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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夜笙歌1 by 夜澪

第一个故事:疑案
第一章 见鬼
  月风高杀人夜,五更的打更声刚过,正是个杀人越货的好时机,趁着这个朦胧的月色,我和服侍我多年的小厮——小茶,围着一个大火盆子,偷偷摸摸干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少爷,这样不好吧。”小茶声音带着哭腔,连手都带着抖,“老爷和夫人泉下有知,一定不会同意你现在的决定的,我们还是速速把东西收拾收拾,紧回屋吧。”
  “闭上你的嘴,快把这些东西都给我烧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即使是要缠,鬼也不会缠上你!快烧了。”
  “呜呜……少爷……这些都是老爷和夫人多年来的心血啊,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就是因为这些东西,害得我多年以来总被同龄人嘲笑,想我长得这么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什么‘八字奇轻,如全身不用满符咒,必被恶鬼所害!’少爷我受够了!从小到大,本少爷都没见到过一只饿鬼,更别说恶鬼了!这种江湖骗子的话,亏得我爹娘如此信他!要换做是我,一早就乱棍把这郎中轰出门去了,哪儿由得他胡言乱语!”
  “少……少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鬼这东西说不定就有呢,衣裤烧了也不能挽回了,这根头带你务必还是留着吧,不然我恐怕……”
  这胆小鬼小茶,亏他跟了我这么多年,本少爷的胆量居然一点都没学到,这世上哪来的鬼,有的只是人内心的心魔,瞪了小茶一眼,自己把那写满扭曲字的黄色头带扔进火盆里,看着最后一件符制物品烧成灰烬。
  随着这些刺目的黄色渐渐消失,我的心底轻飘飘的冒上来一个字:爽!
  在爹娘的压迫下,这些让我烦恼了十几年的符咒总算通通消失啦!从此以后,我要把自己打造成本县最受欢迎,最风流倜傥的多情才子,以后我要天天穿白色的衣服,再也不穿那些黄色带字的难看服装了,再加上我与生俱来的俊俏容貌,和后天培养的儒雅气质,一定把白衣胜雪、貌胜潘安、风流而不下流,这些个词体现到极致!然后让每个见到我的人都被我的神采所服,走在路上不论男女老少的眼神都集中在我身上,让县里最有名气的花魁也来求我做她的入幕之宾!
  想得正欢呢,小茶这个不懂得体贴主子的小厮开始拉我的衣服,拉什么拉,没见到本少爷正陶醉在想象之中嘛。
  “少爷少爷!快看这火盆里的火!”小茶急急地道。
  “小茶。”我语重心长地开始教导他,“做什么事之前,都不要慌慌张张的,要有风度,知道么?我教导过你那么多次了……”
  “公子,火盆里的火形状不对啊!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小茶不住地尖叫,在我面前手舞足蹈,被未知的恐怖吓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我一看,可不是嘛!火舌把最后一片符咒吞噬掉之后,瞬间变成了另外一种形状!原本不规则的窜动着的火苗,现在变成了长条盘旋状,粘在盆底的部分最粗,越靠上的部分越细,火苗随着时间的一点一滴的过去,火变得越来越弱,以至于变得渐渐透明起来!
  最最最可怕的是!我的这双眼睛居然能看见,一只铁锈色的怪物,正伸出它墨绿色的、滴着恶心的粘液的长舌头,贪婪地吸食着那些火焰!
  它的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为眼睛的话,腐烂的眼珠由两根不知怎么形容才好的白色条状物牵着,从那个似乎是眼眶的洞里面倒吊出来,珠子上面没有眼,只有分布极密的红色血丝,它如果只是吊在那儿不动,我也不会觉得它那么恶心,但是这两根眼珠居然能在条状物的扭动下四处张望!
  四面八方看了一阵,两颗没神的眼珠猛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齐刷刷向我这边扭过来!它没眼,我不能从眼神儿上判断它到底看没看我,但是我就是知道它瞧见我了,因为……因为它现在把火完全吸灭了,美味般地舔舔上下嘴唇,朝我爬过来了啊!!!!!
  发麻的感觉一直从脚跟底下窜到后脑勺,我这人有个特别奇怪的习惯,那便是越恶心的东西,越让人不想去看的东西,我就越是看个不停、看得仔细!现在也是这样,脑子一边在叫嚣着“快点逃!不逃就没命了!转身!起步!跑!”,眼睛却在另一边没完没了的看,明明已经怕得不得了了,小腿肚子都一抽一抽、眼皮一跳一跳的了,我还在看!
  “少爷,火灭了……”小茶从后面抓着我的手臂,小小的身体害怕地贴过来,冰冰凉的,我知道他是害怕极了。
  其实我也怕得不得了,已经在心里面后悔把那些符烧掉,悔了不下几百遍了!好歹听小茶的话,留一根头带也比现在强啊!因为小茶看不到这怪物,心里的恐惧顶多是对环境变化的敏锐反应,我已经彻彻底底被吓懵了,恨不得把眼睛闭上给自己来一刀,省得亲身感受自己被吃的全过程!
  “呜呜……”小茶好像被吓哭了。
  “你哭什么!”我吼他。
  “我没哭呀,少爷……”小茶委屈地回答我。
  “呜呜……呜呜……”仔……仔细听来,这些声音的确不像是从身后传来,而更像是前面的这头……怪怪怪……怪物的……
  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呀——————”忽地听到小茶尖锐的尖叫声!
  那声音似是无数根针一样,一下子插在我已经紧紧绷住的皮肤上,我被插了个全中,满身鸡皮疙瘩全部起立,心脏经受不住这份刺激,骤然跳得飞一样快,快得把胸腔都敲疼了,我愤怒地大喊打断他的尖叫:“你叫什么!!!!!”
  “你踩到我了少爷!呜呜呜呜……”
  怪物也像是被小茶的叫声刺激到一样,它兴奋地抖抖身体,“哔——”地长啸一声,渐渐下蹲,蓄力准备向我猛扑了!
  “妈呀——————”
  这时候要再不逃,我就是脑袋被门给挤了!飞快拉了小茶的手,头也不敢回地住暗的门外冲出去。
  没头没脑地一路快跑,终于听到那悲怆的“呜呜”声离我远去了,不过也不敢放松警,每小跑一段路便回头一次,以查看后面那怪物有没有追过来。
  小茶被我的行动搞得一头雾水,不过他对我很是忠心,见我这么慌张,他也不会急着问,只是气喘吁吁地跟着跑,几次快摔倒也没抱怨。嗯!好孩子,要是我脱离危险,以后请你吃顿好的!
  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跑,不知不觉便跑到衙门前面了,贴着衙门厚实且照明良好的围墙跑,让我好歹有了一些安全感,比起怪物从四个方向都有可能袭过来,三个方向稍稍让我安心了些,也让我渐渐放慢了跑动速度。
  “砰——”正回头看那怪物有没有跟来呢,一不小心撞到一个软软的物体上,“哎哟!你这个人怎么走路不长眼呢,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神神叨叨的!”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上面传过来,听起来有些怪,像是掐着嗓子在说话。
  不过我也没留意,紧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小生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
  “少爷,你在跟谁说话呢?”小茶问。
  “啊?”小心翼翼地转正身子看过去。
  喝!顿时把我惊得鸡皮疙瘩再次起立!在我面前与我的眼睛齐高的地方,有一双腿,没穿长裤,在风里面晃啊晃的,双脚压根就没有点到地上,再往上看过去,一条惨白惨白的绳子兜在这人被拉得不成形状的脖子上,一直连到衙门后门的横梁上,随着刚才被我撞的那一下摇来摇去,那根细长脖子变得更是惨不忍睹!
  那人“深邃”的眼神现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似乎对刚才的道歉不甚满意的样子……
  浑身一抖,眼皮一翻就想晕死过去,努力了半天没晕过去,倒是小茶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之处,小手在我腰间紧张地捅捅,小细嗓子轻声问道:“少爷……你这是怎么啦?”
  “爹呀啊啊啊啊啊——————!!!!!”
  
第二章 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张大嫂你快看,那不是李员外家的公子逍愿嘛,以前穿着黄不黄不的衣服,还没发觉他这么英俊呢,今儿改穿白衣裳了,一下子觉得这孩子怎么突然变俊了呢,”
  “可不是嘛,以前李员外家虽是有钱人家,可是他家公子却怎么瞧怎么乡气,成天打扮得跟个农村里种地出来的小子似的,哪家人家的闺女瞧得上眼呀,这下可好,李员外和老夫人一去呀,马上改头换脸了,这俊俏劲儿,要是被全城待嫁的姑娘家看见,媒婆非得把他们家的门槛踩破了不可。”
  “不过张大嫂啊,你瞧这孩子怎么一脸的气啊,跟几宿没睡似的,整个人一点儿精神头儿都没有。”
  颓废地走在路上,听着这些三姑六婆谈论我,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要搁平常,我准能高兴得在心里偷笑,表面上装得毫不在乎,从她们面前潇潇洒洒外加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可是放现在……
  唉……辛酸的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我便是再爱装样子,在被鬼折磨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熬到白天的现在也装不出来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一些防身之法,若是再这么来几个晚上,本少爷可就撑不住了。
  吩咐小茶去买件称手些的武器以备不时之需,我坐在附近的茶摊位子上回忆昨晚的遭遇。
  先是烧了爹娘给的一身的符,从火里钻出来的那头怪物,吓得我几乎丢了半条命,活了整整十九载,从来就没有像那怪物出现的那一刻这么相信过爹娘的话,被那怪物追的我恨不得马上昏死过去,又舍不得这条小命,幸好还是被福大命大的我拼命甩脱了。
  想着想着,又把回忆起那个衙门后门横梁上吊着的中年男子,想到他凸起的眼睛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着的样子,那眼神斜着看过来,不知是个什么意思,越想越是觉得寒,像一条冰凉凉的蛇从背脊下面往上一点点爬上来似的,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怎么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那些数也数不清的孤魂野鬼也就不用说了,什么掩着面不停哭的,追着自己的头到处跑的,拿着碎布当刀子使还上窜下跳的,透明的、半透明的、甚至还有能触摸到我的……一个晚上,就把十九年间从来不信的东西给我看了个遍。
  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好什么面子,把大好的符咒都烧了,现在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但是再怎么悔,也不可能把烧了的东西弄回来了,当年不知是哪家的道长这么功力高强,我要是现在去求,能不能再求到一张半张的符呢?
  哭丧着脸正心有余悸的回忆着呢,忽然一抹藏青色的身影从我眼皮子底下过去了。
  几乎已经变白了的头发在顶上挽了一个髻,宽大的衣袍,在手臂间一走一摇晃的拂尘——这不是道士嘛!
  “这位道长——!请稍等!”我紧跳起来边叫喊边追上去,生怕他在热闹的集市中一晃眼就不见了,那我可就难活过今晚了!
  可惜道长没听见,只顾着向前走,连头都没有向我这边回一下,拂尘还是有规律地一晃一晃,整个人影渐渐被挤在人堆里,慢慢就只看得见满头的银丝了。
  “少爷,我买好了,你看看这把怎么……唉?你去哪里?”小茶买了一把普通的剑,刚把剑拔出来准备给本少爷瞧瞧锋利程度,不过我现在哪顾得上这个,理都没去理他,忙着在人群里穿梭,寻找那个道长的身影。
  “道长——!”我大叫,拨开一个个挡路的人。
  “不要跑啊——!”小茶拿着剑在后面追。
  我一边跑一边留意着前方,没有注意到脚下,待离老道士只有一步的距离时,刚打算伸手拍他的肩,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整个人立即失去平衡,向他扑过去了。
  “啊——”没有预料中的碰撞发生,反而被一双手臂环住了腰身,睁开刚刚闭得死紧的眼睛,一眼就看见这个老者以一个稳健的姿势抱着我,脸上还露出和蔼的笑容。
  “没事吧?”道长亲切地问。
  “道长,救我……”终于追上他了,我绷了一晚上的心忽地放松下来,然后立马在脑子里构思起怎么求他给我去鬼,为博取这位道长的同情心,我还勉强逼出了一些眼泪,轻轻抓住道长的手臂,随即楚楚可怜地道,“小生在被一些东西追紧,求道长一定要救救小生!”
  和蔼的老者看看倒在他怀里的我,又看看追而来的小茶,表情复杂地变了许久,有些为难地道:“这逼良为娼的事,贫道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实不相瞒,贫道手上也没有那么多盘缠,虽见你可怜,可是为你赎身实在是有心无力,这位公子还是另寻他人去罢。”说完把我扶扶正,一甩拂尘,转身离去。
  唉?这道长想到哪里去了?该不是把小茶当成那淫靡之地的打手了吧?看他那瘦小的样子,怎么也都不像啊。
  到手了的鸭子本少爷当然不可以任他飞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儿了!好不容易来了个送上门的道士,不让他试试,怎么能轻易让他离去,那我今晚还要不要过了,小命还要不要保了。
  一把抓住道长欲离去的衣袖,我急道:“小生是被恶鬼缠身了,求道长一定要救命啊!”
  这时小茶也终于追到了,他一边擦着额间跑出来的汗,一边抓着我上看下看,像是我突然之间就缺条胳膊少条腿似的,看完了说:“幸好幸好,少爷,你刚才跑那么快,又摔了一跤,小茶以为你一定得受伤了呢。”
  说完仔细打量了被我抓着的道长,一拍手,高兴地说:“我想少爷怎么这么急呢,原来是在追您啊,昨晚我家少爷被恶鬼追,吃了一宿的苦,要是老爷夫人泉下有知,一定也得心疼死,这下可好了,道长仙风道骨的,功力必定高强,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少爷呀。”
  道长再次在我和小茶之间来回看看,表情颇有些尴尬的意味,我也没想到怎么才能让他不尴尬,暂且先叉开话题道:“小生姓李,家住城西,自昨晚出现恶鬼之后,整晚在外心惊胆战地渡过,就没有回去过,不知这位道长能否跟小生回去救救急,如能帮助去除那恶鬼,小生必定重谢。”说完抱着拳一鞠到底。
  现在我也不知这个道士的程度到底如何,如能像当年那位高人那样(现在不叫江湖骗子,改口叫高人了),为我彻底根除鬼缠烦恼当然是最佳,若是功力不够,我就缠他几天,直到找到真正的高人为止也未尝不可。
  最害怕的是他是没什么本事,专门招摇撞骗的真江湖骗子……
  不过看道长的样子,银发银须,身姿轻盈,面上虽显老,但精神焕发,无论如何看都是一副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模样,应当能够救我。
  呼……今晚可算是能睡上一觉了……
第三章 命案
  “听说衙门昨晚上又死人了……”
  “是啊是啊,这次又是牢房中的囚犯,一早尸体就被张大嫂哭哭啼啼地领回去了,那个惨样哟……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后怕着呢!”
  “什么样的?你还看见了?”
  “看见了,张嫂一家是我们家老邻居了,张家那小子还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呢,昨天晚上死得惨啊,手脚都萎缩了,整条脖子活像被两头马拉着分别向两头扯一样,拉得又细又长,真不知道是怎么会弄成这样的!衙门真是中邪了!这个月已经有多少囚犯因为乱七八糟的死法死掉了啊!”
  “就是!这真是中了哪门子邪了?这小张也就多看了衙门外出采买的丫头几眼,就被抓进去了。现在捕快还到处抓人,一点小错就往牢里关,生怕一个不小心死的就是自己!唉……说是百姓的父母,真正到了这份儿上,谁还想得到我们老百姓呢……”
  把道长领回府的途中,让我不小心听到了些关于昨晚衙门内的传闻,听得我这个昨晚刚在衙门口见鬼的人又是一阵头皮发麻,这么青天白日的,别讲这么恐怖的话题行不行?再这么边见鬼边吓边发麻下去,我的头皮又有两条路可以选了,一是麻着麻着就习惯了,以后再见着鬼就不怕麻了;二是麻着麻着头发就掉光了,以后说不准能见着头顶上冒起的鸡皮疙瘩……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我操起扇子(公子哥的必备品)照着脑袋来了一下,“啪”地一声,立马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小茶是习惯了我的行为了,见怪不怪地继续引路,不过道长没见过,这一举动马上引起了道长的疑问:“李公子这动作是为何呀?”高人撸着银须,如是问道。
  “啊……其实是这样的……”本少爷以风流儒雅为目标,自然不会把刚才一系列内心活动实话相告,于是只能编,迅速整整扇子,轻轻握于掌间,对道长又是一鞠,“小生突然想到,现在时辰这么早,道长怕是还没有用过早膳吧,光顾着把高人带回家,反倒是怠慢了客人了,家里闹了半宿,丫头们想是也没有准备什么吃食,不如……”
  “无妨,贫道已经用过早膳,公子继续带路便是。”
  “如此便麻烦道长了。”
  刚回府,也没有经我们带路,道长就直蹦后院,绕着那里转了好几圈,随手扔出两道符贴在火盆上,转头就对我说:“放心,普通的饿鬼而已,贫道今晚定帮你收了它。”
  这话听得我一阵感动!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仙风道骨的仙人啊!昨晚那饿鬼折磨了我多久啊!人家道长随便几句话就让我彻底定下心了。
  完事之后坐到厅中,我犹豫着说道:“道长,小生有个不情之请。”我刚开口,小茶这个机灵的小厮就抓准时机送来了茶水,也好让道长知道我府上侍候得周道,真不愧跟了我多年。
  “李公子但说无妨。”
  “实不相瞒,小生自出生之日起,就有位道长对家严家慈说小生八字奇轻,易为鬼所害,所以赐了小生一组避鬼用具……”
  “如此甚好啊,为何公子仍能见鬼?”
  “说来惭愧,小生因父母过世,昨日浑浑噩噩之间,竟把那套衣物错当成父母的遗物,放进火盆内烧了去,待发现之时,已为时晚矣……”抹泪。
  “如此说来,昨晚真是难为这位公子了。”
  见道长面上露出怜惜的神色,我知道这博取同情心的计划已然成功,接下来就是……
  “小生见道长一见便能瞧出那火盆就是饿鬼出现之处,想来道长必定是功力深厚,不知……道长可否……”
  “公子放心,那组避鬼用具的灰土贫道方才看过,虽然已经烧成灰烬,但仍留有一些本门的气息,定是我门师兄在前几年出山时留下的,贫道虽不及师兄法力高强,此等避鬼之法还是难不倒贫道的,既然公子与我门有缘,贫道定助公子渡过此劫,况且这妖物……”
  我正等着道长“妖物”后面继续说呢,他却突然话峰一转,道:“贫道算过,公子近几月必有大难,贫道先留在此处,待公子过劫之后再离去不迟。”
  “多谢道长。”
  “不必多谢,这也是我门份内的事。”道长微笑着说道。
  怎么我遇恶鬼与这道观又有什么关系?心里有些不解,但有高人相帮总是好事,也就没有去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小茶,带道长去客房休息。”
  晚上二更刚过,小茶就进来通知说道长到后院去了,想必他察觉动静了,我连忙去,只见后院已经刮起一阵阵阴风,尘土和落叶被卷起,以道长为中心打着旋。
  “这这这……这是怎么啦?”打了一个哆嗦,我连忙躲到院子的一角。
  “公子放心,这饿鬼还未完全出现就被贫道抓住,正在挣扎,贫道布的阵绝对能够制住它,公子只需站得远些,看着就好。”
  原来饿鬼已经出现了?我向旁边蹭了一点过去,绕过被道长挡住的地方。
  真的出现了!道长身前的地上已经出现了锈红色的两只爪子和一整颗头。看样子它是想再次躲回去,而道长是想把他抓上来,双方凭实力在对峙着!
  看样子这只饿鬼绝对不是道长的对手,因为它看起来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在挣扎,还是被一点点拖出来,道长却一副轻松的样子,整个人只有衣袍被吹得乱飘,人倒似是被钉在地里一样,一动不动的。
  赢了赢了!饿鬼已经完全被拖出了地面,张牙舞爪地被拎至半空中,整个身体都扭曲变形了,一张张大的嘴里不停喋出绿色的液体,舌头伸到不能再伸,在空中胡乱地动着。
  “唔……”忽地从道长口中传出一声奇怪的呻吟。
  接着风云大变,高人的双手高速连着摆了几个动作,刚才卷在道长身边的风瞬间绞到饿鬼身上,形成一个半人高的茧状风阵,只闻得“唰唰唰”几声响,被包裹在内的饿鬼“嘎——”一声长吟,一眨眼工夫就被斩成四段,□和残肢不断在风阵中翻滚,被锋利无比的风刀绞得稀巴烂,道长猛一挥袖子,风阵爆裂,内里的秽物先是继续快速打着螺旋,似龙卷风一般越转越快,最后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被吸进地里不见了。
  我已经被这个过程惊得连连惊叹了数声,见一切都结束之际,跨一步上前,刚想行礼,道长突然一跃,足足跳得有两丈高,跃过后院围墙就朝外去了。
  “唉?道长?道长——!!?”这是怎么了?这饿鬼不是已经被杀了吗?道长这么急急地跑出去,难道是发现外面还有何情况?
  “小茶!你在府里留着,本少爷去去就回!”
  忙跟着道长往外跑(当然,道长是跳墙的,我是走门的),恰巧见到一袭蓝袍在街角转了个弯,暗自庆幸自己跟得快,脚上一步不停地跟上。
  话说回来,这道长跑得可真快,幸好他跑的路都是直线,不然七拐八拐的,我非得跟丢不可。
  没多久,道长面前出现了一条小河,我在心里暗暗叫苦——他一跃可就过去了,我今天这身衣裳就得湿了啊!
  不想高人见到河,就停止了不断往前冲的势头,在河边轻飘飘地一个转身,硬生生刹住后,蹲下在河水里观察起来。
  “道长,道长……”我气喘吁吁跟在后面,好不容易上,一边往河里张望,一边喘,一边不忘问,“这……这河里……可是有什么?”
  刚才追得急,我竟然没有发现,现在靠到近处一瞧,着实惊了我一大跳!
  这道长原本银白一片的头发,竟然全了!
  这位高人现在也不是在观察河中情况,而是一次次捧里河内的清水,在脸上揉搓着。
  “竟敢舔贫道的脸!不让你用最痛苦的方法死去,枉我跟着师父学道这么多年!”他边用力搓脸,边恶狠狠地言道。
  不止这头发,这脸……怎么也变得这么年轻了!这这这……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怪啊!!!!!
  “扑通——”脑袋一晕,我一头栽进水中,再也没勇气看下去,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李公子?你这是怎么了?”道长拉住我的手把我扶正,免得被淹死,疑惑地问道。
  我这时才真切地看清这张年轻版的脸,他的眼睛圆圆大大的,双眼皮,在脸上占据了很大的比例,鼻子和嘴长得较为秀气,是一张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亲切的娃娃脸,总而言之,虽算不上绝世美人,好歹是一张非常清秀的脸,年纪应该与我相仿,或比我大上几岁。如光靠外表让我去判断的话,我觉得他是好人。
  “道……道长……你的脸……”
  见我呆呆望着他,这位不明身份的高人先是摸了一下脸,一摸之下起初显得有些惊讶,后又平静下来,对我笑道:“方才光顾着洗脸,反而忽略了易容之术,可是吓到公子了?”
  我摇头,完全被道长的笑容震住,世上竟能有如此笑颜,完全发自内心,纯真的不带一丝杂质,让看到的人也像是春风拂面一般,带走一切忧虑。
  好一会儿,我从拂面春风中缓过神,也忘了从河里出来,站在原地就准备风流一把,道:“不知道长如此青春年少,为何要作老人打扮?”
  “贫道自小仰慕仙风道骨的道人,所以年幼入师门,习的最勤的便是这易容之法,如今各道法皆有小成,家师便让贫道下山历练,当然以最喜欢的形象示人,李公子觉得如何?”
  ……
  什么如何……谁教导这人从小的审美观的……?怎么会教出这么个怪人来……年轻不好么,居然喜欢扮一个老者……谁家姑娘喜欢老头啊!?
  心里絮絮叨叨想着,面上自然没有表现出来,作为一个风流佳公子,见到外貌较好的人自然得赞美一番,套套近乎,于是道:“道长易容后的样子自然是仙风道骨,让人顿生亲切和蔼之感,只是小生以为,道长原本就生得亲切友好,无需再另加修饰,何必把一张年轻的容貌,硬生生改成老者呢?”
  “公子言下之意,贫道这样即可?再易容也是多余的了?”
  “正是。”我点点头,说着违心的话,其实道长这模样,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个道士了,就算从服饰和拂尘上被看出来,也必定认为他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道。
  七手八脚爬上岸,我再接再厉:“小生与道长年纪相近,想来这也是一种缘份,小生名逍愿。”边说边在空中比划出自己的名字,再一脸诚恳地看着道长,“道长如不嫌弃,我们以后兄弟相称可好?”
  道长嘴里嘀咕了一些,我没听清,随即回答说:“贫道姓郑,名涟舒,年纪应当是比李公子虚长几岁,以后公子就称我为郑兄吧,以后贫道称李公子为逍愿可好?”
  “郑兄。”我从善如流。
  郑兄还未说话,宁静的夜晚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
  “半夜三更,何人在此喧闹!”两个捕快突然似风一般出现在我面前,一左一右猛地架住我的两条胳膊,其中一个高的恶狠狠地道,“半夜洗澡?”
  “非奸即盗!”矮的那个接口。
  “该当何罪?”高的那个又道。
  “罪当入牢!”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两个人该不是有毛病吧?
  矮的刚答完,就用力架着本少爷离开现场。
  这时候,脑子内才闪过第二个念头:他们真想把我关起来?
  我开始挣扎,这今天早上听到的消息果真不假,现在衙门就是在胡乱抓人!
  “郑兄,郑兄!救我!”我不想去衙门牢房啊!那里天天晚上死人,我八字奇轻,进去了非得把小命丢在里面不可啊!
  郑兄从后面甩了一下拂尘,一道银光突地从里面窜出,打在我腰上,他说:“你就放心去吧,顺便打听清楚情况,贫道改日定去救你。”
  ……
  改日……
  改日……?
  改日是什么时候啊啊啊啊啊!!!!!
  
第四章 仵作
  牢房,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潮湿阴冷,或者充满腐败的味道,但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里面没有风,只有一股脚臭、汗水、血腥味交织的难闻气味,刚进来的时候,闻得我一阵干呕。
  昏暗的月光隔着一条条铁杆,从不及一人宽的小窗子射进来,只能给本来就阴森的牢房添上一层冰冷的气息。
  “不要!我不要进去!你们给我换个地方!”我扒住牢门的两边,死活不肯进去。
  “还不快点?”高的把眉毛一挑。
  “给我进去!”矮的捕快照着我的屁股踹了一脚,直把我踹进地上铺的枯草里,锁上门出去了。
  混账!我的白衣裳!唉算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本以为今晚能好好睡上一觉,没想到居然要面对比昨天更恐怖的事!
  这衙门的牢房……还真是诡异得紧啊……
  风在窗子铁杆的缝间穿来穿去,呼呼作响,就是吹不进来,听起来就像是女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一般。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在这种不溜灰必然要出鬼的地方,自己吓自己做什么……不想不想……
  环视四周,除了褐黄色的枯草还是枯草,如果鬼来了,我连个可以抄起来搏斗的硬物都没有……
  忽地瞧见枯草堆里有一堆高起来的地方,比平扑铺在地上的一般高度足足高出半尺,高起来的范围大约有一个七八岁小孩那么大,看起来甚是可疑,我哆哆嗦嗦蜷缩在牢房的一角,内心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
  说实在的,我还真没胆量过去看,在这种环境下,若是这枯草下有些什么,它突然蹦起来,那我岂不是当场一命呜呼!?
  它要是个长得比昨晚的饿鬼还要恶心的怪物,原本好好的在睡觉,被我一碰就醒来,然后再慢慢爬过来……
  再一个寒颤……不想了不想了……自己的想象说不准比真实的还要可怕……
  死盯着那里一堆鼓起,抱着腿一动都不敢动。
  盯着盯着,突然觉得这堆草扭动起来了!
  我大惊!揉眼睛,再定睛看去,这堆草还是那杂乱的样子,没有一丝动过的迹象。
  虚……虚惊一场……
  长吁出一口气,我才发现刚才被吓得惊出一大身汗来,虽然我原来衣服就是湿的,但愣是又湿了一圈,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直到现在才急促地喘上气。
  手背上有东西悄无声息划过,又吓了我一大跳,整个人一抽,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头发……
  “原……原来是头发……吓死我了……”
  “哎哎……哎哎……”
  什……什么声音……
  大牢的不知哪个角落里突然传来这种让人听了心里发毛的声音,心惊胆战地环视一周,并没听出声音从哪里发出来,只是觉得它离我很近很近,似乎就在同一间牢房的感觉……
  “哎哎……”把身体往角落里面埋得更深,不是我没用,实在是几年前全然不信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那惊吓不是一般情况能比拟的,现下又被抓来此摆明了会闹鬼死人之处,实在是不怕不行。
  小茶要是知道本少爷在牢里受这种苦,一定会为我伤心的,爹啊,娘啊,孩儿知道错了,你们快显显灵,让我再也看不见妖物吧!
  “哎哎……”静止的枯草堆随着这恐怖的声音稍稍动了一下!上面的枯草掉下来,露出一颗黄色的头来!
  “啊————!!!!!”枯草下面是一具老头已萎缩的干尸,皮直接贴在骨头上,全身的骨骼线条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轻轻一动,都能让我听到“咯咯”的骨头响!
  我大惊,抓起一大把枯草,颤抖着的手神经质般地不停扭啊折的,以图缓解内心的恐惧。
  “没死啊……”老干尸朝我这里爬过来一点,这本不远的距离更是只剩半步之遥。
  “你你别过来啊啊,我不怕你你的啊啊!你再过来,我……我就灭了你!我很厉害的!”我一边颤抖着,一边向另外一个方向躲。
  “还没死啊……”它不理会我的威胁,继续爬,它空洞无神的眼睛这时候抬起来看着我,像是在嘲笑我一般。
  “我有个道士朋友的,你要……要是再敢过来,他让你魂……魂飞魄……呀————!!!!!”牢里一下子回荡起我尖锐的叫声,因为我的手被它抓住了!“放手放手!”
  “年轻人,我还没死呢……”
  咦?这老头儿是活的?
  “真是活的……?”怀着半信半疑的想法,再确定一次。
  “当然。”
  好像真是,他的手是热的。
  确定了这是个人以后,我刚才吓得快停跳的心脏总算是渐渐恢复正常了,连忙整整衣物,顺顺呼吸,摆出平常的风度来,问道:“老人家,你这么爬过来,真是吓坏小生了,您为何会被关到牢中啊?”
  “腿被打断了,不能不爬啊……小老儿以前犯了一些小事,不值得一提啊……”老头儿摇头道,“对了年轻人,我起来是想对你说,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昨儿刚死了人,劝你还是别坐那儿了啊。”
  我再次无法避免“啊——!!!!!”地尖叫出声,从墙角中一弹而起,以我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立马窝到这间牢房的对角中。
  “昨天这个小伙子也是与你差不多年纪啊……”
  求你快别说了……
  老头儿没看见我乞求的眼神,自顾自地继续说:“昨晚上,原本睡得挺香,这小伙子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整个表情怪异地看着那个窗口,小老儿是没看见什么,就不管他睡去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死啦,死得还特惨,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我迟疑不决,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顺着他的手指往窗口一看!
  本来隔着窗能看见的藏蓝色的天已经不见的踪影,铁窗的上半部分露出半个倒吊着的脑袋,两颗闪着惨白阴光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过来,不知在那看了多久!
  我只觉得一阵阴风从身边刮过,整个身体不自在地连抖两下,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瞧见我看到它,刚才还一动不动的头开始动作,它先是“咯咯咯咯咯”阴阳怪气地笑起来,那笑的音调时高时低,像是从肺的深处硬挤出来的气一般,尖锐刺耳,直接钻进耳朵深处去,听得我又麻了一阵。
  终于笑完,它从外面一点点继续倒着向窗子爬几步,让我看见它的嘴,后用喉咙深处呼出的气缓缓嘶声道:“终于看见我啦……”
  说完话后,它突然兴奋了,那眼珠子在眼眶里面转了几圈,似是在动脑筋,瞬间就从外面穿墙而过,直朝我飞过来了!
  双手本能地在面前乱挥,都这时候了,谁还顾得上形象!
  “呀——”右手掌上猛地一阵冰凉触感,那只鬼居然被我乱动的手臂抽飞出去,“咻”地一声从刚才钻进来的墙壁飞出,连带还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刺得我耳朵生疼。
  我心有余悸地收回手,真不可思议啊,这时还是有银光似流苏般在手臂上流动,甚是厉害的样子。
  我不由在心里感叹,郑兄实在是厉害得很!随便挥一道银光放在我的体内,就能助我驱除鬼怪!这时如果他本人在场,定能将这只鬼一举消灭,也可避免每晚死人,让老百姓们过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接着它又锲而不舍连着飞进来四次,结果还是同刚开始那一次一样,被我一如既往的打飞出去。
  最后,它终于放弃对我的执着,不再进来了。
  老头儿看了我斗鬼的全过程,也没说什么,又窝回枯草堆里睡去了,大概以为我被吓疯了吧。
  可怜我仍是惊魂未定,就算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会出现那半颗脑袋在外面张望的样子,越想越后怕,又不敢睡觉,最后干脆起来绕着牢房的四个角走动走动,两圈下来,居然听到隔壁牢房有响动!
  这牢里除了我和老头儿以外,还有别人?刚才我们这里这么大动静,其他人居然也没甚反应?
  不去考虑那么多,照我估计,也就是因为天天有人死,吓得不敢做声,最好这鬼找上别人这些烂理由了吧。
  隔壁时不时传来不同的声音,先是男人惊恐的叫声,再到什么东西拍打墙面的声音,后来传来一阵阵粗喘气和枯草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个维持了大约大半夜,最后结束在男人怒吼般的尖叫声中。
  他死了么?暗中,我心惊胆战地听了一夜,强行控制着自己绵绵不绝的睡意,然后不停警告自己:睡着了就死定了!睡着了就死定了!
  一直熬到第一缕阳光从铁窗中射进来,我才沉沉地睡去。
  睡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听到有人进了大牢之中的声音,那人在附近不知做什么,动静很大,一会儿走来走去,一会儿自言自语的,似乎是在验尸体。
  “这具尸体又是一种新死法。”这人说,“真恶心啊,每次都是我在验。”
  这声音似乎还有些熟悉,但是是谁呢?这一时半会儿之间,我用半昏沉的脑袋也想不起来。
  邻间的牢门突然“砰”地一声被开得老大,硬生生把我从半睡半醒的状态吵醒,恨恨地抬头朝这个打扰我安眠的验尸仵作看过去。
  四目相交那一瞬间,腹间瞬时泛起一股恶心的呕吐感。
  这个仵作!不正是我在衙门后门口看到的那个吊死鬼吗!!!!!
  
第五章 传唤
  我藏头藏尾、把枯草往身上盖着躲这个仵作,直到确定他没看见我,踱出去为止。
  仵作走后,走进来几个狱卒,是来替昨天的那个人收尸的,看他们的表情的动作,似乎也对那个仵作怕得要死。
  “这几位官大哥,请问小生在此需关几日?”
  “你犯的什么事?”其中一个问我,剩下的几个像是都被隔壁的尸体震住了。
  ……
  “半夜洗澡罪。”我答。
  这个狱卒愣了一下,随即跟另外一个人附耳谈了几句,冷淡地道:“这罪倒是不重,少则三天,多则七天就能出去了吧。”
  七天!我大惊,原以为这些乱抓人的小罪最多关上一两天就好,谁知居然是三至七天,这怎么能让我不惊讶!这岂不是非让人死在里面不可么!心里极是不服气,想我爹娘在世之时,没少给衙门塞银子,他们就这么害我!?但是人家是官府,我虽然有钱,却怎么也斗不过官,这是自古的道理,他们随便给我定个什么罪,我就可能横着出去了。
  “那能不能麻烦这位官大哥到城西的李家给我的小厮送个信,让他给小生送些换洗衣服来,事成之后小生必重谢!”我尽可能低眉顺目地道。
  “好说好说。”该狱卒一听到有银子可拿,马上满面放光,立即答应下来,“公子说的可是城西有名的李员外家?”
  废话!城西的一共才我家一户姓李!明知顾问!
  “正是。”虽在心里腹诽不止,面上却还是得谦谦恭恭的,“那就多谢这位大哥了。”
  交待完吃食衣物等需要的东西之后,狱卒拖着那具昨晚被虐杀的尸体走了,看到那样子比我想像中的还要震撼,手脚都断了,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下半身没穿裤子,但是也几乎看不见腿上的肉了,只能看见森森的白骨,他脸上的表情极为惊恐,像是看尽了世间的一切恐怖,没有什么比他看到的再恐怖了一般!
  我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如果昨晚没有郑兄的法术护身,死得这么惨的人就是我了!随后又想起那个“死而复生”的仵作来,他明明已经死了,脖子被拉得那么长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却居然能在今天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我面前,且身体上一切看起来都跟常人无异!难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看样子也像!一定是他在被害死之后,怨魂迟迟不愿散去,留在阳间作祟!可是他为什么能在大白天的出来活动啊!!!!!
  郑兄啊!你快来救我吧!若是再不来,我即便有仙法护体,也会在惊慌中被活活折磨至死啊!
  “李小公子!”狱卒自从知道我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之后,就一直这么好声好气的,“外面有个人说要见你,看样子不太像你的小厮,咱们的人也没这么快通知到,你见不见哪?”
  一定是郑兄!虽说对他昨天轻易就把我扔给捕快这件事,我还是充满了不解,不过就冲他的术法护了我一晚上这件事,我就原谅他,也许人家就有什么原因呢。
  “见见!当然见!”
  站起来整了整衣装,狱卒一会儿便把郑兄引了起来,这时的道长倒仍是一直维持着年轻的模样,不知昨晚回到我家的时候是不是这个样子,有没有吓坏小茶。
  酝酿了一会情绪,一见他过来我就马上扑到牢门上,深情款款地抓住他的双手,眼中含泪道:“郑兄啊,小弟我在此受了一夜的苦哇~~~~~!”
  “逍愿……”道长任由我牢牢把他的手包在手心里,连眼泪往他身上抹都不在乎,倒是满脸愧疚地对我说:“其实为兄这次下山,除了游历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寻找一只从山上逃下去的妖孽。这只妖孽在我灵山上修炼多年,师父见它一直老实本份,也没有动杀它的念头,结果在前几年修炼成精之时突然逃下山去,师兄虽将它抓回,谁知前几日又被它逃脱……
  “不过幸而经过为兄的多方查探,已经基本认定此妖定现藏匿于衙门内,但是官府乃禁地,为兄也不方便随便进来调查,正好官府抓了你去,所以……”
  所以你就把本少爷扔进来查探情况了啊啊啊啊啊!!!!!
  冷静冷静……就算怪他也没用,看郑兄的样子也不像是特别会武的,跟两个强壮的捕快动起手来,是定要吃亏的,而且我今后的安定生活还需靠他,冷静冷静……
  “这个不怪郑兄,官府做事,我们做百姓的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小弟实在觉得熬不下去了,若只是待在牢中,小弟尚能忍耐,可这里鬼怪出没,令小弟夜不能寐,实在是苦不堪言,再如此下去,恐怕……”
  见我没有怪他的意思,郑兄一下子如释重负一般长吁一口气,随即开心地笑起来。
  说实话,郑兄本身就长着一张娃娃脸,若是不笑倒还有那么几分严肃,一旦笑起来,大眼睛弯成两弯漂亮的新月型,再配上嘴边两颗小巧的酒窝,那真是天真可爱得很,实实在在地能把人心里的所有不快全部扫清。
  “逍愿,为兄倒是有个提议,只是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郑兄请说。”
  “为兄见你体质特殊,极易招鬼,一直躲避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与贫道一起回山上修炼,不出几年必有小成,到时一定不会再惧怕这些妖魔鬼怪了。”
  在我的心目中,修真等于吃素,等于禁欲,等于禁止一切玩乐,等于统一服装!
  我才刚开始享受正常的人生,怎么能再次踏入火坑之中,坚决不去坚决不去!
  郑兄见我面露犹豫之色,忙补充了一句,不过在我看来,这简直跟火上浇油没什么两样,他说:“修炼到一定程度之后,就能像为兄一样,随意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说完还在脸上摸摸,面露可疑的憧憬之色。
  我的脑子里瞬间冒出自己老态龙钟、正抬起一只脚往棺材里边儿跨的情景,这么逼真的想像着实把自己寒了一下,连忙摇头,表情中似是有无限向往却又有无法达成的叹息:“郑兄好意小弟心领了,但是小弟家中仅剩下我一人,无人打理家中产业,上山修炼实在是有心无力啊。”说罢又装模作样地作起遗憾状。
  “无妨无妨,反正为兄仍需游历几年,简单指点你一二便是。”
  这倒是意外之喜,我原以为这种道家秘术不便传于外人,便没有提起这档子事,想不到我竟是能学?倒不是我觊觎他们家的术法,实在是被那些妖魔鬼怪吓怕了,生怕今后只能生活在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里。
  “如此,便多谢郑兄了!”
  “不客气。”
  在脏兮兮的牢房里与道长聊得正欢,小茶终于带着换洗衣服和食物看我来了。
  一见到我在监狱里待了一晚那副惨样,小茶马上哭起来,立即拿出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衣裳和温热的湿布巾,把我上上下下除了亵裤脱了个干净,开始仔细为我擦拭身体,生怕擦得不干净,让我细腻的皮肤上生个疮什么的。边擦嘴里还在埋怨官府乱抓人,一边还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我,害得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云云……
  听得我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小茶你擦就擦吧……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歪头朝郑兄那儿看过去,他正一脸深奥的站在那里,面色有些红,目光倒是直直地朝我这里看过来,像是在研究什么似的。
  嘿嘿,我的身材不错吧,我得意地想着。
  小时候身体不好,瘦瘦弱弱的,没少被爹娘逼着修习一些强身健体的武术,年幼时不懂事,练武时累人得很,以为是爹娘不疼我,不过在慢慢养成了习惯之后也就不觉得了,自然知道爹娘为了我的健康实在是下了苦心的,也从此练就了我的一副好身材,实实在在为我今后的风流天下铺上了良好基石。
  “逍愿,你平时穿得松松散散的,看不出来,原来内里居然比为兄的我还要结实一圈,倒是宽肩窄臀的……”
  我知道郑兄身为道士,为人正直,这句话应该也是一番真心的夸奖,但是听在我这个有心人的耳朵里,这句话……
  为何就怎么听都怎么像是被调戏了呢……
  我脸皮与表里不一修炼到这种程度,还是被“调戏”得稍稍不自在了一下,指挥小茶快速擦拭完身体,又立即服侍我穿上衣服。
  “李小公子,你看探视的时间从早上开始到这会儿已经过去很久了,按规矩是不能长待的,要不咱们中午再来?”
  “好,待小生把这顿早中饭吃完,就吩咐我的小厮带回去,不给大人添麻烦。”
  “如此就最好了,公子就快吃吧。”牢头说完又出去了。
  混帐衙门!我在心里怒骂!
  收了我的银子,居然才只允许这么一会儿的探视时间,什么规矩,我本就不是按规矩抓进来的!奈何他们把命看得比钱重,塞再多的银子估计也从这牢里出不去,只能乖乖被关个三七天。
  待牢头的人影完全看不见,我急急地道:“郑兄我……”
  “放心,为兄不走。”
  “但是他们……”
  “我自有办法。”
  见他神情间满是自信的样子,我也就不再追问,信他就是了。
  于是眼睁睁地看着道长仙风道骨的背影,跟着小茶一起离开了牢房……
  这……这不是有办法吗?他……他怎么出去了?
  我两手抓住牢门的杆子,怎么都回不过神来,一张嘴张张合合,愣是说不出半句话。
  无所事事,只能睡觉,一直从日上三杆睡到天完全下来,我才慢慢转醒过来。
  一睁开眼睛,结结实实又被吓了一跳!心脏骤然之间狂跳起来,睡意被这一惊之下全部扫光,只觉得背后冒出丝丝冷汗来!
  这个衙门里最让我害怕的仵作一声不响地站在牢外面!
  他两条手臂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我,见到我睁开眼来,忽然阴森森一笑,鬼里鬼气地道:“出来吧,大人唤你去。”
  朝牢头比了个手势,开了门作势就要来拉我。
  为什么不是捕快来提人,反而是这个仵作来!大人早上审案之时不提我去问话,倒是晚上了想起本少爷来了!?这件事明显透着古怪,但是见那牢头那战战兢兢的样子,明显也是没有胆量反抗他!
  我该怎么办?
  “郑兄……”无意识地小声叫着这个唯一能救命的人名,虽知他早上已跟着小茶离开,心里仍期望他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救我。
  “跟他去吧。”一阵轻幽的声音直接传到耳朵里,惊得我一个机灵。
  仔细分辨之下,发觉这是年老版道长的声音!他果然就在附近!
  
第六章 妖妇
  道长不知躲在哪里,让我不论怎么都看不到他的身影,频频回头的动作反倒是引起了那个妖人的注意。
  “喂!走快点!”他走过来推了我一把,让我朝前踉跄了好几步。
  “逍愿。”道长的声音再次直接传到我的耳中,“我就在你身后,只是你看不到我,放心跟他去,如果情况一旦有变,在心中默念一声‘破’,这是保命之法,你千万要记住。”
  跟着仵作一路前行,刚开始还能在心中小心记下回去的路,不至在衙门中迷路。
  走着走着,却越发觉得不对起来。
  他这到底是带我去哪里?绕了七八个大弯,但方向无一不指着——内室!大人招我去的话,怎么也该是向前堂走,而他的方向却是往内室!
  虽然早料到事情必有不对,却没有想到他居然能这么明目张胆带我往内眷的住处走!路上为什么没有人拦着他?
  这座宅子内处处透着鬼气,像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迈入了死亡之地一样,连吹过的风都透着陈腐与不新鲜感。
  终于来到一处门前,看门前摆设和我们所处的方位,这分明就不是县老爷的办公地或者住处!
  房内灯火灰暗,似乎只点了一处蜡烛的样子,断断续续听见有人在室内弹奏琵琶之声,但是我们刚在门前站定,声音就嘎然而止了。
  仵作上前敲门道:“大人,人我带来了。”
  “你今天做得很好,下去领赏吧。”
  女声!
  “谢大人赏赐。”仵作在原地鞠了一躬,转身便离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你,进来吧。”
  唯一一个带我过来的人已经走了,另外那个陪着我过来的却一直隐着,让人看不到行踪,那么这女人说的就是我了。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了一样,一动都不敢动,住在这里的女人,那应该就是官老爷的妻妾了,为什么她能使唤一只鬼?她找我到底想做什么!这件事难道都是她在幕后主使?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隐隐之间感觉到房内的女人就是这件迷案的关键,可是我却没有去探查真相的勇气。
  “接下来你要小心,她是被那妖怪附身了,我下山时将它打至重伤,谁知它的肉身几乎全毁,灵体却弹出体外往山下逃窜,我一时不查让它找到了一个资质颇佳的妇人给它附身了去!它现在不停吸人精气食人血肉治疗自己灵体上的重伤,还在另外寻找资质更好的人给它附身!逍愿,你的八字奇轻,骨骼又适宜修炼,更是通灵体质,实在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了,所以你要切忌,不要让这个妇人碰触到你的身体,一旦碰到,就用贫道教授给你的方法,可以抵御一时!它很熟悉贫道的气息,所以为兄就不跟你进去了,一旦你用了‘破’咒之后,我立即来!”
  这么重要的话你怎么不早说啊!!!!!我在心中叫苦,如果早说,我死活都不会跟着仵作过来的!照道长的意思可能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是也别拿我做诱饵去放松妖怪的警啊!
  我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拒绝:“这位夫人,三更半夜的,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怕不妥,若是夫人有话,明日一早再说也不迟。”
  “奴家这是急事,只需一会儿,公子不必顾忌。”室内的女人柔柔地说。
  “小生怕有损夫人的名誉……”我话还没说完,一阵急风吹来,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就被推进屋内,身后的门疾速关上,而我还没把现下的情况反应过来。
  眼前这个打扮妖娆的美妇人以贵妃卧塌的姿势,舒适地倚在床铺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即像是在嘲笑我的胆小,又像是做勾引□男人的魅笑,再定睛看过去,却觉得她又严肃得很。
  本少爷这点道行,肯定玩儿不过她……
  “叫你进来就进来吧,哪这么多废话。”夫人慵懒地说,“过来,让奴家看看你。”
  看看我是不是资质上佳,好给你把身体拿去用吗啊!!!!!想得美!!!!!
  我定在原地不动,心里却明白就算我不听她的话过去,这妇人也有的是办法让我身不由己地走上前,能僵持一会儿是一会儿,现在只能这样。
  屋内只有一根蜡烛照出的亮光,使得房间里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是那么模糊,随着烛光的晃动而浅浅地摇着。
  女人靠在床上的动作不变,忽然她身后的影子猛地一变,像是突然之间多出一条长鞭似的什么东西来,只眨眼的时间内脱离本体,影子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一惊,本能地向后一退,转头就跑。
  门却在不知什么时候被牢牢关上,明明没有上锁,我却怎么都打不开!
  “放我出去!”
  “公子这么着急离开做什么?难道奴家不美么?”
  身体被不知什么力量强制扭转过去,朝床的方向推过去。
  我又惊又急,手脚像是被一圈圈牢牢定住似的,凭着一根无形的线被拖动,每走近一步,都仿佛失去一分力气!
  “本来想用最适合的方法渡过去,谁知你竟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女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眯着长长的凤眼上下观察着我,像是手段高明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动送上门,她看了一会儿,继续道,“这么好的一副身体,我可不想因为渡法不当而浪费掉啊……”
  什么意思!?难道附身不是只接触就可以吗?还有方法之说?她现在想要对我怎样?
  离床只剩下半步之遥了,女人伸手一捞,我被她拦腰勾住,瘫坐在床上。
  柔软的胸脯贴到我的背上,后颈的头发被拨去一边,两片温热的朱唇凑近过来在皮肤上碰了几下,似乎又觉得不够,然后便直接贴在我的颈上,时轻时重地□起来。
  难……难道说……她刚才所说渡灵体的方式,就是把我的血吸干后再渡!!!!?
  我不要这么早死啊!郑兄,你怎么还不来!对了!郑兄教我的咒语!
  刚才一时紧张,把这么重要的救命绝招忘了,我马上在心中默念:破!
  额间瞬间聚起一道热气,熟悉的银光这次从浑身上下透出,直逼贴在我后背上的妖孽!
  “呀————!!!!!”女人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声被弹至墙上,嘴角边流下一丝鲜红的血液,看样子似乎伤得颇重。
  我的手脚瞬间恢复正常,忙跳起来。
  “砰!!!!!”门发出巨响,一道藏青色的身影闪身从外面进入,郑兄来了!
  老年版道长和跌回床上的妖孽互视了约摸半秒时间,双双闪到室外,用双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开始打斗起来。
  因为该妖孽是附身在本县知府的夫人身上,郑兄打起来显得很是束手束脚,生怕一个不小心伤了这具肉身,不但陪上一条无辜的性命,也会让这只妖孽再次逃掉。
  相比之下,知府夫人就打得顺手多了,虽身上带伤,但因为完全没有其它顾虑,反倒是占据了主动,如道长攻她穴道,她就主动把要害送上去,逼得郑兄只能把凌厉的攻势自行化去,改其它进攻套路。
  总之,今天的道长全没有往日的威风,打得相当辛苦。
  我在底下看他们在上面飞来窜去,也看得心里着急!
  轻松地又化去了郑兄的攻击,妖孽甚至一脸悠闲地对郑兄说起话来:“我道这个小男孩儿怎么会有这么香的味道,原来是你把他包装打扮了一番,送到我这里来当诱饵了,真可谓用心良苦啊!”
  “你胡说!”道长的攻势瞬间凶狠起来,一尺半长的拂尘瞬间爆长数倍,银光从尖端射出,直击妖孽的小腿,猛地烧出一个洞来!
  我大惊,妖孽说的是真的!?看郑兄的样子,像是被讲中心事,已经不顾官老爷夫人的死活了!
  “哟,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吧!”女人也不顾腿上伤势,右手食指在伤口处猛地连皮带血抓下一块肉来,血水挤到另外一只手掌之上,红色的液体瞬间幻化出一副似鱼非鱼,似鸟非鸟的形状,只见她的两片朱唇开始飞速翻动,口中念念有词道,“受吾之血者,听吾号令,聚集与此,誓灭此人,至死方休!”最后尖啸一声,那叫声与鸳鸯之声极为相近,随后她把掌心内结起的血图猛抛向道长,趁着郑兄向后躲避之际,跳入夜空中,失去踪影。
  “又被它跑了!”郑兄恨得用拂尘猛地扫过地面,坚硬的石铺路上,立即划出了一条深深的划痕。
  而我却无心顾及这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妖妇所说之话——原来我本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这一切都是道长套在我身上的吗?郑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骗我的?
  想问他要个解释,我道:“郑兄……”
  骤然响起的轰鸣声把我的话全部淹没,房子开始抖动,不同的方向开始冒起阵阵雾,有什么东西正朝我们靠近过来!难道刚才那妖孽的术法开始发挥效用了?
  “来了!”道长满脸的严肃之情,“逍愿,你的事情,等我解决了这些再与你解释!”
  
第七章 百鬼夜行
  “哄隆隆”的轰鸣声持续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那些四周零散出现的雾源源不断向衙门这里靠近,一边还带来浓重的泥土与腐烂的味道!
  道长抓住我的腰身,轻松一跃,把我带至屋顶,吩咐我保护自己,不要乱动,之后又翻身下地,瞬时间变回年轻的状态。
  郑兄还是这个样子比较顺眼啊,我在心里偷偷感叹道。
  找了个合适的姿势趴在房子的坡顶上,我一心只顾着郑兄的安危,没心没肺地把有没有被他利用那件事暂时抛在脑后,等着接下来会出现什么。
  雾越来越近,慢慢幻化出一些东西来!
  天啊!那都是什么!
  我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切变化,这两天见到的鬼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刻见到的多!那种心惊的感觉实在不是用语言能形容的!
  雾中不乏一些没有肉、空有一副骨架的尸体,脑袋上头发散乱、肚子内脏通通被掏空的女子,还有双脚像被野兽咬断一般、只能用双手爬的老人之类的东西!随着鬼怪的加,腐烂的恶心气味也越发浓重起来!粗略看去,出现了起码有上百只鬼怪!
  我万万没想到刚才的术法居然会这么厉害!
  衙门的各个角落传出阵阵尖叫,这些人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情景,纷纷紧闭起房门。
  这些鬼也没有去管他们,它们的目标直指这边。
  “逍愿,接下来我可能顾及不到你,你自己要小心!”从我所待的角度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但郑兄说这些话的语气很急促,可能连他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势。
  受这种紧张气氛的影响,我原本就已经狂跳不已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郑兄没有过多久就被群鬼包围起来,气与银光在他们之间交织不停,每只鬼的攻击方式都不相同,有抓有啃有扑有咬的,数只恶心的手时不时从他的身边擦过,我这个在旁边看着的人不知给他捏了多少把汗,几次都是勉强躲过。
  “小心!”
  “啊!”
  “郑兄,后面!”不断的闪避中,郑兄的衣服已经被抓破了好几个口子,藏青色的道袍颜色极深,以我的目力是绝看不出上面有没有血色的,只觉得他的动作虽仍流畅,额头上却已经泛起不少汗水,在月光下反出让人心疼的惨白。
  在满是恶鬼恸哭的声音中,偶尔能听到我紧张的叫喊声,虽说对郑兄来说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而且他的战斗方法对于我这个门外汉来讲,可说是完全看不明白。有时候以人的本能来说,我认为绝对是该后退时,他反倒迎上去,一阵奇怪的手势之后,周围的鬼怪就会倒下一片,我的呼声大概也只能帮上倒忙,可是他在努力时,如果我不做些什么,只会让我更难熬。
  约摸过了三柱香的功夫,郑兄已经解决掉了绝大多数的鬼怪,他身边的危机已经基本解除了,我心头紧绷着的那根弦也能稍稍放松一下。因为趴在斜坡上有一些向下滑,再加上伏在屋顶的衣物都汗湿了,我干脆坐起来,两手撑在背后维持平衡。
  “滴答——”一滴水正巧落在我的手背上。
  下雨了吗?随手把这滴水擦到衣服上,我并没有在意这件发生在打斗之外的闲事。
  “滴答——”又是一滴,滴到了同样的地方。
  若是下雨的话,怎么会只瞄准了一小块下?
  怎么回事?随手甩甩,在把水滴甩离的时候,“啪”地一声,我居然拍到了一……一个又软又粘的物体!!!!?
  心脏猛地一收缩,我瞬间收回手,但是那种粘稠和软却没有弹性的触感却一直留在指尖。
  我知道,后面一定是有什么!
  方才的水滴说不定就是………
  那是什么!?我连忙查看衣服,没有其它颜色……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是那种粘腻又实在的手感,确实存在过,后面到底是什么!?
  正是因为知道它已经来到了背后,我才更是恐惧地不敢回过头去看!
  但是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得不看,危险已经近在咫尺了!
  吸了很长一口气给自己壮胆,直到把胸口都弄得疼了,我才转一寸回半寸的犹豫着转过去……
  “啊————”我原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可是这东西的外貌已经彻底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范围!
  这是到底是什么!
  它几乎已经没有脸了!该是脸的部位,肿起来一个又一个黄色透明的脓包,里面流出恶心的粘液,还有一些白色的物体在那些脓包里面扭动!其中一个脓包已经破裂开,透明的粘液正一滴一滴向下流淌!破开的脓包中凹陷最严重的地方,是一个很明显的手印!那是我方才不小心……
  “呕————”
  对视了有一会儿(如果它那是在看我的话……),它咧开那张不是嘴的嘴朝我“婉然”一笑,飞速伸长手臂,猛推了我一把,那力度根本就不是人类的力量范围!
  我在屋顶被掀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跟斗,完全控制不住身体,就往下面栽下去!
  “救命啊——!!!!!”我惨叫!
  如果真的只是把我推下去,最多摔出些青紫的块来,那至少还有命在,怎么也伤不了我的性命,但是下面居然还有另一只同它长得差不多的鬼,它的眼睛瞪得几乎能从眼眶里掉出来,皮下的那些类似蛆虫的东西也跟着兴奋地抖动起来,它张开双臂,等待着我自动掉进它怀里!这两只双胞胎鬼是想一起分享我!
  不要!我不能掉下去!它们一定会把我生吞活剥了!现在的我简直就是在直面死亡!
  脑中一片混乱,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手忙脚乱地在屋檐寻找能抓手的地方,掉下去就是死!掉下去就是死!只有这一句话在回响!
  突然,我的双腿被一双有力的双臂猛地拉住,生生制住了我往下掉的势头!
  那只把我推下的鬼在后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惨叫声!
  得救了!
  我狼狈地被拖回屋顶上,回过神来后,感激地回头道:“谢……啊————!!!!!!”
  那个救了我,顺带把蛆虫鬼踩死的人不是其他,正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仵作啊!!!!!
  我以为是道长!我该怎么办!?为什么我这么年轻就要遇到这种有些人活了一辈子都不可能会遇到的事啊!!!!!
  发觉是谁后,我死命蹬腿,它牢牢把我的双腿并在一起,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方才在我眼中仿佛天神般救我一命的双臂,现在简直可比地狱的召唤,我拼命挣扎,它的手却越箍越紧!仿佛能把我的双腿直接拗成两段!
  一边抓着我的腿,仟作身子不动,脖子渐渐伸长出来,然后整颗头缓慢扭过来!
  别过来啊!
  我小幅度扭动起来,对仵作已经靠过来的脸,只能不停躲避着。
  怎么办?郑兄被几只难缠的鬼怪牵制住了,想往我这里却怎么也不过来。
  对了!我还有“破”咒!
  可是我这半个身子掉在外面的情形,就算使用了,也会直接落入那只在下面守株待兔的恶鬼手中,如果我能再回去一些……
  “你别过来!不然我不客气了!”我说着话引开它的注意,试图把身子一点点往里缩。
  “咯咯咯……怎么不客气?”它又凑过来一点。
  “你口中的大人也被我打走了,我自然有的是办法对付你!”继续往里蹭,我用故意用虚张声势的语气与它虚与委蛇。
  “休想骗我,方才大人分明占尽上风!”
  我要维持冷静,不然被它看出端倪,只会适得其反。
  边与它斗嘴边向内挪动,终于在最后让我退回到了安全位置。
  长呼一口气后,我大叫一声“破”,额间瞬时热起来,银光再次暴射,照亮了极大的范围,似乎比刚才对付妖孽时更强了。
  仵作的身体接触到银色光芒,瞬时从内部爆开,被炸得四分五裂。
  然而我千算万算,却少算了一件事!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
  仵作的身子被炸开的瞬间,那些可见的形体在被毁坏之后没多久就自动消亡了,但是消亡时却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力量,直直地把我从屋顶掀起,往下砸去!
  完了!头向下!
  照这个速度,不直接摔死也会落个半残啊!原先在下面的那只鬼,也已被银光吓跑。
  这回正真的没救了……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没想到我李逍愿只活了短短十九载,连年轻女子的小手都没有摸过一下,更别说是温存了,还没来得及风流天下,一切就要结束了……
  鬼害我没有成功,最后反倒是自己害死自己……
  爹……娘……孩儿不孝,还没来得及给李家留下后人,我就要去了……
  都说人死之前,脑海中会浮现出至亲之人,实在不假……
  
  “逍愿!!!!!”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时,我的身子忽然一歪,接下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先是胸口被一条东西缠住,身子强制横了过来,总算是避免了头着地的境地,我惊得猛睁开眼睛,却眼前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紧接着猛地承受了一下冲击,胸口与一物体发生猛烈碰撞,那即有些结实却又带些柔软的似乎是郑兄的胸膛,身子被紧紧固定住,他的双臂紧搂住我上身,随后又是连续翻天覆地的翻转,简直像要把我的内脏都从胸腹中挤出来!
  最后停下来时,我发觉自己的背部正靠在一片冰凉的地面上,郑兄压在我的上方。
  疼!……全身上下痛得不像是自己的,几乎让我恨不得立刻晕过去,但是这样的疼痛也让我明白,我居然活下来了……
  “唔……逍愿,你没事吧?”身子上方的发出阵阵温暖的气息,一个喘息的声音如此说道。
  眼前还是一片模糊,即便是睁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清,但听到他的声音,却使我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了,郑兄又一次救了我。
  “嗯,没事,就是……疼得紧,嘶……”才讲这么几句话,就让我疼得一阵呲牙。
  他松了口气似的长呼出一口气,又在我身子上趴了好一会儿才困难地撑起身来,口中喃喃自语了一些什么,说得太轻了,我没听清,想来郑兄为了救我,必定也是受了伤了,只是不知他伤在哪里,有没有大碍。
  由于上方没有了郑兄对视线的阻碍,我一下子看清了现在的形势!
  足有十几只在刚刚的打斗中侥幸未死的鬼怪,见到我们滚作一团,一时失去战斗力,便以极快的速度集体攻过来。
  而郑兄自刚才坐起来一些之后便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他紧皱着眉头,额上全是冷汗,嘴唇上血色全无,轻轻颤抖着,似是一下子痛得没法动弹一般。
  一只没剩几两肉的鬼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一晃便到了我们的旁边,伸起它流着绿色脓液的右爪便向郑兄的脑部抓下来。
  我一急,不顾全身上下连绵不绝的痛感和刹时起身时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飞速扑向郑兄。
  “小心!”狼狈地抱着他连滚两圈,最后护在郑兄的上方,我便再也动不了了,全身的骨头像是要断掉一般,再次疼得我眼前发。
  恶鬼的爪子一定是抓到我的背了,除了方才的那些伤外,背部明显多出一种火辣辣的疼来!
  想我自幼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宠着,即便是习武,也不曾受过这般苦楚,今天算是我李逍愿活了十九年中最疼的一天了,不知道能否熬得过去。
  咬牙忍过一阵阵袭来的晕眩感,我一翻身便从郑兄的身上翻下去,心知不能再打扰他杀敌了,不然两人都活不过今天。
  背碰到地面的一瞬间,刺骨的疼痛让我本能地蜷起身体,想不到那恶鬼一爪当真厉害……
  “……愿……你……么样……”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虚无缥缈起来,郑兄似乎是在对我说话,但我怎么都听不清。
  身体也像不是自己的一般,变得轻飘飘,只有无止境的疼痛不停地刺激着我的意志。
  眼前忽然金光与银光交织,如梦似幻,似乎连背上的伤口都不怎么烧了……
  “逍……忍……”耳边鬼怪哭叫声一片,好像还有一个人在边上说话,听不清,吵死了,你们消停些吧,我好困……
  
第八章 结案
  头疼……
  一觉醒来,我犹如喝了一夜酒,宿醉未醒一般,脑筋浑浊,头痛欲裂。
  整个身体也不像是自己的,连动一根手指都尤为困难,更不用说发出声音了。
  但是我很想喝水,喉咙深处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如果再不喝水,我就要活活烧死了。
  “水……”努力了好久,待到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来,那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身边没有人吗?我好不容易花尽力气讲了句话……
  小茶呢?为什么不在?
  想起来了,我是受伤失去意识了!
  我没死!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居然也活下来了!那郑兄应该把那些鬼怪都打败了,他的伤……
  突然想到郑兄的安危,我猛地想跳起来,结果当然也可想而知,身体小幅度抽动了一下,疼得我连吸几口凉气!
  “你终于醒了!”床边有人,“过了今天你要是再不醒……”
  郑兄的声音!我缓缓睁开眼睛,身体的知觉慢慢恢复过来,这才发现自己是趴着的,视线所及只能够辨别出自己是在一张床上,眼前是红木的床头,好像不是我府上的床?
  这是哪里?既然都把我安排在床上了,为什么要让我趴着,不能好好躺着吗?
  对了……我的背受伤了。
  “要不要喝水?”话虽这么问着,可听他的脚步声,已经给我拿水去了。
  待他回到床边把我扶好,我才发觉郑兄的身上缠着厚厚一圈纱布,显然是受伤不轻。
  “叫……小茶来吧……”喝下几口水后,觉得嗓子没有一开始那么难受了,我才能勉强说话。
  “现在是深夜,小茶已经睡下了。”郑兄把我小心翼翼地放下侧躺好,这才自己喝了几口水,坐到床边回答我。
  深夜?我被带去妖孽的房间时大约刚敲过二更,这么说我才昏迷了没多久?
  “我昏迷了几个时辰了?这里是哪里?”
  “你已经昏迷了四天了,这儿是衙门的客房。”
  已经四天了!?难怪嗓子会这么难受,肚子也空空如也,饿得紧。衙门的客房又怎么会供我养伤?满肚子都是疑问,每个都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似是看出了我的疑问,郑兄体贴地道:“你刚醒,还不适宜多说话,为兄去给你弄些稀粥,你先吃些,再继续给你说明可好?”
  见郑兄伤成这样,还要为我操心,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但他的一番好意,我也不忍拒绝,只好点头。
  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直到郑兄进来的声响把我再次吵醒。
  “趁热喝吧,我喂你。”说着便自己坐到床上,把我扶起,半个身子靠到他的肩上,一小口一小口小心地吹凉后,喂到我的嘴里。
  因为我们两个都受着伤,郑兄顾及到两人的伤口,姿势尽量做到舒适却又不会痛,这让我的动作看起来像是个女子一般,小鸟依人似的靠在他的怀里……
  “那天你昏迷之后,我便快速击退了众鬼,你的伤口上有毒,我在退敌时虽已用术法为你祛毒,但敌众我寡,祛毒之术施行的断断续续,在完全退敌之后才完全解去。你背上的这伤,恐怕会一辈子留下可怖的四条抓痕了……”
  吓死我了……听他这番叙述的前半段,我以为这伤没治了……原来只是四条疤,真是吓死我了……
  当即摇头微笑表示无妨,疤痕虽然吓人,好歹命是保住了……
  “退敌之后,我本也受了伤,原想着若是官府的人不由分说把我们抓了关牢里,却该如何是好,没想到这县老爷倒是个明事理的人物,不计较自己的妻妾如何,或是后院为何会被破坏至此,反倒把我们引进客房,请了大夫让我们能好好养伤。”
  县老爷要是明事理,我怎么可能会被抓进来关牢里……
  想来他一定是早就发现自己的妻妾不对劲了,却又拿她没办法,今天不费他一兵一卒便把这事情解决了,当然对救他于水火的郑兄以礼相待了。
  心里是这么想,我却也没打算把这想法告诉郑兄,他长年居住山上,那里都是些心地纯良的人,难得他心性如此单纯,我又何必把这些世间污秽的想法告诉他。
  “县老爷之后又去你府上通知了小茶过来,等你的伤养好了再一起回府吧。”
  “那妖孽……?”
  “还是被它逃了,想不到它在下山的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居然吃了这么多人!”郑兄有些恨恨地说。
  我一惊:“吃人?”那些恐怖的狱中情景再次浮上我的脑海中,照郑兄话来说,那个死状恐怖的男人,是被吃了?
  “说是吃人,其实……”郑兄欲言又止,方才没什么血色的脸,显出一些红色来,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它靠与人……与人□来治伤或附身,那天引你去它房中,想必是觉得你最为合适,想与你……
  “原本牢中的死伤没有如此快,没想到待它把伤养好之后,居然吃得更凶了,每食用一个身带灵力的人,它就能强上一分,才事隔一个月,它居然能强到这等地步。那个“百鬼夜行”的咒术极为厉害,被它‘吃下’的人都会不得转世,被迫听从它的命令,这个咒语便是命令全体奴隶对施咒对象执行残杀的追杀令,贫道当时幸而没有被它的血咒直接扔中,不然今后定是没有安生了,除非回山上请师傅替为兄解咒。
  “对不起,逍愿,我非但没能保护好你,还让你身陷危险之中,甚至低估了它的力量,敌不过它还自己送上门去。”
  “原来是这样……”我现在连说话都有些累,不过我仍然喘息着道,“我以为……郑兄是不愿……杀那妇人……”
  “她早已经死了……”说到这里,郑兄的眼神有些黯淡,“被那妖孽附身,除非主体的意志极强,趁着意识被它腐蚀殆尽前把它出体外,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自从我打探到消息,到找上门去,少说也过了六七天时间,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它把那副身体完全收为己用……”
  “那……我见你不忍对她痛下杀手,这是为何?”我奇怪道,在打斗中,我一直以为郑兄顾及妇人的身体才不落于下风,谁知竟不是这样?
  “妖孽把命门送到为兄面前时,实质上同时也在偷袭我的要害,它用的是玉石俱焚的招式,它已经灵体脱离过一次,再换个身体也无甚影响,只是再找个新身体需多花些时间罢了,可我却不能这样。”
  难怪郑兄打得如此束手束脚,原来她用些下三烂的方法。
  随后我又忽然想到,既然妖孽每晚都需“吃”一人,她为何不自己找上门来,反而是让其它手下过来?且她既然藏匿于官府,为何不直接控制住县太爷?
  我把这个疑问提出来,郑兄先是想了一会儿,道县太爷能力不足,变成手下也只能是个出来杀人的下仆,不及仵作能力强。至于手下,许是她自己懒,不愿亲自出马寻找猎物,于是派手下探完路才去‘食人’。郑兄之后又讲道,附身所需时间应该比单单‘食用’灵力所需时间漫长,所以我才被她带到房中。
  “不管怎么说,官府的这件案子……也算是结束了……今后我们,留意打听,附近有没有……类似的……”
  “接下来便是快些把那妖孽找出来,不能让它再继续危害人间。”
  我点点头,为那美妇人觉得难过的同时,心里还是有一些小小的疙瘩,郑兄为我将整件事解释得这般详细,却绝口没提那件用我做诱饵的事。
  虽然我愿意信他,但内心的深处,总是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解释的。
  吃了半碗之后,我便觉得腹间舒服了很多,摇摇头不吃了。
  郑兄又温柔地将我放下,收拾了一番之后再次趴回到床边,给我揶揶被子。
  见他面带倦容,却又强打起精神的样子,明明了受了重伤,反而一直在照顾我,我心中既是愧疚又有感动,于是道:“郑兄,这张床足够宽敞,能睡下两人,你也受了伤,就上来睡吧。”
  “没事,轻伤而已,我怕会压到你的伤处。”他轻轻一笑,不愿上来。
  “郑兄这样,让小弟怎么能安心睡呢,何况这伤……恐怕是,小弟从屋顶摔下那时所受的吧……咳咳咳……”一下子讲了这么多话,嗓子难受得我直咳嗽,咳嗽的动作又牵动了全身的伤口,越是咳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若是……咳咳……若是不上来,就叫小茶来吧……咳咳……”
  “好了好了,为兄睡上来便是。”他又给我喂了几口水润润喉,总算是止住了咳,“你别再说话了,好好休息吧。”说完便一翻身上了床的里面。
  背后瞬间感觉有些暖暖的,也不知是我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温暖。
  刚有些睡意时,郑兄似是终于想好了似的,忽然道:“逍愿,若我说我没有在你的身上动过手脚,你信吗?”
  “信,我信你。”如叹息一般,我轻声回答。
  就是这么一句话,能打破一切桎梏,我顿时觉得胸口无形中堵着的那股闷闷的感觉,都随着这一句话而烟消云散了。
  其实也就是想要这样的一句话,我明白他想努力为世人除害的心,就算是作诱饵,也定是在确定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的,只是他没料到妖孽的实习变强了罢了。
  “可是我还是眼睁睁看着官府的人把你送到它手上……把你当成了诱饵送到它手上……你……?”郑兄自责地低喃着同一句话。
  “不用说了,我真的不怪你,休息吧。”勉强伸手过去,握住郑兄的手掌,安慰道。
  “谢谢你,逍愿。”暖和的手掌轻轻回握了一下我的,郑兄的声音中都带了一丝柔和的意味。
  “嗯。”
  再次快要睡着之际,在极远的地方,又似近在咫尺,我听到一阵阵琵琶的声音,一个悠扬的声音在这弹奏声的伴奏下,婉婉地唱着: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这是什么人在唱?朦胧之间,我没有去深究……
  
  第一个故事 疑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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