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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真年代2 by 晓渠

  第十六章
  佟琥到医院的时候,正看见江洪波的秘书匆匆离开,肯定是因为出差回来,很多事要交代,电话上说不清楚,才叫到医院来耳提面命。他上楼找了一圈,没看见江洪波的身影,有个护士可能是认识他们,说在阳台抽烟呢。
  “邹童怎么样?”佟琥对这种打到医院的情况,似乎已经见怪不怪,按说这两年已经消停不少,说不清楚今天为的又是哪一遭。
  江洪波不知抽了多少,将手里的烟头掐灭,声音沙哑:“还没脱离危险期,在特护观察。”
  “弄得这么严重?”
  “送医不及时,”江洪波的语气沉甸甸地,象刚从悔恨缸里拎出来,“我当时不在,跟他吵完就走了。”
  冲动劲儿上来,人都是不管不顾地,每回吵架全这模样,佟琥见证过好几次,当着面两人打到撕破脸,可刚冲出家里,又转身让他帮忙回去看看邹童怎么样,这是常有的事儿。
  “大夫怎么个意思?”
  江洪波似乎很闹心,皱着眉头不爱说:“你帮我回家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我今晚在这儿陪着。”
  “哦,那行。”
  佟琥本来想让他回去休息一下,他和苏杨在这里看着也行,但不清楚邹童究竟什么情况,也不好乱提建议,毕竟在邹童身体病痛上,江洪波心里向来有谱,认识的医生专家也多,有什么情况,应对起来比较有把握。
  “干嘛刚回来就干仗,这段时间不是一直挺好的?该不是……”佟琥嘴快,想说该不是因为那些关于他和伍可的传言吧?但好在即使刹车,才没莽撞地说出去,“这些年都过来,还老是冲动个什么劲儿?有事儿不能好好说啊?”
  其实这么批评江洪波,佟琥挺心虚的,他自己也没比别人好到哪里去,脾气一上来,都特混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说两人在一起,得互相担待,时刻检讨,但一次两次,一年两年的也就罢了,长久下来,难免都有“够了”的想法。佟琥其实觉得江洪波和邹童,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性格铆得挺好的。
  不般配,不契合,光凭那么点儿新鲜感,小爱情,也过不了这么多年,他一直这么以为的。
  “别问了,我也说不清楚。”江洪波站直身体,将理智划拉在一起:“走一步算一步吧!”
  邹童在两天后转入普通病房,当天下午醒过来的时候,只有江洪波在身边。
  外头的天带着阴沉,室内弥漫让人昏睡的晦暗,他坐在床边椅子里,腿支在床沿儿上,双臂抱住胸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邹童没吭声,静静看着,不知道他们对自己的心脏动过什么手脚,好像痛痒酸甜,都感受不到,只觉得自己就是具行尸走肉。
  江洪波却不是,相反,他感觉依旧敏锐,哪怕是此刻邹童虚弱无力的注视,也让沉睡中的他突然睁开眼。接下来却没有立刻反应,像是不太确定,保持着相同的姿势,眼睛眨巴两下,然后才跟受刺激似地弹跳起来。
  “醒了吗?是醒了?!”
  邹童心想,我他妈的眼睛睁这么大,你看不见吗?可他的力气仿佛给人偷个干净,一丁点儿都没留下,别说张嘴,连挪动眼睛都费劲,所以,他也只能愣愣地瞅着江洪波,想起机场他接听自己电话时沉重的表情,和这会儿欣喜放心,是多么滑稽的对比。江洪波连忙按了护士铃,俯身探视,邹童这才微微侧头,逃开他的眼神。
  他们之间,沉默而尴尬,直到外面响起脚步声,江洪波才匆忙地握了握他的手:“醒了就好,嗯。”
  他沙哑的声音,让邹童被一阵锐痛刺中,原来还有感觉。
  他们都没有再提机场跟踪的事儿,江洪波象以往每次一样,无微不至地在他身边照顾,即使请了特护,凡事也爱亲力亲为,甚至这一次,他连公司的事都没管,整天呆在病房,电视总是开着,他们都需要转移视线的工具,但双方的心其实又不在节目上。反倒如果有佟琥或者苏杨在倒是好,貌合神离的窘境,也不至于这么昭然若揭。
  邹童感到前所未有的灰心。
  这天,佟琥和苏杨都在,江洪波的电话响个不停,公司那里忙的项目正在关键的时候,秘书经理轮番地找他,本来因为邹童就够急躁上火,他说话的语气难免重些,但听得出还在极力忍耐,这人在公事上控制情绪的本领几乎是超人的。
  可当家里电话打来追问他的时候,江洪波突然按捺不住,在阳台上冲电话就火起来,之后愤然挂断,让病房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劝还是假装没听见。身体略有恢复的邹童,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冒然失控的原因,却也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张口,无非就是火上浇油。
  邹童也厌倦了争吵。
  江洪波走进来,手机揣进兜里,讪讪说道:“虎子,你能呆多久?”
  “ 哦,啥安排都没有,邹童留我多久,我就呆多久呗。”
  “那好,我出去有点儿事儿,个把钟头就回来。”
  “你忙你的去吧!”
  佟琥说着话,看了看床上的邹童,心里寻思,他俩干嘛隔着我说话呀?江洪波出了门,苏杨看得出气氛不好,坐到邹童身边儿,给他挑水果,问他想吃什么。怎知邹童张嘴就说:“什么有毒,吃了就死的,来两个吧!”
  “呵呵,咱也不是白雪公主她后妈,拿有毒的水果来看你啊!”刚说到这里,佟琥的手机也响了,一看是他大姨:“哎哟,真是不经念叨,说后妈,后妈就到。”
  “虎子,你今天跟洪波在一块儿吗?”江洪波的母亲开门见山地问。
  “哦,在啊。咋了?”
  “他是什么态度?干嘛跟我发火?感情我当妈的,还不能问他最近忙什么?”
  佟琥心想,您要是就得那么简单,他哪能发火呀?
  “您就别挑他了,他最近比较闹心。”
  “怎么?是不是那个人住院了?”
  “您消息真快,是,病得挺重的,离不开人。”
  “都是我们洪波照顾?他不用忙公司的事儿吗?!”
  “没办法,这不是有轻重缓急的么!”
  “他亲爹亲娘病了,也没见他那么上心的!”
  佟琥经常纳闷,明明就是姐妹俩,大姨怎么就没自己母亲那么豁达宽厚,这么多年下来,也不见她在这事儿上有什么妥协,按理说怎么邹童也跟江洪波过这些年,就算再讨厌,做个形式,偶尔请回家吃顿饭,过个节什么的,也说得过去吧?何苦常年这么划清界限,弄得江洪波就跟个夹心饼干,越是过节越是忙,两头儿跑。
  江洪波这会儿刚好经过楼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烟和打火机。他的车就停在楼下的VIP空地那里,佟琥见他上了车,胳膊搭在车窗上,手指间夹支点着的烟,却一直也没怎么吸。
  他哪儿都没去,一直坐在车里
  一个星期以后,邹童坚持要出院,这种憋闷的日子再继续下去,就是神仙药水也救不活他。江洪波和医生谈过以后,没有反对,办好手续把他接回家。从前他总会有些小把戏庆祝邹童康复,而这回可能因为匆忙决定,他甚至没有找个钟点工来收拾。屋里还是昏倒那天的样子,阳台上晾了好多天的白衬衣,依旧如新地荡漾在晨风里。
  邹童真不想再为他们之间找借口托辞,倦了,烦了,自然什么心思都没有。江洪波在家陪了他两天,他终于忍无可忍,先一语道破地说道:“你该忙什么就忙去吧,这样你的公事也不耽误,我心里痛快了,可能恢复得也快点儿。”
  “你心里不痛快?”江洪波拧着眉毛问。
  “你觉得呢?还非得装成云淡风轻,你不累呀?”
  江洪波没有接他的话,闷闷地挡了过去。那之后,他倒真是开始上班,不成天在邹童跟前晃了。佟琥和苏杨有事没事儿地往他这里跑,只要江洪波不在家,少不了他俩来填空。
  “谁让你来的?”有天邹童实在忍不住,逮到苏杨问,这人比佟琥好套话儿,佟琥那家伙跟个泥鳅似的,老是不正经地跑题儿。
  “啥?我自己愿意的呗,师兄你烦我啦?”
  “滚!你还跟我来佟琥那一套,故意气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苏杨果然较真儿,“江哥不放心你自己在家,怕你昏倒没人知道,我现在也没事儿,就过来照看照看。”
  “我至于那么没用吗?”
  刚说完,佟琥从厨房外头走进来,这人肯定在外头偷听呢。
  “洗衣服都洗到心力衰竭,拜托,您觉得您有用啊?”说着话,他四下里寻么,可能是饿了,看苏杨做什么吃的,“我说你俩可别再闹了,你住院那会儿,他跟个孙子似的伺候你,没功劳还没苦劳啊?你还老说他不爱你,你见他伺候过谁啊?”
  邹童横了他一眼:“他雇你来的,是不是?净帮他说好话。”
  “我实事求是,你明镜高悬,哪句是不着调的屁话?”
  过了几天,邹童身体恢复得差不离,打算销假回学校。江洪波回来收拾几件衣服,说要去北京出差,三四天就能回来。邹童本来想问要不要送他去机场,又感到现在提起“机场”这两个字,别扭不说,还觉得丢人,就算了。一大早公司的司机就在楼下等,江洪波换了衣服,在门口说声“我走了啊!”,邹童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到客厅里来,心里虽然因为他的离去难免怅然,不知怎的,还隐隐地,有些如释重负。
  因为生病这两个礼拜,搁下不少事,而且教授要去合作项目的大学去讲座,材料都要靠邹童来准备,一回到学校,他就开始昏天地忙碌起来。而他和江洪波的生活,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起了变化。
  起初江洪波只是不太回家,好像他出差归来,并不会第一时间让邹童知道,后来即使在城里,也不是每晚都回家来住。对于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记录的他来说,这些新的习惯都显得太反常,邹童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和江洪波吵,也没有追究他不在家的日子,住在哪里,和谁一起……他们开始对彼此淡薄。
  开始的时候,邹童以为,这应该比貌合神离地厮守一起容易。
  其实不是。
  他们冷战过,热战过,动过口,动过手……但和现在的冷淡疏离,是两码事。他们见面,对彼此微笑,甚至上床……可这些都不代表什么,好像今天跟你可以,明天和别人也无所谓,好像彼此的喜怒哀乐,都不再和对方有关。
  冷淡是传染的,从你到我,从我到你;冷淡可以是习惯,除非刻意努力去改变,会从昨天到今天,到明天,到下个礼拜,下个月,下次相见……人在绝望处,往往放任自流;冷淡还是一场角逐,只要你不放弃,我也端得紧紧,就看谁先服软,谁先投降,尽管明知结果荒诞,人的坚持,可笑而顽固。
  邹童觉得爱和恨,他都可以承受,而这种不伦不类,让他疯狂。他开始学会喝酒,并且发现,在清醒和烂醉如泥之间,其实有个境界,可以保留疼痛以外的快乐知觉,他在寻找中,乐此不疲。佟琥经常跟着他,却不再劝解,不再撮合,倒是苏杨,有一天突然问他:“师兄,你不觉得可惜吗?”
  邹童抬眼看他,问:“后悔什么?”
  “总是得努力一下吧?”
  通常他们之间争吵,江洪波会是主动和好的一个,按照邹童的理论,发泄最凶的那个,自然应该出来道歉,江洪波对他的理论一笑置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邹童想了又想,也许真的值得努力一下。
  似乎为了配合他的决心,不久就是江洪波的生日。
  一大早,邹童拨打他的私人手机,但是直接转到秘书台,于是他发了条短信,“晚上八点,老地方等。”
  江洪波每年的生日,都会先回家过。但家里人也不留他太晚,下午吃过饭,就会回来找邹童。他们向来的习惯是一起到“海景”顶层的旋转餐厅庆祝,江洪波说,这里是全市最高的地方,代表你在我心里至高无上的地位。明知这种肉麻废话没有意义,邹童嘴上可劲儿地损他,心里却会偷偷高兴。他们会喝一点酒,邹童亲自动手烤个精致的蛋糕,只插单根蜡烛,一心一意……多少年,整个城市辉煌夜色,都只不过是他们身后,沉默的背景。
  这天晚上,窗外万家灯火依旧。月亮缺了个角儿,不知是从缺到圆,还是从圆到缺,就挂在外头似乎触手可及的距离。纷扰的人间,不夜的城,暗让光明尤其耀眼,人群把孤单逼得无处藏身。邹童坐在顶层的旋转餐厅,身边不停地有人坐下来,离开,坐下来,离开,他们一直在说笑,不知哪那么多的好事儿,高兴得让人心烦……他面前放着规规矩矩的蛋糕盒子,手指头整晚都在不停地绑着蝴蝶结。
  月亮升得很高,夜是越来越深了。
  直到服务员再次接近他,邹童才问:“给我开瓶红酒吧,”见他想要递酒单,直截了当地说:“开瓶最贵的!”
  他应该知道江洪波不会来,他也应该知道,凡事有了开始,就总逃不开完结。
  邹童回归到一个人的生活,从佟琥那里听说江洪波出差,又回来,再出发……都不会再换来他任何动容的反应。一份感情走到这步田地,是他未曾预料的,但邹童也并没有无止境地挣扎,不管怎样,生活总是还要继续的吧。临睡前,刚要熄灭床头的灯,会忍不住朝身边看看,一直都是空的。
  佟琥和苏杨都不敢在他跟前提江洪波,大家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感情,各有各的烦恼,都没有多余的精力,过问别人的世界。日子平静地过了一个多月,这天中午,邹童正在和苏杨在研究所旁边的小咖啡厅吃午餐,江洪波的电话打过来。
  “晚上我过去收拾几件衣服,”他说,“你能在吗?”
  江洪波回去过几次,但都正上他不在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
  “几点钟?”
  “六点多吧!”
  “差不多。”
  “那就好。”
  邹童知道所谓拿衣服,他最近也没怎么回家,难不成天天都光着?下午三点多其实就没事可做,苏杨刚刚下课,过来找他,本来约好晚上一起看晚场的电影,邹童临时改了主意,就开车直接把他送到佟琥的公司,自己一个人回家,路过超市的时候,顺便买了些火锅料理。
  不管同居还是自己住,邹童有收拾屋子的习惯,所以家里几乎总是整洁如新。他把东西搬到厨房,正收拾着,听见门响,江洪波走了进来,不知怎的,感觉风尘仆仆地。他习惯性地把东西放在门口,换鞋到了厨房,靠着冰箱,问他:“忙活什么呢?”
  “没空整啥,吃火锅算了。”
  邹童曾经自己在家里调配过格外正宗的麻辣火锅的锅底,让江洪波叹为观止,但好像不是一般地费时,得他特
  别爱动弹的时候,才有的口福。
  好像看透他的心思,邹童解释说:“清汤的锅底,没空熬辣的,将就吃吧。”
  桌子上摆着肉菜豆腐,应有尽有。
  “这还将就?”
  “洗个手吃饭,都准备好了。”
  江洪波没有换衣服,只是脱去外套,拿掉领带,把袖子挽高,看来是不打算留下来过夜。他们面对面坐下,气氛好得有点不真实,既没有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也没有冷战的冰凉和尴尬,好像过去几个月你来我往的战争,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那天我在外地,不回来,”江洪波说,“说了怕你不信,就没有给你电话。”
  “嗯,没来挺好,我也想清不少事儿。”邹童说得坦荡,这些日子已经把很多情绪都给磨服儿了,倒是一点儿毛病都没了似的:“我知道有些话你说不出口,怕我翻旧账,怪你以前那些花言巧语都是哄人的把戏,是吧?其实,我也没那么浑吧?”
  江洪波诧异,不知如何接着话茬儿,抬眼楞楞看他。
  邹童继续旁若无人,说:“我还真没那么想,我明白你说那些话的时候,都是当真的,这就行了。”
  汤底烧得滚上来,翻出花朵样儿,他拿起手边一碟肉片,拿筷子挑拣着,一片片儿地推进锅里。
  “咱俩分手吧!”邹童终于说道。
  第十七章
  四月初,突然开始热了,好像夏天走错了门。
  邹童跳下车,进了研究所的大门,他刚去超市采购了一堆东西,无奈存着论文的优盘忘了带,晚上工必须要用,只好折返回来取。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楼梯上转了个弯儿,抬头正巧碰上徐教授,问他:“苏杨今天怎没去上课?”
  “怎么能?我让他跟我去买东西,他还说有课去不了呢。”
  “那怪了,这小子也会说谎,你这当师兄的可得管一管。”徐教授并没有生气,笑呵呵地走了。
  邹童不禁纳闷儿,苏杨不是那种编个借口就逃课的人,他在这方面上特老实,很有诚信。而且,刚刚经过街口的时候,还看见他的车停在那里。苏杨和邹童不一样,他很少把车停在学校这边,总是隔两条街才放心。车还在呢,人肯定没走,邹童琢磨着,上了天台,这小子果然在!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他,苏杨转身擦了擦眼睛,感情在这儿偷着哭呢。邹童吓一跳,苏杨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人,而他也不会给人留面子而假装没看见,上去就问:“怎么了?哭什么呀!”
  “没,没什么。”
  “虎子欺负你啦?”
  “不是,你别问。”苏杨有点闹心,“真没什么。”
  “没什么,你翘课在这儿哭,贱的呀?”邹童见苏杨不吭声,情绪却平静下来,就说:“他再犯浑,你就骂他,揍他,自己在这儿偷着哭多赔?傻子,你。”
  陪他坐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车里还放着超市的东西,里面还有鱼虾什么的,紧拍了拍苏杨肩膀,说:
  “走,干点正事儿,帮我拎东西回家。”
  两人的车前后停在楼下,苏杨见邹童买这么多东西,忍不住问:“你自己吃得完吗?”
  “明天请吃饭,毕家声找了新男朋友,你知道吗?”
  “听说了,他最近心情忒好,走道儿都哼着歌儿。”
  “他非让我帮忙制造机会,请那人吃饭。你也来,不带虎子,谁让他欺负你!”
  苏杨见他这么说,反倒不好意思,不等他说什么呢,身边响起洪亮的男声:“哎,邹童,买这多好东西?要请客啊?”
  邹童一看,是新搬来的邻居,小雷,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我帮你们拿,俩人也不够用啊!”
  本来想说不用,但小雷自己已经挑两个沉的袋子拎了起来,也只好由他去了。小雷把东西送到家,邹童就连忙送他出门,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人脸皮贼厚,经常赖着不走,要不是见他有客人,指不定赖到什么时候呢。
  见小雷出门,苏杨小声问他:“这人谁啊?一张嘴跟机关枪似的,还特没眼力介儿,还想留下来蹭饭啊?”
  “是吧?是吧?”见“老好人”苏杨都这么说,邹童心里痛快,“你看他大块头,特man吧?其实骨子里,谁都
  没他三八,爱打听事儿,东家长,西家短的,就他妈一‘金刚大娘们儿’。”邹童走进卧室换衣服,冲客厅里的苏杨说,“你晚上留下吃饭,我给你做点儿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汤汤水水的呗,”邹童忍不住挖苦他:“补补给你哭掉的水分!”
  他换好衣服走出去,见苏杨红脸坐在沙发上,努着嘴的小样儿,不禁笑出来:“干嘛呀,勾错人了啊!”
  苏杨虽然不是很会做家务,但胜在态度好,爱帮忙,邹童爱在厨房里指挥他干这干那,两人一边忙活,一边聊天,他能感觉得到佟琥和苏杨可能出了什么问题,苏杨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是不是因为乔真回来了?”
  苏杨忽闪着大眼,认真地切菜,假装没听见,就是不吭声。
  “我说你怎么这么艮啊?”邹童恨得上去掐他一把,“不说拉倒,憋死你。”
  苏杨“咯咯”笑了两声,跟大街上捡食儿吃的鸽子似的。
  晚饭的时候,他的“淮山炖排骨”很合苏杨的胃口,这人平常是半点儿油星儿都不爱吃,难得爱吃这道菜。按照以往的习惯,到了晚饭的点儿,若不是两人一起吃,佟琥肯定打个电话过来问他吃过没有,今天苏杨的电话就放在饭桌上,却老老实实地,没啥动静儿。
  “虎子爱你的,他就是那样的人,越喜欢你,就越任性。你不用让着他,再发飙,你就削他,保管他老实听你的。”
  苏杨默默聆听,没说什么,到最后,给邹童逗得笑了:“削不过他,怎么办啊?”
  “白长那么大个子,你,绣花枕头!”
  苏杨憨憨地眯着眼,好像已经不那么伤心。吃得差不多,他无意间提起江洪波前几天喝醉的事儿。虽然已经分手,但邹童和他依旧保持着朋友的关系,并没有撕破脸,闹得不可开交。相反,他们之间卸下了情侣的担子,彼此都松了口气,相处起来也不那么艰难,因此也不忌讳苏杨和佟琥提他。
  “我还是第一次看江哥喝醉,他酒量真好。”
  “谁灌的呀?”
  “没谁,他自己喝的,就他和佟琥。”好像报复他刚刚说教似的,苏杨跟他说:“江哥说他心里明白,你还喜欢他。”
  “我呸,他可真不要脸!”
  “可我也觉得你心里有他。”苏杨毫不退缩,跟他较真儿:“师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不是你心里还有江哥,才不会继续住在这儿!就算你不承认,我也想问,你是不是还在等江哥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回来个屁呀!”邹童狠狠地横他,“这本来就是我的家,给他让地方,他带伍可回来睡觉,我他妈的还不咯应死啊?!”
  “呵呵,你就嘴硬吧!”苏杨帮他收拾饭桌,把剩的装进方便盒。
  “小样儿,长能耐了,还来教训我?”邹童从背后给了他一脚。
  “哪能啊?不是你跟我说的,爱情里没有专家,只有笨蛋。”
  送走了苏杨,邹童把厨房从里到外地打扫一遍。刚洗过的白色的盘子整齐地摆在架子上,一尘不染,光亮如新,让他格外有种成就感。他倒了杯冰水,拉开小餐厅的落地门,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树木新发嫩芽的新鲜,楼下丁香树丛的馥郁,攀着晚风,借着月色,悄悄地弥漫到他跟前。他们分手有一段时间,邹童渐渐地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其实生活本身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以前江洪波就经常出差,大部分时间,他都自己在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地度过。
  只不过现在,再也不用等他回来。
  “我累了,想起这些事儿就觉得烦,并不是针对你。”江洪波那天晚上这样说过,“这两年,我对你也不象以前那么好,不是成心的,说不清楚为什么,总是够不上你的要求,邹童,我不想再谈感情,谈不起了。”
  邹童承认,自己从来也不是豁达宽容的人,但他也不能不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生活就是这样,到最后无非就是放弃坚持而已,并不见得就真的是看开什么。邹童依旧是邹童,就好像他们吃的散伙饭,清汤的锅底,总是不如麻辣来得有味道。
  他不相信爱情到最后,就非得落得平淡如水,三心二意的下场。
  如果真是这样,宁可不要。
  这天,外头下起大雨,掩盖在一片郁郁葱葱之间的研究所,被灰色的大网收拢着,象要被淹没,邹童坐在桌子前,看着窗外连绵的雨雾发呆,听见孙教授在身后叫他。
  “跟我来一下,有事儿问你。”
  孙教授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凌乱不堪,他需要的不是博士生,而是个保姆,佣人,或者钟点工。邹童走进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没有坐下来,靠电脑桌站着。
  “你记得去年末,你帮我准备过一个研讨会的资料吗?”
  邹童嗯了一下,其实心里并不怎么记得,好在孙教授也不在乎他的答案,继续自己说:“当时刚好美国华大的一个项目负责人也在场,会后联系我,说想要建立个交流项目。这事儿你有没有印象?”
  “倒是听您提过,”邹童冷冷落落回答,并不见多么热情,“不过详细的,没怎么关注过。”
  孙教授摇了摇头:“你真是和别人不一样,这么大的事,也不上心。秋天开始,第一批交换学者就要过去,你是我心里第一人选,怎么样,考不考虑?”
  天边“轰隆隆”滚过低沉的轻雷,邹童一出孙教授的办公室,就见苏杨刚走上楼梯,手里拎了个外面的餐盒,他今天上午没有课,肯定是吃过午饭才来的。
  “外面下大雨,我怕你懒得出去,‘思正斋’的灌汤包,还有份儿瘦肉粥。”苏杨说着,瞟了瞟孙教授的办公室,“他叫你去干嘛?”
  邹童见办公室这会儿也没什么人,都趁午饭的机会开溜了,就跟他说:“交换学者的事儿,他问我想不想去。”
  苏杨没说话,哑巴吧地瞅他,等着下文。
  “我英语也不象你那么灵光,出国不是给自己填堵?再 说吧!”邹童压根儿就没把这当回事儿。
  “英语倒没有什么,过一段就适应了呗,不过,你要是去,那……那个谁……”苏杨没说完,就给邹童凌厉的眼神横住,没有继续。
  “那什么呀?”邹童猜他想要说什么,“你再提他试试?跟谁学的,你现在?哪壶不开你提哪壶,欠收拾,是吧?”
  “没开的那壶最近可经常问起你呐,”苏杨现在给他训练得胆儿可大了,啥都敢说:“你要是一个人出国,他哪能放心呀?”
  “我说你吃饱撑的,到处瞎操什么心呐,”邹童不爱在他们面前提江洪波,“管好你自己得了,真是。”
  苏杨把意思传达到,再不废话了,整个下午,两人一人抱个电脑,各忙各的。苏杨的MSN开着,隔会儿就传来
  “嘣咯噔”“嘣咯噔”的声音,肯定是趁机摸鱼,和佟琥在网上传情呢,这样阴雨连绵晦暗的下午,不知多少人困在写字楼里无所事事……邹童的指头拨动鼠标,停在MSN登陆的小人儿那里,想了又想,一直迟疑。
  江洪波并不懂得网络聊天这回事,他从来也不会有闲工夫钻研这些,MSN还是邹童帮他申请的,也是他唯一的好友。因为他从来也没有改过密码,有次邹童登陆进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江洪波把他的显示ID改成了“童童”,其实他们生活中都直呼其名,从来不用肉麻的昵称,但不知怎的,因为这个带着幼齿味道的昵称,邹童竟然小小地感动。
  他狠了狠心,输入密码,点了进去,江洪波的ID绿油油的,竟然在线!
  几乎就在他登陆进去的同时,他的电脑也“嘣咯噔”了一下,江洪波发过来个笑脸。邹童愣愣地盯着展开的窗口,半天也不知如何回复。自从他们和平分手以后,就没怎么见过面,并不是刻意躲避,两人都是各忙各的,其实他们的世界迥乎不同,除了佟琥和一帮朋友,生活和事业上并没有什么交集。
  那边儿似乎一直耐心地等着,邹童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每一滴雨敲打窗棂,他依旧没有回复。过了好一会儿,江洪波又发过一条信息。
  “在吗?”
  邹童的手这才摸上键盘,飞快地打了个字:“在。”
  “我在外地,下午的行程因为下雨耽误,困在酒店了。”
  “我这里也下雨。”
  “这么巧?”
  “嗯。”
  “在家里还是研究所?”
  “研究所。”
  “别因为下雨懒得动,就不吃饭呐。”可以看得出江洪波聊天技巧有多么落伍,为配合主题,他估计找半天,竟然发了个N年前MSN自动设定的一块“批萨饼”的表情,还说:“奇怪,我看你和苏杨聊天的时候,用那么多动态的表情,我的电脑上怎么没有?”
  “得要下载的,大叔。”
  “哦。”
  邹童感到心尖儿上传来一丝让人惊诧的悸动,这是他们分手以后,第一次单独交流,是种恍如隔世的平静和陌生。
  “下了,回家。”
  他不想让这种情绪持续蔓延,说完立刻关了窗口,似乎能预见自己的心软,那不是邹童想要的局面。
  晚上,佟琥过来接苏杨,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邹童自然不会愿意当灯泡,便把他俩打发了。但他也不想回家,直到研究所办公室的灯都熄灭,打扫卫生的大婶已经开始在走廊拖地,邹童也不好再呆下去。上他今天没有开车,在路口拦了辆出租,当司机问他想去哪儿的时候,他还真是非常头疼地想了半天。
  “四季会馆。”他终于决定,说完竟松了口气。
  酒保小安跟他借的DVD还一直在包里,干脆给他送去算了。
  小安刚换班,正隔着柜台和客人聊天,见邹童走过来,连忙交代一下,过来专门招待他。
  “最近怎么没来呀?”小安探身,小声地问他。
  “忙呗,没空儿。”邹童点了啤酒,“干嘛呀?想我啦?”
  “嘿嘿,想你的人可不是我。”小安趴在吧台上,凑近他问:“江总也没来,我们老板害怕你们不来照顾生意,还问我知道怎么回事不,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分不分关你屁事,你什么时候这么三八?”
  “不是……这段时间打听你的人特多,还拜托我帮弄你的电话呢!”
  “你给啦?”
  “没,没有你同意,我哪能乱给电话?”说完又不甘心,加了一句:“不过,有几个真挺好的……”
  没等他说完,就被邹童揍了一拳:“丫做媒上瘾了是不是?”
  小安之前刚把他的一个亲戚,介绍给佟琥的朋友王超,见邹童这么说,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哪用我介绍?追你一堆一堆的,都不走。”
  他们正说着话,小安的眼光穿过他的肩膀,好像身后来了人,邹童跟着扭头一看,是胡为川。虽然邹童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和胡为川倒是算熟,偶尔也会坐一块儿喝酒聊天。佟琥拐弯抹角地问过他,胡为川这态度算不算追求,被邹童一反问:“你打听这事儿干嘛”,就立刻收声不说,指不定帮谁套话儿呢!
  “自己?”胡为川站在他身边,微笑着问。
  “嗯,算吧!”
  胡为川这才在他身边坐下来:“那咱一起喝几杯?”
  “谁怕谁?随时奉陪呀!”
  第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当邹童在头痛欲裂中醒来,记忆中昨夜种种,都跟被棍子搅浑了似的,稍微想一想,脑仁儿都疼。胡为川那种人,明明就是游戏人间的公子哥儿,但性格上不幼稚,没有一般花花公子身上昂贵而肤浅气息;也不会装深沉,教导人生大道理,玩乐上很少给对方压力,擅长营造适当氛围,让人放松。他懂得说什么话你爱听,也深谙怎么说,才不会显得虚假和做作,一看就是社交上出类拔萃的“专家”。
  有时候邹童会想,这大概就是江洪波享受和小叮他们一起的感受吧?人无法摒弃骨子里深植的虚荣,谁不爱被人顺毛摸呢?即使这样,胡为川在他这里也争不到半点机会,邹童不是个随便将就的人,更不想给任何造成错觉,他一个大男人,自己还过不了日子?真他奶奶的混蛋,地球缺谁不转呐?
  这么想着,他从床上爬起来,先去厨房煮上咖啡。他平时不太喝,刺激心脏,但江洪波平时对咖啡依赖很大,家里的机器还是从香港带回来的,很专业一组。邹童跟他学的,有时候熬夜盯不住的时候,也会自己煮点来提神。正忙活着,苏杨的电话来了,说佟琥几个朋友周末要去打麻将,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家一股狗味儿,不去。”邹童不怎么爱打牌,除非缺把手,非得他凑数。
  “阿姨打扫得可干净了,没有味儿。”
  “虎子不是不爱往家领人吗?这是转性啦?”
  “嗯,在外头玩儿够了吧!”苏杨带着祈求的口吻,“你来吧,咱俩可以打游戏,或者看DVD,不然我自己,可没意思了。”
  “都谁呀?”
  “佟琥,大飞,王超和江哥。”
  “谁?!”邹童恨不得把苏杨从电话那头揪过来,啃着吃了。
  “哦,也没听说你俩不能见面啊!”苏杨嘴硬着呢,引经据典,“上回吃河鲜那里,你们不也见过吗?都没咋的。”
  “那不是偶然吗?你这回是下套让我钻啊?”邹童不留情面,“你呀,自己跟‘赛文’玩儿去吧!恕不奉陪。”
  苏杨见他不肯,倒也没有死皮赖脸,说几句就挂断了。
  邹童明白他和佟琥一直想把他俩再撮合回去,可感情不是橡皮泥,扯成两半儿,再捏回去还原。距离太近,伤害起彼此也是容易。想他们最后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心里只有对方的邪恶和丑陋,而如今终于恢复云淡风轻,互相的好才渐渐地沉淀下来,邹童不想把美好和平静再次打碎,也并不急于改变自己生活的状态。他从十八岁就开始和江洪波的同居生活,多年之后恢复单身,反倒是不错的调剂,爱和自由,其实都不赖吧!
  人不能只为感情活着,尤其分手以后,感情在邹童世界所占的比重,是越来越微不足道了。两天后,教授又把他单拎进办公室,问他出国的事考虑得如何。
  “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趣,”他坦言,“您给别人吧!”
  教授紧紧盯着他,好像他头上正长出一对儿犄角:“你能不能别成天这么一副‘无所谓’,‘不在乎’的模样?从你十七八,我就认识你,还是当年那个小孩子啊?一点儿都不为自己将来考虑,这么好的机会,你当都排队等你长大?”
  听他批评完,邹童才说:“那您就直接把我送走得了,还干嘛征求我意见啊?”
  “呀,你看你!”教授气得恨不得拿字典揍他的脑袋,“就你这种屌郎当儿的态度,还什么好事儿都找你呢!”说着,又忍不住笑出来:“上回的论文得奖了,南大组织的经济论坛点名要你代表我们研究所参加。你小子,脑袋是什么做的?稀里糊涂地,还啥都不落下呢!”
  “我还得去参加啊?”
  “那你以为呢?那不成你让人家整个论坛搬到你家,把奖金双手奉上?你当你是‘朕’啊?” 教授给他气得都要冒烟儿了,“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下个礼拜就出差,还有,出国的事你给我考虑清楚,这是我们合作项目的第一年,至关重要。”
  “那您还派我去?不怕我给搞砸了?”
  “那能咋办?先弄个智商高的忽悠一年再说吧!”
  教授认识他八九年,与他相处的时间,比邹童和他亲爹多多了,几乎就把他当自己的儿子似的。甚至在别人都因为江洪波和他的风言风语,而对他排斥和猜忌的时候,对他也是一样的信任和器重,邹童心知肚明。虽然从来也没有提过,但他和江洪波分手,教授肯定也是有所耳闻,所以才会坚持要送他出国,这种关系在他眼中始终都是,接受,但不鼓励。
  周五的晚上,佟琥的电话又来了,这两口子明显比较闲,可以改行开“婚姻介绍所”了。他在电话上说江洪波周末有事儿,不能去,让邹童不用回避,反正在家呆着也是自个儿,不如出来热闹,正好顺便陪苏杨。
  “什么给我解闷儿啊?说的好听,”邹童挖苦他说,“明明就是让我去给你家苏杨解闷儿。”
  第二天邹童先到常去的沙龙理个发,顺路去“春天”带了两盒甜点,才开车去了佟琥家。其他几个人早就到了,大飞还领了个朋友,可能是顶江洪波的空缺。他们在餐厅那里打牌,苏杨和邹童在客厅看碟,“赛文”这个家伙近来修养了得,又或者动物都是敏感的,知道邹童烦它,也不过来,就腻歪在苏杨身边儿,还枕他大腿,动不动叹口气,好像还挺委屈似的。
  那几个打牌的,手上忙乱,嘴里也不闲着,大飞问佟琥:“江哥最近忙什么啊?都不见他人影儿。”
  “经常出差,别说你,我也抓不到他。”
  “上回在北京,刚好他也在,本来说好一起出去,结果他也是临时不干,不象他的作风。你可别替他打掩护,我前两天还在‘可人’看见他呢。”
  邹童没法镇静自若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他的耳朵,眼睛,甚至还有心,时常不受脑袋的控制。
  “约了伍维吧?”佟琥连忙说,“最近南大的经济论坛,不是他俩共同赞助的吗?”
  “对,这个论坛弄得规模不小,江哥忙成这样还能兼顾到,真是能者三头六臂哈!”
  “他又不在,你这马屁可是白拍了,”佟琥笑道:“他只是出钱而已,肯定是留给助手负责,不过开幕那天肯定要请他过去发言,那天我大姨生日呢,嘿嘿,有他烦的。”
  邹童坐在沙发上,心里寻思着,这还真是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把他逼退了,明儿指不定从哪儿又钻出来。今儿要不是过来佟琥家,可能还不知道江洪波参加论坛的事儿,到时候猛然间遇上,还不把自己吓出心脏病?不过,论坛的差事是肯定推不掉,教授对他“游手好闲”的态度已经不满,搞不好真把他送出国,眼不见为净呢!
  茫茫人海的,也不是真就能面对面吧?邹童心存侥幸。
  而南大的论坛,也是他第一次遇见廖思成。
  茫茫人海的,也不是真就能面对面吧?邹童心存侥幸。
  合作的项目是由江洪波身边新来的一个姓柳的助理负责,听说以前是做传媒的,和各路媒体关系都很铁,先不说工作干得怎样,这活动被炒得沸沸扬扬,报纸,网络,电视……搞得好像这里要发射飞船去火星一样轰轰烈烈。邹童因为获奖,待遇也很特殊,一下飞机,就由负责的小组专门接去酒店,这位柳姓助理还特意在“百忙”之中抽空,和他们吃顿饭,照顾得面面俱到。
  要不是教授交代在先,“要在外头给我们研究所树立‘亲切近人’的形象”,邹童对这种走形式的场面是不屑一顾的。饭局刚开始,柳助理收到电话,立刻起身告辞,“我们江总刚到,”她礼貌地说,“我得去安排一下,这里就由徐主任招待把!”
  江洪波对这次活动并没有插手,除了开幕式上有发言,邹童在其他活动安排上并不见他的名字,倒是伍维还会出席个什么研讨,俩人也算各有分工。他在心里暗自寻思过,自己这个奖,是不是他故意“施舍”的,但转念一想,江洪波不会知道太多细节,过来发言,也无非是给主办方个面子而已。他甚至反复查看过行程,确保没有任何场面需要和他相遇,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可难请了呢,”廖思风和他说,“老早以前就听说在努力,结果人家没时间,做老总的我也见过不少,没见过象他俩这么难请的。”
  廖思风是毕家声的高中同学,南大的博士后,听说邹童要来,怎么也非要亲自接待不可,她总说邹童“才貌双全”,是她的偶像,让邹童心底直发麻,他诚实地自我告诫,被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处女当成偶像,也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他直觉廖思风暗恋毕家声,偷偷喜欢很多年,并且感觉这老姑娘,其实挺傻的。
  “好不容易争取到江洪波过来发个言,伍维参加个研讨,简直整个主办小组都快感激涕零,恨不得跪下来高呼万岁了。”廖思风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要我说,也许人家就是卖柳助理个面子,人家怎么说也是省长的女儿,忙活这么长时间,他当老总的怎么也要慰问慰问吧?”
  “谁是省长的女儿?”邹童顺口问道。
  廖思风一翻白眼,“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干嘛要知道?”
  “喂,你到底对我们论坛关不关心?她这么重要的人物,你都没听说?”廖思风对邹童的私生活不知情,因此说起江洪波来毫无顾忌,突然来了兴致,非得逼着邹童发表意见:“你觉得柳助理漂不漂亮?我挺他们说话的口气,感觉她和江洪波挺暧昧的。”
  邹童真想跟她说:“江洪波要搞的是伍维他弟,这个比他搞什么省长的女儿更劲爆吧?”但他没有吱声,毕竟人的本能是撮合金童玉女,王子公主的。廖思风没有“霸占”邹童过多时间,她弟从美国回来,短暂探亲,即使这里忙得不可开交,她也得抽时间陪他。
  “有时间介绍我弟给你认识,”临走前她对邹童说,“他就是华大的,你们研究所不是要跟华大开始交流项目吗?有什么问题,可以免费咨询。”
  他完全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第二天,邹童淹没在观众席里,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发言的江洪波。他稍微瘦了点儿,依旧收拾得整洁得体,身上穿的衬衣西装,到领带皮鞋,都是邹童一手置办的,他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品味,台上从容不迫,妙语连珠的江洪波,此时看上去高大英俊,卓尔不凡,他总是轻而易举地成为人关注的中心,并对这种局面,习以为常。
  男人最大的魅力是成功。
  成功的人,不是说看起来象一沓儿绿色美钞,或者光灿灿的金条;成功的人,带王者之气,让你愿意为他努力,拼搏,甚至放弃。
  在不缺暴发户的铜臭社会里,放眼望去那些歪瓜裂枣的“精英富豪”,要么秃顶,要么斗眼儿,要么五短身材,要么满脸疙瘩……说他们“其貌不扬”都算表扬了吧?象江洪波这么拿得出手的,还真不见几个。
  邹童突然觉得,分手没什么大不了。
  若是回头看那个男人,竟然如此猥琐,如此不堪,让人琢磨“我怎么跟他过这么多年?”,那才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过去不堪回首,不禁对他失望,对自己失望,对整个世界都失望!
  想起九年前初次相遇的夜晚,他们肆无忌惮地接吻,邹童从来也不后悔。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哪怕明明白白地死了,也不要糊里糊涂地活着。同样都是不可能,与其象廖思风委曲求全地等待,他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赚了八年回来。
  不就是感情没成吗?邹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又不是丢脸的事儿。这么想着,原本那点儿尴尬,好像也感觉心虚,自个儿遁了。要活出个模样儿来,要让他以后再见到自己的时候,不为付出的八年后悔!
  颁奖安排在最后,之前几天安排的都是讲座和研讨,教授给他Email来一份名单,上面是要他亲自去见的“贵人”,邹童正对着屏幕发愁,传来敲门声。连忙趿拉着拖鞋开门一看,楞住了,外头站的人竟是江洪波。
  “我在流程安排上看见你的名字,”他说,“就问小柳你住哪儿,顺路过来瞅瞅。”
  “瞅什么?”邹童问,“你当你逛动物园呐?”
  江洪波“嘿嘿”笑了:“吃饭没有?”
  “没呢,这才几点呀?”
  “一起吃吧,朋友新开的餐厅,在海边儿,据说环境挺好的。”
  “不是‘可人’的分店吧?”邹童成功地见到江洪波的脸窘住,这才露出笑容:“我换衣服,你等会儿。”
  南大的校园靠海边,穿过足球场,就能听见海浪的声响,没有风的夜晚,浪花细薄而温柔,缓缓推上岸,再无声地散开,留下细腻如梦的白沙。应该是快十五了,月亮雪白,夜空宁静。
  晚饭后,他们沿着海边散步,邹童手里拎着鞋,脚丫踩在浅浅的海水里。不再谈感情,不谈过往和将来,江洪波轻松引领着话题,说一些无关紧要,不着痛痒,却细水长流的小事儿,还唠得挺愉快。
  “你那天约好去虎子家打麻将,怎么半路不去了?”邹童得空儿,故意这么问他,“不是躲着我吧?”
  “怕你躲我,”江洪波诚恳说道:“我担心你尴尬。”
  “我又不是变心的那个,有什么好尴尬的?”
  “你这嘴……可真是,呵呵,”江洪波被他揪住,若转话题就显得格外生硬,只好顺着他说:“我也没变心呐。”
  “你少来!”本来走得稍微靠前的邹童,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着他:“我一辈子就这样儿了,江洪波,你还指望我能有啥转变?”
  “这样儿就挺好。”
  “好个屁呀,”他轻轻一笑,眼光流转,让人心动:“天生这副性,想找我爸我妈退货也晚了。”
  “邹童……”
  江洪波的声音,湮没在低低的海浪里。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退潮,刚刚还能没过脚背的海水,这会儿已在几步之外,离开得让人难以察觉,醒悟时,已经是无法追逐的距离。
  “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心,也没有变过。”
  起风了,在水面无声穿梭,波光粼粼,在夜色中私语,偶尔一两只迷路的水鸟,在沙滩上往返着,突地展翅,朝着无边无际的夜空深处,飞去了。
  “见好就收,免得徒怨恨,变不变,谁在变,都不重要了。”邹童平静说来,“你刚刚不是问我打算?还没来得及想呢,下学期出国交流,到时候再说吧!”
  多年后,他一直牢记那晚沉默的白月光,一尘不染。
  第十九章
  航班在城市上空盘旋,邹童调整座椅,拉开舷窗,天色有些阴沉,浓郁苍翠的树木更显得滴水般湿润,到处都是碧绿澄净的湖泊,他从没见过哪个城市这么多水域。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西雅图。
  几年前江洪波来开会,邹童正好暑假,于是跟他一起过来,等他忙完,开车去附近的国家公园旅行。这些年来虽然聚少离多,但江洪波找过不少这样的机会带他出门,在陌生的环境里,让人格外放松。
  一夜未睡,下了飞机也不觉得困倦,反倒格外精神,拖着行李走出来,他在接机人群中的寻找自己的名字。来之前,项目负责的给他发过邮件,说会有人来接他。其实项目组里几个人,他也多少见过,有些印象,只是怕来的是不认识的,邹童走得很慢,怕错过谁,突然就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邹童!”
  他抬头看去,冲他兴奋挥手的人,看起来十分面熟。
  “廖思成,还记得吗?廖思风是我姐。”
  “怎么是你?”邹童和他吃过一次饭,这会儿是彻底想起来,他是生物制药专业的,不可能和自己的项目有什么联系。
  “负责来接你的是我朋友,这里停车费劲,他在外头车里等,我进来接你。”
  廖思成说起话来笑眯眯的,是个好脾气的人,这让邹童印象很深刻,第一次和他吃饭那回,就觉得这人好像没愁事儿,跟个大佛儿似的。二话不说,抢着拉起邹童的行李,就领他往外走。
  “累不累?”他扭头问,“都还顺利吗?”
  “在飞机上挺累的,一落地就清醒了。”
  “脚踩在地上,就是心安啊!第一次来美国吗?”
  “来过几次。”
  “哦,开会?”
  “旅行。”
  廖思成的朋友车子就停在门外,正好听到邹童说的话。邹童带的两件行李都是昂贵的牌子,他本来以为是假货,现在看来不象,这家伙的穿戴气质,就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儿,该不是买来的名额吧?廖思成倒没往心里去,依旧没脸没皮地拉着邹童聊天,也不知怎么把他高兴成这样儿。
  正说到他的住宿问题,邹童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佟琥的号码,连忙接听。
  “师兄,”传来却是苏杨的声音,“你到了吗?”
  “刚到,干嘛追这么紧?”
  “担心你呗,不说落地就来电话?”
  “我总得通关吧,到住的地方再给你电话,不也一样?再说,国际长途你就直接拨过来了呀?”
  “要不怎么用佟琥的手机,”苏杨还不傻呢,“没买电话卡,等你到了地方,咱们视频吧,都挂着你呢!”
  “用得着吗?我又不是弱智。”邹童心里还是挺高兴,“还不知有没有网,你睡觉吧,有机会给你邮件。”
  刚挂上电话,廖思成就连忙和他说:“住的地方可能还没有网,等你住进去,打个电话开通就行了,我正好有个闲着的路由,明天给你装上,不然跟宽带公司租,还得格外花钱呢。”
  “你应该学财经啊,挺能精打细算的。”
  因为邹童对周围环境不熟悉,很多事都得找他帮忙,美国的生活刚刚开始,廖思成就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尽管邹童不想多麻烦别人,但廖思成特爱帮忙的热情劲儿,让他感到踏实不少,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人以群分”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学校安排的公寓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房,藏在树荫里,长满爬藤,幽静而典雅。面积是不小,但装修和设施都算陈旧,和他国内的家是没法儿比的,而这些年来已经习惯养尊处优的邹童,对很多事也不愿意将就,于是,住进来的第一个周末,他就问廖思成有没有地方可以买新床的。
  “有啊,我看看这个周末的报纸,哪里有打折的。”
  “他们送货吧?”邹童问,“我没有车。”
  “送的。”
  “那走吧,别找了打折,怪费劲,我着急用。”
  廖思成听别人议论过,说邹童肯定背景不一般,看他那身行头,手上的表怎么也得二十几万,他压根儿就没相信,直到目睹邹童买东西不怎么看价钱,刷卡时想都不想,心里才稍微有些谱儿。
  邹童提前来的两个星期,廖思成几乎天天来他家里报道,介绍本城的华人学生给他认识,还开着八年旧的“本田”带他出门逛去。邹童开始还有些排斥,他不习惯和陌生人走得太近,也没心情照顾什么人际关系,但没几天,廖思成大咧咧的个性就让他放下防备,这人“傻乐傻乐”的性子,让邹童想起周书博。
  刚到美国的第二天,廖思成就把他公寓的网络弄好,邹童给苏杨佟琥写了封报平安的邮件,想了想,还是没有抄送给江洪波。几天后,江洪波倒是给他写了封邮件,问他是不是都安顿好,嘱咐他照顾身体,要把学校的医疗系统打听清楚,需要看医生的时候别拖延。最后,说了句他在美国分公司那里的人最近过去出差,可能会联系他。
  自从“南大”论坛之后,邹童和江洪波的关系,不象以前那么僵了,用佟琥的话,就是原则性恢复邦交,只有他俩心里明白,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越是将曾经的感情放在身后,不再去费心费力地纠结了。
  周五这天,浴室的下水堵了,邹童打电话问廖思成求助,不一会儿他就来了,手里拎瓶“液体管道工”的东西,说是倒下去冲一冲就能好。怕邹童嫌弃脏,把他推外头,自己在浴室捣鼓半天,顺畅不少。
  “这种老房子都是这样的,”廖思成边洗手,边冲外面的邹童高声说,“你多买几瓶存着,估计过几天还得堵。”
  “哦,就在超市买吗?”
  “对,家庭浴室用品那里,咱一会儿就去买了吧,省的你回头忙起来,又忘了。”
  廖思成的东西都堆在厨房的柜台上,钱包正好敞开,邹童过去给他拿冰水,偶然看见他的驾照放在透明格里,仔细一瞅,今天竟然是他的生日。
  “过生日怎没说一声?”见他走过来,邹童问。
  “生日?”廖思成楞了楞,终于会意:“哦,我不过生日,多少年从来也没庆祝,就忘记这码事了。”
  “为啥?”
  “也没个固定的地方,今年在东岸,明年在西岸,朋友圈什么的换来换去,有啥好过的?就一个人。”
  邹童不太能理解廖思成的漂泊,他十八岁以来,生活安定,几乎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变化。
  “今天留下吃饭吧,烤个蛋糕给你,算是答谢你的免费服务。”
  “嘿嘿,不用啦,多麻烦!”
  “就俩人,麻烦什么?”
  廖思成倒不是特别见外的人,既然邹童坚持,也就没有拒绝,主动说:“那我帮你。”
  公寓的天台是公用的,有人种了些花草,放了个方桌和几把塑料椅子。他们把饭菜搬过来,坐在室外,就着新鲜的空气,更觉着盘中美味好吃得很。廖思成挺会照顾自己生活的,但他是从小被环境逼出来,鸭子上架而已,而邹童的本事简直让他吃惊,随便划拉划拉冰箱,弄出的两三个小菜,比外头馆子里师傅手艺强多了,真是个实用的帅哥啊,廖思成在心里可劲儿地赞叹。
  午后的阳光稍显得热,却正好被冰凉的啤酒适度地调节,他们第一次这样长久而放松地聊天。邹童问起他什么时候出国,廖思成算了算,说有快十年了吧!这才让邹童感到吃惊,廖思成和他同岁,现在已经博士后毕业,留教两年,简直是飞一样的速度。
  “你几岁出来的?”
  “本科毕业啊,”廖思成说完,加了句解释,“哦,我科技大少年班的,十九岁大学毕业。”
  邹童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加班加点儿地跟江洪波谈着恋爱,跟个傻瓜一样,忍不住笑了:“原来你是天才呀,十九岁那时候懂什么呀?”
  “啥也不懂,同寝室的同学开始考G,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考呗,结果分数还不错,他们申请,我也屁颠屁颠儿地跟风,收到全奖的offer以后去签证……反正那么回事儿,一混这么多年过去了。”
  邹童终于明白,廖思成是和他完全不一世界的人。
  可他又觉着好奇,这是对他而言全新的一类,也许这人让人捉摸不透的习惯个性,也跟他这些年只靠自己,漂泊和简单的环境有关,因为不知怎的,邹童经常感到他和周围的人和事缺乏关联,或者直接地说,他是一点儿都不敏感呐!
  “你经常回国?”想起他前段时间去南大看他姐,就顺口这么一问。
  “开始八年都没回去过,这两年有绿卡,出差或者休假才会回去。第一次回去看见我妈,吓了一跳,她怎么老那么多啊?连我姐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哦?怎么不一样?”
  “不象以前那么凶了,呵呵,”廖思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好像也没感到不妥当,“以前特好强,什么都跟我比。我考上少年班,她没考上,有两三年没跟我讲话呢!”
  “她那么厉害?”邹童想不到廖思风是那样的人,但回头算算,青春期谁没傻过?鸡毛蒜皮大的事儿, 就跟天塌了似的。
  “她象我妈,特要尖儿,我和我爸都让着她俩,得罪不起,不过这两年我姐好多了,倒是我妈越老越泼辣,独裁到底。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记不得了,她过世得早。”
  “哦,那也挺好,不然女人更年期,真够男人受的。”
  邹童恐怕想不出第二个人,会说出这么无礼的话,但他知道廖思成并没有什么坏心眼儿,所以也不会生气。正好这时候,手机响起来,是个陌生的号码。
  “邹童吧?”对方语气很礼貌,“我姓郑,江总让我联系你的。”
  他想起前几天,江洪波提过美国分公司的人会过来出差,大概会找他。
  “哦,有什么事?”
  “我正好过来开会,江总有些东西,让我交给你。”
  若是江洪波当面这么问,邹童是铁定不会给面子的,但毕竟中间隔了个别人,也不好太让彼此难堪,于是委婉地说:“您住城里吧?我这里过去也挺不方便的……”
  还不待他说完,就被廖思成抢白:“没关系,我送你过去啊,哪间酒店?”
  邹童简直恨不得把他舌头给剪了。
  “喜来登,”对方明显听清了廖思成的大嗓门,“你们到了给我电话吧,我晚上请你吃饭。”
  “你听不出我不想去啊?”邹童一挂断电话,就冲廖思成吼,“怎这么不长眼力介儿?”
  “为啥不想去?人抽空来看你,一番好意么!”
  “这你也知道?”
  “……哦,你的电话声音挺大,我都听见了么。”
  邹童能给他气昏。
  他们把东西收拾完,蛋糕刚烤好,邹童放进冰箱降温,想着反正自己需要买些鲜奶油,总得出门,也不再为廖思成的莽撞生气。上车以后,很严肃地叮嘱他:“以后我打电话,就算不躲开,也不是说你可以听,你最好自己回避;再有,别用你的标准帮我拿主意,该闭嘴的时候就闭嘴。”
  “行,记住了。”廖思成果然不以为忤,毫不介意被教训。
  邹童就知道,这种人和普通人脑筋构造不同,果然要把话说明白,否则依靠廖思成的常识,不晓得要气他多少次。
  郑经理已经在酒店的大堂等,虽然没见过邹童,这里中国人稀少,还是很好辨认。见面就想请他吃饭,邹童连忙说:“我刚吃完过来的,而且我朋友还在车里等呢,不太方便。”
  “那好,”也许是江洪波嘱咐过,郑经理一点都不敢牵强邹童,“我们在这里坐吧!”
  大堂的沙发座那里,他从包里掏出档案袋,递给邹童:“这里有张名片,是新华社驻西雅图的领导,江总和他打过招呼,你有什么难事可以直接找他,基本上什么都办得通。车钥匙是江总帮你租的一辆,提车地址什么都写得很清楚。你呆的时间不长,买了也带不走,到时候再卖也麻烦。如果车型不喜欢,可以去dealer那里更换。最后一样是张支票,留给你急用的,江总说,这里人生地不熟,让你好好照顾自己。”
  江洪波的伎俩邹童是烂熟于心的,他不可能给郑经理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这事儿也不难敷衍,估计郑经理现在就以为自己是了不起谁的儿子,江洪波不过是变相送礼贿赂而已。所以,这戏码邹童还得配合着演,否则郑经理有辱使命,不愿放弃,变着法儿地纠缠自己,反倒麻烦更大。
  这肯定也是江洪波的招儿,他当面跟自己说肯定碰壁,换个人来周旋,自己也得有所顾忌。邹童只好收了东西,转身走出酒店,在心里早把江洪波千刀万剐了。
  “这么快呀?”等在车里的廖思成,完全没看出他脸色难看,“是不是得去买鲜奶油了?”
  此时此刻的邹童,只想紧在电话上,把江洪波骂得狗血喷头,但他又不忍心看廖思成失望,这人还挺挂着他人生的第一个生日蛋糕。
  “嗯,走吧!”
  “得想着一遭儿把通下水的也买了存着,不信你看吧,下个月肯定就用得到!”
  这人怎么成天就惦记这些事儿?邹童扭头看看廖思成专心开车的模样,刚刚的火冒三丈,竟也去了大半儿。
  第二十章
  江洪波的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很明显在等他,邹童反倒迟疑,没有立刻说话。
  “邹童?”沉默让江洪波诧异,他等了几秒钟,忍不住询问,“是你吧?”
  “还能是谁?”他没好气地说,“你他妈什么意思?”
  另一端短暂沉默,语气轻轻地,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什么意思啊,怎么了?”
  “还有脸问我?你让姓郑的找我干嘛?”
  “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也不放心,车子就是为了你方便,其他的以防万一,你要是什么都顺利,用不到就更好,有点儿什么紧急情况,离这么老远,谁也帮不上,不是让人干着急吗?”
  其实被廖思成这么一搅和,邹童已经没有开始那么生气,江洪波这么理所当然地一番话,让他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从前两年开始争执,到现在分手各自单飞,他们无非顺其自然,从来也没有恳谈过,毕竟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彼此之间其实已经形成难以纠正的相处模式。
  邹童突然有话想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分手,无非就是做个姿态,为了赌气?”
  江洪波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随口应了过去:“干嘛这么说?”
  “我是认真的,没有试探你的意思,你想抱小叮就抱小叮,想睡伍可就睡伍可,我说分手,是以后我们都没有什么关联,你没必要再惺惺作态,替我着想,好像我们只是暂时冷战,你下点儿手头功夫,就能再追回去。我说得够明白吗?”
  “明白,但我确实没那么想过,我们之间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说分手以后就形同陌路,你过得好坏都跟我无关。邹童,咱俩成不成,我都会照顾你一辈子,这是在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就说过的,我也是认真的。”
  邹童感到自己的心,象是凭空地翻了个跟头。
  “你过得好不好,我可懒得关心。”
  江洪波笑了:“我知道。”
  邹童并没有去提车。
  学校安排的住宿地点很方便,而且大学区的生活,对车的依赖不大,最重要的是廖思成几乎是随叫随到。邹童对他的自来熟很有些惊异,但是看他跟别人的来往其实也没有很陌生,好像跟谁都差不多,于是也不觉得这种态度格外突兀,邹童对廖思成的依赖,在潜移默化之中,越来越重。
  苏杨和他一直通过电邮保持联系,但奇怪的是,有时候即使邹童特意配合国内的时间在网上等他,苏杨也很少在线,他以前的MSN从来也不关的。于是有次打电话的时候,邹童就和他说,周末有空就上线聊天,因为有时候电话过去,又怕他不方便接或者忙什么,不如网络那么自由。
  果然这个周六的晚上,廖思成正在客厅帮他调试录电视节目的东西,扔在窗台那里开着的笔记本“嘣个登”地响了一声,邹童过去一看,是苏杨发了个伸懒腰的小狐狸表情过来。
  “舍得上来啦?”邹童飞速地打过一句话。
  “嗯,你让我来,我哪敢不来呀?”
  “最近忙什么?都没见你上线。”
  “还是老样子,没啥特别的,笔记本坏了几天,就没上来。”
  “还跟虎子出去玩?”邹童干净的长手指平铺在键盘上,窗边叶子的投影落在手背上,他抿了抿嘴,飞快问道:“江洪波和伍可在没在一起?”
  像是故意吊他胃口,苏杨那头似乎想了想,才发过一句:“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算是吧?”
  “嗯……就是没公开么,好像在一起,但又不像当年和你的感觉。”苏杨很快就追加解释:“不过他很忙,很少能碰见。师兄,你还挂着他吗?”
  “不挂。”
  “真的吗?”
  “废话,谁有功夫骗你?”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
  “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不过,他们都说,你现在肯定好多人追,估计会挑花眼。”苏杨发了个笑嘻嘻的贱笑表情:“师兄,拿不定主意的话,我帮你把关鉴定!”
  邹童面对着屏幕的脸孔,端不住,露出笑意:“你个死样儿!”
  廖思成把设定都调好,回头正看见邹童抿嘴笑出来的模样,愣愣地,半天也没回过神,但心里又不确定自己莫名其妙而来的悸动为的是哪一遭。他把具体的程序写在笔记纸上,顺手放在电视旁边的收纳盒里,里面放的都是些类似的笔记纸。邹童是那种什么东西都很有条理的人,只有这一筐,五颜六色的纸,虽然记录的杂碎小事儿,可搜集在一起,反倒觉得很好看。他随便抄出一张,却不是其他那些购物单,电话号码,或者碎单词什么,而是一张写着面值十万美金的支票。
  “这是真的支票吗?”廖思成拿起来,放到邹童面前,坦然问道。
  邹童一把夺过去,皱眉盯他:“你管真的假的?”
  “假的吧?真的怎么会随便这么扔?”
  “谁跟你说的?我的东西,爱怎么扔就怎么扔。”
  “嘿嘿,那倒是,爱因斯坦不就是拿美钞当书签儿吗?”他一点儿都没有因为邹童的态度感到不妥,“要是真的,好好收着,这么多钱,放在小纸条那里,不小心扔了怎么办?”
  要是一般人这么做,邹童会很生气,但他知道廖思成不是会多想,他脑袋里大概只单纯地关心扔掉的损失而已,这也是花了邹童两三个月的时间才悟出的。没搭理他,邹童坐在地板上,按照廖思成给他写的程序,学着录节目。问他刚来美国的时候怎么学英语,廖思成就说看电视,追看自己喜欢的节目,慢慢就提高了。但是这世界上没有完整的天才,好像廖思成虽然在学术上很了得,而且在美国呆过这么多年,但他英语口音就很重,反倒不如从来没有出国进修过的苏杨说得自在地道。
  “明天米勒教授的派对,我可能没法送你去,”廖思成看着邹童已经能很熟练地操作,坐在他身边儿,说:“我车子刹车总是尖叫,得着人修修。”
  “没关系,我也不怎么想去。”
  “别呀,他是特地为了你才办的聚会呢,米勒教授很欣赏你。”
  “哪儿听的你?”
  “你知道陈勇前吧,川大的交流教授,那天他说的。”
  “你跟他们都不同系,还能凑一块儿?”
  “海外华人是一家么!”
  说完“嘿嘿”笑起来,邹童瞅他那傻样儿,简直说不出话来。
  “当天能修好吗?”
  “够呛,要是跟我说要报废,也没什么好吃惊的,老爷车,买的时候就是旧的,将就开就是了。”
  “那怎么办?你开习惯,没有车能行吗?”
  廖思成经常要去另外一个科研中心开会,不像邹童这样生活学习都在一个圈子里。
  “再说吧!没啥大不了的。”
  邹童从抽屉拿出把车钥匙,“明天把这辆车提出来,你先开着吧。”
  “我怎不知道你有车?”廖思成诧异地问。
  “不是我的,是朋友的。”
  邹童轻描淡写带过,以他对廖思成的了解,这人也不会追根究底,果不其然。
  当他在租车公司看见那辆白色SUV,其实并不觉得吃惊,这是江洪波典型的作风,在生活很多细节上,只要是邹童喜欢的,哪怕和他想法不同,他也不会试图改变邹童的习惯。周日的上午,廖思成就开着这辆车来接他,米勒教授的派队在附近一个小岛的农舍举行,据说他闲暇时候,喜欢在人烟稀少的乡下,以种地为乐。
  他们怕错过十点的渡轮,因此来得早,在码头多等了一会儿。廖思成去旁边的咖啡店买了两杯咖啡,坐在上午温煦的阳光里等待,也是很惬意的享受。邹童脑袋里,想着昨天国内教授电话来,耳提面命地叮嘱,简直让他心烦,本来挺轻松的一件事儿,好心情在他施加的压力下变质。
  “下了轮渡以后的地址,你有带吗?”廖思成问他。
  “我存在手机里,下了船GPS一下就行了呗。”
  “那就好,我本来也记了,但是忘了拿。”
  在水上晃悠了一个多小时,下船的时候,邹童差点吐出来。船是稳当的,但他早上没吃什么,被咖啡这么一刺激,胃里就特别难受。廖思成看出他脸色不对,忙问他怎么了,邹童搪塞说晕船,还不待他往下说,就发现个更让人闹心的麻烦,他的手机没有带在身上。
  “我打电话问问陈勇前吧,他那么积极的人,说不定这会儿都到了。”
  廖思成把地址记在纸条上,他的手机没有GPS功能,而刚领到的车,导航服务还没有开通,他俩大眼瞪小眼,最后也只好下车去问路。邹童站在车旁等着,就看见一个穿着干净时髦的亚洲人走到面前,用中文问他:“你是去米勒教授家的派对吧?”
  邹童楞住,第一反应就是没吭声。
  那人似乎也觉得自己平白这么问,有些冒昧,连忙继续解释:“我也去那里,刚刚在船上听见你们说中文,估计就是去他家,听他说今天邀请的都是华人,米勒教授是我的朋友,我是关誉明,叫我Charlie就好。”
  说完递上一张名片。
  “你好,我叫邹童。”
  “哦,是不是国内刚过来的交流学者?我听米勒提过你们的项目。”
  “没错。”名片上也只有“关氏集团”而已,邹童摸不清他和米勒所谓的朋友关系是什么,“你能带我们过去吗?我们不太熟悉地址。”
  “可以啊,你们跟着我的车吧!虽然岛不大,但其实还真挺难找的。”
  廖思成送他过去,并没参加派对,他约了朋友去环岛路骑自行车,让邹童结束了就给自己电话。这个迟到的“欢迎派对”,显然是以邹童为中心的,他从来不知道米勒教授对这个项目如此重视。本来他还有点社交压力,毕竟都那么不熟悉,有什么好说的?但很快,这个叫关誉明独特的职业,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邹童不是擅长哈拉扯皮那类人,他在公共场合通常比较冷淡,不大跟陌生人假装亲近,面对满场飞的陈勇前,其实心里多少有些鄙夷。关誉明恰好也很安静,几乎不怎么主动和谁说话,除了邹童,似乎路上的偶遇,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但他们的话题清淡而礼貌,谁也没想说得太深入,直到最后照顾完其他客人的米勒教授走过来,正式介绍他们认识,邹童才知道原来关誉明是米勒教授科研中心的“财神爷”。
  “干嘛一开始不说,怕我打劫你?”
  关誉明笑出来,露出整齐的牙齿:“当然不是,怕你问我具体做什么生意,说出来怕吓到你。”
  “我才不会那么不礼貌,咱俩又不熟,怎么会有那么多问题?”说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那,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呢?”
  “哈哈!”关誉明大笑出声,看着邹童的眼光里透出一股喜爱,他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有点开玩笑地说:“算是房地产吧!”
  “算是?”
  “嗯,冥界的房地产,”关誉明说道:“我们家是做墓地买卖,和殡仪馆生意的。”
  后来邹童才知道,关誉明的轻描淡写过于谦虚了,他们关家掌握着美洲七成的豪华墓地市场,和超过六十家的殡仪馆服务。他的父亲和米勒教授是哈佛的同学,在米勒刚开始建立科研中心的时候,曾经慷慨相助。
  当关誉明的身份“曝光”,立刻成了焦点人物,似乎在场每个“莘莘学子”都想多跟他套套近乎,这年头美金最实在,管它是从活人还是死人身上挣的呢?
  派对接近尾声的时候,廖思成也过来凑了会热闹,他跟这里的不少人都算熟稔,直到天快,为了能上轮渡,大家猜纷纷告辞。关誉明似乎要多留一会儿,主动送邹童他们上车,并耐心嘱咐他们怎么走才能回到轮渡那里。
  回到家,邹童问廖思成要不要留下来喝汤,今天临走前,在慢煮锅里用茶树炖了鸡,他知道派对上的实物不会合胃口,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吃什么。
  “好啊,喝完再走,嘿嘿。”
  邹童进屋,随手将裤兜里的名片零钱放在门口的小柜子上,廖思成随便看了一眼,说:“诶?Charlie给你的名片,和给我的不一样。”
  “可能款式换了吧?”
  “嗯,电话号码都不一样,”廖思成说完进了厨房,“真香,你炖的什么?来,来,跟咱用大点儿的碗盛。”
  邹童没有听见他在外头嘀咕,也没有往心里去,关誉明对他而言,是萍水相逢的陌路,转头就忘的人,然而,时间过了不到一个礼拜,这人再次走进他的生活。
  第二十一章
  邀请函是米勒教授的,他临时要去纽约开会,不能参加,就让邹童替他。
  “什么场合啊?”他那天刚拿到美国驾照,心情挺好,“我去方便吗?”
  “华人组织的一个慈善晚餐,由你代表我去,更有意义,”米勒教授认识很多中国学者,与美国华人界算是相熟,“要穿得正式些,据说你们的哪个领导人也会到场呢!”
  在国内的时候,因为江洪波的关系,邹童参加过不少慈善晚宴,就是那种一盘面条万八千,权当捐款的地方,据说美国这种活动更多,即使米勒教授这种低调不爱出风头的学者,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两个这样的应酬。
  在酒店大堂签完到,邹童领到个礼物盒子,里面是支价值不菲的钢笔。他随便瞥了眼其他人,好像每个人领到的都不一样,想必是根据捐款多少订的礼物。按照这只钢笔的价钱,加上慈善机构通常应用的回礼比例,米勒教授怎么也捐了五位数吧!应酬这么多,不可能个个都这样出手,看来这不是一般的场合,邹童在心里琢磨着。
  会场规模比他想象得要大很多,大部分人已经在场。他的礼品盒子上粘了张卡片,写着八号桌,还有个小信封,简单地介绍着同桌人的背景,职位等一些相关信息,出入这种场合的人,自然身价不凡,因此也是靠这个吸引一些想要建立关系,扩张人脉的生意人。
  邹童坐下来,发现这么多来宾的情况下,他们竟然细心而及时地把米勒教授的牌子换成自己的,看来真是训练有素的一群人在操作。和周围的人不熟悉,邹童也没心思挨个去介绍自己,于是翻开活动介绍的小册子,整个晚宴的流程都详细地写在里头。百无聊赖地当做练习英文,邹童在首页的介绍那里,看见这个慈善基金主席的名字是“Charles Kwan”,觉得这名字多少有些眼熟的。
  正琢磨着,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邹童?你怎么来了?”
  他扭头,眼前的人正是那天在米勒教授家见过的关誉明。
  “刚刚在签到那里看见你的名字,还有点不相信,你穿西装象变了个人,我差点人不出来。”
  我们才见过一面而已,没认出来不是很正常吗?邹童心里嘀咕,我也没认出你啊,弄得咱俩很熟似的,真是。“米勒教授下午就飞纽约了,让我替他。”他迟疑不决地看着关誉明,忍不住问道:“这上面写的Charles Kwan,该不是你吧?”
  “呵呵,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关誉明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一股温柔。
  “我以为你只挣死人的钱。”
  “这个慈善基金是我爷爷开创的,他现在老了,交给我打理。”刚说到这里,已经有人过来找他,关誉明没法再呆下去了,“希望今晚的安排,会让你满意,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邹童目送他的背影淹没在人群中,突然又回头看自己,紧把头转开了。晚饭开始前的Bar Time,邹童就听周围的人讨论今晚要来的领导。听到名字,他也挺吃惊的,没想到关誉明的面子这么大。
  “巧儿了吧,这不是X集团要在纳斯达克上市吗?上他抓这一块儿,肯定过来开路的,恰好微软邀请过来参观,就给Charlie逮到了。关家面子在美国多大,他二叔说一声,大陆来的,基本都能买账。”
  在场大部分都是华人,又好像都不陌生,喝酒聊天,看起来都挺放松的。
  让邹童动容的,不是关家在美国的面子有多大,而是他们反复在提的X集团在纳斯达克上市的话题,那是江洪波奔波了多少年的事业,如今终于夙愿异常,他在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邹童一直觉得自己刻薄,不在乎江洪波过得好不好,但其实有时候,人也控制不住自己怎么想,那叫情不自禁。
  “那江洪波怎么没来?”
  “不知道,他姑姑好像在。”
  “哪个?”
  “我刚刚看见了啊,和汪先生在一起那个女的。”
  “她?不是说她是Charlie将来的丈母娘吗?”那人压低自己的声音,脸上的神态,好像看见外星人似的。
  “邹童!”人群里有人叫他,这回是陈勇前,“你也在?是米勒教授给你的名额吧?”
  “他没时间,找不到人顶替。”
  “看看你,米勒教授什么好机会都给你,你还不感激?”陈勇前肯定喝了酒,脸有些红,看上去好像个肥大的猪肝,他肯定以为邹童会好奇为什么他也在场,“我朋友是中国领事馆的,这不那个谁来了吗?”
  其实邹童一点都没寻思这些,谁管你怎么来的呀?
  “你跟关誉明很熟吗?我看他刚刚特意找你说话呢。”
  “不就那天在米勒教授家认识的吗?他一换衣服,我都认不出来,能熟到哪儿去?”
  “嘿嘿,我以为你俩有交情呢,他好像特别爱找你聊天,那天在米勒教授家不也是?”
  “没觉得,”邹童有点烦他了,找借口说:“我去拿点儿喝的,你忙你的吧!”
  活动倒是没有很长,主办方明显不想让在场的财神爷们感到厌倦,发言都很简短,另外放了个长度适中,内容感人的宣传片,很快又进入自由活动的时间,邹童不想久留,收拾了自己的东西,那支钢笔还是要给米勒教授带回去,算是自己吃饱喝足的收据吧?
  走出喧闹的会场,正好看见几个人站在咖啡厅那里说话,关誉明恭敬礼貌地应付的人,果然就是江洪波的姑姑。邹童不禁偷偷笑出来,这个世界真不大,还他妈的特滑稽!他快步往外走,出门到停车场提了自己的车,往家里去。晚上冷了,开车窗,吹进的风冻得人骨头疼,邹童对这一带不熟,绕了半天,才找到回大学区的路。
  在街边的小咖啡店买了包咖啡豆,交钱的时候,在收银台的玻璃里看见自己,邹童有点发愣,他也没有认出西装革履的人竟然是自己。他和以前一样,并不特别喝咖啡,但廖思成最近常过来混早饭,这人说他不喝咖啡就没法大便,但他对品质没什么追求。邹童就觉得既然要喝,总是应该讲究的,从来也不拿超市里卖的大罐又便宜的麦斯威而来糊弄。
  洗完澡,看了会儿电视上廖思成帮他录的几台节目,真是催眠的好药,看了没十分钟就困了。也不知睡到几点,门铃突然响起来,本来还以为在做梦呢,等邹童脑袋缓缓地接通现实,才意识到是真的有人在敲门,不禁纳闷儿,这么晚了,哪个倒霉催的呀?
  半夜了,天气还挺凉的,门一开,邹童忍不住哆嗦了下。站在外头的是廖思成,若不是他穿得整齐,真会以为他是梦游过来的。
  “我住的公寓着火了,没地儿可去,来投奔你行不?”
  邹童脑袋还没彻底清醒,惊异地盯着他,有点反应不过来:“怎么会着火?”
  “不知道诶,我刚在实验室忙完,回去就发现消防车停在外头,东西烧成什么样都不晓得呢!”
  让他进了门,邹童睡意褪尽,从橱柜里找了条毯子:“你现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上,明天再说。”
  说完,又去洗手间找了没用的毛巾和牙膏,交给廖思成,见他累得睁不开眼,也没有追问到底怎么回事,就回自己卧室了。很快,客厅里一片安静,廖思成睡得深沉,偶尔还会传来一两下鼾声。
  邹童却睡不着了。
  自从和江洪波分手,他都是一个人住,突然间家里多了个人,让他多少有些不习惯。他对个人空间相对敏感,不喜欢与人分住的感觉,平时就算佟琥苏杨他们到家里玩,多晚他都不会留宿。同样,他也不会在别人家里过夜。邹童是那种生活上形成某种习惯,就很难更改的,固执的人。
  第二天,他气得很早,廖思成在沙发上睡得四脚朝天,根本就没听见他起床的声音。拎了件薄外套,邹童出了门,早晨的空气清爽得有些冷僻,他从林荫浓密的小径穿过,面前是一条不太繁忙的街道,横跨过已经斑驳不清的行人线,转角的街口就是一家点心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年轻的时候,在巴黎的烘焙店里给人当过学徒,每天早上这个时间,都会有新鲜出炉的法国牛角包,让邹童想起在国内时,“春天”那个法国点心师傅,有时候江洪波还会特意算时间帮他买。
  因为邹童经常光临,老板和他也挺熟悉,会稍微聊上两句,竟然也提到昨晚旁边几个街区外的一栋公寓着了火,让他要格外小心。拎着纸袋子,原路走回去,湿润而净氧充足的空气缓解了他因失眠而显得混沌的头脑。进了门,廖思成已经醒了,傻了吧唧地坐在沙发上,不知在寻思什么。
  “傻啦?琢磨什么呢?”邹童把东西放下,走进厨房煮咖啡。
  “你什么时候出门的?”廖思成跟进来问,“我刚还在寻思要不要起呢,怕吵醒你,感情你已经不在屋了呀!”
  “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这里着了火,你也跑不出去。”
  “对呀!”他好像失忆的人突然想起来:“我家里着火了,才跑到你这么来借宿,我说刚刚怎么糊涂呢!”
  邹童回头瞅他,这人冒起傻气来,可真够二百五的!
  “你不用找房东问问怎么办?”
  “要啊,昨晚楼下看见几个楼上楼下的房客,说今天会联系房东,火势挺大的,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不会赖在我这里不走吧?”
  “嘿嘿,多赖两天行不行?好歹我得找个新地方安身,我付你房租,成吧?”
  “我毛病多,也不习惯跟生人一起住,你要想多留几天,被我气到,我可不负责!”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肯定不抱怨。”
  “啧!说的什么话呀,嫌我房檐低,你别将就啊!”
  廖思成“嘿嘿”一笑,不说了,伸手打开邹童拎回来的纸袋子:“什么东西?真香!”
  “上回你来,不是吃过冷的,说好吃来着,这是新出炉的牛角包,给你尝尝。”邹童知道廖思成这个人,其实并不懂得如何享受生活,学校附近很多别致的咖啡点心店,他都不清楚。
  “起大早帮我买这个,真感动哈!”
  “别臭美了你,我经常这个时间去买的。”
  廖思成暂时住进邹童的公寓。他本来不觉得睡客厅怎么样,但邹童说那样的话,他自己出入会不自在,于是把卧室旁边的储存室收拾出来,虽说是储存室,其实很大很宽阔,原本住在这里的房客,是把那里当书房的。邹童买了张单人床放进去,就成了廖思成临时的卧室。
  邹童没有再管他火灾处理如何,在廖思成搬进来的第二个礼拜,他就跟米勒教授去佛罗里达开会,呆了四五天才回来。说来也巧,关誉明刚好也从迈阿密飞回西雅图,飞机上,米勒教授显得疲劳,一路睡回来,反倒是邹童和关誉明时而聊天,关誉明教养很好,礼貌而不疏远,对什么事拿捏自信得恰到好处,这一点上,和江洪波多少有些类似。
  毕竟还不是很熟悉的两个人,话题相对而言是比较小心的,邹童不太怎么说自己,关誉明自然也不会深入地问,于是只能多说他自己。让邹童吃惊的是,关誉明竟然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人。ABC的中文再好,也会带些腔调,而且他们几乎没有识字的。但关誉明的中文不仅标准,而且他在飞机上看的杂志也是中文的。
  “我们家的小孩,从小就读中文学校,最先学会写的字,也是中文。”他解释道:“平时在家里,是不可以说英文的,小时候不懂事,经常忍不住冒英文,爷爷就会骂人。”
  “你们家三代同堂?”
  “四代,”关誉明笑笑说,“爷爷很保守,不准分家。就算男人经常在外面飞来飞去地忙碌,女人和孩子也都是跟老人住一起。我有两个叔叔,五个堂兄妹,还有两个侄子,一个侄女,都跟爷爷奶奶生活在祖宅。”
  那种年代距离邹童太遥远,听起来就像电视剧一样玄乎。关誉明陆续说了些他手里慈善机构的事,很明显,这个角色给他带来的骄傲,甚至高于他利润丰厚的公司。他完全没有提江洪波的姑姑,邹童自然不会鲁莽去问,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就觉得自从在聚会上碰见关誉明,这人在他生活中出现的频率,高得简直不自然。
  第二天邹童去银行,将江洪波给他的那张支票转签给关誉明的慈善机构。把支票邮出去后,他给江洪波写了封邮件,说,我今天帮你做了件善事积,请你这个罪恶的资本家,以后不要再拿钱忽悠人了!
  点击发送以后,廖思成正好从外头冲进来,肩膀上都是湿的,看来外头下雨了。
  “真冷,”他冲进厨房找水喝,“咱晚饭吃什么?”
  邹童关了电脑,看着从门口到厨房的水淋淋的脚印,不禁皱眉,没好气地说:“把地板给我擦干净以前,甭想吃饭的事儿,跟你说多少遍,回来先在门口换鞋,你长耳朵当摆设是不是?”
  廖思成紧拖鞋,光脚拎到门口,笑嘻嘻地没脸没皮:“忘了忘了,下回肯定改。”
  说着话,门铃响起来,他正好转身开门,外面站着个高个子的亚洲人,浓眉大眼,看起来还有几分面熟。
  “你找谁?”廖思成用中文问。
  “请问,邹童住这里吧?”
  正在厨房收拾的邹童,心脏突地停跳,那是江洪波的声音。
  第二十二章
  邹童的公寓虽然古旧,里面却也算宽敞,照旧打扫得一尘不染,除了件看起来不太和谐的外套,搭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餐桌上,每样摆设都整齐得象是经过精密的计算。角落里的桌几上摆着淡黄色新鲜的雏菊,透明的大盘子里盛着几个橙子和香蕉……都说本性难移,邹童到哪里,生活的习惯都不曾改变。
  江洪波站在客厅里,没有坐下来,就听见厨房里,邹童低声地训廖思成:“把你外套挂起来!总是乱扔,就指望我给你收拾是吧?”
  “诶,诶,知道。”廖思成唯唯诺诺地答应,果然立即付诸行动,“我先帮你把茶水端出去。”
  茶水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白色的陶瓷茶壶,带着两只小巧的茶杯。
  邹童走出来,似乎并没打算介绍他俩认识,廖思成难得识相,拿起外套,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边小声和邹童说:“我在实验室还有事儿呢,不打扰你们了。”
  “你不是回来吃饭的?”
  “这不没到时间呢么,等晚上我在外头随便买点儿什么就成了。”廖思成朝外走,边和送他到门口的邹童交代:“你要是想跟朋友出去吃,就到上次带你去的那个‘明记’,他家有车位。”
  “嗯,看看吧。”
  邹童送他到门口,刚要关门,就见廖思成又钻进来:“差点儿忘了把车钥匙留给你。”
  “你开走吧,需要我就叫出租了。”
  “这会儿出租不好叫,你留着,开车小心。”他说着话,紧忙地套上衣服,“外头真冷,你出门多穿点儿,别冻着了啊。”
  从门旁边的长玻璃窗里看见廖思成掀起衣服遮住头,小跑着远去了……邹童这才转过身,走回客厅,江洪波已经坐了下来,悠然自得地喝着茶,见他走进来,问:“你朋友?”
  “嗯。”
  “对你挺细心的。”
  “还细心?我都能给他气死!”邹童说完,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好像引起江洪波的在意,就漫不经心地说:“老好人一个,傻了吧唧的。”
  门口的鞋架上,放着好几双运动鞋,都不是邹童会穿的款式,客厅里很多细节,都透露着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气息,加上他们话里话外,亲密无间的态度……江洪波心里其实早就有数,这会儿听见邹童这般说起,会意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邹童坐在对面的椅子里,随便这么一问。
  “去纽约出差,回来路过这里,就多停一天。”
  江洪波国际旅行,从来也不会坐经停的航班,尤其这种长途的,不过邹童也没心思揭露他:“忙上市的事儿?”
  “嗯,最后这么一点儿收尾的,没什么了,”江洪波轻描淡写,并没在这话题上停留太久,“你在这里一切都很顺利?大概还要呆多长时间?”
  “手里的课题进展得比预计的顺当,快的话过了新年就能完成,晚 一点儿到五月也能弄完。”
  “那……”江洪波想了想廖思成刚刚冲自己微笑点头的神态,“忙完就回国吗?”
  “不回去,还不把教授气翻盖儿?”邹童若无其事地往下说:“我也不喜欢美国,能早点儿完成最好。对了,我刚刚给你发了个邮件,你收到没有?”
  “哦,有吗?”江洪波掏出手机,果然有一封未读,他点开看了看,短短两句话而已,他不禁笑了,“呵呵,你快上我的形象公关了。捐给哪里了?给我留个地址,万一这点恩不够,还得继续攒呢。”
  邹童回身,在装杂物的小盒子里翻找:“是米勒教授介绍的,挺好的一个慈善基金,比你以前参加的那些给钱以后也不知道花到哪儿的破机构靠谱儿。”
  储物盒里有两张,一张是关誉明自己的,一张是公司的,邹童想了想,把公司那张递给他。江洪波拿在手里,看了看机构的名称,顺口就说:“关誉明在做的吧?”
  “你认识他?”邹童问完,才想起晚宴上有人八卦的关誉明和江洪波堂妹的亲事。
  “算是吧!美国的华人能有多少?你和他熟吗?”
  “见过几次,不熟。你呢?”邹童没有说遇见他姑姑的事,很怕他顺路问个没完,说都说不清楚。
  “嗯,算还行吧,我姑和他家有些渊源。”
  他们聊了会儿,外头天已经全,淅淅沥沥地还在下雨。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平平静静地坐着说话,漫长的时光,淡化了他们之间那些丑陋的伤疤。对方的一言一行,说话的语气,抬眼低眉的姿态……熟悉到根本不需要预习。
  原来那段被摒弃在身后的过往,其实一直都还在原地。
  江洪波说他晚上还有别的应酬,邹童没有挽留:“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哪间酒店?”
  “不用,不用,你对这里交通也不熟,我叫出租就好。”江洪波拿起衣架上自己的外套,“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一切都好,没别的什么事儿。”
  “知道,你还怕我误会呀?”
  “误会什么?”
  “有种你就继续给我装蒜!” 邹童横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
  江洪波轻轻一笑,没有跟他抬杠:“我是临时决定来的,苏杨本来想给你捎些东西过来,也没机会准备。不过好在他过段时间大概 也会和虎子来一趟,肯定会来找你的。”
  “哦?旅行吗?”
  “嗯,前段苏杨可能不怎么好,虎子想带他出来散散心。”
  “我说在网上找不到他呢!这傻小子,也不跟我说……”
  “他在感情稍微内向,而且有时候,别人也真帮不上忙。”
  邹童在门后的箱子里找出一把伞,回身锁了门,跟着江洪波出了门。
  “你回去吧,太冷了,我自己叫车就行。”
  “这里不好叫车,得走出去两条街才行,我送你过去。”
  深秋雨夜,寒气袭人。风忽然穿过树枝,大滴大滴地落在色的伞上,“砰砰”一阵乱响。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一个不小心迈进水洼,让人惊异的飞溅。他们沉默地,聆听着对方的脚步,在清冷寂静的夜晚,激起深沉的回声……江洪波偶尔侧目,正看见邹童握紧伞柄的手,在夜色里,是孤单的雪白。
  同撑着一把伞,他们的背影,从这处路灯的晕黄影子里,走到下一处,再下一处……最终消失在,渐渐微茫的光线深处。
  疏离的雨滴,似乎停了。
  廖思成看过温度计上的读数,放在一边,转身去客厅,打电话给医学院的同学,问他们有没有什么物理降温的好法子。早上发现邹童没按时起床,就觉得挺奇怪,这人长着奇怪的生物钟,不太睡懒觉。他磨蹭着,直到快要出门,还是不放心,敲了敲卧室的门,这才发现邹童烧得厉害。
  床头放着国内带来的退烧的药片儿,看来他半夜起床吃过药,似乎见效不大。快中午的时候,又喂他吃一次,也没什么起色,廖思成不禁着急了,他不清楚这样的发烧,是不是可以挂急诊。
  “你别瞎折腾,”邹童缩在被子里发抖,声音虚弱无力,“用可乐煮几片姜给我喝就好了。”
  廖思成也听过这个土方法,也管不了是不是好用,跑去厨房如法烹制。
  “是不是昨晚冻着了?”廖思成一边儿拿电饭煲焖白粥,一边高声和卧室里的邹童说话,“让你出门多穿点儿吧,你当耳边风,看看现在,多遭罪?”
  邹童病得糊涂,懒得跟他抬杠,结果这人没完没了地:“你医疗卡在哪里?如果下午不退烧怎办?我先打电话给你医生,如果他不能看你,就去挂急诊得了……”
  “甭念叨了成不?”终于忍不住,邹童猛然来了这么一句,“跟唐僧似的,烦不烦?”
  廖思成顿时不出声了。
  这样的宁静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就听他自言自语起来:“哎呀,嫌我爱唠叨?咱俩谁爱唠叨?成天让我别乱放衣服,进门换鞋,吃饭别出声……比谁都像唐僧,还说我呢!”
  “我念你,念错啦?”廖思成的喋喋不休,激起他的斗志,“哪样儿冤枉过你?”
  “啧,衣服还要穿出门,挂起来,还是随手放着,不还是一样?穿鞋的话,地板脏也不算什么,脱了反倒还得随时擦地,袜子才不会脏,你看老外进门都不脱鞋,吃饭哪能不出声?物理原理上说,声音是摩擦产生的,拒绝就是通过牙齿把食物碾碎,当然会有摩擦,所以说声音是不可避免的……”
  “你他妈故意要气死我,好霸占这里,就不用出去租房子,是不是?”
  “嘿嘿,被你揭穿了!我朋友说,生病的人,心情一定好,才会恢复得快。”廖思成小心翼翼地把粥放在床头,耐心地吹凉,“你一闭嘴啊,就变了个人,不好,要哭要笑要骂要吵,都大声发泄出来,病也会知难而退。”
  “别吹,”邹童制止他,“别把你的唾沫星儿都吹饭碗里。”
  廖思成完全不生气,拿起旁边一本财经杂志,在碗上头扇:“这样总可以了吧?你看,我还隔着挺远,书上的灰也不会落进去。”
  正说着,他注意到杂志翻开那页有张华人的照片,他忍不住好奇,歪着脑袋,边扇边看,恍然大悟:“这个姓江的,不就是昨天来找你的那个人?哇,原来X集团的老总就是他,好厉害!你们怎么认识的?”
  邹童根本就没想回答他的问题,半缩在被子里的脸,冷落脆弱,眼睛好像得看不见尽头的,水汪汪滋润的夜色。廖思成扭头看他,就感到心脏给人砰地踹上一脚,说不清楚莫名其妙的心悸来自何方。
  安静沉浸而下,仿佛玻璃罩子,把他们紧紧笼盖,连廖思成也不敢打破此刻的无声。
  过了好久好久,邹童的话语悠悠地传出来,寂寥中,带着孤寒:“我想回国。”
  廖思成凑到他跟前儿,放低自己的胳膊,下巴枕上去,让自己的眼睛靠近他:“嗯,我明白,不是有句话吗?人穷则返本,就是说在外流浪的人,不如意的时候就像返回自己的家乡。你是发烧生病,感到无力,等你病好了,就不会这么看,身体难受的人,心灵上也是最脆弱的。”
  “你脆弱过吗?”
  “当然有过,为的是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事儿,心里就想,奶奶的,大不了老子打道回府,不伺候你们这帮孙子了!不过等熬过去,就不会那么生气。”
  邹童轻轻地笑:“我才不信你能说出那么有骨气 的话!”
  “哈,心里过瘾就行,我才不像你,嘴上怎么的也不肯吃亏。”廖思成说着,伸出手指在邹童鼻尖儿上一扫,“诶?冒汗了,你的土方儿还挺好用的!”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多亲密,而向来对距离敏感的邹童,也意外地没有回避,他讨厌别人过于亲密的接触,但今天这样的时刻,说不出为什么,廖思成死皮赖脸地停留,让他无法拒绝,甚至有些留恋,他想都不想地问道:“今天不去实验室行不行?”
  “哎,”廖思成不得不说很有些诧异,这是从来没有透露过的邹童,连忙答应:“我哪儿都不去,你放心吧!”
  然而这样的邹童,几乎转瞬就不见了。
  一觉醒来,他烧退了些,整个人又变回原来的“凶神恶煞”,廖思成总算放了心,他觉得昨天那样的邹童,让他心惊肉跳的。但是,邹童病并没好利索,过了没两天,就开始咳嗽,好在他有备而来,从国内带了好多的瓶瓶罐罐的药,跟吃饭似的,一吃一大把,怪吓人的,廖思成劝他“是药三分毒”,别太依赖,结果被邹童一个冷眼横过来,再不敢吭声了。
  很快,感恩节来临,米勒教授照样会招待研究所里全部的中国留学生到他家里过节,这回不去小岛看他种地,而是在他郊区的家里,因为他老婆需要家里那个双层的烤箱来烹饪身材快上牛犊的大火鸡,和其他的,丰富到可以招待整个诺曼底登陆部队的吃喝。
  让邹童惊异的是,关誉明竟然也在。
  按照他之前说的那么传统的家庭,感恩节这样的节日,应该举家团圆的吧?怎么会有时间到米勒这里蹭吃蹭喝呢?果然,关誉明开口就解释他只是路过,晚餐是一定得回去吃,今天是他们难得全员聚集的日子,即使在北极出差也不可以当借口。
  “那是肯定的了,”米勒手里拿着红酒,兴高采烈地跟邹童说,“你没见过他家的感恩节盛宴,简直好像全美国的庄稼,都给他家收走了!”
  “人多,是比较浪费一点。”关誉明说话的时候,忍不住看向邹童,“我们家不吃火鸡,用的是烤乳猪,自己家的师傅烤的,还挺特别的。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带你一些。”
  “别麻烦了,我现在咳嗽,也吃不了油腻的。”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收到关誉明的电话,说打包昨天的乳猪盛宴,问他方不方便送过来,语气里是邹童无法拒绝的热忱。这种“亲切”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在国内,狂风滥蝶蜂拥而上的时候,什么招数没有用过?邹童突然明白,为什么当时关誉明给自己的名片,和给别人的不一样了。
  第二十三章
  佟琥曾经有次借着酒疯,开玩笑说邹童不见得就非江洪波不爱,他只是天生爱挑剔的贱脾气,谁也看不上,要不是江洪波趁他年纪小就哄到床上,后来未必真能追得到,所以,打铁要趁热,追帅哥也该趁他少经事,傻乎乎只看外表的光景,从里到外,彻底擒拿。
  如果换成九,十年前的功夫,以关誉明的外貌和教养,在邹童跟前是肯定有加分,虽然他嘴上未必承认。但时隔多年之后,现在的邹童已非从前,人终究是会改变的,不管愿不愿意,想不想。
  但邹童依旧不讨厌关誉明,这是连廖思成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关誉明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即使频繁地出现在邹童的前后左右,也总是能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有时候邹童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自恋,人家关誉明压根儿就没动那不净的凡心,自己反倒被人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稍微亲近些的,就以为人有啥想法儿,也忒不要脸了。
  先透露出不是滋味儿的,是廖思成。
  自从他搬进邹童的家,感觉自己跟他的关系好像不知不觉地就变样儿了,例如早上一起吃饭,晚上约好回家,或者遇上下雨,他会给邹童送伞……这些点滴细节,带给他说不上来的奇怪感受,那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象是依恋的感觉。而最近关誉明似乎常常找邹童,有时候会出去很晚。廖思成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询问他私人的生活,可难免忍不住好奇心,问他去哪里,邹童就会笑笑地,用一句“关 你 屁 事”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即便如此,当时的廖思成也从未深刻地想到什么问题,在某方面格外聪明的天才,往往在另一方面,会出奇地迟钝,这是人类不能违背的,智慧的天平。
  周五这天,邹童和两个美国同学,跟着米勒教授到城里一家酒店开个小型的研讨会,结束以后,两个美国同学忙不迭地找了借口开溜,为的是去城里一家爱尔兰吧和女朋友鬼混,邹童没什么安排,打算去海边走走,就坐车回家,但米勒教授却叫住他,请他到海边的一家饭店吃饭。
  吃饭的时候,自然会说起他们合作的项目,问了邹童一些意见,和他国内研究所的情况。邹童拖了快一个月也没好的感冒,已经连累得他做什么也打不起精神,加上英语虽然有所提高,也没有到对答如流,想啥说啥的程度,因此这个话题没能支撑太长时间。好在米勒教授对他印象向来不错,不会勉强,反倒主动地想要缓解之间的尴尬,于是问他:“Charlie在这儿的家,你去过没有?”
  邹童说:“他自己单独住吗?”他记得关誉明说过,他们家规矩严谨得很,几代人都住在祖屋。
  “他和家里人一起住,不过在海边有自己的地方,”米勒的想法是关誉明和邹童都是华人,肯定比较有话说,“我最爱他楼下的小花园,打理得很好,离这里不远,不如我们吃完散步走过去,我指给你看。”
  这一带隔着马路的对面,就是码头,门前有轨电车时而经过,好像时空倒转多年。难得艳阳高照的天气,他们悠闲地从餐厅走路而来,米勒的手机恰好响起来,竟然是关誉明!邹童就听他们在电话上闲谈,米勒说他们正散步去海边,打算让他看看关誉明一流的小花园……之类。
  挂断电话以后,米勒转头对他说:“我们真是幸运,Charlie刚好在那里,还可以请我们喝下午茶。”
  城里的房子,院子的尺寸总是有限的,但就如同米勒赞赏的,关誉明的小花园对空间的运用,几乎到了专业的程度,很多独特的设计聪明有效。邹童以为肯定是园艺公司在维护,毕竟关誉明不象是个会花很多时间种花弄草的人。这时米勒才揭晓谜底,原来关誉明大学的专业是建筑,这个小花园是他一手设计,只是维护和保养,确实由别人在做。
  米勒没有留下喝下午茶,他在花园里转了两圈,就叫了出租车离开,让邹童错觉他故意把自己送到这里,是专程为了甩掉他的。关誉明穿戴整齐,好像也是刚到这里似的,家里整洁得似乎并没有人在这里住过,邹童想,什么下午茶呀,他这里该不会厨房的煤气也不开的吧?
  “我不常来这里,”关誉明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是过来找些东西,刚好米勒教授说要过来,所以才多停了一会儿。”
  “平时也不来住?”
  关誉明摇了摇头:“一般都在家里,这里是我大学毕业的礼物。大家庭是这样,一个人有,大家都要有,不能厚此薄彼。偶尔在外应酬,需要个自己的地方,所以家里人都有这样单独的窝。”
  邹童四下里看了看,风景很好,窗外宁静的海湾,可以看见对面海岛上参差不齐的白色房子,高高低低地点缀在丛丛碧绿之中。
  “我这里还真没什么能招待你,”关誉明笑笑,“这段时间也没来住过,冰箱里只有矿泉水而已,我们出门喝茶吧,附近有家台 湾人 开的茶馆,还算不错。”
  这里很可能是他一手设计的,但似乎并没有打算耀的意思,关誉明这个人行事低调得很,对于自己的“光荣事迹”几乎绝口不提。邹童也不怎么太想回去,他病了好久,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公寓,忙的项目也停滞不前,身体和心情都不如意,这会儿也想找些乐子,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对于关誉明的邀请,点头应允了。
  关誉明说的茶馆,就在后面一条街,但街道地势很高,上了好多阶楼梯,邹童本来就病,这么走上去气喘吁吁,听起来挺吓人的,关誉明忍不住关切问道:“你怎么了,喘不过气吗?”
  “没什么,感冒气短而已。”
  “你这病可是拖好久了,看过医生没有?”
  “你本身体质不怎么太好吧?”关誉明一边替他拉开茶馆的玻璃门,一边说,“我奶奶多年都钻研中医药理,有空让她给把个脉看看?”
  “不用,神 医我也看过,就这 性,死 不 了活 不长的。”
  “快别这么说,你才多大,一个人在外头,要好好照顾自己。”
  邹童不想提这个了,换了话题,问道:“你奶奶怎么是中医?是工作吗?”
  “不是,她平时都是吃 斋念 佛,对药理格外有兴趣研究。”
  这里的老板和关誉明似乎很熟了,过来热情地打过招呼之后,就不打扰他们,点了壶铁 观 音,坐在午后寂寞无人的小店里,慢慢地喝,慢慢地聊。途中关誉明帮他点了菊花,说是清痰去火,邹童却被小朵小朵的菊花,在清水中缓缓绽放的情景吸引着失神,因此当关誉明提起“江洪波”的名字,当真是让他感到措手不及。
  邹童不相信关誉明会知道自己和江洪波的关系,他不至于跟国内的渊源那么深厚,并且江家人向来好面子,即使江洪波和他一起生活八年,他们向来也只会掩耳盗铃地自欺欺人,就算关誉明真的跟江家有什么特殊关系,也不会给他知道这种丢人的事。想到这里,心里稍微泰然一些,邹童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和江洪波的关系,然而当下的他,还不打算把自己的过去与关誉明摊牌,或者说,他不想把那段往事,跟任何人分享。
  “你怎么认识他?”邹童头也没抬,轻声问了一句,菊花淡淡的回甘在空腔里均润散。
  “家里人认识,算是有点亲戚吧。”
  “哦,你是不是跟他堂妹?”
  关誉明短暂笑了下,出人预料地爽快:“嗯,可能会结婚。”
  “什么叫可能?”
  “就是还没有最后确定,但大概的方向差不多。”关誉明的坦荡是邹童最欣赏的,虽然有时候会考虑两人还没到那么熟的程度,没有必要说得过于深刻,但关誉明的态度从来也不曾遮掩,而且他的直接让邹童无法拒绝,好似一切都理所应当,毫无冒失之感。虽然如此,关誉明接下来的话,还是大出他的意料:“我不知道是不是适合婚姻,”他说着话,抬眼看着邹童,“我可能喜欢上另外一个人。”
  屋里太安静了,连一点儿可以用来掩护自己的噪音都没有,邹童倒也没有局促,他向后靠在椅子上,嘴角挂一抹淡有似无的微笑:“吃着锅里的,挂着盆儿里的?”
  关誉明耸了耸肩膀,好像拂去不见踪迹的灰尘,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嗯,我也没想到,事情发生得有点突然。”
  邹童笃定既然关誉明不会继续这个话题,他是个自控能力稳定的人。
  “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往菊花里加了块冰糖,“什么时候结婚?”
  “还没到那个地步,下个月她会来见我的家人。”关誉明说,“前段时间江洪波来美国办事,她跟阿姨也来过,但觉得仓促,没有准备好,就暂时没有见。”
  难怪江洪波在他家里看见关誉明的名片,就立刻有印象,原来他们关系比自己想的更加近乎,本来还以为宴会上的那些人不过嚼舌根而已,看来也并非空穴来风。
  “干嘛问我认不认识他?”
  “感觉你们应该认识,”关誉明“老实交代”原委:“有人托我多照顾你,拐弯抹角地暗示,好像那样会照顾江洪波的面子。我没有追问具体,既然是心照不宣,自然是不好多嘴。”
  邹童不怕和关誉明承认,但他没有,他不能不考虑江洪波的立场,于是,这个话题在沉默中,无声地过渡掉了。自从那以后,邹童有意无意地,在他和关誉明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哪怕并没有用直接的言语点破,关誉明的心思,在邹童面前已经渐渐明了,他不再感觉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在感情上,邹童向来不爱拖泥带水,他若讨厌谁,会直接拒绝往来;若不讨厌,又没可能的,像是胡为川那样,他反倒不去避讳。但是关誉明这个人,让邹童感到危险,他不了解江洪波对伍可动心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态,他自己对这种若有若无的好感,本能地,是想后退的。
  这天晚上,他登陆到MSN,国内是周末的上午,MSN上灰秃秃一片,没有谁在线。他还是点了点江洪波的名字,对话框跳出来,这人换了个签名照片,是横在秋天阳光里的枝头。他楞楞地盯着空白的对话框,说不清多久, 也琢磨不到自己在想什么,好一会儿过去,他才退出页面,关掉了电脑。
  已经快九点,廖思成还没有回来,他最近神出鬼没,不知忙碌个什么劲儿,倒是不见他找房子,好像打算在这里长住似的。外头从下午就开始下雨,漫天的乌云,一时半会儿是绝对不会停。邹童发了个短信,问他有没有带伞,车子停在外头,他今儿个没开,从他的实验室到公车站挺远,走过去肯定要淋透。
  半天也没回,估计是在工作,电话不在手边。邹童自己百无聊赖地看了会电视,手机响了,一看果然是廖思成。
  “我在实验室呢,晚点儿才能回去,你先睡吧!”
  “带伞没有?”
  “没,一会儿雨就停了,不碍事。你先睡吧,别忘了吃药。”
  没有再说什么,邹童洗了个热水澡,被水呛了,突然咳嗽起来,半天也停不下,简直跟要抽了似的,让他莫名感到烦躁,在心里骂,妈的,你就咳吧,咳死算了!本来想换上睡觉的衣服,结果外头雨声湍急起来,“啪啪”地敲打着门窗。他想了想,加上刚刚咳嗽得狠了,惹得满身的燥热,于是换身衣服,拿着车钥匙出门了。
  廖思成从实验楼里走出来,看见路灯下停的白色SUV看起来有点像邹童的车,他紧忙小跑两步,看清出牌,心中一阵狂喜,这是他不太常有的待遇。似乎是看见他走出来,车子的引发动起来,他拉开门,坐了进去:“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
  “下这么大的雨,你走去等车,还不湿透了?倔得跟头骡子似的,早上我就说会下雨,让你带伞,你他妈的就不带听,下回遇上这事儿,肯定不管你,浇死拉倒,省粮食了。”
  “嘿嘿,淋点儿雨算什么,我没那么娇贵。”廖思成系上安全带,“这么晚,我以为你睡了呢。”
  “干嘛这么拼命?周六还忙到这么晚?”
  雪白的车灯,在暗和冬雨中,辨认着方向,车子缓缓地行驶上大学路。
  “手头的研究项目时间,我想早点儿把它弄完。”
  “不是说研究款项批下来,不用那么着急?”
  “嗯,”廖思成想了想,终于说,“回国之前还是出来,也算有个交代。”
  “谁回国?”
  “我呀!”他爽快地说,“我打算明年回国。前段时间国内的HT制药集团来接洽过,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他们在医药研发领域是国内最先进的,也适合我的方向。”
  HT制药对于邹童来说并不陌生,它家的老总,就是江洪波的姑姑。
  第二十四章
  “你不是很喜欢美国,怎么忽然又想回去?”
  “我在国内的时候还小啊,也不知现在时什么样子,”廖思成好像又怕邹童深问,连忙笑着岔开话题:“哎呀,反正还没最后定,还不见眉目的事,不跟你说了。”
  邹童明白,以廖思成的条件,这事儿要想有眉目并不难,像他这样儿的一般都不愿意回国,即使国内能出得起美国这里的薪水,讲到实验和研发,美国这里的科研条件和环境,还是比国内好一些。但廖思成不爱讲,他也不想勉强,毕竟这是他自己的问题,邹童不是好为人师的类型,在他看来,各人都有各人的生活,没必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划不来。
  这事儿便因此搁浅了,他们谁也都没有主动在对方面前提起,倒是这天在学校碰上陈勇前,被硬捉住,聊了几句。陈勇前是出了名儿的包打听,就算廖思成也不如他消息灵通,简直在美国的华人学生学者的小圈子里,没有他不知道的。冷不丁地,他就说起廖思成和HT打交道的事。
  “你回头劝劝思成,这多好的机会,HT已经算是很有诚意,我找朋友问过,国内现在没有能出这个条件的,而且这个职位前景不错,很有potential,HT在国内现在多牛啊!据说高层的背景很强硬,成为国内的NO.1 那是指日可待的,将来能不能挑上咱,还不一定呢!”陈勇前说话特爱夹英文,不标准的,难听的英文,让邹童听着特不舒服,不过因为谈论的内容,他难得地忍了,就听他继续叨叨:“思成这个人啊,心气儿高,脾气倔,不过好像就听你的,多开导开导他。”
  下午没什么安排,邹童抱着厚厚一叠资料,回到家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页一页地啃,还得兼顾着在电脑里做笔记,忙乎得午饭也没吃。冬天的西雅图,晴天的时候,外头反倒比屋子里暖和。邹童偶尔从阅读中转过神来,才觉得身后跟背着冰块似的,浑身冷得都快没有温度了,但他很快被密密麻麻的英文收编回去,饥饿和寒冷,都忘在脑后。
  “你怎么不开暖气?”廖思成走进屋,立刻说,“屋里比外头都冷。”
  “一开就干燥得很,又没有加湿器,我嗓子难受。”
  “哦,别人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你为了省煤气费呢,”廖思成脱鞋,光脚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可能是为了找吃的,“岂不知,你花钱大手大脚,跟背靠金山似的,晚上咱吃什么?”
  邹童没理睬,继续看资料。
  “那也披件衣服,穿那么少,”厚厚的羽绒外套,轻飘飘地罩在他肩膀上,廖思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无意间碰到邹童的手:“呀,怎这么凉?”
  “半天没动,血液不循环呗。”邹童说着动了动手指,能听见骨骼关节“咯咯”发出声响,他撤回双腿,缩进大衣里,感觉温暖渐渐包围上来。
  “我给你泡点热茶喝,”廖思成一边烧水,一边冲他喊着话,“晚上咱出去吃吧,陈勇前说新开的那家泰国菜馆很好吃。”
  “嗯,随便。”邹童收拾了电脑,把资料装回包里,放在餐厅空闲不用的椅子上,他回身看了看,廖思成的大衣挂在衣架上,鞋子也摆在门口,很整齐,这人现在被训练得规矩多了。
  “来来,紧趁热喝了,看你冻的小样儿。你说你哪那么多的毛病呀,空气干燥一点儿也不行?难不成整个冬天都这么干冻着呀?我今天在网上看来着呢,你说那种加湿器在一般电器店都有的卖,等有空咱去买一个吧!”
  “再说吧,反正也用不了多久,回国的时候还不好处理。”邹童把热茶握在双手间,热气哄得他从鼻腔到喉咙,也没有刚刚那么难受。
  “这么节俭,都不像你了哈!”在廖思成眼里,邹童想要什么就会去买,在物质上从来也不委屈,“你铁定了心要回国的吧?”
  “不回去干嘛?”
  “你想留下来很容易,米勒教授那么赞赏你,肯定愿意帮忙,这种对他来说,举手之劳而已。”
  “不要,我对美国没感情。”
  “是对美国这里的人没有感情吧?”廖思成也学着邹童的样子,捧着大茶杯,可他这么做就是东施效颦,怪里怪气的,索性放在一边儿了,“是不是很想国内的朋友?”
  “我在国内也没几个朋友,”邹童语调有些冷淡,“国内住惯了,不想换环境。你呢,HT那头到底有没有动静?”
  “他们等我答复,我本来想把手头的项目做完再说,但他们肯定也不会等我那么久……”
  “那怎么办?”邹童盯着他问,廖思成有时候艮得很,你不紧盯,他就溜了。
  “……我都习惯跟你一块儿了,你回去,我就回去。”
  “去你妈的,”邹童骂完就笑出来,“你将来怎么过,跟老子有什么关系?还往我身上推卸责任……”
  “‘关你屁事’,对吧?”廖思成把邹童经常拿来搪塞他的口头禅拿出来,“我就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呗,也不是就非赖上你不可。”
  “这么大的事儿,自己寻思呗,问别人有个屁用?你过得好不好,顺不顺,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真正放在心上?说不定你倒霉,他们才高兴呢,征求个屁意见啊,自己想干嘛就干嘛,啥也别问,都是废话!”
  廖思成抬头看着面前的邹童,他就没见谁说话说得这么痛快的。
  “我出国的时候很小,也不知国内现在什么样儿,你也从来不跟我介绍介绍。”
  “这怎么介绍?你回去看看,不就全明白了。”邹童喝光了杯里的茶,放在一边儿,廖思成连忙拿去又给他添了杯,他接进手里,继续说:“不过,我看你这呆头呆脑的脾气,在国内还真不好混,职场如战场,我看你估计刚露个头就得阵亡。”
  “嘿嘿,哪有那么吓人?你看你这嘴,一说话跟机关枪似的,也没见你怎么八面玲珑的,不照样混得挺好?”
  “谁跟你说我混得好了?”
  “别谦虚了,陈勇前他们都说,你在你们研究所特牛,教授最疼的就是你。”
  “那是他们胡扯,我这脾气,人人都烦,大学的宿舍都住不下去,几乎就算是被大家出来的。”
  廖思成一边认真倾听,一边吃着从厨房翻出的杏仁,笑眯眯地说:“那是他们不了解你。”
  邹童突然因为这么短短的一句话,楞住了。
  “了解你的人都会喜欢你”,这话周书博曾经和他说过,当时邹童的心像被春天的阳光穿透,而时隔多年之后,同样的话,让他再有流泪的冲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廖思成,不假思索地说:“你老是问我,为什么容许你住这么久,那是因为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尤其你犯傻的时候。”
  “犯傻?我什么时候犯傻了呀?”廖思成捉摸不透,索性问他:“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啊?”
  邹童倒是不理他的询问,继续说:“他没有你聪明,总是抄我作业;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问题问我,整得我跟他家教似的;还特能吃,吃光自己的,再蹭我的饭……但是大学的时候,我就那么一个朋友,”邹童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周书博了,那就像是被他屏蔽的一段岁月,再开启时,乌烟瘴气地:“可是后来,他死在我手上,我开车出了车祸,连累他送了命。”
  没有流眼泪,可是邹童脸上哀恸的表情,象催人心碎的冰河,铺天盖地地淹没过来,让廖思成切身体会着他此刻心里,沉甸甸的悲伤。
  “那是意外,生活又不是数学公式,等号的左边加对了,右边就会出现预计的结果。 我们能控制的,其实是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而已。”
  邹童隔着眼里轻薄水光,看着面前的廖思成,情不自禁地想起,梦里最后一次遇见的周书博。
  圣诞节很快就要到了,米勒教授问邹童有没有什么安排。华人学者学生的社团有组织庆祝活动,也有人结伴旅行,可邹童打不起兴致,只想在家里猫着。可能是看他病恹恹好一段时间,米勒透露出隐约的同情。
  “你是不是想家了?”他感觉邹童和一般人不同,他几乎不跟别人谈自己的事。
  邹童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累,整个冬天都没怎么看见太阳。”
  “要不,你多休几天吧,圣诞和新年连修好了,反正什么也不在这几天,如果想去加勒比海晒晒太阳,就尽情去玩,你病了好久,怎么多不好呢?”
  邹童早就习惯这样的状态,和他相处习惯的同事和朋友也不会感到惊奇,但这里的人毕竟都不了解情况,大概看他长久不能痊愈的“感冒”,不免会担心。
  “谢谢你,”他微微点头,“我看看吧。”
  加勒比海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邹童其实动了回国的心思,哪怕只有一个礼拜,他有点想念自己的家。不管美国这里安排得如何妥帖,他始终带着强烈的“做客”的疏离,全世界只有一个地方,会给他家的概念和感觉。
  这天在MSN上碰见苏杨,苏杨问他打电话他怎么不接,邹童只说电话快没电池,就没接,有什么事在MSN上说吧。他是怕自己的沙哑的嗓音,让苏杨给听出来,这小子没什么心眼儿,佟琥两三句就能套出来。
  “不是说虎子跟你要来美国度假吗?”
  苏杨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好一会儿才传了句:“不想去。”
  “怎么了?吵架啦?”
  “不是,都挺忙的,没什么心情。”
  苏杨的心思,基本都瞒不过邹童,他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追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儿,师兄,等你回来再说吧。”这小子艮起来,也够人受的。
  邹童不再死缠烂打,又问他:“你最近看见他了吗?”
  “谁?江哥?”
  “废话,还能有谁?”
  “他忙得都没边儿了,好长时间没见过,一直也没怎么回来,今儿个北京,明儿个香港,再就跑美国了,佟琥也找不到他哩。”苏杨发完这一句,见邹童许久也没有动静,就说:“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干嘛?想我啦?”
  “嗯。”
  “小样儿,我总是指使你干活儿,你还乐意让我回去?”
  “哪有?你那是为我好。”苏杨试探地又问他:“你圣诞节没有假期吗?”
  “有啊,你打什么主意呢?”
  “你的签证能不能中途回国呀?”
  邹童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知道苏杨是不会在网上深说,能这么问,已经不太像他了。
  “我争取吧,看看能不能买到机票。”
  听说他要回国,廖思成很吃惊,这么短的假期,不都折腾在路上了吗?不过他也深知邹童任性的一面,他想做的事,通常不会考虑多钱啊,划算不划算。虽然不太能理解他想家的情结,但廖思成也不会强迫人接受自己的观念,只希望假期快点儿过去,邹童早日回来。
  这天邹童正在网上看机票,因为订得太晚,加上圣诞假期,座位剩得不多,正有些着急,电话响了,一看是关誉明。他们最近一两个礼拜都没有什么联系,邹童想他大概也是来问自己圣诞有什么安排的吧?
  “我下周要回国,”关誉明直来直去地说,“你有什么要我帮你带回去,或者想从国内带什么到美国吗?”
  “不用,”邹童的视线,还在电脑屏幕上的座位预定上徘徊:“我也回去。”
  “哦?这么巧?你几号的飞机?”
  “二十三号,”邹童说,“如果能订到票的话。”
  “一起吧,”关誉明说的简单,“我也是那天,让秘书一起订就好,这样还能做伴儿。”
  邹童楞住,他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连防备的心都没有。
  “你不用在家里过节?”
  “这种西洋节,也无所谓了。”
  邹童不相信他这套托辞,想必他家里是想尽快确定他的婚事吧?于是问道:“咱俩要去的,是同一个城市吗?”
  “是的吧?难道你和朱丹她们家不在一个城市?”
  朱丹就是江洪波的表妹。
  这话正中邹童先前的预测,当天直飞那里的航班,只有一班而已,他是不可能坐那种转机的航班折腾,看来是非得遇上关誉明不可,又何苦假惺惺地推辞呢?
  “好吧,等票订好,我开支票给你。”
  “不用这么客气,我只在那里呆几天而已,如果能有荣幸去你家做客,尝尝你的手艺,那最好不过啦!”
  邹童没有在电话上继续跟他争执,算是应允了。
  关誉明后来电话来,跟他确定票已订好,邹童就给苏杨发了条消息,说了到达的时间和航班号,让他别跟学校的人讲,假期实在是短,他不想再花费时间应酬教授和师兄他们。他看得出廖思成因为自己的回国,有点郁郁寡欢。本来他约邹童一起去迈阿密晒太阳的,现在单独剩下一个人,看上去孤苦伶仃的。
  “陈勇前不是也要去佛罗里达吗?你跟他们拼团吧,以他的脾性,肯定会约上两个漂亮的小师妹,说不定你也能开开荤呢!”
  廖思成给他说得红了脸,老不愿意地吭哧一句:“去你的吧!”
  二十三号的早上,邹童简单收拾的行李,也不过一个随身带的手提包而已,他没让廖思成早起送他,想要打车去机场,结果七点刚过,关誉明司机的电话就过来说,呆会儿会经过这里,顺便接上他,关誉明在这种小事上,总是想得比较周到。
  关誉明坐在车里,见邹童从公寓的小路上走过来,早上空气里湿气很重,他穿了件米色的短身风衣,围着咖啡色的厚围巾,手里拎着同色的旅行袋,迎面横过的阴冷的风,让他深深地低头弓着身,缩着肩膀的样子,让人可怜。
  “真他妈的冷,”邹童坐进车里,冻得直哆嗦:“什么鬼天儿,这是。”
  “这里的冬天是这样,冷得阴沉。”
  邹童摘下围巾手套,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给关誉明:“机票钱,”他简短说道:“我跟人在钱上都是两清的,不过,晚饭照样会请你,放心吧。”
  第二十五章
  过海关的时候,邹童警告关誉明,最好别在未来丈母娘家提他的名字。呆会儿出去,也是分开走比较保险。关誉明看他的眼光耐人寻味起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笑着点了点头。邹童没有托运行李,因此打算先走,临走前把国内的联系方法给了关誉明。
  在机场外面等他的是苏杨,这小子不知道怎么搞的,看起来格外憔悴。邹童上了车,足足盯他有半分钟,盯得苏杨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师兄,有些话我憋了很久,真想谁能替我分担一下,除了你,我再不认识谁了。”
  “不叫你msn上那么忧郁地勾引,我才不会这么急着回来,路费你给报销啊!”
  苏杨苦笑,“钱”这个字,牵动他的痛处。
  家里已经从里到外地打扫过,邹童进来的一刹那,说不准内心里究竟什么感觉。天天都回来的光景,并不觉得哪里格外可爱,第一次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冷不丁回到这里,好像每个角落都熟悉得好似自己身体和精神的一个部分。
  邹童在飞机上属于那种不吃不睡的人,落地以后才觉得格外饥饿:“出去吃吧,”他稍微收拾了一下,对苏杨说:“虎子会来吗?”
  “他今天跟客户签合同,晚上得应酬,晚些时候能抽出功夫,但说你到时候肯定累,就打算明天再来看你。”
  “嗯,吃晚饭我得回来睡觉,”邹童出发前一晚就几乎没有睡,现在已经有五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等我体力恢复了,再跟我说你的事儿,虎子忙就别让他过来,我能呆一个礼拜呢。”
  邹童明白,苏杨要讲的话,肯定是不想佟琥知道的。
  “行,你肯定很馋中餐吧?第一顿想怎么改善?”
  因为疲惫,随便在几条街外挑了个“淮阳小馆”,吃饭的时候,邹童打听研究所的事,还有身边儿朋友一些杂七杂八的新知旧闻。苏杨似乎一直很平静,并没有透露丝毫的迫切和崩溃。邹童一直觉得这个人太能隐忍,其实对精神对身体都不好,他若能随心所欲地发泄,或者不至于这么憔悴。
  从第一眼看见苏杨,邹童就很喜欢这个人,他生得这么好,又经历那么多坎坷和起伏,但心地依旧简单善良,从也不会跟人计较和算计。佟琥有时候大少爷脾气犯起来,和江洪波一个熊性,特欠抽,可是苏杨都会忍着他。邹童其实最看不上那种委曲求全的小媳妇样儿,跟刘慧芳似的,然而苏杨的忍耐,又来得那么自然和坦荡,带点儿憨,带点儿豁达,让人讨厌不来。所以,当苏杨跟他说“师兄,我为了钱,跟男人睡过觉”的时候,邹童彻底傻掉,他楞楞地盯着苏杨的脸,竟想不出要怎么应对。
  他最恨的就是为了钱出卖感情的人,像小叮,乔真,像那些知道了江洪波的身份,就死不要脸贴上来的红男绿女……他不相信苏杨会是这种人,他不相信苏杨和佟琥在一起,是为了他的钱。
  “我爸爸刚出事儿那会儿,特需要钱。为了把他弄出来,我奶把房子什么值钱的都卖光,结果他在里头却上吊了。我……我真是要给钱逼疯了。”苏杨的眉头微微颤抖,想着当年的一幕一幕,没有流眼泪,但眼神凄厉而烦躁,“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着落,我奶奶治病也要钱,我念大学也要钱……我真的就是财迷心窍,什么脸皮,尊严,将来,都顾不上了,只有手里有钱,才觉得安稳。现在想起来,也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陌生。”
  苏杨停顿下来,似乎等待邹童的回应,但他静静地坐在对面的沙发里,一声都不吭。
  “师兄?”他轻轻叫了一声,“你现在是不是特看不起我?”
  “我跟你很熟了,苏杨,你知道我什么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为了钱出卖自己,在我看来都挺下贱的。但怎么说当时你还小,傻了吧唧的,懂个屁呀,被死男人糊弄糊弄就上钩。他也够缺的,你那时才多大啊?他妈的也够变态的,他晚上不做恶梦?你这辈子可能就给他毁了!”邹童越说越气,问他:“你打算瞒虎子瞒到什么时候?”
  “这么多年,我本来不想提这事儿了,可……可最近他,他老是来找我……要钱。”
  “呸!真他妈的不要脸!”邹童气得肺都要炸了:“这种杂碎,你怎么也能认识?倒八辈子的霉了!”他坐着冷静会儿,才继续交代苏杨:“我看你还是跟虎子承认了吧,等那个男的败坏到虎子那儿,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苏杨肩膀低垂,还是不吭声。
  “怎不说话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不想跟佟琥说。”
  邹童不能怪苏杨这种想法,即便他跟佟琥坦白了,佟琥也肯定无法接受,他对苏杨是百分之一百的付出,简直恨不得把苏杨吞肚子里才把准,如果猛然知道这桩见不得人的往事,非气糊涂不可,怎么也不可能平心静气。
  “万一虎子从别的途径知道,不更糟糕?”
  “那个人不至于这么龌龊吧?我把钱给他,兴许就消失了呢,这些年他也没骚扰过我,不知最近怎么突然出现的。我就是……就是在心里憋得难受,我不是纯心骗佟琥的,可我又觉得自己特不要脸,特脏特乱。”
  “都过去了,现在怎么想也没用,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谁没年少无知的时候?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邹童没有再劝苏杨,说实话,他也觉得那样的过往,让人需要一阵子慢慢消化。
  “后天我请了个美国的朋友过来家里吃饭,你和虎子一起来吧,”苏杨临走的时候,邹童邀请他,“有些事儿该忘就忘吧,人还不得往前看呐?”
  送走了苏杨,邹童独自坐在餐厅的窗边儿,这会夜色降临,远处江水汤汤,明灭不定,林荫里点缀起的灯火,一盏一盏,远远近近地,接连亮了起来。不管苏杨的过去多么丑陋,他相信苏杨对佟琥的感情,纯净而深厚。就像他跟江洪波那么多年,没人相信他有真感情,所有人都自作聪明地认定,他邹童不过是为了江洪波取之不尽的金钱,才跟他好,赖在他床上的。
  邹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们是婊子,看谁都是婊子。
  但是,他担心苏杨。
  苏杨跟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邹童并没有太多时间担心这些,第二天他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招待关誉明的晚宴,佟琥打来两次电话,都是嘻嘻哈哈地没正经,邹童隐隐地为他感到头疼。每一段感情,都会受到不同的考验,也许这事儿之于他和苏杨,就像岁月之于自己和江洪波,能闯过去,就海阔天空;闯不过去,也只能一拍两散。
  苏杨和佟琥都没有到邹童家里吃饭。
  虽然借口是苏杨身体不舒服,邹童心里有数,该不会是苏杨过去那档子事这么快就捅出去了吧?倒是佟琥约他去公司附近喝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不妥。邹童把车停在路边,进了附近一家咖啡店,想买份午餐给佟琥送上去,他对喝茶也没什么大兴趣,去办公室叙旧两句就成。
  就在他拿着打包好的三明治套餐走出来,正看见熟悉的身影从大厦里走出来,钻进一辆银色的凌志,这家伙化成灰邹童也认得出,正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乔真。看他脸上那么贱的得意,明显日子过得挺愉快,佟琥这个瞎了眼的,什么时候又跟他鬼混一块儿?
  一进办公室,佟琥就被邹童的脸吓一跳:“刚回来,谁把你得罪了?”
  东西往桌子上冷漠一撂:“乔真来过?”
  “是啊,他送了些店里的样品,让大家尝尝。”
  “我就该把午饭扔去喂狗,也不给你这个二百五糟蹋粮食。”
  说着就去抢桌上的口袋,佟琥手疾眼快,抢先一步夺到自己怀里:“干嘛干嘛!买都买来了,何必再费劲喂狗?你不嫌累?我将就吃掉算了。”
  “呸,在楼下我要是肯定他就是来找你,保证不给你吃。”邹童很不爽地坐在佟琥对面,眼睛跟小李飞刀似的,杀得佟琥一片儿一片儿。
  “苏杨都没说啥,皇上不急太监急,又不是仇人,好聚好散呗,他也没越轨,难不成我还拿扫帚把他打出去?”
  “你就是跟他搞到床上,苏杨也未必能说什么,可是,你还不得自觉点儿?”邹童见佟琥面色有变,不禁心里凉半截儿:“操,你都跟他……”
  “啧!你别乱说,”佟琥连忙打断他,“那是老早前的旧账,我跟苏杨一起以后,可没去招惹他。”
  “这种人,你不离他远远儿的,小心惹得一身腥!”邹童提起乔真就气不打一处来,好久没看见佟琥,还挺想他的,也不想让这个贱人煞风景,只好换了话题:“你们明晚干嘛不来了?”
  “苏杨最近挺忙,而且他也不想打扰你和你朋友,”佟琥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精致的份汤,色拉,和半份金枪鱼三明治,“我说这人是哪路神仙?你回来这么两天,还给他做饭吃?”
  “美国认识的朋友,江洪波没和你提过?”
  “江洪波是谁?”佟琥故意做出惊诧的表情,绷了两三秒钟,才一咧嘴笑出来:“这人还活着吗?上次见到他,估计都是上辈子的光景了。你说上市有啥了不起?没见谁那么忙的,典型的要钱不要命。”
  “电话也没通过?”
  “那倒还不至于连个电话也没有,”佟琥低头吃饭,间歇糊涂地嘲笑:“你俩真是……他打电话就是问你,结果你只打听他……当我和苏杨是传声筒?我们这里可是双向收费啊!”
  邹童瞪他一眼,不再言语了。趁着佟琥吃饭,又跟他聊了几句,秘书过来通知佟琥客户的专电,他于是没有久留,转身走了。缓慢地开着车子,在午后宽阔的街道上徜徉。他对这一带向来熟悉,虽然只离开不到半年,却又格外感到一股陌生。
  到家里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材料,准备第二天的晚饭,既然佟琥和苏杨不来,也没必要准备太多。结账的时候,手机突然想起来,一看号码,竟是廖思成。他自从到家,倒是忘了给他去个电话报平安。
  “你用哪个手指拨电话?”廖思成直接问。
  邹童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那个拨电话的手指是不是骨折了啊?到了也不给来个电话。”
  这才听懂他的“幽默”,邹童不禁苦笑:“我本来想给你封邮件的,时差弄得忘了。”
  一听时差,廖思成不再集中精力批判:“你不能乱睡觉,一定要按照北京时间作息,两天就转过来了。”
  “转过来又要回美国,那多费劲?还不如保留着美国作息习惯。”
  “倒也是,谁让你这么短的时间也非要回去?”手机的背景音里传来别人的声音,廖思成“哎”地答应了一声,对他说:“我跟勇前他们一起,刚到迈阿密,行了,就是看你是不是平安,没什么大事,回来的时候给我电话,我去机场接你。”
  邹童回到家已经天了,习惯性地把材料洗好,分开装着才放进冰箱。弄完以后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泡点茶水,站在床边喝的时候,想起佟琥下午说的江洪波并不在城里的话。本来还怕关誉明和江洪波如果见了面,不小心说出过来吃饭的事,不知会不会惹出什么是非。这下倒是省了不少麻烦,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世界怎么小成这样?他飞过整个太平洋,还是会撞到江家的外围群众。
  关誉明拿了支红酒准时出现,虽然平时也感觉出邹童的贵气,他家的规模还是让建筑出身,对装修这等事也十分熟识的关誉明吃了一惊。以邹童的年轻,能住得起这么大的公寓,又是这样精致社区里,只有可能是家里很富足,但据他所知,邹童父亲也不过是个高级知识分子而已。
  关誉明教养习惯都很好,不会像廖思成那样无头苍蝇,什么都不讲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邹童放心地对他说:“马上就好,先坐一会儿吧。”
  邹童没怎么招待他,只拿来了两指红酒杯过来。关誉明很有分寸地,在他的杯子里斟了薄薄一层而已。他们都站着,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城市昼夜不灭的灯火,镶嵌在远远的一片夜空之中,仿佛装在玻璃瓶里的童话。
  关誉明无意间瞅到电视柜上放着一张DVD,忍不住多看了眼,是“天堂电影院”。
  “真巧,”他笑着对邹童说,“这也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邹童回来也没有看电视,根本没注意那个DVD摆在那里。那还是江洪波说他最喜欢的电影是“天堂电影院”,邹童觉得好奇,买回来看,究竟是怎样一个片子,会受到几乎不怎么进电影院的江洪波的青睐?不过看过也没有格外印象深刻,就塞到箱底儿了。不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柜子上,难不成……他立刻拧紧思绪的水龙头,不想再琢磨下去。
  “为什么?”他问关誉明,“有什么好的?”
  “你看过吗?”关誉明礼貌地问他。
  “看过,不过好久以前,有点忘了讲的是什么。”
  “在小镇上,教会放的电影,会把涉及到亲吻,或者更进一步的情节都剪掉,”关誉明眼光如同渐渐拉远的镜头,变得深邃起来,“我有时候,就会觉得自己也是经过严格剪接的电影,不管从哪里看,都符合公开的标准。”
  邹童握杯的手,紧了紧,指头顶住手掌。
  “你想过自己老了以后的画面没有?”关誉明并没有等他的答案,“我的父亲,爷爷,就是几十年后的我自己,我的一生,是提前写好的篇章,当我翻开第一页,就知道最后的结局。”
  “那样不好吗?”邹童从心尖儿,滋生出隐约的抽痛:“我曾经希望自己的人生就像某人承诺的那样走到底,不管中间多少波折,最后的,也总是最初的结局。”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见无声的悲伤,像夏夜的萤火,在无尽的暗中,闪烁。
  突然门声响起来,邹童一时想不出会是谁,苏杨虽然有这里的钥匙,但不会冒然而来,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玄关处,江洪波脸上的愕然,仿佛给闪电击中一样
  第二十六章
  尴尬像是一团黏着得分不开的胶水,把三个人紧紧地黏在原地,空气里每颗碎粒都变得无比沉重,沉沉压住他们的肩头,唯独面面相觑,个个不知所措。关誉明之前早就有无数揣测,此刻这样猝不及防的见面,把脑海里那些点点滴滴连接在一块儿,他就算再迟钝,也看得出邹童和江洪波的关系。这答案一明了,那些徘徊在他脑海中的疑问,就立刻迎刃而解。
  江洪波会回来这里,邹童并不觉得特别惊讶。在他出国之前,江洪波也曾借口拿东西回来过,只是那会儿他来之前,都会给自己发个短信,而邹童大部分时候都会提前避开。这下可好,自己出了国,他倒连个忌讳也没有,想来就来?
  最愕然的,其实还是江洪波。
  刚刚下了飞机,他说不清自己哪跟筋儿拧错了扣,就想过来看看。他没想到邹童会在家,甚至在楼下的时候,没有确认楼上的灯是不是点着;他更没有想到关誉明会在,跟邹童肩并肩靠着阳台的窗站着,亲近得几乎没有什么空隙,喝着高级红酒,可能还说着不能和外人分享的心里话,否则当他们抬头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怎会如此惶惶?
  他一时无法调整脑袋里的僵硬:难道那个叫廖思成的,不是邹童的同居男友?
  怎么会是关誉明?
  “怎么才来?”倒是邹童先开口,打破沉静,向来遇见这种情况,轮不到他来打圆场,无奈今天这两根大闷棍子,没一个主动吭声的,说完冲身边的关誉明低声说:“他过来借点儿东西。”
  这谎话说得并不高明。
  关誉明知道江洪波出国的事,哪有前脚下飞机就跑过来借东西?再说,来借东西的,还自备钥匙,连门都不敲?但他明白,邹童无非是想替江洪波遮掩,又或者他只是不想大家局促如此,下不来台阶儿。他还没见过邹童为了谁,肯“做作”地迎合,他看起来应该对这种表面和气的事儿不屑一顾。
  “我们刚刚还在谈这个,”邹童拿起桌子上的【天堂电影院】DVD,送到江洪波手里,“先放你那里吧,我没兴趣再看了。”
  江洪波窘色未褪,也没久留,和站在一边的关誉明稍微打过招呼,拿上东西回身走了。
  “你怎不留他吃晚饭?”跟着邹童走进餐厅时,关誉明问。
  “只准备两个人的份儿,加他就不够吃了。”
  两人吃饭的时候也在闲聊,却不见刚才那股掏心掏肺的专注和真诚。以邹童的个性,既不会去说谎,也不会这样憋着虚与委蛇,但他不想跟关誉明扯这个话题,这是他们之间的定时炸弹,搞不好“炸”翻了,他无法收场。他在感情上跌跌撞撞这些年,若一点儿后遗症都没有,那是骗人的瞎话。
  吃过晚饭,邹童和他回到客厅,专攻剩下的红酒,而且努力做出没有被江洪波半路杀出来,而败坏了兴致的失望。他其实不应该喝酒,这一年来,是身体稍微争口气,才敢慢慢地喝上一点儿,今晚月色撩人,他说不会出怎会酒酣至此。
  关誉明乐享其成,见他状态较之晚饭时放松,又与他说了好一会儿。跟邹童聊天,关誉明并没有什么忌讳,哪怕邹童问他和朱丹的婚事,他也想说就说。他早猜到邹童这般条件的人,不可能没有历史,今天偶然碰见,不得不说,对这个答案,还是惊悚有余,但似乎他和江洪波站在一起,又合情合理,毋庸置疑。
  “我可能会比你先回美国,”临走前他告诉邹童,“我们美国再见,你路上小心。”
  言语间,没有半点儿犹豫和尴尬,好像江洪波的出现,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嗯,那好。”
  邹童抬头看了看时间,都快十二点了。
  送关誉明出门,邹童无心收拾,摊开手脚坐在沙发上。他干净得几乎滴酒不沾的身体,只要一点点酒精,就能发酵得不可收拾。明明想着关誉明说的【天堂电影院】,说不清楚怎的,就转到江洪波进门时愕然的脸色。认识他这么多年,几乎没见他这么丢人的时刻,完全忘记穿上他江总“临危不乱”的盔甲。
  正在这时,家里电话响起,是江洪波。
  “我能上去坐会儿吗?”
  “反正你自己有钥匙,我还能拦得住你?”
  江洪波走进门,厨房里传出“哗哗”的水声,邹童站在水池边,清洗着晚饭时候的杯盘碗碟,家里有洗碗机,但他习惯手洗,说他洗碗的功夫才比较“人性化”。以为在美国的生活会有些什么改变,这人却一如既往地固执。
  他倚着厨房入口看着邹童,没有说话。
  “哑巴了?”邹童回头看他,“上来静坐的,是不是?”
  “怎么会是他?”江洪波终于开口,“你和关誉明,关系不错?”
  “还不错,”邹童转过身,手掌支着水池边缘,“咋的,你有意见呐?”
  江洪波耸耸肩膀,没有吭声。
  “你不会上来就是为了质问这个吧?”
  “没有,廖思成怎没跟你回来?”
  “他干嘛非得跟我回来?”邹童用毛巾擦干双手,把茶壶装满水,放在炉子上烧,“各玩各的,他和朋友去迈阿密了。”
  “没想到你会回来,”江洪波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好像过往无数无数个下班后的傍晚,“听说你们没有寒假,圣诞节假期也不长,想家了吗?”
  “哪有家?”邹童瞥了他一眼,脸色沉静自如,“回来看看苏杨,正好关誉明要回来,就结个伴儿。”
  “你知道他这回来为了什么?”
  邹童笑了:“怎不知道?跟你表妹谈婚事吧?怎么,怕我又掺乎到你家里那些破事儿里?我再饥渴,也不至于挑有主儿的,不过,他俩不是还没定?将来谈崩了,可别往我头上赖。”
  江洪波把手里的DVD放在柜子上,突然问他:“你和关誉明谈论【天堂电影院】?”
  “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电影。”
  “哦?为什么?”
  “我干嘛要告诉你?你自己去问呗,省得日后见面没话题聊……”
  “跟他不会有结果,”江洪波忍不住打断,他太熟悉邹童,这人的玩笑和真话,或是要隐藏的种种,他几乎本能地就会分得出来,“邹童,他不会给你将来的。”
  “用得着你管?”邹童瞪着大眼,“你跟伍可,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江洪波无奈苦笑,并没跟邹童抬杠:“你干嘛立刻就跟个刺猬似的,我无非就是怕你重蹈覆辙……”
  “活该我乐意!”邹童有点生气,江洪波这种态度让他火大,气势汹汹地走到他跟前,一伸手:“拿来!”
  江洪波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钥匙!你当这里还是你家?想来就来,连招呼都不打,够好意思的你,别逼我换锁啊。”
  他们面对面,不知怎么搞的,突然都安静了……这个瞬间也许是极其短暂的,但他们又觉得无比漫长似的,直到炉子上的茶壶尖尖儿地叫起来。
  邹童走回去关火,江洪波在他身后说:“你喝酒啦?”
  “你跟刚救火回来似的,满身烟味儿,熏死个人,还管我喝不喝酒?我说,你今晚上来究竟要干嘛?找茬儿打架,是不是?”
  “就是上来看看你,没啥别的事儿。”
  凝眸盯着他,邹童不禁苦笑出来:“江洪波,你很贱呐!”
  “你也是。”江洪波不急不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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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真年代】第二十六章 (下)
  作者:晓渠2007 提交日期:2009-8-26 21:43:00
  夜阑人静。
  邹童回到客厅,沙发上关誉明坐过的地方,似乎还能看见些许浅淡的褶皱。他坐下来,没有理睬旁边的江洪波,摸出好久没碰过的遥控器。
  “这么晚还不睡觉,是不是有时差?”
  “你杵在这儿,我怎么睡啊?”
  邹童知道江洪波习惯晚睡,熬通宵也是经常,但他自己确实也没困,因为中午的时候睡过好一会儿。还不等他再说什么,手机突然响起来,已经一点多,就是推销电话也不至于这么敬业吧?他拿起来一看号码,原来是廖思成。这就没什么大惊小怪了,这家伙做什么傻事,都不会让邹童感到惊诧。
  他竟然还大言不惭,张嘴就问:“诶?你怎么还没睡?”
  “你还知道现在什么时候?这会儿打电话来干嘛?”
  “我以为晚上你的手机会转留言,迫不及待跟你说呗,没想到你还接了,吓我一跳哩,”廖思成兴高采烈地讲说:“我刚刚收邮件,HT制药科研部的老总昨天写信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国参观他们的总部,他现在刚好在美国,这两天就要回去,什么费用都报销的,我想你也在国内么,正好跟你一起回来啊。”
  “多长时间?”
  “一两个礼拜吧?”
  “我下周就回去,难不成还在这儿等你呀?”
  “哦,你跟米勒教授说一声呗,只要你开口,他什么会不答应?就延期一周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和……”邹童想说HT制药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儿,毕竟江洪波在一边儿呢,“不是还没确定的吗?现在回来参观,算什么?”
  “就是双方的交流,也不算什么束缚,他们在美国一些行程,也是我帮忙安排的啊,礼尚往来呗。”
  “谁稀得管你?你爱咋办咋办。”邹童想起这家伙不是在迈阿密度假,忙问:“你别跟陈勇前说太多,他漏勺儿嘴,到处乱唱去,给你添乱。”
  “哎,好,我不告诉他。现在两个美女跟他一起,我怀疑他们在酒店玩3p哦。”
  “你连女人手都没碰过,还懂3p?别丢人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廖思成先是被他小看,有点儿不服气,终还是被要回国的喜悦征服了,“你既然同意,我马上订机票了啊,估计周末就能回去,你等我电话吧!”
  邹童挂断,转身一看,江洪波的大衣已经挂在臂弯上,似乎准备离开,他脸色上略微还带些没有“打扫”干净的,黯淡的情绪,问他:“廖思成?”
  “嗯,”邹童站起身,算是送客:“他周末回来。”
  “跟得挺紧的么,这才分开几天?”江洪波对廖思成的看法,似乎没有关誉明那般颇有微词,“专程来看你的?”
  “不是,公事。”邹童不想多说,也明知这档子事,是瞒不过江洪波的。
  “我听朱丹说,他在美国做的项目挺有名,好像现在国内好几家都在抢,”江洪波无心继续打扰,“很有前途,让他加油吧,我,我得走了。”
  邹童没有解释,送到门口。
  “别出来了,外头冷,小心冻着,”江洪波回身留住他,“改天一起吃个饭吧。”
  “再说吧。”
  邹童见他走开,轻轻关上门,却终是没有关到底,留了个特别细小的缝儿,能看见江洪波站在电梯口,挡住一片昏黄的光。走廊里鸦雀无声,电梯到来时“叮”地一声,响亮得让邹童的心忍不住拧了个劲儿。
  第二天他睡到中午才起,正好苏杨的电话来了,他就比廖思成懂得分寸:“怕你晚起,不敢太早给你电话,今天有安排吗?”
  “回来就是为了看你,结果你他妈的还跟我讲身价,请你吃饭都不来。”
  “嘿嘿,”苏杨不好意思地笑了:“谁知道你请的是不是亲密的朋友,我去多煞风景。”
  “什么亲密的朋友?你耳朵可挺长的,听谁说的?”
  “猜的,师兄你在美国肯定有喜欢的人了。”
  邹童突然就想起昨晚关誉明沉郁的眼神。
  他们约在“太平洋百货”那里见面,先在四处逛了逛,苏杨说佟琥晚饭的时候加入,他订了个私人小厨,新开的,风格肯定很合邹童的胃口。逛街并不是因为缺衣服,但廖思成那个人这么匆忙决定回国参观,肯定不会准备,这人脑袋经常短路,这样的事总也想不周全。
  “电话上,你干嘛猜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现在不是猜啦,肯定的了。”苏杨笑起来,还是一如既往地迷人,“如果不是,你早就不知怎么骂我,现在这算不算默认啊?”
  “你还真是欠骂,”邹童抬肘给了他一下,“等我吃饱了,好好收拾你。”
  “我又不是造谣,你收拾我干嘛?”
  苏杨浏览着货架上的衬衫,肯能也在给佟琥物色,售货员小姐远远地瞅着他俩,似乎在脑海里火速搜索明星列表,这俩人走哪儿都过于醒目。
  “师兄,你知道,江哥是后悔也不会说出来的人。”
  邹童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不会后悔。”
  “那你呢?”
  “我又没做错,后悔什么?”邹童瞪他:“你还贼心不死呐?”
  苏杨紧转身,跑一边儿继续看衣服去了。
  说是晚饭,四点多就过去了,这时候人还很少,难得地清净。佟琥已经到了,穿着整齐,估计也是刚刚从哪里见过客户回来。现在算是半休假的时间,难得他们的生意还挺忙,佟琥这两年也不象以前那么“游手好闲”,好像成熟不少。可他一张嘴,邹童又立刻打翻先前过于急促的总结。
  “在你旅居美国的短暂日子里,祖国的变化是日新月异,怎样?这里没来过,很不错吧?”
  城里的大饭店,小私厨,邹童都吃得差不多,佟琥是故意找一家新开的,管他是否喜欢,至少有新鲜感。
  “我怀旧,不稀罕新东西!”
  “就知道你肯定这么说!看来美国粮食也没有腐蚀咱们邹童,还是一如既往地难搞嘿!”
  因为只有佟琥来过,他负责点了几个主厨拿手的特色菜,邹童和苏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就算点两个馒头,一盘咸菜,他们也能嚼得挺香。邹童破例地点了酒,这东西开喝了就放不下,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估计就是酒精帮忙。
  “朱丹你记得吗?”吃饭的时候,佟琥问邹童,“就是江洪波的表妹。”
  “嗯,她怎么了?”
  “她最近把未来老公领回来了,很帅,而且背景特强。”
  “你见过啦?”
  “我哪能见到啊?我大姨昨天到我家跟我妈扯家常说的。据说,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前段时间,朱丹也过去美国,见过他家人。什么都好,就是大家族的束缚太强,朱丹的个性你也知道,哪是嫁给谁家当小媳妇的料啊?”佟琥终于说到重点,“还不等她有异议呢,按照我大姨的说法,这回‘小关看起来不是很热情’。怎么样?还指不定谁看不上谁呢!”
  第二十七章
  廖思成的航班是下午三点多到的,HT的人直接安排他住进关系酒店,负责接待的漂亮女秘书,详细周到地把这段时间的行程安排递给他。虽然是参观公司,却也附带不少娱乐和观光的活动,看来HT的预算可真是不容小觊啊。因为长途飞行,到达当天的晚上是空白,给他充分的时间休息,可廖思成整个人都处在兴奋状态,根本就不觉得累。
  邹童是晚上六点多过来的,开着和美国那款差不多的车,车上还有另外一个叫苏杨的年轻男孩子。廖思成的眼睛,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苏杨的身上挪开,真是物以类聚,邹童连身边的朋友都这么俊俏啊!
  “今晚住我家吧,有东西给你。”邹童开着车,对他说,“你累不累?”
  “不累!”廖思成爽朗回答,“在飞机上吃饱就睡了,一觉醒来正好飞机着地。”
  邹童知道廖思成经常通宵试验,有时候熬上几夜不睡也没问题,他的身体构造就是和常人不同,所以并不觉得他此刻的活跃,是出于礼貌和迁就。
  “那咱就先去吃饭吧!”
  本来想偷偷回来,邹童没有和谁联系,但想到因为廖思成,要多停留一个礼拜,也只好和教授师兄他们见了面。这下倒放松了,可以四处随便玩,也不怕给人看到。吃过晚饭,他们又去“四季会馆”喝酒按摩,顺路在“星巴克”买了包咖啡豆。回到家,已经快要一点,倒霉到家的是,正上刚从夜店回来的小雷,一身酒气,见到邹童还要以美国方式问好,非得拥抱不可。若不是看他身边还有带回来的狐朋狗友,邹童真恨不得把他扯烂。
  “你明天要起早吗?”在门口,他问廖思成,“最早的活动是几点?”
  “不用,下午回酒店就行。”
  “如果公司问你,怎么没在酒店住,你怎么回答啊?”
  “就说去朋友家做客,晚了就没回来呗。”
  邹童对他的轻松的态度和回答,还算满意,开了门。廖思成走进来,在门口呆了好半天没动。虽然料到邹童很可能是个有钱人,进了小区四处都显得无比贵气,但这样的房子,这样的装设,怎么看都觉得分外阔绰,这么年轻的邹童,怎么可能住得起?
  “这是你的家吗?”他忍不住问出来,“你一个人住?”
  “嗯,就我自己,有别人哪敢叫你回来?”
  邹童带他大概走了一圈,他的卧室和邹童的主卧正好被整间宽大的客厅隔开,就算晚上他说梦话,磨牙打呼什么的,也不怕给别人听见。床单毛巾等一切用品都是新的,但他了解邹童的习惯,新东西也一定得洗过才会使用,因此毛巾上带着淡淡的液味道,廖思成洗完澡擦脸的时候,莫名地被这种淡香吸引,他琢磨好半天,好像邹童身上,也是带着这种味道的。
  换上睡衣,浑身干净清爽,廖思成走去客厅拿水喝,正好邹童走过来,对他说:“你衣柜里挂的那几件西装衬衣是我前几天帮你买的,已经都收拾熨烫过, 可以直接穿。你怎么说回来也是为了公事,总不该西装也没准备吧?”
  “倒是拿了一套应急,不过皱巴巴的,时间上飞机,没来得及弄,也是打算回来再买。”
  廖思成回到卧室,开了壁橱,里面整齐地放着三套不同的西装,分别配着衬衫,领带和皮鞋。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能要人命的温柔,说话时都有点儿哽咽了:“这……都是给我的呀?”
  “那你以为呢?我才不稀罕这些,”邹童站在柜子旁边儿,看他问,“喜欢不?”
  “喜欢!太喜欢了,”廖思成摸着每件衣服的袖子,他从没这么精心地打点过自己,“还没人对我这么细心呢,邹童,谢谢你哦,你真是……真是对我太好了。”
  “得了吧你,”邹童笑出声来,“既然是我买的,你就得严格遵守我的搭配,要是敢混着穿,就一件不缺,都得还给我!”
  “那我得做好标记,嘿嘿,这么多衣服,搞不好就弄混了。”
  第二天,廖思成穿身海军蓝的西装,从头到脚都干净整齐。其实他浓眉大眼,长得不错,就是平时太邋遢,从不花什么时间打扮自己。人靠衣服马靠鞍,这么一收拾,就精神多了,显得还挺成熟的。
  “衣服我帮你送酒店去吧?”考虑他出门带不了这么多东西,折腾过去,又都弄乱了,邹童想自己反正也是没事情。
  “我晚上能不能回来住啊?”廖思成倒是够实在的,“你这儿比酒店好诶!”
  “我家按五星酒店收费的,你让HT先把房钱付了吧!”邹童也是跟他说笑,在他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叮嘱,“在公司的时候,别提我的名字,尤其那些高管面前。”
  “哦,为什么不能提?你是通缉犯啊?”
  邹童哭笑不得,推他出门:“我还吸血鬼呢!”
  送走了廖思成,邹童准备去教授家窜个门儿,顺便跟他汇报一下在美国的经历。正收拾自己,电话响了,他以为是苏杨,但拿起来一看,却是江洪波,身体顿时下意识地感到僵硬。
  “你朋友到了吧?”江洪波平静说来,“有空能请你们吃个饭不?”
  “他每晚都有安排。”
  “没事儿,我跟HT的人说一声,问题不大。”
  邹童毕竟是邹童,很多事他不会压在心里,江洪波突然这么直截了当地来邀请,让他有些摸不到头脑:“你到底想干嘛?”
  “没想干嘛呐,你不也介绍虎子给他认识了吗?”
  “虎子没跟我睡过,也没跟我过八年,这能一样吗?”
  “……”江洪波那头沉默了 一会儿,“邹童,咱俩也不能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吧?还聚好散,我还是希望你……希望你能过得好。”
  邹童几乎立刻挂了电话。
  他怕自己的心虚和软弱,会给江洪波听到。
  过了几分钟,江洪波的短信发了过来:“时间你定吧,地点我来选。”
  邹童还是负气,忍不住发了短信过去:“那你带伍可吗?”
  江洪波却没有回他,后来问苏杨才知道,原来伍可已经搬去香港了。
  “他病了 一段时间,”苏杨说,“好像去香港看过病,大概挺喜欢的吧,就搬去了。”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就前不久的事儿啊,而且江哥说,不要特别跟你提伍可。”
  “他不让提,你就不提,他是你亲爹啊?”
  邹童挂掉电话,出门应酬的心,顿时没了。
  两三天后,江洪波在“鹏程万里”请客,除了廖思成和邹童,佟琥和苏杨也在场。廖思成不认生,跟谁都有点自来熟,饭桌上没有表现出拘束和陌生。这点邹童倒不意外,想以前自己刚到美国的时候,这人就好像跟自己认识多少年似的热情。
  廖思成上回在美国和江洪波已有一面之缘,这次吃过饭,对他的印象更上一层楼。
  “他真是挺平易近人的,”回到家,他和邹童说,“比你对人亲切啊!”
  “你找死是不是?我不亲切,能把你放进屋来?”
  “对我是不错,”廖思成的笑容里,绽放出一股幸福的小得意,“可那天我们去‘四季’会馆喝酒,过来找你搭讪的人,你都冷冰冰一张脸,不怎么搭理人,好像多讨厌他们一样。”
  “本来就讨厌,什么叫好像?”
  “干嘛呀?他们看起来友好而热情。”
  “你懂个屁哩,你知道他们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邹童觉得说得太多,廖思成也未必能消化的了,再说也没什么值得跟他交代的,他爱不爱搭理人,用得着别人管吗?于是,不再往下说这事儿了。结果转了一圈,廖思成洗漱回来,突然问他:“你和江洪波他们怎么认识的?”
  “吃饭的时候,你怎不问他?回来就磨磨唧唧问个没完没了的,真烦人。”
  “我不是跟你比较熟么。”廖思成没有因为邹童的脸色而吃味,坐在沙发上收邮件。
  “还不熟?你都快把家底报给人家听,弄得我还以为今晚你就跟人走了呢!”
  廖思成好像没听见他的话,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才说:“我帮我爸妈定了酒店,他们周末会过来看我,我姐也会来,到时候就不用你陪啦,我带他们四处转转。”
  邹童留他一人在客厅,自己进到卧室,回身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角落里迷离的装饰灯,好像夜空里孤单的一颗星。他说不出今晚这顿饭的意义在哪儿,但他也许能明白,江洪波选在“鹏程万里”的意义。十年前,他们吃的第一顿饭,尽管邹童并不喜欢,却实实在在是从那里开始的。
  时间实在是太快了,邹童忍不住慨叹,他真没有察觉,已经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清楚得还跟昨天一样。而现实中,昨天发生过什么,经常会不怎么想得起来,这是衰老的象征吗?不停地回忆多年前,而昨天吃了什么早饭却都不记得。他翻了个身,怎么会呢,男人最好的时光是从三十岁开始,这是江洪波说过的,只不过他的原话后面还追加了句:“我的好日子来得早了五年”。
  他们相遇的那年,江洪波二十五岁。
  模模糊糊中,邹童仿佛睡了过去,脑袋里又感到挺清醒,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他看见一间屋里,他们几个人聚会,象是多少年以后,大家看起来都不怎么像现在,但很清楚地带着各自的身份,好像胸前写着名字一般,佟琥和苏杨挨着坐,他和廖思成在一块儿,而那个孤立在一旁,沉默地抽烟的人,竟然会是江洪波。邹童反复地扭头看向他,不是江洪波,不会是他,怎么会是他?他们的目光怎么也对不到一起,如同根本看不见自己,心里滋生出一股焦急……然后,突然就醒了。
  身体被冷汗浸湿,邹童被自己破乱短促的心跳声而惊醒。好像能听见血液湍急而来,涌入错乱的心脏,如同大河坠落在岩石上,击碎得向西面八方逃亡。他勉强站起身,下肢虚弱如棉,思维已经不能集中,本能地摸着墙壁朝客厅走,但是就连墙壁都好像不再直立,他已经丧失最起码的,辨别方向的能力,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开卧室的门,世界突然天翻地覆,所有的位置都在瞬间颠倒。
  邹童躺在地上,尚有意识,耳朵里是自己越来越张狂的心跳,好似滚滚而来的春雷。他努力呼吸,脑袋里涌进无数斑驳的片段,就像刚刚的梦,什么都看不清楚,唯有他……暗的走廊尽头,亮起一盏灯,晃晃荡荡地,有人跑过来,似乎叫着自己的名字,跟自己说话……摊开自己的四肢,平躺在地面上,实施心肺复苏……邹童在心里一遍遍地问,江洪波呢?江洪波呢?江洪波呢……
  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再漆漆的宇宙中,包括自己的心跳。眼前那点儿微暗的星辉,也终于离自己而去,原来,星星好似灯火,一个开关,就能收回所有的光明。
  再次看见光亮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
  邹童缓慢犹豫地睁开眼,世界漂在水里,晃悠悠的,他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眼神像被固定在前方有限的空间里,那其实就是一堵墙壁而已……直到圆圆的脑袋,出现在他和墙壁之间。
  “醒啦?谢天谢地,你昏迷两天……还,还认得我吧?”
  廖思成想是堵住水龙头的木塞,拔开以后,什么都顺畅地流淌出来。邹童早知道自己最近酒喝得频了,就是在找死,但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他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躺在床上的身体,好似只剩一张皮。
  “今天几号?”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牵扯出的疼痛和酸涩并不陌生,肯定是急救的时候插了呼吸器。
  “六号,”廖思成翻找手机的时候,已经有人回答,“礼拜五。”
  邹童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江洪波的声音,他果然在。
  “好点儿没有?”江洪波走了过来,低身问他:“要喝水吗?”
  嗓子火烧火燎,邹童忍不住点了点头。江洪波伸手去旁边的柜子上拿水杯,廖思成却抢先一步,对他说:“还是我来吧。”江洪波象给什么烫到,忙地缩回手,看着廖思成把吸管递到邹童面前,轻声和他说:“不能喝多,润润喉咙就行了。”
  这时候医生过来检查,邹童完全忽略了一声和蔼的问话和征询,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看着他俩撤出了病房,站在外头,声音低低地,不知在说着什么。刚刚江洪波缩手时皱眉的表情,并没有错过他的眼睛。
  第二十八章
  转眼已经醒来三四天,廖思成几乎不眠不休地陪在他身边,不知HT那里的安排他怎么处理的,但是这人看他平常艮得一锥子扎不出血,心里主意大着呢,就算是邹童也说不动,便只好任由他自己随便。他十几岁未成年的时候,就开始把握自己的人生,现在不也混得有声有色?
  苏杨也经常过来,他和廖思成很处得来,有时候邹童听他俩小声说着话,脑袋里一阵阵糊涂,难以想象这会儿究竟是什么光景,他因此会想起从前,周书博在世的时光,渐渐地,还会想起那晚的梦,想起江洪波孤零零的背影。
  廖思成那晚确实吓得不轻,跟邹童说,连救护车电话都忘了,脑袋就只记得911。好不容易把110拨出去,开口竟说英语,接电话的愣住,“还以为是外宾呢,嘿嘿,”现在邹童脱离危险期,廖思成心情特好,“给你吓糊涂啦,你这个家伙,我那会儿就觉得自己也快心脏病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削着苹果,“你这些朋友真够意思,感觉来得比救护车还快,而且什么都熟悉,不用操心,真好……诶?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犯病,他们都习惯了吧?”
  邹童懒得跟他起哄,忍不住念叨他:“参观的事儿吹了,美国也不回?你到底想不想好了?”
  “我请假了,多呆几天不算什么。那我还能把你一个人扔这里?”
  “谁靠你了呀?”
  “你不用靠我,可是我得靠着你啊!”廖思成撂下这句糊涂话,没有解释,思维已经跳跃到新的话题,“我看过你病例,给美国的同学打了电话,他们说在美国不是什么大毛病,做个小手术就能好,从你大腿根儿这里插根管子……”
  说着,伸手比划着手术流程,却给邹童一把打了开:“不做,早死早干净。”
  他心灰意冷地放出这么一句,廖思成睁大眼睛看他,眼圈儿顿时发红了:“你乱说什么?”竟是生气了似的,“这些浑话,别动不动就说出口,你能长命百岁的!”
  邹童给他的激动逗得笑了:“我又不是王八,活一百年干嘛?到时候,老得动不了,你给我端屎端尿啊?”
  “我给你端。”
  “放屁,到那时候,你还不是老王八一只?”
  俩人都笑了。
  “两只做伴儿的老王八,”廖思成的手伸到他背后,轻轻给他揉搓:“躺了这么多天,酸不酸?”
  江洪波走进病房,正看到这一幕,无奈梗在门口,低低咳嗽一声示意。
  “进来吧,堵着门干什么?”邹童说话,给了他个台阶下。
  他这才走到床边,把手里的两个保温盒放在床头,低身盛了一小碗出来,先递给邹童:“饿不饿?堵车,耽误了半个多小时。”从可以进食开始,都是江洪波带饭过来,他要是忙得脱不开身,会让佟琥找家里的阿姨帮忙做,“思成也跟着吃吧,我带了你们两个人的份。”
  “哎,好!”廖思成过来自己动手盛粥,“你吃了吗?”
  “我吃过才来的,”江洪波退到旁边,看了看邹童逐渐恢复的脸色,脸上泄露了宽慰的神色,“多吃点儿,有体力才恢复得快。”
  这些天,他们几个人几乎天天相见。廖思成本就不难相处,加上什么场面都能适应的江洪波,从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失礼,三人共处一室,虽然还是有点儿别扭,但比起刚开始时,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已经习惯很多。
  江洪波经常会主动和廖思成说话,问他在美国研究的方向,长远计划如何。“HT内部不简单,你也不是非得过去不可,”他坦白说道:“其实以你的才华,出来单干也可以,现在像你这样身份的人回国发展创业,政策还算不错。”
  “倒有人这么问过,可我对管理不在行,也没什么头绪。”
  “我有个朋友,以前是做医疗设备进口的,现在也想向医药方向发展,很需要你这样专业背景强的入伙,你有兴趣,我介绍你们认识?”
  先不说自己是否有这个提议有兴趣,廖思成第一感觉江洪波这个人很热心,可能是借了邹童的光吧?他在自己面前,一点儿架子不摆,很难得了。他们刚要往下说,廖思成电话响起来,是他家乡的父母,连忙起身出了病房,去走廊接听。
  病房里只剩他俩,江洪波到邹童跟前,接过他手里的碗,里面还有小半碗没吃完。
  “吃这么少?不合胃口?”
  “不饿,等会再说,”邹童瞪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洪波面色不解:“怎么,我又说错啥?”
  “这么热心干嘛?你要是想谁领情,就别做梦了。”
  “我都什么年纪了,还做梦?”江洪波笑着整了整床上的东西,“要不要把床摇高点儿?这么舒服吗?”
  都伺候妥当,他这才拎了把椅子,坐在邹童床边:“HT内部争得乱七八糟,他 去了未必能一心就做研究。外企在国内的R&D也不单纯,中国人,外国人,水火不容的两派,他这种海龟身份,两头都不信任,里外不是人。要想有发展,还是得靠自己,他专业领域里这么出色的人,还是很吃香的。”
  “干嘛突然这么慈悲,想起助人为乐?”
  “他这些天衣不解带地照顾你,确实是个实在人……”
  “别往我身上扯。”邹童连忙打断他,语气里显得烦躁。
  病房里静悄悄,隐约传来走廊里廖思成讲电话的声音,寂静在沉淀。
  “你的意思我明白,”过好一会儿,邹童才重新开口,话语不再激动:“但咱俩做回普通朋友,你觉得现实吗?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再稀里糊涂地绕回去,江洪波,我们一起最后那段日子,我真受够了。”
  “嗯,但永不相见好用吗?”江洪波象是沉沉压下一口气,“你去美国这段时间,我……”
  门猛地就被推开,廖思成多少有些沮丧地走进来说:“我爸我妈非要来看我,好说歹说也拦不住,明天就到了。”
  邹童心里那股酸楚的情绪,硬生生地哽在喉咙里,惹来一阵闷痛,只得面向他骂说:“这是说什么话?给你妈听见,不把你活吃回肚子才怪!”
  “不是说不想他们,是这会儿没空陪他们!”
  “平时隔那么远,见不到,肯定很想念你,”江洪波站起来,对他说:“你忙你的,我帮你照应这里。”
  两天以后,邹童坚持要出院,他回国又不是为了在医院里度假。江洪波和苏杨送他回家,苏杨有些尴尬,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先走为妙,不料给邹童骂了:“我他妈的回国还不为了看你?你还在这儿推什么推?打算把我推给谁呀?”
  说得苏杨特磨不开,忙不提要走的茬了。邹童因为行程混乱,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美国的,中国的,想要至少把回去的时间先敲定。江洪波的意思是别让他太,先把美国那头的项目放一放,毕竟这回发作不是小病,这么快恢复工作,怕他身体吃不消。但邹童一副不鸟的模样,说也白说。
  邹童在房间忙的打联络的时候,江洪波收到公司的电话,有急事得先走。苏杨送他到门口的时候,他问:“虎子什么时候来?”
  “在路上呢,马上就能到。”
  “嗯,你俩看着他,别让他下地乱走,晚饭我带回来。”
  回到卧室,苏杨认真地把邹童要吃的药片摆出来,仔细得端着他的命似的。邹童坐在床上,面前的行程本乱七八糟写满了东西。
  “他刚跟你偷着说什么呀?”
  “啥?”苏杨抬起头,意识到邹童看见他俩窃窃私语:“问我佟琥什么时候来,说晚饭他给带回来。”
  “用得着他?我们三个大活人没他还吃不上饭了呀?瞎操心。”
  苏杨坐在床沿儿上,两条腿支出去,这角度看上去,那么老长的,邹童留意着他的神态,他有心事的时候,瞒不过自己。
  “那事儿,跟虎子说了吗?”
  苏杨摇了摇头。
  “别说了,没用,”邹童直接跟他讲:“甭听那些专家瞎呛呛,不是所有问题沟通都能解决。这种闹心的事儿,既然发生,你就是再怎么解释,在他心里也是个疙瘩,你让他暂时忍下罢了,日久天长,指不定哪天打起来,他还拿这个跟你说事儿,这辈子都别想在他跟前抬头。”
  “那怎么办?”
  邹童仔细寻思寻思:“这男的突然回来找你,是不是有人使坏整你啊?”
  “不会吧?我又没仇人。”
  “你个傻啦吧唧的,有小人你也看不出来。”邹童接过苏杨递来的药片,就水吞了,突然就问:“会不会是乔真啊?他最近好像挺粘虎子的,俩人常见面吧?”
  “他开了个点心屋,好像让佟琥帮忙在客户那里搭点关系,推销给公司当礼品吧?”
  “切,乔真那个人,最会做表面功夫。”但邹童也没继续说,怕苏杨太往心里去,大家都知道他对乔真意见大,格外刻薄什么的,所以也不好总是针对这人,或者自己就是心胸狭窄吧,反正就是容不下他,“虎子哪天要是知道了,你就躲着,可别跟他碰面,或者硬碰硬,到时候再说,我帮你说!”
  “嗯,师兄,你别老担心我的事了,好好休息吧,不用着回美国吧?”
  “那还能给人老外干晾着啊?”邹童 叹口气说,“其实,我也不想回去,还是家里好,但这个项目也不算我自己的,有公司肯买成果,报酬分到手里,这辈子省着用,也差不多够了,怎么的也得给它弄完再说。”
  “师兄,你真厉害,好像做得哪个研究项目,都能卖出去。”
  “就会拍马屁,”邹童真是有些累了,他躺回去,才觉得身上没那么乏,“我待会就睡了,你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我在这儿陪着你,万一你要喝水什么的,我给你拿。”苏杨拿了床头一本书,翻着看,隔了好一会儿,回头看邹童还是清醒着,于是就问:“江哥和伍可的事,在你看来,是不是跟我这事儿一样?”
  “怎么一样?”
  “发生了就不能挽回?”
  “你当时才多大?懂个屁呀!”邹童目光转向一旁,悠悠地说:“发生过的事,我不可能当它不存在,我记仇的。”
  廖思成陪了父母两天,就因为美国那里的实验室离不开他,只能匆忙回去。邹童回美国的时间,迟迟也没有定下来,他没敢逞能,还是想给自己几天时间调整,否则,就跟廖思成一路回去了。
  江洪波肯定是哪里出了麻烦,有时候过来呆一会儿,也会有电话追来找。按照以前的规矩,除非特别重要的电话,否则他在家,是不准公司的人乱打电话来的。虽然邹童恢复也算不错,但他们坚持不可以扔他一个人在家。这天佟琥和苏杨都不在,只有江洪波“值班”。他不时看着身边开着的电脑,在等秘书传东西过来,但却迟迟未到,不禁有些着急。
  “你公司有麻烦?”邹童问他。
  “嗯,算吧。”
  见他不想多说,邹童没因此退却,直接就批评他: “你们不应该用‘达茂’,他们没有经验,就是一帮华而不实,纸上谈兵的草包。‘世银’帮三家国内集团在纽约上市,至少会有规模可寻,而且他家和中南海的关系也不错,你当时想什么了?”
  “这块儿不是我负责,事情太多,疏忽掉了。好在合同现在出问题,就是想看能不能借机退出来。”
  “有些事急不来,你着急了,就容易给人钻空子。”
  邹童明白,江洪波的目标是上市,但并不想这么着急。如此做,无非是上头着想拿他做政治业绩而已,否则他要下台,就是下个负责的拣便宜,江洪波也是无可奈何。他这十几年,都在为自己的集团奔波劳碌,但到最后,也未必就能掌握它最终的命运。
  邹童没有再说话,坐在床上上网,手指一直飞快地敲打着键盘,那声音在卧室里打转,像雨滴敲上窗户,还有点像爆米花在微波炉里“啪啪”地绽开。江洪波在沙发里继续看报告,隔会儿翻页,发出“哗啦”一声 ……外面的天空,偶尔飞过一对灰秃秃的鸟。
  过了好一会儿, 江洪波感到不太对劲儿,邹童好半天没敲键盘,屋子里安静得鸦雀无声,他抬头,碰上邹童疑惑的眼光。
  “你说人是都会变的吗?”
  “或多或少吧?”
  “刚分手的时候,看你就像看见一道疤,特别扭,很讨厌。”
  江洪波无奈笑笑:“那现在呢?”
  “现在也是,”邹童躬身伏在膝盖上,把电脑放一边儿,“不过好像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怎么样。”
  “日久生情?”
  “我呸!做梦吧你,我以前的想法,一点儿都没变,你不是说过,机器人才不会有改变?你说,我会不会是机器人?”
  “你要是机器人就好了,把健康程序重新设置就行,永远不坏。”
  “机器人也有程序失误,功能不全的啊!”
  “那我呢?”江洪波问他,“你觉得我是人类,还是机器?”
  “花心,贪婪,欺软怕硬,死皮赖脸……人类身上那些破毛病,都给你占全了,你不是人,谁是人啊?”
  第二十九章
  两个礼拜以后,邹童得到医生的许可,才订了回美国的机票,“碰巧”上江洪波要去纽约出差,执意要跟他安排在一起。他已经懒得去计算这种巧合的几率,相处这一段日子以后,邹童惊异地发现,他和江洪波又转回多年前,只是这次他们之间,不再是爱人的关系。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没有碰见他呢,可是,邹童竟然无法勾画,没有江洪波的十年,会是如何的光景,也不能确定,自己还会不会是今天的性?
  邹童在登机前吃了药,飞机起飞不久就开始昏昏欲睡。他向来睡得浅,飞机上的噪音就算带上耳机,也让他难以入眠,但今天真是下了猛药,眼睛都睁不开,稀里糊涂地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面前的电视显示着他们已经飞行六个多小时,冰封的西伯利亚甩在身后,此刻正飞过白雪皑皑的安克里奇。
  江洪波开着电脑,可能是在起草一些重要的邮件,格外专注,头顶的阅读灯斜斜从他的右边照下来,笼罩出鼻子的轮廓,像高阔山脊一般挺拔……邹童没动弹,这一刻,他放纵自己惺忪的思维。
  金发的空姐轻轻走过他身边,蹲下身来,将放着饮料的托盘,送到他跟前,细声地问:“需要什么饮料吗?”
  邹童吃的药,让他口干舌燥,空姐托盘里的冰水,冰果汁,冰可乐……看起来都那么解渴,他伸手去刚要拿,就听身后传来江洪波的声音:“给他杯温水吧,”他的英文听起来并不蹩脚:“室温的水就可以。”
  空姐非常短暂地楞了一下,点头应允,很快就拿回一瓶室温的矿泉水:“你睡了好久,”她征求邹童的意见:“现在要用午饭吗?”
  “不用,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
  邹童不怎么在飞机上吃东西,但他也没有彻底拒绝,因为他胃里空空的,有点儿难受。
  “你在干嘛?”他喝着水,探头看了看江洪波的电脑。他们的座位在最靠前的部分,后面零星了坐了两三个外国人,也都是在蒙头大睡。
  “起草几封邮件,该找‘世银’的谁联系,你有数吗?”
  “我电脑里有他的名片,你等着。”
  邹童想站起来去拿,却被江洪波制止:“不急,你躺着吧,下飞机再说也来得及,你怎么认识他的?”
  “有一次他参加关誉明的活动……”
  这个名字,在他们之间揭开一小段沉默。
  “那笔钱,你就捐给他们了?”江洪波见他默认,继续问:“他们给你收据了吗?”
  “你现在是在充当内部审计?”
  江洪波“呵呵”一笑:“慈善机关需要大家全面监督么!”
  “他那个基金会在美国排名前六,很有名的,做得特专业,还用你监督?”
  “他卖坟地更有一手,前段时间在香港开会,有个人介绍个很有名的风水先生,说北美大陆风水最好的坟地,都在他手里。”
  “老美才不信风水。”
  “不光是风水,坟地也是一种房地产啊。”
  “那也好,让朱丹给你家祖宗都找个好地儿安家,泽被后代,子孙托福,省得你为个上市的破事儿累得跟个孙子似的,还不讨好。”
  江洪波合上电脑,并无轻重地说:“他俩分了。”
  邹童的心一抽:“什么时候的事?”
  “你住院那会儿。”
  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外,但还是感到无由来一股压抑。
  邹童没有告诉廖思成回来的航班,到家的时候,他还在实验室忙,屋子里没有人,江洪波把他东西放好,嘱咐他好好休息,别太早回学校去忙,这才准备离开,他不希望撞见廖思成回来。
  “你在纽约呆多久?”
  “两个礼拜吧!”江洪波拖着不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等我忙完,回去路上,会顺便过来看看你。”
  “那我得住阿拉斯加才顺路吧?”邹童一语道破,“你别跑来跑去,我看着还闹心,有事电话就好了。”
  江洪波没有坚持,跟他说声“那再见吧”,出了门。邹童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身影一转弯,消失在冬日昏暗的傍晚,好久,也没动地方。他的背影,总是坚定而自信,只有转身时不经意的神态,才会透出一闪即灭的疲惫。
  廖思成八点多才回来,进门看见他,惊喜的表情,有三五秒钟的时间,定格在脸上,接着是爆发的欢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跟我说,我好去机场接你啊!”
  “下午到的,没什么行李,就没叫你。”邹童没有提江洪波送他回来的事。
  “那也应该告诉我,我好把屋子收拾干净,准备个晚饭什么的。你吃了吗?”
  “吃过了,”邹童忍不住念叨他,“就是怕你收拾,才没提前通知,你收拾完,我什么东西都找不到,还不如不收拾呢!”
  “怪了,东西太整齐,我也找不到,就是乱着才方便。”
  “得了吧,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几乎立刻就找到“同居”的感觉,你呛我一句,我呛你一句。廖思成看见活蹦乱跳的邹童又回到他们的地方,高兴得跟中了彩票,嘴都合不上。
  “你没回来的时候,这里真冷清,没意思。”
  “我没来美国以前,你不照样一个人?这会儿嘴比谁都花花。”
  “不一样的,有伴儿以后,就不想一个人了!”
  “谁是你的伴儿?”邹童咧嘴皱眉,离他远远的,“你可别恶心我。”
  “嘿嘿,打个比方么!”廖思成说着想起什么,“对了,FR在中国要设立R&D,朋友可以推荐,把握很大。”
  “你又不去HT啦?”
  “甭提了,我妈那天还骂我,说在美国混得好好的,干嘛要回国?她特虚荣,成天跟人吹牛,我儿子在美国呢!听说我要回国,还要去什么国企,就觉得掉链子,我可不想下半辈子给她念叨。不过,你们提醒我的也都对,美企在国内的R&D,关系复杂,不好干,我先做着看看,以后有机会再单干。FR不是和我们实验室有合作吗,所以还可以保留我在这里的职位,以后两头跑,都顾得上。”
  “你干嘛非得回国呀?”邹童忍不住浇他冷水,“你在这里不是挺好?好日子过够啦?”
  “因为你的生活在国内啊,你在这里显得特孤单,回国就像换了个人,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不过开心过度也不好,对心脏不好吧?”
  邹童给他说得简直哭笑不得:“你是我的谁呀?我走哪儿,你就跟哪儿,烦不烦?”
  “我是你朋友啊!”
  尽管时刻提醒自己,廖思成在某些方面,和别人的世界无法接轨,但邹童对他的依赖和追逐,几乎不能理解,他跟以往那些跟在自己屁股后的狂风滥蝶是截然不同的。
  “咱俩认识才多久?至于吗?”
  “有的人,见面第一天感觉就不一样,这都是缘分,是注定的。”
  邹童彻底妥协,有时候跟廖思成讲道理,说来说去,也是驴唇不对不马嘴,鸡同鸭讲,能把他给气死,他只好换个话题:“你妈除了骂你没出息以外,就没跟你表达些多年不见的想念之情?”
  “我觉得她也不怎么想我吧?”廖思成想了想,“不过,真给你说对了,她就跟我好一通嚎,‘白养你这个儿子,回来都不想见爹娘,不孝啊,大逆不道……’我爸可同情我了,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
  “就这么嚎了两天?”
  “再就是讲我姐那事儿呗,”廖思成跟邹童倒是完全不见外,什么话开口就说,毫无保留:“我姐吧,暗恋一个同学,好多年,我妈也挺喜欢那个男的,说家里条件好,长得也不错,跟我姐关系也一直都挺好。可最近才知道他是个同性恋,喜欢男的,唉……把我妈给气的,什么难听的都骂了。其实,人家也没做错啥,他连我姐的手都没拉过,爱男的,爱女的,关他们屁事啊!”说到这,他不好意思地笑出来:“哎哟,把你的专利词语给用了,回头给你版权费哈!”
  邹童看了他一眼,回房间收拾衣服去了。他不是深藏不漏的那种同性恋,至少米勒教授研究所的那些同事,都是心知肚明,难保他们私下里不会说什么,陈勇前那个包打听是肯定有所耳闻。廖思成按理说,不可能没有风闻,但通常来说,既然猜想邹童可能是,又怎么会在他面前这么肆无忌惮地大谈他母亲多么讨厌同性恋?
  归根结底,这人就是少了一根筋。
  廖思成其他表现倒不错,因为邹童刚出院,身体还没彻底康复,家务倒是一把抓,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他邋遢的打扫架势,看在邹童的眼里,简直都上火,忍不住了,就会训他两句,虽然觉得不应该,可又改不去身上的毛病,明明就是看不上他干活,难不成还得鼓励表扬?但他心里也透明白,本性难移的,也不光是自己,他就算怎么念叨,廖思成也变不了。
  这天上午,他去研究所走了一趟,跟米勒教授谈了谈耽误的进度,没有留下上班,直接回家了。廖思成回来过,嘱咐他去市场买的青菜水果,都摆在冰箱里。邹童皱了皱眉,洗都没洗,就都扔冰箱里了,这人真是……他整个又都拎出来,站在水槽边,一个一个地仔细清洗,脑袋里其实琢磨着项目的进度。
  门铃突然响起来,他转过神来,擦干手走到门口,透过门边儿的玻璃窗一看,是关誉明。这几天,偶尔也会通个电话,但提到见面,邹童就以不爱动弹为理由推掉,关誉明一听就知是在刻意回避,也不好步步紧逼。这会儿突然出现在门口,很有些出乎邹童的意料,忙把他让进屋。
  “怎么突然就来,电话也没有一个?”
  “哦,不好意思,我顺路经过,想看你在没在家。”
  关誉明在附近有个办公室,每个月会有一两天过来开会,邹童身上穿戴很整齐,象是刚从外面回来,袖子高高地掳着,露出两截细瘦手腕,还带着出院扎点滴留下的一两块青痕。他听说邹童回国的时候生病住院,好像挺严重,前后耽误了快整一个月,电话上问,也好像不太愿意说,不方便多问。今天乍一看,是觉得他确实透露出隐约病态,但眼梢眉角精神又好似不错。
  “身体好点儿了吗?”
  “嗯,好多了,下礼拜就恢复正常。”邹童走回厨房,烧着水,拿出玻璃盘子,装了几样水果,“你最近挺忙的吧?”
  “嗯,刚从旧金山开会回来,”关誉明坐在客厅沙发上,这不是他第一次到邹童家里来,似乎每次来,他家东西都是井井有条,连桌布上的褶皱,似乎都保持不变,“是心脏的毛病?你身体一直不怎么太好?”
  “嗯,没什么大不了,偶尔犯病而已。”邹童也不礼让,自己挑了个橙子,放在盘子里切,“天生的,象我妈妈。”
  “那你一个人飞回来,挺危险的。”
  “跟朋友一起,不碍事。”
  关誉明大概能猜出这个朋友是谁,这会儿江洪波应该正在纽约谈判。
  “你怎么跟朱丹分了?”邹童头也没抬地问。
  “哦,你怎么知道?”
  “听江洪波说的,”邹童如今说起这个名字,比以前顺畅多了,不再别扭,“他说是你提出来的。”
  关誉明的手,沉默地交叉搭在膝盖上,好半天才说:“我家里规矩多,她脾气烈,怕她不适应,委屈了她。”
  “你家该不是媳妇还得老爷太太,天天请安那种封建家庭吧?”邹童瞪大眼睛,等待他的回答。
  “倒不至于,不过,也差不多,至少老一辈要是说什么,是不可以随意反驳的。”
  “哦,那还真是……”邹童想起朱丹说一不二的个性,有时跟江洪波争起什么来,若是不赢个彻底,都不依不饶,和佟琥的大姐佟茹又是不同的一种倔强和好强,她若甘心分手,那才是真的爱上关誉明,肯为了他而认输,“我以为,你是决定追回那些被剪接掉的片段呢!”
  关誉明抬头看住他,没想到那晚随便说的一句,邹童竟也记在心里,于是大胆就说:“那也是一部分原因,就是不知喜欢的那个人,心里会怎么想。”
  邹童当然记得他曾给自己提起的暗示,这会儿突然这么问,不过是在试探自己心里的想法,他没有慌张,坐在沙发上,把面前盘子里的几瓣橙子,整齐排列,慢慢地说:“他不相信感情的,你怕是问错人了。”
  就在关誉明仔细琢磨着他回答的时候,邹童继续说来,毫不避讳:“就算你打算重新开始,别人也没有给你完整人生的义务,关誉明,你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第一步就是错的。”
  话说至此,邹童明白,关誉明再不会为这问题在自己跟前纠缠,他的体贴和教养,不允许他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戳破,他会知难而退。
  廖思成回国的事,突然进展很快,不管在生活多么粗枝大叶,他在业务和专业上的精通,还是很让邹童佩服,现在两头都忙起来,他也能照应得滴水不漏,完全不用别人跟着操心。邹童手里的项目,虽然全是他自己在做,但为了方便“推广”,也挂了米勒的名,毕竟他在美国的学术市场还是很有号召力。
  在他重新开始着手没多久,江洪波从纽约过来看他,上邹童那天约了人谈公事,到他住的罗斯福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从早上起来,就在外头奔忙,这会儿也是忙得唧唧歪歪,说话的语调也就没那么和气。
  “就说不让你来,你听的进去吗?到底是来看我,还是给我添麻烦?大老晚的,我还得打车过来找你。”
  他们约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座,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除了一片迷茫水声,还有凄冷海风,偶尔抽起一阵急雨,噼里啪啦敲上玻璃窗上……交织一起,是冬天寒冷的交响曲。坐在对面的邹童,脸色还没缓过来,握着热水杯的细长爪子,血管一根一根地清晰可见,江洪波看得一阵心急:“不是说多休息一段再开始工作,你这么拼命干什么?”
  “我出来的费用是国内研究所承担的,你以为他们美金是白来的呀?”
  “既然这么晚,你就明天再来,我又不时间,”江洪波见邹童没有开车,外头的雨,又越来越急,就说:“我帮你开间房,晚上别走了。”
  第三十章
  “谁用你?我又不是不会开房间,”邹童瞪他,却没有生气,解释说:“没带换洗衣服,不方便。”
  邹童生活上的习惯很少改变,也不是个能随便将就的人。江洪波没有再追问,他们坐在渐渐空旷的咖啡座里,谈的都是他在纽约出差的事。邹童两年前做过上市公司的调研跟踪,因此对很多程序和细节都很熟悉。他以前很少过问江洪波公司的业务,偶尔江洪波问他意见,他才会说两句。这样面对面地谈公事,开始还因为专注在问题之上,不觉得如何,等两人分别回过味来,多少都有些纳闷,不知不觉地停下讨论。
  看看手机,已经快半夜,邹童精神上还算清醒,但身体上又觉得格外疲惫,他坐得后背僵硬酸痛。江洪波不禁问了一句:“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
  邹童却给他逗得笑了:“你认识路啊?开车来的?我倒真想看看你怎么送,”说着站起身,“我去开间房,你要不要上去休息?”
  江洪波这些天,作息全面混乱,加上时差,几乎没怎么睡过好觉,睡着了也没什么质量,精神压力太大。见邹童起身过去办手续,他跟上来,在电梯那里等着。不一会儿,邹童拎着大衣走到他跟前:“你几楼?”
  “顶层。”
  “哦,我十二楼。”他们进了电梯,邹童按了楼层,“明早再说吧,你醒来给我电话。几点的飞机?”
  “晚上的,不着急。”
  “嗯,我送你去机场以后再回家。”
  回到房间,邹童把大衣挂好,空调温度设得太高,让他觉得闷热,脱了毛衣才觉得舒服些。他进洗手间洗脸刷牙,但没有冲澡,没带睡衣,他不习惯光着睡。这还是很小的时候,妈妈吓唬他,说不盖被子睡觉,会有虫子从他的肚脐钻到肚子里,导致他睡觉肚脐一定得盖严实。
  收拾好,给廖思成拨了个电话,这家伙死心眼,刚刚发了好几个短信过来,邹童都没理睬。他果然没睡,听见邹童的声音,似乎立刻放松了:“你一晚上跑哪儿去了呀?我给你发了四五个短信都不回。”
  “我忙,抽不出时间,干嘛呀?”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呗!在哪儿呢?我去接你吧。”
  “不用,我在酒店开房间休息,不回去了。”
  邹童和他一起住这么长时间,几乎没有夜不归宿过,廖思成感到吃惊,但他也没有详细问,想邹童肯定是累折服了,才会临时开房间:“那你早点休息吧,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我送个朋友去机场,晚上的吧,一起吃饭好了。”
  “什么朋友啊?”廖思成情不自禁地问道,“我认识不?”
  “你怎管这么宽啊?”邹童没回答,“早点睡吧,我也累了。”
  他挂了电话,摊开四肢,平躺在床上,才觉得身上积攒的酸痛,顺着脉络朝四处散发而去。酒店用的是记忆性床垫,他躺了会儿,身体就陷入自己的形状里,像是被镶嵌住了。门铃突然想起来的时候,他挣了半天才坐起来,他讨厌这种规矩性能太强的床垫。
  走到门口,还不待他问,就传来江洪波低沉的声音:“邹童呐,是我。”
  他打开门,发现江洪波手里拿着他自己的一套睡衣:“将就穿吧,也比穿牛仔裤睡觉舒服。”
  他还算记得自己的习惯,邹童接到手里,是柔软的纯棉:“你进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屋子里只开了床头的灯,放着他随身带的药片和水杯,可能是刚刚吃过。江洪波站在沙发旁边儿,没有坐,目光落在床垫上,邹童刚刚躺过的身型上,还浅浅地辨认得出来。他听见脚步声进了卫生间,又走出来,邹童没有换睡衣,而是工整地放在床头小柜上,象是给他“不要多想”的暗示。
  他走去床边,拉开落地窗帘,外面是金融区晶莹的灯火,远处是魆魆,空阔的水域。邹童靠着细窄的窗台坐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夜空,悠闲自得,又坦荡随意地说:“我跟廖思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江洪波楞了,若不是接纳他,邹童不会轻易留人跟他同住,这人性子孤僻,向来不变。而且,廖思成明显很黏他,突然声明不是爱人关系,让他也很难信服。只是邹童从来不屑说谎的人,既然如此交代,就不可能是假的。
  “你看不出廖思成还没开窍呀?”邹童扭头看他,似乎对他的判断力感到失望:“你知道他看见苏杨,回来跟我说什么?他说,这小伙子帅成这样,女朋友应该满地都是吧?”
  “不开窍可不代表没感情,他对你的喜欢,是发自本能的。”
  “得了吧,他连自己喜欢男的,女的都搞不清楚,我可不想当他的启蒙老师,以后他后悔了,还不恨我一辈子?”
  江洪波不知道,这话是不是说给他听的,邹童走上这条路,是他一手引导的,他后悔过吗?后悔过同性恋的身份吗?他……也怨恨过,自己当年引他走上这条路吗?
  “那你为什么跟他一起住?”
  “他生活上乱七八糟的,喜欢聚堆儿,后来房子着了火,搬我家里住,就没有再搬出去。我也习惯他邋遢了,倒不觉得怎么样。该不是就因为我和他一起住,你就那么想?”
  江洪波沉默半晌,也没婉转:“我觉得你会喜欢他,是因为周书博。”
  这是江洪波从来没有跟邹童说过的心事,他一直感觉,周书博对邹童,其实不是同学那么地简单,但以周书博的脾气,是一辈子也不会承认的。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不愿承认的角落,但心事并不是都藏得住,尤其年轻的时候。
  “他和周书博,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我不是胡乱移情的人。”
  “嗯,可他不一定这么想。”江洪波沉稳说来:“他看起来是一门心眼儿为你好的,比关誉明靠谱……”
  “越说越远了啊!”邹童狠狠瞪他,“他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我喜欢谁,爱谁,要怎么过一辈子,也跟你无关,别动不动就假惺惺地好像是很关心我……”
  “不是假的……”
  “就是!”邹童狠锤钉钉,好似赌气一样:“我说是就是!”
  江洪波苦笑,不再狡辩,他们之间短小的沉默,氤氲了开,一圈圈荡起涟漪的时候,邹童突然又问他:“你跟他干嘛分开?”
  伍可这个名字,是他们之间无法释怀的沉郁,像一股浓稠的死气,无法吸收,也不能发散。江洪波没有立刻接话儿,双手却不自然地交叉在一起,那是他想要抽烟时下意识的动作。这个问题,依旧让他紧张,邹童在心里暗暗地想。
  正以为他会保持沉默的时候,江洪波却说:“感情上我不是个可靠的人,不想伤害他,大家还是及早脱身比较明智。”
  邹童靠在窗户上,夜色渗透冰凉的玻璃窗,蔓延进他干涸的身体。他有点明白,江洪波为什么等到自己跟他坦白和廖思成的关系以后,才肯开口谈伍可。他多少衍生出些压抑,多年的共同生活,难免会模糊他们性格之间的界限,在某些事上,他们本能的反应,几乎是雷同的。
  送走了江洪波,邹童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准备睡觉,屋子里静悄悄的,月光透过窗帘,在床前笼罩出淡淡的光影。宽大的衣裳,稀松地包裹着他的身体,纤维间是江洪波特有的,暖暖的,身体的味道,淡而熟识。邹童闭上眼晴,沉睡如期而至,安详而愉快,如在他的怀抱……
  第二天早上起来,邹童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不禁纳闷,他向来作息准时,少有这种睡到大中午的时候,更何况这破床简直糟粕死了,邹童谁得特不习惯。起床收拾,洗澡洗脸,换回自己的衣服,穿戴整齐,才出门去找江洪波。刚敲了两下,门就开了,明显是在等他。邹童走进去,把叠整齐的睡衣放在桌子上。
  “等我一下,我回封邮件,马上就好。”江洪波忙跟他说,眼睛甚至还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邹童倒没介意,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刚送来的早餐,他洗澡前就给江洪波电话,他大概就叫了room service,这会儿刚好。酒店的早餐都是西式的,少不得江洪波最爱的咖啡。看他满眼血丝的样子,指不定已经喝了几杯提神。
  他端起热的燕麦粥,拌了点蜂蜜进去,端到阳台那里吃,正午之后,加上有太阳,还不算太冷,阴雨几天以后,难得地露出不连贯的蓝色天空。这里视野真好,远处海洋中飘渺的小岛,好像随着海潮荡漾似的,白色海鸥嘹亮的鸣叫,随风而来。
  “怎不到屋里吃,这里多冷?”江洪波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见他手里端的碗,还算满意地说:“还好你没喝咖啡。咖啡因,酒精以后多要戒,不能任性。”
  “我傻呀?放好日子不过,去找死?”邹童抬头看着他,忍不住问:“你几点起的呀?”
  “五点多就醒了,睡不着,办点儿公事,早上办事效率高。”
  “那你也得照顾国内人的作息吧?跟你干事业真倒霉,还得过美国时间。”
  “这段比较乱一点,熬过去就好了,”江洪波对他说,“走,进屋再吃一点儿,这里冷,小心你胃疼。”
  他们在光线充足的小厅里吃早饭,天南海北说着话儿,突然江洪波低头的瞬间,邹童意识到他头发间一晃,忍不住就说:“别动,”他站起身,走到跟前,伸手一撩,在他头顶偏后的地方,好多发梢儿着,新长出的发根却是白的: “江洪波,你什么时候长这么多白头发?”
  “老了呗,”他毫不介意地扒拉扒拉头发,“从去年开始,不染头发都不行,这几天忙没理它,就又长出来了。”
  那一瞬间,邹童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还记得江洪波长的第一根白头发,当时特紧张,趴在他大腿上,非得让他给拔了:“你仔细看看,还有没有了?”他当时担心的语气,邹童还记忆犹新,臭美得跟个孩子一样。
  “在才跟你过几天?白头发都长出来了,真累人。”
  江洪波故意拿话掖他,然后,借着他伸手揍人的功夫,紧紧地把邹童按在沙发上,亲吻……
  邹童楞在原地,往事蜂拥而来,趁虚而入。
  “你不用送我去机场,”倒是江洪波打破沉默,“吃过饭你就回去忙你的吧,机场离你那里也不近,还得两头跑,有空就多休息,别太拼。”
  邹童没有推诿,他们之间从来也没有客套的必要,不管是爱,还是恨。
  吃过饭,两人还道附近走了走,邹童顺路买了几样东西,让江洪波带回去给苏杨。三点多的时候,他们在先锋广场附近的一个街口分开。邹童跳上出租车,忍得辛苦,一直也没有回头,直到车子转弯的瞬间,他猛然朝分手的地方看去,江洪波站在原地,站在阳光和阴影分割的边缘……邹童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太困了,北京时间晚上再继续写,会在这个贴里继续更。
  *今天身边那个人狂咳嗽,不知她的流感是不是属猪的……我怀疑,我被传染了,咋恁头疼?
  回到按部就班的日子,邹童和廖思成开始忙碌起来,天气慢慢回暖。
  关誉明还是会来找他,但并不刻意,基本上是月末到这边办公室开会的时候,会找他吃个饭,交谈几句。第一次邹童还会给他脸色看,问“难道我说得还不明白吗?”关誉明的表现淡泊而平静,“就是听懂了,才敢来找你。”虽然相处不多,他已经摸得出来,邹童的脾气,是不喜欢暧昧来去的。
  像他这样的人,邹童不少认识,例如胡为川。他们在感情上,不是势在必得的人,找他一起消遣,也没有设定必须的进展,其实无非为了心情愉快而已,这样的人,只要他看得顺眼,邹童反倒不会抗拒。
  听说邹童可能要提前回国的时候,关誉明没有格外吃惊,邹童跟他说过手头的项目核心的一部分要在这里做,开始收尾就无所谓,哪里都一样。
  “我常去,现在有朋友可以投靠,忙完公事也没那么孤单无聊。”
  “你心倒是够宽的,得罪了朱丹他们家,我看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真那么严重?”关誉明一脸认真,“你怎不早点跟我说?就不退婚了么!”
  “现在还来得及啊!”邹童知道他说的是反话,故意套他,“就说那时候喝多了,脑袋清醒以后,还是朱丹最好。”
  关誉明呵呵笑笑:“我还是醉着吧!”
  周末休息,邹童打扫完,指使廖思成收拾垃圾。他在厨房洗手,顺便看了看慢煮锅里炖的汤,目光穿过厨房和客厅连接的短台,落在放在沙发边的电脑上。最近忙起来,和苏杨打个电话也是匆匆挂断,在办公室若能挂网,也没有碰见他上MSN。自从苏杨跟他说起以前那事儿,邹童心里总是悬着,他了解佟琥的驴脾气,好的时候千般好,混上来简直没个挡,难怪苏杨张不了口跟他说。
  他擦干手,看了看时间,国内已经太晚,这时候唯一会挂在网上的,就只有毕家声,他现在的男朋友也在美国交流,周末都过美国时间。他上了网,果然是忙碌状态,估计是和朋友聊得换吧?
  “在不在?”
  “在呀!”回得很及时,“什么事?”
  “苏杨最近怎么没上网?”
  “他?”毕家声发了个思考的表情,“你不知道?”
  邹童的心猛然揪起来:“知道什么?”
  “哦,我以为他跟你说了,他退学了呀!”
  第三十一章
  苏杨的手机已经停了,佟琥的没人接,打给江洪波的,却响三声就被接起,邹童已经来不及想这么晚他怎么还没有睡,劈头盖脸地问:“佟琥和苏杨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也不了解情况啊,”江洪波说,“虎子没跟我说什么。”
  这样的回答邹童并不吃惊,江洪波工作忙起来,佟琥根本找不到他的人,苏杨那档子的事,他也不可能跟任何人说。
  “苏杨都退学了,闹得这么厉害,你他妈的就知道挣钱,一点儿都不关心身边儿的人!”
  “我……”江洪波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对佟琥和苏杨的感情,确实没有怎么过问,“他们只是吵架吧?过几天就好了……”
  “不是这么简单,你这个人……不跟你说了,我这就订机票回去,跟你说什么都没用!”
  “你回来干吗?”江洪波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你别着急上火的,没那么严重的。”
  电话却挂断了,只剩一片枯燥无情的盲音。
  第三十一章
  邹童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苏杨眼里惊讶的表情,好像看见了外太空来客。
  “师兄?你……你怎么……”
  “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找不到,是不是?”他小声说道,朝四周望望,苏杨的奶奶坐在破沙发上看电视,对邹童的到来视而不见,“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好不好?”
  苏杨点了点头。
  来找他之前,邹童已经找过毕家声,他隐约暗示苏杨好像给人揍了什么的,邹童没有仔细去问,他也找过佟琥,不过这家伙倔得很,这会儿要是不想说,撬不开他的嘴。苏杨看起来倒不是特别糟糕,至少挺正常,还是干干净净的。
  “发生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我就怕你跑回来,”苏杨静静说,没有情绪起伏:“是想等安定下来,再跟你联系。”
  “你要走?”
  “换个地方吧,找份工作,重新开始。”
  “干嘛就这么甩手走人?”邹童觉得不可思议:“他死气掰咧追你的时候,怎不先打听清楚?现在算什么,是要感情退货吗?”
  “也不是……你说得对,这种事就是伤疤,一辈子都梗在那儿,抬不起头。”
  苏杨的心平气和,让邹童不可思议,他这段时间想过很多,可能也努力找佟琥谈过,但佟琥气头上是不会理睬的,所以,他只能自己消化吸收这些伤痛。
  “师兄,我想明白了,跟他这一段,有点太美好了,从小到大,也没这么开心过,也没人对我这么好。这种日子,过一天赚一天,人也不能太贪,对吧?”
  这种想法像利剑穿心,因为只有一个梦,他和苏杨,都只有一个梦。
  “你不是硬撑吧?”
  “开始有点儿,人还能伤心一辈子呀?磨着磨着就皮实了,”苏杨抿嘴笑了笑,不苦不甜的:“你不用担心,为了奶奶,我以后也会好好过日子。其实想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现在也不是小孩子,有手有脚的,养得活自己,养得起奶奶……人活着,又不是只为了爱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在感情上,邹童从来也不认为别人有置喙的资格。我他妈的自己的感情生活都乱七八糟,凭什么再去指导苏杨?别人也是稀里糊涂的,拿什么来管我?这世界没有谁需要对谁负责,酸甜苦辣,爱恨情仇,谁爱上谁,谁甩了谁,都是自作自受,活该的。
  我们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来成全,这是邹童和苏杨在心底达成的共识。
  因为私人的事这么反复搁浅计划,邹童也知道米勒教授的研究所,对这种态度,并不会格外支持。但因为有关誉明的关系在,米勒教授是没有怨言的,他本人其实非常主观,只要他喜欢,做事的准则和尺度,总是放得比较宽。这本来就不是公平社会,每个人的努力,也不是放在天平上仔细衡量,再决定收获和所得,更何况邹童的成绩放在那儿,有着响亮的发言权。
  夏天快到的时候,邹童提前两个月回国,廖思成签了合同,跟他前后没差两天入境。美国的公司为他安排了长期的酒店公寓,新的环境,对廖思成而言,熟悉而陌生。他在国内的时候还很小,长大成人的时光都是在美国度过,这会儿就像邹童之前警告的,并不如他意料的那么简单,好在他性格里有主动的成分,不是徒劳消极的人,而且皮厚肉燥没脸皮,邹童从来也没替他怎么担心。
  江洪波上市的纠纷总算解决得差不多,有时候出来吃饭,也不见他如以前那么沉重,他还是那么注意拾掇自己,连廖思成都说,怎么没见他穿过重样儿的衣服?
  “你一共才见过他几次?”邹童心想,江洪波家里的衣橱,比你那个酒店公寓还大呢,少见多怪。
  “倒也是,”廖思成的态度总是那么虚心,“不过,成功人士长那样儿的可真少,邹童,我发现你特别好色,看你认识那些人,都是脸蛋长得好。”
  “你没把自己也算进去吧?”邹童笑话他。
  “诶?对哈,我怎么没想到?”廖思成也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表,“本来我觉得自己长得也算不错,都是让你们给比的!我念大学的时候,我妈去看我,说,整个少年班都是些呆子,就我儿子长得最好!可见,我也出类拔萃过。”
  “猪八戒他妈也觉得他是绝世美男呢!当妈的话,你还能当真的听?”
  妈妈曾经跟他说,童童就是脸长得太漂亮,这里,她指了指心口,要坚强勇敢,才是最重要的,我的童童,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就在母亲的形象,模糊不清地捕捉住他的心灵,廖思成强悍的老妈,给了邹童一记难忘的当头棒喝!
  因为廖思成回国,父母经常会过来看他。他妈妈是那种意见比较多的类型,总是敦促他应该自己买个房子,单身住酒店,好像没有家的人似的,而且过来看他,都没有落脚的地方。廖思成这几年再没过没少攒钱,也不是买不起房子,但他觉得现在的工作也不知要做多久,将来若换地方,也是穷折腾,费劲,因为这个事儿,和母亲产生了些小摩擦。
  一般他父母来,邹童会躲得远远的,从来也不找他,连电话都不打,摆明了不想跟他家里人有任何交集。这天,廖思成美国的老板传给他一份文件,让他尽快签了,交给HR处理,他仔细一看,是份同行竞争保证书,阻止他辞职后,跳巢到竞争对手的公司。他看过觉得不合理,急着想问邹童的意见。因为时间,邹童直接到酒店,无巧不成书地,就给同住在一家酒店的母亲不期而遇。事后廖思成也非常后悔,邹童坚持不见他的家人,原来是无比正确的。
  廖妈第一眼看见邹童,就打心眼儿里不喜欢,这种偏见,来源于廖思成对他的几乎讨好的顺从,好像在他跟前儿,自己的儿子愣是矮上一截儿。邹童身上散发出的优越感,和眉眼间流露的气质神态,都让她别扭。因此廖思成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廖妈用冷淡回应邹童近似疏远的礼貌。
  送走邹童,她立刻追问廖思成:“你刚刚跟他说什么来着?”
  但廖思成明显没有跟她分享的意思:“工作上的事儿,说了您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怎么说?都是英文的,”廖思成本来就因为公司突然惹出这么一出事儿,挺郁闷的,“再说,您懂了也帮不上忙,特复杂。”
  “那什么童的,就能帮上忙?他谁呀?”
  “他x大的博士,学商的,懂这些程序,而且认识的人也多。”
  “诶?跟毕家声是同学?”
  “嗯,他师弟,我姐都特崇拜他的,在专业上很厉害,”廖思成着急上网,见妈妈围着他转:“妈,你出去玩么,或者逛逛街,我有事要做。”
  可是,廖妈明显没有还他清净的想法,倒忍不住抱怨:“跟他一起的?那还能有什么好东西,该不会也是同性恋吧?”
  “妈!你行了吧,他是我朋友,你能不能尊重一下?”
  “交朋友也不小心,这种人离他远点,别像你姐一样傻……”
  “我就奇怪,”廖思来气了,“我姐都不恨毕家声,人俩挺好的朋友呢,你气个什么劲儿啊?”
  廖爸在一边看不过去,拉开老伴儿:“走吧,咱俩去公园逛逛,这酒店楼上楼下的都逛够了,别在这儿打扰儿子工作。”
  廖妈对儿子特别不满意:“你看他什么态度?刚跟那个什么童的,笑容满面,点头哈腰的,跟我们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他姓邹,妈,邹童,您别老什么童什么童的,行吧?”
  “好了,好了,一人少说一句,”廖爸见儿子好像真动怒,拉着廖妈往外走,还得安慰她说:“儿子大了,有自尊心,你别老是不给他面子。”
  “面子?他还要面子?在人跟前一点儿男人该有的气度都没有……”
  “行了,行了,走……”
  廖思成无法理解母亲莫名其妙而来的反感,但想想,反正他们住不了几天,说不定回家就忘,也无所谓,于是没把这事放心上。不久,廖思风过来开会,跟弟弟吃饭的时候,还叫上毕家声,本来也想找邹童出来,但廖思成说他最近很忙,有个朋友生病住院,他一直在陪。廖思风没有追问,她和邹童没有那么熟稔,况且有毕家声在,她已经满足得无以复加。廖思成抬头看见他俩坐在一起的时候,在心里想,其实我姐跟他挺般配,毕家声要是喜欢女的多好?
  邹童在医院陪的就是苏杨,自从他们那天见面以后,苏杨的世界简直天翻地覆,奶奶的去世,让他彻底崩溃,一度邹童以为他无法逃脱家族里自杀基因的厄运,他是怕吓到佟琥,才没跟他说,结果苏杨就不要命地站到顶楼,疯了一样。天台上,他跟佟琥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烙铁般,烫在邹童心上。
  想起那天云淡风轻地跟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我会好好过下去”的苏杨,那些好似豁达的寄语,无非是他对自己的希望而已,他不敢跟自己坦白“我只有一个梦,师兄,它破了”。其实在苏杨的心底,最深最深的心底,他是恨佟琥的,恨佟琥带给他的伤害和侮辱。只有这一刻,当他失去对理智的控制,当世间所有的约束和标准,都不能禁锢他的时候,他才敢说出真心话,才敢说出心里的委屈和愤恨。
  江洪波难得地,抽出不少时间陪着他们。他跟佟琥向来感情很好,佟琥现在闹心不已,他也不忍心扔下不管,但也因为怕邹童又要上班,又要过来探望苏杨,身体会负荷不了,自从苏杨出事以来,他精神一直都很萎靡,好似累得不行,让江洪波暗暗担心,他很怕苏杨负面的情绪,会传染给邹童。
  “是不是因为我说你只知道挣钱,才故意过来争取表现?”这天从医院出来,江洪波送邹童回家,他故意这么问。
  “你说得也对,我这些年对身边的人是关心得太少,一忙起来什么都记不得。我妈也抱怨,我连她生日都忘了,害得我最近狂弥补,还要发肉麻短信讨好她。”
  江洪波和他家里人关系,其实一直都很好,这个邹童心里清楚,即使他“离经叛道”地搞着男人,即使他的性向从来没有得到家里的认可和支持,他对父母还是向来有心,生日这种事,都会让秘书提前反复提醒,就怕会忘记。邹童也记得他母亲的生日,就是他在纽约谈判那几天,才因此忘了打电话吧?
  “你妈才不会真跟你生气,”邹童冷眼旁观,其实对江洪波家里那些事儿看得清楚,“你在她心里,就是贾母眼里的贾宝玉,再怎么混账,也是大宝贝一个,没人比得上你。”
  江洪波笑出来:“大宝贝?亏你想得出这叫法儿。”
  “诶,说到妈,廖思成他妈前些天来了,我去找他的时候刚好碰见,她那眼睛才叫一个毒,看着我的时候,简直就跟x光一样,估计我哪根骨头长得不正,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呵呵,干嘛那么说?初次见面,肯定是想多了解你。”
  “得了吧,我看她是想消灭我还差不多,”邹童想起廖妈挑剔的眼光,依旧不禁心寒,“一看就知道,她很讨厌我这种人。”
  “你多心了吧,哪至于?”
  “我最烦你这一点,老是说我多心,什么叫多心啊?还非得把我用过的盘子都扔了,才叫讨厌?”
  邹童重提旧事,让江洪波哭笑不得,难怪他说记仇,这家伙的脑袋就跟电脑硬盘一样,想要洗掉存储,还真不容易。
  “反正我得离她远一点儿,不然保不准要擦枪走火。”
  “尽量别跟他们正面冲突,有什么不爽的,心里有数就成,太较真儿也不好,还让廖思成难做。”
  “啧!”邹童不快地冲他一撇嘴:“你别老把我跟他送做堆儿,成不?跟个老媒婆似的,我说你烦不烦?”
  “你看你,就不虚心吧,非得打起来收不了场,才后悔?”
  不知道怎那么倒霉,竟给江洪波这个乌鸦嘴给说中了。
  第三十二章
  邹童生闷气,一路再没说话。车子停在楼下,江洪波扭头看他,自从苏杨出事,邹童几乎天天盯在那里,也是够辛苦。
  “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还不认识自己家了呀?”
  邹童打开车门,是想要下车,但说不清楚怎的,脑袋里突然一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倒在地上,眼前是白花花一片,耳朵闹心地尖叫着。他心里头明白得很,最近这么折腾,估计是要出问题,他只是不想再江洪波跟前这么丢脸。
  他这一晕,江洪波吓得魂不附体,从车里慌张地跳出来,三步并两步地绕到他身边。邹童脸色青白,手心一把冷汗,睁着眼睛,却浑浑噩噩地不稳定,他刚刚说话语气很冲,江洪波本来以为就是因为廖思成妈妈惹得他不爽了,但这会儿才回过神,邹童通常身体不舒服,脾气就会很差,控制不住,一点小事也能惹得他不愉快。
  “低血糖了,是不是?”
  江洪波一只胳膊掺住他,这几天在医院他没好好吃饭,估计晚上睡眠也不保证。这会儿天,但偶尔还是有车辆进进出出,他把邹童抱进车里,开到地下车库,从那里按的电梯,送他上了楼。
  “我在沙发上坐会儿就行,”邹童跟他说,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好多了,你走吧。”
  江洪波没听他的,给他冲了杯蜂蜜水,递到跟前,问:“想吃点什么?你中午都没筷儿,不饿啊?”
  邹童烦躁地摇了摇头:“没胃口,不饿。”
  这时候吃不好还会吐,江洪波也没勉强:“去床上躺躺吧,我今晚上流下来看着你,如果不行,咱就去医院吧?”
  邹童把空水杯推开,在沙发上躺下来,闭上眼也是觉得天旋地转,他好像听见自己说:“江洪波,你走吧,你在我身边儿晃悠,才让我不安……”
  他想不出自己怎还有力气,讲这么长的话,也不再为廖妈的态度烦心。那些挤眉弄眼看不上他的人,真不用非得千方百计地让他知道,指不定明儿就死了,省得他们心烦意乱地穷闹心。邹童这么想着,意识就烂糊了,朦朦胧胧地感觉被人抱住,他叹了口气,无缘由地睡沉过去。
  醒来的时候,床前挂着亮晶晶透明的输液袋子,周围的窗帘拉得紧实,但外面似乎早就亮天,卧室的门没有关紧,漏着个缝儿,客厅里隐约传来低低的声浪,是江洪波在客厅讲电话。邹童起身,一手拎起输液袋,床前没有拖鞋,昨晚明显不是自己走上床,与其说生病,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喝醉,对昨晚的记忆是一点儿都没有,连什么时候扎的针,他都一点没有印象。
  他悄悄开了房门,赤脚穿过走廊,客厅传来昼日的光亮,阳台的门开了个缝隙,江洪波拿着烟的手伸在门外,人则站在门里,背对着走廊的方向,低声讲着电话:“嗯……今天活动取消吧……怎么不行?哦,那推到晚上,让他们加班……下午不行,我家里有急事……明天去香港干嘛……shit,我都忘了,不一定,帮我往后推两天再说……”
  跟助理交代完,他掐灭烟头,整支烟都空点了,他也没抽上几口,一回身,正看见邹童拎着站在走廊和厨房那里,赤着脚。
  “光脚不冷啊?”他忙到门口那里找了双拖鞋,送他到跟前,顺手接过输液袋:“不拎高一点儿,小心回血,起来怎么不叫我?要用洗手间?”
  “我就是起来看看是不是进贼了,”说着,他看看墙上的钟,竟然快中午了,“你给我下迷药了吧?”
  江洪波笑道:“迷倒你干嘛?劫财劫色?”
  “你玩起深沉,谁晓得你的心思?”邹童回身往卧室走,指了指自己手上的针头,问:“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一点都没印象?”
  “诶?怎么会,当时你醒的,还说不要扎右手呢。”
  邹童楞了,对自己的“失忆”感到愕然,抬头看他:“真的假的?”
  “假的呗,你没说话,但睁了睁眼。”他把输液袋挂回架子上,“难不成你还真觉得失忆了呀?”
  “难说,我最近给苏杨搞得特混乱,连咱俩以前那些破事儿都有些记不真切。”
  江洪波脸色变了变,分不清邹童这一句,说得到底什么意思。
  “哎,你别误会啊,我可不是一笔勾销的意思,”邹童连忙说,“你忙你的吧,别在这儿呆了,我自己能行。”
  “没关系,这两天有空,我让阿姨墩了些吃的,待会儿能送来,我陪到晚上再走。”
  “真不用,你在这里,我反倒不自在。”
  “我去外屋……”
  “不是,”邹童只好说,“廖思成下午过来。”
  江洪波知道他不是婉转的人,尤其跟自己,若有什么想说,是极少隐瞒或斟酌的,假如想让自己回避,也会直接说出来,他很可能是想让自己来决定,是不是要留下来。
  “那我待会儿就走吧,”他告诉邹童,“你别为了他妈的事跟他争吵,廖思成未必能当回事,还把你自己气得够呛,为了别人,自己身体难受,犯不上。”
  江洪波走了以后,邹童自己拔了针头,走到阳台那里,看见他的车从地下车库里开出来,绕过花丛,消失在林荫尽头,他早上站着抽烟的地方,似乎隐约地还存留着烟草苦涩的余味。
  廖思成一过来就跟他说买了房子的事,邹童很吃惊,这人的作风也太雷厉风行了一点儿,该不是和江洪波的肉麻短信一样,单纯为了讨好他妈的吧?现在当娘的可真牛B。
  “唉,省得她心情不爽,老是拿人出气,干脆就买了,都装修好的,马上就能进去住,让她下次来看我的时候欢天喜地,别再看谁都不顺眼。”
  邹童没有多问,药劲儿这会儿上来,让他睁不开眼,迷糊地睡过去,醒来就闻到炖品的味道,廖思成走进来,端到他跟前,说:“刚刚有个阿姨送来的,说是江洪波昨晚半夜让她墩的,两锅呢,一锅甜的,一锅咸的,让你趁热吃。”
  “哪里吃得了?你再拿吃碗来盛着吃吧!”邹童说。
  廖思成却没动,一边小心翼翼地往碗里盛,一边突如其来地问:“你跟江洪波,到底什么关系啊?”
  邹童横他一眼:“你今天犯病了?问这个干吗?”
  “他怎对你这么好?大半夜还嘱咐阿姨给你墩东西吃,好像你有点儿麻烦,他总在你身边儿帮衬,”廖思成脸色严肃,状似思考:“普通朋友,不会这么把你放心上吧?”
  “你对我不也挺好?”邹童故意敲他,“咱俩也就朋友关系而已。”
  没想到这句话竟是搬石头砸自己脚,廖思成顺接着话,不假思索地说:“我也没把你当一般朋友啊。”
  “你把我当什么?”
  邹童问过后悔,又不能收回,只得盯住廖思成,好似他说错一句,就能把他活撕了。廖思成却不害怕,头也不抬,悠然自得:“我喜欢你啊,这种喜欢,可不是一般朋友能得到的。”
  “我看你对谁都差不多。”
  “谁说的?你见我对谁像对你这么殷勤?”
  “少来,在公司小姑娘跟前,你多殷勤?没几天就混这么熟,连房子都帮你找。”
  廖思成买的房子,是公司一个助理介绍的,她的朋友出国定居,房子急着脱手。
  “她们……那不一样的。”廖思成想了又想,终于说:“我喜欢你,就像佟琥喜欢苏杨,我就想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照顾你,对你好。”
  “你他妈的中邪了啊?好端端地,干嘛说这些?”
  “因为我知道江洪波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廖思成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我觉得……威胁很大,局势不容乐观,不能再稀里糊涂……”
  若是别人跟他说这些,是立马列入名单的,但廖思成虽然平时经常堵得他说不出话,这会儿的坦白,却让邹童一点都气不起来,反倒被逗笑了:“你连江洪波是我什么人都看不出,这么迟钝,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没搞清楚吧?”
  “我不管男女,就认准你了……”
  “当我是靶子呀?”邹童吧把手里端了半天,也没吃一口的东西,放在一边儿,“你又不是同性恋,淌这趟浑水干嘛?你懂感情吗?知道什么叫喜欢?朋友可以做一辈子,情人到最后不是仇人,就是陌路,你犯得着冒险吗?”
  廖思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种语气,跟平时邹童,大相径庭,他沉默等待,没有说话。
  “过几年喜欢的感觉磨光了,你就会觉得身边的人很烦,爱念叨,外面的张三李四都比他懂你;你不会想要回家,他一张口,你就能猜到他想要骂什么;生活就是牢笼,柴米油盐小事也能争吵……时间长了,你会怀疑‘他怎么变成这样讨厌’?喜欢也好,爱也好,长久不了的,就像光艳的包装纸,放上几年陈旧不堪,比什么都丑陋。”
  “你怎么了?”廖思成被邹童悲伤的眼光煞到,这种语气,这种观点,完全不像他往日的态度,“好端端说这个做什么?”
  这从来不是邹童的想法,这是很多人,包括佟琥,苏杨,和江洪波,都希望他能理解的现实,是他们千方百计想要他拥有的豁达。其实,邹童比谁都明白这些道理,明白他跟江洪波走到最后的窘境,是他们无法避免的因缘。
  他只是不甘心。
  邹童的心,是面擦得通亮的镜子,江洪波不想回到从前的生活。即使擦去曾经的不堪,重新开始,下一次决裂,也许并不需要八年。他不相信感情,江洪波再也不相信感情能够善终的童话。
  然而邹童在心里,还是十七岁的少年,从来也没有改变。
  “我只是希望你看清楚,喜不喜欢,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反而破坏气氛。”
  廖思成再迟钝,这句话也听得懂,他脸红起来,有点像赌气地说道:“你也是这么拒绝关誉明的?”
  邹童大概能想出,在研究所的小圈子里,必定流传关誉明对他的格外照顾,甚至米勒教授的特殊宽容,都是碍着得给关誉明面子而已。那些流言蜚语,他多年来早就习惯,倒是廖思成早就听到传言,却从不曾跟他考证,让他多少觉得窝心。从这件事多少看出,廖思成也不是纯粹傻里傻气,他懂得去体谅。
  “他不用我说这么明白。”
  “哦,他可不像知难而退,来出差就跟开月会似的,没从都不忘找你,用得着来这么勤吗?”
  “你这是吃他的醋啊?”
  “应该是他吃我的醋才对,”廖思成没有因为拒绝而难过,“我跟你相处的时间,比他长多了。”
  这是邹童喜欢廖思成的地方,在别人看来,无比难堪的场面,他却可以不往心里去,他的得失之心,远不如江洪波那么深刻入骨。
  廖思成“闲来无事”的告白,就那么过去了,像吹过一阵轻轻的风,没留下任何痕迹。他一如既往地粘着邹童,周末有空没空地,总要找他出来消遣。在他的标准里,他们依旧在一起,邹童还是那么挂念他,这比什么都重要,是情人还是朋友,他其实也没有非常介意。
  这天下班,他去机场接上过来的母亲,邹童给他电话,让他过去拿点儿东西。在附近停了车,刚巧公司的助理给他电话,说下周美国负责研发的老板过来,对方的助手发了邮件,要敲定行程,问他有什么意见。廖思成停了车,在路边讲电话,廖妈就顺路走进旁边的小公园。
  公园很小,穿过去就是邹童他们的研究所。这会儿邹童可能估计廖思成要到,正好走到门前等他,手里拎着个挺大的盒子。廖妈回身就想叫她儿子,但还不等她开口,就看见毕家声从楼里走出来,跟邹童说着什么。天要了,只看见他们站得很近,有说有笑好半天,临走时,毕家声还很不检点地拍了下邹童的屁股,这个动作让廖妈觉得特别恶心。
  她气愤地走回廖思成身边,上了车,没好气地说:“直接回家,找那个变态干嘛?”
  廖思成挂了电话,母亲突变的态度让他惊异:“妈,你又怎么了?谁是变态啊?”
  “你还不跟我说实话?邹童和毕家声到底什么关系?”
  “他们?就同学啊,一个研究所而已。”
  “你看他俩那个态度,哪像一般同学?你当我是瞎子呀?邹童是不是就是毕家声的男朋友?”
  “您想到哪儿去了?这不是给人造谣么!”
  “那邹童他是不是同性恋?”
  这话问住了他,廖思成知道要是承认,他妈以后就不带让他和邹童见面的,于是说:“他是不是,关您什么事?别多管闲事了,真是的,他是我朋友,你别老动不动就挑他的毛病,我不爱听!”
  廖妈一听就来气了,伸手开了车门,下车就往回走。廖思成紧下车,追上去:“妈,你到底想怎样?”
  “哪有你这样,为一个狐朋狗友,这么跟妈妈说话的?你看不上我更好,我还不想过来受气呢,我回家,你甭拦着我!”
  “您别闹啦!”廖思成只好妥协:“上车吧,我错了还不成呀?”
  廖妈故意跟他撕扯了两下,见路人有人看过来,才抹不开面子,回身上了车。但她心里并没有因为廖思成的道歉而真正释然,相反,想起刚刚毕家声和邹童的亲昵举动,想起儿子对邹童几乎无条件的维护,更加觉得反胃了。这个邹童,该不是勾引了咱家的思成,难怪他这么大岁数,连个女朋友都不谈?
  第三十三章
  邹童有好些天没见过廖思成,估计他还在适应新环境,找不出时间出来玩儿了吧?毕竟负责研发的工作,不像以前研究所那么简洁单纯。这天晚上,他拨了电话过去,问有没有时间出来吃个饭,廖思成接听电话的声音显得消沉而烦躁。
  “怎么啦?”邹童忍不住问,以为他和公司没有协调好:“还为那个合同烦心?”
  “不是,”廖思成在他跟前,心里是不藏事儿的,“把我妈得罪了,气得蹦起来骂我,跟疯婆子似的,真吓人。”
  邹童笑了:“你干嘛了?把她气成这样?”
  “唉……她不知在哪儿划拉个姑娘,非让我陪她吃饭,说是她同事给介绍的对象,我反驳了她几句而已,结果,就捅了马蜂窝。”
  邹童知道廖思成现在依旧住在酒店,他说不习惯跟家里人一起住,估计就是为了避免和廖妈过多接触而不小心擦枪走火吧?
  “哎哟,你真是不识好歹,那姑娘差成什么样儿啊?连你都看不上。”
  “不是……”
  廖思成还是忍住没说,他和母亲的冲突,并不完全因为介绍对象的事儿,那顶多也就是导火线而已,那天也不知怎么抽筋,廖妈非得强词夺理什么他看不上那姑娘是因为在外头不学好。廖思成傻了吧唧地就问什么叫不学好,绕来绕去,把廖妈绕得急了,猛地就扯邹童身上,他情不自禁替邹童说话,顶撞了她,这下可好,呼啦就爆发起来,破口大骂,吓得廖思成忙溜了。
  邹童怕他在酒店瞎寻思,约他出来看场首映的话剧。苏杨出院在家里休养,别人给佟琥的票,他们四个人正好顺路。廖思成自然乐意,为了怕家里人追问,他干脆卸了私人手机的电池,扔在酒店,父母都不知道他的公务手机号码,这才过了清净的周末。
  佟琥的票位置都很好,靠前居中,就坐在导演编剧的后面。开演前,廖思成跟邹童凑在一起,看着手里的节目单,他们肩膀挨肩膀,有说有笑的小模样儿,却正好被廖妈看在眼里。原来,那个姑娘也有两张票,想要约廖思成看的,但家里人没联系上,姑娘会办事,就把票留给老两口儿了。
  几天后,一个星期三的上午,邹童刚走进研究所,就被通知教授在办公室等他。教授少有一大早就来办公室的功夫,除非什么大事儿,又这么着急,邹童心里琢磨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刚要敲门,毕家声从里头走出来,挤眉弄眼,刚要跟他说什么,就听里面教授叫:“邹童来了吧?”
  “哎,来啦。”
  “那还不紧进来,等人八抬大轿抬你啊?”
  邹童瘪瘪嘴,也没问毕家声怎么,就走了进去。
  “一大早就骂人,不怕影响早餐消化?”他磨叽地跟教授开了个玩笑。
  “嘿,你胆儿比毕家声大,”教授摘下眼睛,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你知不知道我找你干嘛?”
  “反正不像好事儿。”
  “你还知道呐?”眼睛再架会鼻梁上,教授被他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态给气激了:“说你多少次?别对啥事儿都这么一副漠不关心的吊儿郎当。”再然后,声音立刻就压低下来:“昨天党委刘书记找我,说收到匿名传真,说你跟毕家声行为不检点,乱搞同性恋。”
  邹童一听,火气上来:“我操,谁这么缺?”
  教授一瞪眼,高声喝住:“你给我注意啊,这是什么流氓态度,还象个知识分子吗?”
  邹童还是挺忌讳教授教训他的,收敛了下,没再出声儿。
  教授见他至少装着虚心点儿,才往下说:“你在专业上是很出色,也挺懂事,什么都不用别人操心,我向来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这些事儿,都是私事,我虽然年纪一大把,这个道理还是懂,可让别人这么捅到上头,我面子挂不住,你也不好看。以后注意影响,别老是得罪人,这年头,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小人,你往三十奔了,别还跟个小孩儿似的,想干嘛就干嘛。”
  从邹童大学新生入学,教授就格外关注过他,这些年也是看着他长大,他私人生活上那些事儿,就算不知细节,多少也听说些风吹草动,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还有,我说你就不能虚心点儿?你看人毕家声,我骂他,他就听着;你非得做出个我说的都是废话的表情?谁都说不听你啊?!就没谁说的话,你能往心里去?”
  “我还得把心掏出来给您看呐?”邹童没好气地回答,“您说的,都在我心里啦!”
  “你看你个小样儿!”教授给他整的哭笑不得,“不仅要听进去,还得消化吸收!”
  邹童心里琢磨,这话能消化吗?不拉肚子才怪呢,但他没反驳,只想快被恩准放行,教授见他老实了,果然挥手让他走:“出去该干嘛干嘛吧,下不为例啊,再有谁反应,你自己找刘书记解释去吧!”
  毕家声已经不在办公室,果然不一会儿,电话就响了:“我在‘纵横道’,你有空过来呗!”
  “纵横道”离学校附近两条街,楼上有单独的包间,毕家声在顶头儿的那一间。
  “靠,本来在楼下等,都怕给人跟踪。”毕家声见他进来,连忙说。
  “这比楼下好哪儿呀?两人关一小屋里,不知让别人咋寻思呢!”邹童坐下来,生气地问:“谁活腻歪了,干嘛整咱俩?”
  毕家声无奈冷笑,摇了摇头:“还能有谁?估计就是廖思风她妈。”
  “谁?廖思成他妈?”
  “唉,对,都一个人么!他妈绝对是更年期躁狂症。我和廖思风就是一般朋友,简直就跟我睡过她闺女似的,我是同性恋就是负心汉,都懒得跟她解释。肯定最近你和廖思成走得太近,她来气,就给咱俩一锅端了!”毕家声最后只好说:“咱俩得商量商量,不能让她这么闹下去吧?”
  “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能管住疯子,还要精神病院干嘛?”
  邹童因为这事儿窝囊了两天,但他没有告诉廖思成。倒是去看苏杨的时候,跟他好顿抱怨,但苏杨不会给他出什么主意,他连个乔真都对对付不了,哪能应付这种泼辣悍妇?就在这时,江洪波找上他,肯定是苏杨那个小兔崽子透露出去的。江洪波约他出去吃饭,他不肯,说没胃口。
  “那我去你家找你吧。”
  “找我干嘛?”邹童开口就堵住他:“要是来教训我的,就免了吧!我他妈的,最近净挨骂了。”
  “好,我保证不训你。”
  江洪波到的时候,外头已经一片漆,他西装革履,明显是刚下班直接过来的。邹童把他让进屋,问他吃过晚饭没有。
  “不饿,商务午餐,吃到下午三点多。”江洪波把习惯性地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他的生活习惯,向来符合邹童的标准。
  “喝什么自己拿吧,我不习惯招待人。”
  “嗯,知道。”
  冰箱里准备着啤酒,江洪波拿在手里的时候,有点迟疑,他当然明白邹童现在不喝酒,这多半是准备给自己或者廖思成的。
  “苏杨告诉你的?”
  “虎子,他就一句话带过,也没详细说,所以我才过来问问你。”党委刘书记是去年新来的,江洪波因为举报这事儿,才在昨天连忙托人跟他打个招呼,“你不用放在心上,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举报的不是你,你当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邹童冷淡地扔过一句,说过有点儿后悔,才又紧忙说了句:“我才不管他们怎么看我,就是想起这个疯婆子,就闹心,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真想骂醒她!”
  “别这么说,她怎么说也是廖思成的妈妈。”江洪波语气温柔,始终记得不能教训的承诺,“打算和廖思成商量商量不?还是要跟他妈妈平心静气地谈谈吧?”
  “有什么好谈的?他妈妈就是看我不顺眼,说得多,错得多,”邹童说到这里,憋了几天的委屈,挡也没挡住:“讨厌你的人,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心里有了成见,就是根刺,说什么都挑得出错,反倒惹人嫌。我贱的,拿自己热脸贴她冷屁股?”
  “没那么严重,她只是气头上冲动,过几天气消就好了。”
  “我跟你过了八九年,你妈消过气儿吗?她不照样恨我,一天都不少?!”
  江洪波因为他突如其来激动的语气,猛地楞住了,他们分手之前这样的争吵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但分手后,却礼貌地疏远了,今天邹童发泄出这样的怨言,让江洪波情不自禁回到两人同居的那些年,无数无数次,因为家里的不接受而爆发的纠纷,邹童状似洪水的发泄,他薄如蝉翼的忍耐……
  “别人怎么想,其实,我们是不能控制……但我们至少可以调整自己的态度,有时候,该忍的,总是还少不得要忍。口头上一时的痛快,可能要很多年的别扭来换,值得吗?”
  “值不值得,咱俩的标准向来不一样。”
  邹童永远都懂得如何堵住他的嘴,江洪波唯有沉默。
  “你放心,我也不至于跟她当面冲突,”邹童不想他这么难堪,自己主动说:“大不了跟廖思成绝交,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江洪波明白这是气话,以邹童的性子,他是不会跟自己的朋友绝交的。若是他看不上的,断然不会给什么面子,但反倒是他自己的朋友,他其实会容忍他们的缺点和错误,会给他们改正的机会,会修修补补地,做一辈子的朋友。
  “嗯,互相冷静一下也好,她也不至于太过分,毕竟也不想连累到廖思成的名誉,你别为这个事儿上火,好好照顾自己,”江洪波看得出邹童脸色不好,“最近流感很猖狂,你今年打了流感的疫苗没有?”
  “在美国的时候打过。”
  很明显美国的疫苗对付不了国内的感冒病毒,没过几天,当研究所整个办公室都沦陷成“重疫区”邹童轻而易举就被人传染,并且一发不可收拾,迅速发展成肺部感染,什么抗生素都跟摆设似的,流水一样打进去,什么效果都没有,咳嗽起来,整个胸腔像是残破的风箱,疼得整个人直哆嗦。
  廖思成整个周末都在他家照顾,邹童现在简直就算绝食了,只靠挂水维持着,他并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有点儿手忙脚乱。这天中午好不容易把药都打完,得了点空闲,在床上躺了三四天的邹童,洗过澡,换了身衣服,在客厅坐着用会儿电脑,脑袋里是混沌的,胸口喘气都感到费劲,但他忍耐着,下午江洪波会过来。
  “我说你手机响了一上午,不接就关机行不行?”
  “不用管它,就是我妈呗!没什么大事儿,她。”佟琥送来润肺滋养的汤在火上热着,廖思成盛了碗出来,刚要端给邹童喝,门铃就响了,“我去,我去,你坐着别动。”
  他们都以为是江洪波,可是门打开,廖思成楞了:“妈,你怎么来了?”
  廖妈见自己的儿子端汤送水地跟佣人一样,脸色阴云密布,说话简直像是咬牙切齿:“你果然在这儿!今天你爸生日,你也忘了,电话也不接,就在这儿鬼混是不是?”
  廖思成本来是想把他妈推到外头说话的,但走廊尽头,正好那个叫小雷的人走出来,邹童说过他很三八,爱打听爱看热闹,不禁迟疑了一下。结果,廖妈推开他,大步走进屋子,冲着沙发上的邹童大声质问:“我说你能不能离我们思成远一点儿?他跟不一样,不是变态,别动不动装个病什么的,骗他这个傻子过来服侍你,你要点脸吧!”
  本来已经病得心烦意乱的邹童,给她这么一撒泼,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也不等廖思成的反应,几乎想都不想就回击道:“拜托你好歹也问个清楚什么叫变态,再过来血口喷人,我变态也没发匿名传真到他单位造谣,跑到别人家里发疯乱咬人,我看你才是精神病!”
  他嗓音沙哑,却吐字清楚,廖妈的脸色青了又白,气得回身叫她儿子:“思成,你听见没有?你交的这个朋友,是个什么东西?”
  “妈,你别闹了,”廖思成血往上涌,脸面简直没处搁了,“你这像什么样,太丢人了!”
  “什么?!你还嫌我丢人?我当妈的,为了你好,老脸我都豁出去了,你就这么对我?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妖精,到底拿什么把你弄得五迷三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呀!”
  “妈……”廖思成一个头两个大,想拉去廖妈,胳膊却被廖妈一手打开。
  邹童心里替廖思成憋屈,病弱让人无力去管很多虚无的约束和踌躇,因此赋予人无畏的勇气和坚强,激动的情绪,不知从哪里搜来的力气,因为拼了命样发出的声音,更显得严厉:“你以为你儿子为什么十几岁就出国?那是受不了你!这么多年也不检讨,他的成长,成就,你付出过什么?就会指手画脚指使他服从你自私无理的安排,生他出来了不起?你在乎过他的感受吗?!”
  廖妈却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她出人意料地,伸手“啪”地一声,狠狠抽在邹童脸上。
  江洪波推开虚掩的门,恰好看到这一幕。
  第三十四章
  午后一场冰凉的雨,低垂的天空,黯淡如昨。
  江洪波站在厨房里,微微垂着肩膀,双臂在身后按在柜台上,脑海里反复出现的都是刚才邹童脸上惊异错愕的表情,他那一双眼里,好像整个世界都塌了。他以前有次喝醉,混乱地念叨过,说爱是最不靠谱的玩意儿,就像他妈妈,就像周书博,到最后还不是撒手就走?
  “就像你……”邹童目光是一张灰灰的网,他没有说完那句话,“这世界就是个王八蛋,没他妈什么好人。”
  当胸膛里沉重的隐痛稍作消逝,江洪波走到冰箱跟前儿,在冷冻柜里拿出些冰块,装在塑料袋里,用准备好的毛巾包上,刚关上冰箱门,邹童的脸出现在厨房门口。他靠冰箱站着,并不是什么随便的姿势,而是他需要支撑。光线在他侧脸上打下的阴影,正好掩饰住那只恶狠狠的巴掌印。他的脸色煞白,嘴巴干燥蜕皮,只有眼睛,如同窗外无边的雨水,湿润而冰冷。
  把手里的冰块递上去,江洪波努力平静地不去提刚才的尴尬:“干嘛起来?回去躺着,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去……”说着话的时候,他一手捉住邹童下巴,小心地侧到一边,把冰块敷上去。
  在接触的瞬间,邹童疼得皱了下眉,自己拿手扶住,换了个角度,后背抵住墙壁,在江洪波温柔动作里,却冷笑出来:“你现在应该很高兴吧?”
  那是江洪波熟悉的,周身盔甲武装的邹童。
  “干嘛非得这么说?”
  他伸手,想扶一把眼前摇摇欲坠的人,却被邹童一巴掌拨开,声音提高,沙哑中透出想要撕破的挣扎:“不用你装好心!”
  他们之间隔着微小到可以忽略的距离,但倔强将他们生硬地分割。
  邹童觉得自己的头脑被冰块麻痹,失痛的安全让他勇气倍,那些费劲心力压抑不说,却始终不曾消散的症结,这会儿一股脑儿地涌出来,他迟钝的神经却做不出任何及时的反应。
  “你家人憋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有人替她报仇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洪波,这人脾气改善得不错,若是以前,早一巴掌招呼过来,今天却没有,板着脸与自己沉默对峙,他的默不作声,反倒助长了邹童的气焰,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想激怒江洪波或是怎样,他宁愿他们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也不想彼此之间沦落到这种虚伪而疏远的礼貌。
  “你一直就觉得我想法幼稚,没了你,肯定是到处碰壁,因为根本没人会当我是真朋友,也没人给我真感情!你不是就想证明,当初你看上伍可,我们分手,都是我活该自找,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谁,能忍受我一辈子,根本就没有他妈的天长地久?!”
  邹童说得激动起来,他病太久,声音从肿痛不堪的喉咙跌跌撞撞冲出来,将那股粘稠的郁气从深深的心胸中牵扯出来,冰块不再能够镇痛,他被蚀骨的往事淹没,痛不欲生。
  “你肯定知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江洪波拉住他的胳膊,想要安慰他激动的情绪:“我想你过得好,你怎能不相信?”
  “过得好?我怎么可能过得好?”邹童眼睛红起来,“你他妈的明明知道你变了心,我就好不了,这辈子都好不了,还在我跟前装个屁绅士!你回来找我干什么?阴魂不散跟着我干什么?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希望你过得幸福,邹童,我一直希望你能幸福……”
  “我根本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幸不幸福,不在乎跟谁天长地久,过一辈子,你他妈的怎还不明白?”心里那句话,那句说出来就一溃千里,一败涂地,再不留半点尊严给自己的话,终于破口而出,沙哑得象是深秋时推开陈旧的栓门,象疾风擦过荒芜的戈壁:“我只想跟你,江洪波,我他妈的只想跟你过一辈子!!!”
  邹童突然把手里的冰块扔了出去,砸在对面墙壁上,毛巾散开,冰块落得满地都是,好像是破碎的水晶球,里面透视出童话一样的未来,在空气里短暂地显像后,消逝如尘……
  当时宁愿主动分手,也忍住不肯说出这句话,这会儿破然出口,邹童顿时觉得肩头心上所有的桎梏和约束都松脱了,再没有什么力量拘束住他的灵魂和心灵,爱和恨都离他而去,剩下一副轻飘飘的空壳子。人有时候在沉重的压力下,反倒站得笔直,当周围一片真空,竟是不能支持自己。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如若即将熄灭的街灯……江洪波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朝前凑近,双臂接住他下滑的身体。
  “我恨你,江洪波,没人象你给过我这么多,也没人如你毁得这般干净。你干嘛爱上他?逢场作戏我都可以找借口原谅你;干嘛还要回来,既然我要的你根本给不起,怎不远远躲开?为什么我频频失败,为什么我非得在你跟前出丑,没有尊严,没有退路……”
  邹童似乎一直在哭诉,祥林嫂般念叨个不停,但他其实已经失声,没有半点声音流露出来,他甚至看见自己晕倒在江洪波的臂弯里,看见他抱起自己的身体,走回卧室,看见江洪波的眼泪,在午后昏的光线里闪烁……他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折腾了这么多年的两人,到最后难以抗拒的疲倦和狼狈,然后转身,走了。
  从短暂的晕厥中清醒过来,邹童没有睁眼,唯感觉自己的手被另外一只手掌覆盖着,干燥的,带着温暖的厚度,从容地包裹在自己湿淋淋的手掌之外。
  “我知道你醒了,”江洪波的声音近在咫尺,手伸过来,揩了揩额头渗出的汗,极小心地把贴在上面的湿发划开一边,“把自己都气昏了,值得吗?气性还是那么大……”
  他说话的语调轻柔,连之后短暂的沉默都显得自然而默契,邹童的脸侧向一边,耳垂感受着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息变化。
  “我什么样的人,咱俩之间怎么了,你比谁都清楚,”江洪波继续说,扯回了正题:“你看我象是回来看你笑话的个性呐?我明白,那句话在你心里堵很久,可一直拉不下脸来说……邹童,我同意分手,是因为我承认自己失败,我希望能放你自由,希望你能找到更可靠的人过一辈子,但我又放不下心,怕你再给谁伤害。不管顺不顺,你不会是孤身一人,邹童,你要的我也许给不起,我有的也会毫无保留,这辈子,都会对你好。”
  感情若是一场较量,江洪波输给了邹童的纯粹和坚持。从小到大向来胜券在握的他,唯独在邹童身上遭遇到不能扭转的挫折,他看见自己骨子里难以改善的短处和残缺,可他也因此意识到自己完整的人性。
  “我不可能再跟谁过上八年,如果两个人真能走到最后,我也只会选你,邹童,不会是别人。”
  泪水沿着眼角蜿蜒流淌下来,渐之汹涌,邹童忍不住蜷起身体,哭声在胸腔里回荡,失去的嗓音,却发不出准确的音符,唯有野兽受伤时发出的那种固有的哀嚎,宣泄出来,刺耳,不能自控……邹童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过往种种的怨恨,纠缠,挣扎和不甘,都借着失控的恸哭,毫无禁忌地发散出来。
  “对不起,邹童,”江洪波从身后抱住他,在耳边喃喃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说不准什么时候开始睡过去的,邹童梦见着火,身上被烤得一层层出汗,梦里又像是套着另外一个梦,是之前那回夜里,梦见江洪波只身一人站在窗户边儿抽烟……他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思前想后,格外混乱迷糊,间歇着咳嗽起来,却不象这些日子连带着哪儿都疼痛不堪,心里似乎明白江洪波就在周围,因为他的味道,他在的感觉,一直都包围着邹童病得糊涂的身心。
  早上醒来,先是看见自己睡衣的袖口,洁净干爽,完全没有流汗之后的粘腻,窗帘遮挡不住的晨光,明媚而耀眼,勾勒出江洪波宽厚的肩背,侧身躺在自己的身边,邹童感到困惑。仿佛回到本来平静如水的日子,睁眼看见他睡在旁边,身体散发着熟悉的温度,经常这个时候,他故意眼也不睁,却对邹童上下其手,邹童若踹他两脚,他便借机反扑……会象孩子一样疯个不停。
  不知是不是一起生活太长时间,本来睡得深沉的江洪波,突然醒了,惺忪睡眼捕捉到邹童已经醒来的清眼眸,大手连忙在自己脸上玛索两下,起了身,问:“醒了怎不叫我?好点儿没有?你昨晚先是发烧,后来发汗,要不是流汗以后体温降下来,我就送你看急诊了。”
  邹童用了点儿力,乍听见丑陋而沙哑的声音传出来,立刻吞在喉咙里,不再吭声。
  “我让阿姨过来帮忙收拾,顺便做点东西给咱吃,”江洪波下了地,去外面的饮水机里倒了杯温水,“她弄完就走,你别担心。”
  江洪波留在国内的时候,一般家里的阿姨都在他家里照顾,虽然跟他母亲的关系很僵,但邹童跟阿姨就还算不错,否则,江洪波也不敢叫她来掺和。
  “来,喝点水润润喉咙,”江洪波见邹童坐起来,把水送到他跟前儿,“等会儿吃饱饭再吃药,等会儿我给诊所打个电话,今天输液的部分先停了吧,我还是带你去医院看看,以前有种进口药,对你不是挺有效果?你试过没有?”
  邹童摇了摇头,他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这点儿小病,好不了的治也没用,能治好的早晚会好。而且今早一起,感觉比前些天松快多了,那种动也不想动的倦怠,已经不太严重,虽然周身酸软,整个人畅通不少。他起身想去卫生间洗个脸,江洪波紧扶住他:“你要干嘛?”
  他朝卫生间指了下,江洪波会意:“能走吧?要不我给你洗毛巾擦擦算了,昨晚我给你洗过了,你现在比谁都干净呢。”
  “怎么不能走,你当我没长腿呀?”邹童忍不住想回他,结果乌拉拉地,失声的嗓子还没恢复,也没说清楚。
  江洪波侧头看着他,笑了:“说什么呢,这是?让你昨天发疯吧,今儿个说不出话了,活该吧?”
  邹童横他,却学乖了,没有再企图发声。整个上午江洪波都陪着他,裤兜里空空的,是连手机也没有带,邹童记不得多少年来,江洪波有这种完全不通过手机或电脑遥控公务的时候。昨日癫狂,对他体力的透支,是比之前缠绵生病还要厉害,邹童洗过脸,吃了阿姨送来的早饭,又把该吃的药都吞进肚子,坐了没多会儿,就又睡过去,这次短眠,无梦无扰,睡得安宁平静。
  江洪波看见走廊里阿姨在冲他使眼色,于是走出去,问她什么事。
  “门外有人找邹童,你去看看吧,那个姓廖的,我也不知该不该让他进来。”
  “您不是见过他吗?”
  江洪波记得前段时间阿姨和廖思成见过的,阿姨向来记性很好,不至于这么快就忘,可是他注意到阿姨脸上奇怪而生硬的神色,便明了这是她不待见廖思成,不禁无奈摇头,亲自去开门,说:“进来坐吧,邹童吃了药,刚睡。”
  “不了,”廖思成脸上布满难堪,“我就是过来跟他道歉。”
  “别着急,这件事儿还是缓几天再跟他说,否则他气头上,你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反拿你撒气。”
  “没事儿,本来就是我的错,我把我爸的生日给忘了,这就惹火了我妈,她其实是气我,不是邹童……”
  “这些都不重要,”江洪波见他悔不当初的样子,双眼血丝密布,估计昨晚也没有睡,于是,语重心长跟他交底:“你其实真不用担心,邹童看似苛刻,其实对朋友标准很低,很宽容的……”江洪波想了想,还是说:“他不会怪你,真的。”
  廖思成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楞了楞:“那我改天再来吧,你好好照顾他。”
  江洪波见他转身要走,刚想关门,却给廖思成挡住,他们隔着狭小的门缝,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他其实……也没有怪过你。”廖思成终于说。
  江洪波走回屋里,厨房里炉子上热的汤水滚起来,他回身见阿姨在洗衣房里,走过去问:“炉子上热的什么?已经烧滚了。”
  “唉哟,滚就糟蹋了,你这炉子的火候我也看不好。”
  邹童昨晚汗湿的衣服都堆在洗衣篮子里,阿姨是正好要洗。
  “放着吧,”江洪波和她说,“等回头我扔洗衣机里洗就行了。”
  他没有明说,邹童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包括换下来的脏衣服。
  “怎的?他不乐意?”阿姨倒是明白人,直接就问,“这身毛病,是一点儿都不肯改啊。”
  嘴上念叨归念叨,但还真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来,“我都不知道,你还会洗衣服呢,从小到大,什么不是人伺候得服服帖帖?到头来,还得伺候他。”
  “什么伺候不伺候,互相照顾。”江洪波路过主卧的时候,把门开了个缝儿,朝里瞅上一眼,邹童侧身睡得挺安稳,还没醒,轻轻地,又怕门关上。
  阿姨在一边儿,见他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其实并不在乎江洪波找男人还是女人,如果邹童这身脾气能改一改,俩人在一块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日子她就住在江洪波江边的大房子里伺候他起居生活,这人除了在公司拼命,回了家也是愁眉不展的,这会儿跟邹童呆了两天,眉宇间反而轻松不少。说到底,他高兴就成,就是一辈子没有儿女,还是挺可惜的,咱洪波多好的孩子,要长相有长相,要个头有个头,精明能干会挣钱,不留个后代,实在是太浪费了。阿姨一边在厨房里忙碌着,一边在心里天南海北地寻思,直到主卧那里传来交谈的声音低低传递过来,想是邹童醒过来。
  过了一会儿,江洪波走进厨房,跟她说:“您忙完这块儿就回去吧,这里我照看就行。”
  阿姨没说什么,只叮嘱他:“那些衣服不能搁得太久,紧洗了吧。”
  送走阿姨,江洪波把午饭放进托盘里,又装了杯温水,拿到卧室,却发现床上是空的。
  “邹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喊了一声,洗衣房里传来回应。
  循声而去,见邹童正往洗衣机里装衣服,把他吓一跳:“你这是干嘛?”
  “你干活我看不上,”邹童哑声说道,“还是自己来放心。”
  “看不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江洪波毫不犹豫地夺过来,“你给我回床上躺着。”
  “再放就出味儿了……”
  江洪波没办法,将他拦腰抱住,邹童竟然跟他较劲,不肯投降,他一气之下,用劲儿把他抱离地面,放坐在烘干机上:“我这就洗,成吧,祖宗呐!”
  邹童没力气跟他争执,坐在那里,看他把睡衣毛巾一件件放进洗衣机里,抬手去够架子上的洗衣粉:“我现在看你特尴尬,洗完就走吧!”
  “干嘛,说出真心话,觉得丢脸啦?”
  “嗯,说完觉得好像矮你一截儿。”
  “本来就没我高,”江洪波拧了进水纽,听见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这声音竟然很是宁神,“这些话你就算不说,我心里也有数,你当这些年白过了,不是早就把彼此看得透明白了?”他支起一只胳膊,抬头直视邹童:“一个人喜欢你的时候,从眼睛里看得出来,我第一次见到伍可,就知道他喜欢我,只不过,他和你不一样,你喜欢的,会牙尖嘴利地叼住,他会不知所措。”
  邹童心想,一个两个都对你一见钟情,没见过像你这么自我膨胀的,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讨厌自己现在的声音。
  “我们一起的最后两年,几乎回来就是吵架,当时我对感情真是灰心,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好像我们刚认识,你就警告过,说我会厌倦,会放弃,那会儿寻思着被你预言算准,真他妈的没面子,”洗衣机运转起来,江洪波的声音象跟水流卷一块儿:“我对伍可,有好感,但不是爱,那时候就想躲着你,躲着感情,因为那些事儿,让我力不从心。”
  让一个人承认自己的错误和挫败,总是需要时间和勇气。
  “这几年回头想想咱俩的过去,我也会瞧不起自己。”江洪波终于说,“你根本不需要为了昨晚的话感到丢脸,我在你跟前,才会觉得抬不起头。”
  他的右手伸过去,盖住邹童摊平的手掌,交错在一起的目光,再不是从前初次相逢时候那般简单的喜欢。也许爱情是年轻的奢侈品,封存在短暂而珍贵的童真年代里,象博物馆里陈列的稀有展品,内容可以复制,背后的时光却不能。
  江洪波朝前倾身,亲吻住邹童的嘴唇。
  空气里流溢出洗衣粉淡淡清香,仿佛晨光里吹起成串的泡沫,晶莹,透彻,披挂五颜六色,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第三十五章
  三十岁生日那天,是个星期五。
  邹童早上醒来,睁眼愣神躺了半天,才拿过床头的电话,伸手开机。在短短的开机音乐之后,“叮叮叮叮”地窜出好多条短信和未接电话,心想真是悬,若没关机,还不给他们半夜来电害死?这帮混蛋。
  形形色色的“生日快乐”,来自佟琥,苏杨,廖思成,关誉明,毕家声……虽然说的都是千篇一律,毫无营养的废话,但邹童又有点沾沾自喜,看来自己也算没有白活这么多年,还记得高中的时候,连爸爸都记不得他的生日,一年年混下来,狐朋狗友没少认识呢!
  江洪波的短信来得很晚,快十点了,他当时刚在银行停好车。
  “下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喝茶?”
  “没时间的是你吧?”邹童连忙回复,不知江洪波身边是不是有别人,所以没冒然打回去。“我在银行办点儿事,之后就没什么了。”
  刚发过去,电话就响起来,是江洪波。
  “那就约百盛那里的咖啡店吧,坐一会儿就行。”
  “干嘛?你晚上不来?”邹童约了佟琥和苏杨吃饭。
  “去不了,晚上的飞机去伦敦开会。”
  “哦,见面再说吧,”邹童走进银行,“你开车过来,还是我去接你?”
  “我自己去就行,你也不顺道。”
  “嗯,那好。”
  邹童挂上电话,走进银行,他只想新开一张信用卡,但等了没多会儿,西装革履的经理走过来,跟他自我介绍后,问:“您今天有时间吗?”
  “干嘛?”
  “方便到我办公室坐一会儿?我可以跟您介绍更多的理财渠道……”
  邹童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打断:“我没什么多余的资金投资,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
  经理明显地楞了下:“您在我们这里有大额的每月定存啊!”
  邹童这才想起来,以前江洪波给他的“家用”,确实是存在这家银行的一个账户,但他们分手以后,他再没有关心过这里,连留下的那只手机号码也弃用多年。
  “哦,那些钱不是我的。”
  他这一番话把经理弄得更糊涂,他是经过反复确认,户主确实是叫“邹童”的人,跟这人的身份证完全符合。那个账户里每个月固定转账,已经有十多年,一次都未中断,开始几年还有小额取出,后来根本就没动过,以前负责的经理试图联系过几次,但留下的手机唯一能拨通的是姓个佟的男人,但那人说账户是他朋友的,今天好不容易把金主儿逮到,结果这态度更让人吃惊。
  “你紧把卡给我办了,我还时间呢!”邹童不耐烦地催他。
  “哦,好的,您不用在这里等的,”经理把名片递给他,“以后有什么事,直接给我电话就可以。”
  在办公室里,信用卡什么都办好,邹童收起来,快走的时候,忍不住问:“那个账户的明细你打印一份给我。”
  “哦?”经理见有门儿,连忙殷勤再问:“这几年的进账,您都想要?”
  “对。”
  出来的是过去十二年里,每个月十号固定的入账,一连串的“十全十美”,一个月都不曾中断,邹童五味杂陈,秀气的眉毛,和敏感的心,同时都拧了起来。
  回到车上,他立刻拨电话过去,也不管江洪波是不是方便讲话,电话接通,那声低沉的“喂”一传过来,他劈头盖脸就说:“你钱多烧的,是不是?”
  “干嘛?”
  “我刚从银行回来,那个账户,你怎么还往里转钱?我跟你要钱了吗?”
  江洪波这会儿明白,不禁笑出来:“你也够迟钝的,这些年了,才发现呐?”
  “废话!我压根儿就没过去查过。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工资开始就办的这种转账,后来没有通知财务那里,就一直那么开呗!”
  “有几个臭钱,在我跟前儿显摆?你当老子靠你养啊?!”
  “不是,不是,”江洪波怕他发火,“真是忘了,就这么简单,你可别瞎想。过生日这天生气,是要长尾巴的哈!”
  邹童也不想跟他多废话:“给我账号,我把钱转回去。”
  “得了,费劲儿不?你留着用吧,将来我老了,没人养活,还就靠你了呢!”江洪波那头传来说话声,“不能说了,有人找我,待会儿见吧!”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邹童刚要继续,结果那头传来忙音,“妈的,你这个混蛋!”
  手机扔在一边,邹童的车汇入马路上的川流不息之中。
  “春天”咖啡店是他们经常来的地方,有时候周末的早上,沿着林荫夹道的小路散步而来,坐在喝杯咖啡,吃点儿东西,能消磨上整个上午。“百盛”附近总是很忙,他找了个地下车库,把车停好,散步穿过几条街。
  这一带很多翻新的旧屋,住了不少归侨,邹童的目光被不远处走来一对老夫妻吸引住。看不出他们年纪多大,头发都是花白的,老头儿脚步稍微迟缓些……俩人虽然没什么交谈,却一直牵着手。经过身边的时候,邹童忍不住回头再看了看他们的背影,心里纠缠出一股莫名的酸楚。
  虽然天气凉了,邹童还是选择坐在室外露天的咖啡座。小路两侧的法国梧桐,遮蔽着湛蓝的天,也把“百盛”商区的喧哗隔离在另一个世界。桌子上的杂志翻在固定的一页,他的心,沉在寂静的深海深处,遥远得自己也无法捕捉确切的思绪。
  三十岁,他平静地想,我三十岁了。
  过去的时光,在秋日清透空气里,好像白的胶片,一幕幕飞速而过。
  记得那时候看《天堂电影院》,里面的小男孩长大,成熟,变老,回到出生的小镇,邂逅情人的女儿,已经亭亭玉立,和母亲当年一样迷人……那是邹童从没感受过的,逼真的,岁月流逝。他开始有点相信,时光,其实是一场加速运动,越到后来越是飞快,越是短暂,越是稍纵即逝。
  “早就到啦?”江洪波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沉沉地传过来,“你车停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百盛’那里,散步走过来的。”
  “刚找到车位,行,挂了吧,我看见你了。”
  手机还放在耳边,邹童抬头,果然看见江洪波的大个子,醒目地出现在马路对面。这一带现在都改成单行道,两边又谢绝停车,他大概也是从几条街外走过来的。他穿着米色长身的风衣,没有系扣子,里面还穿着上班时的西装,领带拉松了,解开领口的两颗钮扣。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左看看来往的车辆,踩着斑马线,小跑着穿过马路,很快到了邹童身边:“怎么不去屋里坐着?多冷,别感冒了。”
  “外头空气好。”
  “倒是能保持清醒,”江洪波没有挑对面的座位,而选择坐在他 身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轻轻说了声:“生日快乐!”
  邹童接过来,有点沉,探寻地看着他,想要打开。
  “回去再看吧!”江洪波制止,“可能没法跟你吃饭了。”
  “不吃就不吃吧,”邹童并没介意,“我晚上也是要出去吃,你抽时间回家打个盹儿吧,看你困得跟什么似的。”
  “没事儿,”他伸手叫来侍者,叫了份浓咖,“东西都放在公司,去飞机上睡也是一样。”
  邹童伸手从包里把那份明细拿出来,翻过来当纸写:“告诉你个账户号码,这钱我才不稀罕,留给你当泡帅哥的基金吧,万一以后再来六可七可,钱财上捉襟见肘,江总多丢人?”
  江洪波给他揶揄地,也只好一笑置之:“还什么还?你的不就是我的?”
  “哎呀, 你还真不跟我见外啊!”
  “那是,咱俩谁跟谁?”江洪波伸手把明细拿过去,翻看了看,说:“真快,已经这么多年……连你都三十了啊?”
  “呸,不老的那是妖精!”
  “嗯,再过些年,我们就会变成《天堂电影院》里的老头儿了。”
  “那还得几十年呢!”
  江洪波没吃饭,点了份三明治,吃了会儿,说着话儿,风淡淡吹过来,咖啡浓郁香气奔赴而来,连空气都被镀上了色……雅致而文静的,午后时光。
  周围陆续坐了些顾客,有只身一人的,也有成对的情侣,江洪波随意地瞥了眼,在桌子下面捉住邹童的手,习惯地握在手里,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掌,在清冷的天气里,还是带着干燥的温暖:“出差回来再替你庆祝,希望礼物你会喜欢。”
  江洪波的背影,从容过了单行路,隔着马路,回身朝他挥了挥手之后,很快消失在黄绿相间的幢幢树影,和安宁怀旧的黯淡光线里。
  邹童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苏杨早就到了,他有钥匙,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门口放着一个超大的箱子,他瞅了两眼,见上面的地址写的是英文,猜想是从美国来的,还不等他琢磨,苏杨走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下午送来的,漂洋过海,这箱子够辛苦,送快递的还抱怨,说这么大,差点送不进门。”
  邹童认得出寄件人的地址,那是关誉明在华大附近的公司。他没多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佟琥什么时候过来。苏杨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薄毛衣,邹童回头瞅瞅他,笑了,问:“干嘛穿得跟个小鸡仔儿似的?”‘
  苏杨脸一红:“你不喜欢啊?”
  “挺好的,”邹童看看表,时间不早了:“你饿不饿?咱俩先吃点儿啥?”
  “不了,等佟琥来一起吃吧,”苏杨说完,目光流连在那个大号箱子上,“师兄,你怎不打开看看?究竟是什么这么大?”
  “你今儿咋这么好奇?”邹童横他一眼,却没有满足他的想法。
  “那江哥送你什么?”
  邹童这才想起江洪波送他的东西,还放在车上:“不知道,没打开呢。你送我什么?”
  礼物是苏杨一手置办的,他也没等佟琥来,就送给了邹童,是双人欧洲游的套票。
  “为什么是双人的?你想我带谁去?”
  “谁都行,”苏杨说,“你喜欢带谁就带谁。”
  “真的假的?不是已经签了名吧?我要是带错人,到时候上不了飞机,我多尴尬?”
  “不会不会,我怎么会陷害你?” 苏杨弯起眼:“是真心希望,师兄以后都能随心所欲,想任性就任性!”
  “干嘛格外开恩?因为我到三十,你还没到,算是对老人的照顾关心呐?”
  他们坐着说笑一会儿,佟琥开车过来,才去附近订的饭店吃饭。本来还叫了廖思成,但他在新加坡开会,发了简讯来,说遇上暴风雨,航班一再推迟,最终还是取消了。邹童心里突然怪怪的,趁佟琥点菜的时候,给江洪波发了个短信过去,问他几点登机,但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却没有回复。
  “江洪波今晚几点的飞机?”他忍不住问佟琥。
  “不知道,九,十点吧?就是你们上次旅行时那个航班,不就是十点之前的?”
  邹童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现在还早呢,肯定没登机,按理说不应该这就不回短信了吧?坐在苏杨身边,他一时有点儿心不在焉。这时候佟琥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看号码,才接了起来,刚说两句,就站起身,去走廊讲了。
  “谁的电话?这么神秘?”邹童喝茶,跟苏杨窃窃私语。
  “不知道,家里的吧?”
  “嗯,他不是从家里过来的?”
  佟琥讲完电话,回来的脸色明显不对,他算是沉得住气的人,这会儿似乎也慌了:“我得回去,苏杨,吃完你打车回邹童那里,我晚上去接你。”
  “怎么了?”邹童站起身,“家里出事儿了?”
  “嗯,”佟琥默认,眉头深皱:“回头再跟你们说吧!”
  “你不在,我们还吃什么呀?回头让他们打包算了。”
  邹童说完,除了包厢,找服务员去了。佟琥连忙拉住苏杨说:“今晚你就住邹童那儿,千万看住他!”
  “怎么了?”苏杨被他严肃的神态,和眼里强忍的悲恸吓住了,“佟琥,到底发生什么了?”
  佟琥犹豫着不想说:“我晚点儿再联系你,先把邹童弄回去,整晚都看着他,知道吗?”
  苏杨没追问,点了点头,他憎恨这种惶恐不安的状态,好像他所有的努力,都在未知的命运面前,微不足道。佟琥没有等邹童回来,就匆忙走了,苏杨收拾完东西,在楼下找到邹童,他在角落里拨电话,却好像一直没有拨通。
  “师兄,我们现在回去吗?”
  “佟琥跟你说家里怎么了?”拨不通江洪波电话的邹童,压不住心里的急躁。
  “没有,他走得匆忙,”苏杨不傻,佟琥让他看住邹童,就很可能是江洪波,只好转移力:“我们要等打包吗?”
  “还没做好,我让他们送过去。”邹童看起来束手无策,“先回家再说吧!”
  他们住得很近,若是天气好,散着步也就走回去了,但这会儿夜凉如水,加上心里都不踏实,都没有走路的心情,叫辆车回家了。进门以后,邹童暗自观察苏杨的神色,他不是会撒谎的人,吃饭前还对关誉明送来的包裹无限好奇,可现在有功夫,却再不问了,这种不自然的转变,是瞒不过邹童敏感的眼睛。
  “来吧,咱把这东西打开,看看里头装的什么,”他去厨房拿里剪子,“说不定是个大活人呢!”
  “好啊。”苏杨的语气再没有什么兴致,附和得生硬而明显。
  邹童一边开箱,突然问:“虎子跟你说了什么?”
  “嗯?”苏杨楞了下,抬头看着他,没有往下说,这时候他手机响了声信息,但他却没有立刻去看。
  “虎子的短信,怎么不看?”邹童的手里的活动停下来,“虎子到底怎么说?”
  “他……他让我看着你。”
  邹童被这话震住,他和苏杨都明白,这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他伸出的手,情不自禁颤抖起来:“电话给我!”
  简讯很短,佟琥草草发来的一句:“江洪波不在了。”
  整颗心,瞬间停止跳动。
  接着,尖锐的耳鸣响起来,大脑被抽成真空,跟外界再没有丝毫交流和传动,他的世界,适时地自动屏蔽,象科幻片里迅速组装起的,防御的堡垒。邹童以为,一辈子,是漫长到没有边际,突如其来的终点,横亘在面前,然而,他还没做好说“再见”的准备。
  第三十六章
  “心源性猝死,”佟琥的声音,积压着忍耐:“他那天跟你分手后,就回去公司,跟助理说要打个盹儿,让人别打扰。晚上司机等他半天没等到,拨电话也没人接,司机联系助理,这才找回办公室,可是已经晚了。”
  江家上下已经被这个噩耗彻底击败,乱成一片,佟琥要是不是放心不下苏杨和邹童,是不会在凌晨四点多跑过来看他们。这事儿瞒不住,顶晚明后天也会上新闻,“往好的想,他也没遭什么罪,突然就没了。”说到这里,佟琥是在受不了,喉咙哽咽住,眼泪借机就往外冲,他真不想安慰任何人,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有崩溃的权利。
  邹童站在窗前,他必须看见外面的世界,必须看见昼夜的灯火,看见人世还在,生活还在,才不会产生再次被世界抛弃的错觉。他听到佟琥压抑的哭声,听到他与苏杨握住双手,听到天上斗转星移,听见清晨即将到来的启明……在破晓前渐露青白的空气里,他目睹江洪波的背影,从容过了单行路,他回身,冲自己挥了挥手,竟成永别。
  等不到破晓,他的黎明,也是一片不能驱散的暗,邹童因为自己的昏厥而欣喜,甚至产生了“黄泉路上,也许我能追上他”的念头。
  但是,他今生算是被江洪波,永远地抛弃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杨跟他同住,佟琥也很怕苏杨精神上承受不住,好在廖思成回来,可以照应两人,他也算能暂时去忙家里让人难以招架的混乱。邹童没有哭天抢地,他每天早上起来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手机放在身边,电视上播放的关于江洪波的任何新闻,他都会目不转睛地看,尤其是回忆他生前业绩,那些春风满面,年少得志的画面,一遍遍反复,邹童就像被磁铁吸引的金属微粒,百看不厌。
  两天后佟琥从外面回来,把他拉到一边儿,问:“我大姨说,如果你想,可以去见他最后一面,明天火化。”
  邹童的眼睛里燃起短暂的希冀,旋即又熄灭,跟他说:“不去,我就当他又变心,跟别人过日子去了。反正上回分手以后,也没想再和好,权当这辈子结了仇,再不见面了。”
  佟琥沉默地看他半天,终还是不放心:“邹童,你要是难受……”
  “我不难受,真的,佟琥,你不用担心,我还不至于为了他去寻死觅活的,这么大岁数,没那么幼稚了。”
  没有眼泪。
  坚强的堡垒,滴水不漏地防御着外头见缝就钻的伤害。
  苏杨不明白为什么邹童一直把手机放在身边,直到这天下午,邹童问他手机上有没有存过江洪波发给他的短信。苏杨找了找,有两条没删的。
  “你转发到我手机上,好吗?”邹童说,“虎子手机上肯定不少吧?他从来也不记着删短信,你也帮我问问。”
  苏杨不会像佟琥和廖思成那样过来一再规劝他,但邹童又觉得,此刻只有苏杨能懂他。
  “我们出去吃吧,”邹童收到苏杨转发过来的短信,落款处“江洪波”三个字,让他心安,“上回生日没吃成的那一家,咱再去补回来。”
  邹童坐在后座,正好看见江洪波送他的生日礼物,还放在那里,沉沉的一包。他伸手撕开包装,里面是叠电影胶片形状的相框,镶着十二张照片,是棵小树,从小到大,看着格外觉得眼熟,邹童想起来有次,江洪波的msn上的签名照片就是棵秋天的树,看起来就像这其中一张,可他心里产生的熟稔的感觉,并不是因为那次msn……
  相框上面放了个信封,邹童打开,抽出长长的信纸。江洪波小时候练过书法,因此字写得格外漂亮。但现代人除了签名,其实写字的机会越来越少,邹童也记不得多久没见过江洪波写过这么多字。他本想趁苏杨和廖思成不在场的时候再看,但又实在忍不住,巧廖思成忘了拿东西,回楼上去取,而苏杨也在车外面打电话,昏暗的车里,只有邹童自己,他想匆忙只看一遍也好。
  “邹童,
  开始同居那年,我帮你们学校的建了个电教馆,领导要表达谢意,想要用集团的名字来命名,我没有答应,就让他们帮我在图书馆前栽上一棵梧桐,桐与你的名字同音,而且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在图书馆那里。
  每年你生日左右,我都会去拍张照片留念,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因为希望哪天,等那棵树长到浓荫蔽日,高大无比,再告诉你说,你看,我们的感情,就和这棵树一样源远流长,根深蒂固。
  但我没料到,坚持一段感情,会那么艰难;也没有料到,在感情的考验面前,我原来是这么软弱。
  今天你三十岁,我们认识了十二年。
  我昨天去拍照的时候发现,这棵树已经很高很大,应该可以让你看一看。
  有段时间,你追问我为什么喜欢《天堂电影院》,我没有跟你坦白,是觉得这些话放在心里还好,说出来,总是有点难为情。谁让今天是你的生日呢?还是那么重要的三十而立,我就豁出老脸了!
  你记得电影里,教会把所有亲吻□□的镜头删除掉,才敢放映给观众看,在最后结局的时候,那个老头儿把所有剪下来的片段都连接再一起,送给男主角当礼物?邹童,你就是那个礼物,你是我生命里最不被人接受和肯定,却也最璀璨,最珍贵的部分。
  我其实一直告诉你,‘对不起’这三个字并不是我最想说的,也许你觉得我已经玷污那个字,但我最想说的还是:我爱你。
  亲爱的,生日快乐!”
  眼泪是失去引力的河流,飞一般奔泻出来。邹童的心,象被拧干的毛巾,疼得肝肠寸断。他费劲力气,伸手锁了车门,“扑扑”的锁门声惊动了一边打电话的苏杨和刚刚走来的廖思成,他们急忙跑过来,焦急地拍着车窗,喊他的名字……可邹童不为所动,他想圈出一个小小的绝缘世界给自己,不要理睬任何人的问候和关怀。
  不管建起的堡垒多么坚不可摧,当最大的伤痛并不来自外面的世界,而早就扎根在他心的最深处,没有什么能真正庇护他,不受折磨,不历辛苦。由心而生的爱与伤害,终究要自己的肉体和精神来承受,不能躲避,不能替代。
  昏暗的地下车库,不见天日的世界里,邹童双臂搂紧自己,象江洪波大力到让他窒息的拥抱,无声恸哭………过往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像雪片一样挤进车里,层层叠叠堆积在他单薄的身心之上。他尽量蜷缩到最小,可以节省出更多的空间,来承载那些属于他们的,共同的过去。渐渐地,邹童目睹自己灰化,身体越来越轻,融解在白往事里,终还是和他,在一起。
  车库里雪白的吊顶灯,从窗户照射进车里,整叠相框的最上面,是今年拍的照片,那棵黄绿相间的梧桐,掉了一半的叶子,耀眼的阳光下,见证着他们之间,相识的最初;见证着被成长逐渐抛在身后的,童真的年代……
  尾声
  三年后。
  邹童把车停在职工停车场,走过文史楼前那条静谧的林荫道,图书馆就在不远处,今年夏天格外漫长,这会儿梧桐也还没有落叶,只是颜色稍微变了点儿,看上去象是被太阳晒得变色而已。
  电话突然想起来,是毕家声的号码。
  “干嘛?”邹童刚经过研究所,进去找他,结果他不在。
  “问你今晚能不能带朋友过去?”
  “什么朋友?”
  “看你这话说的,能带到你生日晚宴的,肯定不一般呗。”
  “你年年都带新的。”
  “什么时候了,你别给我造谣啊!你在哪儿呢,现在?”
  “我等苏杨下班,他跟我去机场接个朋友。”
  “又是美国华侨?”
  “用你管呐?”
  “谁呀,廖思成?不对,肯定是关誉明吧?他最近来得也忒勤了点儿。”
  “晚上吃饭的时候,你不就知道?”
  “哎哟,他追你三年都没追到,干脆让他歇菜吧!”
  “哪那么多废磕儿?”邹童见苏杨朝自己走过来,连忙挂了电话:“晚上见吧,苏杨来了。”
  到了午饭的时间,学生从图书电教馆里成群结队地涌出,苏杨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艳阳里,身边照例几个女学生,小蜜蜂一样“嗡嗡”地围着,自从他研究生毕业留校教书,简直把佟琥都要醋死了。
  四周穿梭而来年轻的面孔,虽然并不认识谁,却似曾相识,看着他们,就好像看见自己当年那段,喜怒哀乐的岁月。邹童把镜头对准图书馆前那棵梧桐树,阳光灿烂,碧空如洗,衬着枝繁叶茂,尤带股让人心动的勃勃生机。那些相框,他挂在家里墙上,每年都新添一张。
  在按动快门的瞬间,好像看见当年江洪波出差回来找他,站在车旁边儿,揣着一只手抽烟的模样。
  邹童笑了,仿佛听见自己说:“你回来啦?”
  (全文完)
  谢谢追文,谢谢等待!
  【童真年代】后记
  邹童,和他的【童真年代】
  我写邹童的最初,是因为小Tim。刚开始写【羊入虎口】的时候,我和很多粉丝一样,疯狂地迷恋着六年里的小Tim和阿力,那几乎是我当时生活的重心,每天上网能在QQ或者MSN上跟他聊上几句,都会觉得很开心,大致追星也不过如此吧?后来 小Tim的真人版梦想破灭了,可故事还是在的,看过的感动和因此而来的思考,都还在,所以,我继续写我的邹童。
  追文至今,我的任性,应该是有目共睹的。我不会为了迎合谁,为了赚钱,为了 红,而刻意去写那些我没兴趣的题材和人物。我写,自然是因为我喜欢,我爱,我高兴。【唱给谁听】连载的时候,几乎没人喜欢石磊,觉得他就是个为了出名而出 卖自己的小狼狗。我写【海阔天空】最初的想法,是写石磊自己的故事,把这个人物写丰满,反倒是游畅于海洋那一对,是开始动笔以后,才加进去的,因为我需要一个立场,把石磊介绍出来。【童真年代】单独成文,其中一个原因,是很多邹童的粉丝不喜欢苏杨,回帖里抱怨苏杨没味道,戏份还那么多,于是我分开写,这样可以避免不喜欢苏杨的,还得天天进【羊入虎口】那个坑,看不喜欢人物的戏,结果自己的偶像却没有等出来。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当初追艾虎四的时候,也是爱一个恨一个,爱的那个不听话,恨的那个比较乖。
  很多人提起的模糊的江洪波,他其实真没什么好写的,我向来不会为了读者的理解,就为某些角色争辩。我记得当年看【夏晶之子】的时候,开始觉得小受那么委屈,这个小攻真混 蛋啊!结果后来作者又从小攻的角度写,诶?好像小受也有错哦!我觉得没必要为谁洗白,又不是说每个人物都要完美无缺。江洪波就是七年之痒,家里吵到够,外头动了心。没必要非强调他多么无辜,多么委屈。邹童是渠妈创造出来的,举世无双的神 仙,但江洪波就是茫茫人海之中的凡 人 肉 身,爱上他,邹童注定要受苦的。我要是把丁崇学借来给邹童用,外加【童真年代】里从保姆,到同学,到教授,到公婆,爱人,都特理解邹童,特支持他,爱到不行,我还写个屁呀!
  邹童的美,在于他真实,不做作,敢于自我,敢于坚持。他不是个完美的人,待人接物上,不会故作圆滑,刻意讨好谁。他爱你,恨你,都不怕你知道,他对江洪波一见钟情,就敢跟他一夜 情;他看不上寝室舍友,就会毅然搬出去。他身上不被束缚的决绝,其实我们很多人都做不到。但我爱他,就象当年爱着故事里的小Tim,我想给他一个环境,让他所有的任性,得以保存和生长。但我又不想他像苏杨一样,以平淡的幸福结尾,我总觉得他这样的人,是要有挣扎,经磨砺,要够倔强和疼痛,才会绚烂夺目。我希望这个人物,并不流于表面的聪明和毒舌,我希望邹童被人想起的时候,就像玉书,红地,和石磊,是遗憾,是绝望,求之不得,刻骨铭心的疼痛!
  故事叫做【童真年代】,不是【邹童的一生】,他后来也许飞黄腾达,也许两情相悦,也许孤独终老,都不是我要写的,我想写的就是是他从十八岁到三十岁,象相框的梧桐树所代表的,珍贵的十二年里,一生一次的束缚,挣扎和徘徊,是这个特别年代里的,愿意为了爱,去抵抗和争取的,特别的邹童!
  晓渠
  2009年10月5号于大学咖啡座
  【童真年代】江童版HE(完)
  第三十五章
  养病这段时间,江洪波一直都在,有急事需要去公司的时候,会叫佟琥或者苏杨过来,家务事是阿姨在做,她做完就走,也不久留,甚至不会到邹童卧室打扰他。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礼拜,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他让苏杨帮忙买份剧院的套票,他知道阿姨喜欢听昆曲。阿姨收到的时候,多少有些诧异,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也没怎么说过话,没想到邹童会记得她的爱好。
  回去上班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跟毕家声去香港开个论坛的研讨会。邹童本来不想去的,但邀请方点了他的名,教授应允过,不好反悔。巧儿南大派的是廖思风,邹童发现俩人依旧谈笑风生,跟没怎么地似的,不禁佩服毕家声这个人,真是心比大海还宽。也许廖思风多年来对他难斩情丝,也跟他素不结怨的性格有关吧。
  邹童向来不太理解那些分手亦是朋友的关系,可他生活中,太多类似的典型,象苏杨和罗建梅,佟琥和乔真,关誉明和朱丹……甚至包括自己跟江洪波,现在不也是不清不楚,黏黏糊糊?他当年是打定了主意,以后就跟江洪波形同陌路,永不相见的,但这种事儿,不轮到自己身上,谁也说不清会作何反应。
  爱情的种种理论和原则,都是他妈的纸上谈兵,没一招儿好用的。
  廖思风倒是对邹童感到过意不去,单独把他找到一边儿,希望他不要往心里去,“我妈就是那样的人,比较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且思成也有错,他就是不太会办事儿,他在国外倒是好,回来以后家里简直天天闹革命。”
  邹童没不觉得廖思成有什么错,他若是像别人那么八面玲珑,邹童还未必跟他交朋友。开完会以后,廖思风没有多停留,下午就直接飞走了,毕家声却硬要邹童多留两天,陪他买东西。
  “给我老婆选几样儿,他身材跟你差不多,你帮我穿看看。”
  “谁是你老婆啊?”邹童故意取笑:“该不是廖思风吧?”
  “你要是真想诅咒我,干脆让我直接娶丈母娘算了!”
  毕家声白眼一瞪,惹得邹童笑起来。
  他们在中环逛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过海到九龙。毕家声是个在衣食住行上,颇为讲究的人,加上他心里是感到这次来借了邹童的光,硬要请他喝个下午茶,而且得拣贵的地方,才会表达出诚意。邹童逛得累,就是让他在麦当劳坐一会儿,也是愿意的,当毕家声选了对面的酒店,心中略有踌躇,江洪波也喜欢在那里用下午茶。但他的日程安排总是紧巴巴,每次都是邹童坐在那里等,他来了没坐多久,又被电话催走,应酬别人。
  毕家声选了个安静的角落,讲究地点了双人的份,他对自己在这次研讨会上的表现很满意,邹童有点隐约的印象,他是想换个环境,近来才显得无比活跃。
  “他毕业可能会到香港上班,”毕家声果然说,“我想找机会看能不能转过来,两地生活不是办法,长久不了的。”
  “天天腻在一块儿就能长久?”
  “那倒不是,但总比天涯海角,牛郎织郎的好,他上次回国的头一天,我俩都觉得陌生了。”
  “恐怕天一就熟了吧?”
  “嘿,真给你说中了!”毕家声脸红着应和,遂了邹童的心愿,这才又说回正题:“对了,你在这里有什么关系吗?也不定非得学术方面,机会好,哪里都一样……”
  他话未说完,突然停住了,邹童注意到他脸色变化,似乎跟自己使了个眼色,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他背后,回身一看,竟是江洪波的母亲。
  自从多年前那次不欢而散,他们两个几乎没有怎么正面接触过,江洪波也会有意避免他们凑在一起。但这不表示他们完全没有交集,有时在公共场合跟江洪波一起的时候遇见她,邹童都会适当回避,而她高傲的贵妇自尊,也从来不曾主动象今天这样找上来,邹童一时不知如何招架。
  “到香港来玩吗?”江母轻声问他,语气平和。
  “开会。”邹童礼貌站起身,拉过椅子,想请她坐。
  “不了,我是跟朋友来的,刚要离开,正好看见你,过来打个招呼。”
  邹童顺着她的身影,朝后看去,原来她们就坐在门口对面的一桌,可能自己刚走进来,就被看见了,同桌坐的有佟琥和伍维的母亲,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好像已经结过账,准备要走。
  “前段时间听阿姨说你病得挺重,已经都好了?”
  “嗯,没什么,就是感冒。”
  “你抵抗力弱,多喝阿姨炖给你补身的汤,有好处的,”江母面色平静如水,没有高兴,也没有不悦,“现在是购物的好时候,天气也好,多逛逛吧!”
  短短几句话,邹童感到周围的空气都给抽光,他从来也不擅长处理这种尴尬的局面。江母身影一离开,才想起来喘口气儿,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跟自己打招呼,弄得他浑身上下特不自在。
  毕家声更是瞠目结舌,他记得有回在外面吃饭,江洪波和邹童都在,恰好碰见江母,她远远站着,并不靠近,还是江洪波离席,去跟她说话,邹童坐在原地,动都没动,就可见两人剑拔弩张的程度。
  “她这算……跟你示好吗?”毕家声见她们一行人出了门,才问邹童。
  “都他妈地怨你,非得来这种破地方喝茶。”
  “你应该谢我吧?要是不来,哪有机会碰上太后?”
  就在邹童闹心这会儿,手机响了声信息,他拿出来看,是关誉明:“还在香港吗?”
  来开会之前,他们通过邮件,邹童和他说了过来开会的事。
  “在,同行的朋友想逛街。”
  邹童虽然回着短信,脑袋里却是乱七八糟的。关誉明说他明天中午到香港,来发展一个慈善项目,问他会不会有时间见面。
  “等你过来再说吧。”
  邹童没给他准信儿,收起手机,见毕家声意味深长地瞅着他,不禁问:“干嘛?”
  “看你那眉头皱的,”毕家声直言:“他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让你烦恼啊!”
  邹童没怎么听见他的话,转头看着酒店后面整洁精致的小花园,想起多年前坐在这里等他的下午,想起几天前飘然而至的,轻轻的吻。不得不说,这许多年过去,江洪波总是懂得如何捕获他的心灵。爱情若有输赢,在最开始的地方,就已经设定,之后种种,不过命盘上挣扎,终难摆脱命中之注定。
  但邹童依旧心烦,因此关誉明的到来,似乎就是为了治愈他的焦躁不安。
  入夜,晚风清凉,维多利亚港明亮如昼,关誉明的声音,被流动的空气传送过来:“我没有告诉你,江洪波……找过我,有段时间了,那次他到美国出差,在纽约碰到,他约我出去,说有话要谈。”
  “谈什么?”邹童简直无法想象,这不象是江洪波的作为。
  “我们之间也算世交,场面上的人,什么话也不好说得过于明显,尤其他,凡事总会说得格外客气,但我素来都跟这种人打交道,弦外之音还是听得出来,大概意思就是,我如果不能给你未来,就不要过多招惹。”关誉明说完,看了看身边的邹童,“我知道,你还在为了跟他的感情而不安。”
  “嗯,人家都是雪中送炭,你却来个火上浇油。”邹童想不出他怎么突然提起这茬儿,本来就烦躁的心情,给他扒拉得更加乱套。
  “你以前不是跟我说,把幸福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就是大错特错吗?其实,幸福由谁来决定,并不是那么重要。”关誉明说完,把纸杯封装好的热饮放在邹童两手之间,供他取暖,“你一再暗示我,不要破坏我们之间的和谐,好似心里的感情说出来,无非就是让日后难以坦然相见。我尊重你,从未曾说出口。”
  “你今天约来见面,是故意让我闹心?”
  “当然不是,”关誉明摇了摇头:“我跟江洪波是一种人,都不能太把成败这回事,完全置之度外。我虽失了先机,但我对你的尊重和等待,都是没有期限的。”
  邹童被他这话一堵,突然想起自己在江洪波面前竭斯底里的崩溃,楞了,过好久才缓缓地说:“上一段感情,折腾得活活剥去一层皮,我就算再怎么记吃不记打,也不至于还把自己逼到那一副田地。”他难得地,没有因为心中虚弱而发火,几乎算是温柔地继续说:“其实这会儿是最好的时候,因为你还看不见将来的不堪。”
  “你误会我了,今晚找你,不是为了跟江洪波较量,”夜色里柔顺的邹童,跟他素日里的“嚣张”不同,让关誉明升起别样的好感,暖暖的指腹,滑过邹童双眉之间: “真的感情,不在于是否拥有,我就是希望以后看见你的时候,不要再皱着眉头。”
  “如果你想,就回去找他吧!”那晚关誉明跟他说的最后一句,“你的幸福,其实一直都在自己手里。”
  从香港回来,就听说苏杨遛狗的时候伤了脚,在家休养。邹童向来对动物没什么爱心,几乎很少去佟琥家。这天,在研究所交代完,打电话过去,苏杨自己在家无聊着呢,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开车过去,想陪陪他。他把车停在小区花园靠边儿的地方,到后备箱找东西的时候,正好看见佟琥和他妈在喷泉边儿的长椅上坐着说话呢。
  邹童没想偷听,正打算过去打个招呼,却偏偏这时候听见他们提自己的名字。
  “在香港的时候,我们碰见邹童,他跟朋友在酒店喝下午茶。”佟琥的妈妈说,“你大姨也算不错了,过去主动跟他打招呼。”
  “啊?”佟琥的回应相当夸张,“她干嘛过去吓唬人家?邹童心脏可不好。”
  “看你这孩子!哪有这么说话的,你大姨容易吗?她的个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拉得下这个脸皮,跟他主动示好?”
  “没有必要啊,十好几年了,他俩啥时候对付过?”
  “话是这么说,你大姨估计也不奢望洪波能结婚生子,没辙了呗!当爹妈的,还能拗一辈子?”估计说到这里,肯定是联想到自己个儿了,老太太还挺伤心的,佟琥这个马屁精,连忙抱抱她,紧甜言蜜语地安慰,老太太才重新又说:“洪波这几年忙得唧唧歪歪的,你大姨肯定寻思,也许他把邹童忘掉就好了,怎知道前段时间,邹童生病,你说洪波那么忙,还非得床前床后地,伺候得跟什么似的,过去帮忙的阿姨回来学给你大姨听,说洪波真是任劳任怨,看上去还挺开心的。你也不想想,你大姨是什么心情呐?她后来跟我说,养儿养女,到最后不也就那么回事儿?他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这么些年都过去了,还藕断丝连的,她看着都闹心了。你跟邹童不是挺好的?以后劝劝他,怎么说你大姨也是长辈,他是小辈儿,才得多担待呢!”
  “哎,扯什么长辈晚辈的,邹童跟江洪波也没在一起,说这些有什么用?”
  “怎么会?生病的时候,洪波给他擦身换裤子呢!”
  “那是江洪波一厢情愿呗!追邹童的人,都能排出条京广线,人家让不让江洪波插队,还不好说呢!邹童要是想,就算大姨他们家闹腾死,他也不会在乎;他要是不乐意,我们就是都给他跪下磕头也白搭,你可别让大姨跟着添乱了!”
  佟琥的妈妈一脸诧异:“这年头同性恋咋这么多?难怪朱丹那么好的姑娘,都找不到婆家了!”
  “得了吧,朱丹那还叫女人啊?”佟琥打趣地说,见他妈瞪眼,才紧转移话题:“您干吗扯着我在这儿说话啊?上楼坐吧!”
  “算了,我就是过来送点东西给他吃,我上去,他又不自在,何苦来着?”
  佟琥这会儿已经看见邹童站在旁边,就是没点明,不为难他妈,说:“是您不自在吧?您亲自给他送吃的,苏杨嘴都得乐歪了。”
  “我是顺路,这不正好约了你大姨喝茶吗?”佟琥妈妈看了看表:“哎哟,跟你扯淡扯得都把时间忘了。”
  老太太匆忙一走,佟琥就对他说:“我说你在那儿站半天,累不累啊?”
  “呸,你们背后偷偷说我,弄得我过来也不是,离开也不是,你还敢拿话儿掂我?”
  “老太太爱念叨,我还能堵着他的嘴啊!”佟琥不是没长眼力介儿的人,也不会像老太太建议的那样去开导邹童,只跟他说:“走吧,苏杨等你呢。”
  从那时候开始,邹童就觉得好像周围的人,都在暗中盯着他,整得他跟实验室里的白老鼠一样,随便一个小动作,都惹得身边的人大惊小怪的。而这种怪异的体会,就在自己三十岁生日那天,被江洪波彻底推上高峰。
  第三十六章
  那天是个星期三。
  之前苏杨就一个劲儿地问他,想要怎么庆祝,邹童本人兴致不高,只推说没精力玩,加上又不是周末,于是大家就说等到周六再闹。周二的晚上,邹童早早就上床,看会儿书,关手机睡觉。前段时间太折腾,体力透支得简直经常让他感到疲惫不堪。
  一夜无梦。
  早上醒来,睁眼愣神躺了半天,才拿过床头的电话,伸手开机。在短短的开机音乐之后,“叮叮叮叮”地窜出好多条短信和未接电话,心想真是悬,若没关机,还不给他们半夜来电害死?这帮混蛋。
  形形色色的“生日快乐”,来自佟琥,苏杨,廖思成,关誉明,毕家声……虽然说的都是千篇一律,毫无营养的废话,但邹童又难免沾沾自喜,看来自己也算没有白活这么多年,还记得高中的时候,连爸爸都记不得他的生日,一年年混下来,狐朋狗友没少认识呢!
  江洪波的短信来得很晚,快十点了,他当时刚在银行停好车。
  “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没时间的是你吧?”邹童坐在车里回复,不知江洪波身边是不是有别人,所以没有冒然打回去,“我在银行办点儿事,之后就没什么了。”
  刚发过去,电话就响起来,是江洪波。
  “那就约‘春天’吧,那里晚饭时也不闹腾。”
  “行,”邹童走进银行,“你开车过来,还是我去接你?”
  “我自己去就行,你也不顺道。”
  “嗯,那好。”
  邹童挂上电话,走进银行,他只想新开一张信用卡,但等了没多会儿,西装革履的经理走过来,跟他自我介绍后,问:“您今天有时间吗?”
  “干嘛?”
  “方便到我办公室坐一会儿?我可以跟您介绍更多的理财渠道……”
  邹童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打断:“我没什么多余的资金投资,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
  经理明显地楞了下:“您在我们这里有大额的每月定存啊!”
  邹童这才想起来,以前江洪波给他的“家用”,确实是存在这家银行的一个账户,但他们分手以后,他再没有关心过这里,连留下的那只手机号码也弃用多年。
  “哦,那些钱不是我的。”
  他这一番话把经理弄得更糊涂,他是经过反复确认,户主确实是叫“邹童”的人,跟这人的身份证完全符合。那个账户里每个月固定转账,已经有十多年,一次都未中断,开始几年还有小额取出,后来根本就没动过,以前负责的经理试图联系过几次,但留下的手机唯一能拨通的是姓个佟的男人,但那人说账户是他朋友的,今天好不容易把金主儿逮到,结果这态度更让人吃惊。
  “你紧把卡给我办了,我还时间呢!”邹童不耐烦地催他。
  “哦,好的,您不用在这里等的,”经理把名片递给他,“以后有什么事,直接给我电话就可以。”
  在办公室里,信用卡什么都办好,邹童收起来,快走的时候,忍不住问:“那个账户的明细你打印一份给我。”
  “哦?”经理见有门儿,连忙殷勤再问:“这几年的进账,您都想要?”
  “对。”
  出来的是过去十二年里,每个月十号固定的入账,一连串的“十全十美”,一个月都不曾中断,邹童五味杂陈,秀气的眉毛,和敏感的心,同时都拧了起来。
  回到车上,他立刻拨电话过去,也不管江洪波是不是方便讲话,电话接通,那声低沉的“喂”一传过来,他劈头盖脸就说:“你钱多烧的,是不是?”
  “干嘛?”
  “我刚从银行回来,那个账户,你怎么还往里转钱?我跟你要钱了吗?”
  江洪波这会儿明白,不禁笑出来:“你也够迟钝的,这些年了,才发现呐?”
  “废话!我压根儿就没过去查过。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工资开始就办的这种转账,后来没有通知财务那里,就一直那么开呗!”
  “有几个臭钱,在我跟前儿显摆?你当老子靠你养啊?!”
  “不是,不是,”江洪波怕他发火,“真是忘了,就这么简单,你可别瞎想。过生日这天生气,是要长尾巴的哈!”
  邹童也不想跟他多废话:“给我账号,我把钱转回去。”
  “得了,费劲儿不?你留着用吧,将来我老了,没人养活,还就靠你了呢!”江洪波那头传来说话声,“不能说了,有人找我,待会儿见吧!”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邹童刚要继续,结果那头传来忙音,“妈的,你这个混蛋!”
  手机扔在一边,邹童的车汇入马路上的川流不息之中。“春天”是他们经常去的地方,有时候周末早上,沿着林荫夹道的小路散步而来,坐下喝杯咖啡,吃点儿东西,能消磨掉整个上午。只是两人各自忙碌,这样的日子并不多,因此尤其显得珍贵。近来诸多变故,那些早前摒弃在身后的过往,又挥之不去地萦绕上心头。
  “百盛”附近总是很忙,邹童找了个地下车库,把车停好,散步穿过几条街。这一带很多翻新的旧屋,住了不少归侨,邹童的目光被不远处走来一对老夫妻吸引住。看不出他们年纪多大,头发都是花白的,老头儿脚步稍微迟缓些……俩人虽然没什么交谈,却一直牵着手。经过身边的时候,邹童忍不住回头再看了看他们的背影,心里纠缠出一股莫名的酸楚。
  逛了附近几家小书店,在黄昏的露天咖啡座,无意地浏览过往错落的行人,小路两侧的法国梧桐,遮蔽着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也把“百盛”商区的喧哗隔离在另一个世界。桌子上的杂志翻在固定的一页,他的心,沉在寂静的深海深处,遥远得自己也无法捕捉确切的思绪。邹童难得一个人,这样消磨着懒散的时光,三十岁,他平静地想,我三十岁了。
  过去的时光,在秋日清透空气里,好像白的胶片,一幕幕飞速而过。
  记得那时候看《天堂电影院》,里面的小男孩长大,成熟,变老,回到出生的小镇,邂逅情人的女儿,已经亭亭玉立,和母亲当年一样迷人……那是邹童从没感受过的,逼真的,岁月流逝。他开始有点相信,时光,其实是一场加速运动,越到后来越是飞快,越是短暂,越是稍纵即逝。
  直到天下来,他才收拾一下刚刚买的几本书,和一些琐碎的东西,朝“春天”走去。“春天”的烘焙和咖啡很有名,晚饭的时候,反倒会比较少人,但他们家的红酒招人,过来的基本品酒的比较多,江洪波就很喜欢他家的收藏。
  邹童迈进来,楼下稀疏的客人里,并没有江洪波的影子。倒是老板走过来,跟他说:“去顶楼的花园吧,楼下呆会儿有人包场。”
  老板跟江洪波和佟琥都是很好的朋友,算是熟人,邹童虽然最看不上有钱人动不动搞包场这一套排场,但明白生意人是喜欢的,没说什么,只身上了楼。天台是个法式风格的花园。一边墙壁上,本来是爬满紫藤和牵牛花,这会儿悬了条类似丝绸的大幅挂布,在晚风中轻轻翻动,果然是挺特别的。老板据说学的是设计,常会有些让人惊喜的花点子。
  邹童以前也在这里坐过,但多是白天,晚上比较少。可能因为没什么人上来,所以灯也都没怎么开,暗里,影影绰绰地摆放一排的类似组图类的艺术展品。邹童向来也不是附庸风雅的人,也没有过去仔细看。他点了壶热的花茶,靠栏杆边儿坐着,可以看见楼下小路上,橘红的街灯下,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侍者把茶水的托盘放下,就走了,邹童本来朝楼下张望,回头发现托盘里,还有个雪白的信封,写着:“邹童亲启”,是江洪波的字迹。江洪波小时候练过书法,字写得格外漂亮。他朝四周看了看,感觉怪怪的,抽出里面的卡片,满满地写着字。现代人除了签名,其实写字的机会越来越少,邹童也记不得多久没见过江洪波手写过这么长的信件。借着桌子上玻璃瓶里的小烛光,他仔细地一行行看下去:
  “邹童,
  开始同居那年,我帮你们学校的建了个电教馆,领导要表达谢意,想要用集团的名字来命名,我没有答应,就让他们帮我在图书馆前栽上一棵梧桐,桐与你的名字同音,而且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在图书馆那里。
  每年你生日左右,我都会去拍张照片留念,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因为希望哪天,等那棵树长到浓荫蔽日,高大无比,再告诉你说,你看,我们的感情,就和这棵树一样源远流长,根深蒂固。
  但我没料到,坚持一段感情,会那么艰难;也没有料到,在感情的考验面前,我原来是这么软弱。
  今天你三十岁,我们认识了十二年。
  我昨天去拍照的时候发现,这棵树已经很高很大,应该可以让你看一看。
  有段时间,你追问我为什么喜欢《天堂电影院》,我没有跟你坦白,是觉得这些话放在心里还好,说出来,总是有点难为情。谁让今天是你的生日呢?还是那么重要的三十而立,我就豁出老脸了!
  你记得电影里,教会把所有亲吻做爱的镜头删除掉,才敢放映给观众看,在最后结局的时候,那个老头儿把所有剪下来的片段都连接再一起,送给男主角当礼物?邹童,你就是那个礼物,你是我生命里最不被人接受和肯定,却也最璀璨,最珍贵的部分。
  我其实一直告诉你,‘对不起’这三个字并不是我最想说的,也许你觉得我已经玷污那个字,但我最想说的还是:我爱你。
  生日快乐!
  江洪波”
  邹童感到一股辛酸,从身体里汹涌地翻涌上来,哽在喉咙那里,说不出地难受。似乎为了催化他的情绪,天台上的灯,缓缓地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分别照在那排陈列的展图上,是十二张整齐的图画,同样的背景下,衬托着一颗从小到大,成长中的梧桐树,不管阴晴风雨,每张图片上,都标着同月同日的一天,邹童的生日。其中一张看起来格外眼熟,那是他在美国那年的生日左右,在MSN上,曾经见过江洪波用它做签名的图片。
  空气中响起《天堂电影院》的插曲,小提琴的旋律象月光般包围而来,那幅巨大的丝绸上突然映射出电影的片段,是一次次的拥抱,亲吻,女人袒露的胸膛,相爱的人永不分离的结合……有风吹过时,如同水面上荡漾的影像,带着梦境般虚无缥缈的,起伏不定。
  江洪波站在屏幕的下方,看着眼泪从邹童的眼眶里,奔涌出来,簌簌而落。
  “你他妈的跟老子使阴招儿!”
  江洪波虽然偶尔也会玩点小浪漫,象这种大张旗鼓的阵仗,从来也没有过,他们都觉得这种招数让接受的一方太难为情,虽是好意,却让人窘迫。记得有次看电影,男主角就是来过类似一套,虽然女主角感激涕零,邹童却说:“靠,就算这女的想甩他,这会儿也不好意思说,难怪她哭得那么厉害,给人算计了!”
  走到他跟前,江洪波一手扶在他身后,另一只执起他的手,他们在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声里,缓慢起舞……天上繁星如梦,人间万家灯火,他们靠得很近,梧桐的树影,陈旧的镜头,在温柔晚风中起伏,如流光上播种的,璀璨光阴;如岁月里定格的,童真年代。
  尾声
  三年后,电教馆综合教室的大窗外,是初秋时,纯净高远的一片湛蓝天空。
  邹童坐在角落里,看着讲台上的苏杨,不再象开始时紧张不安,一举一动渐渐变得收放自如。请个超级帅哥当老师的好处就是,女生都不会打瞌睡,坏处也有,她们未必真能听得进去授课的内容。他甚至亲眼看见前排的两个女生写纸条,讨论苏老师的腰多细,腿多长……心里琢磨着,这帮姑娘恐怕不了解,要是给佟琥那个大醋坛子知道,回去指不定怎么折腾他们的苏老师呢!
  手机来了封简讯,江洪波的。“我在公司忙完了,呆会儿去接你?”
  他今天刚从国外出差回来,下飞机就杀到公司处理点儿急事。
  “你回家睡觉去吧,我在等苏杨下课呢。”
  “不困,在飞机上睡了。我去接你俩吧,一起吃饭,饿着呢。”
  “三点半,图书馆前面等吧。”
  邹童发完简讯,就从后面溜出教室,走廊里开着窗,外面夹带着凉爽的空气迎面扑来,让他为之一振。他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小径上三五成群走过的少男少女,并不认识,又格外感到熟稔,象看到自己当年那段喜怒哀乐的时光。
  那时瞻望将来,是灰蒙蒙地迷乱,现在回首旧时,却清亮亮地真切。
  下课以后,学生鱼贯而出,好半天,苏杨才在三五个女生的簇拥下走出来,见他站在窗口那里等着,连忙摆脱她们,来到他身边。
  “怎么我回身写个板字儿,你就不见了?”
  “我就是过来验收一下你平时教课的水平如何。”
  “呵呵,怎么样?有进步吗?”
  “进步是有,要是考那帮女生苏老师的三围体重,本周五天都穿什么衣裳,个个都能满分,专业上的,我看够呛。”
  苏杨知道他是笑话自己,背对着学生,皱眉瞪了他一眼。
  “哎哟,这表情可别给她们看见,否则得昏倒一片,”邹童笑了,透过苏杨的肩膀,看见后面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怯怯私语,“他过来接咱俩吃饭,你忙完没有?”
  “江哥回来啦?”苏杨识相地回避,“我才不当灯泡呢,她们正好有个活动让我当评委,我得去了解下情况。”
  “靠,干嘛呀,要二十四小时霸占?小心佟琥回家修理你。”
  邹童没有再耽误苏杨,走出图书馆,迈下长长的楼梯,色房车已经停在树下的路边,待他走近的时候,车窗缓缓降下来。
  “苏杨呢?”
  “被女生劫持了,”邹童坐进车里,“回家吧,我才想起来,你妈今儿早上让阿姨送了炖汤过来,说她的宝贝儿子在国外辛苦,得好好补着,否则容易早衰!”
  “工作倒不至于,让我早衰的,是你吧?”
  “啧,贱的吧!”邹童恨不得捶死他,“我看你是在外头疯到撒欢儿了,还敢赖我头上?”
  车子平稳驶上林荫路,从后望镜里看见那棵梧桐,枝叶在午后艳阳里舒展,渐渐远去……
  (全文又完,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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