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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 by 溦年

01
  “所以?”郧棽极力忍住面部抽搐的表情,还要挑起自己半边的眉毛,虽然可以想象此时此刻自己展现出的是如何怪异微妙的神色,却还是忍不住要做挑眉这个动作以释怀弥漫在周遭空气中几度欲侵袭而来的尴尬气氛。
  “所以!我身边这个男人——我的上司!可以说是我个人认为到目前为止最配得上你的男人!”这气势恢宏足以惹来方圆几桌人视线的声音来自于桌对面那个叫郧溆的女人。虽然郧棽万分不想承认自己和她有四分之一的血统来自同一祖宗。这个眼戴银色半框眼镜,身着正装,发肤精致,看上去精明能干的女强人一个,他的表妹,显然是一下班就用了什么猥琐办法把顶头上司拐骗过来又十万火急通知了自己。如今在他面前魔掌乱挥,口沫横飞,形象全毁,为的就是推销她身边的那个……呃……男人?
  是男人……是男人啊……
  
  虽然是男人,但郧棽还是意识到一件事情……没有搞错的话,这个场面怎么看怎么都像是……相亲?
  让自己的上司和自己的表哥相亲?
  郧溆表妹到底是心血来潮到了什么程度才让这件事情如此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郧棽微笑着保持风度,摩挲着咖啡杯的右手忍不住想直接扶额。
  而对面坐在表妹身边的上司,名字好像叫做苏溍沦,也挂起一脸无奈的神色对他点了点头示意。
  郧棽头痛得听不进任何话语。他从昨天开始就没睡觉,一直到今天下午3点才倒下挺尸,谁知道还没挺够两小时就莫名其妙被一通电话拉进了这样的场面。
  
  杀人放火,偷抢拐骗,奸yin掳掠。事实证明人在冲动的时候潜能即会瞬间膨胀爆发,发生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其实都不奇怪。此时此刻郧棽脑海中惨绝人寰的犯罪意念已经飙升至自我后怕的程度。只是他懒得动。
  
  低血糖,低气压,低什么都好。总之起床气严重的人最好不要去惹。
  表妹就是知道自己在陌生人面前会有所收敛所以才这么具有冒险精神吧……
  
  相亲?
  对面那个一看就知道不是同性恋,至少不是完完全全的同性恋的男人,怎么就被表妹替自己给相中了?
  郧棽不想思考任何问题,浑浑噩噩,有些自我沉浸。
  连表妹什么时候跑路走人都没有发现。
  
  续第三杯咖啡的时候被苏溍沦礼貌阻止,示意咖啡多喝伤胃。
  郧棽对这个陌生男人投去感激眼神,然后才发现耳边的聒噪已消失良久。抽搐的表情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下去。只好深深叹息。
  “真是难为你了,苏先生。表妹一向这么的……雷厉风行。”
  “哪里。郧溆是个好助手。”
  “能得苏先生赏识是她的荣幸。只是她诸多无理要求还望你能够见谅。以后,还请苏先生多多关照她。”
  “自然。”
  
  于是郧棽觉得,客套话接近尾声,闹剧也该收场。慢悠悠掏着口袋,欲扔了钱早些回去装尸体。
  
  对于苏溍沦的印象,郧棽大致停留在社会精英,教养良好这两方面。外加长相端正,五官健全,声音有催眠作用,年龄和自己差不多这几点,也算得上是记住了比较大体的概念。
  事实上现在郧棽听什么声音都会达到催眠效果,即使已经两杯咖啡下肚。
  用长相端正,五官健全这样的词,实在形容不出一个人的样貌。不过郧棽并不善于记住人的长相。学生时代与他接触了整整一年的同班同学他都不能将脸和名字准确配对。毕业后的一些小型同学聚会,他会一脸莫名地看着一张两张三张四张陌生的脸跑到他跟前对他说好久不见。在他眼中不存在漂不漂亮、英不英俊,只有正常与不正常。再漂亮的脸,也不过是你有的他也有,位置相当,功能无异,而且,都是爹妈给的。
  简而言之,郧棽天生就缺乏对于人类面孔的审美观。也许是这无伤大雅的缺失造就了性情淡漠,又或者是淡漠的性情造就了这样的缺失。不过在社交场合,装熟络的本事还是有的,并不影响与人交往。仅仅是不喜欢多接触陌生人罢了。
  
  ……
  所以……他想快点走人啊……但是……他的钱包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苏sū 溍jìn 沦lún
郧yún 棽shēn
02
  意识从半朦胧状态转为清醒。衣袋,裤袋,摸了两三遍。空空如也的感觉让郧棽冷汗涔涔。
  见鬼!
  居然没带钱包!
  
  苏溍沦看着对面明明手忙脚乱却还要故作镇定的郧棽,着实有些好笑。
  过来相亲不是他的本意,仅仅因为答应了郧溆那件case漂亮完成之后自己随之处置,没想到就跑过来和她表哥相亲了。那姑娘嘴里叨叨絮絮全是表哥表哥怎样。苏溍沦本来是对郧溆有些兴趣,不过如今这些兴趣都加倍放在了郧棽身上。
  郧棽,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诗意。
  云深不知处……
  
  苏溍沦不排斥同性恋,但他总认为女人柔软的身体才比较适合自己。两个男人在一起,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情。虽然有过被同性追求的经历,却是每次都被自己委婉拒绝,所以苏溍沦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对同性产生好感。郧棽是第一个。
  不过对方对自己兴趣缺缺的样子,令苏溍沦有些惋惜。他又为这份惋惜,暗暗称奇。
  苏溍沦知道自己是那种对待陌生人员冷漠薄情的人,在马路上扶起跌倒的老太太这种好人好事从来和他毫不相干,他最多是瞥一眼,然后当个路人甲。
  他只对熟悉和赏识的人和颜悦色。
  但是从第一眼见到郧棽,他发现自己无法建立那道疏远的高墙。
  郧棽有一种懒散清雅的气质,不自觉地散发出来,让人觉着舒心。干净面容虽不惊艳,却是十分耐看。和苏溍沦那种凌人英气,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苏溍沦看着郧棽东摸西摸的样子,显然是钱包没带。本想稍稍逗弄一下的心情,在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后,硬是压抑下去。
  叫住路过的服务员结账,对郧棽投来的略带踌躇和感激的眼神会心一笑。
  
  “明天,我叫郧溆把钱还你。”
  “嗯?”苏溍沦有些不明所以,愣怔片刻,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不用,当我请客。”
  “这怎么好意思,再说,你也没理由请客我吧。”
  ……
  
  又客套了几句,郧棽终于得偿所愿,拒绝了苏溍沦要送他的邀请,踏上归家之路。
  
  想要保持距离的举动如此明显,苏溍沦突然觉得有些沮丧。
  在事业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即使是失败,他也从不会感到沮丧这样微透着消极的心绪。他不会强求,但会努力。所以才年纪轻轻就有一番业绩。他拥有实力和毅力,专业知识和才能亦是优良,再加上优渥的家庭背景,想要不成功都难。
  但是在感情上,却并没有如何光辉的成就。他有过几任女友,对方都以还是做朋友比较好这样的理由分手了。虽然拥有吸引女人的条件和相貌,但是以工作为重心的自己从来不知道女友要的是什么,他以为只是像普通恋爱那样约会就可以了,虽然有些浪费时间。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无非就是那点事情。到后来,不如干脆当个自由的黄金单身汉来的逍遥些。
  以至于……自己的得力助手,居然介绍男人给他认识。
  
  这的的确确是一场闹剧,却值得回味和欣喜。
  
  苏溍沦全当它是一场不算艳遇的艳遇,他们连名片电话什么都没有交换,虽然有郧溆作为连接点,苏溍沦却觉得,也许他们会这样再也见不到面也说不定。
  
  人与人的交往,最忌强求。性格迥异,却可以有相同的志向;志向不同,依旧能有近似的爱好。陌生人之间的联系,其实非常简单,相识到熟识的过程,至多一个月便可,关键在于心中存在的是接受抑或排斥。人总能寻到相处的方法,就看是不是愿意去寻找那样的方法。适应是种奇妙的能力,因为有这样的潜能,人才不至于轻易崩溃。
  而郧棽和苏溍沦这两个人,其实都有些随遇而安的性情。只是环境使然,让一个不愿意多接触别人,而另一个只愿意接触有利害关系的人。
  所以,对于再次到来的相遇,是两人稍感错愕,又能轻易接受的开始。
  
03
  郧棽来到VICA工作室的时候,顶着深深的眼圈还架着一副框眼镜想要掩饰精神不济、半眯着打瞌睡的双眼。心情恶劣,大清早的就要抱着一坨纸张过来交稿当然心情恶劣。好吧睡眠不足已经成为常态,而且是他自己活该,但能不能不要这么早就开会啊让他耳根清净会吧!
  郧棽一双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好不容易忍住冲上去把自己的头头灭口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瞄准时机就从会议室后门开溜。反正开会这种事情,不过就是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听些废话,真正用得到的信息在笔记上至多寥寥两三句,而他这种可有可无的小职工,等着接任务就行了,工作室未来发展和前途关他什么事,只要不倒闭只要发工资,天下大事都是屁事。
  郧棽打着哈欠摸进头头的办公室,把稿件往桌上一扔,自己冲了杯咖啡抿了两口,便径自爬到沙发上去横着了。
  
  瑞琳推开办公室门就看见这个大男人姿势不雅地躺在沙发上,沙发一边有已经冷却的半杯咖啡。叹了口气,把咖啡倒掉,换上奶茶,又放了早点,便当男人是透明,自己回到办公桌上仔细翻阅起男人带来的稿件。
  半分钟不到,就听见男人悉悉索索从沙发上挣扎起来,慢滔滔摸早点的声音了。
  
  “怎么又是奶茶?”郧棽举着杯子一脸嫌恶。
  “怎么又逃会?”瑞琳还给他一个嫌恶的表情,虽然已经习惯男人过于随意的举动,还是忍不住要训斥。不过熟知男人毫无规律的生活作息,又看看手上让自己绝对满意的成品,火气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瑞琳就是VICA工作室的创始人,郧棽的头头,和郧溆是大学同学。偶尔一次在郧溆那里看见郧棽的画作就使尽手段把郧棽挖进自己的工作室。虽然发的工资不高,却是给予郧棽弹性绝对大的时间,只要在期限内完成任务,不必朝九晚五天天上班。这倒也让一向随性的郧棽轻易接受,反正钱不多没关系,饿不死就行。
  郧棽没有接受过专业知识的培训,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才让自己创作思维不至于受到局限。从小喜欢涂涂画画,但因为家里经济条件并不怎么好,老师的夸赞和建议都是白费。有天资也没用,自学成才才是正道。
  专业书籍他钻研过大批,不像人家拿这些书当教科书考完试就扔。绘画功底是需要日积月累的,说深不深,也就这么些年头。郧棽没有想过自己可以靠这个吃饭,想来也是人品比较好的缘故。因为靠这个吃饭了,偶尔也需要画些死板僵硬的东西,郧棽却并不排斥,全当磨练。毕竟现在工作这么难找,像他这种喜欢写写画画的人,又没有出众的文凭,能有这么个工作就该偷笑了还要求什么呢。
  
  被瑞琳看上其实是有些欣喜的。得到肯定,自己的作品就不再是死物,就不再像孤魂野鬼一样躲在角落里,它们被放在明亮的太阳底下,接受注目,像是生长成熟展翅高飞的孩子,与他分离,又存在着牢牢羁绊。
  
  “下午有人过来,你呆在这里睡会,人来了我叫你。”
  “又来?小瑞琳你自己算算这个月已经几件了。”
  “滚!别叫我小瑞琳!”瑞琳抬头赏了郧棽一记白眼,又低头看起文件,“这次比较大,时间也很宽裕,有两个月,你接不接?”
  “两个月?”郧棽双眼闪光。
  “嗯,给SELESON的男用香水画海报。”
  “男用香水?饶了我吧!你难道不知道我有过敏性鼻炎?”
  “小郧棽……”瑞琳扔下手中的签字笔,双手托住下巴,挂起缓缓笑颜,“难得人家看重我们这间小小的工作室呢……”
  郧棽只觉冷风嗖嗖,勉强牵了牵嘴角,还是死皮赖脸道:“多加两个礼拜假期。”
  “一个礼拜。”
  “一个半。”
  “半个礼拜。”
  “好吧就一个礼拜。”郧棽撇撇嘴,反正和瑞琳讨价还价一向占不到便宜。盯着瑞琳的脸小半天,又小声开口:“下午有美男来?”
  “怎么这么问?”
  “你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滚!”
  
04
  这一滚就滚到了下午。
  
  郧棽躺在沙发上,并不舒服。空间局限,摆不出什么惬意的姿势。胀痛的太阳穴让他轻轻皱眉。不断滚动的眼球藏在眼皮下诉说着梦魇的缠绕。
  这是一个反复了多次的梦境,自己一个人,还是个男童,在无垠的暗中奔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汗水流下来,进入开口喘息的嘴角,酸涩的滋味漫延,侵蚀味蕾。厚重的暗像是要阻挠,让他的四肢灌入铅一般沉重。但是自己不能停下来,疲惫从身体每一寸散出,给予警示,他甚至觉得自己会窒息,却依旧不能停下来……
  
  被手机闹钟吵醒的瞬间,郧棽睁开双眼呆楞地环顾四周。头很晕,身体也不想动。但是他为自己能够在这个节骨眼上醒来,舒了口气。
  也许他之所以没有良好的睡眠习惯和规律,只是因为想让身体劳累,累到没有做梦的余地……
  
  挣扎着爬起来,又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郧棽整了整衣领,又冲了杯咖啡喝下。推门而出,想去洗把脸。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又颓废。
  
  在洗手间,不断用冷水泼向自己的脸。用力太猛,一些水珠进入眼睛,有些酸痛。反射性闭紧双眼,摸索着一旁的纸巾。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手里已经被塞入想要的东西。郧棽道谢,想来是一起的同事。擦干眼睛,戴上眼镜,抬头一看,镜子里站在身边的那位,正带着笑意望向自己。郧棽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转过头去看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语气略带犹豫和询问:“苏先生?”
  苏溍沦点了点头。
  郧棽额头上还有些水珠未擦干净,它们顺势滑落下来,沿着眉角,落到了眼角,然后像是落泪一般留下了痕迹。郧棽没有在意,直到不长的睫毛上也沾上了三两滴水,才又抬手用纸巾将它们擦干。
  不知道是刚睡醒的缘故,还是刚才眼睛进水的缘故,郧棽的眼眶,有些不自然的微红。这些微红在镜片后面无法隐藏,落入苏溍沦眼里,心中竟产生某些异样,一种情愫慢慢渗出,逐渐溢满,流向身体每处。苏溍沦突然想用自己的手,帮忙抚去那些水珠。
  
  郧棽调整了一下状态,挂上笑容。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
  郧棽前脚刚踏出,一只手就一把把他拽得差点踉跄倒地。
  瑞琳深吸一口气,显然是有些恼怒:“跑哪去了……小郧棽……”随后眼尖地看到郧棽身后的男人,立即把狰狞的面目卸下,隐藏住眼底的春光,变成一副温柔干练的样子。从容带着郧棽走过去。
  “苏先生。”瑞琳上前,微微颔首,将郧棽也拉过来些,“这位就是此次要帮贵公司产品设计海报的郧棽。”
  苏溍沦向郧棽伸出右手:“好久不见。”
  郧棽愣愣地和他握了手。男人的手掌温热而坚实。郧棽有些奇怪,自己居然记得这张脸。距离上次,大概已经有一个多月过去了吧。
  
  瑞琳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陪同两人一起回到会议室商讨细节。
  
  途中。苏溍沦细细观察着郧棽。那柔和的侧脸还未退去的几条淡淡红痕,似是诉说着办公室沙发皮质并不柔软。后脑勺有几撮短发不明显地翘起和扭曲,又仿佛是告知不雅的睡相。鼻息之间,隐约可以闻到一些淡淡的咖啡香味,虽然是那种速溶的廉价咖啡。
  苏溍沦发现,郧棽这个人,会在无意间吸引自己的眼球,而自己的注意力,亦会不知不觉就落到了那个人身上,探索出轻微细薄的惊喜。
  
05
  设计此次SELESON新款香水“迷”的男人,叫冯维彦。个性追求完美并且有些神经质。他的口头禅是“你必须了解”。
  郧棽一踏进会议室就有睡觉的欲望。还好先前补眠充足,才提起精神和眼前这个香气四溢的男人打交道。
  其实冯维彦身上的香味并不刺鼻,是SELESON经典系列里偏向古风的淡雅清香,同样是他设计的得意作品。搭配一身气质着装其实非常合适。不得不承认他的品味异于常人又恰到好处,给人些微的惊喜又并不会显得突兀。
  
  刚坐定下来,冯维彦便拿着一瓶“迷”的样品洒遍了会议室每个角落。顿时整个空间沉浸在一股舒适而迷离的香气之中。
  
  “你必须了解,我们需要这款香水以最迅速汹涌的气势打进市场,它有实力引领下个季节香水潮流的先锋,并且它的卖座从新品到经典将会一直摆放在柜台最前端,所有有品位的男士,都不应该缺少这款香水……你必须了解它代表的意义,它能使人产生不同的沉浸感,或许是迷恋或许是痴迷,又可能带着淡淡的伤情和茫然,吸引着他人和自我……”
  对于香水的一番讲解非常到位,包含的理念与感性,流行趋势以及未来展望,冯维彦滔滔不绝的精彩解说理所当然得到赞许。
  “……所以我们必须拥有一副深刻且融和着所有芬芳的画面来衬托它,使它得到沉默又高亢的理解,在内敛中迸发!”
  
  会议室里掌声不断,冯维彦着实是个人才,他对于自己的作品拥有高度的骄傲自豪,所以他对所有人都非常苛刻,包括他自己。细致而敏锐的洞察力一直是冯维彦难能可贵的优点,他当然注意到在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郧棽仓促的落荒背影消失在门缝中。
  
  郧棽是去找面纸拯救鼻子去了。
  虽然他的过敏性鼻炎属于季节性,不过闻多了香味自然还是有些难受。一连十几个喷嚏打得头晕眼花,眼泪不断溢出,鼻子通红鼻水乱流。
  他是自作自受,为了那两个月又一个礼拜。
  但是他不知道,选中他的人,正是冯维彦。
  
  郧棽其实不太理解,讲瓶香水跟演说似的有什么意义。他并不讨厌冯维彦香水的味道,甚至觉得有些好闻,但是生理上没给他多少面子,这是他不能控制的。
  
  会议已经散了,也没多少人注意到郧棽,本来他就没什么存在感,只在一些优秀作品问世的时候才接受些称赏。低调是种美。
  但是瑞琳那边他还得去打声招呼。
  
  推开办公室门就看到那两个男人在和瑞琳谈笑风生,这和谐的气场让郧棽愣了一下,感觉周围有花开鸟飞,自己则是个不搭调的入侵者。
  “你怎么了?”冯维彦一见来人就箭步上前,距离有些近,于是郧棽惨兮兮的样子就毫无掩饰地落入他眼中,“你哭了?”
  苏溍沦闻言一怔。
  郧棽连忙打着哈哈一句“没事没事,我感冒罢了”让苏溍沦正欲跨前的脚步悄悄收回。
  
  道了别。三人一同踏入归途。
  冯维彦被一通电话叫走。只留下郧棽和苏溍沦两人。
  
  两人走了好一阵,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只是默默走着,好像都在等对方开口。
  苏溍沦其实是开车来的。车钥匙放在手提包里,始终没有拿出来。
  而郧棽是坐地铁来的,只不过地铁在反方向,他也没有转身离开。
  
  又走了一会,两人同时开口说了声:“你……”
  然后相视而笑。气氛顿时缓和轻松起来。
  “苏先生不介意的话,一起去喝一杯吧,我请客。”
  “郧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还是直接叫对方名字吧。”
  ……
  郧棽眼里加深了笑意,淡淡点头:“嗯,苏溍沦。”
  
  苏溍沦。这三个字轻轻柔柔从郧棽的薄唇中吐出,没有掺夹多少杂质和情感,也不伴随多么动听磁性的音色。双唇开开合合,微微撅起。念到尾音,便是一抹淡淡笑容。这简短的声响,被放缓了数倍,就好像是一阵温和暖风,一抚而过,勾起人的恋恋不舍,却虚妄无影。
  
  有一些人,呼唤你的名字,会唤进你的心里。
  
06
  郧棽踏入一家叫做“墨然”的酒吧。苏溍沦在门口顿了顿脚,脸上却没有表示什么,便也跟着进去了。
  酒吧的气氛、情调和布置,都是出乎苏溍沦意料的。他曾经进出过这种场合次数也不少,应酬之类没少当陪客,但平时对酒吧这种场所一向敬谢不敏。他洁身自好,也不喜欢那种污浊嘈杂的氛围。
  但是这里不同。没有那些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混混,也听不到那种几乎敲碎心脑的爆破音响。空气中漂流的是慵懒而平淡的蓝调。很多客人是像他这样的精英,周遭充斥轻声的言语和碰杯声,还有淡淡的烟草香。
  苏溍沦对郧棽的印象又加了几分。
  
  郧棽带苏溍沦来这里,其实只是想还清上次苏溍沦的请客。对高档的地方不了解,又不可能让苏溍沦这样的人西装革履去吃汤面馄饨,再加上自己口袋里拮据的那点小钱,也只好请人家喝一杯了。
  这是郧棽唯一熟悉的一家酒吧。价格不会太离谱,环境也算理想,何况,吧台那边的调酒师,还是他喜欢的类型。
  
  喝得高兴了,郧棽就开始讲自己和这家酒吧的渊源。他平时并不是话多的人,常年在安静狭小的空间内对着电脑和纸张独自一人工作,由于需要集中精力,时常关掉手机,拔电话线,与世隔绝一般不知日夜。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一天会遗忘自己的母语,遗忘声带的用途,遗忘如何与人交流。
  这么多字句说出来,其实已经有些反常了。虽然是无聊的话题,却依旧乐此不疲。
  
  苏溍沦在一边耐心地听着。喝了口酒,眼睛不自觉向吧台处瞟了一眼。微微有些意外。刚回过神来,就听见身边轻笑的声音:“怎么?你也喜欢那调酒师?”
  “……也?”一句话听出弦外之音,苏溍沦嘴角勾出一抹狡黠。
  “咳咳,我的意思是这里有许多男士喜欢他……当然我也很是欣赏,不过人家已经有家室了吧……”狡辩中夹杂着稍许惋惜的语气。
  “他不适合你。”
  “咦?”
  
  苏溍沦这句话其实有点逾越了,不过郧棽并不很在意。他看不见苏溍沦身上身居高位而显现出的淡漠的距离感,他只觉得是和一个与自己一样普通平凡的人在交谈。并不是说苏溍沦如何的平易近人,只不过是两人自然而然的气息,让彼此间产生不了一丝一毫的不协调。他们对于对方,无法铸造防备。
  
  郧棽一直觉得,人一有了权势财富,就会不知不觉抬高头,不管有没有身高优势,到后来还是会令人厌恶地用鼻孔看人。眼前只剩下广阔蓝天,享受云絮浮动变换,仿佛自己也是躺在云朵之上。他们逐渐遗忘孕育万物的土地,只知道一味把别人踩在脚下,所以他们站不稳,只好让脚下的牺牲变得越来越多。到最后,都不知道是如何摔倒,只能接受半身不遂或粉身碎骨的命运。
  
  苏溍沦很清醒。他明白有了钱财并不代表自己是三头六臂。他会自我肯定,却从不会自视甚高。他会用努力和拼搏来证明自己,来得到想要的,并且懂得如何利用头脑和人。所以他的成功,才会非常坚实。
  郧棽觉得苏溍沦身上的这种气质,十分珍贵。虽然这份珍贵,明晃晃地反射出自身的卑微。
  郧棽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仅存不多的上进心也快被时间磨平。他会偶尔努力一把,但是拼死拼活这种事情太过累人,是他要死要活也不会去烦恼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就当一只树懒,吃吃睡睡,偶尔动两三下,逍遥度日。被人骂没出息也无所谓。
  郧棽本来没有和苏溍沦深交的打算,但是他发现只要靠近苏溍沦,自己的嘴巴就会不受控制地吐露。
  
  比如他为了苏溍沦一句“他不适合你”,就半开玩笑得喷出一句:“难道你适合我?”
  
  结果苏溍沦居然没有回答。
  
07
  苏溍沦瞥向吧台那边的玻璃,看见自己和郧棽的影子印在里面。虽然光线昏暗,却还是清晰可见。三两人影匆匆而过,并没有影响画面中的协适感。
  他们半举着啤酒杯,专心致志地交谈。丢掉了所有无谓的矜持和保留,展现出彻底松弛的面部表情。没有僵硬、冷漠、强颜、造作。笑容嵌在平淡又低调的轮廓中,不响的声音也变得明亮。
  苏溍沦突然觉得,那倒映出的两个身影,待在一起,非常适合。
  
  而郧棽那句玩笑话,他确确实实听入耳中。之所以没有否认,竟然是因为觉得,那是事实。
  
  不过话题很快被转移开来。这段细小的插曲被默默记在彼此心里,谁都没有再提起。
  
  酒吧里有不少视线向他们这边传来,苏溍沦对此早已免疫,也不在意,但他发现视线中有一部分是落在了身边的郧棽身上。隐隐约约产生出莫名其妙的疙瘩在心中某处肆意挑拨。苏溍沦想着,也许还是因为自己不喜欢这种场合的缘故吧。
  
  他们把剩下的酒干完,看看时间也稍稍偏晚,彼此手头上都还有未完成的工作,默契地达成共识,郧棽便结了账。
  
  分别的时候,郧棽以家住附近的缘由拒绝了苏溍沦车送的邀请,苏溍沦也没有坚持,两人就这样背道而行,心里满满的,充溢着柔缓和不知名的轻松。
  ……
  
  郧棽一回到家里,就习惯性走进洗手间洗手洗脸。水槽上的方块镜映出一张略显疲惫却又生动鲜活的脸。郧棽停止了清洗的动作,凑近镜子看自己,表情一下子僵了。
  他……
  他竟然露出这种表情……
  他竟然一路都顶着这种表情……
  说不定他面对苏溍沦时也在用这种表情……
  天……
  好想死!
  这个镜子里的花痴是谁啊到底是谁啊!
  ……
  
  于是这个夜晚,郧棽独自闷在自己的小窝里,难得什么都没干,整晚都在纠结自己的花痴表情。
  
  等清醒冷静下来之后,其实心里仅剩下些许淡淡的后怕。
  那种表情,不是他这种人应该摆出来的……
  就凭他在潜意识里存在的那点小小妄想,就该狠狠甩自己两个大嘴巴。他就像一只蚂蚁,有时候遭遇到踩踏,也只能侥幸从鞋缝里逃生,但这种侥幸,不会跟随他一辈子。他明白自己的弱势力和渺小,认清现实是他唯一可以为自保而做出的努力。
  所以郧棽是非常现实的一个人。白日梦之类的也只是被归为精神抚慰品。他清醒地认识到彩票中奖其实比贪官被抓的机率还要小很多,所以从来都不会往那上面砸钱。而苏溍沦那种人,也不是人人都高攀得起的,所以他应该尽早断了自己哪怕是一丁点的念头。
  人对自己的心情其实很难分析透彻。许多感受难以描述,并且还会在错误的理智下自我否定或者努力狡辩,于是就成了错觉和误会。但是郧棽会观察到自身细微的变化,从方方面面,认清脚步和方向,随着历练和时间推移,这些感知越发敏锐,及时发出警报,阻断自己踏出的脚步。他已经习惯了在火星即将孕育出火苗的时候,给自己浇一盆冷水,遗留下来的,只有那丝丝缕缕似有若无的青烟……
  
  但是郧棽不知道,有些意念越是被压抑,就越是会在适当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迸发而出。
  
08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郧棽来说其实有些变相的空闲下来。不过创作这种事情,一向是急不得的。更何况,他掂量着手里的香水样品,无论如何都没有往自己身上洒的欲望。
  没有感觉,没有头绪,虽然时间宽裕,但毕竟是有限的。
  
  这天一大清早,其实也将近中午了,一通电话又风风火火将郧棽从床上惊醒。会惊醒是因为那个被擅自篡改的手机铃声,实在是除了他表妹郧溆以外就不会有第二个人使用这种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表妹的大声吼叫,夹杂些那边的嘈杂繁忙:“表哥表哥!快过来救火!”
  
  几番一惊一乍,郧棽只好诈尸一般从床上起来。稍稍梳洗了一下便拿着钥匙钱包出门。有时候他也会对自己无法拒绝表妹感到苦恼,但也只是有些苦恼而已。无法拒绝依旧是无法拒绝。她是他唯一的表妹,在至今为止的生命当中可以说是唯一一个默默站在自己身后,支持并且出手相救的人。他们的年龄只相差一年不到,从小就在一起,看着彼此一步一步跨过的坎坷,见证彼此的成与败。郧棽时时会感激,这个在自己身边围绕着的表妹,所带来的精彩和欢愉。
  
  目的地是老场房,据说那里曾经是屠宰场。如今也变成了名胜古迹一般的建筑。
  电梯到3楼,一进去就是人声鼎沸,简直有些鱼龙混杂的感觉。郧棽正想着是不是走错地方,就被身边一位姑娘拉着登记名字和邮箱地址,捐了一块钱,手背上又被敲了个绿色的熊猫图章,然后被吞没于拥挤的人流中。
  不知道被人流推倒了哪个地方,一瞬间又被人抓住手臂往边上一扯。
  迷迷糊糊中就看见表妹把什么往自己身上用别针别好,然后按倒在一个摊位的椅子上,嘴里念着“公司里有急事,表哥你先看着!”就飞一般闪人了。
  郧棽显然还在状况之外。
  打量一下周围,像是大卖场似的,一张张桌子上摆满乱七八糟的物品,狭窄的走道上都是人。身前的摊位上满是书籍和画,那些画稿显然自己的杰作。
  身边是一家子日本人的摊位,郧棽稍稍听得懂一些日语,就打听一下情况。
  原来是每月一次的公益跳蚤会。花几十块钱就能在这里摆个小摊位,卖一下午的东西。很多摊位都在卖自己制作的明信片、手工艺品、DIY小物件、原创的T恤、旧书、二手货、DVD……连内衣内裤和安全套都有卖。购物者需要在门口捐一块钱,登记敲章方可入内。所得到捐款和摊位钱全部捐给民工学校之类的地方。据说这种活动也有非常多的外国人和有钱人喜欢参加。
  郧棽对此一向是比较支持的。但是让他过来看摊位是怎么回事?要他学人家叫“16块一件30块两件”是不可能的。
  对面的摊位是两个外国人在卖碟,竖着一张纸上写“3元一张,10元三张”,郧棽差点没笑喷出来。敢情人家买3张还亏一块钱。
  这种活动来的人毕竟多数是心存爱心的人。也有一些学生顶着一脸好奇过来转转。
  郧棽虽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是这里的人气让他觉得温暖。睡觉被吵醒的坏心情也连带着减轻了不少。
  所以他光注意着周围,没有留意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的两个男人。
  
  “请问这些多少钱?”
  “啊?”郧棽愣愣地抬头。就看见苏溍沦和冯维彦两人一身休闲打扮出现在他面前。
  “郧棽?真巧!”冯维彦面露惊喜,上前打招呼。苏溍沦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呃……是啊,真巧!”郧棽尴尬地笑笑,他发现脑海中搜索不出眼前这个和他打招呼打得这么熟络的人叫什么名字。虽然这男人身上散发的香水味很熟悉。
  “苏溍沦,你公司里不是有急事么?”郧棽掉转头忽视冯维彦对着他产生的奇异眼神,望向一边的苏溍沦,又解释道:“刚才表妹这么喊着急匆匆走了。”
  “哪里是什么急事啦,只不过是老板想翘班,就叫底下员工加班咯!”冯维彦忍着笑插嘴。
  苏溍沦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似微泛起潮红,算是默认了。
  郧棽看着这样的苏溍沦,不知为何心中骤然一动,又很快平复,展现出笑颜。
  
09
  东拉西扯又聊了一会。冯维彦见郧棽额头冒出点点细汗,便自告奋勇要挤到最前面去买饮料点心。郧棽点头道谢。
  走道实在太过狭窄,天气也热。苏溍沦站在郧棽摊位前被人挤了好几下。他站在这里很长时间不动,确实有些挡路了。郧棽见状忙把身前的桌子往外移,开出一条小道让苏溍沦进来。
  
  几十块钱的小摊位也就是一般的写字台那么大,郧棽的作品根本不够摊开摆放,有些被表妹钉在后墙上,大多数还都卷着堆在桌下。
  苏溍沦在身边坐不多久,就有人过来询问画的价钱。郧棽有些窘迫,他根本不知道表妹的标价,也从来没尝试过卖画,但是他既然被表妹拜托,人都到了这里,怎么也应该干出点成绩好交差。
  郧棽温和笑笑:“您觉得它值多少钱,就给多少吧。”
  来人明显被这句话给弄诧异了,大概是没碰见过由客人标价的卖家,不过看对方不是开玩笑的样子,又瞧了瞧一边正襟危坐的苏溍沦,看着画皱眉思索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道:“这个数怎么样?”
  郧棽没什么概念,毕竟这些画是他自己都已经遗忘的作品,本身也不觉得值多少钱,以为人家给30块,就连连点头说没问题。
  结果到手的却是300块。
  
  郧棽看着手里的三张粉红老人头还在愣怔,对方已经拿着画一脸满足地走了。
  “怎么300就卖了?应该再贵一点。”苏溍沦在旁边发话,带着些淡淡的不平。
  郧棽笑笑:“那边的摊位也在卖画,还幅幅表框了,每幅也不过几十块,我一幅就300块已经挺嚣张了。”
  说着就弯腰把地上的一堆画抱了一捆在腿上。
  打开第一张居然是曾经用来练笔的《向日葵》。
  “文森特?梵高。”
  “你知道?”郧棽挑了挑眉,又带些缅甸,“表妹也真是的,怎么把我练笔的都拿来卖了。”
  “画得挺好。”苏溍沦由衷赞赏。
  “谢谢。”郧棽脸上有光芒散出,见苏溍沦盯着这画不放,便笑道,“喜欢的话,这幅送给你吧。”
  “……”苏溍沦犹豫了一下,看看郧棽又看看这幅画,点了点头欣然接受。
  
  《向日葵》堪称是梵高的化身,苏溍沦和郧棽两人默契地都不太同意这个观点。梵高或许以此来表达自身和自我比拟,但那也只是一种理想和展望。梵高一生坎坷,死法也过于惨烈。虽然他生性的善良叫人尊敬,但他受过太多伤害,活得太孤独。他用丽厚重的颜料描绘生命中那些平淡、质朴、纯净、简洁的人事风景,注入感情、灵魂、希望,还有爱。他的人生并不像向日葵那般光鲜明亮,虽然尽力燃烧着,追求着灿烂光辉,生命也短短就结束了。向日葵花期甚短,但是梵高却是永存的。
  ……
  “其实我无法了解,梵高一笔一笔画下头部包裹着纱布的自己……”
  “他本想唤醒自己,却唤醒了更深的惶恐……鲜血自耳边汹涌而出的声势让他心颤,他必须将此刻记录下来。”
  “生存于他已经只剩下了苦痛和恐惧……”
  ……
  苏溍沦和郧棽讨论梵高的话题渐渐有些沉重。
  他们无法想象,割掉自己的耳朵,又给了自己一枪,梵高在最后的时刻,精神颠覆到了何种程度。
  他们有些不可自拔地沉入思索中。
  
  最后还是郧棽为了缓和气氛,半开玩笑地说了句:“表妹曾说梵高和高更有奸情呢。”惹得苏溍沦沉浸在感伤惋惜当中来不及反应,哭笑不得。
  
  冯维彦满头大汗挤回来,看到的就是郧棽和苏溍沦相谈甚欢的场面。心里有些堵,却还是展开笑颜走了过去。
  
10
  苏溍沦和冯维彦不仅是工作伙伴,更是多年的好友。两人才貌出众又散发出无形的气质和气势,惹得很多人驻足停留不肯离去。于是郧棽这一下午成绩就颇为突出,身边几个摊位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三人相谈甚欢,郧棽也送了好几张画给两人。
  
  下午5点是收摊的时候,4点半郧溆表妹来之前,苏冯两人便开溜逃离了。和郧棽相约以后喝茶吃饭,郧棽连连点头送别。
  
  郧溆其实是打算在最后半个小时拼一把,说不定还能多点收入。但是她显然低估了自己表哥的能力和实力。看着几乎空空如也的桌子和一边悠闲喝着矿泉水的郧棽,颤抖的双手捧着那叠钞票数了第二遍。
  “表哥,难道说你其实比较适合大卖场的工作?”
  “不,我肯定我不适合。”郧棽一脸无奈地否定。
  郧溆在一边喃喃自语,三两下把东西收拾好就拉着表哥撤。
  
  这个时候太阳虽然还明晃晃地挂着,但光线的力道显然柔弱温和了许多。照在人身上不会觉得炎热,风吹来也带有丝丝清凉。
  吸了一下午的二手空气,现在就有一种回归大自然的欣喜舒畅。虽然这个城市的空气质量并不理想,该有的污染几乎一样都没落下,但也许是这附近有人工湖再加上周围多是老旧矮房并且离马路也有一小段距离的缘故,郧棽感觉这一刻是无比的舒爽自在,周遭一切都美好鲜活起来。
  
  两人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就开始讨论晚饭如何解决。
  这种惬意和温馨,让郧棽在苍茫天地之间,充满了感激。
  而他稍显满足的神情,却叫郧溆在一边轻轻叹息:“表哥,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太容易满足,还是能够满足你的东西太少。”
  郧棽掩饰住表情僵硬的部分,没有看向自己的表妹:“人要知足常乐。”
  “人不会轻易知足的!表哥,我一直知道你在恐惧,但你为什么要恐惧?你心里存在的绊住你双足的石头都是不值得的,不值得你去在意和畏惧,不值得让你放弃希望……”
  “没有放弃希望那么严重……”
  “不要转移话题,表哥!你现在这种温吞水的个性到底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我看着都恨不得死命抽你!”
  ……郧棽长叹口气,伸手摸了摸郧溆的头,眼里满是安慰和忧虑。
  郧溆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激动,一把甩开郧棽的手,淡淡说了句:“你不要这么看我,明明需要安慰的那个人是你,每次都由我来愤愤不平根本于事无补。你答应过我要过得好好的,你觉得自己过得好吗?”
  “挺……好的……”
  “好个屁!”郧溆终于忍不住爆粗口。这粗口一爆就一发不可收拾,一路上对着郧棽大声叫骂,骂到后来有些词汇都不堪入耳。直到两人进了地铁站分道而行才恢复了清净。
  ……
  
  正值下班高峰时期,地铁里挤满了人。
  郧棽有一种渺茫的无措感,在来来往往的路人中游离失魂一般。
  他静立于铁轨站台的安全线后面,被很多急匆匆车回家的人碰撞多次,那些人冷漠看了他一眼,打仗一般冲向前去,被人群吞没。
  一班又一班地铁从眼前走过。带动色而污浊的空气,形成凛冽汹涌的阵阵冷风。冷风掀起衣摆和头发,接着渐渐平息。又周而复始。
  轨道上碾过的车轮发出沉重又坚定的摩擦声,一次又一次关门警报音响亮刺耳,回荡在逐渐空旷的地下铁。
  冷气开得很足。
  郧棽觉得双脚都有些麻痹。
  
  眼镜反射出一直紧紧盯着的深嵌下去的色轨道。他不知为何觉得那里有股吸引力强大又透着诱惑。
  他想起一句话——如果你长时间盯着深渊,深渊也会盯着你。
  那是尼采说的。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笑过之后,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在嘲讽什么,笑什么。
  
  他平淡地握着交通卡。上了下一班地铁。
  
11
  郧棽这几天被冯维彦缠得厉害。
  不知道冯维彦从哪张嘴里听说郧棽灵感难寻,工作迟迟未开始运作,便每天骚扰电话,吵得郧棽偏头痛越发加剧。
  郧棽是那种被吵醒以后难以再次入睡的人。横在床上头痛感觉越发清晰,只好爬起来行尸走肉一般梳洗。最近,光自然醒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变成了奢望。
  
  郧棽一开始是觉得与冯维彦这个设计者本尊讨论一下理念问题是非常必要的。毕竟他无法脱离产品本身凭空就变出一幅绝世佳作。投入的感觉没有寻到,勉强开始也毫无意义。
  要画一幅那样的作品其实不难,也不需要很长时间。但是定稿的思量与斟酌却可说是一项浩大工程。
  郧棽的工作其实很单纯,设计画作,然后参与后期修饰。至于完成以后的那些东西要被如何使用,都不在他的关心范围内。是否受到好评是否得到认同或者是否遭人否决他也毫不在意。他为人有些过于低调,也无出名的欲望。对于已经完成的作品,他会承认缺失,但不屑填补。他觉得如果为追寻完美而修补上那些瑕疵,就会丧失了原有的感觉和灵魂。
  郧棽在某些地方,拥有着艺术家的偏执与固执。
  当然艺术家的某些脾气,他也是有的。
  
  所以在冯维彦三番四次将他逮出去逛画廊、逛艺术馆、逛公园、逛商店,甚至逛游乐园,却一次都没有提及工作方面的事情之后,郧棽终于忍不住劈头一句:“冯维彦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维彦一脸惊讶,接着又恢复理所当然的神色回劈了一句:“追你啊!”
  ……
  
  星巴克里服务员礼貌清凉的问候声突然就变得刺耳突兀,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跟着气流动荡沉浮起来。
  郧棽在一瞬间有些恍惚。
  但他很快逼迫自己镇定冷静,眼中所带着的抗拒和防备被遮挡在反光的镜片之后。表情漠然,叫人看不出真意。
  
  郧棽淡淡笑了笑,看着冯维彦眼中的笃定、自得、兴奋及期望,并未掺夹入其他杂质,突然就觉得放心。表情随即蒙上了一层无奈:“请恕我并不喜欢把感情当儿戏,冯维彦。我们对彼此都没有欲望,如果你太过迟钝而察觉不出这点的话,那么我来提醒你。我不知道你出于何种心态来展开追求,但我还是谢谢你。我无法用任何东西可以加以回报,所以请允许我明确地拒绝你。”
  “……”冯维彦呆楞了几秒,神情中诉说着不确定。他看着眼前那个男人礼貌的推脱,言语中是一点余地都没有留下。
  
  又闲聊了几句,郧棽便匆忙告辞。
  
  冯维彦一个人静坐了一会,抿了口冷却的咖啡。嘴角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快慰。
  他拿起手机按了几个键,放在耳边。
  忙音不久就替换成了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喂?”
  “溍沦,我刚刚被拒绝了。”
  “维彦?啧,别开玩笑了,谁会拒绝你。”
  “溍沦,你觉得郧棽是怎样一个人?”
  “嗯……温和又随性,比较内敛……”
  “不,这回你看错了,他比你想象中的任何人,都尖锐。”
  “维彦……这个人并不是你能玩得起的。”
  “所以,你也知道我玩得太久了,满世界都是谎言和面具。而郧棽,他的拒绝却是最真诚的。”
  
  通话结束。
  两个男人,都不自觉将手机握紧了些。
  
12
  近期VICA工作室众队员茶余饭后以及上班偷懒MSN飞信群聊个聊的八卦话题有二:头追苏,冯追郧。
  
  瑞琳对苏溍沦的倾心是有目共睹的。虽说苏溍沦平日为人低调但一个实力和业绩明晃晃地从身上反射出来的人物是无论如何摆脱不了来无影去无踪的记者同志的。经济财经及某些名品类杂志时不时会报导这位年轻领袖的光辉事迹。而瑞琳高调直白的暗恋就是从收集杂志报导口里念念有词“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开始的。
  最近他们小小的工作室和那家大大的公司的小小合作,可谓上苍终于开眼,让瑞琳真枪实弹上阵,不把苏溍沦收入掌心誓不罢休。
  
  再看另一边。
  冯维彦在业界是众人皆知的同性恋。不过他一贯行为怪异又身具才华,爆料出性向以后大家只觉得他喜欢男人才正常,但郧棽的性向却是没多少人知道。
  自那次郧棽的拒绝过不多日,冯维彦便每天拉着好友苏溍沦来工作室报到,如今也已经到了大家都见怪不怪的地步,顺便便宜了瑞琳。
  
  什么叫做事与愿违、适得其反,郧棽总算是深刻了解了。
  虽然他莫名其妙成了八卦主角之四分之一,但秉持着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的原则倒是对他本人没什么影响。
  
  两对人马成效并不明显,但显然彼此都已经熟络了。
  
  VICA工作室的会议室里,例行的工作进度讨论。
  瑞琳忍住火气,控制着那只想要指向郧棽鼻子的手指头,表情扭曲地挤出一句:“小郧棽,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
  “我说我还没动。”
  “整整两个多礼拜你什么都没动?”
  “我以为你会多叫几个人保底救场的……我看路卡就不错,不如……”
  “小郧棽你确定?”
  “……不,我不确定……”
  冯维彦看了看越发焉气的郧棽,还是忍不住插嘴:“我还可以宽限一两个月,瑞琳,这种工作并不能逼迫。”
  “不。”苏溍沦发话,“这个环节我并不赞成超出预算或时间。”
  于是很快变成了苏冯两人的争论。
  
  郧棽在一边喝茶,虽然他很纳闷为什么内部会议这两个人也会参与,不过现在大家注意力完全转移,自己也乐得轻松。
  这次的工作还真是有些头痛。虽然一开始自信满满觉得那种抽象概念应该不难体会,郧棽自己也做过很多尝试和努力,以至于现在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他还坚持着不踏入饱和阶段以免工作真的被自己搁浅。
  一度也抱怨过冯维彦在无形中所产生的影响,不过冷静下来就会发现一不小心又踏入了逃避现实转移压力的消极状态。
  郧棽自己也是焦急的,但是这种焦急却一定要压抑下去。难得的失常并没有让他退缩,他寻找原因,发现是急功心态过于强烈,明明时间宽裕,却逼紧了神经,拖慢了进度。
  而现在他需要的是,调整情绪稳定状态。
  
  所以这个会议的后半段时光,郧棽一人陶醉在策划短途旅行的美梦中,也没有在意苏溍沦投来的深思琢味的眼神。
  
13
  调休三天。
  郧棽在第一天清晨便背了包出门。一路轻轨公交颠簸到码头,人不多,很快买到船票。八点出航。侯船室已经放客。
  
  太阳发出光亮照在身上,不烈,皮肤被轻抚,暖入人心。早晨的阳光还是让人觉得充满朝气和活力。江风混入清淡的杂草和泥土的味道,风力有些大,吹动着每根睫毛,让人眯起双眼,浮现舒适慵懒的神情。
  郧棽步伐迅速,却不匆忙。汽笛声已然鸣响两三次,身边超过一个又一个埋头前冲的游客或者回乡人。
  前方不远处竖着一块牌子:X号码头,C岛方向。
  
  踏上甲板,进入船室,扑面而来的食物和烟草味道混合着腐烂潮湿的气息。郧棽皱了皱眉,拿起船票对号入座。
  车客渡就是这样,船身庞大而船程冗长,各种人群在坐满以后就只剩非常狭小的空间走道。人们在船上嗑瓜子、打牌、看电视、吃喝、手机、音乐、睡觉或者聊天。那是一个烟雾缭绕、鱼龙混杂、并且躁动吵闹的世界。到岸以后,清场走人。很多座位上遗留下没有清扫干净的食物碎屑,显然打扫者也没有开窗通风的习惯。船室常年充斥着二手空气和异味。
  还好郧棽这班船是在工作日的一大早。人烟稀少,并且多数人都没有睡醒,坐在座位上头一仰就闭起了双目。环境使然,人也就有了自觉。耳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开船离港,郧棽挪了个靠窗的空座位,将窗户打开大半,晨风和江声瞬间灌入。
  
  虽然知道外面的江水没什么好看,颜色不过是黄中带灰,郧棽还是有些按耐不住。从包里拿出一部并不专业的数码相机,起身跪在座位上就对准窗外准备咔嚓。多日不用相机有些生疏,但还是坚持着慢慢调焦距。
  镜头里是生锈的甲板栏杆和反射阳光的无垠江面。郧棽照了两张,放下相机调整了一下姿势,再举起来。镜头向右,再向右,突然之间就冒出一个人影!
  郧棽有些吓一跳。收拾好相机又把头伸出去往右看。
  那个人影西装革履,随意靠在栏杆上,衣着和发型被风吹得都有些走样,却并不影响整体美观,手里是点燃的半根烟,丝丝烟草香被风带来,又带走,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郧棽细细看了很久,有些不确定。直到那个人影转过头来和他对上视线……
  是他?
  
  轻叹口气,只好背了包踏出船室。
  鞋子踩在甲板上发出脆重的脚步声。郧棽走过去,对着那人笑笑。
  “苏溍沦。”
  “郧棽,真巧。”男人并没有多少惊讶,烟已经抽完。
  “是啊,在这里也能碰见你。”
  “最近有个项目在C岛,需要我亲自去一趟。”
  “嗯。”
  “郧溆说你经常去C岛?”
  “她连这个都和你说?”
  “呵,你别忘了她一开始把我介绍给你的目的。”苏溍沦半开玩笑地揶揄了一句。
  郧棽撇撇嘴。这个细小的动作落入苏溍沦眼里,别有一番滋味。
  郧棽说:“我只是去看看。”
  
  他们在甲板上谈论很多,从普遍常事到抽象概念。像是彼此找到了难得的说话对手,都不吝啬于自我观点的表露。这些表露拥有着来自个体本身的真挚和坦率,又不至于暴露隐私,话题恰到好处又无所顾忌。渐渐的,他们都察觉出自己口腔粘膜的干燥,却没有打断离开去补充水分的欲望。这是一场愉快的谈话。两个小时的船程也在彼此的声线中悄然逝去。
  
  靠岸的时候轮船小小颠簸了一下。郧棽不知道为什么连这么小的动静都可以让自己站不稳。眼看着尴尬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心脏都突突跳动起来,却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给拉住了臂膀,这才不至于趔趄。
  站稳回神以后,才发现自己和苏溍沦的距离有点危险。强烈的男性气息以迅猛的声势钻入鼻腔,刺激着神经。男人的体温从手掌源源不绝过度到自己偏冷的身体上,简直有些发烫。
  郧棽恍惚间觉得自己快要沉醉在一种近乎痴迷的感觉中。
  又一声响彻天空的汽笛鸣叫入耳,拉回了思绪认清了现实。郧棽咬了咬牙,不动声色地退出苏溍沦的包围,转身,淡淡说:“下船吧。”
  
14
  只是宽远到超过了视野之外,所以就显得无边。
  这条江根本不能和任何海洋去比较,它常年被船客的垃圾污染,只剩浑浊色泽,却见证着那些人的逃离和归途,又或者像郧棽这样,不知所谓的行路。
  
  他们分道而行。苏溍沦把车开下船,便和郧棽道了别。
  
  C岛又有些变化,近码头的这个城港已经和市区没多少区别。落后的乡下地方也得到了开发,至少脚下不再是泥土和石子,取而代之是平滑的水泥地和柏油马路。
  郧棽照例去了一趟寒山寺。
  
  寒山寺坐落在一条充满现代建筑马路的十字路口,虽不搭格调,但被保留下来已算是庆幸。里面安安静静并没有多少人。蜡烛什么的都被换成了插电式烛灯,熏人的只有浓烈的蚊香味道。三两妇女轻声闲聊,看到郧棽来微微笑着让他自便。
  这是难得不用门票的地方。郧棽不想点什么香火,只是来拜一拜。
  除了如来和千手观音,其他的佛祖郧棽都不认识。但还是一个一个拜过去,双手过头,间空六寸,姿势虔诚。
  郧棽并不迷信,也没有什么愿望和祷告。他心思空明,沉默着重复自己的动作。逐渐逐渐,就觉得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出寺的时候,遇到陌生的一家子,父母以及刚满月的孩子,他们友好地对郧棽笑笑,然后擦肩而过。
  郧棽远离的寺门内,很快从清净变得热闹。
  他被隔绝在那种温暖以外。
  
  郧棽不是孤儿,他有幸福美满的童年,得到祖父祖母所有的关爱和宠溺。只是抛下他离开的父母,只能说是人生中的败笔和遗憾。
  据说父母是受长辈之命相亲结婚,而郧棽是这场仪式的附属品和牺牲者。满月以后,就被扔给祖父母。亲生父母潇洒寻求自己的幸福远走他乡。郧棽继承了他们的冷漠。
  这样的身世,郧棽自己看得很淡然。只有概念一般的存在和不曾存在,是一样的。他得到他们双份的资金补助,童年虽不能说富裕,但吃穿都比同龄人要好,已经知足。
  然后在祖父和祖母的两场葬礼上,再次见到他们。寥寥数语,相敬如宾。
  他们没有感情,所以仅有的,也就是那点不值钱的愧疚。
  郧棽拿纸和香给他们烧,看着他们跪拜,然后指引他们到座位上坐好。
  就像是很远很远很远的远房亲戚来探望一般。
  只是那样而已。
  
  长途步行,已然觉得肚子空空。
  郧棽掐碎自己凌乱浮现的记忆片段,往回走。一路上寻找午饭的着落。
  进了一家馄饨馆,五块钱一大碗馄饨,皮薄馅满,味道干净鲜美,馆内甚是热闹,老板娘热情好客,伙计动作迅速。显然是一家口碑和质量都得到近邻认可的馆子,店面虽小,却被打理得清洁有条。郧棽咽下最后一口馄饨,顿觉饱餐的满足。
  付了帐,出馆,便想再走走消化消化。
  
  一走,便走回了江边。
  离码头不远,已设了景观区。观光大堤是散步的好地方。有孩童追逐嬉闹,老人舞扇太极。一些游人抓拍风景,还有学画的孩子来写生。
  这种淡淡的人情温暖包围在身边,即使是一个人,也不会觉得太孤独。
  郧棽寻找一个张望江面角度良好的空地坐下。时不时听到轮船离港或靠岸的汽笛声。
  他坐了大半个下午,细看风和潮势的变化,天色渐暗,即将迎来傍晚。
  
  他没有料到,一天之内又再次遇到了苏溍沦。
  
15
  这的确是没什么阴谋的巧合。
  
  苏溍沦看到郧棽的侧影,有一瞬间的惊喜。
  昏淡的斜阳几乎在郧棽周围染上一层光晕,江风吹起他额前几缕发丝,眯起的双眼在细边框眼镜后微微颤动,似乎看着江面,又似乎在看远方。神情怡然,放松而没有戒备。从鼻梁、嘴唇到下巴,是棱角分明的曲线,利落干净的线条一直延伸下去,喉结、颈脖、锁骨骨角,直至肌肤被隐藏于衣领之下。
  苏溍沦看得入神,发现自己突然思维迟钝、不知所谓、口干舌燥起来。
  
  比郧棽更为出众惊艳的人物,苏溍沦并不是没见过。
  他打拼在一个索然无味又死板的世界里,时时需要卖弄城府和智慧。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年少轻狂时也曾闯祸疯狂。他接触过很多领域,兴趣嗜好也有些奇特繁琐,成就不见多少但颇有心得。只憾于身边并没有一人能相信他对于世界之外的事物如此执迷,多年下来知性一面早已被磨得颓败腐烂,连自己都几近放弃。
  毫无疑问郧棽是开启牢笼之门的那把钥匙。苏溍沦想要牢牢抓住。每一次探讨就像是一场救赎,并不是任何一位亲友能够给予的。苏溍沦是第一次如此希望结交到郧棽这样一个人,除了性情、谈吐和才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在深深散发出吸引的味道。苏溍沦全盘接收,却没有去探究其何。他想按照本能,退去理智,摈弃利益,去建立于郧棽之间的连接点。
  像他这种未来十年的道路都稳当当摆放在世人眼前的人,生活已然趋向厌倦。
  
  快步走向郧棽,接着又放慢脚速。苏溍沦觉得自己像是大学时代刚谈恋爱的男生,得知自己女友在宿舍楼下等待便匆忙蹦跳着下楼,到了最后几节台阶却又硬生生减缓脚步,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兴奋激动。这种奇妙的心理活动让苏溍沦自己都哭笑不得。还来不及自我反省,就对上了郧棽转过来瞬间显现的讶异困惑的眼神。
  苏溍沦镇定了一下自己,展现出完美的笑容,依旧是一句“真巧”作为开场白。
  
  一天内的两次“真巧”,连苏溍沦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但事实上他只是去买了回程的船票,在等待开船的这段时间内一路逛到景观大堤,放眼一望就被一个身影勾引过去。如果自己没有来走这一遭,没有看到郧棽,或许就没有这一天之内第二次的“真巧”。苏溍沦不想辩解什么,自然而然在郧棽旁边坐下。
  郧棽的诧异也只是转瞬即逝,淡淡问:“工作的事情谈妥了?”
  “嗯,很顺利。C岛虽离城市不远,这里人的性情倒是远比我们那边的爽快,见好就收,并不拖拉,当然更没有讨价还价。我之前准备好的一番说辞一句都没有用上。”
  “所以如今C岛的开发拓建并不能衡量其喜忧,政府只在乎地段的繁荣,并不在意人心腐化。”郧棽笑笑,继而又有些怅然,“等这里完全城市化,或许你就不是只准备一段说辞了。”
  苏溍沦也笑叹一声:“你对这里的人太没信心。”
  郧棽没有反驳。他对所有人都不太有信心。
  苏溍沦像是看出些似有若无的端倪,随即转移话题:“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你不介意当回导游吧。”
  郧棽苦笑,又被苏溍沦打断脱口言语:“你按照自己行程就好,我只是想在这里走走,景观胜地什么的还是敬谢不敏。”
  郧棽愣怔片刻,没料到苏溍沦这般自我委屈的要求,实在说不出拒绝,只好点了点头:“在这里缓解一下工作压力也好。”
  
  苏溍沦欣喜于这场意料之外的相处,借口买饮料匆匆离开。回侯船室从助手手里拿了些必要物品,打发助手先行回去,自己偷偷捏烂了船票扔进垃圾桶,听到轮船离港的汽笛声响彻天空。
  
16
  郧棽望着苏溍沦轻快的背影有些恍惚。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会有一种被侵略领地般的反感或是厌恶。但事实上自我接受心态良好。他毫无自觉地放任了对苏溍沦的好感,突然就有种引狼入室的错觉。但是他很快将心理那种隐约的阴损杂念淡化抛弃,做人不可以总是那么不纯洁。
  
  郧棽坐了一下午着实腰酸腿麻,起身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就索性迎风站立。
  他对C岛有着别样的感情,这座岛屿见证着祖父母的生死,是他们的根,也是他的根。虽然没有多少家乡的温情在,但是淡去和深刻的回忆都盘旋于脑中,时隐时现,若即若离。这是一个他可以“回来”的地方,虽然已经没有人迎接和等待。
  
  郧棽没有等多久,就听到苏溍沦靠近的脚步声。
  自然接过对方递来的饮料,道谢,开启,饮了两口。
  “咳,你居然给我买了奶茶?”
  苏溍沦虽抱有歉意,却依旧理所当然:“听说你胃不太好。”
  “……”郧棽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只能闷头又喝了两口,奶香沁脾,还是觉得太甜。
  “你在看什么?”苏溍沦问。
  “我在等。”
  “等?”
  郧棽没有再回答,专注望着天空。苏溍沦也没有再问,专注看着郧棽。
  
  没多久,郧棽嘴角勾起淡笑,斜眼瞥向苏溍沦,然后伸出右手,指向天空的某个方向。
  苏溍沦沿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此时日以西沉,没有太阳的影子,天却还未被暗笼罩。云絮漂浮,零落轻薄,即使没有蔚蓝相衬,依旧纯白,只是那纯白,不似白日那般明亮。它们渐渐消散,归家一般,留下纯色的傍晚天空。然后那个方向,轻闪出光亮。即便没有夜色,它也显得那样璀璨夺目。整个天空唯一的闪光点,默默引领一场夜晚的降临,并不引起很多人的注意,仅仅只是西方余辉中的一颗“昏星”。
  
  “启明星?”苏溍沦有些惊奇和兴奋。
  郧棽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应该叫‘长庚’,当然,长庚、启明、太白都是它的名字,黎明出现在东方的那颗才叫做‘启明’,其实是同一颗金星。”
  “你对天文学也有研究?”
  “算不上研究,只是知道而已。”
  “我只知道罗马人将它称为美神维纳斯。”
  “古希腊人称它Aphrodite……它的亮度远超天狼星……”
  
  郧棽对着天空又将金星的地貌和大气环境一一说给苏溍沦听。理论知识并不十分详细清楚,但大致上印象还在,他挑了自己记住和确定的数据简述,声音平淡又含有韵味。郧棽此时整个人看来一如印在双瞳中的金星,光鲜生动,淡化了漠然,有着纯真的表情,并且充满力量,全身都闪闪发光。他最为真切和透明的一面展现在苏溍沦面前而毫不自知,叫人移不开眼。
  
  苏溍沦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男人在磅礴江水前等待一颗长庚星。没有诗意、浪漫、煽情、矫作或者欲望。星光亮起,也只是一番探讨和倾听。并无杂念。但是视觉、听觉、嗅觉中都填满了那个男人,被风勾勒出的线条,低低的陈述出的句子,清淡又混合些奶茶味道……
  苏溍沦觉得,他快要在这沉静之中,沦陷了……
  
  华灯初上。夜色渐深。
  离城市如此近的地方,也会有这样的星空。
  金星虽亮,终被星群吞没,无处可寻。
17
  郧棽先前已经定好一家私人旅馆的单人房,但苏溍沦却是临时起意而留下来,郧棽不可能让他露宿街头,于是只好打包回家。
  一进旅馆正好碰到和蔼可亲的老板娘,郧棽上前询问是否有空房,却被遗憾告知客满。私人旅馆其实是私房用来经营,一共才寥寥数间房间,装修一下便供人住。房内基本卫生设施和空调电视都有,空间不大,床却都是双人床,五六十块一晚,十分廉价。
  这种时候再要寻找住处实在有些难办,郧棽皱眉思索,却见苏溍沦径自上前和老板娘套近乎,胡乱说了一通再来一串矜持马屁就把老板娘收服了,两眼放光乐呵呵叫苏溍沦和郧棽凑合一晚,连额外收费都不曾提起。
  老板娘向两人道晚安,从头至尾笑逐颜开,转身上楼走了一半还回头让他们有事找她不必客气。
  
  郧棽待老板娘走后便向苏溍沦挑了挑眉,没想到苏溍沦还是师奶杀手,真是深藏不露让人敬佩。苏溍沦回了个“拜托”的无辜眼神。然后两人相视而笑。
  
  上楼走到一半,郧棽犹豫着问:“你……真要和我住一晚?”
  苏溍沦道:“打扰到你?”
  “不。”郧棽摇摇头,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人家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性向,如此落落大方坦然自若,自己应该万分庆幸才是,再斤斤计较,难免显得底气不足、思想歪斜。
  有些人嘴上会说对同性恋毫无歧视,事实上在稍微与之有些碰触或近距离交流的时候,便开始局促难安、躲闪疏离,甚至避之如瘟疫。但是这种人自身,往往更像是瘟疫。
  郧棽知道苏溍沦是不一样的。
  
  双人床比想象中要小。他们毕竟是两个大男人。
  郧棽站在床前有些头痛,继而自嘲。
  
  浴室传来淋浴的流水声,哗哗直入耳膜。
  苏溍沦进去不久,擦了肥,简单冲洗,便裹住下半身,踢踏着拖鞋出来。
  
  郧棽听到动静,往浴室门口望去。
  一具精壮的男性身体半□地展现在眼前。沾湿的头发有水滴往下落,从性感的锁骨划至紧实却不夸张的胸肌,再到弹性感十足的腹部,腰线在一旁完美体现,接着是脐,再下便是隐没的髋胯。臂膀有力地用毛巾揉搓凌乱的发,浑身清冷气息告知着方才冷水冲澡的爽快。
  这显然是一具颇得女性喜爱的身躯。
  苏溍沦毫不在意地走到郧棽面前,自然而然将新的毛巾递过去。
  “该你了。”
  然后顺势走到一边,拿出方才在便利店买的男用内裤,解下浴巾就往身上套。
  
  郧棽不敢再看下去,拿着衣物逃离一般冲进浴室。
  门刚拴好,就觉得自己口腔粘膜已经干燥得一点水分都不剩,喉咙得不到滋润似乎产生一股灼热感。心脏大幅度异常跳动,连带呼吸都紊乱深重了起来。
  浴室安静得只剩水滴声,郧棽觉得自己的喘息几乎要泄露出门外,马上开了水龙头往脸上泼冷水,然后干脆把整个脑袋凑到龙头下方,拼命醒脑。
  握在水槽两边的手,紧了又松。郧棽觉得即使没有冷水澡的习惯,如今也有必要用这种方式降火清醒。
  
  视觉冲击的效果太明显,郧棽虽然对人脸没什么审美观,但依旧无法抵挡住那样的诱惑。
  
18
  苏溍沦并不知道浴室之内上演着一场天人交战般的思想搏斗。他开了一罐啤酒,大口大口吞咽,然后,又开了一罐。
  这里月色和星光都非常好,朦胧的光影从不太干净的窗外射进来,配合着房间昏暗灯光,有一种迷乱的效果。放眼窗外,并没有灯火通明的路灯霓虹,街角马路还是笼罩在自然之光下,天空并不会被隔绝和遗忘。
  苏溍沦对自己难得的冲动表示欣慰,如若再不放任一下自我,也许就会被腐蚀到失真。有时候,“收敛”这种状态只会夺去朝气和激情,苏溍沦并不想年纪轻轻就和老头子一样顽固不化呆楞死板。
  
  从浴室传来低沉断续的歌声。苏溍沦认出那是来自郧棽的音色,听不出唱的是什么,但显然哼歌者并不了解这里隔音效果之差。
  苏溍沦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微笑起来,他发现只要和那个人在一起,所有的笑容都能到达眼底。他和他的确是应该……惺惺相惜。
  
  随着开门声,从浴室出来个湿漉漉的人。郧棽穿着宽大的短袖汗衫和热裤,脖子上挂条毛巾,也不顾没擦干的头发将衣服湿了大半,轻甩了几下头,便径自拿了一瓶水闷头猛灌了一口。
  起伏的喉结伴随咕嘟咕嘟的吞咽声滚动,嘴角漏出些来不及咽下的纯净水从下巴、颈项、锁骨一直没入衣衫。
  不可否认,郧棽的身形算是中等偏上。虽看不出什么刻意锻炼的痕迹,却并不会让人觉得瘦小或者弱不禁风。衣衫贴在身体上,勾勒细腰窄臀和挺拔优美的背部曲线,双腿修长白皙,应该是常年长裤着身的关系。手臂上隐约有晒痕,水滴化开在皮肤上,似乎反出光彩。那双手上充满了被笔杆磨出的茧子,粗糙、硬厚,并且维持着生长速度。
  苏溍沦发现自己移不开目光,双腿都不由自主大步迈开。
  
  走到郧棽面前,看着对方有些疑惑又夹杂诧异的神情,苏溍沦笑了笑。自然而然拿起郧棽脖子上的毛巾,覆盖他的头发,开始轻轻揉搓起来。
  “好好擦干净,不然即使不得感冒,也是要头痛的。”苏溍沦淡淡地说。
  郧棽愣着不知做何反应,眼睁睁将苏溍沦一举一动映入眼里。看着对方靠近,那只拿起毛巾的手几乎擦过脸颊耳际,他喷出的灼热气息都面向自己侵袭而来。
  郧棽想后退,却无法挪动身体。苏溍沦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所以连拒绝和退却的因素都来不及思索。燥热将温度一并带起,郧棽只好感叹难得一次冷水澡都白洗了,正欲低下头掩饰些什么,双唇却突然碰到一个东西。
  一个湿湿软软热热的东西。
  
  头顶的双手一瞬间就改变了动作,由轻搓变成了执拗地固定;额头上荡着几搓另一个人的刘海,柔软、湿润又有些细微刺痒;鼻息中充斥另一个人喷出的火焰,像是要让他整张脸都燃烧起来,接受着一波又一波惊涛骇浪的扑打;口腔里混合唾液与啤酒的味道,强烈、霸道,越发急促,充满侵略意味。
  
  郧棽意识到一个事实——苏溍沦在吻他!
  
19
  是星空的错,是月光的错,是幽昏色调的错,是狭小房间的错,是放任退步不断默许的自己的错……或者,一开始,就注定是一个错误。
  
  郧棽加大了力道,将眼前的男人推开半尺,果然入眼的是一张慌乱迷茫又充满疑惑的脸。
  “苏溍沦,你喝醉了。”
  几罐啤酒会让人喝醉?这只是台阶罢了。郧棽稳妥地将台阶铺好,供这个男人识相地走下来,即使是忍受着心脏都快要胀破的难受,却还是要让自己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可悲姿态来将这场意外处理干净。
  
  郧棽转开了头,侧身走到床头柜,拿了钥匙,对苏溍沦说:“我出去买点东西。”也忘了自己根本就没拿钱包,便匆匆向门口走去。生怕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情绪泄露出来,生怕心跳和喘息一同爆发出声,生怕局面恶化或者难以收场……郧棽觉得现在自己的表情几乎已经要出卖所有。
  
  门刚开了一条缝,就被另一只手“砰”的一声关上。
  然后身体,被一对火热的臂膀搂住,后背贴到了紧实的胸膛,后颈接触着热烫的气流。
  欲望如同灾难一般,灭顶而来。
  
  “苏溍沦,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阻挡已经显得无力,回应的也只是开始变得色情的抚摸。
  “你会后悔的!苏溍沦!”
  身体猛然被扳过来,嘴唇被狠狠堵上,牙关撬开,接着是侵略池城。男人的动作迅猛而激烈,丝毫不留空隙和间歇,没有逃避的余地,亦来不及防御抵抗。
  “唔……”终于拒绝的话语被深吻撕碎成断续的呻吟。双手被固定在头顶,有力的大腿挤进来,隔着热裤摩擦□。动作算不上娴熟,只是追求着本能,近乎粗鲁地展开攻势。
  
  他们靠的这么近,气息、汗水、身体都要融合在一起。
  周围在燃烧。
  
  一路撕扯,摸索,亲吻,啃咬。欲望如涨潮之水,以汹涌滂沱之势侵占陆地,不放过一毫一寸。吞没着,吞没能够抚摸到的万物,不容置疑,无法闪避。它太过强势,只允许妥协。
  
  郧棽终究还是放弃,回抱回吻,再一次放任了他和他。引领着来到床上,卸下一身累赘。闭上双眼,自顾自发一只手触到对方的欲望,另一只手游走在那精悍的背脊。
  沉沦是如此简易,闭上双眼,放松身体,投向温暖,之后便是万劫不复。
  郧棽是知道的,时不时投射过来的眼神中的热度和深意,真诚的对待,放肆的直言,甚至繁复杂乱的心绪都辐射一般裸露又无形地散发。
  郧棽从来都是知道的。
  
  但是苏溍沦还不知道。
  他充满火焰的眼神有些涣散,所有的理智溃不成军,只是本能地向往着拥有那个气息的那具身体。追寻着,渴求着。从那两片闪着水光的润唇开始,诱惑如毒素一般腐蚀神经,不由自主就想要靠近,再近一些……残存的酒精将其乱性的作用发挥到极致,苏溍沦知道自己没有醉,但他已经醉了……
  阻断了那个人的逃离,狠狠覆盖住那具身体,明明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可以,但是柔软温热的感触已经逼得自己将所有的把持统统丢到脑后。曾经一切的自欺欺人就如同尘埃一般被碾得粉碎。那个人的手指凸着些许厚茧,在身体上撩拨轻抚,几乎让人疯狂!
  苏溍沦猛然分开郧棽两条修长的腿,一点一点,进入那个身体。
  “叫我溍沦……郧棽……叫我溍沦……”
  身下的人死命揪着床单,努力放松身体接纳。
  “溍沦……”
  溍沦……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写H好痛苦=。=
20
  仓皇逃脱的姿态过于难看了,但郧棽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低估了自己的潜能,大脑混沌空白,情绪也无法冷静下来。
  身体争了口气,难得凌晨的自然醒,轻手轻脚留了字条就提前结束了这场旅途。昏暗中匆匆瞥了眼维持着半拥抱姿势的苏溍沦,然后背了包悄悄关门。
  
  如若清醒之后两个人还可以眼对眼望着彼此□的充满爱欲痕迹的身体牵强嘴角平淡道早,这当然是对于郧棽来说最好也是最无法接受的结局。
  即使残存的爱痕和不适遗留在身体上时时刻刻提醒着叫嚣着刺激着,每一处肌肤毛孔都牢牢记住了一场盛宴般美味华丽的感觉,郧棽却只能选择忽略和压抑,背过身体,一路疾行。
  这种懦弱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但郧棽觉得无能为力。有些隔层打破了就无法修补,强颜欢笑实在太累。正确的道路和态度直白地摆放在眼前,只等着人去实施而已,但是郧棽现在还不想,不想这么快就回归现实,至少还在归途中,还没有回到那个光怪陆离的城市,仅是在这点短暂到可怜的时间里,怂恿一下,一下就好……
  
  苏溍沦清醒以后,得到写着“先走了”这三个字的纸条。字迹清秀又带些急草,连署名都被遗忘。它静静地躺在床头柜,用玻璃杯小心翼翼压好。
  狭小的房间变得冷清、沉闷而毫无生气,半边床铺已然冰冷许久。苏溍沦叹了口气,接着,又舒了口气。
  嵌在脸上,是满眼的懊恼和挣扎。
  
  他逾距了,并且荒唐得可以。这场失控给自己带来的是无法挽回的形势局面。他竟然就这样和一个男人……并且那个男人,还是郧棽……
  昨夜的发展太过理所当然,不妥和不该之处没有对自己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头脑发热,身体就扑了上去,简直比青春期性冲动的少年还不如。
  何况他们两具男人的身体竟然还出奇的契合,简直要让自己陶醉其中……
  
  苏溍沦从来没有想过和男人在一起。他曾经礼貌又不失风度地拒绝着苦苦追求自己的男性,波澜不惊不动如山。因为观念告诉他应该这样做,这才是正确的抉择,对于男性没有兴趣就像一般所有正常人一样,是天生的,没有缘由根据的。
  他并不是情场老手,但也仅仅游走在魅力女性周围,即使那些恋情发展并不如意,最后总是草草收场,但他也只是被告知心思不在或是真心不够。良好的行事作风让几个恋人愿意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自己周围,溍沦也只是以为没有寻到对的那个人罢了。
  再如何,也不会,不可能,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真的是乱性而已么?
  他难得寻到的激情涌动无法欺骗自己,脑中轰轰直响,一些东西明明已经要呼之欲出,却硬生生被浓浓雾霭笼罩包围,看不真切,只抓住了虚无……
  
  握着手机良久,终还是一个键都没有播出去。
  
  他们彼此都需要时间,理清思路。
  
21
  生活走向瞬间就跳入正轨,某些插曲不曾存在一般埋没在过往里。
  上天不会那么好心,一再地给予固定两个人偶遇的巧合。所以郧棽和苏溍沦这两个人,连刻意逃避的功夫都用不着花,自然而然,就失去了交集一般,很久都没有在彼此的生活中露面。
  
  持续的阴雨天,让人只想懒在床上,不舍得起来。
  郧棽开始过量地工作。关在狭小的屋子里,整顿成与世隔绝的状态,拉紧了厚实的深色窗帘,不让一丝光线溜进来。
  除了工作,就是睡觉。手机关机,电话线也拔了。没日没夜,不知时光流逝。
  眼下大片阴影,脸色苍白得可怖。这些他并不自知,工作的时候,根本没有心思照镜子。
  什么都不去想,就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周围的人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会消失一段时间的作风,也不会有人太在意。
  郧棽对这种没有底线的自虐式状态并不担心,再怎么搞,人都不会轻易被自己搞死。
  
  房间充满杯面、颜料和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实在叫人不怎么好受。
  他觉得将香水洒满整个房间的举动,确实是有些发疯了。连打了十几个喷嚏,头晕沉沉,泪水鼻水一把一把地流出来,糟蹋了多少纸巾也没工夫去注意。
  当年有过敏性鼻炎的时候,郧棽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感冒,吃了很久很久的感冒药,一点起色都不见,直至引起了炎症反应,鼻腔、喉咙甚至牵连耳朵都痒得难忍,还发了烧,才跌跌撞撞跑去医院折腾。配了一堆贵的要死的药片,副作用还该死的严重。
  他就是那种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去医院的人,不管是鼻子或者是胃,反正也只是小问题罢了。
  之后就放弃了那些西药,偶尔冲点中药缓和一下,喷雾剂随身携带。虽然每年换季的那段时间,早上起来鼻血流得触目惊心,却已经毫无感觉,擦一擦继续打理完出门。
  
  郧棽一直高估自己的体质。总觉得这具身体强壮有力百毒不侵。但即使是正常人,闷头关在充满异味的房子里,只靠杯面糊口,过量工作,睡眠不足,长达足足半个月,也是要生病的。
  熟悉的晕眩感排山倒海地袭来,郧棽觉得皮肤发烫,全身酸软无力,灌了两大杯冰水下去也没有清醒的效果,于是干脆浑浑噩噩躺倒在床上挺尸。
  浑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场日食,一场本世纪最为盛大的天文盛宴。
  
  沉睡了很久,又或许只有短暂的一小会儿。
  迷糊中听见敲门声,接着是钥匙插入转动门锁的开门声,粗鲁又急切的脚步逼近,温暖的人的气息从身边笼罩开来,额头被微凉的手掌贴住,接着就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吼。
  虽然刺耳,又觉得安心。
  郧棽知道那是郧溆的声音,自己给了她备用钥匙以便随时过来监督生存状态。
  努力想睁开眼,看看半个多月不见的表妹,却只能皱紧双眉,无力挣扎。听不清表妹在吼什么,只觉得身体被摇晃得难受,然后就被一双有力臂膀腾空抱起。
  一些记忆中不断缠绕又被自己避而退之的气息突兀地漫延开来。
  空间在移动,新鲜空气扑鼻而来,接着就被装入了什么容器里,整个人瘫坐,隐约听到车辆奔驰而过的声音。
  
  一路颠簸。
  好不容易再次暂得安静。
  终可沉沉睡去。
  
22
  梦魇来袭。
  那个竭尽全力奔跑的男童,逐渐逐渐,就放慢了脚步。明明挣扎着要向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瘦小单薄的背影,静立在暗之中,良久,都没有动静。
  直到,浓密的暗伸出魔爪爬上男童的身体,以缓慢又顽强的声势,吞噬一般,啃咬着、腐蚀着、侵占着……
  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再次迈开步伐?
  男童慢慢抬起双手,将整个脸埋入手心,缩着,蹲下了身体……
  
  刺鼻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郧棽睁开双眼,转动着眼球,将陌生环境打量一遍,然后暗叹口气,忍不住心中抱怨,竟然被弄到医院来了……
  整只左臂麻中带有刺痛。郧棽扭过头,就看见吊着盐水的那只手上压着一个沉重的脑袋。
  郧溆看似睡得很熟,半边脸被压得走样,姿势并不优雅,却也没有磨牙或者流口水的不良习惯。脸色憔悴,显然也带着一些工作过量的后遗症。虽然并不是爱美人士,平时也就喜欢顶一张清水脸出门,但饱满精神一向取得优势博人好感。眼下,却像是真的累坏了。
  郧棽看了半天,终是不忍将之推醒,没有半点动作。
  不过这静谧并未持续多久,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郧溆迷朦渐转清明的双眼,一下就与初醒的表哥对上了。然后柔和平静的面容,瞬间就被恶狠狠的狰狞颜色取代。咬牙切齿一番,终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依旧只能以莫可奈何的愁眉相对。
  “我去帮你办出院,虽然医生说你最好多躺几天。”郧溆起身,拉了拉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职业装,撇过头,像是不愿意再看一眼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对不起。”虽不情愿却又倔强道出的歉意,郧棽一脸憋屈继而又一脸无辜,让人看了只好收回指着鼻子开骂的手指。
  郧溆点点头,依旧沉默。
  
  曾经也有很多次这种一工作起来就毫无节制以至于最后瘫倒在床的经历,哪一次不是事后被郧溆劈头盖脸地骂半天,脑子里嗡嗡直响,直至入睡还能听见那番令人叹为观止又忍俊不禁的泼辣叫骂。
  但是这次郧溆显得太安静。
  
  郧溆是知道表哥对于医院有一种本能一般的厌恶和掩藏在心底的恐惧,这种恐惧在两位老人逐个被推往太平间的经历中以爆发性的速度漫延滋长。她和表哥一起听过,那种空旷走道无尽延伸不断回响床轮摩擦光滑的瓷砖地板的声音,冰冷决绝,不留余地。即使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日子不会因为失去一个人就不能过下去,但失去亲人的悲伤从脚底逐渐窜上来侵占整个躯体,连哭泣都显得多余。
  郧溆一直怀念在郧棽的祖父母,也就是自己的外祖父母的怀抱中,为了谁更得两位老人的心疼宠爱争论不止喋喋不休。每次都在两老开怀的笑声中面红耳赤,最后也一起跟着傻笑出来。
  那些回忆,点滴、零碎,却让人深深怀念。
  郧溆只有这一个表哥,亲戚中她一直是做姐姐的人,又因为青春期生长发育女生比男生快很多,于是当时年少便也自动自发,将郧棽归为自己弟弟一般的人物来照顾和妥协。后来花了不少时间来接受自己是妹妹这个事实。
  他们只差一岁,即使很久不联系,见了面依旧熟稔,无话不谈。
  所以郧溆在郧棽面前才一直这么豪情奔放,不必在装模作样下闷骚淡定礼貌细语。
  
  这一次,郧溆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阴暗的房间,刺鼻的颜料杯面混杂二手空气和香水的味道,像是一种尸体腐烂的味道,漫天漫地充斥着,离哥哥一动不动的身体那么近,那么近……
  
  郧棽仿佛知晓表妹的心思。那个孩子表面精明顽皮又带些冷淡犀利,实则内心敏感、受伤不起。她不轻易敞开心胸,执拗又顽固,一旦上了心的人,不管亲友爱人,都看的比自己还重要。
  郧棽看着背对自己往房门方向缓缓走去的表妹,平淡又郑重地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我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对不起……
  
23
  病房门被打开,接着就是一个男人一身西装革履又有些灰头土脸,笔笔直站在门口。郧溆愣了片刻,继而又摆上带些暧昧不清的笑容:“还没回去呐,老板。”
  
  苏溍沦其实在病房外踌躇不前暗暗矛盾了许久。
  C岛之行以后,就因为紧急工作带着助手飞到外地大半个月,每天风风火火兵荒马乱起早摸,顺带把手下也折磨得不成人样。基于愧疚心理,一下飞机就自告奋勇护送郧溆回家。姑娘跟着他东奔西跑都憔悴了不少,实在不忍继续摧残,难得爆发了那一点点人性。
  结果郧溆说担心表哥的情况要先去看看。苏溍沦才回忆起这期间打郧棽手机一直关机,连宅电都无限忙音。虽然郧溆淡淡告诉他也许是因为闭关工作的缘故,她表哥总是那样,却让苏溍沦心里起了个不小的疙瘩哽在半当中,像一根顽固的鱼刺卡在喉咙,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能憋个半死。
  然后顺理成章前往郧棽住处,心中莫名的悸动阵阵翻滚。带着新奇、探究和兴奋去一个人的家里,这种心情是苏溍沦从未有过的。但还来不及深思多虑,在郧溆三番四次敲门而毫无反应,直至急急忙忙掏出备用钥匙的短暂期间,一股不祥预感惊动着神经深处,身体自动冲前,夺过了郧溆手中的钥匙,迅速又利落地开门。
  房间很小,三十几平米,进了门几乎一览无余,当然倒在床上那个困难喘息着的人瞬间就落入了眼里。
  快步奔走过去,看见那人蜷缩着身体,脸上有不自然的潮红,身体冒汗,神情痛苦……每一个细小的发现就如同尖刺一般扎上心脏,伤口很小,也不会流血,却异常难忍。
  根本未经大脑思索,就一把将男人横抱下楼,丝毫没有在意郧溆追在身后张牙舞爪的叫喊,一路飙到附近一家三级甲等医院挂急诊。
  
  苏溍沦一直是疑惑的。
  离开C岛之后就一直疑惑着。
  虽然没有多少时间给自己细想,但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画面时不时会在脑中跳跃着放映。
  他总以为自己不爱男人,对男人不会产生欲望,可是那一夜要怎么解释?但如果自己是同性恋,以前的女人又如何解释?
  苏溍沦知道自己对于郧棽会产生出许多新奇又幼稚的情绪和想法,在那个人面前自己维持不了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和身居高位的优越。他只希望能站在那个男人的身边。
  
  苏溍沦不是个会钻牛角尖的人,他深谋远虑又带些应得的自负,一条路想不通就会换一条换一种方式去想,他相信自己处理问题的能力,他一直就是个卓越又优秀的人物。
  但是他发现涉及到郧棽的那些问题,一个个犹如万花筒一般让人眼花缭乱、看不真切。竟是条条道路都让自己望不通透,想不明白。
  
  而如今看到那人睁开了双眼,退去了不适之症,心中的疙瘩居然开始软化消失。
  
  苏溍沦对着郧溆点点头:“我进去看看他。”然后踏进病房,轻声关上门,转过身体,靠近病床。
  和郧棽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将溢出口的话语却道不出半个字眼。
  
  他们静静相望,没有预料的尴尬或是躲避,只是这么看着。
  
  还是郧棽先沉不住气,宽慰道:“我好多了。”
  “嗯,那就好。”苏溍沦有些自嘲和局促,他和那么多人打交道,对付起来游刃有余一套接着一套,简直令人目不暇接。但是他发现面对郧棽,哪一套都没有效果,或者他自己明白,哪一套都不会达到效果。
  拉开床旁的椅子坐好,看着平躺着的男人青白的脸色,就觉得一些在体内乱窜的不舒畅变得越发清晰可感。他还无法忘记就在之前不久,心中为这个男人所叫嚣出的惊惧和慌乱,铺天盖地一般倾倒下来。
  他们是应该惺惺相惜的人,可是……
  
  “郧棽,我想知道那天……”
  “嗯,那天我有些事提前走了,不好意思。”仿佛知道苏溍沦问的是哪天哪件事,郧棽避重就轻地应付着。
  但是苏溍沦不放过他:“你知道的,我是说那晚……”
  “那晚……”郧棽沉沉叹口气打断了苏溍沦,表情带着无奈和些微不解,却还是悠悠转头,看向了窗外,“那晚,我已经忘了……”又缓缓转回来,看着苏溍沦的双眼,混杂些莫名的坚定,“你……也该忘了……”
  
24
  我已经忘了,所以请你也忘记……
  我们都应该忘了……
  
  苏溍沦看不出郧棽有什么表情,但是从郧棽口中得到的讯息和回答并未让自己好受,虽然这看上去是对彼此都好的一种方式。
  苏溍沦终于发现原来面前的男人一直在为自己铺好台阶和指引正轨,小心翼翼又毫不犹豫,有意无意地暗示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哪一步路,每一个前方都闪着明亮的曙光,好像不这样就会万劫不复、跌入深渊。
  可是苏溍沦迈不开步伐。
  他沉默着,紧紧盯着郧棽的脸,仿佛一定要从那些淡漠里看出火花来。
  
  郧棽显然让苏溍沦失望了,却又激发出另一种不甘的情绪。
  苏溍沦握了握拳,又松开,双手搭在床边,身体半蹲着往前凑,迅速又轻快地靠近,靠近,然后用自己的唇,碰上郧棽的,又在对方瞪大双眼的期间往后稍稍退开。
  真的只是碰一碰而已。只有一瞬间而已。
  苏溍沦愉悦地看着那淡漠裂变成了惊异,浑身上下突然就诱发出一种莫名的力量和冲动。
  
  他们还凑得很近,对方表情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彼此的眼睛。
  “你开什么玩笑?苏溍沦!”
  苏溍沦勾起了嘴角,右手抚上郧棽的脸,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想忘记,郧棽……我突然希望,我们都能牢牢记住那晚。”
  郧棽沉默了下来,脸上瞬间就蒙上好几层戒备:“你会后悔的。”
  苏溍沦不答话,就着这个方便的姿势又用嘴唇堵了上去……
  
  郧棽觉得他们彼此都进入了对方围起来的一个怪圈。明明逃脱和远离如此轻而易举,却执意向前,并且彼此默许,像是一次次拙劣的装作看不见的演技。郧棽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抵抗,只是唯独抵抗不了一些久经压抑的渴望。
  他的眼睛落入那个男人的眼里,他的脸被捧在那个男人的手心里,他的唇舌几乎也被含在那个男人的嘴里。他突然就感觉无能为力。
  
  窗外响起一些沉闷的雷声,紧接着大雨就砸落下来,敲击在地上,窗台上,万事万物上。雨水覆盖住世界,一滴一滴迅速碎裂。那些密密麻麻从天而降的水珠,模糊了视野,跟着风势,形成雨势。流散,或者汇聚。
  
  他们看来是选择了汇聚。
  苏溍沦踏上这条新奇的道路,虽初来乍到,却并未慌乱无措。他一步一步走向郧棽,即使并没有靠近多少,但是他毅然决绝跨出第一步,用一种几乎惊吓到彼此的风驰电掣的声势营造出尝试与继续的决心。他在这种新鲜感中动荡起伏,乐此不疲,但并不是轻佻玩乐的心态。他懂得对值得尊重的人施加应有的尊重,从来都不会轻易蔑视他人。
  郧棽就这样看着苏溍沦踌躇满志迎风而来,也许一些预示已经开始随着命运的转轮启动,但是郧棽不必担心,他知道苏溍沦是那种即便深陷泥沼也有能力毫不沾染全身而退的人。但是自己没有那样的力量,郧棽从头至尾,所要担心的,就只有自己罢了……
  
  缠绵的亲吻还在持续,郧棽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不明白为何自己没有推拒。他由紧绷,逐渐放松,继而接受,如今又有些回应的冲动。
  就好像碰触到自己的是一直飘忽在眼前抓不住、摸不到、逗弄着内心瘙痒的透明诱惑,一瞬间现出原形以实体猛然扑过来。
  
  虽然有些亲吻可以显得很纯情,但是经历了一系列变幻多彩的接触摩擦和时间饱和以后,再如何纯情的亲吻都会有些变质,然后往一个更为消耗体力和精力的方向形成发展趋势。
  
  郧棽有些无奈自己被撬开的口腔里充满着另一个男人的味道。就在他闭上双眼准备妥协的时刻,耳尖地听到类似开门关门的声音。
  郧棽瞥向苏溍沦身后,看见一个男人正抱着大把鲜花拎着一大篮水果,用一种惊异而极度复杂的眼神望向这边亲密着二人世界到快要进入浑然忘我境界的两人,嘴巴张了张,艰难地用几乎变异的音色,挤出一句:“你们……在干什么……”
  
25
  虽然“眼见为实”这四个字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有着高度的可信性,不过人有时候就是喜欢为自己看到的事实找借口和理由来推脱一些无法立刻接受的现状,具体就表现在你明明知道别人在干什么,却还要去问别人“究竟”在干什么。
  冯维彦这种反应并不难理解。得知郧棽已无大碍,依旧带着些紧张情绪以及充分准备跑到医院去探望近来苦苦追求的对象,结果映入眼帘的景象如一盆冷水般哗哗哗直往身上浇。
  那种距离,以及那种距离下两人所带的表情。只要不是睁眼瞎或者智障,基本上正常人都可以接受到一种奸情满满的感觉。
  
  冯维彦算是对于突发事件有良好的应对和接受能力。状态调整得非常迅速,就仿佛刚刚显现出的愚蠢神态只是别人的错觉。
  “如你所见,维彦。”苏溍沦站起身,拉挺了上衣,与冯维彦对视,“这次我不得不与你公平竞争。”
  ……
  啊?
  什么?
  公平竞争?
  冯维彦几乎有一种错觉,难道今次其实是来医院看苏溍沦的而不是郧棽?
  
  “你……喜欢上了男人?”冯维彦对着苏溍沦问出这句话还是有些犹豫。
  苏溍沦也犹豫着半点了头。
  冯维彦闭了闭眼:“……什么时候开始的?”
  “……”
  “溍沦……”冯维彦难得郑重又严肃,“你必须了解,喜欢男人,和喜欢的人是男人,不一样的……”
  你是哪种?
  你有多少决心?
  ……
  
  苏溍沦愣怔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是不是可能接受其他男人。苏溍沦思索片刻,发现根本无法忍受去臆想与其他男人有任何逾越的亲密接触,有些恍然大悟又带着一知半解。
  冯维彦的表情自始至终都让郧棽看着不解。似乎接收到郧棽投来的询问目光,冯维彦看向这边,然后恢复了以往的微笑:“虽然我觉得已经几无胜算,不过我也不会甘心就此罢手。”
  微笑维持着,转向了苏溍沦。
  郧棽躺在床上,从自己的视角看过去,竟觉得其实这两个男人才适合在一起。
  ……
  
  郧溆回来的时候,便觉察到病房里充满和谐又夹杂着对峙的微妙氛围。她适当地缓和了一些僵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风风火火冲进病房开始训斥自己的表哥。弄得当场三个男人有些无法适应如此迅速的场景跳跃。
  郧溆主动接过冯维彦手中的慰问品,来来回回忙忙碌碌,叨叨絮絮尽是感谢和啰嗦。说话没有断句也不带标点,流利如反复背诵二十六个英语单词那般喋喋不休。
  郧棽倒是乐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充当炮灰。
  这种时候人人都几乎要赞叹一番郧溆表妹的神奇力量。
  
  小小病房的站地空间挤了两个大男人一位小女子,好不热闹。
  显然有人还嫌这空间不够挤。
  在郧溆满房间的叨念声中,另一个女高音从病房外老远传来,不知为何居然没有人去阻止那个声音的主人。
  女高音渐行渐近,展现着惊人的肺活量和颤音功力……
  “小——郧——棽——”
  
  开门,忘了关门。
  直接冲到病床边,笑容可掬。
  “小郧棽,我来看你咯!我知道你一定没吃东西,特地带了奶茶来噢!”
  这女人能不能不要再把自己的喜好强加在别人身上!
  “小郧棽,哪里不舒服?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噢!”
  “小郧棽啊,其实不用那么拼命工作啦,我们都不急的,知道吗?”
  “小郧棽……”
  “够了!”郧棽狠狠按住脑门两边的太阳穴,“瑞琳,我不会把这算工伤的……”
  
26
  郧棽的工作完成度还算不错。医院没有白进。
  后续处理虽然不是什么超额的工作量,不过非常繁琐忙碌,而且理不出什么循序渐进的步调,整个小小的团体像打了兴奋剂一般在工作室左跳右窜。
  郧棽其实是比较喜欢整个工作进度中的这个环节的,充实又繁复,没什么喘息的机会,与几个技术人员激烈探讨,有时会学到一些额外的东西。
  VICA工作室虽然不是什么特别有名望的花哨团体,不过瑞琳千方百计挖过来的成员确实都拥有非凡的实力和独到的见解。
  
  期间冯维彦也参与讨论组以及后期规划,不过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姿态,整个人严厉又有些麻木不仁。
  最近冯维彦对郧棽的追求举动明显平淡下来,有种冷处理的趋势。不过大家都不感到奇怪。他众多花边新闻已经多到连记者都懒得再写报道的地步,三分钟热度的情感态度完全是众人能够理解的。只是奇怪于近来收敛了大部分八面玲珑的轻佻和戏虐,不知是何缘故。
  
  既然事不关己,就别去引火上身。
  郧棽只是偶尔会感受到一股异样的视线,然后默默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与人一起工作的时间段会找回传说中的生活规律。朝九晚五其实并不惹人厌,人只需要去习惯。
  虽然每晚加班却也不会晚到太离谱,一两个小时算是上限。
  所以下班时间基本正好让某人上充当司机职务。
  
  郧棽想起出院后那几天,放不下手头未完成的作业,欲打算继续没日没夜地过日子。岂料出了医院当天晚上就有不速之客开着私家车将其从狗窝拐骗到一家意大利餐厅解决民生问题。
  郧棽对于意大利面情有独钟,当然仅限于意大利面罢了。不过相比花几十块甚至更多的钱去吃一碗面,郧棽还是情愿5块钱一大碗兰州拉面填肚来的实在和划算。他过不来小资生活,也不喜欢奢侈。偶尔慰劳自己一番,也是去最便宜又不正宗的意大利餐厅二十块钱一碗再加些通心粉。
  但是苏溍沦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这个癖好?
  餐厅不算太高档,但口味绝对地道。郧棽闻着那些味道,悄悄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一番,也就悻悻然闭上了询问的嘴巴。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轻松愉悦。并没有隐约料想的尴尬或者不耐。仿佛以前发生的一些越界的事情以及说过的一些越界的话语都不曾存在。
  但是显然人对于自我的欺骗并不能维持多么长久的时间。即使他们彼此间的对话内容天南地北无所不及,如知己般侃侃而谈无所顾忌。
  于是苏溍沦就突兀地,又为自己的突兀提议作了一系列铺垫伏笔,来达到其实这个提议一点都没有突兀感觉的效果,向郧棽随口问了句:“最近我姐和姐夫要飞到国外处理事情,甥女被送过来住一段时间,打算请个绘画老师教她,收入还算可观……呃,你愿意抽空教她吗?”
  “我?”郧棽沉浸在食物的美味中有些飘飘然,“我可从没当过老师。”
  “她才十岁。”苏溍沦再接再厉,表情露出些为难,“好吧,我承认一个人搞不定小女孩。又不放心找外人看管,现在有些家教实在不务正业只管拿钱。就当帮我一个忙吧。”
  郧棽思考片刻:“不过你知道我的工作性质……”
  “我当然知道!”苏溍沦双目放光,“所以时间上由你来安排,只是小女孩刚刚转到美术特色班,有些跟不上。”
  郧棽点了点头,不管有意无意,或者别有目的,郧棽对这个提议并不反感,何况他确实想趁年轻多存点钱。
  
  于是就有了每天免费司机苏溍沦接下班,跟着去他家辅导小女孩一两个小时,拿230块一次的可观家教钱,然后再被送回家的高档待遇。
  郧棽本来觉得有些不妥,但在苏溍沦说本来姐姐打算付250块一次还有20块就当接送的车费以后,郧棽也找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妥。
  
  他们就开始并持续着这样频繁的往来。
  
27
  苏溍沦的可爱小甥女叫尹艾苏,尹和苏分别是父亲和母亲的姓,名字取得通俗直白又罗曼蒂克,仿佛就是要让人人都知道这是他们夫妇爱的结晶。
  对于接触小孩郧棽其实并无多少信心。他淡漠的家族体系没有给过他接触孩子的机会,而他的生活领域自然也很少有这样的年龄层。
  事先在车上向苏溍沦讨教功课,可惜苏溍沦也对外甥女了解不了多少。反倒是郧棽稍显不安和局促的神色惹得苏溍沦暗自偷笑。苏溍沦以为郧棽应该是那种对任何人都游刃有余、淡漠疏远的人,没想到独独拿小孩子没辙。
  
  第一次去苏溍沦家郧棽的确有些意外。并没有想象中的豪华别墅、喷泉花园、管家女仆或者高大的牧羊犬。
  苏溍沦住的地方只是环境和地段都比较优渥的普通高级公寓。两室两卫一厅,一个人住还是显得有些大。
  郧棽四处打量一番,被苏溍沦拉着手坐到沙发上,然后一脸惊异地看着苏溍沦挽起袖子吐出一句:“我先去做饭。”
  郧棽有些不敢相信,却还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随手拿起遥控器开始研究。
  郧棽家里没有电视机,因为没有看电视的习惯,就干脆用一套音响代替。在这个网络横行的时代,电视已经从一部分人生活里淘汰。
  
  “哥哥你在看什么?”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带着奶香,入眼的是踢踏着米老鼠拖鞋,着一身淡粉色棉布家居服,高高扎起一个圆蓬蓬小马尾,长相和苏溍沦有几分相似的小女孩。
  郧棽不知该如何反应,瞥了眼厨房忙碌着的身影,心想只好自己搞定。
  于是一本正经地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郧棽。”
  小女孩愣了两秒,然后呵呵笑起来,嘴角两边有淡淡的酒窝,小手握住郧棽两根手指头,还上下晃了晃:“我叫尹艾苏,哥哥可以叫我小艾噢。”
  “呃……小艾。”
  “哥哥是不会用遥控器吗?我可以教哥哥哦。”
  “呃……好。”
  于是小艾就开始教导这个可爱的哥哥遥控器哲学。
  
  苏溍沦正好把食物端出,看到这一幕,差点摔了盘子就蹲下来捂肚子。憋了半天还是噗笑出两声,把客厅沙发那边的两道视线都招惹了过来。
  小艾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苏溍沦的大腿开始撒娇:“舅舅,舅舅,肚子饿了……”
  苏溍沦把手里的盘子交给甥女,摸摸她的头:“乖,放到餐桌上去,不准偷吃。”
  小艾撇撇嘴,一脸兴奋又带着无辜的表情点点头。小心翼翼往餐桌那边走去。
  
  苏溍沦走近郧棽,一边接受着力道十足的白眼一边解下朴素的深色围裙:“你还是有一套的嘛……”
  郧棽站起来,懒得说话。路过苏溍沦身边,被拉住胳膊:“小姑娘被宠坏了,不过显然很喜欢你。”
  热气喷在耳边,有些痒,郧棽往后躲了躲,没怎么躲过,又迎来了另一阵热气:“这点和我挺像。”
  
  三分戏虐七分真诚的口吻,让郧棽更不知道如何反应。不着痕迹地甩开苏溍沦的手,轻声转移了一句:“我也饿了。”
  ……
  
  小姑娘一改以往怕生慢热的习性,很快和郧棽熟络起来,小孩子的好感有时候是毫无理由和征兆的。一顿饭气氛和乐融融,很是开怀惬意。
  苏溍沦听着自己甥女一口一个“哥哥”叫得亲切起劲,怎么都感觉有些辈分上的紊乱和不妥。只好纠正:“小艾,叫老师。”
  “咦?教小艾画画的老师就是哥哥吗?”
  “嗯,所以小艾要好好和老师学,知道吗?”
  用力点头:“小艾知道!小艾会听哥哥的话!”
  “是老师……”
  “哥哥哥哥,你有女朋友吗?”苏溍沦直接被华丽地无视掉了,小艾挑挑拣拣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专注盯着坐在身边的哥哥开始八卦。
  “没有啊。”郧棽笑笑,有些得意地看了苏溍沦一眼,仿佛无形中报了一箭之仇,又觉得现在的小孩真不可思议,“那小艾有男朋友吗?”
  小姑娘马上一脸羞羞答答,红扑水润的脸蛋惹人怜爱:“哥哥不要乱猜啦!小艾才没有男朋友咧。”
  “怎么会,小艾这么可爱。”
  “他们都没有舅舅和哥哥好看,小艾才看不上他们……”
  他们……看来这小姑娘的追求者不少。
  苏溍沦插嘴道:“小艾可是外貌协会的。”皱着眉无奈看了看甥女盘子里被挑出来放到盘子边缘的红萝卜和茄子,正想训斥说教,一瞥旁边郧棽居然和小姑娘在做同样的动作。
  苏溍沦突然就感觉有些无力,又有些幸运。
  
28
  苏溍沦一个人住的时候三餐也比较随意,像是外卖或者速冻食品也是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并不是有了点钱就一定要吃最好的,再说平时饭局少不了酒肉。
  会做饭并不是苏溍沦的兴趣爱好,只是大学时代被一帮猪朋狗友陷害居然选修了整整三年的的烹饪课。度过了分别糖盐酱醋的痛苦期,又得到大多数女性同学的帮助照顾,苏溍沦居然也得到了A等第的良好成绩顺利PASS。
  
  自从小艾住到自己家,苏溍沦就觉得无论如何天天给生长发育阶段的小孩子吃外食是不对的。难得前一阵子忙碌换来了这阵子的清闲,不必通宵处理文件或者把工作带回家里。又别有用心把郧棽拐了过来,顺便在不知道哪部肥剧催眠一般的台词“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得抓住一个男人的胃”的熏陶下,挖出了压箱底的围裙。
  
  苏溍沦想要抓住郧棽的心。
  这一点毋庸质疑。
  即使那颗心前阻挡着重重山峦浓浓雾霭。
  
  托福,苏溍沦发现郧棽的挑食状态比一个十岁小女孩好不到哪里去。茄子、丝瓜、萝卜、青椒、韭菜、扁豆、香……葱蒜类更是完全不碰,西红柿也只喜欢生吃,就连肉食都不怎么对口。
  问他最喜欢什么荤菜?答曰:鸡蛋。
  一顿饭下来两块红烧肉已经是极限。苏溍沦看着郧棽比第一次见面还要消瘦一圈的脸,着实心有不忍,又莫可奈何。只好自己空闲下来变着花样思索菜谱。
  苏溍沦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讨好另一个人,他对待女友的那些花样,最终都造就了失败的恋情,更何况如今他面对的是个男人,是一个他想虏获其身心的男人。
  他并不了解如何与一个男人作为恋人般相处,他是新手,空有满腔热情激动并且面对的是个性格淡漠不屑鸟人的老手,他几次联系好友冯维彦却终无所获。冯维彦那小子最近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这让苏溍沦又有些郁闷烦躁和莫名其妙。
  
  就好像所有人都淡然在一边继续奔走自己的路,只有苏溍沦一个人踏上了岔路做着无谓的努力,虽然这条路注定只能容纳一个人的步伐……
  他有些泄气,又有些不甘心。
  他不想只是自己一头热。
  
  一个习惯了沉浸在优越自负感中的人,通常会散发决定着成败的自信光芒,所造就的气场足以让人仰慕钦以及信任。这是他们给人的精炼和拥有实力的感觉。当然他们本身就名副其实,卓越超群,默默付出别人的几倍或者几十倍的精力,来得到令人称赞的成就光辉。他们在自身的领域中俯瞰群雄,但是出了这个领域……
  就比如说几乎没什么成功恋爱经验的苏溍沦放弃了身边花花绿绿的美艳女子去追求了一个男人……
  造就着如今原地打转无头苍蝇一般糟糕又苦恼的愚蠢状况……
  像个初尝禁果的初恋笨蛋一样,不知道被谁牵着鼻子走。
  ……
  
  但是被牵着鼻子走的,又何止苏溍沦一个……
  
29
  郧棽毫不介意地在苏溍沦面前暴露自己挑食的恶习。对此他并没有丝毫羞涩或者矜持。他成长的阶段,得不到多少比如“挑食是不对的”之类的谏言。他跟着祖父母,吃着单调新鲜的食物,也只是吃过了整个童年或许还有半个少年时代。
  然后就是跟着时光一起淡化的胃功能,间歇性地折腾和折损自己的身体。
  如果郧棽的父母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或许他就会知道,不吃香只是因为母亲怀孕的时候根本无法去闻香味道,导致他至今也是闻到香味就一阵反胃。而其他一些退避三舍的食物,大多可能与其父母年轻时的饮食习惯有所联系。虽然这种联系似乎并不能成为什么科学根据。
  
  郧棽花了很长时间端坐在电脑前查找儿童美术学习的资料。他没有当过老师,但他有专业知识,可惜这些专业知识,在一个十岁小女孩面前连个屁都不如。他不能教一个小学生画毕加索或者梵高;也不应该去教什么印象派和抽象派,但他至少可以讲他们的故事,可是有些故事明明晦暗无望,他却还是要在其中寻找积极的地方避重就轻地叙述。即使没怎么接触过孩子,他也知道要让一个孩子的童年灿耀在阳光底下。
  郧棽还是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份额外的收入。他不是那种因为认识因为有关系,所以就打马虎眼拿钱走人的人。相反正是因为认识,所以才更要用心去教导。
  这并不是非常轻松的工作,却也不是很累人。
  不过郧棽还是了解,在一个孩子童年时代出现过的任何人,都可能影响那个孩子将来的三观体系。
  郧棽虽然和小艾混得很熟了,却不会有过多的年龄歧视,也没有什么“反正小孩子都很好骗”这样的心态。
  小艾可爱聪颖,气质举止上有些地方都被她舅舅给渲染了。
  
  郧棽每天在苏溍沦车上,会被问到工作和生活上的一些问题。随意而熟络,已经有点老夫老妻的状态。
  晚上教授完毕,苏溍沦送他回去,最后会给一个离别吻。然后看着他上楼。
  在楼下点一根烟吸完,再默默开车离去。
  
  郧棽从来没有叫过苏溍沦上楼。苏溍沦也从来没有要郧棽留宿。
  看似这样的来往已经有些白热化,又好像仅仅是两人不说出口的默契。
  
  在VICA的工作已经差不多要告一段落,很快就是收尾和庆祝。据说这次郧棽的设计样图很受好评,并且最近难得的积极工作态度让人欣慰。瑞琳当下决定好好犒劳自己这队人马。
  当然不用刻意摆桌请客。大家也只是沾了瑞琳最近即将过生日的光,顺便歇斯底里地好好搜刮一顿自己的头头。
  
  工作接近尾声,冯维彦几乎要扎根在VICA,队员们更是毫不懈怠。郧棽奔走在快速节奏的效率中,尽量忽略某一道探究又带着犹豫深思的目光。
  持续了两个礼拜的朝九晚五,最近不得不开始加班工。自然不能再去苏溍沦家里教小女孩学习。
  
  郧棽不能确定,如果缺失了那个微弱的借口,是不是有些交集,就会错开,并且错开得理所应当,连一个留恋的眼神都没机会让人投出……
  
  郧棽淡淡和苏溍沦通了电话,说明了情况,苏溍沦也只是回应了一声好……
  岂料在真正下班的时候,依旧能看到那辆色私家车停在固定的位置。里面的男人有时候会在昏暗的车灯下处理文件,有时候通工作电话,少数时间会闭目养神。
  然后看到郧棽走近,会隐隐约约露出隔在车窗之后的温柔,优雅地下车,接过郧棽手里的东西,低沉平淡地说一句:“工作辛苦了,上车吧。”
  
  郧棽记得几天前第一次加班到晚间十点,出了工作的地方习惯性拐向这边,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即便灯火通明、车辆呼啸……
  然后他停下脚步,看到从那辆熟悉的车上下来的熟悉的男人,耳朵里钻入这样一句话……
  辛苦了,上车吧……
  郧棽愣在原地很久,有些空茫和无措。他寻不到措辞来感谢或者推脱,他脑海一片空荡寂静……
  即使夜色很深,他明亮的双瞳中依旧映出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他回过神来,和平时一样钻入男人的车里,系好安全带,转过头,无法吝啬真心的笑容:“明天下班前,我打电话给你。”
  
  苏溍沦点点头:“好。”
  
30
  随着SELESON新款香水“迷”的火爆上市,海报迅速贴满繁华区的各个角落,大批大批、整幅整幅。配上华丽字体的宣传标语,以及动态唯美的屏幕广告。产品销量在第一个月便已遥遥领先于任何同行商品,超出预计成果一大截,可谓是一场圆满而辉煌的成功。
  
  “Cheers!”喝过几摊酒,终于轮到他们私底下聚集在瑞琳家的私人别墅开生日派对。
  这两天光是应付苏溍沦公司以及VICA工作室的庆贺,就让已经郧棽有些吃不消。
  不过人毕竟不能因为追求低调,就忽略自己是主角之一这个事实。
  
  郧棽也不是体力透支或者酒量不行,纯粹只是睡眠不足精神状态不佳而已。本来应酬完回到家里应该累瘫在床、梦游苏州,结果这几天正好上楼下那条小马路彻夜施工、噪音扰民。前几日110都被叫来过,结果还不是该干嘛干嘛,屁用都没有。
  最悲惨的是由于施工,常年躲在阴暗角落的小动物小昆虫会胡乱逃窜。就比如说很多老鼠蟑螂闯入了居民家里,人人叫苦连天、喊打喊杀。
  郧棽没有什么抱怨,但似乎自家也被混入一只老鼠。他家坐落在二楼,因为房租便宜,也就忍受了二楼翻马桶又堵下水道之类的苦楚。老鼠夜夜勤恳,翻箱倒柜,夜间啃咬地毯边缘的声音虽不大,却是叫人极难忍受。
  郧棽没有想过放药或者买工具,他只想等到那只老鼠认清了他家里真的是除了那可怜的一点点垃圾食品外再也没有其他食物这个悲惨又真切的事实后可以默默离去。岂料老鼠的锲而不舍精神被磨练得炉火纯青。郧棽觉得自己快要神经衰弱了。
  
  一些人在别墅外烧烤,香气四溢,令人垂涎。另一些人在别墅大厅开唱卡拉OK,声响震天,热闹非凡。坐在一边没有话筒的便拿着牌开始斗地主。
  郧棽在一边默默地听默默地看,嘴里灌着生啤,没有唱歌也没有打牌。并不是摆什么姿态,仅仅因为他从来都不听有歌词的歌,况且手中是满满一盘自助餐。
  瑞琳在一边拿着手机吼叫:“溍沦你给我快点!顺便也把维彦逮过来,今天我是寿星我最大,敢不过来就让你们爹妈等着收尸吧!”
  
  众人情绪都很HIGH,地主斗到后来渐渐无趣,有人提议玩国王游戏(注①)。
  这回郧棽逃不掉,被人拉着一定要过来玩。
  郧棽吃得还算开心,一边坐下一边说着:“国王游戏啊……好久没玩了呢……”
  瑞琳通完电话也过来凑热闹,一听他们要玩这个游戏就把从郧溆口中挖来的郧棽中学时代的糗事一并抖出。
  原来郧棽中学时代和同学们玩国王游戏,从来没有一次抽到国王。春游那天坐在巴士最后两排的男女生都闲着无聊,玩起了国王游戏。郧棽也被人叫过亲亲女生的下巴坐坐男生的大腿之类的变态事情。几轮玩下来甚是欢快愉悦,然后有人就不经意间问起如果被郧棽抽到国王他会让他们干什么。郧棽想了想,一脸天真无辜地说:“我会先让两个人手拉手走到最前方老师的位子前,然后一个人指着老师的鼻子说‘你是头蠢驴’再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也是头蠢驴’,另一个人就顺势再指着老师的鼻子说‘你比他还蠢’……再让两个人……”
  一番话说得人人额头滴下豆大冷汗,结果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叫郧棽来一起玩国王游戏。
  
  众人沉浸在瑞琳绘声绘色的叙述中,有些欢乐地狂笑不止,有些苦笑不止,有些已经开始表情抽搐冷汗淋漓。
  那个是中学生的郧棽可能干出来的事情啊……如果被当下经过了沧桑岁月历练的郧棽抽到王,到底会出现怎样不可思议的惩罚……
  
  一旁的同事路卡默默走到丝毫没有察觉气氛不对的郧棽旁边,挤挤他的肩膀,小声说:“郧棽我看你好像很累,要不先让瑞琳弄间房间给你歇歇?今晚我们要通宵呢……”
  瑞琳在一边看出郧棽朦胧半眯的双眼快要睁不开的样子,示意家仆过来,将郧棽带到二楼客房休息。
  别墅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郧棽几乎沾床就睡死过去。
  睡着睡着,就用被子闷住了自己的头……
  
  注①国王游戏:如果参与游戏的有7个人,那么拿出8张扑克牌(1到7,加大王)。每人拿一张,看自己的牌,谁抽到大王谁是国王,国王可以说一个或几个数字,拿相应牌的人就要做国王让他们做的任何事(当然玩之前可以规定范围)。例如:国王说:“3号躺在地上,4号在上面做5个俯卧撑”。可以想出各种整人花招,例如要求脱裤跑一圈或两人搂抱、亲吻,原地转三圈并学狗叫等,罚完后重新抽签再玩。
  
31
  重复着场景的梦魇在继续。似乎每一次都在同一片暗的地方,无望地望着同一个男
  童做无力挣扎。又在一些细小微变中,心惊胆战。男童持续着蹲下身体仿佛哭泣般的模样,叫人不忍,但是郧棽知道,他没有哭。即使暗中隐约传来类似水滴落碎化开的声响,动荡在无垠又寂静的空间里。
  男童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就像根本感觉不到身体的酸痛抑或麻木。
  郧棽很难受,看着这个幼小的躯体看着这样的姿势,就觉呼吸困难压抑。
  然空间中突然出现一只手伸向男童,它散发着温情光芒,以一种柔软的手势缓慢向前,无声无息又似道着千万言语……
  然后,停在男童身前……
  郧棽觉着欣喜而安定,有些心急想要催促,却只看见男童怔怔望着那只手,维持着恒久不变的姿势,眼里依旧一片空茫……
  沉闷缺氧的感知,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郧棽渐渐转醒,发现自己在被子里透不过气,他想要掀开,然后起身,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苏溍沦和冯维彦的声音。
  郧棽有些挣扎,他不知道他们的对话进行了多久,亦不知如今该不该让他们知道房间里还有他这个第三者。
  
  冯维彦带着醉意的话语刺入郧棽耳膜,他对苏溍沦说:“我在你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一次又一次让自己死心……如今你却要和我争一个男人……为什么……”
  苏溍沦锁眉:“维彦你醉了。”
  “找借口吗?何必找什么借口……溍沦,我不相信你会一点都感觉不到……我甘愿在你身边伪善这些年,迷惑甚至催眠自己当一个称职的挚友,不断地换各种各样的男人……”
  
  果然是这样吗……
  所以才会被那样参杂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神紧紧盯着。
  郧棽闭了闭眼,没有动静。额头上冒出的热汗,将一些头发黏腻在皮肤上,异常不适。
  
  “溍沦……你现在这样和他在一起有什么用?你打算继续?怎么继续?用什么继续?你能看到未来么?你的未来会有什么改变吗?你或许只想试试男人?告诉我是不是!”
  “冯维彦你发什么疯!我是认真的!我只对他有感觉!”
  “认真?有感觉?”冯维彦冷笑,“你以为这条路这么好走?只凭这种抓不住的感觉就能走下去?你以为出柜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你会公开吗?你有这个勇气吗?你的家人朋友怎么办?只剩下你自己了怎么办?你要让他和你一起承受这些痛苦?你觉得让自己亲近的那些人用看疾病一般的眼神来看自己和自己的爱人会怎么样?”
  “……”苏溍沦沉默良久。郧棽心寒入骨血。
  “说不出来?你从来不曾考虑过这些问题吗?你考虑过!但你却逃避!”冯维彦的声音几乎有些尖锐,“溍沦,我甚至能看见你将来风调雨顺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说到底我们都是平凡的人,只是这么过下去不好吗?你该娶个像瑞琳那样的老婆,有美满婚姻家庭……而郧棽,他只是个闯入者!”
  他是个足以破坏这一切的闯入者。
  
  “苏溍沦……你根本不能为他,为你自己,带来任何东西……”
  依旧只有冯维彦一个人的声音。
  “溍沦……他那样的人,不会将感情托付给任何人,他没有信任,不愿意付出,他已经对任何牵连或者羁绊都毫不在意……
  可是为什么呢……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完完全全代替你的人……为什么和我争的人确是你……
  只有我能给他想要的……溍沦你明不明白……”
  ……
  
  空气都仿佛要凝结。
  郧棽微微惊讶于冯维彦竟然是真的对自己……但很快情绪波动转入了另一个方向。
  一如沉沉暗。
  
  摔门声如期而至。
  郧棽并不能听清有几个脚步声出去。
  只是缓缓掀开被子,坐起身。
  
  然后就对上了一张饱含惨笑的脸。
  
  苏溍沦望着这个坐在床上头发凌乱的人,表情被一些阴影笼罩遮掩,看不出情绪和头绪,只能淡淡出声:“你在这里休息啊……被吵到了吗……”
  郧棽抬起头,一如往常淡漠表情,轻轻开启双唇:“冯维彦的话……一点都没错……”
  
32
  他们下楼。神情自然悠闲。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步履平稳,前后走着。
  楼底下依旧一片热闹,已不见冯维彦的影子。
  
  瑞琳迎上来,走到苏溍沦面前,许是酒精作用,脸色竟有些娇羞,声音却依旧明朗:“没想到维彦这么不经喝,路卡已经送他回家了。”
  苏溍沦淡淡点头表示了解。
  瑞琳继续爽朗一张笑脸,拽过他的胳膊连拖带拉挤到人堆里:“说吧说吧,维彦和你吐露了什么真情告白?”
  众人都是一脸无害的期待表情。
  苏溍沦也是一脸无辜:“他说他一直以为地球是圆的……”
  牵强的冷笑话把在场的人都弄愣了一下,然后才开始爆发埋怨和唏嘘。
  
  国王游戏还在继续。
  ……
  
  如果没有这场游戏,苏冯两人说不定就不会被惩罚手拉着手上楼去真情告白,也不会在彼此苦苦经营多年的友谊之墙上裂出缝隙,不会打破一些原本已经可以不去在意的事情造就如今不欢而散的场面……
  
  人堆里苏溍沦和郧棽淡淡交汇了一下眼神,都读不出彼此的情绪,也无法梳理自身的矛盾。恍恍惚惚间,就被催促着抽了牌。
  
  苏溍沦现在很乱,对于坚守到如今的感情,突然就觉得抓不住手,得不到回应,看不到未来……清清楚楚摆在眼前的,是一批又一批无望和规劝。他一向引以为豪的意志力和信心顷刻间动摇颠覆。在人群中完美强笑出的一张表情背后,已然开裂破碎。他甚至怀疑起来,自己的做法、态度、思考方式是不是全然对那个人毫无用武之地又或者完全走错了方向……毕竟他是第一次完完全全遵从着本能的意愿和心绪,过于自大,却又过于坚守。
  郧棽此刻却是异常冷静。他甚至对于如今脑海中强迫症一般展现的赤裸现实根本无能为力。手握利刀,意图割断画面粉碎臆想,却是在心脏上开出了一条又一条血路。
  寒意入侵,向四肢漫延开来,又跟随血液循环,一次又一次通过心肺。
  
  郧棽看着自己手中鲜亮着五彩斑斓颜色的王,淡定地展示开来,但此时却丝毫没有玩乐心情,想到的惩罚手段无非就是:“1号和8号,请湿润彼此的双唇。”
  不是什么新鲜又惊人的王令,但却是两个足以让人惊叹和沸腾的主角。
  
  瑞琳拿着8号牌朝苏溍沦的1号牌看去,脸色显然比方才更为红润。
  两人在大家一声高过一声的起哄中尴尬着笑脸,又实在不能扫兴,只能渐渐被推搡着靠近彼此。
  众人过来围观,郧棽几乎要被推至一旁角落。
  他望向世界中心的两人,在欢呼的叫喊和艳的眼神中闪耀得犹如金童玉女。
  讽刺的是,此般良辰美景居然是自己一手造成……
  那些声音那种氛围,隔绝在眼前却如千里之外……但是只有那个男人,被无限地放大,放大,大到足以撑满视界的全部。
  然后那个男人,温和着笑脸,稍稍弯下了腰,凑近了一张女人特有的柔软樱唇……
  
  郧棽闭了闭眼,不自觉捏皱了那张王牌,嘲讽地勾了一下嘴角,然后便摆不出任何表情……
  转身,远离。
  
  他一直就不适合呆在那里,一直就不适合……
  
33
  郧棽处理人事,已经习惯了自己那一套方法。他惯于撇开那些麻烦与自身的联系,干脆地斩断彼此逐渐升腾的渴望以及他人入侵的意图。利落、迅速,毫不手软。
  你只能靠近这个圈,徘徊在圈的边缘,如果企图踏入,就请乖乖回家。
  
  郧棽对于感情,难以树立信心以及展开念想。
  他过了没有见证的叛逆期以后,心态一直被自己调整得非常温顺良好,看穿了很多念念不忘的事情,于是就渐渐淡忘。
  
  即使有那样的父母,他也并无多少怨恨,至多心头冒出丝丝寒意,然后再独自寻找借口温暖抚平。他并没有度过如何悲惨的童年,他只是缺少一些大多数人都有的东西,但是依旧可以满足。
  他是一场失败婚姻下的产物,这并不能造就如何庞大的伤害,制造出他的那两个人,已经没有什么立场和地位再把伤害往他身上放,那并不值得。他或许只是被迫摄入了一些阴影。
  
  郧棽非常怀念祖父母每年在他生日的时候下的长寿面的味道,鲜美饱满的两只虾,放在面上,简单而诱人。面汤里会飘几根葱花,郧棽不喜欢葱的味道,偷偷挑拣出来扔到桌子上,然后大口大口、大声大声地吸面条。把面汤都喝进肚里,就着饱腹的美满感知,再开始小心翼翼剥开虾壳往嘴里送。
  这些怀念,被郧棽拿出来一遍一遍想,想过一年又一年。这是他不愿意忘记的,如果不去想,就怕等到遗忘的那天再来后悔。
  
  然后带着这些怀念,度过了迷茫而纠结的性向烦恼期,终于决定去寻找真相。
  
  他找到一个地方,然后遇到一个男人。他一脸认真地问那个男人:“同性在一起,是不对的吗?”
  男人摇摇头,把他带回了家。
  男人事业有成,年轻有为,子承父业。对于他也是异常宠爱,柔情以待。只是彼此不过问隐私背景。经常小聚,继而温存。
  时间,也不过持续一两年。
  郧棽以为这就是男人间相处的模式。不过问,也不很在意,依旧每天埋头打零工维持学费和生计。
  然后有一天男人告诉他,父母安排相亲,下个月结婚。
  他们之间没有未来,没有成功。但是他们的失败,能够促成一场成功的婚姻。
  男人仿佛在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同性之间在一起,没什么错,也没什么结果……
  
  那年郧棽独自过20岁生日,从微波炉中拿出沸腾的方便面,随手敲入一只鸡蛋,一次性筷子撩起充满防腐剂味道的面条,送入口中……
  
  他已经遗忘那个男人的长相,连短小的片段也不记得。只大约知晓那整个事件的开始与结束。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
  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什么伤害。
  他兴许只是心里被迫又摄入了一些阴影。
  
  然而防墙坚固了很多年,也总有老化的一天;那个顽固怪圈的边界,也总有模糊的一天;被丢弃的信心和依赖,也总有拾回的一天……
  这一天,在面对苏溍沦第一抹微笑的时刻,就已经来临……
  但是,郧棽并不能确定,未来等待着的,是否是另一场无可避免的失败。
  
  他仿佛站在地铁隧道边缘,迎着呼啸而来的色挽风,义无反顾地跳入……
  笔直站立在冷硬的轨道上,也许等待一只手将自己拉上来,又或者,只能眼睁睁看着奔驰而来的地铁将身体碾得血肉模糊……
  
34
  苏溍沦被郧溆狠狠斥责了一番。小姑娘不顾上司下属的头衔压力,直指苏溍沦的鼻子开始爆粗口。如一只小兽般在苏溍沦面前暴跳如雷。
  苏溍沦只是难以寻找突破口,于是前来求助郧溆,虽然本着虚心受教和挨打挨骂的心态将一些事情原原本本叙述出来,但还是有些低估自己优秀手下的优秀唾骂技巧。整张脸布满阴影线,强烈的悔意铺天盖地,青筋爆破一根又一根。
  他不是没见到过郧溆的口头功力,在郧棽进医院那次就已经叹为观止,不过现在以私人时间请教“朋友”私人问题的是自己,苏溍沦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郧溆看看苏溍沦忍耐极限差不多该到了,终于叹了口气,坐下来拿起冷掉的奶茶往嘴里灌。她不是故意在苏溍沦面前演奏这么长时间的前奏曲,她是真的替自己表哥感到愤慨和恼怒。
  “苏溍沦,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请教我这些问题吗?”
  苏溍沦怔了怔,有些反应不过来郧溆突然转为严肃的语气以及指名道姓的称谓。
  “因为你对我表哥,是认真的。”郧溆柔了语调,继续说,“你为他着想,下意识担心照顾他,甚至使些不高明的手段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为他烦恼困惑,然后,非常幼稚地想要试探他对你的感情……”
  苏溍沦沉默。
  “有些事情,只要稍微想一想,你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你不会这么愚蠢,溍沦……但是这样的试探,确实愚蠢!
  他叫你们湿润双唇,你们都喝口水不就湿了!你怎么能……你知道他会怎么想?他会想:‘这个喜欢我的男人,怎么就毫不犹豫当着我的面去吻一个女人’……让他信任一个人有多难,你知道吗?
  有些过去,我不想告诉你,是给你们彼此深入了解的机会,可是你们……一个两个都他妈是情感白痴我有什么办法!”
  ……
  
  这是一次长谈,苏溍沦从来没有留过这么久的时间来听一个人何况是一个女人说这么多话。但是自己想要了解的,基本都理清并且深深记在心里。
  他对郧棽,此刻充斥满满的心疼。
  
  即使苏溍沦有着高度的自尊和骄傲,但他不可否认,如果没有家庭条件的深厚基础在他身后给予帮助,他凭什么能有良好的教育条件和如今获取的大量知识技能。一个人仅凭后天努力其实是非常难以成功的。他脱离不了监护人和生存环境给予的影响。他拥有天分,培养巩固精化天分的训习,以及发挥他天分的平台。然后他才能这样成功站在自己所站的位置上俯视他人。他也有不能放纵的时刻,也有必须放弃的事物,但那些于他的事业来讲,都是必须的。
  他家人和睦,在开放的习风下接受带些美式的家庭教育,童年充满阳光的灿烂。没什么剧烈的情感波折,又或者他从未将什么人放在心上用心照料。
  他不能想象郧棽那样的经历。
  即使身怀才能也没有条件去开拓栽培。对人与人的感情羁绊失望透顶。并且一个人走过很长很长的时间,还想继续一个人那样走下去……
  并不是如何惨痛悲伤的经历,但那些发生在郧棽身上,就让人非常心疼。
  
  苏溍沦突然也觉得郧溆那些粗口骂得好,自己完完全全是头蠢驴,他怎么能够让郧棽看到那些场面……
  他怎么能允许自己产生丝毫的动摇?他怎么能够去怀疑自己的决心?他怎么就像个高中生一样要从那个人的嫉妒中明确彼此的心意?
  他应该早就意识到了……
  他已经……爱惨了郧棽啊……
  
35
  郧棽开始放长假。
  他本打算背起行囊独自到外地周游一圈,但是晚上在笔记本前计划行程到一半就感觉胃部不适。急急忙忙喝了杯温开水下肚就倒在床上挺尸。
  一觉醒来只过了一个多小时,难受的感觉依然存在,回想起前不久在医院被表妹连番轰炸的悲壮情景,顿时冷汗淋漓,翻箱倒柜开始找药。
  结果翻出来一堆过期药片,胃药的盒子干脆给他空着。
  郧棽叹气,看了看时钟指向八点四十五分,只好抓了钱包钥匙急匆匆往周围最近一家药店。
  他记得那家药店的营业时间到晚上九点。
  
  然而郧棽不知道,自己前脚出门,后脚就给两个人吃了闭门羹。
  
  苏溍沦到郧棽家,一路上酝酿的各种感情在越来越靠近郧棽的地方变得越来越无法捕捉。他的千头万绪,逐渐转为清明单一,双脚健步如飞,有些打了兴奋剂的征兆。
  然而那个廉价出租的家门口,还有另一个不速之客正靠着门边的墙抽烟。那人打扮有些怪异,却并不显得突兀。明显异于常人的特殊风格,周身散发淡淡的SELESON香水味道。
  苏溍沦紧了紧眉,向那个人走过去。
  自然且随意地抽掉了那个男人手中点燃的大半根烟,掐灭,丢弃。
  楼道阴暗角落的肮脏垃圾桶里,飘出一些万宝路的余香。
  苏溍沦拍了拍手,又走回那个男人面前:“郧棽不喜欢烟味……维彦。”
  “他貌似不在。”男人耸耸肩,态度自然轻松,手指了指那扇门,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你也来找他?”
  “算是吧。”冯维彦苦笑一下,“我第一次来这里,还没进门,就碰到了你……”
  “维彦……”
  “溍沦你先听我说。”冯维彦清了清喉咙,微抿一下薄唇,“其实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找郧棽……你知道,你们两个,至始至终都成为我人生中两次重大的打击。溍沦……我为我之前所说的话抱歉,我确实是喝醉了,我也不否认曾经对你抱有的感情,但我不应该那样把你说的一无是处……”
  苏溍沦释然了神经:“那天你确实把我吓坏了。”
  “不!还有……那天……我其实知道郧棽在客房休息……”
  ……
  冯维彦有些一脸悲壮,没敢看苏溍沦,只是低下头承认错误,然后把自己的双眼埋入右手手心,等着一些他预料中的责怪。
  他自己都为这种小家子气的手段感到羞耻,于是就带着这种万分羞耻的心情过来解剖自己chi裸丑陋的一面。冯维彦并不是怕苏溍沦会发现什么,他怕的只是他们彼此在心知肚明的虚伪中产生越来越深的隔阂。他曾经带着那些深入骨髓的感情看着苏溍沦,爱慕、尊重、信任,然后默默陪伴。这么多年,很多心思和情绪都混杂在一起,即使到后来看不明朗,情意却一直在加深。
  冯维彦不想让这份情意,毁在自己愚蠢的行为中。
  他放不下苏溍沦,当然也是真的有些喜欢郧棽。但是在这个强大的男人面前,在这个自己在意了这么这么长时间的男人面前,冯维彦知道自己毫无胜算。
  ……
  
  一些阴影靠近,然后覆盖。
  冯维彦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拥抱。一个宽大、坚定,不掺任何杂质的拥抱。
  
  苏溍沦毫不犹豫上前拥抱这个朋友。这种时候他才感觉,身边的友人并非自己所想刀枪不入,他也有幼稚、脆弱,以及敏感的时候。他在苦痛挣扎的时期,却惟独不能求助身为挚友的自己。
  苏溍沦有些心疼,又有些欣慰。
  
  男人间真挚友谊之拥,持续良久。
  然后他们分开,相视而笑。
  鼓励地抓着彼此的手臂,用力。
  ……
  
  清脆的钥匙掉落下来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他们就着亲密而纯洁的姿势一同扭过头张望……看到郧棽拎着一袋西药,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一串钥匙。
  
  “两位在我家门口亲热完了吗?”
  
36
  冯维彦识相地道别离开。经过郧棽身边,露出温和笑容。这或许是冯维彦最为友善真诚的一次笑容,衬着一张俊脸,异常好看。有很多个瞬间,冯维彦都觉得自己对郧棽是真心无法放开的,他几乎有一种付出所有的努力来追求郧棽以及忘掉那个叫苏溍沦的男人的冲动……但也仅是冲动罢了,无论怎样的心血来潮,放在苏溍沦面前,都化为灰烬,无可比拟。
  他庆幸的是还能待在苏溍沦身边,维持那份情谊。
  ……
  
  但是大多数人一旦感情用事,即使表面没有显现出来,理智照样不可抵挡地迅速瓦解崩溃。然后眼睛所看到的真相,就会被曲解成消极的形状,甚至背道而驰。
  郧棽是如此这般感受冯维彦毫无恶意的笑容的:刺眼、挑衅、恶劣、丑陋。完完全全是一副为自己的胜利而示威的卑贱面孔,带着满身欢乐的气息从身边走过去,然后留下蹦蹦跳跳下楼梯的声音。
  郧棽想冷笑,但是胃部隐约的难受似乎正在上移。慢慢慢慢,就转移到一个他以为永远都不会再次波动的位置。梗住,继而漫延。
  
  苏溍沦在门口笑地一脸无害:“小艾很想你。”
  “……”
  “今天太晚就算了,明天开始继续来教小艾功课吧。”
  “……”
  “你送我的画,都被我表框挂在书房里。”
  “……”
  “下个月的公益跳蚤会,我们一起去摆个摊如何?”
  “……”
  “对不起……我不该吻瑞琳……”
  “……”
  “对不起……我不该想试探你。”
  “……”
  “你不要一直站在那里……郧棽……”
  
  郧棽木然地走过去,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握住门把,开门。完全是把苏溍沦当空气处理,不想理人的状态。
  “你不要不说话。”苏溍沦紧跟着进门,抓住郧棽的胳膊,微显焦急。
  “那刚才算什么!”郧棽大力甩开,顺便甩掉了手上一马夹袋药,没头没脑高声蹦出来一句,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溍沦愕然:“什么?”
  “不。”郧棽摇头,稍稍后退,脸上露出莫名和疑惑,似乎不能明白方才自己失态的缘由,“我什么都没……”
  话未说完,强势的气息倾倒下来。
  后背猛然贴到坚硬的墙壁,无法躲闪。
  身体被包围,却并未推拒。
  湿热的感触在唇上游移,时轻时重。上唇,下唇,接着是嘴角。
  每一寸,都小心翼翼,又柔情万分。
  这样的接触,几乎令人沉醉。
  
  手指撩拨着发丝,往下,摩挲着脸颊和耳廓,又往下,勾住脖子。
  然后才试探着伸出舌头舔舐,将唇形描绘,轻探着深入,碰到整齐的牙齿,努力而耐心地撬开,直至将自己完全进入。
  肆意!
  暴雨般倾塌的强大攻势,席卷城池的各个角落!
  吮吸,啃咬,纠缠。唾液混杂在一起,相濡以沫,难舍难分。
  直至氧供稀缺,才稍稍分开留出一丝缝隙缓解。
  
  他们喘息,胸腔大幅度动荡,每一次都几乎能触及彼此。
  动情,继而动欲。
  
  紧抱的手,开始游走全身。
  他们彼此都开始情难自禁。面色泛出潮红,眼里波光淋漓。身体上每个毛孔,都似在放松张开,等待接受情热滋润。
  
  苏溍沦不厌其烦孜孜不倦地吻着,他发现郧棽在接吻方面,虽略懂一二,却并不熟练。偶尔小心试探般的回应,刺激得苏溍沦几乎无法把持自我。
  
  “郧棽……我很高兴……你生气,我很高兴……”
  郧棽瞪着苏溍沦,欲说还休,又被迅速堵住双唇。
  
37
  夜,很长。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被摩擦出光亮与激热。
  缠绵的两人一路退去衣衫,相拥着倒在郧棽那张狭小的硬板床上。床上一些书籍之类的杂物被尽数踢下,散乱一地。
  昏暗的节能灯还亮着,幽幽地照出肉体的颜色。
  白皙修长的双腿,臂膀处被太阳晒出的淡淡痕迹,暗红的乳首,细密聚集的汗珠,脸上动情的潮红……
  此刻郧棽在苏溍沦眼中,显得相当秀色可餐。
  
  皮肤与皮肤紧密相贴,缓慢又用力的摩擦,似乎想要感受碰触之地每个毛孔呼吸的动静、每条血管流动的方向,然后,让它们集体沸腾、驰骋。
  苏溍沦捧着郧棽的头,不亦乐乎地接吻,几次三番吻到身下之人微微挣扎,才肯稍稍退开,再进攻。
  双手逐渐往下,一只手贴上起伏不定的胸膛,另一只手与郧棽的相握纠缠。
  苏溍沦从未如此取悦他人,但是现在在他面前的人,是郧棽。
  他恨不得自己有几张嘴,同时去吻郧棽的唇、郧棽的额头、郧棽的颈脖、郧棽的胸腹,甚至郧棽的私密……
  但是他没有此般异能。
  他只能迅速移动,在这个身体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和气味。
  他用自己的□狠狠摩擦郧棽的,欣喜地感受彼此逐渐发热挺立的敏感。
  细心、认真地观察郧棽的反应,寻找和探索这具身体的神秘。
  
  双手来到腰部,唇也跟着追下,欲在这片柔软地带展开攻势。
  郧棽一个激灵,身体弹跳着缩了一下,有些抗拒。
  苏溍沦抬起头看到紧盯着自己面露些许羞愤表情的郧棽:“怎么了?”
  这个问题似乎让郧棽有些为难,但依旧轻声回答:“……我怕痒。”
  
  不是怕痒,只是郧棽的腰部比较敏感。
  就像有些人耳根、脖子和大腿内侧之类的地方被刺激时会加□一般。
  郧棽只是觉得自己怕痒。
  
  苏溍沦有些惋惜,为自己和郧棽的第一次草草了事而感到惋惜,他身下的这人简直是尤物。
  不,因为他是郧棽,他才能成为苏溍沦眼中的尤物。
  
  温柔中又有些邪气的笑容浮上苏溍沦的脸,他给了郧棽一个安心的眼神,以及一张并不能令人安心的表情。低下头,力道适中地开始吮吸腰部的皮肤,双手同时掐、按、揉、抚。
  “你……”郧棽又被激地差点跳起来,觉得丢脸,又无处可避,只好揪住床单,深呼吸忍耐。
  喘息更为粗重。
  热流分两股,从腰处传来,一股往上侵袭大脑,一股往下推波助澜。
  
  “适……可而止……啊……”嘴里如此说着推拒伴呻吟的话语,一只手却插入苏溍沦的短发中抚摸,似是给予默许和鼓励。
  然后,敏感中心瞬间被炙热的大掌握住,开始摩擦爱抚。
  从尖端至根部,每一处都不放过地揉搓。
  
  郧棽一张脸,几乎要充血。
  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明,眼角额头都变得湿润。不知道是汗水抑或泪水。
  
  苏溍沦又覆上那红肿的双唇。手上的动作持续不断、越发生猛。
  郧棽感觉下体被刺激得有些忘乎所以,自动自发靠近苏溍沦,双手攀上那宽大的背脊,感受粗硬的蝶骨、柔韧的肌肉,以及与自己的身体相近的高温。
  
  “郧棽……郧棽……”
  在低沉的叫唤中,郧棽终于忍不住释出,呼着急促热气,心脏终于得以暂缓。
  
  苏溍沦满手的白浊液体,轻笑着又吻了吻郧棽的脸颊:“积了很多?嗯?”
  “……闭……闭嘴……啊!”
  那个该死的男人竟就着现成的润滑液二话不说把手指插入那里!
  “放松,郧棽。”用的是异常轻柔的语气。
  郧棽对着眼前这个忍耐良久的男人,发不出脾气,只好继续做深呼吸,努力放松括约肌。
  
  苏溍沦小心翼翼做着开拓工作,头上满是汗水。
  他不想伤了郧棽,一丝一毫都不愿意。就算憋得自己从此不举都不愿意。
  郧棽露出笑颜,微微弯过身体,一把抓住苏溍沦坚挺又可怜的雄壮东西,开始上下套弄。
  苏溍沦一滞,与郧棽相视而笑。
  
  没有润滑剂还是相对比较困难,好不容易进入三根手指,郧棽却先按耐不住。
  “进来。”
  “不……会伤了你……”
  “我说进来!”
  
38(完)
  郧棽是个不习惯在情事上主动的人,当然大多数事情他都懒得主动。
  此时马力全开自投罗网的举动早就颠覆了以往的习性作风。但是被苏溍沦进入的那一瞬间,即使感知上充斥异物进入的不适与反射性的推拒,却仍旧最大限度地作出接纳和引导的努力。
  
  苏溍沦的力道和幅度都很大。一下一下,感觉着这具身体。
  他低声粗喘,神色动情,双眼紧盯身下人的每个反应和表情,速度并不快,依旧强忍着在郧棽体内探索。
  双手刺激着敏感的腰部,双唇亲吻身下之人的嘴唇和颈胸。
  然后在一次深深刺入的瞬间感觉到郧棽异常紧绷的身体反应,知晓终于寻到前列腺的位置所在,于是就着如此体位和角度,将双腿分得更开,凶猛冲撞。
  “啊……溍沦……”
  
  这个充满爱欲的夜晚,一些往事画面模糊地出现又消失。走马观花般闪现在郧棽脑海中,来不及摸索便被身上男人的气息全数覆盖吞没。
  郧棽突然有种“啊,就是这个男人”的少女般的感觉,然后在心里猛扇自己耳光。
  他活了这些年,有过屈指可数又无疾而终的恋情,然后小心翼翼独身了很多年。
  一个人当然能够活下去,但总也有不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能够陪伴身边的人,不是亲人、友人,抑或任何一个陌生人。而是一个在未知角落与你同样在做拼命拨开厚重迷雾动作的人。一路开辟一路磕碰,终于碰触到彼此双手,得以紧紧相拥。
  
  郧棽和苏溍沦一路走过来,时日不多,很多事情也没有解决。无所谓多么强烈的爱恨离愁,仅仅是几味感动、欣喜、嫉妒、挣扎、冲动……都足以使自己品尝过后一再回味。
  郧棽对人事并不失望,只是把期许埋得很深。一遇到苏溍沦,那些期许就在默默无声中生根发芽,迅速滋长繁衍,成长之快,竟令人悟不出那是什么。
  所以只好后知后觉……
  
  情事过后,苏溍沦退出郧棽身体,两人简洁地擦拭一番,紧靠着躺下。
  本该沉沉睡去的两人,却是双目清明,稍稍转头望向彼此,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相视而笑。
  
  苏溍沦说:“郧棽,前面有不少困难等着我们,你是否愿意与我一起面对……”
  郧棽紧了紧与苏溍沦十指相扣的手,淡淡回答:“不会只有困难……”
  ……
  
  郧棽仿佛又见到梦中那个独自在暗中蹲下身体紧抱自己的男童。
  男童怔怔看着眼前伸向他的那双温柔大手,表情里似透着疑惑和纠结。然后缓缓浮上笑容。
  男童琢磨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研究,像是不知道他们的用处,来来回回,在那双大手和自己的小手间张望。然后,缓慢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在面前那宽大的掌心中……
  身体突然间轻盈起来。
  男童不再感觉到暗强大的压抑与身后无形追逐的恐慌,男童落入了一个久违的胸怀……
  
  郧棽在苏溍沦怀里微微扭动了几下身体,听苏溍沦有一句没一句说话。
  
  苏溍沦说:“郧棽,我很早就觉得,我们在一起,其实非常适合。”
  苏溍沦说:“郧棽,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就觉得非常诗意又深入人心……”
  苏溍沦说:“郧棽,怎么办……我现在……非常想再来一次……”
  ……
  
  他们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他们会紧执彼此双手,一直。相爱。相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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