事亲自登门。」
  「据说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全是郭家老爷用钱给铺出来的官路。别人帮了这麽多忙,怎麽说也应该要回报一下。」
  「难怪说盐铁副使和他老爹交情甚好,原来不是在瞎扯……」
  「谁这麽说的?」
  「就是那个把发了霉的陈年大米当作新米卖给你,害我们赔了两百多万两的家夥。」
  方孝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郭函父子行事为人不够光明磊落,封家联合其它商户打压他们也不算是欺人,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以後也尽量少和他们往来。」
  两人边聊边往大堂走去,有下人禀告说金玉满堂已经把大少爷要的翡翠玉镯和玉如意送来了,正等著他去验货。
  「哥,你什麽时候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方孝哉剜了他一眼,「是送到封家去的,江宁那些帐有多少是你自己做的?若尘那小子做事倒是心细,但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出来?」
  方敬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不知道会让自己跪祠堂还是抄家训……姓封的,你害死老子了!
  帮忙做事的时候连谢都没说一声,现在捅出篓子了,方敬哉倒是很快想起对方。好在方孝哉也没多说什麽,跟著下人去查验东西,都走了很远了,突然停下来叫住方敬哉,方敬哉心里哆嗦了一下,颤颤地转身。
  就见他大哥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然後手放在嘴边大声道:「谢了!」
  方敬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杵在那里一个劲傻笑。
  方敬哉出生没多久,母亲就因病离世,方老爷一生只娶了一个,再无续弦,年轻时忙於生意很少顾得到兄弟俩,於是方敬哉几乎就是他大哥带大的,都说长兄为父,兄弟两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还没进门就闻到空气里飘著一股子清冽酒香。推门进去,更加异香扑鼻,就见初九蹲在地上瞅著个破了缺口的坛子发愁,地上一滩琥珀色的水渍。
  「怎麽办呢?」初九看看地上,又看看那坛子,「难道真的要倒掉了麽?」
  方敬哉上去照著他脑门上就是一个栗爆,「藏著掖著什麽东西?现在居然还要倒掉!」
  初九「哎哟」了一声,看清来人便抱著脑门直喊冤枉,「二爷,这不就是您让我扔了,倒了,砸了就是别让您看到的桃花酿。
  「初九看您辛苦酿的,就这麽倒了怪可惜的,想二爷哪天回心了说不定想起来,就一直给您存著,方才整理房间时拿出来,不小心磕破了坛子,正愁到底是留还是扔。」
  「当然是留了!」方敬哉二话不说抱过坛子,开始查看里面的酒,「老子那时候说的是气话,你也分不出来?快去找个别的坛子过来。」
  初九抱著脑门一路小跑出去找坛子,心里把自己主子正反里外都嘀咕了一遍。
  桃花酿重新装了坛,还分出一小坛子来。
  「二爷,这是要拿去送人?」
  「嗯!」方敬哉含糊地应了。
  「是绮香阁的如画姑娘?」
  方敬哉摇了摇头,再没说下去。初九估计又是二少爷又看上了哪位新来的姑娘或小倌,因为二少爷自己酿的酒从来不送外人。
  其实看到桃花酿的时候,方敬哉想起封若尘在药庐里因为喝不到而觉得惋惜,便想,这下正好,拿与他尝尝。
  封若尘那一手点茶的功夫让他叹服,而他这一坛桃花酿也要让他惊掉下巴才行。方敬哉抱著坛子想象了下封若尘瞠目结舌的样子,倒还真想不出来,不过没关系,马上就能看到了,想到这里,不禁喜形於色。
  见主子抱著坛子直乐呵,初九有些怀疑主子是不是吃了什麽奇怪的东西。
  封若尘约是在一旬之後回来的,期间盐铁副使又到方家来了几次,无非还是让方家在生意上多多照顾郭家,与其说是照顾听来更像是强迫。
  方敬哉忍不住这口气,找郭函和他摊牌,让那什麽盐铁副使管好他本分的事省点脚力,不要没事就往方家跑,免得别人以为方家和盐铁司的勾搭上,准备插手其它行业。
  郭函没接话,倒是问他了上次的事考虑的如何,方敬哉推说自己还没决定好就先离开了。
  没过两天,方家的米源就出了问题,原来购的那批连订金都付了,但是谁想米仓无端起火,一夜全毁。想换别处的,但是回复一律都是只有来年的陈米。
  「陈米就陈米吧,先撑一段时间。」方敬哉提议道。
  方孝哉提手摁了摁太阳穴,「撑个一时半会是行,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怕是有人从中作梗。」
  这麽一说,方敬哉突然想到了郭函,便把那天去和他摊牌的事说了出来,结果被方孝哉一顿训斥。
  「你太冲动了,如此一来等於是撕破脸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方敬哉略有些不快,「撕破脸就撕破脸,我们方家又不靠他,犯得著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作贱自己?」
  「你懂什麽?」方孝哉一掌拍在茶案上震翻了杯子,「整天就知道胡闹,让你学著打理生意,一转身就跑去那种地方。你看看若尘,再看看你自己,除了添乱还能做什麽?你说你什麽时候才成气候?」
  「够了!」方敬哉一挥手打断了对方的呵斥,「你若是觉得我做的不对,你好好和我说,做什麽又拿那个姓封的出来比来比去?我是不成气候,但我也是为著我们方家著想,若我只会添乱,那以後我什麽都不管了!」说罢怒气冲冲的拂袖离去。
  长这麽大两人第一次吵得这麽厉害,方孝哉也意识到自己说得重了,有心和解,但是方敬哉却避而不见,想是自己的话真的伤到了他。
  别人不知,他这个做大哥怎会不知,方敬哉虽然整日游手好闲不事正业,也从未作出有辱家门之事;方家出了事他虽什麽都不会,但总还都放在心上。
  然而另一边的米源也颇令他头痛,等秋收怕是来不及的,方孝哉决定自己亲往浙江一趟解决这事。
  「二爷,您的酒还没送走?」初九好奇桌上那个黝黝的小坛子,搁在那里都快有大半个月了。
  方敬哉懒洋洋地瘫在躺椅上,大约一炷香後才有反应,取下盖在脸上的书,问道,「今天什麽日子?」
  「十七,大少爷昨儿个出门了。」
  「大哥出门了?」方敬哉惊讶的坐了起来,随即情绪有些低落。想以前大哥若是要出门,不论远近、离开多久,总会先告知自己一声。这次不声不响就走了,该是气极了吧,但是……
  连大哥都这样说自己,是人有几个心里会痛快?虽然自己不成气候这是事实。
  「初九,我问你。」
  「啊?」
  「我是不是真的很不争气?」
  「二爷是要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方敬哉沈默了一下,「真话。」
  「和大少爷比起来……二少爷确实有点不象样,要不是方家家底还算厚实,大少爷又特别能干,换作是别个人家恐怕早被掏干挖空……」
  啪!
  方敬哉一拳头敲在扶手上,初九被吓得抖了三抖,「二、二爷,是、是您让小的说真话的……」声音颤颤的,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方敬哉揉了揉手,脸上色未消,「那假话呢?」
  初九犹犹豫豫地不敢开口,方敬哉瞥了他一眼,「你真话都说了,扯个谎就不会了?」
  「假话是……」初九小心翼翼地瞅了他脸色不太好看的主子一眼,「假话就是,这世上比二爷不象样的大有人在,仔细数数二爷还排不上号呢。」
  啪!
  又是一拳头敲在扶手上,直接把初九吓得跪在地上,这说真话也不是,说假话也不是,其实他主子不象样倒算了,难伺候才是真的。
  方敬哉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初九,然後站起身,有些烦躁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後取过桌上的坛子,「你爱跪就一直跪在那里好了。」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
  和大哥的矛盾未消,让方敬哉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大哥都走了一天一夜了,现在就算会飞的也追不上,便想著等大哥回来之後,就老老实实在他面前认个错,买些桂花糕哄哄他。兄弟哪来的隔夜仇,不是麽?
  一边走一边思量,不知不觉抱著酒坛走到了封府门口,站在那里看著紧闭的朱漆大门,方敬哉却有些犹豫。
  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很可笑,这桃花酿再怎麽好也轮不上极品佳酿的名号,在杭州时,封若尘连菖蒲酒都能找来,又岂会将这个放在眼里。
  方敬哉啊方敬哉,你未免太会做梦了。
  方敬哉正要转身往回走,这时,大门「吱呀」一声响。开门的是如墨,封若尘送一位衣著华贵、神情素淡的中年男子出来,走到门口向那人恭敬地作了一揖。
  「还请常管家向淮王转达在下的谢意。」
  「封老爷不必客气。」那人还礼,而後登上软轿离开。
  方敬哉知道他已经看见自己,便就站在那里不动。封若尘目送那顶轿子走远,而後回过头来,灿然一笑,「我以为今天会下红雨。」
  方敬哉在心里磨牙,他娘的,老子也觉得今天会下红雨!

  醉醒卖身 第七章

  封口一启,一室酒香微醺。
  琥珀色的液体倾入瓷白的杯中,方敬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对方削瘦的手指掂起酒杯递到嘴边。
  那人喝了一口细细品味,脸上没带什麽表情,方敬哉越发有些紧张,攥紧的拳头手心里沁著汗。
  「如何?」
  封若尘放下杯子,浅然一笑,「入口绵和醇厚,又蕴涵著一丝古朴清醇,算得上绝品佳酿。」
  方敬哉似松了一口气,随即心里又有些窃喜,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而後著酒杯轻轻晃悠,「若不是为了要让你心服口服,我才不愿把这酒给别人呢。」
  「难道让封某心服口服就这麽重要?」封若尘一脸的温和,看不出问这话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方敬哉哽了一下但没有答他,不是答不上来,而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在意。对於方敬哉来说,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和封若尘一较高下的地方,那种胜过对方的喜悦,让他分外满足。
  「其实世人怎麽说并不重要,觉得自己好就可以了。」封若尘执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道,「就像这桃花,也只有遇到你才能化为恒久的醇浓,若是别处,不过零落一地的芬芳罢了。」
  方敬哉一时不知该说什麽好,听到他这麽讲,心里竟是百感交集。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认可过,而生平第一个称赞自己的外人,却是自己最讨厌的人。
  「你不用说这些话来讨好我,若真是喜欢,明年送你个几坛好了。」
  「那在下先谢过了。」封若尘笑著拱手,然後又想起什麽,问,「这酒就叫桃花酿?没有别个名字?」
  方敬哉看了他一眼,「桃花酿制的酒当然叫桃花酿,难道还叫梨花白、杏仁黄不成?」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就像女儿红又名花雕,竹叶青实则是汾酒……如此佳酿,不该有个更动人的名字?」
  方敬哉不耐地摆手,「我玩不来你们文诌诌的那套。」默了一下,突然扑在桌上凑近了封若尘,对他道,「都说若尘公子才学卓然,你来想一个。」
  封若尘看向窗外,思忖著,嘴里轻念:「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然後回过头来,「你看,叫『笑春风』,如何?」
  「好!」方敬哉一拍桌子,而後执起酒杯和封若尘手里的那杯子碰了一下,「桃花飘零芳华逝,化为酒香笑春风,这名我喜欢!」
  他仰首一饮而尽,然却发现,这次换作了封若尘捏著杯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方敬哉不禁有些奇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谁想他抬起手将他握住。
  两两相视,都没有说话,方敬哉似乎能感觉到彼此之间有暗流交会,但却是僵在了那里,恐怕一个动作便激起无边的汹涌将彼此吞没。
  约莫一刻,封若尘先有反应,他很缓地凑了上去,然後……
  四唇相贴……
  早已熟悉的气息,没有任何抗拒甚至是主动地张开嘴迎接对方,在一片桃花香气里追逐厮缠,意识溃散。
  良久,封若尘才退开来,仍然握著他的手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方敬哉有些讶然。
  「不……做麽?」他声音压得很低的问。其实在大门口被逮个正著的时候,方敬哉就有了心理准备,自己就像送货上门,按道理说封若尘不会什麽都不做。
  「我不想……这麽快就让你把债偿清。」封若尘含声而道。
  他松开方敬哉的手,下一刻,却被他反握在手里。
  方敬哉看到封若尘怔愣的表情,接著视线落在他上下滑动的喉结上,再往下,是从领口隐隐露出的锁骨……腹下渐渐升起了一团热焰,如火烧灼的疼。
  老天!方敬哉在心里叹了一声,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对他竟生了情欲!
  眼前这人,既不是身材姣好有著绝丽容颜的女子,也不是懂得各种技巧能在床上婉转讨好的小倌,甚至於,他们之间连愉快的交流都屈指可数,但是他就是生了这样的念头,不只一次。
  想看他被压在身下,想蹂躏他折磨他,看他受辱凌乱的样子……
  欲望一旦被挑起,又岂是那麽容易就能扑灭?
  「但是我想……」方敬哉含糊了一句,便凑上去啃他的脖子。
  「一百万两一次。」封若尘再次好心提醒。
  「你敢说……这不是你情我愿?」这次方敬哉没有被那数字吓住,他知道,他不会。
  手探入对方的衣襟,见对方没有抵抗,便顺势将他推倒在地上,自己跨坐在他身上,欲望抵到另一个灼热硬挺,方敬哉笑了起来,伸手去脱他衣裳,用著恶霸欺良的口气,「上次不记得了,你不如让我再回味一下?」
  「只怕……并不是很好的回忆。」封若尘也是笑,极为坦然地躺著任他抽开衣带,将衣襟敞开。
  方敬哉满眼浓烈的情欲,低下头亲他的嘴唇,「我会让你……食髓知味的。」
  话音落,室内除了细碎的布料摩擦声,便只剩了断断续续暧昧不清的低吟,情欲的红潮分别染上这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年轻身体。而就在这情潮纷涌之际,一阵敲门声传来。
  「老爷。」如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老板、李老板、江老板已经来了,正在前厅等您。」
  封若尘推开方敬哉,紧贴著纠缠在一处的唇舌分开时牵出一丝银线,闪过的光泽,暧昧不明。
  「你让他们稍等片刻,我马上就过去。」封若尘的脸上是高涨的情欲,声音却是如平常那般沈静。将敞开的衣襟拉好,正欲起身,被方敬哉拽住了衣袖。
  哪有做到一半就走人的道理?更何况他还什麽都没做。
  方敬哉皱著眉头看向封若尘,三分不解七分怒还掺著一丝恳求,紧紧拽著封若尘的衣袖不肯松手,「别走」两字写在脸上。
  收拾完一身凌乱的衣装,封若尘脸上的情欲已如潮退,从方敬哉手里硬扯回袖子,「别闹,那是很重要的事!」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而後便匆匆离开。
  未曾宣泄的欲望委靡了下来,方敬哉坐在地上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怎样可以这样捣腾人的!
  在封若尘的房里等了一阵,迟迟不见人回来,桌上摆著启了封口的桃花酿,甜香飘溢,方敬哉坐在那里,不自觉地回忆起方才的混乱。
  那人躺在自己身下,裸著一身保养得当的白皙滑腻,星湿的眼眸,涣散的视线,魅惑而无助的模样……
  想到这里,脸上烫得如火烧,而刚刚平息的欲望却有再度抬头的趋势,便起身走出房间准备透透气。
  刚踏出房门,就听到走廊那头有说话声,方敬哉回头看去,却是一愣。
  封若尘和那些人边说边往门口走,应该是已经谈完了事情正要送客,而方敬哉惊愣的是,那几人都是江浙一带生意做得很大的米商。
  方家的米源出了问题之後,大哥也曾找过他们,但是他们的答复都是要等到秋收才行,所以大哥才不得不亲往浙江去寻米源。
  方敬哉轻声跟了上去,想听听他们说些什麽。
  「能得几位老板相助,封某感激不尽,择日定当重礼酬谢。」
  「封老爷这说的什麽话,大家都是生意人,你开的条件这麽好,我们没有理由推辞啊,前一阵方家这样的大主顾来问都被我回绝了,就是为了照顾封老爷的面子。」
  「是啊,那时候苏老板让我屯米我还不信,想封家要米做什麽。现在总算明白,原来是要这样,封老板这一著棋走得真是妙啊。」
  「不然怎麽说封老板年轻有为,把封家打理得这麽好。」
  「几位过奖了,封某不过是照著前辈的做法依样画葫芦罢了,今後还要请几位多多关照。」
  「老李,我看我们还是快些回去让人把货装船,江南正逢梅雨,弄不好这米可要发霉了。」
  「那是那是,我们先告辞了,封老板你且回去忙吧,你要的货过几日就到。」
  「那封某不送了。」
  方敬哉心里一窒,气得紧握住双拳,指甲掐进了掌心。
  原来都是你在从中搞鬼!
  封若尘送人出门,然後轻吁了口气,转身,正对上方敬哉一张阴沈著的脸,怔了一怔,又马上恢复了镇静。
  「是我走开太久,等不及了麽?」
  方敬哉看著他,嘴角咧开一丝冷笑,「我和大哥还在奇怪,米仓好端端的怎麽就起火了,起火也就罢了,马上就到夏收也不是不缺米源,但是怎麽江浙米商的口径会如此统一,纷纷表示要到秋收才行,便猜测是有人从中作梗……
  「呵呵!没想到真是这样。」他捏著拳头的手颤了颤,终是没有没有挥上去,「都说你从不做亏本买卖,方家何时对不起你过,你竟要这般算计我们?」
  「敬哉,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狡辩!」
  方敬哉正在气头上,不给封若尘任何解释的机会,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是刚从杭州回来那会,在绮香阁里听如画说起过的。
  「因为陌玉是若尘公子的人。」
  「自若尘公子做了陌玉的入幕之宾後,陌玉基本没接过别的客人。那些个慕名而来,仗著有钱没地儿使的大老爷们点了陌玉的牌之後,不仅被冷脸相待,後来又都遭了些事,不是家里变故就是生意上出了问题……
  「大家心里都明白,想是若尘公子在後头一手操作的……」
  不是家里变故就是生意上出了问题……
  一句话激醒方敬哉,果真是因为自己一时意气点了陌玉的牌,所以他在报复自己。
  可恶!
  方敬哉恶狠狠地瞪了封若尘一眼,咬牙切齿,「姓封的,算你狠!老子不会让你这麽好过的,给我走著瞧!」
  说罢,甩袖而去。
  三天後,封家出事。一百二十船茶叶被盐铁司扣住,说是船上挟带私盐,需要彻查。
  封家向来以公平诚信自诩,更连同受骗的商户一同打压专门欺买欺卖的郭家,此事一出,街头巷尾顿时沸沸扬扬,传得人尽皆知。那一百二十船茶叶里还有贡茶,若挟藏私盐真有其事,想来倾家荡产还是轻的。
  「若尘公子!若尘公子!您……!」
  绮香阁的廊上一阵喧哗,而这会,方敬哉正倚在榻上,眸眼微阖,手指随著如画的曲子轻敲节拍,一派慵懒。
  「若尘公子,您这样会扰到其它客人的,若……哎哟!」
  红妈妈一声惊呼,接著门板应声而倒,同时「铮」的一声,琴音戛然而止。
  方敬哉睁眼,将受惊的如画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脸予以安抚,然後才侧过头来。
  封若尘站在门口,一袭水蓝色云锦长衫,周身萦绕著肃严和凛冽。
  方敬哉早就猜到他会找上门,却没想到他径直找到这里,挥了下手,示意其它人都退下,而绮香阁的护院也很识时务的将封若尘踹下来的门立起关上,暂时回避。
  房间里只剩下这两人,封若尘一改往日儒雅谦和的作风,气势凛然地直奔主题,「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呵!」方敬哉起身,迎上他冷冽的眸光,「我早和你说过了,你我走著瞧,没想到你记性这麽差。」
  封若尘上前拽住他,「敬哉,别闹了,那可是一百多船的茶叶。」
  方敬哉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把自己当作无理取闹的孩子看待的态度,挥开他的手,「你封家的茶叶重要,我方家的米源就不重要了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想若尘公子应该不会不明白。」
  封若尘怔了一下,不再开口。方敬哉立在原处,傲然睨之。
  「我不知道规矩,点了陌玉的牌,得罪了你的人,是我方敬哉不自量力,是我方敬哉的错。但是方家与你生意往来,从未亏欠过你,大哥更是待你如自家兄弟。封若尘,你算计方家的时候可曾顾及情面?可曾想过素日里的交情?」
  「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封若尘想解释,但方敬哉却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
  「想?我不用想,这根本是我亲眼看到,亲耳听见的!你敢说你没有和江浙米商勾结一块断我们米源?你敢说你没有用不正当的手段大肆屯米?」方敬哉显然有些按捺不住,说到後面眼角赤红,几成吼声。
  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方敬哉转身深吸了两口气,稳定心绪。
  「那你到底要我怎麽做?」
  方敬哉回过身来,「三个条件。」见他不出声便当是愿意听了,方敬哉自顾自往下说去,「一、你购得的那些大米我全要了,你花了多少我一分不少的给你;二、我要你立书保证,不再连同那些商户打压郭家。」
  封若尘眼神一凛,「原来是郭函……敬哉,你怎麽可以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方敬哉笑笑,「这种人?我方敬哉就是这种人,吃喝嫖赌不学无用,别把我想得和你一样,你是若尘公子,是封家的大老爷,世人都捧在手心里夸还来不及,当然不会与我们这种人为伍。」
  封若尘似乎不想和他在这方面起争执,「那第三个条件是什麽?」
  「我要那张赔你三夜的契约。」
  封若尘神色凝重的撇开头,蹙著眉头似乎在思忖方敬哉那几个条件。方敬哉也不逼他,重又坐回去端过茶杯,气定神闲的喝茶。其实他也不想便宜了那郭函,但是那些米却是可以解方家酒坊的燃眉之急,而那张契约……
  「我答应你。」
  封若尘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就见他取来笔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什麽,而後取出印章盖了个印,掂起那张纸给方敬哉看。
  「这是日後不再联合其它商户打压郭家的保证书。」说完从腰际摸了样东西掷给方敬哉,「你拿著这个可以直接上码头接货,最早的估计五天後就可以到。」
  方敬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块两寸长的做工精致的铜牌,中面镂著「封」字,收起那块铜牌,便提醒他,「……还有那个。」
  封若尘站在那里无动於衷,室内一片静默,空气压抑得让方敬哉觉得胸口一阵阵的疼。不知过了多久,封若尘才缓缓抬手,从怀里取出一张迭得正正的纸,小心翼翼的打开,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
  这一切都被方敬哉看在眼里,尤其对方那种恋恋不舍的眼神,彷佛尖刀,一下扎在他心头。
  封若尘将那张契约展给他看,上面「方敬哉」三字清晰可辨。方敬哉伸手要去取,没想到封若尘却是收了回去,接著纸张撕裂的声音响起。
  那纸碎成了几片,如枯死的蝴蝶般从他手里飘落。
  本来应该为逃掉那一夜而松一口气的,但是此刻,方敬哉却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他发现封若尘正看著他,但眸子里那曜石一般的光泽却黯淡了下来,早已不复往常的光彩。
  「其实我并没有想过要你还,不过是想和你开个玩笑,但是没想到你对那件事会那麽认真,让我也开始有点期待……如果讨厌和我做那种事,你一开始说清楚,我也不会迫你的。」
  方敬哉心里一悚,自己,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封若尘又道:「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告诉你,让江浙米商屯米的人并不是我,我回来那天恰好在码头上遇到了你哥,他和我说了你们米源被断的事,然後我们想了个应急的法子,就是让我以和方家对立的身分去联络那些米商……
  「而那些米,本来就是替方家购的。」
  一席话,犹如当头一棒,把方敬哉震得半晌才回过神。他看了看封若尘,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盖了红印的保证书,意识到自己也许犯了个很大很大的错误。
  而这个错误,有可能毁掉封家!
  顾不得其它的,方敬哉捏著那纸夺门而出,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郭函,他要马上把这个错误弥补回来!
  那天从封家离开,他便去找了郭函。他要郭函出面让盐铁司的人扣下封若尘的茶,以换取他从江浙米商那里购来的大米。不出他所料,郭函的条件,就是要他们郭家的生意不再受牵制。
  他知道郭函不是什麽好东西,满脑子都是不正的点子,但是要等大哥回来再商量怕是已经晚了,何况他连大哥什麽时候回来都不知道,权衡了一下,反正方家本来就和郭家没有生意上的往来,答应他也无妨。
  但是方敬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著,竟是走入了对方的陷阱。
  「姓郭的!封家那些茶为什麽还被盐铁司扣著?」
  方敬哉怒气极盛地冲进郭家,见郭函一副浑然未知的样子,更加来气,一掌落在桌上,「不是说得好好的,只要封若尘的保证书拿到手,你就让盐铁副使放船,现在那张东西早给你了,为什麽封家那些茶还被扣著?」
  他是亲眼看见郭家出示了那张有著封若尘印章的保证书之後,那些商户堵在封家门口要封若尘出来给说法的场面;而另一边,封家的船却迟迟未见解扣,如此下去,便是陷封家於窘境,更是陷自己於不义。
  郭函端著茶杯,不疾不徐的用杯盖撇著漂浮在上面的茶叶,「封若尘还没急,你急什麽,再说了,盐铁司的人不愿放,我也不好办啊。」
  「那盐铁副使不是你们一手捧上去的麽,而且当初说好了的,我要的,你要的,拿到手後便不再为难封家,为何现在又出尔反尔?」
  郭函嘴角一弯,「方二少爷不知道口说无凭麽?郭某当初确实是这样说,但是生意场上总会有变量,这也是郭某没有办法预计到的。」
  呸!分明就是你和盐铁司的人有意侵吞封家那批茶,顺便整垮封家……
  方敬哉心里又恼又悔,几天前他带著封若尘那块铜牌上码头接货,封家下人见了那个,什麽话都不问便直接按他吩咐做事,货搬完了自有人到账房取钱。方家的燃眉之急是缓了,而自己冲动之下的行事却是真的害了封家。所谓恩将仇报,就是自己这般了。
  心头有事,便是茶饭不思,晚上躺在榻上,也是辗转难眠。
  封若尘答应的三个条件都做到了,但是那批茶还被盐铁司的人扣著。
  他会怎麽想自己?
  以怨报?不学无用的混帐?
  若是上门打骂自己一顿,也许还好过一点,但是对方却似乎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从父亲的口里也听说封若尘为了这批茶一直在奔波疏通。在街上路过封家铺子,偶尔间瞥到,那个人憔悴得让他都不敢相信他就是风流俊雅的若尘公子,由此也更加内疚。
  封家的茶,他又尝试著和郭函交涉了几次,只可惜当初说的时候没有立下凭据,现在对方一概把事推给盐铁司,到後来对他也是爱理不理的。
  大哥差人送信回来,说是米源的问题已经解决,过几日就能回来。
  方敬哉想,郭函那边说不通,就让大哥回来以後帮忙出面,大哥的声誉和口碑都很好,在朝廷里也认识了不少人,为封家动用一点关系,估计他不会不同意。若是因此受罚也无所谓,若是跪祠堂抄祖训能让封家那批茶早点解扣,他跪到死抄到死都愿意。
  等方孝哉回来的日子里,方敬哉听闻一个消息,封若尘替无双公子赎了身。
  有人说若尘公子花了上万两,也有人说若尘公子一文未出,究竟是多少,红妈妈缄口不提,但是能让红妈妈这麽干脆的放人,估计也是不小的数字。
  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独斟,方敬哉想到了这件事,果真是如世人所说,封若尘对无双公子有情,而在封家如此险迫的境况下,封若尘还愿意花重金为他赎身,想来不仅是有情,更是有义。然一转念,又冒出来另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封家那批茶实在没有办法拿回来,所以封若尘才这麽做,在封家垮掉之前完成自己的允诺。
  想到这里,方敬哉一背脊的冷汗,恨不能直接用飞的把大哥带回来,只能期望这几日里,不要有什麽大的变故。
  而闹了那件事之後,方敬哉也没心思往绮香阁寻欢作乐,大多数的时候是在自家的酒坊里,帮忙帮忙,算算帐,做起来倒还像模象样。
  「二少爷,这个给你。」
  专管酒坊的王伯神秘兮兮地递了一个小坛子给方敬哉,方敬哉接过之後,打开闻了闻,一脸的不解,「王伯,你给我这个做什麽?我又不喝甜酒。」
  王伯捋著胡子凑近了他,悄声道:「是让你给大少爷的。」方敬哉更加的不解,见他如此,王伯将他扯到一边,「你前一阵不是说大少爷出门前你惹他生气了麽,等大少爷回来了拿这个去讨好讨好他。」
  方敬哉将坛子推回王伯怀里,「王伯我看真是老糊涂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大哥很少喝酒,还不如拿会仙楼的桂花糕更实惠。」
  「敢说我老糊涂,臭小子你皮痒了是不是?」王伯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王伯看著你们两个长大,会说错麽?大少爷是很少喝酒,但他就喜欢这糯米甜酒,有时候来酒坊办事,见我不在就偷著喝。」
  「不是吧?」
  「你不相信?我跟你说啊……」
  两人缩在角落里,窃声私语,时不时地大笑两声,就在这个时候,初九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二、二少爷……二少爷!」
  「做什麽急急忙忙的?」方敬哉回身呵了他。
  初九扑上去拽住方敬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少爷,大少爷的船出事了……呜……遇到专门打劫商船的贼寇,船被烧了,大少爷,还有船上的人,都不见了……呜……」
  「你说……什麽?」
  手一松,坛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震彻心肺。

  醉醒卖身 第八章

  「你骗我的对不对?」方敬哉抓著初九的肩膀晃了晃。
  「二少爷……呜……」初九只是一个劲的哭,哭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方敬哉松开他,身体不稳,踉跄地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摇头,「不会的……不可能……这是谣传……这是谣传!」
  「是真的……发现那船的时候,四周的水都是红色的……船上已经没有人了,报信的人说,就算有幸存的,大火这样烧,也都烧没了……」
  方敬哉只觉一阵晕眩,忙伸手扶住墙壁,却仍是感觉两条腿发软,身体直往下滑。
  不会的……
  几天前刚刚收到大哥的信,说要马上回来,怎麽会遇到这种事?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地上,是碎了的酒坛,酒液四溅,清甜醉人的酒香悠悠地浮在空气里。看著地上那滩水渍,视线越来越模糊……方敬哉的身体颤了颤,然後猛地抬头,一把推开初九冲了出去。
  「哥──!」
  外面,倾雨如瀑,万分萧肃。
  甩掉了追出来的初九和王伯,方敬哉一个人在瓢泼大雨里闷著头疯跑,豆大的雨水打在脸上,很疼,但是再疼也比不过心里的疼。
  他的大哥,他最敬爱的大哥……
  他听不见被他撞到的人在背後骂他的言语,他也听不见路边躲雨的行人对他的指指戳戳,他甚至听不见天空隆隆作响的雷声,也听不见雨声……只剩下自己濒临溺死的喘息,还有踩在水塘里「躂躂」的脚步声。
  不知跑了多久,累到再也提不脚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眼前是宽阔的江面,他竟不自觉地跑到了码头上。
  浑黄的江水,波涛翻涌,他只觉得胸口窒得厉害,闭上眼,眼前却是浮现起满身是血的身影,在这汹涌浑浊里上下起伏,如一枚树叶,被卷走,被吞噬。
  「哥──哥──!」
  方敬哉使出全力冲著江面呼喊著,一声凄厉过一声,但都被风雨湮没。
  哥……你为什麽不回来?
  王伯偷偷给我了一坛子甜酒……还有会仙楼的桂花糕……你爱吃多少,敬哉都让人给你去买……
  哥……敬哉还来不及给你陪罪……哥!
  「哥……是敬哉错了……敬哉知道错了……只要你回来,敬哉绝对不惹你生气……你让我跪祠堂也好,抄祖训也好,就是让我去学著打理生意我也做……哥……哥!」
  冰冷的液体在脸上奔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而这一场雨,彷佛不会停,似乎连上天都不愿相信这一切,一同悲泣,一同哀伤。
  不知在码头上站了多久,方敬哉拖著灌了铅一样的腿往回走,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飞珠玉溅,街上几乎没有人,清冷清冷。
  方敬哉就这样走著,身後一阵驼铃脆响,他停下来想让马车先行,谁想那马车也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车帘被撩开,车里的人撑开一柄六十四骨的紫玉竹油纸伞,下得车来。
  一身素衣,一张清俊隽秀的绝丽容颜,天人般的清尘脱俗。他著伞走到方敬哉身边,替他掩去了一些雨水。
  方敬哉突然想起初见的那一面,他和封若尘立於画舫船头,一个清冷淡雅,一个潇洒俊逸,把酒临风,衣袂飘飞,宛若天造地设的般配。
  那一刻,他的目光好像烙在了他们身上,久久注视著他们,直到彼此的船错身而过,再也看不见为止。
  他想,後来自己去点陌玉的牌,也许不是为了那千金难求一面的无双之名,也不是不甘於只有封若尘才能做他的入幕之宾。现在他才明白,那个时候他实则是慕的,慕那样风雅的画面,又或者……应该说是嫉妒。
  天下才色双绝之人不单只有无双公子一个,但能与这样的人琴瑟相和、共效於飞的,却是少之又少,或许这才是无双的真意。
  想到这里,方敬哉躬身做了一揖,「那日言语不敬,还请陌玉公子见谅。」
  陌玉没有答他,彼此沈默了一阵才淡声开口,「你知道,我现在要去哪里麽?」
  方敬哉抬头,看向他,「若尘公子替你赎身一事,街头巷尾人尽皆知,想来,现在是接你到封府去罢?」
  对方摇了摇头,嘴角一抹淡极了的浅笑,牵出一丝难解的涩意,「我要去的是淮王府……就是那个不喜政事,连王位都不要,整天只想著收集天下无双之物的闲散王爷。」
  方敬哉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他把你送人了?」
  「那被扣的一百二十船茶叶,他希望淮王可以出面帮忙……」
  雨水顺著伞骨转而下,连成一串剔透的珠炼。方敬哉的视线落在他握著伞的手上,白皙纤细,指骨分明,细细地颤抖著。
  「为什麽?」方敬哉越发的不解。
  「你们都以为若尘对我有情……其实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若尘心里确实有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陌玉说得很慢,似乎是要让他听个清楚。
  「那个人误会了他,以怨报,让封家陷於窘境,但若尘却为了让他不过於自责和内疚,一个人把整件事扛了下来……
  「一百二十船茶,关乎封家的生死,他却一点都不愿让那个人知道现在的紧迫,甚至连责备都不舍得,宁愿折腾自己,弄得心力交瘁。」
  方敬哉一时未能理解陌玉所说的话的意思,懵了一会,才渐渐清明。
  「你是说……」
  封若尘心里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不可能。」方敬哉又否定道。自己是什麽样子的人,世人都看在眼里,他封若尘样样都好,怎麽会对自己有情?
  「你不相信?」陌玉有点自嘲地轻笑了两声,「我也不相信,为什麽那个人是你。」
  天上劈下一道白芒,接著,惊雷乍响。
  「论文,吟诗、作画、写字、抚琴,方二少爷会哪一样?论武,戥子、银水、算盘、官话,方二少爷可曾学过?更妄论才智和样貌……」字字珠玑,句句戳到方敬哉痛处上,「然,就算如此,却都改变不了若尘对你的情意。」
  方敬哉怔愣地看著陌玉,「你不是他,又怎麽能这麽肯定?」
  陌玉叹了口气,然後依然淡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是以後怕也没机会再见面了,你大哥的事我也听说了,想这下若尘更加不会让你知道……」
  「你要说什麽?」
  「方大少爷离开那日,正巧在码头上碰到了从杭州回来的若尘,方大少爷把米源的事,盐铁副使多次找上方家的事,以及你一时冲动找郭函摊牌的事都告诉了若尘,於是若尘想起了在杭州时,看到过郭家的人多次出入米铺。
  「两人把事情一拍,便明白了,那日你冲动之下找郭函摊牌和他撕破脸,郭函见拉拢不成,於是连方家一起整。断了你们米源的人,让江浙米商屯米的人,便是他。」
  天上又是一道惊雷,隆隆作响,方敬哉却觉得那道雷直接劈在了自己身上。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大哥的死,封若尘的感情,但是都比不过这一瞬的冲击。
  是自己的冲动让方家断了米源,是自己的冲动……
  「我都做了什麽?我都做了……什麽?」方敬哉不敢置信的摇头,嘴里喃喃自语。
  老天,为什麽不早点让他知道,又为什麽要在这个时候让他知道?
  若不是自己的冲动,方家就不会和郭函撕破脸,郭函也就不会在方家的米源上作手脚,大哥不用去寻米源……自己也就不会踏入郭函的圈套,逼封若尘用米和保证书交换茶叶。
  原来都是自己的错!原来都是自己惹的祸!是自己害了封家!是自己……
  害死了大哥!
  「其实你……根本配不上若尘!」陌玉的声音冷若冰霜。
  方敬哉低垂著头,没有说话。
  「公子,我们该走了。」车夫在陌玉身後催促了一声。
  陌玉回身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方敬哉彷佛被定住了一样,视线直直落在地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伞递了过去,方敬哉被一下惊醒,眼神呆滞地望向陌玉,老久才明白对方的意思,又犹豫了一下,见对方一直伸著手,便将伞接了过来,只觉重若千斤。
  「那一百二十船茶,淮王若是肯出面应该没有什麽大问题……而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陌玉说完,转身向马车走去。
  方敬哉点了点头,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你自己……多保重!」
  陌玉停了下来,一只手搭在车的横轴上,雨水浸湿了他的薄衫,贴在身上,显得他越发的纤瘦。雨声淹没了他的话语,但是方敬哉依然清晰听得,他说:
  「陌玉终究是予人寻乐的玩物,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无所谓保重不保重……」
  目送马车消失在雨幕里,方敬哉手一松,那柄紫玉竹伞落在地上,伞骨折了,伞面破了,被风卷著在空旷无人的青石板路上残破前行。
  方敬哉闭上眼,抬头,任凭雨水冲刷洗涤。
  他恨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恨自己的顽劣,恨自己的不成材。若是可以,他多愿意这时死的那一个是自己……
  而今,天不遂人愿。
  方家大邸,一片肃杀的哀伤。
  下人们换上了缟素,正将白纸糊的灯笼往门上挂去,入眼的,皆是一尘不染望而心痛的白。
  方敬哉拖著步子缓缓往祠堂走去,身上还是那件湿透了的沾满泥泞的长衫,每走一步,都彷佛是拖著千斤的分量。
  走进祠堂里,他父亲正坐在堂上。
  方敬哉将手里捧著的家法高举过头顶,同时跪了下来。
  「敬哉知错,请父亲惩治。」方敬哉举著荆条,声音却是平静得不起波澜。
  「孽障!你倒还知道回来!」方老爷子呵斥道,听来悲痛万分,「往日过於宠你,终是让你惹下这等大祸,今天我就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亲手送你去给你大哥赔罪!」
  方老爷子走下去,一把夺过方敬哉手里的荆条,朝他背上狠狠抽去。
  「啪」的一声,布帛碎裂,在背脊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个畜牲,我是怎麽教你的?只知玩乐不思进取,我养你何用?」
  劈啪的鞭声,一下接一下,下人们纷纷掩过脸,不忍目睹。
  「说!方家祖训是什麽?」
  「守家规!」方敬哉大声朗道,「祖宗遗训,世守家规,耳提面命,聪听勿违,整齐严肃,切戒嘻嘻,勤俭为本,耕读为基,一门孝顺,合室咸宜。」
  「二!」同时一鞭下去,碎裂的布帛羽蝶一般纷飞。
  「孝父母!父生母鞠,罔极深恩,承欢祗事,木本水源,温清冬夏,定省晨昏,捧盈执玉,颂祷椿萱,丧哀祭敬,重裕後昆。」
  「三!」又是一鞭,荆条上带了血色。
  「和兄弟!兄友弟恭,同根所生,手足谊重,羽翼情深……」
  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而这一顿鞭刑,让方敬哉差点丧命。
  一江浑黄,残阳铺於水中,半江的萧瑟,半江的醉红。江边的岸堤上,缟素带风,纸幡飘扬,酒坛垒成了山。
  由於方孝哉尸骨未寻,方家只能为他筑衣冠冢。「终七」那日,方家上下到码头上为他送行。
  此时,方敬哉立在岸边,背影傲挺如松。方老爷子终究是下不了那个手,他只剩他这一个儿子,且「子不教,父之过」。
  背脊上的鞭伤在众人精心照料下很快就好了,但心里的伤,却是血淋淋地横生在那里,永难愈合。
  身侧有细碎的脚步声,方敬哉回头,便见那人同样的一身素白,清神俊雅,身後跟著的如墨,双手端著一盏茶。
  「方大哥离开那日,还在和我抱怨,千盼万盼,盼著你今年的新茶,但是你刚回来我就要走了……不想这一别,便是再不相见。」封若尘走到方敬哉身边,望著波涛起伏的江面,淡声说道。
  江风捋起他的发带拂上他的脸颊,他转过头来正对上方敬哉的视线,「方大哥待我亲如兄弟,请让我送他一程。」
  方敬哉不响,点了点头,然後看著如墨上前将手里的茶盏递给他。
  封若尘接过茶盏,对著宽阔的江面,「方大哥,这是今年的新茶,若尘亲手炒的,你且尝尝。」
  揭开杯盖,将茶水倾入江水中,一缕茶香清雅飘逸,嫋绕回旋,而後消散在腥涩的江风里。
  方敬哉一直看著封若尘,「我遇到了陌玉……」
  听到他这麽说,封若尘抬头。方敬哉问他,「是我没有遵守承诺,你应该来向我兴师问罪,而不是把他送人……还是在你们眼里,方敬哉根本一事无成,所以也就不抱任何希望。」
  封若尘回道:「如果向你兴师问罪能让那些茶叶解扣,我想我会。」
  方敬哉垂下头,凄然而笑,「那日见你和他在画舫船头把酒临风,不胜快意,令我看了都慕非常,却原来都是逢场作戏。你知道吗?世人都在传言,你我为争无双公子而斗得两败俱伤,最後,却是便宜了淮王。」
  「世人只看表面,便妄作断论,你我只须做好本分,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那陌玉呢?」
  封若尘沈默了下来,方敬哉亦不再开口,转过头来看向江面。他听见封若尘轻叹了一声,而後脚步声起,想是对方已经转身离去。
  「对不起……」方敬哉低声道,然身後没有回应,而脚步声越行越远。
  这一刻,他突然间意识到,有些事,就像这滔滔不息的江水,一去,便不再复还。
  最後一抹余晖沈下水面,方敬哉做了个手势,下人们意会,接著有什麽轰然倒塌,琥珀金黄的液体如决溃堤倾泄如洪,霎时酒香漫溢,浓烈到令人心醉,醉到方休便也忘记了伤痛。
  大哥,望乡台上可能闻见?
  这酒,亦叫笑春风,若是觉得好,记得要托梦给敬哉,来年再与你坟上捎些……
  方家长子故去,方父又年老体衰,世人以为方家便会就此没落,但谁想,那个从未被人看好,不学无用的方二子硬生生地撑起了整个方家。
  世事沈浮,能有几人真的看透?又有几人能真的断定──那其貌不扬的莠石,不是未经雕琢的好玉?
  沈稳,内敛,方二少爷一夕之间就像换作了另一个人。
  於是有人便说,那是大少爷放心不下所以附身其上;也有人说,实则是二少爷觊觎家业已久,装著什麽都不懂,寻机会害死大少爷。
  诸如此类,方敬哉全当没有听见。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再是那个三句话就能惹毛跳脚的纨裤公子,也不再是那个凡事都能放手一笑全凭喜好做事的方敬哉。他肩上扛著方家,背负著对大哥的歉疚,还有封若尘,陌玉……
  年少轻狂的代价是巨大的,他想,也许自己这一生,都还不清。
  方家,封家,还有无双公子的事,纷扰了一阵後便渐渐平息下来。
  挂在门口的白纸灯笼撤了下来,酒坊关了一阵又重新开下来,酒还是原来的酒,只是忙碌来去的身影换了一个。
  秋叶荻荻,冬雪飘飞,而後又一年梨花飘香桃花红豔。
  「哎哎哎,那边的,别杵在那里啊,快把这搬走搬走,二少爷就要回来,看到了指不准又是一顿说教。」主子出门好几个月,听说明儿就回来,初九忙不迭的使唤下人将方二少爷住的院落收拾干净。
  「平时都做什麽去了,非要等我回来了才开始收拾?」
  低沈略带训斥的声音打背後响起,初九动作一僵,背脊上扑簌簌地冒冷汗,回过头来咧著嘴赔笑。
  「二少爷,您不是说明天才回来麽?」
  方敬哉将手里的包袱往初九怀里一丢,「我就是著今天回来看你们手忙脚乱的!」
  「二少爷,我们也没偷懒,不是您吩咐的,您不在的期间不能随意进出你的院子,不能随意动您的东西,不能……」初九跟著方敬哉进门,一边还寻著借口给自己开脱。
  方敬哉一到家,就往书房去,书案上堆著这几个月的账本。
  「爷,您先去歇一会,回头再来看罢。」初九端了茶来,却见还未来得及洗去一身风尘仆仆的主子已坐在案後开始对帐。
  方敬哉摆了摆手,初九放下茶盏,知趣地退到一边。
  刚接手方家时,谁都不相信方二少爷能把方家这麽大的生意打理好,纷纷劝方老爷子自己出山,但是方老爷子却是一概回绝了,且道,方家能存,幸也,亡,则命矣。许是方二少爷天生反骨,世人越是要看你方家没落,方敬哉便越是不让你们如愿。
  如此也过了一年,有风有雨,有坎有坷,方家还是那个富甲一方的方家,方敬哉将桃花酿的配方给了酒坊,不久之後,这香飘十里的笑春风便传了开来,而人们在讲到方二少爷时,也不再似往常那样带著嘲讽的口气。
  很多事淡去,很多事循而往复,然,总有什麽搁浅在记忆深处,潮起潮落,永不褪色。方孝哉灵位前飘著甜香的桂花糕和糯米酒,提到笑春风时,方敬哉总会莫名的失神,而那一刻神思何往?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约莫一个时辰,方敬哉将账本审完,放下手里的册子,展了展略有些僵硬的肩背,回头,发现初九靠著门扉,嘴巴开开地睡得正酣。
  方敬哉不觉好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凉,入口却依然香郁。似乎想起什麽,方敬哉缓缓揭开杯盖,但见汤色清洌,那叶芽根根直立,正是上好的「旗枪」,不禁问道:「这茶,是哪里来的?」
  闻见问话,初九一下惊醒过来,懵懵地还没反应过来。方敬哉又问了一遍:「这茶是哪家铺子的?」
  「噢,二少爷您问的是这茶啊……」初九上去替方敬哉收拾了书案,一边收拾一边道,「我们家喝的茶从来都不用买的,封家每年都会送好几饼过来,而且谁爱喝哪种都一清二楚。
  「给老爷的是银针,大少爷的是铁观音,二少爷也有,但是二少爷很少喝,所以基本上都是拿去招待客人或是送人了。」
  方敬哉放下茶盏,「给我的是哪一种?」
  「雨前龙井。」
  方敬哉只觉心底有根弦被触动了一下,蓦的想起那夜并躺在榻上时的对话。
  这是怎麽来的?
  炒茶时烫的。
  当家的连这个也要学?
  不,只是我自己想这麽做……因为无从寄托,所以才把情意倾注在这种事情上……希望有朝一日他在品茗的时候,可以体味到。
  想不到处处留情的封大老爷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等你心里有了倾慕之人的时候就会明白,那种看得却亲近不得的无奈。
  ……
  方家和封家一直上都有生意的往来,只是因为彼此都熟悉了,往往只需下人传个话就成。自那日码头上分别,他也很久没见到那人,这会儿又是收春茶的时候,想是应该在杭州的茶园吧。
  「二少爷,天色不早了,您是要先用晚膳还是先沐浴?」
  「我吃不下,你给我去备点热水好了。」说著起身,方敬哉往祠堂走去。
  以前大哥虽然也忙,但兄弟两个偶尔还能说上两句,开开玩笑,而今,只剩下他自己,方敬哉才发觉原来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哥,那边还好吗?」方敬哉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轻拭那个牌位,就好像以前常常替大哥捋开落在脸上的鬓发。
  「方家现在很好,我自己也没想到笑春风会卖得这麽好,米仓那边我都亲自检查过了,也交待下去多加人手以防万一……就算出了意外,我也联系好了其它地方的米商,不会像去年那样……」
  方敬哉越说越小声,「会不会嫉妒呢?你弟弟原是这麽有能耐的人……」
  拭著灵位的动作停了下来,那木牌上镂金的名字扎得人眼疼,方敬哉一垂眸,只听啪答一声,珠落玉盘的脆响,木案上化开一滩水渍。
  压抑的低泣,回绕在安静的祠堂里。
  「哥……敬哉很想你……」

  醉醒卖身 第九章

  在祠堂待了没多久,初九就急急跑来,说是船坞的裴老板有重要的事情,方敬哉抹了抹脸,恢复了神色回到书房。
  裴老板的船队一直负责几大商户的漕运,现下恰逢水运高峰,方敬哉猜是可能是因为船只调遣不过来。
  果不其然,一进书房,裴老板便开门见山。
  「今年过了清明就不停的下雨,很多船只货物都被耽误,本来是安排得过来的,现在却吃紧得厉害,再加上江南马上要进梅雨,而这个时候又都是封家要用船运茶……」裴老板拾起袖子拭了拭脑门上的汗,用著商量的口吻。
  封家自是不敢得罪,而眼前这位也是大主顾,但是听说方二少爷为人不太正,便有些担心对方会不会为难自己。
  「方家一直照顾我们的生意,但是眼下实在是拨不出船,不知方二少爷的这批货是否能缓一缓?」裴老板绕了一大圈,总算说出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
  因为原先是答应好的,这下又要变卦,裴老板心虚地看著面前的地砖,不时偷瞄一眼坐在案後沈著脸一声不出的人。
  方敬哉坐在那里手指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案,似在思忖什麽,「封家今年有多少茶?」
  「大概一百五十船左右……」裴老板执起袖子又要抹汗,发现袖子上已经一大滩水印,心里不免苦道,乖乖隆咚,以前方大少爷虽也严肃,但还是和气生风的人,这方二少爷整一摸不见底的主,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开罪他了。
  「一百五十……一百五十……」方敬哉轻念了两声,随即「啪」的一拍桌子,把裴老板吓了一跳。「裴老板,我的货物延後到等封家的茶叶都运完了再出。」
  裴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封家之後?那可是要过了梅雨才得空了。」
  「没关系,酒越放越陈,不像茶叶那般受不起潮。」方敬哉起身走到窗边,嘴里还在「一百五十船、一百五十船」的念叨,负手身後看著窗外,约莫半炷香,突然想到什麽,转身,「裴老板,你和两淮水运的几位船老大关系还好?」
  裴老板一下懵了,这方二少爷不会是要换人来接这买卖?心里不由得喊了声老天,有些支吾其词,「这个、这个……关系倒还好,但是不常往来……若要说到船和船工……还是我这里比较好……」
  方敬哉走到他面前,「大哥在世的时候一直夸裴老板做事实诚,我相信大哥看人的眼光。」
  裴老板嘴张得老大,不解的看向方敬哉。
  方敬哉又道:「麻烦裴老板替我办件事,联系下其它船家,多调些船给封家,要尽量好的货船,挑做事仔细的船工。钱麽……封家出多少,我依样给你多少,但是要确保封家的茶万无一失。」
  裴老板更是不解,「方二少爷这麽做是为何?」
  方敬哉摇了摇手指,嘴角一抹深有意味的笑,「裴老板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切记,让船工多留个心眼,不要让生人近了货物。」
  裴老板连连点头,「是、是,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送走了裴老板,初九跟著方敬哉後头,好奇道,「二少爷,为何要待封家这麽好?让船出去已经算是帮了大忙了,二少爷为什麽还要自己掏腰包替他们筹船?」
  方敬哉回身,脸上没带什麽表情,但略略飞扬的眉角却泄漏了他此时不错的心情,「不成麽?」然後回过身去,悠悠然地走向自己房间。
  房里已备好了热水,方敬哉将自己浸在浴桶里,舒展开疲累的四肢,而後视线落在了搁在手边的茶盏。端过来,揭开杯盖,清冽的茶汤上漂著几片碧绿的嫩芽。
  他知道,他并不是对封家好,为封家调船,只是自己很想为那个人做一点事……就像他那时候说的,因为无从寄托,所以才把感情倾注在别的事情上,而当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时,却为时已晚。
  春茶已熟,桃花红豔,茶香,酒浓,只是不复当初。
  浅抿了一口,幽香淡雅。
  原来他也年年送茶给自己……
  只是从前的自己,又怎会留意?
  放下茶盏,方敬哉往下坐了一点,水一直漫到他的下巴,闭上眼,手掌顺著胸口,腹部,一直滑到了下面,触到自己的欲望,轻手握住……
  记忆里,依然清晰地留著那人的感觉,手掌上的薄茧,技巧的撸动,淡然的茶香……
  水声激荡,方敬哉仰起头,唇间溢出模糊的低吟。很多次,很多个不眠的晚上,便是这样,想象著对方,回忆著对方的气息,抚慰自己,而後达到高潮……
  一缕白浊在水面散开,方敬哉从水里起来擦干身体,随意披了件衣服又坐到案边。
  提笔,在纸上写下「封老爷」,然後想起封若尘不太喜欢这称呼,便将纸揉了重新蘸墨,落笔道「若尘公子」,想想还是觉得不妥,遂又揉了那张纸。
  盐铁副使和郭家上次吃了一记闷亏,想今年断不会轻易放弃,他曾见到盐铁司的人在郭家出入,他有预感他们还是想对封家的这批茶下手。
  饱蘸了墨的笔,滴下一点墨来,在空白的信笺上湮开,方敬哉叹了口气,最终将笔搁了下来。
  封若尘应该比自己更谨慎才是,这样想著,便熄了蜡烛,躺到榻上和衣而卧。
  过了几日,封家第一批茶叶到港,方敬哉生平头一次在码头上看到这阵仗,船桅如林,实是壮观。
  封家的船占去了大半个码头,方家和其它几家的货船都挤在一边。
  方敬哉已经说了要等封家出完茶叶以後再用船,许是裴老板实在过意不去,在给封家调船的时候,也给方家调了几艘过来,虽说是运不了多少,但能先运出去一点也好,都积到梅雨过後,恐怕酒坊也堆不下。
  在码头上监督船工装货,方敬哉头一转,蓦的瞥到郭函的身影,就见他带著几人站在码头周边,指指戳戳。
  封若尘虽写下保证书不再联合其它商户打压郭家,但是曾经吃过郭家的亏、上过当的那些商户依然不买他们的帐,封若尘的保证书形同虚设,想来应该是他们私下采取了另一措施。
  而方家更不会和间接害死方孝哉的郭家有所往来。方敬哉虽不济,但从来都憎恶分明,谁对他好他也对谁格外关照,所以对郭家的恨意也表现得越发明显,甚至有时候有点穷打猛追的意味。
  郭家的日子自是不好过,但方敬哉也生了个心眼,时不时地总要提防一下小人。
  他回身继续督促工人干活,再转过头时,郭函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方敬哉有些疑惑,这段时间是封家用船之际,因为已经是延续了好几年的惯例,大小商户们都懂得运货要避开这一、两个月,所以这会码头上除了格外受益的他还在出货,剩下的都是商户自己的货船。
  郭家又没有货船,郭函这个时候到码头来做什麽?
  方敬哉想著,侧目,一旁封家的工人正忙碌的从船上卸货,抬头,烈日当空,虽还没入夏,但已烤得人有些难受,清明之後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雨,而今却是很长一阵的豔阳天……
  入夜,方敬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著,外面敲过了三更,打更的人喊著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方敬哉「刷」的一下坐起来,耙了耙脑袋,总觉得哪里不妥,速速穿了衣服出门。
  「二少爷,这麽晚了您还出去?」听到主子房里有声响,初九揉著惺忪的睡眼正要过去伺候。
  「宵夜!」方敬哉落下这句话,衣袂一滑,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照二少爷的习惯,说是宵夜,那不过是用来唬老爷的,估计十有八九是拐去了绮香阁。但是说到绮香阁,二少爷有好一阵子没去了吧……初九连打了两个哈欠,转身回去继续睡。
  和郭函那小子处过一阵,方敬哉知道,那家夥平时好生好气的一副懦弱相,但是狗急了也跳墙,指不准把他逼到墙角里了,不知道会使出什麽下三滥的手段。
  码头上一片了无生气的漆,江水湍流,风声呼呼贯耳,吹得桅帆「哗啦哗啦」直响。
  方敬哉提著灯笼,沿著码头一艘船一艘船的照过去,封家的货还有很多没卸,理应是有人看管的,但是估计这会都已经睡下了。
  蓦的,身侧传来一声闷响,方敬哉忙灭掉灯笼,躲到一旁。
  就见几个人穿著一色的衣服,在封家的船前鬼鬼祟祟,有两人抬著什麽上了船,另外的都在下面守著。约莫片刻,那两人下得船来,然後往船身上泼了什麽,接著将点著的火石往船上一扔。
  「砰」的一声响,焰光四起。
  他们想烧了封家的茶叶?
  那些人放完火後便迅速离开,方敬哉正要去叫人,突然想起他们搬了什麽上船,水蓝色的布料,不知为何眼熟得紧。
  是他?!
  一想到此,方敬哉丢下灯笼飞奔上船,四周已是淹没在一片浓烟里,火星子乱窜,加上方才他们还往船上浇了酒水,朔风飞扬,不一刻就火势冲天。
  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方敬哉冲进船室,便见那人横躺在甲板上,额上带著伤。
  「若尘?!」
  上前将封若尘扶了起来,好在除了额头上面,身上并没其它伤口,人只是晕了过去,方敬哉轻吁了口气,将他抱了起来,「早知是你……干脆不救了。」趁著船还没有被烧成架子,连忙逃了下去。
  这一场火幸而发现的及时,对方连方家的船一起烧,酒长火势,若是众人再晚来一刻,就不是损失十几艘船这麽简单了。
  烛火摇曳,一室清冷。
  睡在榻上的人醒转过来,望著帐顶,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睛,许是为著自己身在何处,莫名了。
  「你醒了?」
  方敬哉端著水盆进门,见那人一醒过来就要下床,便走过去腾出一只手把在他肩上微一使劲,将他推回榻上。
  「刚醒过来就不要乱动!」方敬哉训了他一句,而後走到桌边将手里的水盆放下,「本来是应该送你回自己家里去的,但是我怕你府上的人以为是我把你打成这样的,到时候什麽过责都赖在我身上,撇也撇不清,所以只好先把你带回来了。」
  方敬哉拿著湿过的布巾走回榻边,将布巾敷在封若尘的额头上,「大夫已经看过了,说这个伤没有大碍,至於脑袋有没有被敲坏,你说两句与我听听。」
  封若尘真的乖乖躺著,嘴角淡淡弧起,「你怎麽会在那里?」一脱口,声音有些沙哑,又止不住的咳了几下,估计是之前在火场里吸到烟了。
  方敬哉挨著床沿坐下,「这个问题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三更半夜跑到那里去做什麽?」
  「在询问别人之前还是应该先回答对方的问题,这才算是礼貌,咳咳。」
  方敬哉脑门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果然逞口舌是逞不过他的,便把白天在码头看到郭函和看到有人放火烧船,以及怎麽救了他的事说了一遍,唯独瞒下了自己半夜跑去码头是因为放心不下封家的茶叶。
  「我说完了,该你了。」
  封若尘不出声,手伸进衣襟里,然後掏出一个信笺递了过去。方敬哉一脸不解地接了过来,展开,扫了两行,脸色骤变。
  「这不是我写的!」
  那是托封家下人转交的、落款为方敬哉的信,信里让封若尘在三更时分到码头上去,说是有要事商量。
  「封若尘,你脑袋是不是长猪身上了?这一看就知道是别人在冒充老子!」
  方敬哉捏著那纸跳了起来,一是为了别人冒充自己而恼怒,另一方面是实在想不通,这麽明显的破绽,那封若尘竟看不出来,「我们不都是让下人传话的麽?且如果真有要紧事找你商量,老子也不会约在那种阴森森的鬼地方。」
  「我猜也是有人故意要引我去那里……」封若尘喑著嗓子轻声道。
  「那你还去?」
  方敬哉无语望天。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谁来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真的姓封名若尘,还是印证了物极必反的道理,因为太聪明了反而变笨了?
  「我走著走著就不知不觉走到了那里……」封若尘将手挡在面前,遮住脸,声音里有一丝懊悔,「我还在想,你也许真的是有什麽事找我,只能在那里见面……」
  方敬哉看著他,静静听他说完,沈默了一下,而後骂道:「明知道可能是别人下的套,你还一头往里钻……简直比猪还笨!」
  「骂得好!」封若尘依然遮著脸,喃喃自语,「我本来就很笨……笨到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让他注意到自己,笨到不知道该要怎样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感情,笨到只要是他的事就忍不住往心上去……」
  方敬哉低头笑了一下,果然是物极必反麽?才学卓然又风流的封老爷,却是这麽笨的情痴。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从他脸上挪开,「你怎能断定他没有注意到你呢,说不定他见了封若尘三个字……就已经恨不得拆吃入腹!」
  伴随著最後一字恶狠狠的落下,床帷一阵剧烈的晃动,封若尘还不及反应,被方敬哉握著的那只手已被床帐牢牢缠住。
  「你做什麽?」封若尘挣了一下,却没能挣脱开。
  「做什麽?」方敬哉冷笑了一声,翻身上床压在他身上,胯下那火热硬挺的玩意儿直勾勾地顶在封若尘的小腹上,同时,正用那块原本敷在他额头上的布巾将封若尘的另只手绑在床栏上。
  「姓封的,你听清楚了,喜欢谁爱上谁哪像你这麽婆婆妈妈的,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喜欢老子,大大方方的说出来有什麽难的?还是喜欢上老子是件丢人现眼的事?」绑完,他开始脱封若尘的衣服。
  泄愤一样的连脱带扯将封若尘剥了个精光,嘴里还在念叨。
  「做什麽……居然还问我做什麽……」
  方敬哉低头照著封若尘的嘴唇啃了上去,蛮横撬开对方的齿关将舌头伸进去,肆无忌惮地搜掠,尝尽了甜头才勾起对方嘴里的柔滑,纠缠在一起,将强夺化为绵长,直到快要耗尽彼此胸腔内的氧气,才分开,方敬哉还意犹未尽地舔咬了几下他的嘴唇。
  封若尘张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紧实的肌肤上铺著桃色的情潮,蒙了一层水气的眸子,泛著水光,似有不解地望著他。方敬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遂脱下袍子盖在他脸上。
  他想著他,每一日,每一日,彷佛印刻进血脉里的一般,而此刻血液沸腾,每一个狂烈的举动都烙著他的名字。
  嘴唇贴上因情热而发烫的胸膛,含吮著他胸前的突起,感受到下腹一波又一波的欲望勃起而激起的甘美冲动。
  他知道现下是强迫,但是他管不了那麽多,在听到他那番话後,理智早已崩落、粉碎,一点都不剩。
  他想过很多次,甚至被他压在身下时也曾幻想,进入他的身体,用自己的律动,让那头漂亮的野兽更加地沈沦……
  何时起,他注意到了他?
  何时起,他已认定了他?
  不知,亦无需知道。
  也许只是在今晚,也许是在那个茶香馥郁、酒香醉人的时候,又或者很多年前,他记住了「若尘公子」的时候,便把那个人也一同记在心里。
  抄起他的膝弯,将他修长的双腿架在胳膊上,渗著液体的前端抵在他的那处,粉色的入口沾到了些许他的体液,彷若无助又很紧张地微微收缩。於是,受了蛊惑一般,他缓缓沈下身,感受自己的欲望一点点被紧窒高热所吞噬的快意。
  没有经过开拓和前戏的进入,让那人疼得打颤,方敬哉俯身下去叼住他耳垂,「封若尘,你听好了……」
  他吟不来那些风花雪月、你情我侬的诗词歌赋,也不懂花前月下、临风把盏的闲情雅兴,他甚至连拐弯抹角都不曾学过。
  但是喜欢上了那便就喜欢罢,他意识到了,就不会让那份情谊埋在心里。
  「老子喜欢你──」他在他耳边吐了口热气,那人一震。
  於是,他的心底涌上些许略占上风的欢喜,嘴角勾起魅惑的笑,腰下一个用力,完全没入他体内。
  「老子喜欢你……就想和你做这事儿!」
  一夜的狂乱,睡去後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室内是浓烈到让人脸热心跳的粟花香,黏腻汗湿的身体依然贴在一起。
  「我应该再提醒你一下的……」封若尘使劲地揉著太阳穴,原就哑了的嗓子这会听来更为凄惨,显然这一夜,他难受多过享受。
  「不就是一次一百万两,你是怕我还不起麽?我数数……」方敬哉伸出手摸著指头开始算,「一、二、三、四……」数到一半放弃,他自己也记不得究竟做了几次,一翻身再次将那人压在下面,胯下那话儿在他腿上情色地蹭来蹭去。
  「凑满一千万两我一次付清。」
  封若尘伸手把住他那玩意儿,「那你岂不是把整个方家都赔给我?」说著上下揉弄起来。
  方敬哉享受地眯起眼,嘴里发出一声低吟,「你要我便给你,只要你入方家的门,随我的姓。」
  封若尘一声冷笑,手指在他敏感的前端弹了一下。
  方敬哉疼得一激灵,磨了磨牙,低头在他肩上啃了一口,立时两排整齐的牙印,看著那牙印似乎还不满意,又低下头去像狗一样凑在那里来回的舔又吮了半天,直到那牙印变成一块紫红的瘀痕,才心满意足地松开。
  封若尘便也由著他胡闹,手臂绕过他的肩背,将他环住,然触手的尽是粗糙不平的肌肤,不禁疑惑,「你背上怎麽了?」
  方敬哉脸色一下凝重起来,从封若尘身上翻下来,坐起身,「这是给自己的训诫……」
  带著这样的伤,便没再去过绮香阁,也压根没有精力去那种地方消遣,他不能让方家毁在他手里,无论如何也不能!
  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背脊上游走,而後柔软滑腻的东西贴了上来,一寸一寸的熨贴,那一份珍重透过血脉传递过来。那人的手从他腋下穿过,抱住他,暗哑声音落在耳边。
  「昨天在船上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有人叫我名字了。」声音里是有一丝得意和期待的。
  被他这麽一提起,方敬哉愣了一愣,然後才想起来,那时候见他倒在地上便脱口而出了一声「若尘」。
  这有什麽好在意的?不就是叫了你一声名字麽?
  但是转念一想,似乎自己从来没有那样唤过他。气急败坏的时候叫他「姓封的」,嘲笑和奚落的时候就叫他「疯老爷」,更多的时候则是擦身而过,连招呼都省了。
  越是接近这个人,方敬哉便越是不了解他,他是个有野心有立场也有手腕的人,但是另一面,却又是很容易满足的人,彷佛很小的一件事,他便能高兴上半天,而那件事,必定和自己有关。
  「敬哉……」他唤了他一声,但是後半句话却是隐了下来。
  很奇怪的,方敬哉发现自己竟猜得到他想说什麽。
  将他环著自己的手从腰际挪下来,回过头去,本来是想和他开玩笑的,但是一见了他认真的表情,就好像被传染了一样。
  方敬哉执起他的手,在嘴边亲了亲,「若尘……」又见到他一瞬间呆愣的表情,有趣得紧,便一迭声地唤他,「若尘……若尘……若尘……」
  封若尘愣了一会,随即嘴角一扬,「看来再不做点什麽,我就要被你牵著鼻子走了。」说罢凑上去封堵住他的嘴,四唇相贴,彼此辗转著纠缠著汲取对方嘴里的甘甜。
  方敬哉有预感,封若尘对自己的感情远比自己对他要来的深,且不是一点两点的差距。
  自己究竟有什麽好的呢?
  但是这话,终究没有问出口。他知道,若是这麽问他,以那人的性子,不捉弄自己才怪。
  吻著吻著便容易擦枪走火,方敬哉将封若尘摁回床榻上,正要抬起他的腿,却被封若尘抓著肩膀一翻身压在身下。
  那人的手指在他的穴口摩挲按压,并试图往里探进去,方敬哉深吸了几口气尽力放松身体,情欲如潮,汹涌席卷,这会只要能泄火,也管不得谁上谁下了。
  「你确定你还有力气?」腿被架起,方敬哉感觉得到他的硬挺正抵在那里,带著滚烫的热度。
  「你说呢?」挑衅的语气。
  身体一点一点被撑开,方敬哉捏紧了拳头,准备承受对方的硕大,就在这时──
  「二少爷,您已经回来了?」
  ……
  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定格,床上正要办事的两人,以及……
  站在门口被眼前的景象吓到灵魂出窍的初九。
  「呜……二少爷……初九知道二少爷很努力在打理方家了……呜……没想到二少爷竟然……呜……二少爷您受苦了……」
  「给我闭嘴!」
  一只瓷枕飞了出去。
  「封若尘你还敢笑!」
  又一只枕头飞了出去。

  醉醒卖身 第十章

  被初九这麽一闹腾,两人顿时都没了兴致,一想到封家的货还不知道被烧成怎样,便草草起身梳洗,准备吃过东西後就上码头看看情况。
  「二少爷,茶。」
  方敬哉依然著张脸,一言不发的接过茶盏,就听耳旁初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恭恭敬敬的。
  「老爷,喝茶。」
  「噗──!」方敬哉一口茶水喷出来,一边咳一边狠狠瞪初九。
  这什麽跟什麽?老子又没嫁给他,你叫老爷叫得这麽起劲做什麽?
  封若尘替方敬哉拍背顺气,忍不住偷笑,对初九道:「还是像往常那样叫我就行了,『老爷』我可受不起。」
  初九「哦」了一声,给方敬哉换了杯茶,一脸的委屈让方敬哉瞅著难受,感觉就好像自己虐待了他一样,遂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和若……我和他有事要谈,你别杵在这,该干什麽干什麽去。」
  初九脸上的委屈更甚,抬头看向方敬哉,水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方敬哉被看得心里一咯@。
  「二少爷,不论发生什麽事,在初九眼里,二少爷都是原来的二少爷。」
  「哎?」方敬哉有些云里雾里。
  初九拽著方敬哉的衣袖,吸了两下鼻子。
  「二少爷,其实您都可以不那麽做的,如果不懂可以问老爷啊,就算老爷不肯教你,酒坊的王伯,还有管家、账房先生,他们都是跟著大少爷一路过来的,他们也都可以教你……二少爷以前虽然又懒又笨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根本不象样……」
  方敬哉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的跳。你非要在外人面前揭老子的短不可?
  他回头,封若尘端著茶杯淡定喝茶,只是当茶杯靠上嘴唇时,嘴角扬起的弧度将他彻底出卖,显然这家夥正憋笑憋得很辛苦。
  「咳,以前的事就不要说了。」方敬哉轻咳了一声,一边从初九手里往外拽袖子,一边用眼神示意他可以消失了。
  只是初九一个劲儿的说,压根没注意到他主子脑门上的青筋快要爆了。
  「二少爷为了方家这样委屈自己,初九看了心里也难受……现在方家都靠著二少爷,二少爷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在那事上太耗神……」
  方敬哉暗自翻了个白眼,老天,来道雷劈死这个聒噪的小鬼吧。老子什麽时候委屈过自己?不对,这事和委屈自己有什麽关系?
  初九这头说完,然後转向封若尘那边,「若尘公子,你名声在外,又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二少爷自然是不能和你比的。你肯教二少爷,我们整个方家都会感激你,二少爷其实人很好,顽劣了一些,但是对人绝对没有坏心的,你不要太欺负他,好不好?」
  在方敬哉恶狠狠的眼神下,封若尘面色不改、坦然自若的点头,「好,我答应你,绝对不欺负你们家少爷。」
  初九眼含泪花感激地道谢,然後便向门口走去,「那初九先退下了。」将要出门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方敬哉手支著下颔看著门口,若初九这会开口叫他「二小姐」,他也没什麽好说的,反正在他看来,他二少爷就是为了承载家业、求得经商之道而委屈人下的那一个。
  「二少爷,如果坐久了不舒服,房里有垫子的……」初九说完,眼神里好似万般不舍,转身,又好像抛下一切、赴刑场的决绝那样地走了出去。
  「他娘的!」方敬哉骂了一声,然後一回身,笑脸盈盈地牵起封若尘的手,凑在他耳边,「听到了吗?房里有垫子,我给你拿来如何?」
  封若尘万分不领情的将手抽回来,「你以为我是你麽?第二天下不了床?」
  於是方敬哉很线地想起第一次和封若尘做,第二天连洗澡都要他伺候的丢脸事,撇了撇嘴。
  「我是看你受伤又吸了点烟才放你一马的,要不然……」张嘴在他薄薄的耳垂上咬了一口,「你以前对我做了什麽,我可是要十倍、百倍的追回来。」
  封若尘起身闪到一边,负手身後一派澹然,「有本事你尽管来,封若尘在此恭候。」
  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格疏落铺洒在那人身上,就见他长身而立,微挑的眉梢斜插入鬓,而身上则似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芒。
  一瞬间,方敬哉的心底有什麽浅浅化开,荡漾著甜美和冲动,以及腾然而起的占有的欲念。
  他想,也许自己真的很喜欢他,那份喜欢一直深埋在心里。而今,当意识到这一点後,那份感情便抽芽长,在心里撑开一片天地。
  两人坐在一起讨论了下前晚在码头上发生的事,猜测估计是郭函让人做的,且照当时的情形来看,对方大有准备藉意外烧死封若尘的意思。但是彼此都没有证据,也不能拿那人怎麽办,之後便一起到码头查看货物的情况。
  方家的那几船酒全毁了,但由於发现及时,封家的茶叶只烧了一小部分。码头上,还弥漫著一股木炭焦灼的气味。两人遇到郭函,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他竟连律例都敢违反,就休怪我封若尘下手狠绝。」望著那几艘被烧得几乎只剩架子的货船,封若尘声音冷冽道。
  「你想怎麽办?」方敬哉问他。
  封若尘回过头来,正要开口,方敬哉突然睁大眼睛,视线越过封若尘,怔愣了下,然後猛地推开他飞奔起来。
  方敬哉跑去的地方,是一艘很小的渡船,岸上站著几个船里出来的人,而其中一个……
  「大哥!」方敬哉叫了一声,停下来。
  那个人转身,有些破旧但很干净的素衣,有些憔悴但依然丰神清俊的脸,江风穿过单薄的衣衫,携青丝共舞。他看到站在面前的方敬哉,浅浅地笑,彷佛卸下什麽重担,而那声「敬哉」还未叫出口,便双眼一闭,倒了下来。
  「哥?!」
  「方大哥!」
  方敬哉轻手轻脚地走出方孝哉的房间,然後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怎麽样?」见人出来,一直在廊上等著的封若尘迎了上去。
  方敬哉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噤声,然後指指外面,封若尘意会的点点头,两人一起走到庭院里。
  「大夫诊视过了,大哥只是心神亏损、精气内竭所以才晕过去的,将养一段日子就能恢复。」方敬哉说著,抬头张开胳膊伸了个懒腰,眉目舒展,嘴角漾著笑,「我好高兴,长这麽大从来没有比今天更开心的了。」
  封若尘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大哥死而复生平安归来,你也总算不用再自责内疚了。」
  家业可以靠努力支撑起来,但是失去的终究不会再回来,而这一刻,宛若新生。
  方敬哉覆手盖在封若尘还搭在自己肩膀的手上,「喝酒吧,我很久没有痛饮大醉了。」
  「哦?」封若尘颇有意味的笑,「难不成是怕喝醉了,又稀里胡涂做了什麽事,醒来卖身於人?」
  方敬哉之前的好心情风卷一样的一扫而光,将封若尘的手从自己肩上挪了下来,「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你给我说实话,那次我到底有没有对你……」
  昨晚抱了封若尘,然後发现那感觉和自己记忆里的不同,究竟是自己喝醉了记得模糊,还是因为对方的配合所以感觉不同,他也说不上来,只好向当事人求证。
  「对我什麽?」封若尘故作无知,悠悠然的笑,让方敬哉狠不得上去咬他一口。见方敬哉暗自磨牙,封若尘识趣地绕开话题,「你不是说喝酒麽?上哪里?你那边,还是我那边?」
  「喂,你别走!姓封的,你还没说呢!」
  「说什麽?事实就是你看见的。」
  「那你再让我做一次,比对比对……」
  「……」
  「啊,你干嘛咬我?!」
  笑闹的声音越行越远,方家在沈寂了很久之後,终於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生气。
  街头巷尾都在传言,是方家老爷和大少爷希望二子成材,所以才藉此事故以磨砺之,而今方二少爷不负众望终於成气候了,於是方大少爷就回来了。
  传言总归是传言,十有八九是不能信的,而方家的人很清楚,方大少爷确实遇到了什麽事。
  但是方孝哉只讲述了自己的船被劫被烧後并没有死,而是流落到附近岸上的一个农庄,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至於为何不立刻回来,甚至连报平安的书信也没有,方孝哉选择了沈默,或者,更像是在逃避。
  他不说,方敬哉便也不多问,只是原本风清月朗的大哥却像是变了个人,彷佛有很重的心事,常常一个人陷入遥想,一坐便是一日。
  江南梅雨过後,封家的茶叶都安全出完,然後就轮到方家那批积压的酒。
  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段时日,两淮上的贼寇异常嚣张,见船便抢也不讲究道义,甚至连官府的船只也不放过,一时之间,闹得各家商户人心惶惶,原本要走水路的都纷纷改作了旱路。
  方家的货只有水路可走,方孝哉闻知两淮上的事後竭力劝阻,但是货物已经积压了两个月,再也不能拖。
  「我陪你走一趟吧。」封若尘说道,情事过後,略有些慵懒的声音听著很诱人。
  方敬哉还贪恋不舍的伏在他身上亲吻舔弄,听到封若尘这麽说,不解地抬头,「你去做什麽?和他们逗嘴皮子?」
  封若尘只管笑却不说,方敬哉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总觉得自己就是他爪子底下玩弄的耗子,便扶著他的腰将自己那话儿往他身体里送。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压倒,又费了好大劲才将他制住,不多吃个几次将老本赚回来,简直有违商人的原则。
  几日後,封家老爷跟著方家的船南下送货,顺便还雇了几个镖局的武师同行,去的时候一路顺畅,通行无阻。回程时,方敬哉便开起封若尘的玩笑,没事闹的这麽神经兮兮,要知道他方敬哉天生反骨,人见人畏,鬼见……
  话还没说完,船身一阵剧烈摇晃,两人出得船舱,便见自己的商船被几艘帆旗的小船团团围住。
  见这仗势,想是真的碰上那传言中的贼寇了,方敬哉不禁有些紧张,手心里都开始冒汗,而那封若尘却是处变不惊,凑在他脸庞咬耳朵,「瞧,说曹操,曹操到。来得正好,封某可以见识见识方二少爷的『天生反骨,人见人畏』了。」
  方敬哉无话辩驳,只能咬碎银牙往肚里吞。
  贼船接驳上他们的商船,一群人持著家夥跳上甲板,那几个武师个个神色肃穆正准备一场恶战,谁知这些人只是占了船却没有动手。
  方敬哉正纳闷时,对方那边有个低沈浑厚、口气嚣张的声音传了过来。
  「让你们当家的出来见我。」
  说话的人,剑眉朗目,样貌英挺,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桀骜不羁的张放之气,想来应该是这夥贼寇的头头。
  到了这关头,缩在後头的就是乌龟王八,方二少爷可不兴这一套,正要走出去却被封若尘扯著袖子拉住。以为是封若尘不愿让自己去送死,便带著些许恼意回头,老子才不是委屈求生之人!
  但见封若尘从怀里掏出块黝黝的牌子,扬手示给对方看,「道上的规矩,见执此令者,不偷抢不杀掠不欺凌不陷害,有难当助。」
  对方愣了下,随即仰天长笑,「哈!今天算是碰到钉子了。」然後视线直直的落在封若尘身上,「这东西哪来的?」
  「自有贵人相赠。」
  封若尘一派坦然,将那木牌重新收起来,然後站在那里凭著他看,两人间彷佛有看不见的气流,暗自涌动。
  见这情状,方敬哉心里可毛了。若尘是长得很好看,但是那家夥的眼神也太放肆了,再说了若尘可是他的人哎,谁允许你这麽看他了?这样一想,便气鼓鼓的往封若尘身前一挡。
  「哎!你看够了没?看够了就快走,各行有各道,别坏了规矩。」虽然方敬哉并不知道封若尘那木牌是什麽来路,但是听他刚才的话,这块小牌子就和护身符一样,盗窃抢匪见了都得把人当祖宗似的给供起来。
  那人的视线从封若尘的身上挪到方敬哉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最後落在他脸上,那人的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愣,随即颇有兴味的勾起嘴角,於是带著几分邪气的脸越发俊朗。
  「你叫什麽名字?」他问道。
  方敬哉捏了捏拳头,然後脖子一扬,一字一字道,「方、敬、哉!」又道,「当家的没一起出来,这船上现在是我管事。」
  那人笑得越发邪肆,摸著下巴细细品嚼起来,「方敬哉……方……敬……」而後视线蓦的落到方敬哉的腰际,眉峰一抬,表情慢慢凝结。
  方敬哉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低头,腰际除了环绶便是垂著一块玉,再抬头时,那人已走到他跟前,顿感一阵压迫,方敬哉只觉自己的脚钉在了甲板上,身体动弹不得。
  「喂!你做什麽!还给我!」
  那人伸手扯下他腰际的玉佩,将玉佩攒在手里细细地看,然後从怀里也摸了块玉出来,将两块玉放在一起比对了下,而後拿著他的那块给方敬哉看,问道:「你可认识这枚玉佩的主人?」
  那玉和方敬哉的那枚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方敬哉的那枚上刻了个「敬」字,而那人给他看的那枚上刻的是「孝」字。
  方敬哉一个怔仲,「大哥?」
  「大哥……原来是这样……」
  那人的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将方敬哉的玉佩掷还给他,然後手一挥,四周围著他们的贼寇纷纷退去。
  他自己往後退了两步,然後将那玉佩夹在手指间。
  「回去替我转告你大哥,他逃得到天涯,逃不到海角,我叶倾云的人,休要说掘地三尺,就算是上穷碧落下到黄泉,我也会把他找出来的!」
  那一份狂妄,彷佛天地不惧。
  他扔下这话,便身子一跃回到他们自己的船上。
  「什麽乱七八糟的?」方敬哉冲上去要和他较理,又被封若尘给拉住。
  「好不容易把他们打发走了,你还想把他们引回来不成?」
  方敬哉想了想,不再作声。
  那些帆旗的贼船就和来时一样,没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那人好像认识大哥。」方敬哉看著江面轻声道,然後有些紧张地转向封若尘,「我们要快点回去,我担心大哥会出事……」
  封若尘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看样子确实认识,似乎纠葛还挺深的……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加害方大哥。」
  被封若尘这麽一提醒,方敬哉也有了同样的感觉,尤其是那句「我叶倾云的人」,多少暧昧掺杂其中,加之大哥回来之後所表现的异样……方孝哉失踪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麽,两人约莫猜到一二。
  「但那个人是贼寇……而且还是个男的……」方敬哉不禁有些担心,大哥怎麽会惹上这样的人。
  「你我不也同为男子?」一句话让方敬哉懵掉,封若尘续道,「我想方大哥自有他自己的想法,否则也不会再回到方家。」
  「你说的没错,」方敬哉附和道,「这是大哥自己的事,我们没办法给他拿主意。」
  然後突然想到什麽,方敬哉上去搂住封若尘,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你真的不打算入我方家的门?这可是多少女子做梦都想的事儿。」
  「你也说了是女子才想,我又不是女子。」
  「所以啊,你连嫁妆都不用备,但是我聘礼还得下……只要到时候,你人……」方敬哉的爪子摸索到他胸口那里,「和那块牌子一起过门就行了。」
  多好啊,到时候买它个十几二十本春宫图研究研究,然後夜夜笙歌,乖乖让若尘蛰伏在老子的技艺下;而有了那块牌子,以後就不用担心劫匪强盗,老子的货想走哪条道就走哪条道。
  方二少爷沈浸在他的白日梦里,全然没有注意到怀里那人铁青的脸色。
  「……」封若尘将他的爪子搬开,然後牵著方敬哉往船舷那里走,「你这麽想我入你家的门?」
  「嗯嗯。」
  「聘礼呢,就不用了。」
  「这怎麽行?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规矩不也是人定的?」
  「那就委屈你了。」
  「谁说封某受委屈了?你忘记了麽?封某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嗯?」
  「只要你泅水回京城,封某就带著那牌子入你家的门!」
  「若尘,你要做什麽?别──我不会水啊!啊啊!来人!快来人!」
  下人和船工们都躲在一旁。阿弥陀佛,二少爷得罪不起,若尘公子更加得罪不起,二者皆不可为,那就当作什麽都没看见、什麽都没听见好了。
  方二少爷终究没能游回京城,所以封家老爷还是封家老爷。
  待到回京,听说盐铁副使突然被罢官交给大理寺查办,而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郭家竟在一夜之间人去宅空,上下几十号人就这麽凭空消失了。
  封若尘在听说这一消息时,了有深意的笑了笑,很浅很浅转瞬即逝,但是依然被方敬哉看到,那表情,就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果然这家夥一肚子的坏水捣也捣不尽。方二少爷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後继续谋划著怎麽将他的若尘和那块小牌子骗进门。
  只是没过多久,方二少爷就明白了,床笫间的主导权并不是取决於你看了多少本春宫图或是风流了多少年,关键的关键,是一定要先变成猫!但──
  耗子可能变成猫麽?
  「江老板似乎有屯米抬价的意思……」
  方敬哉叹了一声,用手里的书卷抵著脑门,走来走去。
  「应对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占了方二少爷的书案,却是核著封家帐目的人,葱白纤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拨著算盘,慢条斯理地说道。
  「什麽办法?」方敬哉一个箭步窜了过去。
  对方停下笔,抬头,微微笑地对上方敬哉的视线,眨了两下眼睛,烛火跳了跳,映在封若尘墨玉一样的眸子里,彷佛有水光流转。
  「老规矩。」他淡淡开口。
  方敬哉肩膀一沈,先前的兴奋一扫而光,表情黯下来,「好麽,你说个数。」
  封若尘抬起左手竖了根食指。
  「一夜?」方敬哉颇有些意外,随即又否定了,怎麽可能?从有交易开始,三夜是打底的数。
  「那是一旬?」十天而已,可以接受。
  封若尘摇了摇竖著食指。
  「要一个月?」
  对方点点头。
  方二少爷有种跌入火坑的感觉,以前都是十来天的,最多也不过半月,这次居然狮子大开口!没办法,谁叫酒坊正缺米,大哥又恰好不在。
  方二少爷欲哭无泪。
  世间没有白得的好事,封若尘更是无利不图不做赔本生意的奸商,方二少爷要从他那里学东西,学费自然是少不得。真金白银人家不稀罕,只要方二少爷乖乖做下面那个就成。
  於是方小耗子在被封大猫压在底下碾来碾去之後,还得和他斗智斗勇以维护自己已经被压榨得所剩无几的权益。
  「江老板既要屯米,便让他屯去,你呢,花高价从周围的小米商那里购米,量一定要大,不用管价格,价高的也收。」
  「那我岂不是要亏惨了?」
  「你别急,听我说完。别的米商听说这事,一定也会闻风而动,小商户管不得那麽多,能尽快出货便是好,肯定会彼此压价,你见了价格合适的就收。周围全降了,江老板撑不了多久的,他舍不得你这个大客户,估计到时候给你的价还低呢。」
  「你这招果然狠,是不是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不,这个,就叫做──扮、猪、吃、虎。」
  「……」
  方二少爷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被他用这招给算计过。

  ──全文完


  番外《不知君心》《茶礼》

  番外一《不知君心》
  「那人是谁?」
  「新来的,好像叫什麽橙……」
  「管他橙啊橘的,老子等到现在了,你们还玩不玩?」
  「啊!这就来!这就来!」
  藤花飘香,末叶舒展。
  他看著那群同龄的孩子,拥著某个骄傲的少爷一窝蜂地跑开,心想──
  总有一天……你们不得不记住封若尘这个名字……
  上元节,一街的彩灯,满河的心愿。
  姑娘们巧手扎好的荷花灯,几瓣莲瓣,一枝短烛,娟秀的字体,那是小心翼翼写下的暗恋。
  桥上,若尘公子手摇玉骨扇,长衫飘飘,一派风流;桥下,多少女子,芳心暗许,望断春水。
  「他娘的,跑到哪里那姓封的都出来碍眼,给老子一边去!」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过来,封若尘眉头一皱,瞧见不远处那方家二少爷正和河里头的一盏花灯过不去。
  只是捞了一盏,还有很多盏,盏盏上面写著若尘公子,羞涩的,在烛火中跳跃绽放的倾慕之情。
  封若尘隐在桥上的人群里,见那方家二少爷气鼓鼓地离开,又气鼓鼓地回来;离开时是独身一人,再回来时带著一群人,气势浩荡。
  「见到写了姓封的那家夥的灯,统统都给老子捞了!」
  「二爷,这样做,恐怕不太好。」
  「好不好是老子说了算,你们只管按吩咐做事。」
  於是,几个人开始干活,只一刻工夫,原本灿若天河的亮芒暗了很多下来。
  放灯的姑娘走得差不多,河岸上零星几个是互吐了真言的有缘人。封若尘悠悠然地站在桥上,见那些人忙活,然後合上扇子,做了个手势……
  哗──!
  无数盏荷灯,写著若尘公子,自上游漂了下来,天上银练,地上灯河,交相辉映,煞是壮观。
  封若尘看到方家二少爷瞅著那一河的灯呆愣了下,然後有些许受伤的表情,似乎叹了口气,将那些正在捞灯的下人挥退。
  忘记是抱著怎样的想法,许是带著玩笑的,又或者他一瞬间受伤的表情让人可怜,封若尘走下桥,从正收摊的小贩手里买走了最後一盏荷灯。
  「这位爷,姑娘们都走光了,您现在放是不是太晚了。」
  封若尘笑了笑,将用完的毛笔递还给小贩,「不晚。」
  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河中,看著它被河水带走,悠悠地漂到那人的跟前。
  他看到他盯著那灯的惊讶,然後有些笨拙地追上去,亲手捞了起来,很郑重地捧在手里细细的打量。
  一盏荷灯递相思。
  「总有一天……你们不得不记住封若尘这个名字……」
  只是在不经意间,也把某些事、某些人,记在了自己心里……

  ──番外一《不知君心》完

  番外二《茶礼》

  「天生贱命还故作清高,呸!老子才还不稀罕!」
  砰!
  门被甩上,震天响。
  「哎哟,方二爷,您怎麽就走了,方二爷!方二爷……」
  门外,红妈妈媚著声线追上大步离开的人。房间里,陌玉坐在榻上,慢条斯理地将衣衫都穿回去。
  「呵呵呵呵!」
  屋角一侧的屏风後面走出个丰神俊雅的少爷公子,手里摇著玉骨折扇。
  陌玉回头看去,脸颊上若有似无地飘过一抹桃红,匆匆将外衫披上。
  封若尘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他的碧玉发簪递给他,「我说这法子行吧,他最耐不住激的。」
  陌玉但笑却不开口,清豔的脸上有一丝黯然,「若让他知道是你出的这主意,估计整个绮香阁都要被他拆了。」
  「哈哈哈!」封若尘朗笑开来,「啪」的合上折扇,「你早些休息,我跟去瞧瞧,有事便嘱咐陌漪来告诉我。」
  陌玉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走到楼梯口,正看见被气走的方二少爷方敬哉跨脚出门,封若尘摇了摇折扇,笑著跟了上去。
  方二少爷出了绮香阁,拐脚进了一家酒楼。封若尘站在不远处,看他灌了一坛又一坛的酒。
  他知道世人总是拿他们两人相比,他也知道那个少爷心里自是不服,但是……如若自己不做到这般地步,你方二少爷眼中何时能看见封若尘?
  酒楼里的那人醉得摇摇晃晃,他走进去想帮他一把,没想到那人一见他只是嘿嘿嘿地傻笑,然後黏在他身上狗一样地嗅来嗅去。
  看样子是醉胡涂了。
  他笑著摇头,问掌柜要了间上房,在小二的帮忙下把烂醉如泥的方二少爷扶了进去。甫一关上门,方二少爷突然来劲了,将他压在门上不住地亲,亲得他一脸口涎。
  若想是平时,两人路上见面绝不会多说一句话,更别说抱成一团让他这样亲。
  方敬哉一边亲著一边就要将他往榻上拖,封若尘提手反抗了两下,就见方敬哉红著眼睛一掌扇上来,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封若尘一愣,接著脚下一滑,被方敬哉拖著直直跌在榻上。
  方敬哉醉得胡涂把他认成了陌玉,跨坐在他身上胡乱扯著他的衣裳,边扯边道。
  「你不就是个红一点的男倌,凭什麽姓封的可以睡你,老子就不可以?你倒是说说老子哪点比他差?老子就不信,大家都一个鼻子两眼睛,他姓封的能有什麽特别?你倒是说啊!老子哪点差了?」
  原来还在生那档子气。
  知道了原因,脸上那火辣辣的感觉也消下去不少,封若尘伸手搭上方敬哉正在扯他腰带的手。
  「你不差……」见方敬哉一下怔愣住,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一点都不差。」
  方敬哉眼角通红,眸光湿润,扁了扁嘴然後凑下身来,在他颈脖那里轻咬,「你不用骗我了,若尘公子才学卓然,年纪轻轻就接下了整个封家的生意,世人都不是瞎子……只是……我不服气而已。」
  方敬哉在他耳边很轻地咕哝了一声,然後伸手剥下他身上的衣裳,手指在他身上技巧地揉搓。
  方敬哉说那番话时有点可怜的语气,让封若尘心里一震,但又立刻回神,因为方敬哉硬起的那话儿正在他身下,有意无意地戳刺著寻找可以进入容纳他的地方。
  「喂!这麽做可是要有代价的。」
  方敬哉已经无暇思考,也根本没有余力来思考,他微微皱眉,「你怕老子付不出银子?」
  「我知道你付得起,但是……」封若尘伸手把上他那精神十足昂扬著的玩意儿,上下套弄,指尖揉搓,「我要的啊……是别的。」
  ……
  次日清晨,方二少爷大醉初醒,绝对想不到有一纸「卖身契」正等著他。
  阳春三月,桃花灼灼。
  方二少爷风尘仆仆收帐归来,甫一进门,初九就乐颠颠地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袱,顺便告诉他,若尘公子来了,正在园子里等他。
  方二少爷一听,乐了,连忙取出账本往园子里冲。一进到园子,却是呆在了那里。
  桃花树下摆了张矮榻,封若尘静静地躺著,身上搁著一本书。想是一边看书一边等他,春日里的初阳照得人倦了,便就这样睡起来。
  方二少爷转身回房里取了块毯子出来,悄悄靠过去替他盖上。
  轻风拂过,花叶散落,几片花瓣幽幽飘落,黏在了封若尘的发丝之上。方二少爷低著腰,伸手替他捻去,然,落在封若尘脸上的视线却是没有办法挪开。
  那人和他同岁,但是眼角已布满沧桑,那是多年商场之上磨砺出来的。自己这两年虽也成熟了不少,但是和他比起来还是差得很多。
  眸光自他的眼角往下描画,落到了他的唇上,唇色湿润带著桃花那样淡淡的粉。封若尘是世人都承认的俊逸潇洒,以前他会嫉妒,当然现在也会嫉妒,但是更多的则是捡到宝贝那样的欢喜。
  看著看著,忍不住低下头在他唇上「吧唧」亲了一口,柔软而饱满的触感让他隐隐有些兴奋。
  再亲一下……
  这样想著便也这样做了,再次低下头去……
  「啊呀!」
  方二少爷惨叫一声捂住鼻子,向後跌坐在地上。
  原来封若尘睡得不沈,隐约感觉有人在面前晃悠,一睁开眼,便见方敬哉嘟著嘴,色迷迷地凑上来,於是二话不说一拳上去。
  方二少爷摸摸鼻子,有些委屈地从地上爬起来,却没有抱怨,从一旁取过账本双手递给封若尘,那模样,就好像等著夫子检查作业的孩子。
  封若尘嘴角轻抿,看了看一脸认真的方敬哉,便微微坐起身,仔细查阅起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封若尘放下册子,抬头看向方敬哉,只见他两只手互相捏著,眉头轻纠,看似紧张得不得了的样子。
  「都没有错。」封若尘笑著说道。
  「啊?」方敬哉一下没能反应过来。
  封若尘合上账本,从一旁的案几上取过茶盏喝了一口,「我的意思是这次全对了,没有错误。」
  「真的?」
  封若尘点点头。
  「太好了!」方敬哉大叫了一声,扑上去抱住封若尘「啵啵」亲了两口,接著手脚不正经地开始上摸下摸,「好若尘,想死我了。」
  封若尘从他身下抽身,一手抵住他不断凑上来的大脸,「一身的灰尘,先去净身!」
  方敬哉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控在身旁,「待会我和你一起洗,若尘,先陪我……」
  手指沾了杯中的茶水,探到封若尘身後。
  原先是这样说的,如果要让封若尘教他打理生意,他就必须按著封若尘给出的日子乖乖做下面那个。好不容易挨到可以自己一个独当一面的时候,封若尘又换了别的条件,比如出货的时候要到多少多少的量,做帐的时候错误要在多少多少以下。
  总之他方二少爷的漫漫攻路永远坎坷而多难,谁叫对方是奸商封若尘?!
  耐心细致的开拓,裸裎的肌肤上留下桃花瓣一样的爱痕,在一片香气氤氲里任情潮颠覆。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和他变成这样的关系,但是一旦认定了下来,他也不再多想。
  轻架起封若尘修长的双腿,被充分开拓过的地方漾著诱人的颜色,一张一合,邀请一般。将自己的肿胀轻抵上去,然後缓缓送入。
  「疼麽?」方敬哉哑著嗓子问道。
  封若尘明明眼角闪著泪光,依然摇头,伸手圈住方敬哉的肩背。
  两人皆都衣衫未除,园子里虽没有外人进出,也难保会有下人误闯进来,偷情一般的感觉让方敬哉有些情不自禁地紧张与兴奋,进到他身体之後便控制速度深入浅出,只是封若尘媚著眸子浅浅哼出声後,他也激动地失控了。
  交迭的人影,压抑的呻吟,矮榻似承受不住上方的律动,轻轻晃动,在情潮汹涌里咯吱作响。
  情事之後,方敬哉搂著封若尘,懒洋洋地躺在矮榻上,桃花香气里飘散著淡淡的情欲味道。
  他看见矮几上放著几饼茶叶,想应该是封若尘带来的新茶,不禁有些心疼地将他的手揉在掌中,轻轻摩挲著掌心的厚茧。
  「为什麽年年送茶来?」
  封若尘没有出声,以为他睡著了,方敬哉凑过去,却见他眸子清明,正温雅而笑。
  「茶不移本,植必子生。」他淡声说道。
  方敬哉愣了愣,然後眼角一红搂紧封若尘,「以後一直都会送吧?」
  「嗯。」
  「明年,後年,大後年……每年都要送!」并非询问的口气,而是强硬的不容人抗拒的决定。
  「嗯,明年,後年,大後年……每年都要送……」
  彷佛誓言一般。
  茶不移本,植必子生,所谓至性而不移。

  ──番外二《茶礼》完

  注:「茶不移本,植必子生。」古人认为茶树只能从种子萌芽成株,不能移植,否则就会枯死,因此把茶看作是一种至性不移的象征。所以古人结婚必以茶为礼,取其不移植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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