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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真年代1 by 晓渠

楔子
  
  初秋的午后,浅茶色的阳光穿过枫树嫣红的叶子,投射在面前彩色卵石铺成的路面上,随风而动。桌子上开得一小簇一小簇的波斯菊,象小小的橘色火焰,点缀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时光。邹童独自坐在“春天”外的露天咖啡座那里,因为天气冷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面前雪白的矮杯里的深褐液体,也早已经冰凉。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向来准时的人,今天却迟到了。
  
  手机及时地响应着他,屏幕亮晶晶地闪起来。
  “早就到啦?”江洪波的声音沉沉地传过来,“你车停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百盛’那里,散步走过来的。”邹童说着话,手里摆弄着咖啡银色的小勺,“你到了?”
  “刚找到车位,行,挂了吧,我看见你了。”
  手机还放在耳边,邹童抬头,果然看见江洪波的大个子,醒目地出现在马路对面。这一带现在都改成单行道,两边又谢绝停车,他大概也是从几条街外走过来的。
  
  江洪波穿着米色长身的风衣,没有系扣子,里面还穿着上班时的西装,领带拉松了,解开领口的两颗钮扣。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左看看来往的车辆,踩着斑马线,小跑着穿过马路。邹童看着他,披戴着秋天暖色的阳光,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像有一年半载……十二年,他在心里慢慢数着,从他们认识到今天,已经十二年了。
  
   第一章
  
  九月特有的,高远而纯净的天空,安静陈列在寝室的窗户外面,芙蓉树的叶子却在刺眼的阳光中,萎靡不振,缩成细细的针状。邹童躺在靠窗的下铺,呆呆地看着外头出神,坐在对面的周书博正“喀擦喀擦”地嚼着口感清脆的苹果,吃得不亦乐乎。
  “你不饿啊?”周书博好奇地问他,“从昨天到现在你都没吃什么东西,成仙了哈!”
  新生在烈日下接受祖国考验的第一天,邹童大言不惭地昏倒了。本来以为就是中暑,结果校医都不敢留,紧送到附近医大的附属医院,堂而皇之地住了快两个礼拜,昨天才给放出院。辅导员不敢让他继续参加军训,还留了班长周书博在宿舍照顾他。
  “哎,我说,你怎那么跟你爸说话?好像跟他有仇似的,”见邹童爱搭不理的,他只好自言自语,“我要是那样,非给我爸活劈了。家长都是要有权威的,尤其男人,特不讲理……你得给他留面子,不然,还不是你自己遭罪?你小时候没挨过你爸的揍啊?”
  “我怎么和我爸讲话,关你屁事。”邹童嫌他吵,转过身,面朝墙壁躺着了。
  “诶,你这人……”周书博性格憨厚,要是别人早就因为这态度生气了,他倒不往心里去,“干吗面壁啊?要是不待见我,我回自个儿上铺去。”
  “紧去!”
  “啧,你怎么这样儿的啊,真是……”周书博慢吞吞地朝自己上铺爬去,不忘再揣一个苹果,“我一会儿去打饭啊,你想吃什么?”
  “不饿!”
  “我说你这不是自虐吗?你再整医院里去打针,好受是不是?啥都不吃,还怪你昏倒啊,我觉得你的心脏就是饿坏的,跳不动了,都。”
  邹童真后悔搭话,周书博这个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辅导员安排他照顾自己,简直就是怕自己活长了,他气得坐起身冲上铺喊:“我说你的开关在哪儿呢?”
  “什么开关?”周书博圆圆的胖脸从上铺伸下来,笑眯眯地看着邹童。
  “嘴巴的开关,你他妈的能不能闭嘴,让老子清静清静?”
  上铺突然就没声儿了,安静得让邹童有点心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周书博发火,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尤其在医院,和爸爸闹得不愉快,却被周书博目睹以后,他总觉得莫名其妙地丢脸。邹童不想给人知道自己家里那些破事儿,可他面对父亲的时候,又不能克制自己的不满,他恨他爸,大学报考得这么远,就是想和那个家划清界限,永远也不要再有交集!
  烦躁的情绪,让他脑子里一昏一昏的,翻身埋进枕头里,他只想睡过去,过了好一 会儿,他听见上铺“嘎滋嘎滋”响起来,周书博跟个大熊猫似的,笨重地爬下来,中间似乎踩空了,“扑通”蹦到地上,跟地震了似的。
  “妈的,什么破床,这么窄,”他小声地骂骂咧咧,不知又鼓捣什么,杯子水壶响了响,听见他凑近的声音:“邹童,我给你凉着水呢,等会儿吃药啊。”
  邹童也不好意思,转过身问他:“你去打饭?”
  “恩呐,你要吃什么?”
  “面条,”邹童说,“清汤的面条。”
  “那东西哪有营养啊?你得吃肉,多摄入蛋白质补充体力,我给你打份儿红烧排骨,蹄膀什么的吧!你年纪轻轻的,干吗过得跟个和尚似的,看看咱,大口喝酒吃肉,身体倍儿棒……”周书博一路念叨着,出了寝室,好像刚刚邹童开口呛他的事儿,压根就没发生过,给点儿阳光就灿烂,邹童真没见过谁EQ这么高的。
  而周书博更慕邹童的IQ。开学前一天交学费的时候,他就站在邹童的后面,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个俊俏迷人的家伙竟然就是新生里数学满分的那个天才少年,还在心里抱怨了一下,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对他太偏爱了吧?但很快,邹童的昏倒,迅速扭转了他的态度。看着邹童苍白着脸,一动不动地昏迷在病床上的时候,周书博真挺害怕的,总觉得这人好像随时就会咽气似的,他太瘦了,扎着针的手腕,还没自己一半儿粗呢。
  那天他在病房,无意听见邹童和他爸吵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就没见过谁跟自己的亲爹有愁的,说话硬邦邦地不客气,周书博感觉,若不是邹童重病在身,他爸肯定就动手揍他了吧?因为父子之间的淡漠和冷淡,他爸呆了三四天就走了。那天晚上,邹童睡觉的时候偷偷地哭,周书博只好假装睡得沉,没听见。从那天开始,他就没法和邹童发脾气,有时候长满刺的生物,也会刺痛到自己吧?
  虽然也买了蹄膀和排骨,但周书博还是满足了清汤面条的愿望。一天的军训结束,寝室的人都陆续回来,围着桌子一边吃饭,一边大声地说话。
  “班长,你的伙食真丰富,两个荤菜,中产了你啊!”
  “给邹童吃的,他病刚好,得补补。”
  “得了吧,我咋觉得都是你在吃?邹童净吃清汤面条了。”
  周书博连忙给邹童夹了一筷子:“你紧吃,不然他们老是编排我,好像我以权谋私似的。”
  “不用你给我夹,”邹童反感地把那块肉又夹了回去,“别把你筷子伸我饭盒里。”
  “啧,毛病真多,”周书博不以为然,继续吃得香喷喷的,“蹄膀好吃,就是太贵了,一份六块呢,你要是不吃,我以后不买了。”
  坐在对面的老大,瞅了眼邹童,没说话。
  新学期很快开始,邹童受到系里教授一致的格外关注,不仅因为他军训昏倒的“光辉事迹”,和“祝英台”似的漂亮脸蛋儿,更因为他在功课上,几乎轻而易举的领先。快到期末的时候,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复习,经过高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竞争,进了大学,几乎全面放松,却没想到原来大学里也有“不及格”的制度,纷纷熬夜用功起来。
  这天,寝室的兄弟们都在图书馆拼命,邹童早早回来,趁水房很空的时候洗衣服。不一会儿周书博也跟来凑热闹,他特爱和邹童一起洗衣服,大家都说邹童那个仔细样儿,跟个大姑娘似的,但周书博就喜欢邹童的专注,还会指导他怎么洗才能干净。
  “谁教你的?”
  “我妈呗。”
  邹童经常会想起他妈妈洗衣服的样子,小时候家里的院子里,总是晾着被单衣服,鼓着风,披着阳光,散发洗衣粉清新的味道。
  “刚刚看见我老乡,”周书博的老乡大四了,也是金融专业的,“他说晚上有个讲座,是以前毕业的师兄,混得可牛逼呢。”
  “你不用复习啊?都要考试了,还想那些乱七八糟的。”邹童对这些课外活动都没有兴趣,他其实根本不担心期末考试,但周书博有两科挺危险的。
  “就一晚上,学也没多大用了。”
  “不去,才刚上学,考虑那么远做什么?”
  “切,老大他们晚上不去图书馆,你想留寝室听他们抱怨啊?”
  这话说到邹童心里,他和寝室的人相处并不融洽,他年纪最小,又不怎么顺着人的,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把他惹到了,伶牙俐齿地,还会呛人,因此大家和他都不亲近,除了周书博,不仅忍受他的坏脾气,还象兄弟一样,生病的时候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长不长啊?”邹童妥协了,“我可不想折腾到很晚,昨晚你一直咬牙,我都没睡好。”
  “就是个讲座,不会很长时间的。新生都不让去呢,我老乡帮我们弄门票。”
  邹童只好答应了,他对周书博,还是稍微会迁就的。
  讲座的人叫彭楚飞,毕业几年已经混到证券公司老总级别,据说很有些强硬的社会关系。他很爱说,擅长讲座,幽默风趣的同时,也带着那么点少年英雄的桀骜和优越感。结束以后,组织这次活动的学生会骨干往外送他,周书博的老乡自然不会落后,谁都没他话多,特爱显摆,邹童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削尖了脑袋钻营的人。但周书博非要跟着他的老乡,他就算不乐意,也不好发作,只能忍耐。
  到了礼堂门口,大家都被一辆拉风的卡迪拉克吸引,那车型很少见,不是有钱就买得到。彭楚飞的朋友靠车门站着抽烟,见他们走出来,连忙熄灭了手里的烟头。彭楚飞似乎也觉得特有面子,就象女人耀自己收藏的珠宝一样,得意地和教授介绍来接他的朋友。那人肯定不一般,教授简直都要点头哈腰地逢迎了。
  邹童被周书博拉着,挤到跟前儿,他也不管老乡教授了,眼睛长到了那辆车上。邹童离那人近了,忍不住仔细多看了两眼。他很高,足有一米八五,魁梧挺拔,教养很好,衣着随意而讲究。两条的眉毛修剪得形状漂亮,宽宽的嘴巴,不太爱笑,看起来带着和年纪不符的威严和气度。邹童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别人,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巧这人似乎也看见了他,眼光碰撞在一起,邹童只好尴尬地转头。
  那个叫江洪波的人,和教授彭楚飞说了几句,很大方地邀请:“要不,请同学们一起吃顿饭吧!”
  教授没想到对方这么热情,又不好直接答应,只婉转地问:“这,方便吗?”
  “方便的,我让公司的车来接一下。”
  邹童不想凑热闹,却再次被周书博拉住:“去吧,还早呢。”
  他抬头瞅了眼江洪波,他们的目光有“碰巧”地撞上,邹童突然脸红了。
  他们去的是一个叫做“鹏程万里”的地方,是以前国民党的指挥部,派头很大,里面吃饭的人,看起来都是举足轻重的老头子。这种环境,和年轻帅气的江洪波,有点不搭配。饭菜做得过于高级,并不合邹童的胃口,他冷淡地聆听着周围的人,紧锣密鼓地拍着江洪波的马屁,很不以为然,谁还听不出你们那些虚情假意?邹童觉得,江洪波心里一定也是这种想法,因为他看起来并不是个傻了吧叽的暴发户。
  吃过饭以后,彭楚飞送教授回去;江洪波的司机送同学,商旅车里正好缺一个座位,江洪波就顺便让邹童搭自己的顺风车,周书博眼睛发直地看着邹童上了那辆卡迪拉克,简直心都要蹦出来了。
  车子在明亮的人海中穿行,寒冷的夜晚,排出的尾气都是浪漫的雪白。车窗上呵起一阵雾气,雨刷无声地摆动两下,视线忽然清楚了,邹童盯着面前的马路出神。
  “饭菜不合胃口?”江洪波熟练地开着车,“我看你几乎没吃什么。”
  “吃不惯。”
  “哦?你家哪里的?”江洪波自然地和他聊天,并没有受他冷淡语气的影响。
  “东北人。”
  “不象啊!”他仔细地瞅瞅邹童,“我以为你是江南一带的。”
  “又不是按长相上户口,东北人得长什么样?”
  “那倒不上,我看你白白净净,挺……”江洪波想说“小巧”,可他很快意识到这么说男人,也许有点不太礼貌,就改口说,“挺象南方人。”
  “地地道道的东北人,上大学前,都没出过东三省。”
  “大飞说讲座是大四学生听的。”
  “寝室的朋友,周书博的老乡,让我们一起去,就是那个话匣子,一张嘴就闭不上,跟强迫症似的。”
  江洪波笑了,特别同意,他没想到邹童这么直接,一般人就算不满意,也会放在心里不说,但这小孩儿虽然话不多,可是挺冲的!
  “我带你吃点东西吧,我听他们聊天,你身体不好,连军训都不能参加,别饿坏了。”
  “他们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不能军训,”邹童拉长着脸,“全校没不认识我的,都知道‘就是昏倒那个’,靠,我昏倒碍着他们什么事儿了!?”
  邹童说完有点后悔,他跟个陌生人说这么多干嘛呀!抿嘴沉默了。路灯照亮夜晚的马路,到处都象童话故事一样发着光亮。江洪波笑而不语,把车停在一家东北饭馆的前面。
  “吃点东西吧,吃完我再送你回去。”
  邹童不相信江洪波是个这么热情的人,会主动去关心一个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学生。他心里隐约有点猜测这人的用心,又无法拒绝,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并不讨厌江洪波,甚至,有点奇怪的好感。
  “你看起来象个初中生。”江洪波为他开门,“明显比他们小的感觉。”
  “没发育不良到那个程度吧?”
  江洪波晚饭好像也没怎么吃,他让邹童点菜,两人不用应酬,好好地吃了顿饭。到结账的时候,聊得已经挺熟,互相开起无关紧要的玩笑,看看表,已经快九点了。江洪波内心升起一阵惘然若失,但也不好太挽留,毕竟是新生。
  于是对邹童说:“我紧送你回去,你们几点熄灯?”
  “十一点,熄灯以后才不安生,那些人好像专等熄灯了才活动,吵得很。”
  “哦?和他们处得不好?”
  邹童微微皱眉,想了想,“也不全是他们的原因,我本身比较难相处。”
  “你自己知道啊?”江洪波接着他的话说,“在‘鹏程万里’我就想,你冷落个脸,好像大家都得罪你了似的。”
  “他们那么虚头八脑地说话,你不烦啊?”邹童上了车,手里玩着安全带,“别跟我说,他们说的话,你可当真呢!”
  邹童看着江洪波,晚饭的时候,这人喝了点酒,这会儿脸色红润,显得两眼炯炯有神。他连细微的小动作都显得那么自信和昂扬,带着超过他年纪的成熟。那种气度,给邹童的心,带来没理由的,惊扰……原本平静的深处,开始荡漾起来,让他头晕。
  翻开身边的储物箱,江洪波拿了盒薄荷糖递个他,晚饭吃了蒜头,两人说话的时候都有遮掩。邹童伸手接,他们的手指尖无意地碰在一起,若是常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他们都停顿下来,注视着彼此。鬼知道他妈的怎么回事,他们的心,都突突地乱跳起来。
  江洪波稳重得无懈可击的举止,顿时多了个缺口。
  他们默契地,都沉默下来,一路上,灯光和树影飞快地在他们面前闪过,无声中,他们都在仔细聆听对方的动静,似乎在等对方先开口。到了学校的一个侧门,那里离邹童的寝室最近的。白天车水马龙,这会因为接近熄灯时间,冷清得象是整个世界都破产了。
  “邹童,”江洪波侧头认真地和他说,“很高兴认识你!”
  “恩,”邹童的心,象是在水里扎了个猛子,被空气里那股无端的暧昧,呛得要窒息,脑袋都不好用,“你可能高兴太早了,认识我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是吗?”江洪波看着夜色里,邹童忽闪的眼睛,无法忍耐心里的一阵意乱情迷,“依你的意思,以后有我哭的时候?”
  他们的目光纠缠在一起,“再见”两个字,谁也说不出来。车里的暧昧持续升温,不清楚怎么搞的,突然就亲一块儿去了……
  
  


第二章
  
  下了公车,外面飘着小雪,细碎的雪花儿,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轻轻慢慢地翻舞。
  
  邹童揣手走在学校僻静的小路上,看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冬天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寒假到了,他不打算回家过年。面对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既觉得自己多余,又无法抑制地怨恨他们的入侵,这个家,是妈妈的地方,谁都没有资格在这里显摆他们的幸福!
  
  “邹童!”
  
  走到寝室楼下,忽然有人叫他,扭头一看,楞了,竟是那个叫江洪波的男人,自从那次夜不归宿,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不晓得这人怎又找上门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邹童走到他跟前儿,他们有两三个月没见过了吧?这人好似比上回还要英俊挺拔,穿了身海军蓝的呢子大衣,显得腿那么老长的。
  
  “打听的呗!”江洪波语气轻松,他平时肯定和很多人打交道,似乎没有认生的习惯。
  
  “跟谁打听的?”
  
  “这你别管。”江洪波笑了笑,态度倒是挺好,让邹童恨不起来,“听说你不回家过年,就来看看你。”
  
  “谁他妈的嘴那么碎?还跟你说什么了?”
  
  “还有你们寝室的电话,不过不好打,我开始试过几次没打通,后来通了却没人接。”
  
  邹童知道他说的实话,寝室的老三和他天津的“媳妇儿”天天长途,恨不得把自己的生活二十四小时直播给她看。江洪波这种人,经常占线的电话,估计试过两次就放弃了。
  
  “我白天家教,一般不在宿舍。”
  
  “哦,天天都有?几份啊?”
  
  “就一份儿,这不寒假了吗?天天都得去。”邹童说着打了个哆嗦,这会儿还起风了,比白天冷多了。
  
  “吃饭没有?”江洪波注意到他发抖,“挺长时间没见的,一起去吃个饭吧!”
  
  路边明亮的街灯,更显得空白的夜色沉沉的,车子在高峰期的车海中缓慢前行,外面琳琅的光线偶尔闪进车里,从邹童雪白的脸上闪过,他精致如画的侧脸,便象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在黯淡的背景下,低调地夺目。
  
  “你怎么没给我电话?”沉默一阵的江洪波突然问,他们上次分手之前,他给了邹童私人的号码,结果这两个月来,他时不时地查询是否有遗漏的电话,结果邹童并没有找过他。
  
  “丢了,不知扔哪儿了。”邹童含糊地说,其实那张名片就工整地夹在他的英文字典的第一千二百二十页,代表他们共度的,十二月二十号的夜晚。
  
  “哦,”江洪波不是捉住不放的人,很快换了话题,“你想去哪里吃?”
  
  “随便,能吃饱就行了。”
  
  这可不是随便就能决定的,江洪波想,“鹏程万里”那样的地方是肯定不行,邹童这种人估计最看不上摆谱儿的事,上回的东北菜馆吃过了,也没新意,象他们这样的学生族,都喜欢吃什么呢?他忽然想起 一个地方。
  “台北欢乐涮”在人民公园附近的酒吧街外面,是大飞的小表弟上次推荐的,江洪波来过两次,不像一般火锅店那么人山人海地热闹,挺幽静,很名字多少有些不符。他们坐在二楼角落里,酒吧街的车水马龙,无声地隔离在窗外,仿佛夜色里一团明亮而耀眼的烟花,邹童小巧的脸蛋儿,在斑斓的光线里,显得干净而滋润,江洪波看着他专注研究菜单的神态,眼光难以挪动。
  
  “名片我没丢,”面前各摆一只小巧的火锅,雪白的蒸汽间隔在他们之间,让邹童多少感到有点遮挡的安全:
  
  “就是觉得不应该找你了。”
  
  “哦?为什么不应该?”
  
  “象你们这种人,不都是只玩一晚上?”
  
  江洪波笑了,邹童真没想到他还挺爱笑的,初见的时候,以为他有多严肃呢。
  
  “什么叫我这种人?咱俩不是一种人?”
  
  “当然不是,”邹童不可思议,象要撇清似的,“咱俩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江洪波楞了一下,短暂地瞅了邹童两眼,低头捡东西,开始往锅里填:“其实,没有谁跟谁生活在一模一样的世界里,”他没打算多说,用筷子指了指邹童面前的调料碟,“你弄的那是什么,给咱尝尝?”
  
  邹童单点的腐乳蒜茸香菜什么的,自己调的沾酱,他分了一半给江洪波。
  
  “好吃,好吃,你很会弄,随便拌一拌就这么香。”
  
  他心满意足的样子,让邹童心里升起莫名其妙的好感,他必须承认,这个人总是能在对的时间,以对的姿态,点中他心里对的角落,这种时候,再刻薄的邹童,也是无从招架。
  
  “去我家吧!”结过账,江洪波小声地邀请,见似有迟疑,凑到他跟前说:“象我这种人,都喜欢玩两个晚上的。”
  
  邹童的脸,“刷”地就红了个透。
  
  这一带是旧的使馆区,错落地都是日占时的小洋楼,有些改建了,但大部分的都还保留着本来的旧貌,使得整个街区充满怀旧的气氛和情怀,似乎迎面走来个二三十年代打扮的上海女人,也不会觉得突兀。江洪波的家,就是高处一座三层的旧式别墅,低矮的院墙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庭院,收拾得专业干净,四下里都有灯光,映照着花园里圆圆的灌木丛,和错落有致,讲究的盆景。
  
  “不是我的房子,家里人的,前两年搬走,就留给我住,”江洪波开了门,让他进来:“我在这里出生长大的。”
  
  邹童拘谨地站在玄关那里,有些后悔做出跟他回家的决定。
  
  “就当自己家吧!”江洪波找出拖鞋给他,“反正就我们俩在,又没外人,别拘谨。”
  
  “这里和我家差太多,没法儿当成我自己的家。”
  
  “你也不用总这么强调咱俩世界多不一样吧?”江洪波突然吻上邹童,“你就是在外太空,我也能追的上。”
  
  “你也太他妈的自信了吧?就你的‘卡迪拉克’,还能当火箭用?”
  
  本来想用心亲吻的江洪波被他逗得笑起来:“不用那个,我自备‘火箭’。”
  
  邹童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这人流氓起来,怎这么不要脸呀?他扑进江洪波怀里,用自己的唇堵上他胡说八道的嘴……衣服,鞋子,袜子,从一楼断断续续地扔到二楼,邹童赤裸着两条细细的腿,渐渐无法承受江洪波好似暴风骤雨般的亲吻和索取。十八岁的少年,刚刚开启的情欲之门,几乎难以自控,挑拨起来毫无难度,很快就无法自拔,呼吸和心跳都成了自由主义者,邹童简直要疯了。
  
  “江洪波,”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声音颤抖:“你是不是,上次没有吃个彻底,才会想和我再玩一个晚上?”
  
  江洪波跪在楼梯上,用自己的身体禁锢着邹童,让他无处可逃:“这不好说,”他的嘴唇留恋在年轻称的胸膛,忙碌的间隙,才有空搭理邹童的提问:“两个晚上也看不出什么,以后找你,别躲就成,咱做到明白为止。”
  
  兴许是晚饭喝了酒,江洪波话语里带着股率真的孩子气,他们再次亲在一起,攻破彼此唇齿的壁垒,直到氧气耗尽,窒息袭来,邹童再次败下阵,推了把江洪波,说:“我们换地方行不?屁股铬得疼死了。”
  
  江洪波撑着胳膊,站起身,拉了把邹童,突然一用蛮力,将他拦腰抱起来,吓了邹童一跳,伸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子:“我自己走!”
  
  “你给我抱紧了,我可没少喝,小心给你扔喽。”
  
  说着作势朝外扔,三楼的楼梯上,晃晃荡荡的两个人,邹童情不自禁抱住他脖子,顺口骂到:“我操……”不料还被江洪波接上了:“不用,你歇着,我来。”
  
  地板“通通”轰鸣,门声乍响,在邹童短暂的惊呼之后,他们一并摔在宽敞大床上,赤裸的身体,抵抗中纠缠,拉扯推搡地,最终亲密无间。没有点灯的卧室,落地窗外是阴沉得看不出颜色的夜空,起了阵风,鹅毛大雪“扑扑”堆叠在窗棂上,望出去,落雪的庭院,分不出夜的深浅……
  
  第二天早上醒来,身边的床空了,摸过去,冰凉的,看来是一早就走了。江洪波坐起身,叫了声“邹童”,没有回应。昨晚脱得满地都是的衣服,整齐地折叠在床头,穿上衣服走下楼,屋子里空荡荡的,想起昨夜从一楼到三楼的疯狂,这会儿面对干净整洁得连脚印也没留下的楼梯,好似梦一场,江洪波不禁惆怅,昨晚那个叫邹童的男孩子,到底来没来过?
  这时门铃响起,他连忙过去开门,外头是他的母亲,梳妆整齐地站在那儿,有些惊讶地问他:“这是刚起呀?”她印象里,儿子不是赖床的人。
  “哦,昨晚睡得晚,您怎么来了?”
  江洪波关上门,见母亲将名贵的手提包放在门口的矮几上,却没有继续朝里走,反回身盯着他,试探道:“楼上没人吧?”
  他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无奈苦笑:“您上楼搜去吧,搜到有奖。”
  母亲这才放下心,走到厨房,把带来的保温瓶放好:“小阿姨给你墩的汤,这种天容易感冒,你多喝点儿,提高免疫力。老房子,取暖总是不好,冷飕飕的。”
  江洪波起来也觉得屋子里发凉,不知昨晚怎么疯了似的,两个人光着身子扑腾那么久却不觉得冷。他无意抬头看见楼梯上倾斜的树影,似乎看见邹童支着细腿坐在上面,任自己亲吻的模样,不禁一阵脸红。
  “我昨晚打电话给你,怎么不接?”
  “哦?”江洪波紧转开目光,“哪只电话?我出门带的公司的电话。”
  “那回到家也不查查有没有找你?”
  “忘了么,干嘛,有事?”
  “没什么,我下午的飞机去日本,想问你有什么要带的。”
  “不用,四月份我也要去开会。”江洪波倒了杯牛奶,冷着喝了,“要我送您去机场吗?”
  “大早上起来,怎么能喝冷牛奶呢?”母亲责怪地念叨他,倒是没大惊小怪,“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没别的事,汤按时喝了,经常熬夜的人,容易感冒的。”
  拿起自己的皮包,似乎准备离开,母亲又问了句:“你早上起来没出门?”
  “没呢,刚下楼就给您逮到。”江洪波说着拧开保温瓶,闻了闻里面的汤水,是小阿姨拿手的感冒汤。
  他的母亲“哦”了声,没有说什么,拉开门要走,江洪波忙披上外套,送她去门口,直到车子开出这条街,看不见踪影,才走回院子。心里却是突然一楞,他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问他早上是不是出门。天亮以后,雪就停了,邹童走的时候,在庭院的甬道上留下崭新的两行脚印,没有逃过母亲细心的眼睛。江洪波拨通邹童寝室的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想起邹童说的白天家教的事,又觉得不踏实,昨晚玩得那么凶,他今天还能家教吗?越想越不对劲,他换上衣服,出了门。
  邹童躺在寝室的床上,头痛欲裂,他翻开抽屉,把剩下的几片“扑热息痛”都吃下去,好半天过去,疼痛没见明显缓解,脑袋反倒跟浆糊似的迷登起来,他趴在床边儿,呕了几次,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电话一遍一遍地响也 不想接听。
  昨天晚上,自己就是大脑短路,才会跟江洪波回家,还答应他那么玩,到头来还不是自己遭罪?邹童,你他妈就是贱的!他在心里一遍遍骂自己。兴许是骂得累,耗费不少体力,他不知不觉间,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是给周书博推醒的。
  外头阴云散了,是个大晴天,满室都是刺眼的光线,邹童楞愣瞅着面前的身影,糊涂地分不清梦和现实。
  “睡傻了呀?”周书博笑起来眼睛就没了,“我进进出出,都打好几壶热水,你咋还没醒?平时睡眠那么轻的人,连我放个屁都把你从梦里惊醒。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邹童意识清醒的瞬间,头疼也像闪电一样撕裂他,强打精神说:“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天返校啊,老大和老三的火车今晚就到。”
  “哦,是今天吗?”邹童确实忘了寒假已经到头,习惯自己把寝室整理得井井有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适应这里变成猪圈的模样。
  “你怎这么糊涂?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病了?”周书博伸手摸他额头,却被邹童一把挡开,完全不领情。
  “有止疼片吗?”邹童自己的药已经吃光,“给我找几片,头疼。”
  “你是发烧呢吧?脸蛋怎都红了 ?”周书博一边和他说,一边从书包里拿出塑料袋,“我妈给我准备个各种药,感冒的,拉肚子的,退烧的……我本来不爱拿,身体太结识,都用不上。幸亏带了,有你在,什么药都不会浪费……”
  “跟你要几片药,你也跟个娘们儿似的啰嗦?”邹童瞪他,接过药片,和水吞了。
  “关心你也不对了,真是……”周书博依旧不跟他生气,好心地问:“吃饭了么,你?我妈给我带了个小电锅,正好给你煮点面条吃吧,比食堂那些泡过水的面条好吃多了,我刚还去门口的小超市买了鸡蛋呢,就想给你煮一顿。”
  邹童习惯着周书博永不停歇的对话,也彻底明白,寒假里宝贵的清净日子,算是结束了。
  他抱着被子坐起来,鼻子里着火一样,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重感冒,他病歪歪地看周书博跑去水房洗了锅,回来找出干面条,忙活着,电话再次响起来,刚要警告别接,他已经迅速地拿起来:“喂,你好,请问你找哪位?哦,他在,稍等哈,”说完挥手示意邹童起来接。
  实在没有办法,邹童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忍耐着鼻塞和头痛,没好气地问:“谁?”
  “我,”江洪波的声音如意料中传来,“我在你们寝室楼下。”
  “找我干嘛?”
  江洪波被这话问住,有点怀疑电话那头的,是昨晚那么个热情勾人的漂亮少年吗?
  “怎么一早就走了?你,还好吗?”
  “挺好的,”邹童回身,确认周书博不会听到江洪波的话,“没事儿挂了吧,我同学回来了,还没给家里打电话呢。”
  “没关系,没关系!”周书博大声喊,好像怕电话那头的人听不见:“我不着急用电话,你们慢慢聊!”
  这个二百五,邹童恨不得自己的眼光是飞刀,割断他的舌头,让他成天多嘴。
  “感冒了?你声音有点怪。”江洪波感觉到邹童毫不掩饰的冷淡和推搡,心里总有些不舒服,但他还是做了最后的努力。
  “嗯。”邹童心想,昨晚光溜溜地从一楼折腾到三楼,机器人才能不感冒吧。
  “到我家休息吧,寝室有人照顾你吗?”
  “我同学回来了,没问题的,挂了吧,我困了,想睡觉。”
  “哦,行,那,再联系吧!”
  邹童挂了电话,他听出江洪波语气里的失望,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呢?邹童靠着电话想,身体上越是放纵,感情上就越是吝啬,这是邹童紧握在手里,不肯轻易放松的底线。他走到窗口,躲在窗帘后面,楼下的江洪波握手机顶着额头,好半天,才揣回兜里,上车,发动引,缓缓开得远,终于消失在严冬过后,枯残如死的枝杈尽头。
  “你不是才睡醒,怎又困了?”周书博把煮好的面条,递到邹童面前,“真香啊,紧来尝尝。”
  “你以后不能别偷听人讲电话?”
  “啧,我哪偷听?你这么大声,我要是听不见,那是聋子呀!”
  邹童横他一眼,坐在桌子前,夹起一筷子面条,凉了凉吃下去:“你放这么多鸡精干嘛?”
  “多放不是好吃吗?”周书博见他只吃了几口就不动,“你这人真难伺候,不吃啦?”
  “不饿。”
  “吃猫食……不病你病谁呀?”周书博觉得扔了可惜,捧着饭盒,“呼哧呼哧”地吃起来:“多好吃,半夜饿了别找,我告诉你!”
  “你傻了呀,我感冒呢!”
  “感冒病毒到第三天才具备传染功能呢!”周书博“嘿嘿”憨笑起来。
  邹童没搭理他,传染也是活该,让他以后不长记性。这会儿止疼药似乎起了点效果,不象开始疼得要死要活了,他躺回床上,脑海里缓缓地浮现出江洪波站在楼下的样子,他抬头,试图寻找自己躲在哪扇窗户背后的眼神,深刻地烙印在邹童的心里




第三章

  
  (这章是承接旧文里的一段,稍作修改而已。看过的,可以自动跳过。)
  
  “今年冬天可真冷,我家里那儿雪下得可大呢,我都怕没火车,老三,你那边肯定特暖和吧?诶,对了,你媳妇儿哪天开学?”
  “我和她一趟火车,这会儿该下了吧?等吃晚饭,我给她打个电话。”
  “那你等我给我妈打完的呗,你俩一唠起来就没完没了。”
  老大一边大快朵颐地咀嚼,一边儿紧预约着电话。他习惯用饭勺刮餐盒,邹童最咯应那种金属摩擦得声音,皱眉忍耐着,暂时没有发作。直到老三挪了个凳子坐到电话旁边,抠着脚丫子,和他媳妇儿煲起电话,邹童感到难以忍受的烦躁,好像看谁都不顺眼了,他的身体和耐心,都被病痛消磨得越来越薄弱,“腾”地拎起脸盆和牙具,很大声地开门,到水房洗漱去了。
  老大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有点尴尬地瞅了瞅周书博,:“邹童怎么又生气啦?”
  周书博连忙替他打圆场:“没有的事儿,他生病么,心情就不怎么太好,我去看看他,”说完,收拾了自己的脏饭盒,“老大,把你的给我,一起帮你刷了吧!”
  “不用不用,”老大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
  周书博到了水房,看见邹童的脸盆是在那儿,但却没见人,厕所传来呕吐的声音,他心里一惊,走过去,问:“邹童,是不是你呀?”
  里面没回音,过了会儿,厕格的门开了,邹童脸色难看地走出来:“你跟来干嘛?”
  周书博面色紧张地看着他喝水漱嘴:“你没事儿吧?怎么还吐上了?”说着伸手去摸邹童的额头,正在刷牙的邹童来不及躲避:“你发烧呢,邹童,我带你去医院吧!”
  “别大惊小怪,回屋把你妈准备的退烧药给我吃点就行。”
  周书博是真的没有遇见过这样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儿的人,就像军训那时候,邹童保证知道自己抗不住,可他就是不请假,非要熬到昏倒了再说。跟着他回到寝室,又把药袋子找出来,给了他两片退烧药。
  “不够,再给两片儿。”邹童伸手跟他要,“真抠门儿,等我买了再还你!”
  周书博早就把这人的脾气摸透,他最擅长讲歪理气人:“你当这是糖豆儿啊?我妈可是大夫,她说吃多了不好。”
  “死不了,给我吧。”邹童把瓶子抢了过去。
  看来周妈妈真是个好大夫,开的这药就是见效,邹童躺在床上,捂着棉被,一会儿功夫,就闷出汗来,身上随之轻快,头疼也随着汗水蒸发出体外。老大和老三因为抢电话吵起嘴,他都没听见,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邹童是半夜醒的,烧退了大半,肚子咕咕地叫起来,周书博给煮的那点面条,刚刚刷牙的时候就都吐光,这会儿他只觉得肚皮饿得都要贴脊梁杆儿。于是只好坐起来,想看看还有没有剩,结果饭盒早就空的,在心里骂着,妈的,说是给我煮的,你比我吃得还多呢!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早早起床,洗过脸,拎了两人的饭盒,打算去食堂打早饭。周书博还睡得跟死猪似的,老大和老三的呼噜有节奏地彼此呼应,邹童给他们吵得,从半夜醒来,就没怎么再睡。
  从寝室楼走出来,冰冷的空气格外清新,邹童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才回来一个晚上,寝室就开始有熏人的气味儿了。他拉紧大衣的领子,低头往前走,却突然觉得视野的角落里,有熟悉的影子扫过,他猛一回头,江洪波正站在不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瞅着他呢。
  
  吃早茶的人潮还没上来,酒店里显得十分清静,几乎只有江洪波和邹童他俩,占着靠玻璃窗的大桌,面对面地坐着。早晨的阳光淡淡地照射进来,映衬出他们隐约的轮廓,一个俊俏,一个英朗。邹童绝对是挑食的人,虽然吃得闷不吭声,也只是喝粥而已,足见对那口味的喜爱,点给他的其他各种点心小菜,碰都不碰。问他是不是吃不好,他倒不含糊,直说“不爱吃”。
   “你都爱吃什么呀?”
  江洪波不怎么饿,喝茶看着邹童。一天没见而已,他看起来憔悴不少,因为鼻子不透气,吃着饭还要停下来喘气,看起来挺辛苦。
  “不一定,看心情。”邹童喝了多半碗粥,竟已经吃饱,“走吧,我困了。”
  江洪波心想这人真是好打发,给碗稀饭就能吃饱,他叫服务员结账。
  “先生,请问要打包吗?”服务员估计是广东人,说话带着口音。
  桌子上十碟八碟的点心和小菜,都没动过一筷子,当江洪波说“不用”的时候,邹童连忙说:“干嘛这么浪费?都打包,我拿回去给周书博吃。”
  江洪波不宜察觉地楞了下,一边看着服务员忙碌地装进精致的小盒子,一边问:“你这就要回寝室?”
  “要不然去哪儿?”邹童的鼻音很重,但热乎乎的稀饭,让他感觉好多了,至少有力气和感冒抵抗。
  江洪波没说话,等服务员回身去结账,才跟他说:“你要是觉得去我家拘束,我们可以开个房间,让你好好休息。”
  “酒店怎么就能比你家好?”邹童觉得这人脑子怎么间歇性残疾呢,“你家好歹算做客,去酒店……难道我是出来卖的呀!”
  江洪波顿时哭笑不得,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说:“我看你昨天走得那么匆忙,以为你……后悔了。”
  “后悔什么?”邹童抬眼看他,“我又不用你负责。”
  “可是,我想对你负责!”
  邹童简直想不到江洪波会说出这样的话,瞠目结舌,半天才说:“你他妈的有病呀?”
  太阳升得很高,从枝叶间穿梭而下,清凉的晨光缓缓蒸发。江洪波的车子悠闲地开过明媚的街头,渐渐地,将人声甩在后面。邹童这才发现他家住的一带,是多么幽静秀美。昨天早上走得那么匆忙,他连头也没抬地从这里逃跑的。
  邹童跟着江洪波直接上了三楼,他的卧室在南边儿,靠着书房。外头高大的树木遮住了太阳,但冬天落了叶子,遮挡不住什么光线。江洪波给他找了身新的睡衣,让他换过以后躺下,自己下楼了。邹童想起之前两人在这里翻云覆雨,脸迅速地烧起来,他人生第一次尝到性爱的味道,而江洪波,是那么让人难忘地,温柔。
  不一会儿功夫,江洪波端了碗药汤上来:“把这个喝了,是阿姨家里祖传的感冒方子,很好用,我小时候感冒都喝这个,好得很快。”
  邹童皱着眉,不怎么乐意,迟疑地看着乎乎的药汤,闻起来苦溜溜的。
  “来吧,憋口气就喝光了,不怎么太苦。”
  “你哪弄的呀?”
  “我妈送来的,新煮的效果更好,但我也没时间回家,明天的吧!坚持喝两天,肯定能好。”
  “谁说明天我还在这儿啊?”
  “把病养好再回去吧,”江洪波好意挽留,“看你病成这个样子,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还是省省你的同情心吧,我自己亲爹都不心疼,你心疼个什么劲儿啊!”
  呛归呛,邹童拿起药碗,闭着眼睛,憋口气,仰头都喝了。江洪波给他盖得很严实,很小心地检查了窗户都关紧,回身坐在他身边:“醒了就会舒服的,不骗你。”
  可是邹童睡不着:“我睡不惯你的床,”他诚实地说,“浑身都不踏实。”
  “一看你就是挑剔的人,吃饭睡觉……什么都是。”江洪波说,“睡不着就说会儿话。”
  “说什么呀?”
  “你想说什么?”
  “又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你和那个周书博都说什么?”
  “他呀!”邹童笑了,“不用我说,他的嘴一张开,都闭不上。”
  “你俩关系挺好的?”
  “我就算再讨人厌,也不至于全世界都烦我,还不能有个朋友啊?”
  “谁说你讨厌?我看挺好的,很有趣。”
  “那是新鲜感,时间长了,你肯定烦我。”邹童翻了个身,看着高高的天花板,“嘴巴又毒,心肠又坏,身体还不争气,最讨人厌了。”
  江洪波躺下身,抱着邹童,也许他们还没有深入了解,就象邹童说的,他们之间只是新鲜感,可是他心里有种敏感的情绪,让他直觉邹童对他真的不寻常,想和他一起的感觉如此强烈,恨不得立刻就能拥有他,再也不需要分开。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这样热切的期待。
  “有些事就是要相处以后才知道,说早了也没用。” 他摸了摸邹童的额头,低烧,有点热,“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别多想。”
  他们在昏暗的室内,相拥躺着,被窗帘挡住的世界,是多么明媚和清。邹童的头,轻轻抵着江洪波的肩膀,沉默了许久,但是他并没有睡着。人生病的时候,情绪和感情都是脆弱的,他突然间有点渴望江洪波的怀抱。
  “你怎么又回来了?”邹童沉默好半天,忍不住问:“昨晚,我看你开车走了的。”
  江洪波躺得比邹童高,下巴顶着他的脑袋,声音像是从天上倾斜下来一般:“我就觉得,不管什么事,都应该努力一下才能问心无愧。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我想见到你,哪怕不容易,也要试试才甘心。”
  “听起来怎么有点死皮赖脸啊?”
  “呵呵,管什么阴招儿,管用就行呗,这不是抱到你了?”
  邹童被他的柔情陷害,忍不住向他怀里蹭了蹭:“傻瓜,中计了都不知道,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江洪波讲这话细细地品了品,突然笑出来:“哎,这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也没有,你别误会。”
  邹童转过身,感觉江洪波从背后又再将他紧紧搂住。他胸口的温度那么高,透过衣服,汹涌地传递到自己的身上,那是他渴望已久的,温暖和稳重,邹童身体和心灵上背负的疲惫和僵硬,终于得以释放,在江洪波的怀抱里,昏然入睡。
  安安稳稳地睡了长长的一觉,邹童醒来已经是下午,身上真的轻快,头一点都不疼了。他忙换去宽大得根本不合身的睡衣,自己真是病糊涂了,才会穿这面袋丢人呢!从卧室里走出来,长长的走廊,没有一点声音,旁边的书房也是空的,午后的温暖,从走廊尽头的大窗倾泻下来,落在木头地板上,是斑驳的树影。
  他顺着楼梯下了楼,发现江洪波正在厨房里翻什么。
  “你干嘛呢?”
  专心找东西的江洪波没听见他下楼的声音,回身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和声音都见恢复。
  “醒啦?我找找家里有吃的没有,不过我不懂做饭,我们晚上出去吃吧?”
  邹童走进厨房,房子是旧式的,但从里到外翻修过,厨房现代而宽敞,带个大窗,窗外是棵高大的落叶木,他只在电视见过这么漂亮的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必要的东西什么都有,很齐全,一看就是有人在固定补充。
  “有米吗?”
  “应该有吧?”江洪波连续翻开好几个柜门,终于找到一袋米,“这儿呢!”
  “闷个米饭,炒两个青菜就行。”邹童轻松地说,“我来吧 !”
  “那怎么行,你病着呢!”江洪波说什么也不同意。
  “我又不是残废!”邹童似乎根本没把生病当回事,“不就做个饭么!就咱俩,反正好凑合,你让开吧!真碍事。”
  江洪波当然是不放心把邹童自己扔在厨房,就算被嫌弃,也跟着试图帮忙,他惊诧于年纪这么小的邹童,做起家务竟然这么擅长,做什么都象模象样。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小学四年级就开始伺候我妈,她老是生病住院,我爸从来不下厨房,我要是不做饭,就得饿着。”邹童一边淘米一边说,想起了从前,没有隐瞒,继续说:“我妈在床上病了几年,还没咽气呢,我爸就跟别的女人把孩子生出来了。我从小一直觉得我爸很爱很爱我妈的,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江洪波终于明白昨天邹童为什么在电话里那么冷淡疏离,这人大概也不相信什么感情,宁愿只跟自己保留单纯的肉体关系,他紧锁的心,是没有钥匙的,而那时候的江洪波,并不急于想要证明什么




第四章


  

  
  (还是旧的稍作修改,看过的可以直接忽略。)
  
  邹童开学以后,恢复了教室,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江洪波似乎也很忙,并不常找他。而且,他们的联络没有特别方便,就算江洪波雇个全职的秘书,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拨打寝室电话,也未必能突破老大他娘和老三媳妇儿不相伯仲的电话攻势,而邹童从来也不会主动打电话给他。因此每次见面,江洪波都要加一句:“真是,找您太不容易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江洪波总是有办法创造惊喜,以至于在他们约会的前几天,邹童几乎习惯性地会期待,会琢磨,他这次会带自己,做什么。这天,他从图书馆出来,五月初温柔的晚风,带来远处丁香花开的甘甜。严冬后暖和的天气,让人的心情象变魔术一样轻松起来,并且对寻找快乐,几乎产生了无法压抑的渴望。
  邹童低头走下长长的台阶,人来人往,成双结对,只有他是一个人,今天礼拜五,周书博要去他姑姑家吃饭。这倒挺好,邹童不怎么喜欢被他这么严防紧盯得,他还是不习惯与人过于接近。
  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哪个食堂都拥挤的很,邹童极端讨厌在队伍给人推来搡去,好像逃荒吃不上饭似的。因此,他打算先回寝室去冲个澡,等晚点儿再说,他还没觉得饿呢。
  “邹童!”
  江洪波的喊声从一侧传来,邹童特别吃惊,他记得上次两人出去的时候,江洪波说最近要去日本出差的。这会儿突然出现,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走路都不抬头,等着捡金子啊?”江洪波笑着说,语气轻松而愉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打电话去你寝室,他们说你在图书馆。”
  “图书馆好几个门儿呢。你不怕等错地方?”
  “我运气好,你看,随便选个门,就等到你了。”江洪波低头含笑看着他,“吃饭没?”
  “没呢,”邹童手指头抠着书包背带,“这才几点,还不饿。”
  “那先兜兜风,再去吃个饭吧!”
  江洪波的邀请,直接而简单,却又让人无法拒绝。
  车子顺着沿江路,向远方开去,落日就在不远的前方。邹童许久也没说话,他们之间,也许从来没有熟悉过,而今天,却显得格外生疏,停在紧靠江边的一处空地,江水在面前横过。车窗降低,放进爽朗的风,流水声扑面而来。江洪波掏出烟,眼神示意询问他是否介意,邹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你不说去日本出差吗?”邹童每次见他,都需要点时间缓冲,慢慢地习惯和接受他的存在,“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洪波拿烟的手,搭在车窗外,青色的烟雾从他脸侧的空气里,缓缓地升起来。
  “回来呆两天,下个礼拜再去。”
  “哦,听起来你们公司的出差预算很大,生怕把钱省下来,是吧?”
  听着他的挖苦,江洪波在心里不禁笑了,在日本的谈判进行得很不顺利,晚上在酒店,心里憋屈着,忍不住想着邹童的样子,就特别想回来。早知道回来也是被他拿带着刺儿的话掂来掂去,也是乐意,人有时候就是好日子过够,贱的。
  他跳下车,把手里的烟捻灭,对邹童说:“出去走走,然后吃饭去,有你爱吃的。”
  “这里?”邹童朝外看看,周围安静得连个傻鸟都不见,哪里有吃饭的地方,“我就是随便怀疑了下你们公司的预算,也不至于把我拐到荒郊野外,然后杀人弃尸吧?”
   “你想得真多!” 江洪波大声笑出来,走到邹童这边,给他开了车门,在他下车的瞬间,小声地说,“我怎么舍得杀你?”
  邹童黝黝的大眼睛狠狠瞪他:“可不好说,这年头变态又不带标签的。”
  “死刑犯行刑前还吃顿好的呢,怎么也会等到你吃饱,你有充分的时间逃跑。”
  江洪波说完,打了个电话,然后和邹童沿着水边,慢慢地散步而去,直到看见一个小巧的码头,那里停了只白色的船。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走到他们跟前,问道:“江先生?”
  “是,”江洪波点了点头,冲邹童神秘地一笑,“走吧!”
  船停靠在江心一处小岛上,被郁郁葱葱的林木覆盖着,从岸上看来,根本不知道这上面有人有物。因为不通车,稀稀两两的行人,休闲地步行,鹅卵石铺着小路,从小码头一直延伸到岛中间,竟是家类似农家风格的餐厅。
  他们坐在靠水的一桌,这会太阳下山,水面上来的风,开始凉了。邹童仔细地看着菜牌,能感觉到江洪波的眼光时不时扫过来,就算不抬头,他的脸还是情不自禁地热起来。
  “这里的菜怎么没价钱?”邹童问。
  “慈善机构开的,食物都是有机食品,接受捐款。”
  “哦,那我们俩吃一顿,要捐多少?”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管这个?”江洪波眼了含着笑意,让他整张脸庞都特别饱含温柔情愫,“紧趁机会吃点好的吧!”
  那顿饭吃得真是很开心,江洪波吃饭没有一点邹童讨厌的坏习惯,而且他也不象周书博那么罗嗦,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总是拿捏得很准确,又不带混出来人那种市侩和圆滑。虽然,两人已经上过床,如今这么侃侃而谈,却自然而纯洁,路上那点尴尬和陌生,无声地消融,无意间,邹童再次有被靠近的温暖感觉。
  吃过晚饭,他们借着清凉的夜色,在小岛上四处走了走。拥挤不堪的现代城市,跟这里隔离得远远的,只能听见水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宁静隽永。
  “晚上不回去行吗?”江洪波问。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邹童没给他情面。
  “那不得你乐意?”
  “都给你拐上岛了,就算不乐意,我还能自己游回去?”
  “呵呵,”江洪波忍不住笑,“你说话就不能婉转点儿,给人留点面子?”
  “给你面子的人还少啦?……”
  邹童的话,只说了一半,因为江洪波高大的身影朝他逼近,他们近近地,面对面站着,呼吸象带着磁性,紧紧地把他们吸引在一起。江洪波微微低头,试探地,捕捉住邹童的嘴唇……月光穿越重重枝叶,斑驳地,笼罩着他们拥抱的身影。
  窗户留了道小缝儿,风悄悄地溜进来,空气被冷和热,交替地切割着。邹童赤裸身体趴在床上,外面月光一直摇曳不停,夜风在林间呢喃,因为开着的窗户,显得格外贴近,好像就在床边儿。
  江洪波从他身后抱着,怀抱炽热得似乎能灼伤两人紧贴的皮肤,嘴唇轻轻地,沿着邹童的发际和耳朵的轮廓,一路亲到他的脖子,他们刚刚亲热过,这样的吻,象故事落幕前,迎面一阵春风……他不是那种事后立刻抽身的人,会用很多小动作,表示他的满足和喜悦。
   “喂,”邹童见他好一会儿没动静,轻声地问:“睡着啦?”
  “没呢,”江洪波立刻回答,手掌搭在邹童平坦的小腹上,摸着他的小肚脐,“干嘛?”
  “没事儿,就问问。”邹童喜欢这里的床单,是香香软软的法兰绒,枕头新得好像从没别人睡过。“这里人真少,不是就咱俩吧?”
  “有可能。”江洪波抬手拢了拢邹童的头发,“这不是对外营业的地方,常来的,也就是那么几个,都有数儿的。”
  “哦,你……还挺明目张胆的啊!”
  “他们不会往那里想,”说着话,他自然问起来:“你年纪不大,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gay的?”
  “谁说我是gay?”邹童扭头,冷静看着江洪波的脸色瞬间变了好几回。
  “你……你不是?”
  “我也没说我是啊!”
  “……”江洪波将信将疑地盯着邹童,“你的意思,你喜欢女人?”
  邹童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表情?”
  江洪波见被取笑,脸上挂不住,欺身压住:“你挺有本事的,还忽悠我?”
  “谁稀得忽悠你?”邹童认真地说,“我没跟女人做过,不知道喜欢不喜欢。你呢?”
  “我什么?你问我和女人做没做过,还是说我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gay的?”
  “就顺便都回答得了。”
  江洪波躺回去,从床头抽出烟:“你抽不抽?”
  “不抽,”邹童说,“我不找死。”
  江洪波没把的话往心里去,他以为邹童的意思是吸烟有害健康,所以不想抽。
  “我初三的时候,第一次有明显的印象,会被男生吸引,后来也和女人玩过,结果更肯定自己是喜欢男人的。”
  江洪波不是那种侃侃而谈的人,他说话点到为止,不太深入讨论,你得自己去琢磨他的意思。邹童借着夜色,努力辨认着暗里他的轮廓,空气中,是苦涩的烟草味道……那瞬间,他有点怦然心动的错觉。
  坐在宿舍里,邹童盯着桌子上的手机发呆。那是本来和谐愉快的周末约会里,非常不成功的收尾,江洪波拿出来送他的时候,邹童第一感觉,是愤怒。他不理解,江洪波为什么突然好端端地,要送他东西,弄得他们之间,好像存在某种高低的利益关系,这让他恼火心烦。
  江洪波没有想到他会生气,他以为象邹童这么大的男孩子,都是很喜欢手机的,还特意选了最贵的一款,带很多独特的游戏功能。于是,他反复地解释,这就和吃饭是一样的,没有任何额外的含义,“只是希望能比较容易地找到你,逃过你们寝室老三的围追堵截,”最后,江洪波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哄他,“难道你不想再见到我啦?”
  想,邹童诚实地跟自己说,很想。
  门锁被打开,邹童连忙把手机揣到口袋里,周书博走进来,见到他,奇怪地问:“人在干嘛锁门啊?”
  “随手锁的,忘了。”
  “吃饭没?我都要饿傻了,大脑严重供血不足。”
  邹童被他的危言耸听逗得笑出来:“你吃饱了也不聪明啊,血液都忙着去消化,大脑更加缺氧了。”
  “对哦!你说得有道理,”周书博把书包扔到自己的床上,他知道邹童不喜欢别人把东西乱放到他的地盘,“那更要吃了,反正都是笨蛋,好歹要当个吃饱的。”
  邹童把打包带回来的菜拿出来,他回来前,江洪波带他吃的一家河鲜,非常好吃。他以前好似很不习惯吃淡水鱼,觉得带着土腥味儿,但今天尝的几道菜清淡,却很鲜美,江洪波见他喜欢,点多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便宜了周书博这个嘴馋的。
  “这家店很贵呀!”周书博看见打包的塑料袋上有名字,“我那天经过,门前停的都是豪车,谁带你去的?”
  “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哪那么多废话呀?”
  “那是,那是,有好吃的这么想着我,咱是好哥们。”
  周书博吃的不亦乐乎,然而心里的疑问,随着邹童手机响起来,持续升级了。邹童似乎更加尴尬,匆忙到门外,跑去阳台,才敢接听:“干嘛呀?”
  “你的课本忘在岛上了,他们刚来电话,我去帮你拿回来?”
  “先放你那儿吧,下回给我就行,我和同学借用就好。”
  “干嘛借用啊?又不麻烦,我拿了就给你送去。”
  “你到了给我电话吧,我去学校外面找你。”
  江洪波不明白他怎的又突然戒备森严的,只好依照他说的去做。
  邹童回到寝室,周书博还在吃呢,头也不抬地问他:“你买手机了干嘛怕我知道啊?”
  “谁怕你知道了?”
  “那你跑那么远接?还怕我偷听呀?”周书博抬头,并没有邹童担心的酸溜溜,反倒坏笑不停:“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啊?买了电话方便说情话,你在爱情上还挺舍得投资的么!谁呀?哪个系的系花?”
  “没有的事儿,你别扯了。”
  周书博憨厚,但不傻,他感觉得到邹童最近不对劲儿,那款彩屏的手机,是见都没见过的高级品,还有那个打包回来的饭菜,真的是城里很奢侈的一家店。但他这个人,天生比较豁达,凡是会往好的地方想,说不定邹童有个大款亲戚啊,你看他那模样,也许他妈妈以前是什么电影明星也不一定。
  然而,很快,他为邹童创建的所有假设,都伴随着拉风的卡迪拉克豪车再次降临校园,而一一破没了。
  第二天,周书博买了苹果香蕉,打算和邹童分着吃。提着回宿舍的时候,一眼就瞅见那辆SUV,男孩子没有不喜欢车的,并且他对车的主人记忆犹新,还不等他反应,邹童从学校里面走出来,坐进那辆车里,半天功夫才下来,手里多了课本。车上的人跟着,送邹童进了学校,才返身开车离开。
  正是去年他们见过的那个大款,江洪波。
  食堂四楼是小厨,做的东西不象其他食堂那么粗糙,白菜帮都不切,菜虫还在叶子里睡觉,充当着那个菜里唯一的蛋白质,用周书博的话说“哎哟,这是荤菜啊,他们当素菜卖都要赔本了!”
  邹童和周书博周五晚饭会过来“改善”。他们合打几个菜,不过,大部分都进周书博的肚子,他就是特能吃,最近相当见胖,脸都圆了。今天吃饭,他话倒不多,或者说,这一个礼拜,他的废话都明显“减产”。
  “最近怎么蔫了?”
  “没呀!”周书博狡辩,“我是集中精力,把好饭好菜消灭了再说!”
  邹童也把周书博的脾气摸透,也不想非要拱他承认,于是换了话题:“我说你得减肥啊,脸都上肩膀宽了。”
  “嘿嘿,”周书博厚脸皮地自我解嘲,“那好,长得跟麻将似的,我是‘发财’!”
  邹童恨他不争气,还是忍不住把“红烧小排”推到他面前,周书博吃东西很香很高兴,让人感觉减肥就是犯罪。他有时候无法理解周书博快乐的满足,好像生活于他,是多么享受的一件事。这也正是邹童喜欢周书博的地方,他能把复杂的世界简单化,就好像某些人热衷于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邹童,问你个事儿啊!”他们把餐盘送到水池那里,周书博走在他面前,头发剪得太短,都有些露头皮,“你要是不高兴,就当我没问吧!”
  “干嘛呀?有胆子问,还怕我生气?”邹童就知道他是憋不住了。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儿……”周书博果然退缩了,“算了算了。”
  “你他妈是不是男人?”邹童伸肘给周书博一下,“吞吞吐吐的,有病呀?”
  他们下楼梯的时候,周书博见周围也没什么人,才说:“那个……你,你是不是认识江洪波?”
   “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周书博故做轻松,从实说了:“那天我看你上了他的车。”
  外面天了,空气却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邹童穿的白色衬衣,挽着袖口,露着他细长细长地一截胳膊。食堂前的路灯光晕里,隐约能看见细碎柳絮,随风漂泊,若有若无。邹童揣手耸肩,自顾自地朝前走……周书博有点后悔那么冒昧地问出来,他连忙紧跑两步,跟上去。
  “嘿嘿,我真得减肥哈,看咱俩明明一般高,你瘦就显得细长,我多吃亏呀,以后麻烦你努力监督我。”
  “你不是特爱当‘发财’吗?”
  邹童也不再跟他生气,说着话,侧头冲他冷不丁地笑了下,周书博觉得自己的心脏跟触电一样,停跳了好几拍,真是见鬼了。
  “以后别那么乱笑了啊。”他对邹童说。
  “怎么了?”
  “有点象……”周书博做好逃跑的准备,“有点象只狐狸精!”
  “去你妈的!”邹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周书博一路逃窜,进寝室楼的时候,身子不灵巧,撞在门上,抱怨着:“什么破门,这么窄。”
  “是你太宽了!”邹童追上他,再补上几脚。
  他们在走廊里一路疯闹,回到寝室,提上暖壶去打热水。昏暗的水房里,邹童忽然说:“我们是朋友,”他再强调,“江洪波和我。”




第五章


  
  
  邹童敏感地意识到寝室同学对待他态度的微妙变化,似乎看着他的态度都不那么自然,他若说错什么,更会有人对视着,轻蔑一笑,那种姿态简直要把他搞疯了。有时候他忍不住,会当场揭露他们:“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别在背后瞅来瞅去的,眼睛长歪了呀!”这时候,周书博总是帮他打圆场,他在寝室人缘很好,大家谁也不好意思扯破脸,最后就不了了之。
  期中考试一过,邹童牛逼地所有科目都是系里最高分,教授们更是爱他跟个大宝贝似的,系里不管什么好事儿都找他,连大学校庆,电视台来录像,镜头都是他的。这让他在男生里,越来越孤立。
  这天在寝室,大家都在抱怨高数的教授考试很变态,邹童只不过随便说了句“也许你们不适合数学这一科呢”,老三突然就来气了:“我们本来就不是学数学的,所以才报的金融专业,你有种去数学系撑威风,和一帮文科生神气什么?”
  邹童整个人楞住,虽然他偶尔说话夹枪带棒的,那也是别人惹到他,刚刚他那句话,还真就没有针对谁,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让老三当面对质,满屋的人都在,他面子上真是挂不住,开口就顶了回去:“有你垫底儿,那还有不神气的人呐?”
  老三考试分数总是他们寝室最低的,经他这么一说,戳到痛处,火更大:“老子高兴,怎么了?我早看不你顺眼,阴阳怪气的,我爱打电话,关你屁事?有种你也交个女朋友给咱瞧瞧?我看你是给人当女朋友吧?”
  “操,老三,这种混账话,你也说的出口?”
  周书博实在看不过去,愤然挥起拳头,扑过去就和老三扭在一起块儿。其他人见闹得大了,连忙都上来拉架,顿时乱成一团。邹童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被人骂过,哪怕是当年母亲尸骨未寒,他爸就把新老婆和闺女领进门的时候,他也没感到如此莫大的侮辱。他推开众人,跑了出去,“咚咚”狂奔下楼,跑过诺大的校园,他想从这里消失,再也看不见那些让他窘迫,痛苦,难堪的人,他们凭什么瞧不起我?邹童在心里呐喊,我又没有错,我什么都没做错!
  站在大街上,他猜想自己看起来肯定很糟糕,不然那些路人为什么都要回头,都要窃窃私语地议论?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从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在乎他,他们都有各自的幸福,而他总是在别人的需要之外,显得那么多余。邹童身上连一毛钱都没带,只有江洪波送他的手机,他从兜里掏出来,那上面只存了一个号码,而他从来也没有拨打过。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江洪波掩饰不住话语里的高兴,“你真的是邹童吗?不是他同学恶作剧吧?”
  “我在外面,”邹童尽量忍耐,却无法控制声音里的颤抖,他感觉并不太好,“你能来吗?”
  江洪波几乎立刻就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立刻紧张起来:“你在哪儿呢?我这就过去!”
  把车子停在路边,江洪波进了步行街,他在电话里让邹童走到双行道这里,但邹童说他走不动,顿时让他的心凉了半截儿。在一家鲜花礼品店门口,地上摆着一桶一桶的百合,邹童正坐在台阶上,垂着胳膊,他紧跑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邹童抬头看着他,吃力地站起来:“江洪波?”
  “是我啊!”他连忙架住邹童的胳膊,想要抱住,突然间臂弯一沉,邹童昏了过去。
  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累得除了睡觉,没什么能帮他解乏的。邹童的身体好似沉入泥土,象树木生根一样,越扎越深,越深的泥土,越是浓厚富裕,饱含着让人重生的能量。他不停地汲取,期待自己有力气睁开眼睛,重新面对外面让人疲惫的世界。
  他听见人说话的声音,反复不停,不知是真还是梦境,邹童其实已经分不清两者的区别,他希望好的便是真的,坏的都是梦境。为了辨清真假,他睁开眼,透明的点滴袋子挂在眼前,晶莹剔透,阳光穿过去,甚至能追溯得到光线行走的痕迹……他盯着那里,不想挪动目光。
  “你醒啦?”周书博的圆脸凑过来,“妈的,你总算是醒啦?!”
  邹童使了使劲儿,努力牵动发音的肌肉:“你这么吵,谁睡得着?”
  “我就是想把你吵醒,嚷嚷两天,累死我,你怎么才醒?”
  邹童转脸看向他,额头带了块青色瘀痕,见他瞅了,连忙解释:“撕扯的时候撞桌子上,都没注意。你这是在医院呢,邹童,你昏迷两天,吓死我了!幸亏江总把你送过来,医生说晚了小命都要没的。”
  这才看见站在一边儿的江洪波,他冲邹童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进一步表示,毕竟周书博在,他们两个都有些拘谨。
  “你何苦跟那种混蛋生气呢?自己遭罪,他也没什么损失。”周书博没有讲得很具体,估计也是忌讳江洪波在,他看了看表,“老刘头儿的课不敢逃,我得回去,还得给你请假呢!医生给开了病假,你就老实歇着吧,我下课再来看你。”临走凑到他跟前儿,说:“邹童,咱还是好兄弟,你别犯傻,好好养身体,别让我失望!”
  邹童感到一股酸楚汹涌而来,在喉咙和眼眶里泛滥不停,他强忍着,说:“上课去吧,你,别让老刘头儿失望!”
  江洪波送周书博到了门口,执意让公司的司机送他回去,这样比较节省时间,周书博也不好推辞,连声道谢地走了。他折返回病房,这才坐在邹童身边儿,抓住他的一只手:“感觉好点没有?胸口还难受吗?”
  邹童摇了摇头。
  “医生说醒过来,问题就不大了,你得在医院住几天,医生同意才能出院,”周书博只和他说邹童和寝室同学吵架跑出来,但江洪波多少能猜出气到昏倒,肯定不是什么一般吵嘴而已,“出院以后,先搬去我那里住着,我好能照看你。”
  邹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对,似乎在等他继续。江洪波却没有再说什么,他伸手拢了拢邹童的头发,搂住他的肩膀,在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
  “你没有照顾我的义务,”邹童说,“这是我惹得麻烦,我自己解决。”
  “我有义务照顾我爸我妈,可他们却不需要,所以说,义务不是我们做事的根本,我想照顾你,我乐意呀。”
  “我们没这么熟吧?”
  “跟我住一段就熟了呗。再说,我们怎不熟了?我知道你说话刁钻,吃饭挑食;知道你妈妈去世了,爸爸有了新家庭;你长了个天才的小脑瓜儿,学什么都快;你屁股上有个痣,后腰那儿带个疤……”江洪波说着说着,对着邹童红起来的脸,笑了:“这还不叫熟悉啊?”
  邹童被说得无言以对,翻了个身,不理他了。江洪波给他盖好被子,检查了他点滴的针头,便坐在椅子上查看手机的短信,不吵他,兴许是又累了,医生也说他需要多休息才行。
  好半天,邹童忧伤的声音,慢悠悠传过来:“我累了,江洪波,活着太累了。”
  
  江洪波走过去,从背后握着他的手,用了用力:“会好的,邹童,一切都会好的。”
  
  出院以后,邹童在江洪波的家里住了几天,但他没有打算长久地住下去,毕竟他没觉得两个人熟悉到可以同居的地步,他们在这一点上存在严重分歧。即使他们上过床,在邹童看来也不能代表什么,他只是对性充满好奇,需要探索和发泄,对方是不是江洪波并不是特别重要,只不过江洪波恰好长了副引人注目的皮囊,并且还是个非常有技巧的启蒙老师,至少邹童尝试以后,完全没有再和别人做爱的欲望。
  
  另外,邹童不想这么快住在一起,也是想把这份感情保留得越长久越好,他深深了解自己不擅与人相处的短处,象是跟老三打起来,弄到水火不容,他明白并不完全是老三的错,这事儿若放在周书博身上,插科打诨地厚脸皮,也就混过去。但他就是完全抹不开,以至于已经身无分文,还得凑钱租房子。江洪波现在对他越迁就越宠爱,他越害怕将来他们真的走在一起,江洪波会发现他并不是那么可爱的人。现在看来时优点的地方,若感情不在,也是两看生厌的缺陷,甚至会质疑:我当初怎么看上你的?
  
  因此,邹童无论如何,要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他在学校附近,和两个师兄合租一个三居室的房子,他是最后租的,卧室是个小到只能容下一张床的书房。邹童甚至没有回寝室,都是周书博把他的东西搬过来的。地方虽然小,好在师兄体谅他才没钱,一个月之象征地收他两百块而已。
  
  邹童并不经常住在出租屋,相反,他大部分时间都和江洪波厮混在一起,这人有着千万个理由留他住下,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这人留宿的本领如此高强,到底留过多少帅哥过夜?江洪波听过大笑,说:“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刺激我的创意,邹童,你是个天才,就把我锻炼得越来越天才了!”
  
  这人,夸奖别人,也拐着弯儿吧自己带上,真不要脸。
  
  即便留宿,他们的相处也没有像邹童想象的那么恐怖,相反,江洪波算是个相当不错的情人,主要原因是他忙碌得分身乏术的工作,让他们没有时间产生太大的摩擦。江洪波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出差。他做的是家族生意,邹童一直猜想,规模应该很大,直到有一天,在中国财经 杂志上看见他们集团的介绍,他确实吃了一惊,江洪波是那么有钱有势的人,他还那么年轻,才刚毕业四年多。有时候在家里穿着衬衫短裤,坐在沙发上跟他下棋,感觉就象个小孩子。邹童也曾在心里慨叹,出生就蔡上高起点的人,果然是和他这种小老百姓的孩子不一样。
  
  一个学期转眼过去了很快又是寒假。在期末考试之前,江洪波就劝他,过年至少回家呆两天,哪怕受罪也好,忍耐两天。于是,他在家里呆到初五,就又坐火车回来。江洪波过年的时候应酬特别多,家里,公司,社会上人际关系,几乎天天都有饭局,听说他回来,也紧重新整理日程,好抽些时间陪他。
  
  江洪波把邹童接回自己的地方,给他把钥匙。这其实是他们一个小小的,双方都不曾捅破的默契。虽然他们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很是亲密,邹童也时常到他家里来小住,但前提是,江洪波都在家的,他几乎从不留邹童一个人。聪明如邹童,不难猜出个中原因:江洪波怕家里人来撞见自己,不好解释。
  
  他们一起吃过早饭,江洪波接了个电话,匆忙出门,临走前交代他别等,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元宵节要到了,邹童在冰箱里翻了翻,没看见汤圆,阿姨过年放假,都是他帮助打理,江洪波是那种从小就被照顾得很好的少爷,对生活杂务并无太多常识。
  
  邹童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围巾,前天下了场大雪,小院子里的冬青和灌木都挂着雪,翠绿和洁白,相映相辉,好看得很。他走出门,心情顿时好起来,走出这片旧别墅区,外面就热闹多了,他坐公车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汤圆酒酿之类,提了两口袋,打车回家。司机非常爱说话,进了这一片儿就说:“哎,你住这里?这附近可都是以前军区高官住的地方,你高干子弟啊?”
  
  邹童苦笑不得,心想,哪有人这么说话的?于是不冷不热地回答:“不是,我是给高干家买菜的。”
  
  司机将信将疑地瞅了瞅他,肯定觉得这么俊俏的小伙子怎么会是佣人?
  
  “开玩笑?”他质问。
  
  “我很认真啊!”
  
  “哦,”司机大哥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又问:“这工作一个月给多钱?”
  
  邹童也有落荒而逃的时候。
  
  他掏钥匙开门,却发现大门没锁,并且是虚掩的,邹童这才意识到门前停着一辆色的奥迪房车,不是江洪波的。他有点迟疑,推门朝里看了看,客厅的窗帘是拉开的,里面的沙发上,坐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邹童看过照片,那是江洪波的母亲。
  
  他连忙退出来。
  
  走到转角避风的地方,拿出手机想给江洪波电话,却发现出来时候匆忙,手机没带在身上。冬天的阳光是白色的,落在雪地上,折射着耀眼的光芒,却没有温度。邹童把东西放在地上,好在天这么冷,全世界都是个大冰箱,什么东西也不会变质。
  
  邹童揣手,在街角等。
  
  其实,他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是江洪波的归来,还是他母亲的离去?可他脑袋里没有别的想法,只能站在原地,无声无息地,好像自己就要融化进冬季阳光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缕,然后,他就是透明的,俯瞰着世界上每个人,每颗心,又不被人洞察。
  
  忽然间,他那么那么地,想念江洪波。
  
  不知过了多久,江洪波的母亲从里面走出来,后面有个阿姨模样的人谨慎地锁了门,俩人才上了车。邹童这才知道,原来那车里有司机的,估计刚刚自己伸头进去看,又走出来,司机都看在眼里呢。可是色奥迪并没有朝自己开过来,而是向着相反的方向,远远地开走了。
  
  可是,邹童站在原地,依旧没有动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对那扇门产生了种莫名其妙的距离感。寒冷和恐惧,都被他的身体发肤排除在外,这一时刻,他的神经麻木,五官迟钝,对酸甜苦辣,爱和疼痛,都无法敏感体会……邹童说不清自己在那瞬间,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因为就在他一片空白的时候,江洪波回来了。
  
  他把车停在门口,就匆忙去开门,也许他们两个之间,真的存在某种微妙的默契,他开了门,却没有进去,身体却停顿了,慢慢地,他转过头,终于看见不远处的街角,站在风里的邹童。
  
  冬天,无声地,停住脚步。
  
  他们开门回家,邹童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进厨房忙碌,这倒让江洪波有点没底了。他换了身衣服,在厨房门口抽烟看着邹童来往,他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东西放在哪里,比自己还熟悉。屋子里取暖很好,加上四个炉罩都煮着东西,厨房里格外温暖如春,只穿着薄毛衣的邹童,脸色红润得如沐春风。
  
  江洪波早就预料这一天,只是还没来得及搞定,却提前发生,这里怎么说也是家里的房子,母亲家人是经常来的,他确实怕邹童和他们碰上,不太好周旋。每每想起邹童站在风里的模样,他的心就会痉挛般难受。
  “你怎没带手机?”江洪波问,“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出门忘了,跟我通风报信呐?”
  “不是,我想如果你在家,就说是我朋友,我妈也不会怎地。”
  “恩,”邹童明显不想提,有点不耐烦地皱着眉,“早点吃饭吧,我饿了。”
  这次的经历,让邹童多少心里不舒服,他发现自己陷在难堪的境地里,竟然还不怎么想抽身,若是以往,他早就撂担子走人,妈的,弄得自己跟个二奶似的,见不得人。
  “这事我会处理,不用你操心。”
  “怎么处理?”邹童吃着饭,停下来看着他,“我去变性,还是你去啊?”
  “不能不这么说话呀?”江洪波继续吃饭,不高兴,但没表现出来,换了话题,“元宵节晚上有人给了晚会的票,你要不要和同学一起去看?”
  “你干嘛?”
  “家里人得一起吃饭,得挺晚才能回来。”
  邹童想起自己那几包幼稚的汤圆,他低头扒饭,含糊地说:“再说吧!”
  
  吃过晚饭,他在厨房里简单收拾一下,就上楼去洗澡。下午有些着凉,鼻子痒痒,给热水一激,立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玻璃屋的墙壁镶嵌着名贵大理石,按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身体情不自禁地放松。
  
  邹童说不出这里吸引他的是宽敞的厨房,高级的浴室,还是专人修剪的秀丽的小花园……又或者是节日的时候,有个人陪在他身边,吃一碗简单的汤圆。在他遥远的记忆里,他的家庭也曾有过这样平凡的温暖,那是在妈妈生病之前,淹没在人海中默默无闻的一家三口人。只是那些已经走得太远,邹童需要很用力,才能想起朦胧模糊的片断而已。
  
  白色毛巾包裹着下半身,邹童伸手擦了擦雾气蒙住的浴室镜子,看见自己滴水的短发,他的脸小巧而秀气,算命的说他是薄命之人,这让他妈妈一直非常担心,她走的时候,不能瞑目,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儿子啊,让妈妈怎么放心你?”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邹童觉得自己会很短命,他和妈妈太象,可是他又觉得,这或者是件好事。
  
  “邹童?”门外想起江洪波的声音,“我进去了啊!”
  “进来吧!”
  他们并肩在洗手池刷牙,邹童总是用右边的水池,他喜欢江洪波站在左边的感觉。
  江洪波头发也是半湿的,身体带着刚洗完澡特有的气味,大概用的另一个浴室。他已经换上睡衣,高高大大地,不管在哪里,都有强烈的存在感,让人不能忽略。他洗去嘴里的泡沫,轻轻拍拍邹童的屁股。
  “记得把头发吹干,不然你睡醒又头疼。”
  “你给我吹。”邹童任性地说。
  江洪波歪头,淡笑着挑逗:“好啊,你想吹哪里?”
  邹童没有退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先吹上边儿,再吹下边儿。”
  
  吹风开的低档,风温暖而舒缓,吹着他的小耳朵,皮肤上残留的水汽,渐渐在暖风里蒸发,洗手间里安静得只剩“嗡嗡”的电吹风的低鸣……他们亲在一起,吸吮着彼此爱的轻颤。江洪波的手摸索他的私处,毛巾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邹童这会儿是赤裸得不着寸履。江洪波勒紧他的腰,把他抱离地面,炽热亲吻他的脖子和胸口。回家之前,江洪波就出差,他们有一两个月没做过了。
  
  卧室昏暗而暧昧,他们交错着,在彼此身上耕耘……更换过姿势,江洪波低头沉溺地看着胯下发的脑袋,整个人都好似弥漫在云端,每迈一步,脚下都是软绵绵的。他捧起邹童的脸,起身亲过去……邹童对他的反应有点不知所措,却被他亲得意乱神迷,步步倒退,江洪波压在他身上,抚摸渐渐用了力,象是想要证明什么。邹童在江洪波几乎颤抖的忍耐里,感受着他想要索取的欲望。
  
  “别忍了,来吧!”
  
  邹童轻轻地翻过身,不管做了多么充足的准备,在江洪波进入的瞬间,他还是疼得忍不住绷紧身体。
  
  第二天早晨醒来,江洪波朝身边一摸,空的,很凉,好像邹童起来很久了。他坐起身,脑子在短暂混沌以后,迅速清醒,穿衣服下了楼,客厅里空荡荡的,厨房里也没有人,邹童若是早起,都会准备早饭,若上他心情好,会准备得很丰盛,他手艺相当好,绝不输外面任何一家馆子。可是,今天楼下冷清得让江洪波不踏实,他已经习惯把邹童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邹童啊!”他喊了声,没人答应。
  
  门口不见他的鞋子,江洪波打开门前走廊的壁橱,邹童的大衣也不在那里。他在客厅餐厅找了一圈,最后在冰箱上看见一张纸条,用一块红色小辣椒的吸磁钉在冰箱门上,上面简单写着:“就这样吧,别来找我了”,他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旁边储物盒上面




第六章


  


  
  邹童恢复了从前的生活。江洪波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彻底到有时候邹童会忍不住质疑他们一起的那年,是不是他的臆想症编造出来的梦境。偶尔午夜冲动起来,会情不自禁想象他的身体,正在自己每寸皮肤上耕耘,邹童只好冲进浴室,唯有冰冷的水才能浇灭纠缠着他的火焰。
  
  有时候,他希望自己的“忘性”和记性一样好。
  
  好在大二的学习忙碌起来,教授给了他些零活儿,能赚个零用钱,这是其他同学从来没有的待遇。春天快要到的时候,导员再次找他谈话,督促他多写思想汇报,积极入党。其实,大一的时候,他就已经给邹童好多机会,但邹童都没有当回事儿。思想汇报,是他写不来的东西。他有什么好汇报的呢?难道说自己跟大款男友分手两个月,晚上还是会想他;说自己租的房间,小到门几乎要开到床上,大的房间终于空下来,他却舍不得租;说他讨厌别人边抠脚丫子边打电话,讨厌别人拿勺子刮饭盒?深思熟虑之后,邹童决定继续不把导员的提议当回事儿。
  
  这天周书博和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又问起他入党的事:“你怎么也不给导员儿面子啊?他去年都问你好几次呢!”
  “我这么没有群众基础的人,怎么入?不是等着被揭发,到时候还不得更难看?”
  “谁说你没群众基础?你在女同志里那是相当有基础啊!”周书博吃饭“呼哧呼哧”地,特象孙悟空的二师弟,但很奇怪的是,他什么坏习惯,邹童都可以忍耐:“我那天去学生会画海报,那帮女的还在议论你呢,嘿嘿,说我们这届金融系的状元,帅得无法无天了。”他说得美滋滋,好像她们夸得是他自己,“只要女人占一半选票,哪怕算是竞选,您的光荣当选也将是毋庸置疑的!何况,何况这事儿,就是导员 一句话,你管寝室那几个怎么想?他们想入,党还不给他们机会呢!”
  这一年多来,他们几乎从来不提当初寝室打架的事,邹童吃着饭,突击问道:“老三说我那个,你信不信?”
  “老三说你啥?”
  “装傻?”邹童瞪着他,“你们不可能没在寝室说这事儿吧?”
  
  周书博给他突击得一口饭没咽好,呛着了,咳嗽着,小眼睛滴溜溜转,琢磨着怎么从这尴尬的问题上脱身。他们事后确实在背后谈过邹童性向问题,老三坚信,他这模样,一看就是,根本不用事实证明,而且看他平时穿用,就跟被人包了似的,那个经常在学校外面等他的大款,肯定就是金主儿。
  “没有的事儿,有啥好说的?他们都挺后悔的……”周书博胡乱地讲,有点支持不住。
  “还没寻思出怎么搪塞我吧?”邹童太了解他,“继续编,继续忽悠啊!”
  “啧,看你说的……”周书博只好跟红烧蹄髈拼命,今天是他俩月末改善,饭卡又光了。
  “我要是说,我就是呢?”
  “是啥?”
  “同性恋啊!”
  周书博终于扔下筷子,恨不得伸手捂他的嘴:“嘘!!!!瞎说什么?这么多人呢!”
  邹童脸色一冷:“怎的?我要是,还丢你的脸了?”
  “不是,不是,”周书博连忙解释,又说不清,怕给人听去,干脆收拾东西,拉他走:“外头说去,走,走。”
  
  清明前后,时不时下场短暂的春雨,林荫路两边高大的乔木在湿冷的空气里,逼出鹅黄色的嫩芽儿来。邹童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烦躁的周书博,反复走来走去,似乎斟酌着怎么把这事和自己说明白。可他却没有什么心机,只要他 一张嘴,邹童就能把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于是,邹童只好引导:“你不信老三说的话?”
  “不信。”周书博想都不想,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我承认呢?”
  “傻啦,是不是?”周书博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承认我也不信,你就是为了吓唬我。”
  “你凭什么不信啊?”邹童反倒给他的固执气到。
  周书博终于坐下来,手撑在凳子上,脚不老实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头:“你又没交过女朋友,你怎么知道不喜欢?”
  
  邹童楞了下,他对女生从来没有产生过交往的想法,每次他们在寝室谈女生的时候,他都觉得那些事与他无关,从来也没有加入讨论过。他的神态给了周书博乐观的提示,紧抓紧机会,据理力争:“看,我就说吧!你还忽悠我呢!亏大家都夸你聪明,哪有聪明人往自己脑袋上乱扣这种帽子的,你当这是什么光荣的事儿?”
  虽然早知道周书博单纯的世界观,他的态度还是让邹童失望:“就是说,你瞧不起同性恋呗!”
  “我什么时候说过?”周书博对他,摆出无辜的脸:“你就是化身猪八戒,我都把你当好兄弟的!”
  “我才不会为了和你当兄弟,沦落成你的同类呢!”
  邹童伸手揍他一拳,这个让他们不愉快的话题,不了了之。他并不想把周书博逼进死角里表态,那时候的他,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同性恋,就像周书博说的,他从来没有和女人交往过,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的什么?经过实践,才有发言权吧!可他在女生身上,从没有产生过江洪波带给他的那种强烈的欲望,既然想都不想,又怎会喜欢?邹童在这个问题,象疯狗转着圈努力去咬自己的尾巴,越想越糊涂,去他妈的,是直是弯,关他们屁事?我自己又不在乎。
  
  四月中的一个星期三,下课后,教授叫住邹童,说有事跟他谈,周书博只好先走,去图书馆占座。如今邹童不住宿舍,在学校的时间,他们都在图书馆三楼学习。教授见其他的同学散得差不离,才边往办公室走,边和邹童说:“我最近在编本教材,有个助理是博士生二年级,但是他最近也是做个项目,很忙,需要再找个人,帮忙校订书后作业题的答案,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做,报酬也不多,但应该比家教稍微好一点。”
  
  “当然好啊,”邹童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拒绝,功课对他来说,并不算太难,他也不爱参加课外活动,空闲时间很多,成天净指导周书博作业,快成他的家教了,“谢谢教授。我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就可以开始啊,”教授正和他说着话,突然对他身后喊了句:“毕家声,正好你在,来来,我给你介绍帮你忙的小师弟!”


  


  
  那并不是邹童和毕家声第一次相遇。
  
  差不多两年前开学的时候,毕家声恰巧在火车站迎接新生,一眼就看见人群的拥挤下,现身“出站口”的邹童,虽然瘦小,却无比地醒目。他那时还在甜蜜的恋爱期,漂亮邹童带给他意想不到的心动,还曾让他心里稍微泛起那么一点罪恶感,好像是对不起家里的爱人。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自作多情纯属多余,邹童并没把他,或者任何人,放在眼里。
  
  一般新生的表现,或者热情,或者害羞,有的会体现出想要和师兄师姐打成一片的积极,有的比较被动,却显得乖巧和随意。邹童和他们不一样,冷着脸,不太爱笑,非常独立,并不在乎是否有人帮忙,他自己可以照顾。也不怎么说话,从车站到学校的通勤,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谁都不搭理。
  
  开学不久,邹童就成了系里的一号人物,名气很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新生状元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个性帅哥。教授们很喜欢邹童,哪怕他不象其他同学那么花言巧语,却聪明安静,细瘦苗条的身量,让谁看了都忍不住疼爱。因此,毕家声见过邹童的寥寥几次,都是在教授的办公室。但明显,邹童对他完全没有印象,态度一直显得疏远。之后在男生寝室听说很多关于他的,不太好听的流言,便忍不住觉得美人大概都是如此,不管男女。
  
  自从他们合作帮教授编书,相处的时间渐渐多起来。邹童不是个勤奋的人,但他有个了不得的脑袋瓜,对数字有着惊人的天分,难怪才二年级,就被教授挑出来培养。毕家声和他各自分工,即使在一起,邹童也很少跟他说任务以外的私事,是个戒备心很强的人。毕家声偷偷观察过他和周书博的关系,有那么一段时间,误会过他俩的亲密,可仔细想想,以邹童的条件,不至于喜欢呆头呆脑的类型吧?况且传言他背后有金主儿,但也没见他用过传言里什么高级手机,名牌衣服什么的,当时只觉得邹童很神秘。
  
  毕家声对他暗中的观察,邹童心中有数,但他没有点明。不知是他触角过于灵敏,还是这位师兄表现得实在明显,邹童一开始就知他是什么样的人。才跟周书博讨论性向选择不久,毕家声的突然出现,不知是不是真如那天所说,就是老天帮助他认识自己,而专门设置的考验。
  
  说实话,毕家声的条件,是相当优越的,他家里肯定不错,特别讲究穿着,爱打扮自己,长得白白净净,高大斯文,有点象八十年代师奶们都很钟情的奶油小生那一款。但不管他有意无意的殷勤,或者明里暗里的提示,邹童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有时候他们坐得太近,都让他浑身不舒服,他对距离观念很强,讨厌别人离自己过于接近,而且毕家声身上的香水,闻起来也只是昂贵而已,气味并不讨邹童喜欢。
  
  这天,他们一起编到晚上九点多,因为没吃晚饭,收拾完以后,毕家声问他:“饿不饿,一起吃过晚饭再回去吧!”
  邹童看看表:“太晚了吧?”
  “怕什么,你又不住寝室,不会被锁外头。”毕家声随口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住寝室?”邹童立刻追问,语气里捎带不悦。
  “呃……”毕家声尴尬起来,其实这种事基本就是公开的,和寝室的人打到搬出去,在男生里肯定会传,何况又都是一个系的,“我也是听人说的。这没什么吧?出去租房子的人很多,我大一就在外头住,还是回来念博士,才又住回学校提供的宿舍呢。”说到这里,他连忙调转话题:“走吧,我知道一个小馆子,就在附近,我请客。”
  邹童想起白天周书博警告他的话:“你是需要付房租的人,别又得罪师兄,砸了饭碗哦!”也就没有再多想,况且,毕家声对他算照顾,有时邹童生病,他都是自己把当天的任务都完成,从来也没抱怨过。
  “让我请,我也没钱呢。”邹童拎起书包,和他一起去了。
  
  吃饭的地方,是个日本小馆子,确实挺别致的,东西不算便宜,而且清单可口,邹童还是挺喜欢的。不过这种简单的手卷寿司,他自己也会做,而且会比店里的更漂亮。他给江洪波坐过一次,那人竟然很自大地说:“看起来跟情书一样热情啊!”然后,他们吃着吃着,就吃到床上去了。
  
  晚饭以后,已经快十 一点,毕家声坚持要送他回去,邹童觉得这种“关心”很无聊:“我又不是女的,还怕别人劫色吗?”
  毕家声却说:“如果流氓是女的,怎么办?”
  邹童给他逗得笑起来:“我再不济,还打不过个女的啊?”
  “那可不好说,”他煞有介事地威胁:“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万一对方是女篮中锋呢?”
  “那就算咱俩一块儿,也保不准都赔上了!”
  但是邹童也没有拒绝到底,和毕家声两个人,沿着绿荫夹道的小路走去。五月槐花开得正热闹,迎面而来的晚风都是香的,他们边走边说着学校里的事儿。毕家声在这里学习工作,断断续续快十年,对每一位教授的风格都了如指掌,说起些往事来,邹童也听得津津有味。
  
  说着说着,不知怎的提到了周书博,毕家声问道:“你俩经常一块儿,好像关系很铁?”
  “我在学校就他一个朋友,大家都受不了我。”邹童说完,扭头问他:“你别跟我装蒜,这些糗事,你还能没听说?我在外头租房,你都知道。”
  “听倒是听过一些,谁让你名气大啊!不过我也不至于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都听过什么,说来听听,我帮你判断真假。”
  毕家声停住脚步,看着他,好像忽然就不太一样,眼睛里怪怪的。邹童租的房子就在不远的前方,他心里确实后悔,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其实在他看来,并非想表达什么,但毕家声好似当真,怕要多想,他紧把势头遏制住:“就送到这儿吧,我到了,今晚女篮中锋看来是比较忙,没空骚扰咱们。”
  “哦……”毕家声想了想,“行,那,咱明天见吧,四点半,就这么定了啊!”
  
  邹童点了点头,丝毫不停留,转身就走。路灯的柔光居高临下,从他的额头倾斜下来,他清楚地知道,毕家声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此时此刻,邹童殷切地希望,周围所有的光线,都瞬间熄灭,让他的身影在暗中消失,没人追踪得到。
  “你还傻站着干嘛?”他终于忍无可忍,转身冲毕家声高喊,“别扭死了,走吧!”
  待他看着那人终于离开,才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他特讨厌没有必要的暧昧,既然没感觉,就不要让对方误会。邹童紧走几步,一边借灯光,从书包里往外掏钥匙,旁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你怎还是那么凶啊?!”
  他的脚步被地面粘住似的,慢下来,终于停住:“江洪波?”




第七章


  “等你一天了,”江洪波捻灭手里的烟头,“这回运气不好,去学校找你,也没找对地方,图书馆几个门我都轮流站了,也没看见你出来,就只好回你窝门口蹲守。”
  他们两个多月没见面,好像是生份了,面对面站着,都觉得有点不自在。
  “干嘛啊?你好歹算个高干子弟,怎么干这种蹲坑等人的丢人勾当?”
  “丢人吗?我觉得挺光荣的。”
  邹童手里拎着钥匙,哗啦啦地响,不知道如何应付,分手那时心里的绝望和愤怒,已经被这几个月的时光稀释了,有点想不起当时尊严的疼痛。
  “我不是留了纸条,告诉不要再来找我吗?”
  “所以这两个月我都没来,给你足够的时间想一想。”
  “有什么好想的?”
  “邹童,俩人在一块儿,不能说分就分的,何况我们连试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就不行呢?”
  如果是头几个月,和邹童说这些话,他肯定要发火的,那时候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就是没希望。但经过一段时间整理,不再那么冲动,好像很多情绪,其实都是短暂的,假以时日,慢慢地消化,不管多么艰难,也会被吸收干净。
  “我摆明跟你说了吧,有些事我看不开,”邹童记忆里,从来也没这么诚恳地和人敞开自己的心扉,今晚就像豁出去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承认:“江洪波,感情上我输不起的。”
  馥郁的夜风袭来,撩动两人之间,几乎雪白的月色,邹童水亮亮的眼光,是春夜里无名的蛊惑,江洪波挪不开自己的双眼:“我想让你看个地方,”他说,“今天来接你,就是想领你去,这两个月,我都在忙活这个,也不知道对不对你的心意。”
  深夜的马路,比起白天是通畅多了,整个城市浓妆艳抹,亮如白昼。江洪波的车子摆脱尘嚣和繁华,缓缓开过上山的路,这一带地势很高,夜色里幢幢树影,如同暗里的武士。除了两侧的路灯,看不见什么住宅的灯火,可见也不是密集的住宅区。
  车子进了大门,开过一条双行的乔木夹道的小路,尽头竟是个小区。只有三五幢而已,都不高,四五层的样子,花园里设计很精巧,夜里也在流动的圆形的小喷泉,镶嵌着月色一样迷蒙的灯光,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地方。江洪波一边讲电话,一边停在一辆白色吉普的后面。
  他们刚上车的时候,他就打了电话,不知是找谁,只说过会儿就到,神秘兮兮地,邹童也懒得问。他有点后悔这么轻易地上了江洪波的车,但又一寻思,自己想他也是事实,何必装清高呢?
  进了门,右手边是楼梯间,前面有电梯: “这里是残疾人中心啊?”他忍不住问,“怎么四楼就用电梯?”
  江洪波哭笑不得:“就这设计,你哪那么多废嗑儿?”
  电梯到了四楼,走廊都铺着地毯,走上去没声音,跟酒店似的,真夸张。他们在靠边儿的一个单元停下来,门是虚掩的,江洪波推门而入,回身对他说:“来,邹童,欢迎回家。”
  他有点发蒙,迟疑地跟进去:“妈的,江洪波,你搞什么鬼啊?”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屋里有人大声说话:“等着,我这就来啊!你这屋的阳台上,谁放这么多箱子啊?”
  说着话儿,从屋里走出一个年青人,二十左右的模样,一看就是江洪波家里的什么亲戚,形象气质和江洪波类似,但是稍微更加俊秀一些。
  “来,我给你介绍,佟琥,我表弟。这是邹童。”
  “哎,你好!”佟琥伸手握了握邹童,“早听说你,一直藏着不让我见呢!”
  佟琥是江洪波老姨的儿子,爽快的年轻人,很外向,没什么架子,说话挺逗的。他在北京念大学,“五一”放假回来,多呆了两天。白天家电城送电视冰箱过来,江洪波要去找邹童,让他过来帮忙等,结果跑了一整天,才把人逮到。佟琥老好人,一直在这儿等,顺便把电脑什么都帮他置办安装了。
  单元很大,主卧靠一边儿,三个客卧在另一边,客厅宽敞得有点吓人,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那个阔绰讲究的厨房,比江洪波现在家里那个还要引人注目。这会儿灯都点着,象装修公司的样品间一样,邹童只在电视上看过这样的装潢,实在吃惊不小。
  “从今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家,你再也不用害怕会有外人闯进来。”
  邹童的脸冷落着,眉心轻皱,按照江洪波的理解,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迹象,果然,这会儿突然爆发了:“这是什么意思?你他妈的把我当成什么了?!”
  江洪波豁然明白,自己一片好心,却是落得适得其反的下场,他和一边儿的佟琥都因为突然愤怒的邹童而楞住了,一时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直到邹童摔门而去,他才反应过来,在心里暗暗骂句脏话,抬腿追了出去。
  邹童没有等电梯,推开楼梯间的门,顺着楼梯跑了下去,不管江洪波在后面如何喊他,都不回头,也不理会。他的尊严,岌岌可危地悬挂在绝壁的边缘,只差一步,就要落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他痛恨这样的自己,痛恨将他推到如此绝处的江洪波,胸膛被怒火和羞恼狠狠地填充着,象是随时要飘起来,脚步虚浮,奋不顾身地朝下冲去……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邹童被人紧紧禁锢在怀里。
  “你这是怎么了?”江洪波苦恼问他,“有什么不能好好说?非得要这样发火?”
  “好好说?”邹童的气息急促而杂乱,有些控制不住,“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你当我出来卖的,是不是?你以为你是谁,敢拿个破房子来侮辱我!”
  “邹童!”面对这样的冲动和愤怒,江洪波无可奈何,语重心长:“你就不能先听我说?”
  “不能!我告诉你,以后都离我远远的,少来烦我!”
  说完他甩手就想走,却给一把扯住,头昏眼花中,不知怎的给按在墙上,江洪波的面目,近在咫尺,眼光里压抑地掩饰着,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手上力气很大,好似就怕邹童跑了,心里话脱口而出:“邹童,我买这里,就是想和你有个自己个儿的家,不想因为我家人让你觉得不安稳。你要是认定我这种条件,就没有真感情,我也是百口莫辩。咱俩交往也有段时间,你如果觉得我就是和你玩儿,你他妈的才是没良心那个!”
  他们同时沉默着,空气中悬浮着微粒和轻尘,在冰冷惨败的楼梯间日光灯下,随着他们的呼吸而悠悠漫舞。邹童刚刚暴怒的头脑,在包围而来的安静之中,终于冷淡下来,江洪波的话,从他干燥的头脑间缓缓流过,带来一股滋润。
  “你想要掐死我呀!”他在江洪波的钳制里抗议,不再有怒气,“傻大个儿欺负人呢这不是!”
  江洪波却没立刻放手:“我松了,你可别跑。”
  “我往哪儿跑?”邹童拿话堵他,“两条腿儿又跑不过你四个轱辘儿,何况你还弄了个‘打手’。”
  他说着话儿,眼睛溜到一边儿,江洪波顺着他的眼神儿看过去,楼上转角儿那里,露着佟琥的鞋头。刚刚俩人都很激动,并没意识到佟琥跟下来。
  “虎子!”江洪波喊了句,“干嘛呢你!”
  佟琥尴尬地咳两声,脚退回去:“这不是怕你俩一冲动,同归于尽?我也好心赚个驴肝肺。”
  佟琥见他俩和好,也不再当大灯泡,和江洪波道别:“那我走了啊,你们今晚就在这儿住吧,一切就绪,什么都不缺了。床单什么的在柜子里,自己铺,都是新的嘿,洞房样!”
  “你小心开车,”江洪波送他到门口,“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我送你?”
  “啧,我还以为你能留我在客房住一晚呢,好歹我帮你看了一天的家,真是,直接送客,太不讲情面了。”佟琥就爱拿这些事儿说笑,“得啦,看在你久别胜新婚,不打扰你们二度蜜月!”
  江洪波被他说得不好意思,给了他一拳:“就你话多,紧滚,明天给我电话啊!”
  送走了佟琥,他走回屋里,邹童已经在铺床单,套被子,他倚门站着,看邹童一个人忙活不过来的样子,有点想笑。
  “还不快点儿过来帮忙,看什么热闹?”邹童果然横他,“说什么准备就绪了等我,结果我还得自己铺床,套枕头……”
  “是,我管什么电视冰箱啊, 最先准备好的,就应该是床么!”
  江洪波笑着凑上去,并没有帮忙,搂住就亲。“妈的,你不帮……”邹童的身体,被他的拥抱和抚摸,瞬间点了起来,“流氓!”
  “谁呀?”
  “咱俩……”邹童被他吻得火速沦陷,溃不成军,“咱俩……都是。”

  第二天早上,邹童站在厨房窗户前喝水,电饭煲轻声地从“烹饪”转为“保温”,大米的清香弥漫开,带着温暖和甘甜。窗外可以鸟瞰远处大江横过,和江心罗列的小岛,此刻,正一群白鹭展翅飞起来,在缥缈的早晨,看起来如同画儿一样……邹童内心说不出的宁静,他想,也许有时候,人应该任性一点儿,想爱就爱,想做就做。既然别人不曾考虑我的感受,我又何苦在乎他们怎么想?
  “家里没有菜啊,”江洪波这时候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要不我出去带些外面得小菜回来?”
  “等你起床买菜,全球都饥荒了。”邹童转过身,看着和平时的精明强干判若两人的江洪波,“我刚出门买了两个咸鸭蛋和酱菜,将就吃吧!”
  “俩菜可不算将就,”江洪波拉开冰箱的门,里面只有矿泉水,开了瓶咕咚咕咚地喝一半儿,“你起那么早?睡得不舒服吗?”
  “总得适应吧!”
  “这是你的家,哪里不喜欢,你就做主换。”
  “那可不敢,我别换这换那,到最后,惹您不高兴,再把我给换了!”邹童的玩笑,让人无法参透夹杂多少认真的成分。
  “干嘛这么说?”江洪波忍不住紧张起来。
  邹童转身,拧开水龙头,冲洗着喝过水的玻璃杯,晨光无声地落在他白皙细长的手上。
  “你是认真的吧?”他背对着江洪波,问道:“不 会后悔吗?”
  手掌还带着冰箱里矿泉水的冰凉,搂在邹童的腰上,冰得他一抖,但没有走开,直到他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了。江洪波贴着他的脸,低沉而温柔:“你还想我怎么证明?咱们边走边看,不好吗?”
  “嗯。”邹童点了点头,“如果后悔了,就大步走开。”
  从那顿咸鸭蛋酱菜配白粥的早饭开始,他们共同的生活,徐徐地拉起了序幕。
  对邹童而言,崭新的开始,处处都充满新奇。他白天上课,晚上回来,江洪波下班比较晚,还经常有应酬,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却从来也不曾感到寂寞,总是能找到很多事打发时间,他从来也没有拥有过这么独立的私人空间。他喜欢装修,喜欢打扫,喜欢洗衣服,喜欢在厨房里研究烹饪,喜欢在自己的电脑上写作业……他想,只有二百五这时候才会唧唧歪歪什么狗屁尊严。
  暑假很快到来,邹童生活和学习的节奏依旧没变,留校帮助另外一个教授编课本,做校订,去驾校学开车。空闲下来,江洪波和佟琥会带他出去玩,哪怕只去附近的农村住个两天,也格外兴奋高兴。
  他的夏天,甜蜜而充实,可惜转眼不见。
  周书博是在开学前一天才回来的,喜滋滋地跟邹童汇报,暑假的时候,他和高中的一个同校女生“正式”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这次是先送她去南京才返校。
  “怎么个正式法儿?”邹童捉弄他,“洞房啦?”
  “啧,”周书博的大胖脸红了,经过一个暑假,他被妈妈喂得更象是麻将牌,“你这同学怎这么不纯洁啊!”
  “谁不纯洁了,我又没和女人上床。”
  “没,没到那一步呢!”周书博焦急地解释,“哪能啊,她是正派女孩儿,咱能那么不尊重人?”
  “行啦,给你颁发‘坐怀不乱’君子奖章,”邹童说着放下手里的筷子,对他说:“喂,我也有事儿和你说。”
  “啥?”周书博不舍得从红烧肉里抬起头,“你也找女朋友啦?”
  邹童想了想:“差不多吧。”
  “啥叫差不多?”
  “男朋友,”邹童淡淡地说,“我找了个男朋友。”
  周书博顿时楞住了,抬头看着邹童,眼也不眨:“你又犯傻啦?”
  “我是gay,我喜欢男人。”邹童肯定地跟他宣布自己曾经的质疑,“这没什么丢脸的。”
  只有邹童能如此平静地跟人坦白自己不寻常的性向,似乎并没有任何困扰。周书博一直佩服他这一点,不管和别人多么不同,邹童总是能很坦然地面对和接受,并不会因此怀疑什么。
  “你咋老是挑吃饭的时候商量这事儿啊!”周书博朝四周看看,他们在四楼餐厅的阳台上吃,这会儿天热,就他俩,还真没别人,“成心不让我吃好,是不是?”
  “你要觉得无法接受,那也没什么,就当咱俩没认识过吧!”邹童没有象上回那么大发雷霆,态度平静:“我自己很开心,不在乎你们怎么想。”
   “还是江洪波啊?”
  邹童点了点头,有点不太确定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旁人几乎会无可避免地认准他是为了金钱出卖自己。周书博沉默了好一阵儿,好像在琢磨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最后他终于说:“为啥不是我呀?”
  “啥?”邹童糊涂了,“什么意思?”
  “我说,你喜欢男人,也应该先考虑哥们儿我吧?咱俩好歹形影不离的。”
  邹童一巴掌扇在周书博的“肥”脑袋上,忍不住笑说:“你他妈的有病呀!”
  周书博轻快的反应,让邹童觉得特别放松,经过上次他们的不欢而散,他真怕周书博会钻牛角尖儿,非要跟他较劲。他并不是在乎别人眼光和看法的人,从小到大都我行我素,孤傲得很。但是周书博和别人不一样,他俩是哥们儿,是亲密无间的朋友,邹童不想因此而失去周书博的友谊。
  “哥们儿,你开心就好!”周书博认真说完这句,还来不及邹童因此而感动,接着就说:“把你剩的那几块儿回锅肉给我吃呗,扔了可惜啦!”
  虽然是坦然接受了邹童的性向,周书博却不想和江洪波见面。哪怕有时候邹童暗示,想大家一起吃顿饭,他也是会找借口推诿。他不敢和邹童坦白自己心里的想法,邹童对他而言,就跟兄弟,家人一样,和江洪波见面,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联想。尤其在男生背后那么恶毒地讨论过这些事儿,甚至放过俩男人那个的黄片儿以后,周书博对江洪波产生过怨恨,无法消除是他带坏自己兄弟的偏见,心理上,他是宁愿邹童是个直人




第八章


  


  
  
  九月中的时候,江洪波事业上到达前所未有的顶峰,虽然邹童不了解详情,但从这人意气风发的状态上看,肯定是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生意。江洪波不是那种经常谈工作的人,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放在心里,既不耀,也不抱怨。但对情绪的影响,还是无法避免,例如有时候回来兴高采烈,有时候就百无聊赖。这天下班回来,心情就不算太轻快。
  进了门,屋子里爽洁清香,带着打扫后特有的窗明几净的味道,桌子上还放了很大一捧非洲雏菊,算算今天邹童上午没课,肯定开车去早市买的。其实,附近有个很大的花鸟市场,但邹童去过一次,就划入名单,他不喜欢鸟类,嫌它们丑陋,还到处都是鸟粪味儿。
   “回来啦?”邹童从厨房里走出来,“去换衣服吧,我今天做的手擀面。”
  “你擀的啊?”
  “废话,我不擀,你擀啊?你知道擀面杖长啥模样?”
  “不知道,”江洪波诚实地回答,“估计没你长得好。”
  “是没我长的好,不过啊,”邹童皱着鼻子,俏皮地说,“比你强。”
  “我不信!晚上咱再看。”
  “看什么呀?”
  江洪波走回屋去换衣服,边大声地说:“看我和擀面杖谁强。”
  “你怎那么不要脸呀!”
  邹童脸红的,跟蒸熟了似的,拎着锅盖站在走廊里,模样十分搞笑。
  饭桌上摆了三四个小菜,用的都是精致的白色小碟儿,分量不大,因为明后天,都不会在家里吃,怕剩了浪费,邹童做了很小的量。江洪波开了瓶冰啤酒,俩人分着喝,没有另外拿杯子,就着瓶儿,你一口我一口。他知道邹童这人特性儿,爱嫌弃别人脏什么的,因此这个简单的分着喝的动作,在他眼里就显得格外亲近。
  江洪波吃着饭,琢磨着该怎么和邹童谈这些事儿,不想却给人看出来了:“脑袋里寻思什么呢?”
  “呐……”他楞楞地,心里一横,怕什么呀,真生气的话,大不了再哄呗。于是,伸手进了裤兜,掏出个存折,推到邹童跟前,他继续低头大吃:“这个月的家用。”
  邹童瞅瞅他,发开存折,里面还有张信用卡:“给家用了,还要信用卡干嘛?”他拿起卡片,研究着上面的图案,是张生肖卡,雪白的动画小绵羊,相当的可爱。
  “信用卡可以预支一万美金,出国旅游的时候方便,或者平时要买什么,身上钱不够,救急呗。”
  “哦。”挪开信用卡,邹童才注意到存折上的数目,江洪波果然惊人地大方!
  “我工资的一半儿交给你当家用,你喜欢什么就买,花不完攒着。”见他沉着脸不说话,江洪波连忙解释,“将来你参加工作,也可以把薪水分我一半,好吧?”
  “我才没你那么傻呢,”邹童将东西推到一边儿,低头开始吃面,“别以为出了钱,我就会忍让你,该打该骂,可不会给你留情面。”
  “是,是,请一定秉公办法,大公无私。”
  吃过晚饭,邹童关了空调,把厨房跟餐厅的窗户打开,这季节早晚舒服凉爽,又支使江洪波把客厅和卧室的窗门都开了,换些新鲜空气,他自己开始收拾碗筷,放进右边的水池。低身开柜找洗洁精的功夫,发现江洪波又绕回厨房了。这人和邹童不一样,对厨房压根没啥感情,恨不得能不进就不进的。
  “说吧,啥事儿呀?”邹童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盘子,“中秋节得回家过,是吧?”
  江洪波这两天的犹豫,他都看在眼里,虽然对他家还没有进行深入的了解,但凡大的节日,都要聚在一起,似乎是他们好多年的习惯。因此,他们认识这段时间,几乎没有一起过什么节。
  “那你怎么办?”江洪波心有愧疚。
  “我找周书博过,反正他女朋友在外地,也是孤家寡人。”
  “行,我吃过晚饭就回来,咱们去江边看烟火。”
  中秋节巧是个星期五,周书博说寝室的同学都去附近一个农村过,呆三天,爬山游湖,吃农家菜,挺好玩的,所以他找了另外一个村子,和他们一个南,一个北,肯定碰不上,但风景和活动都是差不多的。邹童夏天的时候,和江洪波表兄弟俩一起去过,确实挺喜欢那里的幽静。
  “咱周五早上坐车去,三个钟头就到,周日下午回来,好不好?”周书博显得特别兴奋,好像没旅过游似的。
  “我们周四下午不就没课吗?中午走,周五晚上回来。”
  “啊?干嘛那么着急?好不容易去了,多呆几天呗,再说车都是上午的,下午没车过去。”周书博脑子就是迟钝,不明白邹童这么安排的意义在哪里。
  邹童见他和善解人意实在不沾边儿,只好跟他说:“我周五晚上有事儿。”
  “哦,那,那我们是不是得翘了上午经济学的课啊?最后一班车,是十点半的好像。”
  “不用……”
  “什么不用啊?”周书博怕给邹童耍了,没机会出去玩,“当我忽悠你啊?下午真的没车,我都打电话去车站问过了。”
  “你别管那么多,瞎操心个什么劲儿啊!”
  周四他们一下课,俩人收拾了东西就往外走,周书博可把旅行当回事儿了,衣服用品早就装好,放书包里,可看看邹童,轻装上阵,除了经济学的课本,怀疑他连钱包都没带。
  “诶,我说你这位同志怎么神秘兮兮的,东西准备没呀?”
  “都准备好了,让你别操心,跟着走就行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废话?我们是去度假,可老实和你说,我现在非常没有安全感,”周书博跟着邹童走过浓荫蔽日的校园小路,出了西门,这里比别处都偏僻,没什么店铺,少有同学到这一带,“喂,邹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打算把我卖了吧?”
  “现在猪肉不值钱,跑去那么老远,都赚不回汽油钱。”
  说着,他们停在一辆白色凌志的SUV旁边,还不等周书博赞叹这车好帅,邹童按着遥控,打开车门:“上车,再啰嗦,就宰了你!”

农家院儿收拾得很干净,老乡朴实热情,告诉他们这院里只留给他俩住,他们一家人都住在隔壁那个大院子,三餐可以过去吃,不然就让他儿媳妇过来给他们做。临走还详细交代他们要爬山从哪条路走,说山顶有湖,但夏天刚到,水还是凉,不要轻易下水游泳。周书博看看时间,才下午两点,已经呆不住,拉上邹童,就要去爬山。
老乡家就住在山脚下,后院出去就是登山的路,邹童本身并不爱运动,也讨厌汗流浃背,但周书博兴致很高,他不忍心泼人冷水,便跟着去。周书博一路都很照顾他,总问他累不累,要不要歇息,问得他烦了,会顶他一句:“别跟个娘们儿似的啰嗦,行不行?你比我喘得还厉害呢!”
因为周书博“胖乎儿”,爱热,确实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但他又很高兴,好像他们爬的就是天下第一名山似的。俩人走走停停,到了山顶,果真有湖,不是很大,水清见底,周围岩石树木围着,翠绿的颜色,如镶宝玉。周书博简直是到了天堂:“这真是世外桃源啊!”他忍不住喜极大笑地说,“我们应该拿帐篷来,晚上在这里露营好了,真他妈的太漂亮啦! ”邹童上回来,爬的是另外一座山,并没有看过这里,确实被周围惊人的宁静和秀美打动了,这里幽静得好像只有他们两个闯入者。他坐在岩石上,耷拉着两条细腿儿,看着周书博蹲在湖边洗毛巾,日头当空照着,水面波光粼粼,时而耀眼一闪,象钻石反射了太阳的光芒。
“水也不是特别凉,带泳裤来就好了,可以游泳。”周书博说着,把毛巾递给邹童,虽然这会儿林荫罩着,细风吹着,身上的汗已经干了,但他知道邹童是爱干净的人,流汗就要洗澡的。
“别装秀咪了,这里又没人,脱光了就游呗,你又不是大姑娘,给人看了嫁不出去。”
“嘿嘿,那你游不?”周书博想找个伴儿。
“不游,怪冷的,洗过的毛巾都这么凉,还敢蒙我说水不冷,当我是傻子呀?”
“还行,呵呵,不游算了,”周书博拎起书包,翻了好几瓶矿泉水出来,“喝点儿水,补充体力。”
“你怎背这么多?”邹童终于知道这人为什么累得气喘吁吁,他至少背了六瓶水。
“丫怪癖,不跟人分着喝水,我不得单独给你背?”
“那也不用那么多瓶儿吧?我能喝多少?”
“我不是不知道这山上能有干净的水吗?两瓶留着洗毛巾的,一瓶矿泉水,一瓶运动饮料,万一你晕了啥的,好补充体力……嗷!”没说完,就给邹童伸手给了他一拳
“你再咒我,把你扔这儿,我自己回学校,让你走路回去。”邹童想捉弄捉弄他,接着不怀好意地说:“要不,你就在这世外桃源找个好姑娘安家立户,做个倒插门儿的女婿得了,我回去就通知你南京的媳妇儿,让她安排改嫁吧!”
“听听你这毒舌……嘿嘿,”周书博憨厚地笑起来,“我才不会为了良辰美景几亩地儿,辜负了俺媳妇儿呢!”
周书博几乎不怎么当邹童说他女朋友,就象邹童也不交代江洪波一样。也许因为性向不同,他们始终忌讳彼此这方面的生活。
“你跟她认识这么多年,怎现在才确定关系呢?”邹童喝着水,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一直暗恋人家,不敢和她说?”
“没有的事!”周书博听起来可牛逼了,“是她倒追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高中的时候,我长得可苗条了,帅得跟金城武似的,她却没表白,现在跟个麻将一样,她却看上了,女人真奇怪!”
邹童给他逗得哈哈大笑:“金城武听见你这话,估计要上吊了!”
“为啥呀?我那时候真是很帅的,”周书博吹起牛来,脸不红,心不跳,“就是跟你比耶不输啊!”
邹童只好顺着他的路子拍马屁:“那她可能是觉得你高中的时候,大热价高,不适合买入,观望几年,等着价格回落呢!她挺有投资眼光啊!”
“高智商的才子就是不一样!分析得很有道理啊,”周书博眉开眼笑,“以后让咱媳妇儿管钱,肯定能过上小康日子。”
太阳躲在大朵的云后,空气忽然就冷落下来,也许是寂静无人的山野,蒙蔽了他平日的胆怯,纵情山水间的周书博猛地不怕死地问:“你呢?邹童,你为什么认定他?你真的是同性恋吗?”
“不仅是,还像老三说的,我就是给他当媳妇儿的。”邹童头顶被高大浓密的树木遮起一片翠绿的荫凉,他抬头直视周书博,目光里带股执拗,带股放弃,带股轻蔑:“怎的?现在同意老三了吧?我就一不男不女的变态,恶心到你啦?”
周书博脸红得跟蒸熟了一样,连忙解释,外加自我解嘲:“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好奇,怎么选大热的一只股,那么高的买入价,啥时候脱手,都得赔钱啊!”
“赔就赔吧,”邹童站起来,好似石头缝里挺起的一根青青草叶,“别把一辈子赔进去就好。”
“啧,啧,当然不能,你恁聪明的人……”周书博说着自己停下来,其实他明白,邹童在感情上,和他的智商几乎成反比,所以他打住,不说了,站起来,蹦到邹童站的那个硕大平坦的岩石上去,“我说,你看上他什么了呀?别跟我说钱,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你想听真话?”
“废话,假的还用你编?”
邹童侧头想了想,这个答案很简单,简单到周书博很可能不相信:“因为他长得帅呗!”
“啥?真的假的?”
“第一印象不是吗?”邹童反问他,“看他第一眼,我就觉得这人真帅,身上没什么我不喜欢的毛病,特想跟他多呆一会儿。”
周书博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好险啊!幸亏我高中的时候不认识你。你要是被我那时英俊的外表迷恋住,非要跟我好,你说我接不接受你呢?”
“你他妈的也太不要脸了吧?!”
邹童哈哈大笑起来,拿起手里的毛巾,追着他打,周书博唯有抱头鼠窜。
第二天,他们一早跟老乡借了自行车,在村边儿的田头陇上晃悠,因为邹童想五点多就往回走,他要在十点放烟花前,回家和江洪波会和,为了不让周书博太失望,他答应九十月份,等水果都成熟,天气凉爽,再和他一起来。
他们沿着乡间小路骑车,两边是荞麦青青,随风起伏,十里阳光,璀璨明亮。无边无际平整而低矮的田野中,偶尔一两株参天大树,抱成宽阔一团绿荫,如平原上撑起的大伞。初夏的风掀动雪白的衣襟,空气干净得好似刚刚从绿叶里置换出的氧气,邹童和周书博在宁静中追逐打闹。
但是,邹童并没有看到烟花。
午饭过后,江洪波打电话给他,本来说好白天家里人吃完饭他就走,但他们想凑两桌打麻将,缺一人,非得让他留下,正好上他姑姑的生日,她开口留人,实在不好推托。
“你不会生气吧?”江洪波肯定是找的没人的地方打的电话,试探问道。
“我说现在特高兴,你信吗?”
“别又抬杠么,真是走不开,下回的,好吧?中秋,国庆的烟火比端午隆重多了。”
邹童在乎的,并不是一场烟火。
“我和周书博还想在这边多呆两天,周日晚上再回去。”
他们匆忙挂了电话,彼此心里都不怎么痛快。
最高兴的莫过于周书博,蹦起来就说:“走,咱们上山,还去昨天那里,游泳去。”
邹童没有反对,两人收拾了下东西,就朝山上走去。邹童一路都很安静,没怎么说话,他只是为自己见不得人的身份感觉窘迫的尴尬,也许以后很多很多年,他都要过这样的生活,象被包养的二奶,可他和江洪波两人都是单身,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地恋爱生活,为什么不能被彼此的家庭接纳和祝福呢?
周书博意识到他反常的沉默,给他解闷儿,说:“以后你可以跟我过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才不要,将来你结婚生子,光着屁股的孩子在我跟前乱跑,拉屎撒尿的,我可受不了,看着闹心。”
“嘿嘿,看你,又来了!这才哪到哪儿啊,想得那么老远的。”周书博转身和他说话,倒着走路,小心翼翼地问:“你俩的事儿,他家里不知道呢?”
邹童摇头,倒是和他说了些:“他是肯定没说过,但家里有没有察觉就难说了,放着好端端的房子不住,自己买了公寓,却又不邀请家里人过去,谁都会怀疑吧?”
“哦,那他家是不是特厉害那种?听说他爸三颗星,这传言靠谱吗?”
“你都从哪儿道听途说的?”邹童见他越问越多,没耐心地横他一眼。
周书博收起玩笑的脸孔,貌似认真:“那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如果他家里知道,你怎么办啊?”
“过一天是一天,想那么长远做什么?能不能活到那天还不好说呢!”
“怎又说气话?”周书博见邹童这么说,有些难过,“他对你好久行呗,反正你又不跟他家里人过日子。”
到了山上,邹童坐在昨天的那块大石头上,被绿荫环抱包围。他放平身体躺下,透过树冠,是蔚蓝蔚蓝的天空,太阳从枝叶的缝隙中流泻下来,好像金色的星光。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要如何在他的家庭之间周旋,才能偷得平淡的幸福……他不想成天伤春悲秋,即使在每个节日落单和孤独,他想,那也许是他应该承担的代价。
可是,为什么呢?
邹童无法将这问题写完整,他还那么年轻,不能平复心中的暴躁和忿忿。
无从疏解的郁闷,在他的胸腔里迅速膨胀。
“啊,操!真凉,”这时候周书博跳进水里,被深处的水温激得浑身都要抽筋了,“你可别下来,妈的,冻死老子了!”
哆哆嗦嗦地上了岸,把身上的水擦干,挑块儿靠太阳的石头,躺在上头晾了没一会儿,浑身都暖洋洋的,周书博不禁赞扬老乡的睿智:“人就应该听劝,不然总是做傻事。你说是不?”
“为什么不能?”
“嗯?”周书博意在嘲讽自己,却不料邹童借题发挥。
“我高兴做傻事怎么了?谁规定别人说什么,我们就得照做?他们是谁呀?”
“这……”周书博知道从接到电话,邹童就不爽,可也劝不了,他也没想到“傻事”俩字儿就把这人的火气点起来了。
邹童站起来,脱了T恤,走到岩石边儿,想也不想,纵身跳了下去。
“喂!冷,你他妈的,邹童,你回来呀!”周书博见邹童根本不回头,展臂越游越远,连忙跟着下了水。
刚下水的瞬间,邹童被冷水刺激得腿都要抽筋儿,但游起来以后,渐渐暖和起来。为了让湖水浸没就快流出的眼泪,他拼命地朝前游去,不肯停歇,象深海里奋不顾身的鱼,没人能看见他们的哭泣。
任性的结果是当天晚上,邹童开始发烧,半夜的时候冷得厉害,缩成一团,象打摆子似的。周书博吓得紧找老乡帮忙,老乡的二儿子是村里小学的校医,过来量了体温,又给打过退烧针,折腾到一点多,温度才稍微降下来。第二天早上,他喂邹童吃了点白粥,问他:“要不,让他来接你吧,你现在还发着烧呢,能开车吗?”
“又不是什么体力活,”邹童的每个关节都在用酸痛折磨着他,“让我躺一会儿,我们中午往回走。”
“好,”周书博看起来特别焦虑,有点后悔自己提的过来度假的建议,“你再睡会儿吧,我把东西都装好。”
午饭过后,他们谢完老乡,邹童病容满面地开着车,离开了村庄。周书博一直偷偷观察,就怕他晕倒,他看起来真是糟糕。
“看什么看呀?紧把安全带系好。”
他却从书包里拿出水瓶:“喝点水吧,你嘴唇都要脱皮了。”
邹童刚把水拿到手里,前面两辆车不知怎么搞的,突然追尾,卡车将轿车顶出行车道,直向他们奔来,邹童本能地一打方向盘,试图躲过去,却猛然和后面冲上来的车迎撞一起后,又冲破护栏……前后几辆车混乱地碰撞,响起一片刺耳的刹车声。邹童只觉得天旋地转,胸肋间一阵尖锐的剧痛之后,他被一片刺目的光芒逼得睁不开眼,魂魄在残酷的外力下,仿佛被狠狠地从身体里甩了出来




第九章

  邹童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四处都亮得刺眼,他伸手保护着自己的视线,试探地朝前走,许久许久,才看见前方似乎透个人影儿,他有了目标,朝那里前进,却发现是周书博坐在学校树下的长椅上,那是他们经常见面的地方。
  “等你半天了,”周书博站起身说,“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
  “走?去哪儿?”邹童急忙问。
  “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呗!”周书博咧嘴憨厚地笑,“我就有句话想跟你说。”
  “哪也不准去!”邹童几乎破音地喊出来:“什么也别说,我不听!”
  “你这个法西斯呀!”周书博还是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态:“再不说来不及啦,邹童,我根本就没有媳妇儿,哪有女人喜欢我呀!我编出来骗你的,我其实……一直都在骗你。”
  他就那么消失了,像晨露在空气里蒸发,那片空气里,似乎还能看见他的背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空落落地透明。
  “周书博!”邹童呐喊,他左右寻找:“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
  四面八方,都是耀眼的寂静和孤独,邹童站在茫茫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醒过来。
  邹童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醒来,每次闭上眼,他都希望是最后一次。
  不要醒来,他催眠一样对自己说。
  疼痛粘附在每一滴血液里,顺着血管奔腾,渗透进每一立方毫米的纤维组织。江洪波说医生已经用了最大剂量的止疼药,可邹童还是疼得要死,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脑袋里每一次微小的运动,就会带来尖锐的痛,象千万根针扎着他。他的心被钳子揪住,活活撕扯,血肉模糊,少了一块儿,两块儿,三块儿……而他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束手就擒。
  我投降了,他默默祈求,妈妈,别留下我,妈妈,带我走吧!
  这种想法开始腐蚀他的筋骨血肉,他所有的意识和理智,分崩离析,狼狈溃退。
  护士走进来,低头观察着他:“怎么哭了?疼得厉害吗?得换药,再忍忍啊!”
  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身体上的疼,他无法感知;他感到的疼,无药可医。
  邹童的目光落在护士车上,闪亮的银色剪刀。他想穿透自己的心脏,那里已经疼得不可救药。身体里泛滥起急于解脱的欲望,他憎恨自己,憎恨生命,憎恨为了活下去而必须承受的苦痛!象飞蛾扑火,象饮鸩止渴,邹童视野里又是一片盲目的光明,他似乎看见自己飞扑而去,将剪刀狠狠刺穿心脏,然后,像周书博那样,消失在极光之中,不会回头。
  江洪波在走廊里吸烟,被护士左右盯了好几眼,也没有挪窝儿。他不想离病房太远,这几天,他几乎昼夜不停地守在邹童身边,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总是不踏实。这会儿突然传来护士的尖叫,他的心竟然忘跳了,抬腿奔跑起来。一进门就看见点滴架倒在地上,邹童和护士,几乎扭打在病床和护士车之间,他手里的剪刀正对着心脏,尖儿都已经扎进去,流着血……
  “邹童!”他冲过去,狠狠攥住握剪刀的手,“你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邹童象疯了一样,怎么也不肯撒手,江洪波拼了命地抢夺,好不容易把剪刀夺过去,反剪住他的双手,把他按在怀里。邹童的声音,好似濒死的野兽,绝望地哀号:“让我死吧,江洪波,我求你了,求求你!”
  医生护士涌进来,江洪波把他抱到床上,大家压着他,强行推了镇静剂。他车祸的伤口崩裂,血迹从绷带里渗透出来,在衣服上,洇出一朵血红的花。医生刚要确定药物是否生效,他的身体突然莫名地抽搐起来,伤口的血流瞬间快,眨眼功夫衣服就湿透了。医生脸色严肃,紧让急救室准备。很快,急救车推进来,邹童被搬上去,走廊里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江洪波跟着车跑,对尚有神智的邹童说:“不管你要做什么选择,邹童,你得先听我说几句话,你听见没有?我有话对你说,”在进急救室前的一刻,他俯下身子,在耳边说:“我等着你,邹童。”
  夏日的日出总是很早,六点钟的时候,外头已经通亮一片。江洪波拧开百叶窗,让窗外的光线投射进来。邹童的目光呆呆地看着被分割成一条条的光明,晨光中,深红的血浆,顺着点滴管,流进他苍白的胳膊,身上被无数根管子控制住,连最起码的小便,也不由他控制。
  江洪波走到他跟前,把床稍微摇高,让他半躺半坐着。邹童一从昏迷中醒来,江洪波就赤裸裸地警告,说如果再做傻事,会像对待精神病人那样,把他绑起来。“我本来就是个精神病啊,”他在心里想说:“早点绑住,就不会为害人间,害无辜的人丧命。”
  端过来一盆水,江洪波拿洗净得毛巾,带着热乎乎的温度,给邹童擦净脸。经历了大量失血后沉睡的几天,他似乎格外清醒,每天都醒得很早,但依旧不能进食,每天靠输液维持营养。江洪波见他今天情绪平静,没有激动,收拾好东西,坐在他身边。
  “你能平静地听我把话说完嘛?”
  邹童看看他,依旧不肯讲话,脸上摆出“要是想劝我,就算了”的表情。江洪波等了几天,不想再拖延下去,他觉得还是要跟邹童讲清楚:“这就是车祸,就算是谁开车都一样,”见他情绪有变,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抵住他胸前伤口的下面,“不是你撞别人,是别人撞你,这是没发预料的事,而且他没有系安全带,才被甩出去……”
  提到周书博的死,让邹童不能自控,他似乎能想象出当时发生的惨状,迎面的车子撞过来,玻璃碎成一片,周书博的身体就像被扔了出去……
  江洪波用力地按住他,怕他挣扎,但是却没有停:“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内疚,也不打算怎么劝你。可是,你也得给自己时间啊,邹童,过些年,你再回头看现在,也许就没有这么痛不欲生。都会过去的,邹童,这些伤痛和悔恨,都是临时的,会好的,慢慢都会好的。”
  邹童不能与江洪波的力量抵抗,他不再挣扎,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倾泻而下,没有停歇,没有尽头。苦涩而哽咽声音,传递出他心里致命的纠结:“我对不起他,江洪波,都是我害的。”
  “嘘……”江洪波探身上前,拥他入怀,“不怪你,怪我,如果我不变计划,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邹童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几乎瘫在江洪波的怀里,连控制流泪的力量也没有:“我难受,江洪波,疼,疼得不行了……”
  江洪波手指穿插在头发里,轻轻抚摸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头。邹童的眼泪,象火山灼热的熔岩,透过他的衣服,燃烧在他颤抖不停的心尖儿上
 
多云天,不太热,轻轻吹送的风,很是湿润,窗户开了半扇,透些新鲜空气进来,邹童在心里谢天谢地,他都快给消毒水的味道熏到窒息。护工送来的早饭,是医院特别配制的“营养餐”,他吃得安静,也很乖,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别的什么都不想。
人的身体和精神所能承受的负担是有限的,当被压迫到极致,想要生存的本能总能找出办法拯救,哪怕是让你变傻,变呆,变得麻木。自从那次夺剪刀自杀以后,邹童没有再做过傻事,他的意识几乎顽固地逃避着“周书博”这个名字,依旧不能接受周书博已经没有的事实,晚上会频繁地梦见,就象过去两年里的每一天,他没脸没皮地跟在自己身后。
邹童的父亲来过两次,但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因为妹妹也病了,阿姨一个人照顾不来,只好呆两天就回去。江洪波几乎竭尽所能地避免学校和邹童的父亲接触,现在说什么的都有,要想保护着邹童不在流言里受伤,并不是件简单的任务。他觉得邹童也够倒霉的,压根儿没有违规,连起码的超速都没有,飞来横祸,就给人撞了,还得承担学校里的流言蜚语。
一个十九岁的学生,家境普通,竟然开着豪车出去旅游,这让本来就不合群的邹童,更加被孤立,从他住院到现在,除了那个和他帮教授编书的师兄,连个探望的同学都没有。江洪波想过帮他转学,换个环境也许更好,但邹童在某些事上很执拗,不愿意的话,哪怕是提个建议,也少不了惹他不痛快,所以江洪波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他明白周书博在邹童心里恐怕是比他家人还重要。每次吃到什么好的,他都要给周书博带一份儿,什么事儿都想着他,不管嘴上怎么损,邹童心里时刻都挂着这人,这也许是他生命中,第一次跟人这么毫不设防地接近。有些伤痛安抚不了,只能假以时日,渐渐淡忘。好在佟琥快要放假,邹童对他倒是不赖,两个人年级相仿,虎子也是能说会道,擅长逗人开心的,总算能帮帮在公司,医院,和越来越不高兴的家人夹击中,就要崩溃的江洪波喘口气儿。
邹童看着护工把桌上都餐盒水杯都收拾干净,脑子里急切地想找下一件事,让自己可以全神贯注。他瞅着电视,不敢开,画面的内容无法控制,指不定跳出什么内容,他的脑子就管不住要胡思乱想。今天的报纸就放在床头柜子上,通常江洪波会翻看一遍,只把几个版留给他看。杂志篮里堆满各种烹饪的期刊,那些对他而言最安全的读物。
正琢磨着,病房门响,走进来的却是佟琥。
“嘿,看起来不错,”他自己拎把椅子坐在床头,“吃了没有?”
邹童象是看怪物一样盯着他。
“怎的?不认识我啦?”佟琥笑嘻嘻地,“原来车祸都失忆?”
“你放假了?”
佟琥的脸上更加容光焕发:“永久性放假,毕生都不用再进校门!”
邹童这才想起佟琥比自己高两届,可不就是这个月毕业么!
“工作呢?”他早就知道佟琥不会继续念书,这人对学校没有特殊感情。
“没呢,不急,先玩儿两个月。”
倒是没看见乔真跟他回来,邹童想问来着,又没什么兴趣多问。乔真是佟琥大学时同居的男朋友,邹童向来不待见他。如果带他来探病,他还真会误会佟琥怕自己活长呢!佟琥的姐姐生意做得很大,他根本就不愁工作,而且他不像江洪波,对事业和前途,是有野心和规划的。
“他人呢?”他们说了半天话,却没见那人的影子,邹童忍不住问。
“在楼下遇见熟人,说话呢。”佟琥随手拿起个苹果吃,“你状态比我想得要好,其实,都这么倒霉,别再折腾自己,真的,江洪波心疼得都要折寿了。”
邹童低头,沉默不语,盯着自己手背上打点滴留下的青紫色的伤痕,他不想跟人谈这些,从来也不是胸怀宽广的人,在有些事上比谁都容易钻牛角尖儿。邹童清楚地认识自己的缺点,但无意改正,他刻薄而刁钻,而且固执。
“说了你也不爱听,我就不讨人厌了啊!”佟琥很有自知之明,或者江洪波早给他打过预防针,“这有没有别的?我饿着呢,水果越吃越饿。”
“让护工拿‘营养餐’给你,那东西肯定无限量供应。”
“算了,医院的大米都是消毒水泡过的,我等江洪波上来吧!”
正说着,江洪波推门进来:“说我什么呢?”
“等你放粮呢,紧的。”佟琥说着就去接他手里的保温瓶。
江洪波连忙挪开:“不是给你吃的,邹童的午饭这是。”
“我只吃一半行了吧?”
“不行,总共也没多少。你怎不早说,我好多准备点儿?”
“那我闻闻味儿总行吧?”
“别把你哈喇子掉里头,”江洪波推开佟琥,自己坐下来,“楼下有餐厅,外面是饭店,你随便去吃点儿吧!别在这儿跟着添乱。”
“既然分得那么清楚,你站起来。”佟琥认真说。
“干嘛啊?”江洪波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糊涂地站起身。
“椅子是我搬的,你别坐。”
“你他妈的有病啊?”
佟琥却不顾江洪波的不可思议,煞有介事地把椅子搬到一边儿去,就不给他坐。邹童给他故作的幼稚,逗得一抿嘴角,笑了。
“哈哈,你看!”佟琥一蹦高,拍手道:“笑了吧?我赢了,紧,掏钱!”
从邹童出事,他从来也没笑过,好像是药物使用过多,把那个表情从他的功能中删除了一样。江洪波就和佟琥说,咱俩打个赌,你要是能让他笑出来,我就给你一千块钱。结果这家伙还挺能耐,才进来没 一会儿,就让他得逞了。
“我没那么多现金,”江洪波掏出钱包,“先欠着不行啊?”
“有多少拿多少,剩下的记账,利息按照高利贷标准收取。”
佟琥掏净了江洪波的现金,出门儿吃饭去了。邹童看着他俩在病房里耍宝,也没有说什么,他不是瞎子,这些天江洪波对他的照顾,他心里有数。最重要的是江洪波并不是单纯地迁就,邹童心里不能倾诉的疼痛,他似乎都能体会,都能了解,每次他抱着自己的时候,想要帮助承担的心情,是那么热切和真实,那是邹童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可以依靠和信赖的包容。
失去周书博,是他生命力无法承受的沉重,然而江洪波把他的力量和希望,慷慨地借给邹童,让几乎崩溃,几乎放弃的他,始终感到心里还有屹立的东西,支撑着,重新把自己破碎的一块块儿,拣到一起,拼装修补。
不管血肉覆盖下的心灵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表面的日子逐渐地恢复成从前的样子。邹童没有转学,他在学校里孤立无援,关于他的传言越多,他越不在乎别人的想法,活得更加自我。只是这回连教授也受了流言的影响,似乎看他的眼光再不如从前那么喜欢,欣赏,反倒多了那么些类似遗憾的情绪。
我过得比你们好,不需要你们多余的同情和鄙视!
这是他愤怒时,常有的想法。
他开始公然开着他的新车上学;他在学习上依旧轻而易举地领先;他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他穿戴吃用都奢侈到让人咋舌……渐渐地,一边倒的批评舆论平息下来,而邹童俨然成了学校里,争议最大的人物。
周书博这个名字,也终于被他从屏障的高墙后释放出来。在阶梯教室上课,或者拥挤的食堂吃饭的时候,邹童会情不自禁地在身边留个空位子,他会想起周书博胖胖的脸,笑起来难以寻找的眼睛;走在熟悉的林荫路上,会突然幻觉他从背后追上来,圈住自己的肩膀,大声说“哥们,够意思”;会长久地坐在他们告别的长椅上,期待他也许会再来,跟自己见上一面……
时光流逝,悄悄地,两年过去了。




第十章
  
  邹童出了电梯,手里拎着个LACOSTE的购物袋,两边林立的奢侈品商店,在这个让人情绪低落的阴雨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剩一群百无聊赖的售货员小姑娘,东张西望,目送着他从一家店的橱窗,走到另一家。佟琥在电话里说的“千叶”,就在转角处,一对十五六,穿着时髦的小情侣,手拉手站在门口,研究着放在那儿的菜单。
  佟琥坐在最明显的地方,似乎等了好久,手里的杂志都要翻到烂,抬头看见邹童走进来,照例是眼前一亮。这小子穿了件短身的小风衣,细腿的深蓝色水洗牛仔裤,光脚踩了双奶油色的软皮休闲鞋,配上粉嫩嫩,无可挑剔的小脸蛋儿,佟琥心里琢磨着,难怪江洪波甘愿吃亏,把这么个小帅,光有钱没用!
  “我可没迟到啊,是你来早了。”邹童坐下来,招手叫来侍者,只点一壶茶。
  佟琥看看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不是吃完了吧?说好我请客,这么好心帮我省钱?”
  “没饿呢,一会儿再说。”
  佟琥不管他,自己点了客大餐,看见邹童的购物袋,“买什么了?”
  “给他买了双鞋。”
  邹童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江洪波今天从北京回来,说上飞机给他电话。
  “你呢?”他边喝茶边问,“生日快到了,想好要什么没有?”
  “唉,我就无所谓了,你还是仔细替我大姨挑份儿礼物吧!”佟琥说着,瞟了他一眼,“她那天可是特意问起你呢!”
  邹童胃里一抽,脸色有点不自然。他和江洪波同居几年,江家不可能不知道,但那种家庭,是不会轻易承认这种“丢脸”的事,宁可息事宁人,也不愿搞大。因此,江洪波打着马虎眼,他们也不深究,但暗地里却又各自使着劲儿,让邹童深陷其中,碍于自己尴尬的身份,浑身都不得劲儿。心有余而力不足,这种情况,个个都是纸上谈兵,轮到头上,邹童也只好能拖就拖。
  “问什么呀?”
  “问我认不认识你,你是啥样人,江洪波喜欢你什么……就这些呗!”
  “你怎么说?”
  “那还不把你吹得跟个神仙似的?”
  “我呸,”邹童嗔笑着瞪他,“谁让你废话?”
  “唉,没你们具体指示,我也不敢乱说。”佟琥收敛玩笑的样子,“不过,下回她再问,你们打算让我怎么对付?”
  邹童叹了口气,连茶也不想喝了,正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他以为是江洪波,看也不看接起来:“几点的飞机?”电话另一端好像不是江洪波,邹童一直也不说话,眉头皱着,透着厌恶之情:“我今天没时间,明天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不管谁给你的这个号码,你以后别他妈的打过来,老子对你没一点儿兴趣。”说完,“啪”地把电话摔在一边,好像有多脏似的。
  “干嘛呀,新买的电话,别摔坏了。”
  “无聊的人不少。”
  “谁啊?”
  “那回出去喝酒的时候,不是有个土大款要帮咱俩买单吗?我连他几只眼睛都记不得,还好意思跟人弄我电话,现在不要脸的人怎那么多?”
  因为江洪波工作很忙,几乎没什么时间陪他,因此他经常和佟琥一起玩,这样江洪波也放心。邹童模样放在那儿,挂哪儿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去的地方都不杂乱,大部分的人也不敢轻易和他搭讪,知道这小子年纪轻轻,模样出众,来往这些场合,肯定大有来头,就那些心里没谱儿的二百五才会傻帽儿似的,直接打电话过来约。
  “别这么绝情,人家好歹爱慕你,给点儿面子呗!”
  邹童从来不会给追求者面子,他是圈子里有名的冷淡和刻薄,暗地里也有人同情江洪波,好端端一个英俊帅大款,家里却养了个牙尖嘴利的小狼狗,在百花争艳的圈子里,也没什么大自由。
  江洪波的飞机五点多准时到达,但因为上下班时间,堵在路上,回到家已经快七点。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厨房的慢煮锅里,炖着香喷喷的咖喱牛肉。邹童估计这时候路上堵,准备这种久炖的,时间长点儿短点儿都不算什么。
  “还是家里好。”江洪波伸长手臂坐在沙发上,他平时经常出差,酒店住到吐。
  邹童把他的衣服挂好,回头问:“饿了吧?飞机上吃了吗?”
  “没呢,就等尝你的手艺。”江洪波冲他一招手,“你过来一下呗?”
  “干嘛呀?”邹童瞪他,这人在路上就动手动脚,特不老实。
  “想你了呗,过来亲热亲热,”江洪波伸手拉他,邹童无奈跨坐在他身上,“咱先来个快炒吧,晚上再慢火炖你。”
  “操!”邹童给他说得无地自容:“你就能发明这些淫荡的新名词儿……”不待他说完,江洪波已经拨开他的衬衫,手更是迫不及待地朝他裆下探去。出差前,俩人闹了点小别扭,临走还冷战呢,这段时间分离憋得血压飙高,这会儿肌肤相亲,几乎顿时就炸了。
  “哎,我说,你这段在外头没少‘快炒’吧?”吃饭的时候,邹童揶揄他,“火候掌握得不错啊。”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江洪波别他掂量得哭笑不得,“你不觉得射出来的都是过期的?”
  “我怎么知道?包装上又没写。”
  “那晚上给你好好尝尝……”
  他俩开着黄腔,这饭没法吃下去,眉来眼去地,就又勾搭到床上去,这所谓小别胜新婚,洞房却激烈了点儿,他终于相信江洪波没在外头释放过,都攒着留今晚那个用呢,到后来邹童快要给他搞到休克。
  “行,行啦,江洪波,”他终于求饶,“你再折腾,我就得死了,你把外面的牛鬼蛇神都找回来群交,我也管不了。你,你是不是就这么打算的啊?”
  邹童就是整个人要虚脱,嘴上也不会闲着。他知道江洪波不是这种乱七八糟的人,但他也明白,如果江洪波真想,愿意的人,整间房子也装不下。江洪波的出色,让他又爱又恨,难以割舍,不能自拔。
  最后,江洪波几乎把他抗进卫生间冲洗的。
  当他们重新干干净净地躺在床上,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细语,电视上播着财经新闻,床头灯温柔地照在他头顶……邹童恍惚地觉得,好似江洪波已经回来很久很久一样,他不在的这段空虚无聊的时光,被短暂而激烈的重逢,挤成细小的一撇,想都想不起来。
  “邹童,”江洪波靠床头坐着,抚摸着他没干透的头发:“下礼拜家里人一起吃饭,我妈叫你去。”

  江洪波说完半天,没见邹童吱声,心里清楚这是不愿意呢。他和邹童的关系,并没有刻意对家人隐瞒,家里人似乎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却不想深谈,只让他别四处说去,还是怕面子上过不去。江洪波提过几次,想带邹童回家,结果,邹童不乐意,家里也不高兴,只好算了。他明白两头都是各自催眠,只要没碰上,就当对方不存在,加上这两年他工作上突飞猛进,没时间在这事上花太多时间周旋,唯独跟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回母亲提出要见邹童,其实是因为他在北京出差的时候,家里人安排他认识个姑娘,没想到江洪波借题发挥,当场就火了,跟他们说得特明白,他有爱人,不会再做这种无聊的相亲!这么一扯,家里人没法再将这段关系视而不见,所以,只好改变策略,答应坐下来协商解决。
  江洪波是想,至少应该见个面,再这么捉迷藏,好像搂着炸药包过日子,反倒双方积怨越来越深,便同意了。他就知道身边这人不会让他痛快,闹个小脾气,别扭两天肯定少不了,但是只要他坚持,邹童最终还是会妥协,会按照自己说的办。
  “非得撕破脸,吵起来,你才高兴,是不是?”
  “不至于的,要是想打架,何必请你回家?上门找你打不是一样?”
  “你们听过关门打狗……”邹童刚说完,就意识到这不是个恰当的比喻。
  果然被江洪波及时抓住,逗他:“你是什么狗?博美?还是金毛?拉布拉多是不是智商最高?”说着,凑上去就亲,“你是什么狗,我都喜欢。”
  邹童给他弄得没办法生气,转身不理,任他在自己身后挑逗:“江洪波,我要是忍不住脾气怎么办?”
  “多生气都忍着,就算给我面子了,好吧?撕破脸多尴尬?怎么不高兴,也把这顿饭忍住,好吧?”
  邹童叹气,点点头,他没有选择。
  到了那一天,邹童至少换了三五身衣服,哪套都不合心思,江洪波知道那是他在试图掩饰自己的慌张。车子驶进小区的瞬间,邹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后背其实绷紧了,江洪波伸手过去,拉住他的手,攥住,狠狠地捏了下。
  江洪波家真是很气派,在湖边视野最好的一块地皮上盖的三层西洋风格的白色小楼。因为是家庭聚会,屋子前停满了豪车,就跟资本家开会似的,而他俩竟成了最后入场的。小阿姨开门,把他们让进屋,却没敢正眼瞅邹童。客厅里坐了不少人,江洪波姑妈和老姨都在,佟琥也坐在沙发上,直跟他使眼色。
  很快,江洪波感到不正常,把邹童介绍给他们的时候,就没有一个人抬眼看的,只有佟琥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却被老姨用胳膊肘“礼貌”地顶了下。除了对邹童的视而不见,其他如常,倒和他平时回来吃饭没有两样儿,大家照样聊天,好像坐在江洪波旁边的邹童就是一股漂亮的空气,连他拿来的礼物,也被冷淡地放在一边儿,完全没有打开或者感谢的打算。
  江洪波暗中叫苦,心想,邹童可别来了脾气,待会儿把饭桌掀了。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邹童从头到尾,安然自得地当着空气,好似没人搭理他更好。吃饭的时候,本来佟琥坐在他另一边儿,却被拉走,邹童旁边的座位非得要空着。要命的是,饭桌上并没有死气沉沉,大家还都各说各的,就是没人理睬邹童,到后来姑妈敬酒,故意绕过他,连江洪波都坐不住,邹童也没有发火。
  吃过饭,邹童去用洗手间,出来经过厨房,就听见江妈妈在厨房,和收拾碗筷的小阿姨说:“把他用过的那一套,多消毒几遍。”说完,似乎还不放心:“算了算了,扔了吧,不要留。”
  邹童心里顿时发闷,一口气憋在那儿,卡得紧,竟像要爆炸似的:“阿姨,我这辈子就跟过江洪波,就算是有什么脏病,也是他传给我的!”
  江母没想到他听到,顿时尴尬起来,有些末不开。客厅里的人闻声也围过来,江洪波来不及问怎么回事,就听邹童一发不可收拾地说起来:“您要是不放心,提前跟我说,我自己带方便饭盒来,吃顿饭,扔套盘子,咱犯不上。其实,您既然看不上我,也不用请我来,浪费您的粮食,您又心疼,这破饭破菜的,我还吃不惯!”
  发泄的闸门一打开,邹童就觉得自己先前那些伪装真是贱的,他拎起带来的礼物:“这些东西您看不上,与其扔了可惜,我拿回去寄给我后妈。”他真是来气了,拿东西就往外走,眼泪在眼眶里转圈儿,最后几句话,无论怎么忍,也无法控制哽咽:“你们不用都把我看得跟出来卖的一样,你们可以问个清楚,是我赖着江洪波不放,还是他死气拜咧地几次三番回来找我?别以为有钱了不起,你们手里银子多,老子的感情还没定价呢!”
  邹童愤然出门,头都不回,江洪波钥匙都来不及找,连忙追了上去。他没上车,而是气势汹汹地往外走,步履飞快。江洪波好不容易拉住他:“你这是要去哪儿?我回去拿钥匙,咱俩一起走。”
  “你走干嘛?他们爱你跟个宝儿似的,就我在那儿碍眼。你非让我来干嘛呀?我都说了,来了也是吵,你听我的吗?”
  “行行,你别生气,回去再说。”
  正说着,佟琥跑出来:“我大姨叫你回去呢,有话跟你讲!”
  江洪波只好使眼色让他帮忙看着邹童,自己忙回去应付。屋里的人围在一起说着什么,见他进来,散开一点儿,姑妈不高兴地说:“他那是什么态度呀?就这么跟你妈说话?那陌生人到家里吃饭,处理下餐具都不行?”
  
  “他不是陌生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他是我爱人。”江洪波义正言辞,“你们刚才那是干嘛?我没要求你们立刻接受他,在你们能公平对待他之前,我给你们时间呀!让他回来吃饭的是你们,到头来又不搭理人,何苦呢?”
  “洪波,”妈妈终于发话了,“是我提的让他回来吃饭,没错,我就是想让你明白,我们能对他做的,就是视而不见,他要是可以接受,你们爱怎么混,就怎么混;受不了,我们也不会因此改变态度。”
  江洪波站在他们的对面,像是在用自己的双手,艰难地,想要推动整个世界。




第十一章

  找到自己的车钥匙,江洪波背负着沉重到难以负荷的目光,走出了家门。他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迅速地结了冰,将他们心里滚烫的,血浓于水的感情,狠狠地,彻底冻结住。佟琥迎面走来,正好跟他碰在一块儿,沮丧地向他汇报:“邹童不肯等,说他先走了。”
  “不是让你看着他吗?去哪儿?”江洪波本来心情就不好,语气难免唧唧歪歪。
  “我……我哪知道?他凶巴巴的,我敢问?”佟琥没看住人,有点心虚,继续说:“刚刚有辆出租出租过来,他突然跳上车就走了。会不会去邮局?”
  江洪波心急如焚,不理解佟琥这个没头脑猜测:“去邮局干嘛?”
  “给他后妈寄东西啊!”佟琥的肩膀拱他,笑道:“逗你玩儿呢!说真的,这事儿也急不来,慢慢再说。邹童除了回家还能去哪?笑一笑,把包袱都抖掉,回家哄哄他,就算了吧啊!”
  江洪波长长吸口气,因为清楚回家哄人,也是一场硬仗,格外觉得吃力,恨不得也随手找辆出租,趁机消失算了,谁也找不到他才好。但他毕竟不是那种随性的人,衡量着利弊长短,硬着头皮,还得开车回家。不管多么艰难,江洪波不是逃避的人,他非得要尝试要争取,什么样的结果,也会尽量欣然接受。
  但邹童并没回家,他里里外外找过,连个纸条也没留,压根儿就没有回来。电话打过去,疯狂响个不停,也不接,江洪波心里不禁就来气了,这算什么?他嘴上也没吃亏,该说的一句没少,这会儿还玩什么失踪?
  接到求救电话的反倒是佟琥。
  他刚到家呢,就收到小安的电话,吞吞吐吐地:“佟哥,你过来看看吧,那个……邹童,可能喝醉了。”
  “在你那儿?”
  “不是,我在外头一家pub帮忙,今天,刚巧遇上邹童。”
  小安是他们经常去玩的一家会馆的调酒师,因为是常客,所以都很熟悉。他报了地址,挂断前还不忘催促,让佟琥快点儿去,好像情况不太妙。邹童并不经常喝酒,他身体不好,除了必要的应酬,或者心情两极化的时候会玩点鸡尾酒,平时不怎么喝。佟琥给江洪波电话报信,让他紧直接过去,自己才下楼追踪而去。
  邹童不是个酒品优秀的人,他一喝醉就干傻事,蠢事,贱事……谁跟他一块儿谁丢人。果然,佟琥到的时候,邹童正盘腿坐在桌子上,手里举着杯,眼神飘着,神智散着,舌头都硬了,还在那儿乱七八糟地说什么,有两个男的夹着他坐,手脚既不老实,也不客气,四周围了一圈人起哄。邹童裤子的皮带早不见,也不知是他自己解的,还是那俩男人干的,衣服敞着,裤子拉锁也开了,整个人就是“开封待验”的状态。
  佟琥心想幸亏江洪波住得远,还没到,否则看到这个场面,真不邹童酒醒以后要怎么收场。他冲过去,左右推来那俩流氓,一把搂住邹童,就往桌子下面拽:“你干嘛呢,下来,下来。”
  “诶,我说你谁啊?”那俩人不高兴,横眉竖眼地问。
  “我是他哥!”佟琥毫不示弱,狠狠一瞪,“你们他妈的也不打听打听他是谁,就敢上来占便宜,活够了,是不是?”
  小安这才上来,拉开两伙人,冲其他人使眼色,意思让他们退让一下。
  脚上只剩一只鞋,邹童的身子使劲儿地朝下坠,沉得都不像他了。佟琥想伸手去把他衣服整整,结果这小子发骚:“不用你,”他站都站不住,还逞强呢:“我自己脱,我……我知道我输……愿赌服输……脱,我自己脱……”
  “你行啦!”佟琥扣上一个,他解开俩,这人醉成这样,手指头可灵活呢!
  “这是干嘛呐?!”
  江洪波走进来,简直给眼前的景象气得七窍生烟。邹童衣衫不整地挂在佟琥身上,裤子挂在屁股上,还嫌不够丢脸,继续脱呢。周围那几个男的,几乎都粘在邹童身上。佟琥心里骂娘,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他喝醉了,”连忙跟走到跟前的江洪波解释,“说啥也听不进去。”
  邹童故意找的是他们都不认识的店,平时常去的几个经理都认识,这种情况发生前,就会电话给他们报信,而且也不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人,趁机揩油。江洪波简直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他们都不想久留,好不容易把泥鳅似的邹童扣上江洪波的后背,大跨步,从众人讥笑的眼神中,狼狈逃亡。
  佟琥想跟去他们家,帮他把邹童收拾干净,却被江洪波着脸拒绝,心里就不怎么踏实,忍不住劝慰:“唉,你别这么大火气,他是心里不痛快,出来喝酒解闷儿,正常么!”
  “正常?今天要不是恰巧小安在,他这闷儿解得可够尽情的,那里头都什么人?”
  “他……他不是喝醉了么?哪知道?”
  “行了,不用你管,”江洪波使劲儿的拧开车钥匙,“我有分寸。”
  佟琥没办法,这是人家私事,自己还能跟回去呀?“酒醒再说吧!”只好最后警告他,“气头上感情用事,小心后悔啊!”
  江洪波皱眉点了点头,一踩油门,车子也好像发火般地冲了出去。
  他是把邹童从地下车库抗上楼的,扔在床上,管他反抗,几乎粗暴把他剥了个干净。前几天做爱时深刻的痕迹还没有消退,胸口和小腹上残存的斑驳几处,这会儿看着只觉得刺眼。江洪波拎着赤裸裸的邹童,扔进玻璃屋,毫不留情地打开莲蓬头,想都没想,用最凉的水,劈头盖脸地朝邹童浇上去。他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要尽快把这个小兔崽子给叫醒。
  
  冷水一浇上头,邹童就清醒不少,只注意到自己被剥得精光,而江洪波衣冠整齐,挽着袖子,怒气冲冲,像是冲洗马桶一样,好像自己不知有多脏,下午在江家遭遇的那股尴尬难堪,冷不丁再揭竿而起,心里说不出有多憋屈,他想也没想,一巴掌招呼过去:“你他妈的有病?!”
  江洪波猛然被扇这么一下,楞了,接着怒火也窜上来,揪住邹童问:“咱俩谁有病?你自己说说,跑到那种地方买醉,是不是傻冒烟儿了?”
  “我就是傻,怎么了?我不光傻,还瞎,瞎了才找上你,”邹童推开他,踉踉跄跄地找毛巾,“下午你他妈的装什么哑巴?他们那么不讲理,你是不是看着特高兴啊?跟我过委屈你了,领家去,让他们帮你收拾我,是不是?”
  “说这种混账话,你讲理吗?!”江洪波心里也正火大,下午的不痛快,加上酒吧里的丢人,这会儿尖酸刻薄的邹童,都让他感到气愤,他一把抢过毛巾,不客气地发泄:“别挡了,在外头都要脱光了,回来装什么清纯?”
  邹童对自己在酒吧里的作为,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江洪波这种鄙夷的语气,赤裸裸地戳伤了他的自尊:“你有脸说我?你他妈的还有脸说我?!我在外头怎么了?我至少没跟女的出去吃饭,没跟男的不清不楚!我脱光了也清白,不像你,整一个衣冠禽兽!”
  江洪波从来没这么冲动过,怒火把什么理智,什么修养,什么相处哲学,烧得一干二净,片甲不留,这天从早到晚积压的情绪,在这句“衣冠禽兽”里,崩溃瓦解,无法遮拦,怒不可遏的他,上前照着邹童的小腹就是结实的一拳。邹童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动手,躲都没躲,顿时疼得直不起腰,喘不过气,缩得跟个虾米似的,好半天,两耳轰鸣地窒息,眼前根本什么也看不见,酒精好像这会儿都冲进脑袋里,混沌地燃烧起来,把仅剩不多的氧气也用光了,他觉得自己真是要死了。
  江洪波一打完就后悔,他没想用那么大的劲儿,一点都没想,只是急于让邹童闭嘴而已,这人一说话,就象在撇刀子,扎得他生疼生疼的。可他知道自己太大力,邹童不是装的,是真给自己伤到了。他连忙过去,扶住邹童,想把他抱床上去,结果邹童抵死地反抗着他,费好大劲,从牙缝里挤出来:“滚,你他妈的给我滚!”
  他们在卫生间里无声地对峙,只能听见邹童断续的喘息。为了把对方拒之门外,那一刻,他们紧紧地关闭了自己的心灵。那是他们第一次激烈的争吵,但那时候,他们仅仅是泄愤而已,是周遭施加给他们的沉重的压力,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会想要转嫁到离自己最近的人身上。
  他们在生活铸造的围墙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冷战几天以后,江洪波出差两个礼拜,他们没有通过电话,这似乎成了一种角逐和较量,谁先打电话,谁就是主动认输。这天下午,邹童和毕家声在教授的办公室里帮着干活,手机突然响起来。邹童看着屏幕上的号码,半天也没有接,但他也意识到电脑边儿的毕家声正观察着他的反应,这让他感到不舒服。
  于是站起身,出门到了走廊尽头,电话却挂断了,这让他惘然若失,脑袋里斗争着要不要打回去,手机再响起来,还是江洪波。
  “干嘛?”邹童问。
  “航班晚上八点到,你来接我吗?”
  “行啊,航班号多少?”
  江洪波的心情顿时好起来,这就象他在问“你还生气吗”,邹童说“算了,不跟你一样儿的”。挂断电话,邹童往办公室走,心里明白,那件事就算不了了之。除此以外,他想不出还能怎么做。他们的生活像汽车一样,经过前几年甜蜜的奔跑,很多零部件开始纷纷出现问题,却不知去哪里维修和改善。
  那是他们第一次动手,却不是最后一次。
  生活中丁丁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成为他们吵闹的借口,心情好了,互相觉得对方可笑,也就罢了,遇上双方情绪低谷的时候,就会扯出一大堆相关的,不相关的问题,从江洪波身边红花绿树,江家的冷淡和蔑视,到毕家声为什么总来电话,邹童过节究竟应不应该回家……年轻气盛的两个人,不缺乏磕磕碰碰的话题,有的是大打出手的血气。
  冬天到的时候,邹童开始为这学期的论文忙碌,江洪波从来也不缺事做,各忙各的两人,反倒难得地平静,吵得少了。这天,江洪波到学校接邹童,打算带他去桑拿,按摩,然后找个地方吃饭,他们有段时间没单独约会了。去的不是那种大街上的桑拿洗浴中心,而在江对面一片空旷的林子后面,江洪波跟客人来过几次,环境不错。
  天冷了,一下车,空气特别清冽而新鲜,邹童挖苦他说:“什么客人啊?带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消遣,见不得人啊?”
  “那桑拿应该在哪儿?”
  “怎么也得是闹市里,小姐夹道欢迎那种吧?”
  “这里清静,没有小姐。”
  “胡扯,没有小姐才怪!”邹童知道生意人逢场作戏,是少不了的应酬。
  江洪波笑着,没有回应,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门,没有人和他们说“欢迎光临”,这里安静得象是要倒闭,却又到处富丽堂皇。江洪波直接去前台拿钥匙,带他上了楼。这是间宽敞的商务套房,不同的是,带了个特别大的桑拿房,桑拿房的外面放了两张按摩床。
  “就咱俩?”邹童问。
  “你还想找几个啊?”
  “不会突然有什么不速之客吧?”
  “你指什么人?”
  “扫黄公安之类的。”
  江洪波哭笑不得,伸手打了下他屁股:“别瞎扯了,紧换衣服!”
  江洪波的身材结实,却不突兀,他对自己的外貌向来自信,这点邹童再清楚不过,他就没见江洪波在穿衣戴帽这种事上马虎过,想想以前寝室的男同学从洗衣盆里拽出来不及洗的内裤穿,而江洪波这个人,似乎连袜子的搭配都不曾搞差过。邹童经常在心里偷偷地想,都已经帅成这样了,还天天臭美,不知道是给谁看。
   “偷看什么呀?”江洪波头也不回地问他,“当我是木头呐?”
  “又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邹童嗤笑,“你是不是天天做梦别人偷看你呀?”
  “是!”江洪波转过身,挡在他面前,“我梦见一回头,总是能看见你。”
  邹童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给晾在那儿了,江洪波不是甜言蜜语那种人,这会冷不丁蹦出句酸掉牙的话,邹童还真没什么准备,一着急,他索性推了一把:“你他妈当我是鬼呀?一回头就能看见……让开,别挡大爷的路。”
  他神态肯定又窃喜又尴尬,江洪波见他这模样,竟然得意地笑出来,原来是成心咯应我呐!邹童忿忿地想。
  桑拿房里,热气腾腾,云里雾里一般。天气冷下来,江洪波特别喜欢洗桑拿,浑身蒸得很舒服,感觉每个毛孔都是张开的,什么沉积的都能撤换出来,洗完特别轻松,很有重整旗鼓的感觉。邹童裹在白色毛巾衣里,挨着他坐,没怎么说话,渐渐地倚在他身上,江洪波伸手摸着他的脸颊,光滑的,充满青春的弹性和芬芳。如果不是外面按摩师要来了,他真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江洪波习惯了,不知不觉多呆了会儿,等他意识到,推了推邹童说:“走,冲个温水澡。”
  邹童缓缓地坐回去,想要跟着他站起来,身子却软软地,滑到地上……江洪波大惊,叫了他两声,没回应,紧抱起来,出了桑拿房。两个按摩师刚刚走进来,正要准备呢,见江洪波抱着个男人冲出来,连忙上去帮忙,把邹童放在大床上。
  “要不要叫医生?”
  “先不用吧,”江洪波和邹童生活这么久,已经锻炼出来,“没事儿,他就是虚,晕了下。有蜂蜜水吗?可能有点低血糖。”
   “这样啊,那我来给他捏两下吧!”
  小伙子挺懂,在脸上几个穴位捏捏按按地,不会儿功夫,邹童长长地喘口气,醒了。
  “怎么了呀?”他刚睡醒似的,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好像还在晕着。
  “把你给蒸晕了,”江洪波拿湿毛巾给他擦脸,“好点没有?”
  年轻的按摩师傅把蜂蜜送上来,邹童抬头一看,心里顿时一楞,怎么是他




第十二章

  这人在“四季”三楼的养生会馆上班的时候,大家都叫他“小叮”,开始邹童以为他姓丁来着,后来才发现他戴着一只别致的耳坠,是个特别特别小的铃铛,那会儿邹童就觉得这小伙子可够标新立异的。小叮的手艺很好,加上年轻俊俏,在会馆有不少主顾,生意相当不错,佟琥就挺喜欢找他按摩的。
  有一次,小叮把佟琥叫一边,拐弯抹角地问他要江洪波的电话号码,正好给邹童听见,当时佟琥没给他,并且说得很明白,江洪波有主儿了,别多想,没用的。这种事在他们的生活中,时有发生,喜欢邹童的人很多,想要挂上江洪波的人也不少,俩人在外头都挺招风的。邹童从来也不给谁机会,追他的人都得先吃药,不然能气死,他就希望江洪波在这种事上也能当机立断,但偏偏江洪波是个谁都不得罪的人,指望他给追求者脸色看,把狂蜂滥蝶走,那是门儿都没有,为了这个,邹童跟他吵过多少次。
  不久以后,小叮辞职,打那以后,邹童几乎把他忘干净,却不想又在这里遇见,这让他不能不多想,难道就是巧合吗?那小叮和江洪波还真有缘分呢。醒过来就不想久留,穿上衣服要走,江洪波隐约感到他情绪不对头,但不方便多问,连忙陪着他回家。
  “小叮什么时候到这里上班的?”在车上,邹童问。
  “你怎么知道他叫小叮?”江洪波很吃惊,邹童说得好像挺熟的样子。
  “少给我装蒜,他以前在‘四季’做过,你会不知道?”
  “我没怎么去过四季的桑拿,干嘛呀你,这么大的醋味儿。”他笑着瞅了瞅邹童,这样的戏码在他们之间并不陌生。
  “他眼睛都恨不得长在你身上,我还不准吃醋了?”邹童瞪他,继而忍不住讽刺:“小叮怎么喜欢上你这么狼心狗肺的,开口就撇得这么干净,亏了他到处打听你电话,还换了工作。”
  江洪波心里不痛快,又顾忌自己好不容易出差回来,俩人要好好过一段呢,况且也担心邹童刚刚晕倒,身体难受,才会比较情绪化。所以忍了,一笑置之。邹童也不想捕风捉影的,跟个捉奸的老女人似的墨迹,没有穷追猛打,这事儿就算过去。
  然而,过了能有两三个月,邹童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似乎喝醉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你他妈的当你是谁啊?凭什么不让他来我们店?你以为你能霸占他多久?还装病呢,不要脸,下贱到家了!”
  邹童听出对方是小叮。
  小叮都跟机关枪一样,完全没有停顿:“还他妈什么硕士博士的,有个屁用,还不照样出来卖淫?不就仗着自己脸长得好?哪天给人花了,看你拿什么张扬?死不要脸的装清高的贱货!”
  当时邹童自己在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仔细倾听着小叮到后来完全就是器官名词的谩骂,连生气都嫌得费劲,好像小叮骂的是和他无关的另外一个人,直到对方挂断,他放下手机,搁在身边的沙发靠枕上。遥控器不知放在哪里,竟然换到喋喋不休的购物频道,他低头在收纳盒里找了又找,却发现原来遥控器一直握在他的另一只手里……邹童开始难以控制自己漂浮的情绪。
  我他妈的不就是爱上江洪波了吗?就因为这一段破感情,全世界没几个人看得上我。
  邹童感到无名的燥热,象分泌着毒液的缠藤,从脚下一直绕到头顶,滴水不漏地把他狠狠勒住,越来越紧,他心跳加速,烦乱到无法控制,窒息开始侵扰他渐渐远离的理智。他猛然冲出阳台的门,在三九严寒的夜晚,努力为自己争取可以呼吸的空气。寒冷把所有的情绪冻结,愤怒还是悲伤,都归于结冰后,不能浮动的平静。
  他抓着手机,指头的关节冻得发白,拨通了江洪波的手机。
  “没睡呢?”江洪波的温柔近在耳畔,“我还在外头,有事吗?”
  “上次你带我去的那个桑拿,叫什么名儿来着?”邹童语气平缓,听不出异样:“就是小叮上班的那家。”
  江洪波没有立刻回答,他搞不清这句话用意何在:“干嘛呀?我以后也不会过去了,邹童,算了吧。”
  “怎不去了?你不是特喜欢那里?”
  “你都吃醋了,我还非去不可,那不是找死吗?”江洪波玩笑地说,“凡是让你不舒服的人,我都拉进名单,怎样?这态度够配合的吧?”
  邹童知道江洪波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如果自己再推两下,就要发火的。他们相处这么久,其实很了解彼此的脾气,每次发火前,都知道在哪里退一步可以避免最终的不欢而散,只是有时候都难免偏执,就是要抱住对方,跳下万丈深渊。
  “你跟小叮睡觉了吗?”邹童终于问。
  果然,江洪波那头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音,接着传来不屑的一句:“你他妈的又犯病了,是不是?”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连问都不想多问。
  邹童听着电话里的盲音,象丑陋的烟火,在星星之间穿过。
  第二天,当他再拨通江洪波的私人手机,一律都转到秘书台,于是留了口信,说“想冷静几天,别来找我”。他们在一起五年,也许真的需要中场休息的时间。邹童打电话去学校请了假,收拾简单的东西,出门了。
  火车穿越过冬季寂寞的平原,车厢里放着一首老到不行的“祝你平安”。邹童坐在靠窗的座位,脱掉的羽绒服抱在腿上,色的毛衣,衬得他的脸,因为失眠而显得略微憔悴。他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六年前,相同的火车,相反的方向,把他从家乡带到这个城市,带到江洪波的身边,而今天,他沿着同样的轨迹离开。
  往事就象车窗外的世界,离得近的,反而因为火车行进的速度而显得模糊,远处的格外清晰,并且好似原地不动,仿佛跑了很久很久,远方还是同一处风光。邹童不太想得起,他和江洪波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初识时的美好,象柚子蜜般清甜的时光,沉淀成固定的风景,不管跑多么快,多么远,只要自己抬头,总是清晰地等在那里
  
  山风凛冽,寒气逼人,邹童站在母亲的墓碑前,沉默很久,才找了块地儿坐下来,头抵住石碑,仿佛偎依在她的怀里,这是他经常怀念的感觉。江洪波也会这般抱着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却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亲密。有时候,邹童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还在一起,他低估了江洪波对自己坏脾气的忍耐力。这几年来,追求邹童的人,不会比江洪波身边的狂蜂滥蝶来得少,可他从来也没有动过心。那些流于表面的喜欢,他并不稀罕,等到新鲜感过期,他们说不定会怎么讨厌自己。邹童骄傲,心里也有自知之明,他有漂亮的外表,聪明的头脑,和一身人见人恨的可恶脾气。
  一个人安静端坐,直到太阳快下山。
  邹童动了几下,感觉身上都能抖下冰渣儿来,先前心里那些烦躁和愤恨,却是平复多了。人们可以衡量的砝码,他无法改变;真的感情,也拿不到天平上去称重。难道我就得找个丑八怪穷光蛋,才不会被人怀疑有居心吗?去他妈的。临下山前,邹童对着妈妈的墓碑说:“我是真心喜欢他,只要你和他相信,别人怎么想,我全不在乎。”
  站在父亲家的门外,邹童心里依旧别扭。江洪波劝过他,别跟爸爸闹得那么僵,但每次这话题被提起,他总是少不了要发脾气,到后来,江洪波也不管了。江洪波的家庭观念很重,对父母也孝顺,即使因为自己的性向和家里出现无法调节的分歧,只要父母睁一眼闭一只眼,他从来也不会和他们赌气,逢年过节,都会回家共享天伦。
  开门的是小妹:“哥?你怎么回来啦?”接着就回头喊:“爸妈,我哥回来了!”
  阿姨从厨房里走出来,很诧异,邹童从考上大学,回来的次数单手就数得出来。邹童的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你怎也没个电话?”
  “我给妈妈扫墓,顺便回来看看。”
  “这么冷的天,你上山扫墓,自己身体太结实,是不是?”
  为什么他爸一说话,邹童就来气呢?
  “进来进来,”阿姨冲他爸使眼色,让他闭嘴,接着过来拉他:“这次回来能呆几天?”
  “明天就走。”邹童对阿姨的态度向来冷淡,这回却正常多了:“我订了酒店,就回来看看你们,不过夜。”
  “订什么酒店?家里又不是没地方,”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晚上给你包包子吃,留下住吧,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对了,昨天有人打电话找你来着,哎,跟你爸聊,我炉子上烧着东西呢。”
  邹童坐在沙发上,小妹已经回房间写作业,父亲穿着灰色的大毛衣,带着框的眼睛,鬓角开始有白头发了。
  “小妹学习挺好的?”邹童知道父亲最喜欢的就是小妹,这话题比较保险。
  “她没你聪明,但胜在勤奋,全校前三是没有问题的。”父亲的语气里,带着骄傲,“昨天有个姓佟的打电话,问你回来没有。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哦,没带。”邹童心想,佟琥估计给江洪波迫害毁了,每次他们之间闹腾,都得拉上佟琥这个倒霉蛋,“您身体也挺好的?”
  “凑合,这岁数的人,多少有些毛病,”爸爸伸手摸了把邹童的毛衣:“穿这么少山上,能不冷吗?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得有数,又没人照顾你,别瞎折腾。”
  “我知道,”邹童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其实父亲是一无所知的,但他多少会有些猜测,这毕竟不是个密不透风的世界,“您评职称的事结果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吧,毕竟熬了这么多年,没功劳还有苦劳呢。”父亲说着,想起来,紧督促他:“昨天那个姓佟的说,如果你回来,给他打个电话,他好像挺急的。手机没带,就用家里电话吧!”
  “等会儿的吧。”邹童没怎么说话,他和家里人的距离,其实越来越远。
  “明天也才礼拜六,周日飞回去也不耽误,多呆一天吧!把酒店退了,回来还订什么酒店?胡扯。”
  父亲看来真是老了,若是以前,自己回来订酒店这种事,不知道会被他揪着骂成什么样。而邹童也会为了故意气他,怎么尖酸气人怎么说,他俩就是前世的仇人。
  吃过晚饭,邹童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了看床头的电话,有点犹豫。江洪波在外地闭门开会脱不开身,这会儿肯定折腾可怜的佟琥,到处找自己呢。不管和江洪波怎么闹,邹童对佟琥是没有偏见的,这人虽然也带着大少爷的脾气,但骨子里,是讨邹童喜欢的类型,佟琥夹在他和江洪波之间,有时候确实很难做人。
  电话才响半声就被接起来,他明显认识这个号码。
  “找我干嘛?”邹童说。
  一听是他,佟琥悬挂的心材算落了地:“我的齐天大圣小祖宗啊!你跑哪儿去了?这头天都要塌了,好吧?”
  “说过别找我了,天塌了关我什么事?”
  “拜托你有点良心吧!江洪波会都不开了,跑回来找你,好不?就怕你跑出去喝酒,给人欺负!你怎么跑回家了?!”
  “给我妈扫墓,顺便冷静冷静。”
  “能回你爸家住,你不是一般地冷静啊!”佟琥放了心,跟他开玩笑,“你可把老江同志折腾坏了,一家一家酒吧那么搜,纯心地吧,你?”
  邹童心里一软:“他在你旁边儿?”
  “不在,我正用另一手机给他发短信呢,他还在外头找你。”
  “那么费劲干嘛?我等会给你打过去吧……”
  “别,别!”佟琥怕他挂电话,连忙说,“你是不是因为小叮的事,跟他怄气?我跟你说,你真误会他了,他和小叮没什么的,你知道小叮那种人就是幻想症……”佟琥犹豫着问他:“小叮是不是骂你了?”
  “回去再说吧,”邹童不想在电话里说太多,“我累了,想睡觉。”
  晚上,邹童躺在床上,月亮从窗外升起,照进窗户,想起高考前,他也这样安静地躺着,想象将来的世界,想象走出这个家以后,自己独立的生活。那时候,他设想很多很多,却从来也没有构思过江洪波这样的人物,人似乎永远无法猜中命运的安排,想得太多,也是给自己徒烦恼而已。
  半夜就开始发烧,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摸出床头柜里的药盒,里面的退烧药估计都有六七年,快成化石了,他也不想弄到药物中毒。穿上衣服,看时间还早,想出门去昼夜营业的药房买退烧药吃,结果刚出卧室,就看见父亲和阿姨已经从早市回来,手里拎着新鲜的蔬菜,和他特别爱吃的水饼。
  “怎么起那么早?”父亲看着他,那眼神好像可以洞悉一切。
  “哦,出门买点东西……”
  “是买药去吧,家里常用的都有,还用偷偷摸摸的?听听你的嗓子就知道,想瞒着谁?”说完把药盒拎过来给他:“吃药管用吗?吃完早饭,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没那么严重。”
  “水饼和咸菜,都是你爱吃的那一家,我说你回来了,他们还记得你呢,说‘是不是咱那个俊俏的小状元啊?’”
  邹童也记得那对老夫妻,在早市的入口那里卖面食和咸菜, 每次看见他,都很热情地打招呼。他们吃过早饭,小妹上学去了,周六也不休息。邹童和父亲坐在沙发上,泡了热茶说说话。可能是父亲年纪大了,比以往爱唠叨,问他学校里的事,教授对他如何,平时都干什么,好像希望把他缺席的这几年,都补全似的,什么都不漏。
  “问那么多干嘛?你又不在乎。”邹童差点就脱口而出,可他好歹忍了,他现在身心疲惫,不想再跟人吵架。
  说着说着,又聊到小妹将来一定要考北大,爸爸开始说:“我就不明白当初你为什么不肯报,怎么说你都不听,倔得要命。”
  “爸,你真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北京吗?”邹童慵懒地赖在沙发上,蜷着腿,“因为北京离家太近,我怕你没事儿老去找我。”
  “啧,”父亲从老花镜里抬头,看着他,“你这熊孩子,就是爱找别扭。”
  邹童无力地笑了。
  快中午的时候,喝热水逼出了些汗,烧退了点儿。邹童本想给佟琥打个电话,门铃响了,阿姨去开门,问:“你找谁呀?”
  “您好,我是邹童的朋友,他在家吗?”




第十三章

  江洪波的到来,让邹童和家人都措手不及,这人就是雷厉风行的行动派,想做什么做什么,好像没有他掌控不了的场面。邹童的父亲和阿姨,对他并没有格外热情,礼貌中带着疏远,甚至连留他吃个午饭,都只是居于形式的邀请而已,好似对他们的关系,并非完全蒙在鼓里。
  “你们不用忙,他不在这儿吃饭。”邹童和爸爸说,站起身找衣服,想把江洪波送走再说,他深深知道彼此的身份,在父母家人面前的尴尬,不想这人自找苦吃。
  “你发着烧呢,要去哪儿?”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有点不高兴。
  “不走远,一会儿就回来。”
  其实邹童心里有数,父亲对自己在外头的行为,也不是一无所知,他几乎从来也不问自己住宿或者生活上的问题,想必也是绕开他跟人同居这个事实。父亲老了,在有些容易起分歧的问题上,不再像以前那样穷追猛打,他变得有耐心,不跟邹童一样儿的了。
  领着江洪波下了楼,站在背风的楼道里,邹童才问:“你来干嘛?”
  “领你回去,”江洪波坦言,“你自己在外头,我不放心。”
  “少来,你一年有十个月在外头出差,我还不都是自己?”
  “那不一样。”江洪波也不想邹童在外头这么冻着,“找个酒店再说吧!”
  邹童不肯,哆嗦着,没什么耐心地说:“你走吧,我过两天回去。”
  焦虑两天的江洪波,既然下定跑过来的决心,自然不会这么轻易退缩,他看得出邹童脸色不好,不想逼迫太紧,从兜里掏出邹童放在家里的手机,塞给他:“你先回去,晚些时候我给你电话。”
  邹童再回到屋里,父亲似乎正和阿姨说什么,两人神态都不太自然。他没理睬,径直回到自己房间。以他对江洪波的了解,这人既然来了,肯定要带上自己才会 回去,可他暂时没有准备。邹童吃了退烧药,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了一大觉,直到小妹放学回来,在门外叫他吃晚饭。
  父亲心事重重,又不好说明,快吃完才问:“明天几点的飞机?”
  “没订机票呢。”
  “哦。”父亲停顿着,小妹和阿姨也都沉默,“你晚上……在家里住?”
  “不然去哪儿?”邹童头也没抬,继续闷头扒饭,“我明儿一早就走,你别着急我。”
  “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但是父亲毕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们一家团聚机会不多,不想搞得难看,又或者他已经不像以往那么在意邹童,只要和睦安乐就好,他到底想怎么过自己的生活,不再放在心头挂念。
  晚上坐在床上,他伸手关灯,一个人淹没在暗中,邹童脑袋并不清醒,有点晕乎乎地糊涂,所以在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接起来。
  “本来想和你当面说,但你在家里,也不是很方便,这事不说清楚,我们再回到一起,还是会吵,真是没必要。”江洪波说得波澜不惊,这一天情绪调整得很好,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是那种深深的,发自胸腔的沉稳:“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小叮找你了,是不是?”
  “这你都知道?他跟你自首了?”
  “不是,我和他没有那么多联系,你多心了,他骂你的时候,身边还有别人呢,我打听的。”江洪波长长地换了口气:“邹童,这种事我和你谈过了,别人怎么想,我们控制不了,只要我们不误会彼此,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我从来也没那么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
  “百密一疏,说不定你想错了。”
  “别怄气,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了解,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可心里怎么想,你都明白的,对不?”
  他们之间是一片长长的空白,只有静默的月光,淡淡漂浮。
  “江洪波,我不想跟你吵的,”邹童语气轻柔而缓慢,“可如果回去,我们以后还会争吵,还会这样一跑一追,你不觉得累?”
  “不会,”江洪波没有指明,究竟不会再有争吵,还是不会觉得疲惫,“说了你也许不相信……这次出差回来,在机场出闸那里看见你,站在人群里的样子,就像五年前看见你和同学一起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眼泪突然就流出来,猝不及防。
  邹童父亲听见客厅里有响动,拉门一看,正瞅见儿子出去,回身带上的门,慢慢地上了锁。阿姨问他是谁,他皱眉摇头:“还能是谁?那混小子呗!”
  “孩子长大,你别管那么多,”阿姨坐起身,“反正他离家这么远,别人也不知道。”
  飞机滑出跑道,消失在冬日灰暗的天空深处。
  江洪波跟空服多要条毯子,盖在邹童身上,他吃完退烧药就睡过去,午餐的时候也不醒,这两天是真太折腾,现在似乎虚脱般沉睡。江洪波握住毯子下面的手,热乎乎的,很干燥,将手指攥在掌心,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世界上没有看得见明天的水晶球,唯独珍惜今天,珍惜眼下短暂的,一个个片段。
  佟琥在机场接他们,听说邹童不舒服,还很慷慨地把家里给他墩的汤留给他俩喝。邹童端着碗,闻了闻,却不急着喝,问:“这不是你老姨给虎子熬的‘传宗接代’汤吧?”
  江洪波给他逗乐:“谁知道?是不更好,咱喝完就办事儿,争分夺秒。”
  “这恐怕得找北京的那个什么‘将门之女’,我还真生不出来。”
  “不,找成天追着你的那个加强连。”
  “我们现在是要翻旧账,是不是?”
  “翻就翻,看咱俩谁的账本厚。”江洪波句句紧跟,不肯让步。
  “你把我找回来,纯心给我气受?你真是老谋深算呐,在这儿等着我呢!”邹童瞪他,却发现江洪波盯着自己的眼光热烈起来,“干嘛你?”
  “糟糕,我老姨给虎子的,真是‘传宗接代’汤,硬了。”
  “我操……”邹童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他扑压在身下。

  寒假开始,邹童却似乎更忙起来,因为快过年,要给自己家,江洪波家,还有导师买些年货意思意思。他出入重庆南路一间间进口店,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也有这一天,俗不可耐,像个家庭主妇一样打发七大姑八大姨的。刚把给教授买的洋酒搞定,江洪波的电话追来,问他在哪儿。
  “在给你家里买东西呢,你说出国的时候,稍点东西好不好,弄得我现在瞎买,烦死了。到头来,他们还未必看得上。”
  “我拿回去的,怎会看不上?”江洪波安慰他,“随便就好,如果不想,我让秘书张罗去。”
  “干嘛,还怕我不会买?”
  “不是,看你,这个刺儿头!”江洪波给他气得无话可说,“秘书刚把你回家的机票订好了,可以改期的,呆几天你自己看。”
  “嗯,好,挂了吧,我有电话进来。”邹童查看另一通,是毕家声:“师兄,什么事?”
  “我和他分手了!”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喧闹声在一瞬间被密封,周围突然寂静。毕家声和他的朋友已经生活七年,前段还开玩笑说到了第七年,连痒都感觉不到了。邹童问他为什么,他简单地说了两个字,麻木。这是邹童最害怕的,爱和痛,他都可以承担,唯独麻木让他无法负荷。
  “出来吃饭吧,我请客。”
  这几年相处下来,邹童和毕家声算是不错的朋友,既然打电话来,自然是想他陪着聊天,于是约在平时常去的一家私人小厨。把车停在街口,店开在一间老式房子里,有庭院,但没停车场。邹童刚走进门,就被人叫住,抬头一看,是胡为川。
  他们是在“四季会馆”认识的,在一起喝过酒,但并不怎么太熟识,毕竟这圈子不大,经常出没的总少不了那几个地方,因此常能碰到,胡为川性格稳重,懂得分寸,在邹童跟前从来也没表现出狂轰滥炸的热情,反倒让邹童感到安全,并不排斥和他一起。
  “你也常来这里?”胡为川问他。
  “还行吧,朋友喜欢,经常拉我来。”
  “够巧的,我是第一次来,约了朋友,伍维,你认识的吧?”
  伍维这几年在商界迅速打开场面,是电子界的新贵,名气如雷贯耳,就算私人没交情,也不可能没听说。而且,佟琥的大姐佟茹最近和他似乎常有往来,据说已经要见家长,邹童自然略有耳闻,不仅如此,伍维和江洪波家里也有交情,简直亲上加亲。
  “见过几次。”
  他们正说着,结完账的伍维走了出来,见到邹童,笑着说:“听虎子说你也常来的,我还说怎么没碰过你呢!”
  “最近没怎么来,停车不方便,冷天不爱走路。”
  “那倒是,听说你手艺比这里大厨还好。”
  “别,别,在这儿说不是害我吗?给大厨听到,待会儿要在我点的菜里吐口水了。”
  伍维哈哈大笑,和胡为川离开前,不忘跟他说:“我弟开了间店,你有空去试试,多提意见,保证大厨不记仇。”
  “叫什么啊?”
  “‘可人’,新声路那里的店,让佟茹带你去。”
  这么轻巧提佟茹的名字,看来两个人的关系确实不简单,邹童点头应承:“好啊,改天一定去。”
  然而还不等邹童去“可人”捧场,他和伍维的弟弟,竟然在意想不到的场合,邂逅了。
  挑了靠窗的座位,刚坐下不久,毕家声就到了。他看起来还可以,不像失恋的人那么憔悴不堪,知道邹童请吃饭的地方必然不俗,可能还特意打扮了下,只是点菜的时候,非得让邹童做主。
  “我现在味同嚼蜡,吃什么都一样。”
  “那不早说?这里又不便宜,早知道带你去吃兰州拉面,省得浪费银子。”
  毕家声不好意思地笑,“你爱吃什么就点,我没来过,不知道什么做得好。”
  他确实没吃什么,而是一个劲儿的喝酒,邹童没有拦着,却先警告他:“你自己看着来啊,我停车的地方可不近,你自己走不过去,我也没力气抗你。”
  “嘿嘿,放心,我心里有数,嘿嘿。”
  傻笑,算不算是喝醉的象征之一?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毕家声仰头微笑,“这两年就不对劲儿,分了也好,大家都自由,绑在一起才难受……就是觉得,这些年,什么都习惯了……”
  邹童没有劝,毕家声这时候需要的只是个听众,把嘴巴闭严的听众,这事难度不高,并不非得个博士学位才能做好。毕家声算是自控力不错,没有烂醉如泥,做出丢脸的举止,他一直傻傻地笑,只是到最后,突然流出两行眼泪,手忙脚乱地擦了,还挺不好意思,唯有继续用傻笑掩饰。
  “不是要麻烦你,他今晚回来搬东西,我没地方可以去,也不想跟他碰面。”
  他俩同居的地方,是毕家声的父母买给他的公寓,既然分了,他朋友肯定是要搬出去。邹童知道他住的地方,送他回家。到了楼下,却发现楼上的灯亮着,毕家声有些懊恼:“操,还没搬完?他到底有多少东西?!”
  “也许他等你呢,”邹童说,“要不要上去?”
  “不去,想见他,就不找你垫背了,还花那么多钱吃饭……”
  好像是回应,楼上的灯灭了,毕家声脸上倏然闪现的慌张,没有错过邹童的眼睛。过了会儿,就见两个人影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都捧着牛皮纸箱,放在停在他们不远处的奔驰车里。
  “帮他搬家的,是他朋友吗?”邹童有些吃惊,因为感觉他们分手并不是因为第三者。
  “不是,”毕家声肯定说,似乎和另一个人也很熟悉,“是他的大学同学,普通朋友而已。”
  邹童今天开的是江洪波的车,毕家声男朋友并不认识,加上天,虽然近在咫尺,却不知他们的存在。邹童忍不住多看了他旁边的那个男孩子,看上去很年轻,象是还在念书的大学生般清纯,穿着朴素简单,关上行李箱的时候,特意朝他方向看了看,一双温柔无害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那时候,邹童还不知道,这人就是伍可。




第十四章

  天气热起来,阴而不雨的天气,闷得让人心慌。屋子里虽然开着充足的冷气,在炉子旁站半天的邹童还是热出一身的汗。他熄小火,加盖焖着,检查了下厨房,汤啊菜的,都准备得差不多,才回卧室冲了个凉。出来的时候看了看表,时间还早,他故意没有穿内裤,只套件江洪波的大T恤,进了洗衣间。
  洗衣机刚好停止转动,里面都是江洪波的衬衫。因为要熨,他没有烘干,拎出来晾一会儿,接着湿润的时候烫,效果最好。这回却夹了碎纸末儿,可能是纸巾收据什么的,他因为看着厨房的火候,扔进水里前,忘了仔细搜。邹童连忙找了找,果然在一件衬衫的口袋里,卷着一张类似收据的东西。拿出来,忍不住翻了一下,里面的没有洗碎,清楚地写着“可人”的字样。
  怎这么耳熟呢?邹童一边扔掉,一边仔细想着,突然想起伍维弟弟的店,不就是叫这么个名字吗?虽然还没有去过,他是听别人提过好多次,因为他哥哥的人脉,生意一直很兴旺,各方面的口碑都很好。奇怪的是,他偶尔提起过,江洪波似乎从来也不怎么热情。
  把衣服都抖抖,收拾干净,再扔回洗衣机,过了次清水,把那些小碎屑都冲洗干净。除非紧急,他几乎不用干洗店的服务,他享受把衬衫从皱巴巴烫到平整得没有痕迹的过程,然后挂在光线充足的阳台上,看阳光穿过雪白,是透明一样的晶莹。
  江洪波进门正看见这样的情景:邹童光着两条细腿儿站在阳台上,小心地量着衬衫之间的距离,好像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态度谨慎认真。最后看一看,放心了,才把整个的衣架摇上去,又忍不住整了整衣袖,好似稍微一点弯折都不行。
  邹童走回房间,被站在面前的江洪波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回来的,吓人啊?” 在外头估计磨蹭好半天了,洗得干干净净的邹童,鼻尖上又冒出汗:“怎这么热,估计衬衫越晒越湿。”
  “干嘛穿成这样?”江洪波摘掉手表,掏出兜里的手机,放在角桌上,瞅着他的眼神是热乎乎的,简直恨不得把邹童煎熟了。
  “明知故问吧?一出门就是一俩礼拜,你当谁是出家修行的?我又不像你……”
   江洪波知道这人准又要拿自己在外头的应酬说事儿。连忙扑上去亲住,先把他的嘴给封上。邹童个子不高,身量轻巧,借着他紧抱的力跳起,细腿缠了上来,江洪波顿时好像被激烈的漩涡吸附包围,旋转着拉扯进去……
  俩人在床上滚够,才都换上衣服,出来吃饭。前段时间听江洪波念叨着想吃东坡肉,邹童搜到个菜谱,还特地去买了只上好的砂锅,刚刚在厨房里忙活好半天,结果“肉”不胜欲,给扔在那儿不管了。邹童揭开糊在砂锅边缘用作密封的牛皮纸,揭盖儿一看,色泽不错,连忙开大了火收汤上色。
  江洪波开了瓶冰啤酒,站在一边儿看着:“干嘛这么费劲?出去吃不就成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没良心啊?我一片好心,到你这里就成多余了。”邹童横他一眼,开始装盘。
  “不是,不是,”江洪波笑着解释,“我不是怕你累么,大热的天,多辛苦。”
  “又不是天天做……”邹童想着,还不是想犒劳犒劳你呗,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虎子说‘可人’有个厨子,东坡肉也做得好,你可别挑我的。”
  “哪能啊?我有那么不知好歹吗?”江洪波没有接话茬,轻描淡写想带过去:“虎子和苏杨怎么样了?我出差前,虎子好像有点儿不痛快吧?说话都呛人。”
  “好了吧?虎子那脾气,来得快去得快,跟个小孩儿似的。”邹童把碍事的人推走,打开冰箱门取里面已经拌好的两个凉菜,“干嘛呀你,故意转移话题?”
  “我转移什么话题?”
  “‘可人’啊,我问你几次,都好像很不乐意似的,自己去过了吧?”
  “哦,客户请的,”江洪波话语随意,没有雕琢,“没什么特别的。”
  邹童知道他没说真话。他出门和客户吃饭,通常都是签单,如果客户请,更不会有信用卡单,又不用他付钱的。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可人”好像是个有点蹊跷的地方,但是他也没有追问,这些年下来,那些不能改变的事实,渐渐地也就习惯了。江洪波这个炙手可热的大烧饼,有人围观,有人闻味儿,只要最终吃到嘴里的是自个儿就行了,邹童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第二天晚上,他们去大姐家吃饭,邹童开车,江洪波想起家里看见的汽车经纪的宣传手册,问他:“你是要换车吗?”
  “嗯,在看,没想好呢。”
  邹童出车祸以后,那辆车就处理了,江洪波怕他看了伤心,换了辆截然不同的,算算也开了有四五年。邹童并不是特把车当回事儿那种人,虽然他也挺能花钱,但骨子里没有真把物质放在心上。
  “大姐最近好像也开了车行,想给虎子来做,他懒得不爱管。待会儿去,多问问,让他们帮你参考。”
  “不用,什么车型我知道,就是没想好换不换。”
  “哦?说来听听。”
  “就是原来那辆,你第一次给我开那辆。”
  “撞坏那个?”江洪波很吃惊,他以为邹童再也不愿回想那件事。
  邹童点了点头:“我最近就在想刚学开车的时候,一上路就跟你吵。”
  “干嘛忽然想那么远的事儿?”
  “不知道,这段时间经常会想,”邹童看着被深色车窗过滤的洒满眼光的世界,“可能是……老了吧?”
  江洪波这才体会出邹童语气里的落寞,他的侧影静静地落在身边的玻璃上,像是发黄的照片,心猛然一痛,紧说:“干嘛?你是讽刺谁呐?”
  邹童给他逗得笑了:“难得,听明白了哈!东坡肉挺补脑的,智商提高了。”
  江洪波的手伸过来,搁在他腿上,温柔地,仿佛会说话似的,轻轻地拍了拍。邹童隔着裤子,感受着他炽热的体温,渗透进自己的皮肤,竟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忧伤。
  
  随着夏日深入,热的如火如荼,伍可这个名字,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邹童的生活里,让他说不清是生活圈子真的那么小,还是说,他们的世界出现了不该有的,交集。七月末的时候,邹童跟教授去深圳开会,巧儿江洪波也在香港,刚刚忙完。于是他说会多呆两天,让邹童有空过去香港找他,两人一起度个周末。他们向来聚少离多,各忙各的,已经养成“创造机会”的习惯,邹童虽然行程安排紧张,也欣然应允。可周五晚上,江洪波突然来了电话,说他得先回去,周六有个应酬不能缺席。这种差事教授肯带上他,已经是给足面子,邹童要是放人鸽子,跑去香港跟情人约会,也觉得怪对不住教授的,所以反倒松了口气,自然不会追究什么,这件事儿就那么过去了。
  
  直到礼拜三,他回到家,江洪波说要和客户吃饭,得晚一些才回去,邹童不知怎的,心里就是有点怪。情人间在某些事上,是分外敏感的,他们之前已经有两个礼拜没有见过,若放在以往江洪波简直恨不得进门就把他压在床上。因为不是天天守在一块儿,那种事上,他们几乎从也没有缺过激情。邹童并不是责怪他陪人吃饭,而是江洪波语气里淡淡的可有可无,跟以往有些不一样。
  
  邹童来不及多想,就开始收拾行李。有些人旅行回来可能多少天行李还打包着放在一边儿,他就做不到,非得第一时间把东西复原回原位。洗完衣服,把自己彻底地洗了个干净,他还喷了点儿新买的香水,才坐在电脑前查邮件。苏杨发了几张周末带赛文去宠物公园的照片,这么热的天,赛文那个大畜生把苏杨累得浑身都是汗,还笑眯眯地,人被畜生拖累成这样还笑得出来,邹童真是佩服他
  
  于是,拨了电话过去,苏杨很快就接起来:“师兄,你回来啦?”
  “嗯,刚到家,正在看你的照片呢,怎么就你自己?”
  “我哥有事儿,没去。”
  “有啥事儿比带他儿子去泡妞儿还重要?”
  “啊,嘿嘿,好像是大姐的那个男朋友弟弟生日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他没和我说。我闲着没事儿,就带赛文逛公园去了。”
  苏杨这个人心地单纯,不象佟琥以前那个男朋友乔真,满嘴都是骗人的假话,因此邹童格外喜欢他。
  
  邹童看了看照片上自带的日期,那天是周六,原来江洪波说的不能缺席的应酬,是伍可的生日。不会吧?他很快推翻自己的假想,不至于那么巧吧?他和伍可又不熟,去他的生日派对做什么?即使这么想,邹童也是坐不住,离开了书房,坐在客厅,调大了空调,这是什么鬼天儿?干脆把人都活蒸算了!
  
  他忍不住打电话给江洪波,拨的是私人号码,刚接通,音乐却在屋子里响起来,邹童扭头一看,在门口鞋柜旁边的矮桌上,正是江洪波那支私人的手机,肯定是早上出门着急,忘记了带。他连忙挂断电话,心里如同长了草似的,强烈得难以压制的冲动,支配着他的头脑和心,忍了再忍,终还是冲过去拿来手机,双手竟然突地象抽筋般,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这只手机只有很亲近的人,才有号码,因此打的人很少,因此江洪波没有删除短信和通话记录的习惯,前面几个都是他这几天发给江洪波的短信,翻到几条之后,一个陌生的号码赫然跳出来。很短,只有几个字:“礼物收到,很喜欢,谢谢你。”邹童迷失在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之中,面前是目不可视的耀眼。
  
  江洪波回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午夜,邹童坐在床上看书,他先凑上去,亲了脸颊,口里有酒气,但没有醉:“等我呢?不好意思,回来晚了,”他埋在邹童脖子那里闻了闻:“这是什么香味儿?真诱人。”
  “把衣服换了,一身的酒味儿。”
  “嘿嘿,好,这就去,等我哈!”
  
  江洪波冲了凉,光着身子走出来,在邹童跟前停住,摆了个健美先生的造型:“怎样?少爷满意吗?”
  
  酒精让他放松,眼前散发着香气的邹童,让他失控。
  
  他们滚烫的体温,倔强地要把对方融化,江洪波在剥下邹童的T恤的瞬间就硬了,涨得他周身紧绷着急需释放,此刻邹童在身下的努力,已经让他欲火喷张无从忍耐,按住肩膀,翻身将邹童紧紧压住,沿着他的脊柱一路亲吻,舔舐,撕咬,大腿卡进,分开邹童的双腿……疼痛让邹童为之一振,在整片混乱的燃烧中,看见璀璨的启明星。他突然爱上这种疼,让他清醒,让他领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再用点儿劲,”他对江洪波说,“别让我小看你。”
  “丫就嘴硬吧!”
  江洪波真来了劲,好似逼着让他求饶一样,要得凶猛异常。
  
  邹童抬头,盯着窗前流溢的白月光,在因为他们激烈纠缠而晃动的视线,象风一样,在飘。他看见自己升起,化身在那片雪亮的光明里,消逝不见。
  
  江洪波不是那种做完就蒙头大睡的人,即使今晚喝了酒,整个人在欲望散发之后,还是如堕云雾,依旧从身后抱着他,意犹未尽地在他渐渐冷却的皮肤上寻找满足。邹童任他采撷,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江洪波折腾了会儿,好似真的累得不行,大概再持续几秒钟,就会有呼噜声传出来,邹童突然问他:“周六你回来,是为了什么应酬?”
  “哦……朋友的生日。”江洪波半梦半醒。
  “谁呀?”
  “你不认识。”
  “伍可吧?”
  
  江洪波突然没动静了,兴许睡意也没了,好半天,才“嗯”了声,算是应了。
  “一提伍可的名字,你就怪模怪样的,你知道吗?”邹童紧追不舍,“你别跟我装孙子,心里有鬼吧?是不是手机号码都交换过了?”
  “他是伍维的弟弟,交换个号码还能怎地?”江洪波果真清醒彻底,环境从欲火焚身到秋后算账的迅速转换,让他感到不舒服:“睡觉睡觉,有什么话,明早儿起来再说。”
  邹童还是侧身的姿势没有变,呼吸平稳,好久没说话,就在江洪波以为他睡着的时候,才轻轻说了句:“江洪波,我从来没有强迫你留在我身边儿,你知道的。”




第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江洪波醒的时候,邹童已经起床,卧室的大窗半敞着,透进外头清晨夹带湿润的空气,阴沉的天,估计又要下雨。邹童有早起开窗的习惯,说以前住宿舍,狭小的空间,八个人呼吸一晚,醒来的空气能熏死人。
  他们晚上不关卧室的门,这会儿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声,江洪波趿拉着拖鞋,循声走去。邹童果然在厨房忙着做早饭,怕吵醒他,开关柜门的动作小心而轻微。见他走出来,也不抬头,淡淡地说:“坐着等吧,这就开饭。”
  他们面对面坐在小餐厅,沉默地吃着早餐。邹童煮的皮蛋瘦肉粥,还蒸一盘冷冻的小笼包,拌了两三个小菜,实在没见过谁一大早起来就这么爱动弹的。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昨晚睡觉前的话题。人和动物 一样,都会本能地自我保护。过了这些年,他俩早就参透,所谓沟通不过是让对方把自己发泄心里怒气。而人在发泄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口不择言,反倒更加不可收拾。于是,哪怕明知和平是暂时的,也还是会一时忍下来,过段日子没人再提,也便渐渐淡忘。
  但是,这个叫伍可的人,并没有在他们之间湮没,相反,一天天地犹新犹重,不知道为什么,身边好多人都和这个名字联系起来,邹童错觉自己竟然活在一张被伍可编织的大网中,以前傻了吧唧地被蒙在鼓中,这会儿醒悟了,才发现这人真是阴魂不散,无处不在。
  最先把伍可领导他面前的,是毕家声。
  这天邹童在帮毕家声论文的简介部分做最后的润色修改,这人博士毕业延期两次,见他失恋可怜,邹童才答应帮他看看。可毕家声似乎很快从失恋的痛苦中走出来,照样吃吃喝喝,什么都不耽误。趁教授不在办公室,毕家声凑近邹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我有事儿,谁有功夫跟你吃饭?我说你那么多时间,不好自己改论文?”
  “唉,你能者多劳,再说也就是简介而已。”
  “你跟谁吃饭?”
  “他呗。”毕家声说得像喝口凉白开一样随意。
  “你俩又和好了?”邹童跟不上形势,“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就是吃个饭,这么些年了,做不成恋人,也不能成仇人啊。”
  “谁当时非躲在我车上,怕和人见面的?拜托,你装也多装两天成不成?现在整得怎么好像你特高兴分手一样!”
  “没有的事儿!”毕家声做出语重心长的表情:“到后来都冷漠成那样,还非得死皮赖脸呆一起,有什么意思?这样也挺好,就是普通朋友,有空出来吃个饭,喝个茶,聊聊天,挺好。今天呀,是他生日。”毕家声终于说,“好些年都是我帮他庆祝,这回轮到他请我,我还挺不习惯的。他带同学去,我也不好孤身过去吧?”
  “还有你不好意思的?我才不跟你去,干嘛呀?你是气他,是不是?”
  “至于吗?一日夫妻百日恩,这话是真的,我怎的也不会恨他,要气他什么的。”
  午饭时候,毕家声还在磨叽,下午还拐弯抹角地追问,邹童实在没有办法,最后只好答应。
  说实话,这辈子,邹童从没这么后悔过。
  当毕家声介绍那个帮忙搬家的同学叫伍可的时候,他实在想不出当时脸上的表情究竟是什么熊样儿,真希望有谁把那个瞬间拍摄下来,这样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取笑自己的愚蠢和丢脸。想必伍可早就认出他,脸色也忍不住弥漫起无言的尴尬。两个人,谁也不会想到,费尽心机地相互回避,竟在这样无法选择的情况下邂逅,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邹童开始相信,江洪波对伍可的动心,并不是出自一般的爱美之心,并不是单纯地被小叮那种帅哥的吸引。伍可和那些狂风滥蝶,不是一路人,就像佟琥说的,他内向而本分。然而,他脖子上挂的那条链子,在邹童眼里,却是那么刺目。前段时间逛街为他姑姑买生日礼物的时候,江洪波不止一次地盯过这款男士链,邹童只是假装没注意,当时他还以为……想到这儿,他不得不嗤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活该自找。
  晚上回到家,江洪波正在洗澡,邹童坐在床边儿,聆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源源不断传来,好像沦陷在狭小空间,眼看着不停倾泻而入的水没过头顶,他仰着头,不能挣扎,眼睁睁期待溺毙一瞬的到来。
  “回来了?”不知什么时候水声已停,江洪波围着下身,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他,“去哪儿了,晚饭都跟我吃?”
  “毕家声的朋友生日请客,”邹童惊讶自己声音还能如此平静,“猜我遇到了谁?”
  “谁?”
  “伍可,”没有给江洪波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直截了当地问:“他戴的那个链子,是你送的吧?”
  江洪波脸上层层叠叠地窘迫起来,转身回到卫生间冲洗嘴里的泡沫,又拿凉水洗了洗脸,才语带不满地说:“你没完了,是不是?老提他干嘛呀?”
  “有种你否认,那不是你送的!”邹童被他的态度激怒,顿时忍无可忍,“你当我没注意到你当时偷看那一款?他开始还戴在外头,见到我以后,就塞进衬衣里,心虚了也不用这么明显的掩饰,你可换口味了,找上个傻了吧唧的调剂?”
  “行了!”江洪波厉声打断他,“全世界就你聪明,行了吧?”
  说完,从邹童身边走过去,上床不搭理人。
  “你别弄得好像我无理取闹似的,江洪波,你心里猫腻被我戳破了,特没面子吧?”
  “别越活越回去了啊!这两年刚好点儿,怎么又开始疑神疑鬼的,以前你还没闹够?”
  邹童和江洪波之间,隔着大半个卧室的距离,他站在原地没动,浴室里明亮的灯光,在他背后打出耀眼的背影,他盯着阴影里的江洪波,心中只有一种执念,就是立刻,顿时,马上,撕下他脸上那层虚假的面具!
  “跟伍可玩儿,心里觉得安全吧?”
  “邹童!”
  江洪波提高声音,试图阻止他说下去,不料邹童却完全没有被恐吓住,走到床边儿,边换衣服,边心平气和地,一句接着一句:“外面那些声色犬马,三教九流的,你还怕玩两回,人家当了真,死缠烂打地贴上你,给钱也没用,甩都甩不开,让人知道你堂堂江总这么不检点,多丢人?伍可就不一样,老实巴交的,为了他自己的颜面,为了他哥的社会地位,也不至于揭穿你什么。更何况,还对你死心塌地的吧?你也够敢的,不怕伍维找你算账?好歹有大姐的关系情面在,倒真是色胆包天,谁都上呐……”
  就在这时,气急败坏的江洪波随手拿起什么,想也不想地朝他迎面扔过来,邹童本能地扭身遮住头,痛砸在他肩头后,才坠落在地板上,清脆一声响,碎了,满地的破玻璃……是邹童平时习惯放在江洪波床边的水杯,留给他半夜喝水用的。
  赤脚站在一片狼狈碎屑里,邹童清晰地感觉着玻璃割开皮肤,血,慢慢地,流淌出来。
  
  动手似乎男人碰上麻烦时,最本能的解决方法。
  
  嘴巴上,邹童刁钻刻薄占尽优势,可是当矛盾升级到暴力,他却总是吃亏。屋子里一片狼藉,楼下的邻居肯定不在家,否则说不定又会整出叫片儿警来的闹剧。他们企图让疼痛的威胁让对方放弃,然而他们都这么倔强,谁也不肯让步……直到筋疲力尽。他们各歪坐一边儿,狼狈气馁,就像生活,最终淹没的终点,是日复一日后的,疲累和厌倦。
  
  卫生间里,莲蓬头还在滴水,不紧不慢,格外从容。灯光从发梢穿过,碎碎的影子落在面前,半天也没有动过分毫。江洪波蹲在地上,小心擦着邹童脚板上划的几道口子,都不算太深,血很快就能擦干净。邹童沉默坐在洗手台上,双手支着冰凉的大理石台,目光透过江洪波的发,缓缓回到遥远得以为早已淡忘的从前……
  
  “肩膀肿没肿?去医院照个片子看看?”
  “不用,死不了。”
  邹童赌气的话,让江洪波不得不抬头,他眉间皱起来的时候,已经开始有清楚的纹路。
  “我真没跟他有什么,就是个生日礼物,没别的意思,买完我也后悔,真没熟到送项链的地步,这礼物选得不好,过于暧昧,我承认,我道歉,行吧?邹童,我这辈子除了你,还能谁过,你干嘛老怕我跑?”
  “我不怕你跑,”这会儿两人的都气消,情绪平静多了,“我怕你心里装着别人,还睡在我旁边儿,同床异梦,让我恶心。”
  江洪波拿着毛巾的手,突然停在半空,邹童的声音,象漫天凄凉秋雨,从头顶苍茫地散落下来。
  “因为我喜欢你,也知道你喜欢我,才会跟你过这些年,你那套‘在一起’的言论,说服不了我。没有谁和谁非得绑在一起,感情不是应该,不是义务,也不是习惯。我交出一百分的心,就要求你同样全部的心给我。堂堂江洪波,如果心里多了别人,也没必要再我身边委曲求全;而我邹童,也没下贱到非要占着你的床。我们都不缺选择,如果你觉得无法专心,大家好聚好散,我不会死皮赖脸不肯走。”
  
  江洪波僵硬地蹲在地上,半晌站起身,在药柜里拿出双氧水,棉花团蘸湿了,小心擦拭脚底的伤,一遍一遍,很耐心……最后收拾好,他站起身,搂住邹童的腰,将他从洗手台上抱起来。邹童的腿习惯地盘到他身后,脸搁在他肩头,他的步履轻松平稳,朝卧室走去,经过门口,邹童伸手关了洗手间的灯,眼泪顺着鼻梁流进嘴角,咸涩,却还有温度。
  
  伍可的名字又一次沉淀下来,不仅江洪波,就是佟琥和苏杨也再不提。他本来挺经常去的“四季会馆”,听酒保小安说好久没有见到他的踪影。不知是不是被人“提醒”,伍可似乎从邹童生活突然就消失,他和江洪波抽空去了北海道旅行散心,度过一个算是平静安宁的夏天。
  
  然而没有争吵的日子,并无法把他们推回原本生活的轨迹。两个人心知肚明,他们之间维持了八年的亲密无间,已经开始悄然瓦解,和从前再也不一样。十月中江洪波飞去新加坡开会,邹童也开始忙于研究所的工作,周末空闲,只是和苏杨出去吃个饭,喝个咖啡,生活简单地重复着每一天。这次江洪波对返回的日子非常模糊,没有明确具体哪一天,哪个航班,邹童直觉也许是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可他拗不过自己的本性,想从旁人那里套出江洪波的行程,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停好车,在到达大厅里检查了屏幕,新加坡经停香港的航班,写着准点到达,他在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接机的人不少,站成严实的人墙,遮挡在到达出口,好像就是怕错过要接的人,邹童不会。江洪波在人群中,是那么高大而醒目,给验票员看行李单据的时候,就准确进入他的视线。
  
  行李车引起邹童的注意,江洪波出差从来不会带很多东西,也很少购物,他的疑问很快就找到答案。好像是行李票不全,他回身询问谁的样子……接着,伍可的身影,从他背后显露出来,低头翻找,还不时笑着跟他说什么。他们一起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到外面,似乎都不急着离开,站在等候出租车那里说话。
  江洪波比伍可高不少,低头看着他的眼神,俊朗温柔,那不是朋友之间单纯的欣赏。邹童与他一起这么多年,明白他真情流露时,是什么样的表情,恐怕江洪波都未必注意到他自己的情不自禁。邹童的心,被晾晒在烈日下风干,惊惶中,感受不到喜怒和痛痒。
  
  说不清他俩说了多长时间,江洪波才帮伍可叫辆出租车,行李给他搬上去,直到车消失在机场熙熙攘攘穿梭的车流中,还迎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站在原地没动。也许想他从那股子沉醉里揪出来,邹童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江洪波被手机来电惊醒,盯着屏幕,脸上顿时阴云密布,好似多了千斤的担子,邹童从来没有想过他接听自己的电话,竟会是这样的表情,从来他的语气都掩饰得滴水不漏。
  
  “你在哪儿呢?”邹童问他。
  “哦,刚到,我去公司交待一下就回家。”
  “怎不跟我说一声,好去机场接你。”
  “不用,我得先去公司么!”江洪波说着,扬手找了辆出租车,“我回家前给你电话吧,好吗?”就在这时,广播扩音器里传出机场播报航班到达的声音,从邹童的手机里,传到江洪波那儿,他本来要上车,却愣神地停住脚步:“你……你在哪儿了?”
  他回身,正看见邹童从大厅里走出来,声音依旧从手机上传出:“他人都走了,你还看个什么劲儿?”
  
  一路尴尬沉默,剑拔弩张。
  
  刚迈进家门,江洪波立刻生气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这火气,我踩到你尾巴了?”邹童脱下外套,冷笑道:“我要不是心血来潮,哪能看见你深情款款的性?”
  “你不是故意跟踪我吧?”
  “你管我是不是!你电话上含糊不清,为了安排个美好的‘邂逅’吧?哪儿跟上的,新加坡,还是香港?”
  “就是飞机上遇见,你非得把事儿想得那么难堪,有病啊?”
  “你还知道难堪?江洪波,难道非得我哪天捉奸在床,你才会能承认?你怕什么,爱他就去追啊,我扯你后腿了吗?”
  他们对峙般站在客厅里,这种状况发生得如此频繁,通常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今天的江洪波突然卸下防御,坦白说:“你想我承认什么呢?承认爱上别人,对不起你,不能百分之百只爱你……邹童,我们一起八年,爱不够多,不够累吗?你非得要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纯粹的爱情,可能吗?”
  “你喜欢他?”邹童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执拗地揪住这唯一的问题,“已经爱上了吗?”
  “邹童!我不想谈这个……”
  “那你想谈什么?”邹童突然竭斯底里嘶喊出来,“我心里想法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还他妈的有什么好谈的?”
  “非得吵是吧?”江洪波退后两步,分开两手,抬到胸前,做出类似投降的姿势,语气灰心低沉:“你想我怎么做?在飞机上遇见,假装不认识,转身走开?……”
  “你到底是不是爱上他?是不是?!”这时的邹童,钻进死胡同里,四周无处可逃的高墙,却也能给他安全感。
  “算了,”江洪波拎起刚刚脱下的外套,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大家都先冷静冷静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邹童似乎能看见自己悬浮在空中的灵魂和理智,高高地,凝视着他地面上的空壳,过了好久好久,才慢慢降落,合二为一,知觉和疼痛,同时回到他的身体。他打开江洪波的行李,把几件换洗的衣服拿出来,进了洗衣房。翻找半天,发现家里竟然没有洗衣盆,以前住宿舍的时候,衣服都是用手洗,周书博总是夸奖他衣服洗得干净,那是妈妈留给他的,唯一的本领。衬衣直接浸在水池里,邹童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地搓衣服,只考虑领子要怎么刷,袖口要怎么洗,过水几遍……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
  
  衣服晾在阳台上,雪白的,象迎风扬起的帆。邹童仔细到变态地计算着两件之间应该的距离,摇上去,又觉得不对,再放低,用指头一点一点儿地量……反复了好几次,才略微觉得满意。
  
  脑袋里的专注一消失,心脏猛然间活蹦乱跳地疼起来,疼得让他精神错乱,不知所措,身体唯有紧紧靠住阳台的拉门,双腿却虚弱无力。邹童抬头看着衬衣在深秋的阳光里,变得几乎透明,周围的光线突然无比耀眼刺目,好像那晚周书博来跟他告别的梦。是他吗,来拯救此时不可救药的心痛?邹童流失的意识朦胧想着,在白光吞噬的瞬间,默默念道:带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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