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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无敌之九歌问情 by 吉祥果

书生无敌之 九歌问情
  商九歌幼小的身体被龙冰几乎扯裂的时候
  他不曾想过後悔
  侵占他身子的人是给了他再一次生命的人
  没有龙冰,就不会有他商九歌
  在母亲临死将自己托付给龙冰的时候
  他商九歌的命已经是他的
  还有他隐藏在柔软心中的那一点可怜爱慕
  他知道龙冰从来不曾当他是魔域的一员
  但他还是在失去意识的龙冰疯狂索求他的温暖时主动献身
  他爱他呵……从他懂事就爱著他……
  爱得好苦好苦
  而当他十六岁那年
  龙冰却对他说他不要他
  要他回到人界
  既然如此……他这条命,还活在这世上做什麽……
  他本来就不该活著……
  他一直只为龙冰活著……
  那麽现在,是到了他该离去的时候了……
  只是不知道,龙冰会不会在听到商九歌这个他赐予他的名字的时候
  还能想起他
  只要一点点
  就已足够……
  
  
  
  魔域水魔帝龙冰从来也不晓得:
  爱情是可以捡回来的
  十六年前从被人杀死的女人身边捡回魔域的人类之子商九歌
  原来竟是他的“命中注定”
  这麽多年以来
  他一直当他只是个普通孩子
  他甚至送他考了进士
  为的就是有一天要把他送回人界
  没想到在寻找“空之力”的路上他无心透露自己安排好的那孩子的未来
  会让九歌孤注一掷放弃生命
  直到弟弟龙焰透露一切
  他才知道
  九歌十三岁那年
  他就在一月一次失神时就占有了他还不成熟的身体
  但被欺骗的他
  又要如何面对自己过去的劣迹
  如何面对九歌的一片深情?
  这又将是怎样的一场──多情折磨?




前尘过往

  很久以前,人们一直都居住在人界。
  而人界之外还有两个界,一个界里住著的是俗话说的妖魔,叫魔域,另一个界里则是仙人和得道之人,称为蓬莱仙岛。寻常人们都去不到这两界,两界的人却可以自由来往人界,这两界之间则无法互相往来。
  两界之间一直不断互相争夺人界的管理权,因此人才有信神与信魔的,近年来仙道一心想要驱逐魔域在人界的势力,他们就将目标集中在为维护魔域各种自然力平衡而在天地灵气中诞生的五魔帝身上。
  地、水、火、风、空。
  五位魔帝分别掌握一种自然力,每一种力量都对维持魔域的自然状态至关重要,而同时他们也拥有相对的力量,并且发动力量时将形态变化为一种魔兽。
  地魔帝玄恒,魔兽态为玄武,掌握守护力。
  水魔帝龙冰,魔兽态则是青龙,掌握智慧力。他之前看过龙冰与龙焰对抗时候露出带青色鳞片的勾爪,这就是魔兽气附著在魔帝身上的一种不完全的形态。
  火魔帝则是龙焰──一头白色的老虎,据说掌握的是战斗力。
  除了之前三位魔帝,还有一位风魔帝天!,他的魔兽形态是朱雀,掌握速度力,而五魔帝中掌握著最大力量的则是空魔帝珈陵,他拥有著生之力,这种力量可以使得所有有生命的物体生长旺盛,可以让死者复生,但若反过来使用,也可以夺走生物的性命,而空魔帝的魔兽形态则是一只美丽的凤凰。
  魔帝每几百年就会涅盘一次,更换成更新和更强的身躯,而记忆则会随之继承。但在某一次空魔帝涅盘之时,觊觎已久的仙道收买了魔域中的低等妖魔,将空魔帝的魂魄强制分离为两部分,其中一部分被偷偷带到蓬莱仙岛,仙人们以仙女为工具,让这一半魂魄栖息在魂珠中,在仙女身体内形成带有仙格的肉体──在仙人们做得十分小心而魔域中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件阴谋的情况之下,魔域的空魔帝与相当於自己半身的那个肉体就这样在两界中成长起来。
  仙道们知道。这个肉体大约是唯一可以超越两界界线的人,也是唯一能进入魔域彻底败坏魔域平衡的人,他是空魔帝的半身,他们将不自觉地受到彼此的吸引,这种吸引将让空魔帝舍生忘死,他会离开魔域,而到时候,他们只需要将这个肉体与空魔帝一同毁灭就好……
  於是过了几百年後,空魔帝珈陵在魔界空魔宫附近的河边遇到了那个让他生死相许的男子,也就是他的另一半灵魂──普贤尊者。
  他们的吸引是那样的自然,他们本来就是彼此,因此他们呼唤著对方的接近。
  终於当他们在一起,蓬莱仙岛告诉普贤他们可以容许珈陵的存在,他们接纳珈陵,因此满怀欣喜的普贤带著珈陵前去蓬莱,却在人间被双双以毁灭灵魂的天雷击中。
  最後时刻,珈陵将自己拥有的空之力和灵魂一分为二掉入人界,而普贤则因仙人们发觉珈陵在最後关头强制自己涅盘重生而将魂魄收回,准备找到珈陵的转生之後强迫他们合并魂魄,并利用生之力的反作用整个毁灭魔域。
  另一方面,失去空之力并受到仙道威胁的魔域失去平衡,原本魔域魔帝有五位元,各自掌握一种元素魔力,但现在却只有四位在任。空魔帝在三百多年前的一场仙魔之战中牺牲,原神却并没有回到魔域,也没有落入仙道之手。也正是因为魔帝缺少了一位,而导致魔域的结界出现漏洞,他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在魔域边界遭到袭击──如果结界没有问题,仙道根本没可能进入魔域的范围,就连三百多年前的战争,虽然是由空魔帝与仙道之间的一场爱恨纠葛而引起,但战争的地点也是在仙道居住的昆仑三岛,并没有波及到魔域的范围。
  大战後空魔帝的原神力量的失去使得魔域失去平衡而渐渐开始偏离原貌,原本芬芳的草地与茂盛的树木也已经开始枯萎──及时找到空之力并将魔帝招回原位对魔域的安定至关重要,而同时仙道也在寻找空之力。得知空之力已经转生在人间後,仙道们也急著要找到那个有著空之力的人类──如果被他们掌握了继承空之力的人,那将是仙魔对峙多年以来,第一次能彻底地动摇魔域。用同属於魔域的力量来入侵结界的话,後果将不堪设想。
  空魔帝珈陵的记忆不知道还有没有留在这世转生的人类躯体中,如果有,那将是大大的不妙。毕竟当年珈陵的恋人就是仙道,而且是上仙级的神仙……
  而这个故事,则发生在水魔帝龙冰与火魔帝龙焰前往人界寻觅空之力的十六年前……




楔子

  [啊…………啊啊…………]
  婴孩的啼哭声响遍整座山岭。
  声音很大,在夜晚的山岭中回响著,久久不停。
  这个孩子是个男孩,於是姑且称为“他”。他脐带未断,牵挂在小小的不断起伏的红色肚皮上,另一端没进沈沈夜。
  他很饿,无论飞禽走兽,出生之後不必教便懂得要做的事便是要吃,他已被母亲生出来大约一个多时辰,却不曾喝到半点奶水。
  於是他张著嘴,握著小小的拳,小脚向天急蹬。
  [哇──────]
  他大哭一声,终於,这次换来回应。
  他身边灌木丛晃动起来,发出沙沙声响,在哺出生的他耳中听来格外巨大,他停了哭,睁得大大的眼望著漆天空──他尚不会翻身呢!只能看向一个方向,而在那片天空下,一棵巨大而同样漆的树上,挂著一些什麽东西。
  [原来是个人的婴孩,这麽能吵。]
  终於停止晃动,灌木丛中走出握幽蓝夜明珠的两个“人”。
  他们看来并不太像人,左边一个头上长著一对犄角,右边一名手指之间有层菲薄皮膜,他们穿著甲胄,颜色青白,两位来客一同将头凑到他头上,如此一来,他就能将他们看得清楚。
  [呜……呜……哇啊啊啊啊──]
  来客吓得立刻缩头──这小婴孩怎麽见了他们就哭,他们从来也不觉得自己长得丑怪呀,除了有角与手上有膜之外,他们哪里看来也与平常人十分相似不是麽?
  [哇呀啊啊啊──]
  哭得越发大声起来,连小手也握得紧紧,胖胖的脸蛋通红一片。
  哭声引来另一个“人”。
  那个人走过来,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然後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脐带。
  来人青发金眸,看起来似乎比前两位更不似人,但他那颗柔软初生的人心却莫名其妙地开始觉得安稳。
  他努力地,伸出两条胖胖小手──好累,他哭了好久,好想要面前这个人的拥抱。
  ◆◇◆◇◆◇◆◇◆◇◆◇◆◇◆
  [这是什麽?]
  龙冰挑眉,问话的对象是先他一步来到这里查看的水魔宫军队先锋水龙里与水荣於。
  [帝,这不是明摆著是一个人类的小婴孩麽?我看过了,他连尾也没有的,不是人魔混血。]
  长犄角的水龙里耸著肩,伸著脖子看著那团躺在草丛中的肉块──真是一团肉,人类出生就是这副尊容麽?怪不得是三界生物中最弱的一种,看他们魔域的魔族一出生便已成形,哪里像这样软搭搭的一团?
  [是啊,帝,可不就是个人类。]
  水荣於的搭话未得到回答,他们口中的帝──魔域五魔帝之龙冰已站起身来,抬头看向那根牵扯在婴孩肚子上的脐带──那东西形态异常地延伸向斜上,夜明珠光亮细弱,十分难以看清四周环境,於是龙冰在手中燃起一团青白火焰。
  [哇──]
  这声惨叫,却并非是那个婴孩所发出的。龙冰斜目瞟过水荣於,他知道这个先锋不太成气候,毕竟他的魔兽形态不过是一只溪流中的软皮红斑蝾螈,不过他会这样叫起来,想必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东西。
  回过头,龙冰确定了水荣於叫出声来的原由。
  在那婴孩的斜左方,一个女人被一剑穿心戳在树上,她穿著一件自胸以下被血染做赤红的白色缎袍,容貌娇美,却已是灰败死人容颜。
  从她分开悬挂的腿间,一条脐带顺延而下,一直牵到那双手向天的婴孩肚脐之上。
  龙冰走到女人面前,他细细看来,发现女子身上首饰未除,形容惊恐,双目圆瞪,仿佛看到什麽极为可怕的事件。
  他伸出手,凝聚起自己的魔兽气,青龙之姿顿时在他手上显现──原本好好的人手,青鳞遍布,长甲弯曲如钩,他将锐利指甲插入女尸额头。
  忽地,一片耀眼的金黄光芒闪烁龙冰眼前,他分明看见这已成尸首的女子捧著怀胎足月的肚腹在林中奔跑,她劳累,苍白,冷汗津津──她已要生了,痛得跑不动,终於靠著一株大树喘息。
  追逐她的人立刻了上来。
  [求求你们,我要生了……求求你们,至少等我生完,饶了我的孩子。]
  面目狰狞的男人们拿著刀剑,明晃晃的金属冷光闪得她睁不开眼。
  [别怪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商家得罪了王丞相,注定是个满门抄斩,这孩子生不生都是死,不如在你肚子里一起带去投胎。]
  她看不太清男人们的模样,只听得见声音,然後便是一凉。
  冰凉得透心……
  刀子穿透她的心脏,男人们嬉笑离去,她在树上挂著,以那把贯穿身体的刀为支点,抽搐扭曲身体。
  [活不了的……]
  [可不是,一刀穿心呀!总算可以回去跟王丞相交代。]
  [嘿嘿,弄不好还有另行打赏。]
  [那是……怎麽说也是王丞相的心腹大患…… ,]
  ……
  声音渐渐远去,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不行,她要生,她要把商家最後一个孩子生下来,她要将这一点的血脉在这荒野里生出来,她为他付出自己的性命,他是她与夫君相爱凝结的血骨,她要生……
  一个东西从她腿间落了下去,伴随著她已麻木的巨痛,然後她死了……她唯一的遗憾,便是不知这孩子是男是女……
  ◆◇◆◇◆◇◆◇◆◇◆◇◆◇◆
  
  龙冰抽回指甲,那女尸头上却奇异地不曾留下半点伤痕。
  原来是仇杀,想来是那个王丞相要除掉这商家一门,权争罢了,却恰巧在他们魔域与人界的交界处杀了人。
  他就是嗅到有血腥才来到这里,孕妇生产的血最是不洁,若是破了结界,有人误入魔域便大大不妙,原本魔域的结界就十分脆弱,自拥有最大自然力的空魔帝陵珈轮回之後,三百年来饱经风吹雨打的结界已经不起更多破坏。
  [帝,这孩子怎麽办?]
  水荣於吓够了,总算能说得出句顺畅的话。
  [孩子?自生自……]
  一个灭字尚未出口,龙冰骤然感觉到一股视线,他顺著看过去,却是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
  他明明才出生不久,人类成长缓慢,刚出生的孩子多数连头也不能转,但现在那婴孩却拼命地扭过头来看著他,一双小手,斜斜伸往他的方向。
  [啊……啊啊……]
  漆的眸中,竟有他的影子。
  龙冰眉头微蹇,走到那孩子面前,伸手一抓,那孩子便脐带断开自己腾空落入他怀中。
  [咿呀!]
  那婴孩小脸一皱,水龙里与水荣於立刻捂住耳朵──他们可见识过这孩子哭的阵仗,声音好大,几乎震耳欲聋。
  龙冰扬著眉,等著听这孩子哭,却只见那张皱皱的小脸舒展开来,一双眼睛盯著他,小手抓住他的领口。
  [呵──]
  [笑了?]
  水龙里与水荣於同时出声。
  [帝,这孩子……怕是跟你有缘吧!]
  [要不要带他回去?]
  水龙里小声提议。
  谁都知道他们这位帝是五位魔帝中算计最多的一位,在他面前出点子,除非聪明过他,不然就问最蠢的问题比较牢靠,他够笨,所以帝反倒不会介意他多话。
  [回去以後把他带给水嬷嬷抚养。]
  龙冰转身,将婴孩塞进水龙里手中,自己则大步走入无边暗。
  [啊?那是要带回去?]
  [可他是人,带回去不要紧吧!]
  水荣於担心地上龙冰,人类不能随意进入魔域,否则将为瘴气所困,好命的也要大病一场,这只是个软绵绵的婴孩,莫非不会有事?
  [这婴孩母亲生他时已死,正是所谓命犯七杀,凭一点魂魄执念将他生出来,因此他阴气甚重并不会为瘴气所困,带他走就是了……]龙冰微滞一会才接著说下去:[告诉嬷嬷,他叫商九歌。]
  方才他窥探那女人身体中的部分记忆,看到那女人与一名男子状似亲密地同读屈原的《九歌》,那两人是他的父母,就让他叫这个名字……也算是一点纪念。
  [商九歌……听来好似个书生呀!]t
  [就是,帝,以後他会做进士吧,说不定是状元呢……]
  两个嘴碎的先锋匆匆地,抱著那个在不自觉中幸运脱离了“自生自灭”命运的孩子,在漆的林中追著他们的魔帝……渐渐地远去了……




001 承君所虐


  痛……好痛……
  身体仿佛已裂开来一样,轻轻移动手指,又是一阵钻心的痛。
  商九歌蜷起幼小的身体,然後慢慢地试图站起来。
  魔域的月光散发著微微妖异的红,照耀在他曝露的脊背上,露出五条触目惊心的血痕──那看起来就像是某种不知名生物所造成的深刻的抓伤,它们的下端渗出的鲜血正在沿著他细弱的背部向下流淌,而那些伤口上沾满泥土与树叶,看来仿佛受伤後在地上被拖倒摩擦过一般,伤痕边缘已看不出形状,只有血液呼应月光闪烁出红色光芒。
  痛……
  紧闭上眼,商九歌迫使自己迅速站起,但剧烈的痛楚让他不得不手扶在旁边的一棵树上。
  他走到这里已花费了一个多时辰,除了背後的抓伤外,下体的疼痛才是让他无法好好行走的元凶。
  商九歌探手到自己腿间──他的衣衫已经被那人全数抓破了,因此他现在赤裸著身体,连半点遮羞的东西也寻不到……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要尽快地远离那个人。
  不可以被他发现自己刚才在他身边,更不可以被他发觉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情。
  商九歌伸出手,上面已沾染了血湿一片,鲜红得刺目,但掌上还感受到一些不属於血液的粘稠。淡淡的,与血液的气味不同的腥气从手上传来,他仔细看了,血液中夹杂著一些白色丝状的黏液。
  这是那个人的。
  他按倒了他,然後进入他的身体──好痛,他真的好痛,那种异物凶猛地插了进来,把他扯开一般地痛,然後是一阵汹涌火热。
  他被穿戳著,就好象他平日里看水龙里和水荣於叔叔猎杀兔妖时一样,标枪投出去,在那种长著大耳朵和尖牙的小生物身上造成一个致命的伤口。
  他就好象一个猎物,而那个人就是他的猎人,他不让他躲,用力分开他的双腿,强健的身躯挤入他腿间,然後是连续不断的抽出与插入。
  他的身体上仿佛被开垦出一个陌生洞穴,然後被不断反复地洞穿,他痛得无法哭泣,只能看著那个人的脸被强迫摇晃著身躯。
  青发的男人平常金色的眸子仿佛呼应著红月的色泽而变成一片血红。他咆哮著冲进他的身体,用自己的一部分在他体内用力挖掘。
  他渐渐痛得麻木……以为这样的进出抽插将延续到永久一般,他真的如此以为。
  他的脚被固定在身体两侧,双足大大分开,那个人则在他面前律动。
  然後……他面前一片血色的红……他昏了过去。等他再度醒来,那个人已在他旁边的草地上静静入睡。
  ◆◇◆◇◆◇◆◇◆◇◆◇◆◇◆
  商九歌咬牙向前迈步,从他醒来开始,那种疼痛仿佛又在他身体里苏醒了一般地凌虐他,但他选择尽快离开。
  他绝对──不会让那个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麽!
  他虽然刚满十三岁,但他知道他方才跟那个人之间发生的事带有什麽意味,他曾经无数次听闻那个人跟女魔们做过这种事──他从不忌讳跟女魔们的这种交往,甚至当著臣下的面也一样。
  但……商九歌并不是女人,他是个年届十三的少年。而“那个人”,则是将身为孤儿的他带回这里的龙冰──魔域掌握水之力的魔帝。
  他不该试图在这个时候靠近龙冰的!龙冰最讨厌男人靠近他──尤其是他!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过什麽,但从小开始龙冰就仿佛十分厌恶他的存在一般。龙冰从来不曾正眼看过他,仿佛当他不过是门外成长的一株小草一样平凡普通。
  他怎麽会以为在龙冰每月一次失去神志的时候是接近他的好机会?商九歌艰难地站立著,他望著天空中的红月,泪水渐渐地布满他形状漂亮的漆大眼。
  他真的……好想好想龙冰能对他说句话。
  [啊……]
  轻轻地呻吟著,忍住疼痛,商九歌勉力向前走去。不远的地方应该有条小溪,他要在那里洗掉自己身上的痕迹,然後回到水嬷嬷给他安排在水魔宫的房间里去,否则他会被发现曾经私自出去过。
  他第一个认识的字,就是龙冰的“冰”字。水嬷嬷说虽然他跟著她长大,但把他这个人类的孩子带到魔域托付给她的人却是龙冰,而龙冰的名字,也是他第一个会叫的人的姓名。
  从他懂事开始,他就一直很喜欢很喜欢龙冰,不仅仅因为他是水魔宫的主人,也不仅仅因为他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也不知这究竟是为什麽,水嬷嬷说这是因为他没有父母,但他早已将与龙冰一同拣他回来的水龙里和水荣於当做自己的父亲叔伯一样尊敬。
  龙冰不一样……也许因为每次只能匆匆看他一眼,他反到天天将那抹飘逸青色身影牢牢刻录在心。
  直到他十二岁满,因为刻苦博学并天生聪颖而有机会被选入谋士之中,他才有更多机会接近龙冰。
  但他第一次对龙冰说话时候,龙冰却对他无比冷酷。
  他记得自己心跳阵阵,那个扑通扑通跃动的东西仿佛要从喉咙里冒出来一般,他惴惴地站在新进谋士中看著龙冰,那个就是他一直心念的人了……他是那样的俊美,青发金眸,天生的威严气势,却内敛蕴涵在指爪之间,外露飘逸神色,仿佛什麽都不经意一般,却让他心中漫溢出幸福的微痛。
  但龙冰却给了他一句话。
  [谁让商九歌来这里,叫他滚出去。]
  他冷冷地,金眸始终不曾看他,他只是看了手上的名册,念了他的名字,就将他开了去。虽然後来老谋臣水涉始终留下了他,但之後,他从龙冰身上感受到的一直都是彻心的冰冷。
  ◆◇◆◇◆◇◆◇◆◇◆◇◆◇◆
  
  ……
  [呵……哈啊……]
  不顾背後伤口的疼痛,商九歌靠在树上休憩,他微张著小小的嘴,嘴唇被咬得红肿不堪……
  商九歌苦笑著,伸出舌舔舔自己的嘴唇,他的舌头并不比嘴唇得到更好的待遇,他以为龙冰失神之後可以接近而潜入他房中──他看起来那麽地安静,仿佛触手可及,他忍不住伸手摸他的额,却招来狂风暴雨一般的痛苦遭遇。
  一面进出他的身体,一面啃咬他的嘴唇,手指捏住下颌强迫他张口,然後将他的舌尖一并啃咬出腥甜血液滋味。
  他摸到龙冰的瞬间,龙冰忽地睁开眼,双目泛起令人惊心的红。
  随後他被拖起,被带离房间,他们来到一片他常常去的草地,他总是在那里想著龙冰,想今天远远看见他的模样,想著这个救了他的男人。
  但这次不一样……
  他在这个他熟悉的地方被压倒,被强暴,草与花在他身下被压入泥土,而他的背上也留下龙冰狂暴索需时的抓伤。
  他被翻过来,跪在地上,龙冰从身後贯穿了他,他的血落入泥土,而背上则被抓出条条伤痕。
  [不准逃──]
  他记得龙冰咬住他的後颈,低身咆哮时的只字片语。
  
  终於听到水声潺潺,走到溪流旁,商九歌腿一软,就要栽入水中。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闭上眼,商九歌任凭自己倒下去,但忽然左臂被用力一拉,整个人跌入一个温暖怀抱。
  [你不要命了?伤口沾了水,不死也是废人一个。]
  商九歌睁眼看搭救了自己的人,无奈看不太清,只见银发碧眼,接著便昏倒在来人怀里。




002 舍生一恋


  魔域五魔宫各有颜色区分──地魔宫赭黄、水魔宫深蓝、火魔宫赤红、风魔宫薄绿、空魔宫则一概为透明材质所建。
  从火魔帝龙焰带著一个半大的孩子回到一片赤红的火魔宫起,这一事件就被下令必须秘密封锁在火魔宫麒麟殿中。
  龙焰差人找来大夫诊断,派遣下级魔烧热石乳与他擦洗,仿佛生怕这孩子会有什麽不测。众人都在揣测这孩子来历,但偏偏只有龙焰带他来时的一面之缘──这是个模样俊秀的孩子,仿佛不过十多岁年纪,而且只是个普通人。
  这魔域哪里是普通人来得的,因此不必细猜便晓得他是水魔宫那名叫商九歌的少年,水魔帝龙冰从边界拣来的人类之子。
  进去麒麟殿的火嬷嬷与侍女们被吩咐绝不可泄露一星半点关於那孩子的消息,但还是有人忍不得口。
  [可怜呀……一片好好的背,在地上擦得不成样,伤口深可见骨。]
  嘴碎的说了这半句,再也不敢多说,端著一盆变作血色的石乳匆匆离去。
  只要是这火魔宫里的人,胆子再大也不敢不遵从火魔帝龙焰的命令,话说说就好,谁也知道只能限制在这宫中,若是传播出去,龙焰全魔域皆知的坏脾气怕是没有谁承担得起。
  而在那一夜之间变得神秘起来的麒麟殿里,商九歌缓缓觉醒於东方发白时刻,面前竟是一片红色,唤醒他来自龙冰一双发狂红眸的不堪回忆。
  说不堪,却不知不堪的是这副被凌虐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子,还是那颗尚不成熟的心。商九歌微微握拳,手颤抖得仿佛秋风中落叶,怎麽也握不紧。
  又想起那狂风暴雨一般的痛,间中被龙冰捕捉的嘴唇,残酷强迫拉扯纠缠的舌。
  他醒来不会有任何记忆罢──水嬷嬷说过,龙冰每月定有一夜失神,那夜月光微红,龙冰就将自己封在宫内,因为他一旦失神就极具破坏力,更不晓得自己会做出什麽事来,而他,则破解了龙冰自己设下的封印,龙冰从来不记得失神时的事,而想必──也一定不记得他。
  为何他会觉得悲伤……
  他知道自己不该犯了禁忌,因此才会拼死离开龙冰的不是麽?但心中却有沈沈的失落。那种事……疼痛得很,全然不觉有什麽好,不能明白龙冰与那些女魔交合时候女魔的沈迷欢愉从何而来,他也不曾想过要跟龙冰做这样的事。
  但现在他却觉得心中堵得难过。
  忽地一激灵,他想起见过一首词:痴孩儿,忧怀忡忡心头闹,只为良人笑,牵挂缠绕,情意浓浓,竟妒花枝俏。
  魔域里没有人间那麽多的禁忌,因此他自小什麽都看什麽都学,其中也有这等的豔词俗物!他天生聪颖,却悟不透人们为何写得出这等词语,如今却仿佛有人开了他的天灵,醍醐灌顶一般地,将情爱二字刻进他脑海。
  商九歌楞楞地,仿佛雷击一般。
  他这是爱了?他爱了龙冰?以一介凡人姿态,弱冠少年的身子,还有一颗既痛又沈的心 。
  怔忡之间,一名男子已走到他近前,落坐在他身边,伸手摸摸他的额。
  [喂,你没事吧!]男子问过,又摇摇头,[龙冰做了那种事,你不可能没事。]
  [你是……]
  银发碧眸的男人……
  商九歌勉强支撑起身体,他尚记得自己昏倒前所见到的,这男子救了他,他应当感谢才是……
  [火魔帝……九歌谢你救命之恩……]
  这房间装饰堂皇,所有物品皆为赤色大红,与他熟悉的以青蓝色为主调的水魔宫有类似之处,想来这里应当是火魔宫,而面前的男人发色瞳色都与传闻中的火魔帝龙焰一致,他如此推断,当无失误。
  [你就是商九歌?果然是龙冰拣来的聪明孩子,刚醒来就能看出这里是什麽地方知道我是谁,怪不得龙冰手下谋士都敬你三分,连夜叉族的叛乱也因你的擒王之计而和平镇压,是个人才。]龙焰笑著,眯了一双绿色眸子,但下一步他却紧紧捏住商九歌咽喉。
  [说,为什麽明知水魔帝每月一日的失神禁忌,还是要解开龙冰的封印,你到底有何企图?]
  龙焰的手掐住他,他几乎不能呼吸,只好指指龙焰的手。
  龙焰发觉自己不仅让商九歌不能喘气,也让他有话不能说之後便立刻放手。商九歌落在床上,碰到背後的伤,又是一阵痛楚袭来。
  [……哈……企图……]
  用力喘息著,将空气吸入肺部……商九歌苦笑一声望向龙焰。
  [我只是……想靠近看看他!他救了我,拣了我,给了我名字,却一直不愿看我,我只想他看著我,一次也好……]
  [因此你就去招惹失神的他?龙冰发疯起来连我也制不住──虽然我与他的自然力属性相反,他终究比我更强一筹。我晓得他对你做了什麽,如今你打算如何?告诉他?]
  无端端地,龙焰就忍不住要去相信这人类少年说出的让他觉得莫名其妙的感情就是真事,他龙焰一向做事凭藉直觉,龙冰与他毕竟是同被造出於混沌,每当龙冰失去控制,他就有所感应。但昨夜他还是去得晚了,饕足的龙冰躺在草地上,旁边是被扯破的衣物片片,而一条血迹蜿蜒而去──龙冰发狂全因他生性属水缘故,每月有一天会体温巨降,此时需呆在温暖的地方安眠──若是被人打扰,他就会向那人身上寻觅温暖。
  而这一夜,龙冰选的是扰乱他睡眠的商九歌!
  他顺著血迹一路追去,在商九歌跌进溪流之前救了他,然後把他带到火魔宫里安顿下来,才返回去清理龙冰作恶留下的种种痕迹,直到方才把龙冰丢回房去,他才得空回来看看商九歌的状况。
  [不……不要告诉他。]
  商九歌惊恐地抓住龙焰的手。
  不可以被他知道……若是被龙冰听闻了一切,他只会比过去更厌恶他。虽然他从不明白龙冰对他的厌恶从何而来,但他晓得的,只要龙冰知道了,就连像过去一样远远地看著他,在宫里听命做事,也会变成一个奢望。
  他不能想,不敢想,在这个他已知道自己对龙冰的感情已臻情爱的现在,若是龙冰连这点微小的快乐也要剥夺,他怕自己……会心痛得无以复加。
  [不告诉他?]龙焰皱眉,[你知道他有多可怕?只要他从你身上得到一次温暖,他将会在每个月的那一天四处寻找你,他会再与你做那样的事──你的身子承受不起,他那时候仿佛一个怪物一般,你会比今天更痛……我怕他这次用以前的封印已经压不住身体的渴望。]
  龙冰过去就在狂性大发之时犯下杀孽,那是大约三千年前,他在失神时杀掉了一个自己的子民从他的血液中获得温暖之後,第二个月他竟然又出去杀人──直到後来他知道後造出新的封印把自己封住。这次虽然不知为何他没有杀掉商九歌,但这种激烈到连他经历无数次战争的龙焰看到商九歌背後的伤也要倒抽一口凉气的残忍交合,以十三岁的幼龄和一副人类的躯体,商九歌能承受得起几回?
  [你不告诉他,他就不会造出更强力的封印,这样的他会对你做什麽,会造成什麽後果,别说你不能想见──你年纪虽小,聪颖天资连谋士之长水涉这种老人精都要夸赞!我信你是无心打扰龙冰的安眠,但接下来的事却没那麽简单。]
  [他……他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温暖?]
  商九歌心里一动!
  龙焰的话虽听来可怕,但却给了他一点希望──如果龙冰不知道自己失神时候所做的事,那是否表示他每月有一次接近龙冰的机会?
  [我……我不告诉他的话,他每月都会来找我?]
  [你想做什麽?难道你要让他每个月都跟你做那种事?你不要命?……还是……不会罢!你刚才说你想他看著你,这跟那些缠上龙冰的女魔好像,莫非你跟那些女魔一样爱上龙冰?]
  龙焰察觉商九歌的心思,瞪大了眼连连後退。
  他已打算把这小人儿丢回人界去了也!不告诉龙冰可以,大不了让他以後每个月到处找商九歌就好,但是只要商九歌留在魔域,龙冰就会不断地侵犯他!而他方才却仿佛在商九歌脸上看到希翼神色!
  天,谁来告诉他这是怎麽回事,他那个兄长是有名的讨厌男人,如今却不但跟个男“人”交合,而这个倍受伤害险些连命也丢了的孩子竟然决定留下来,每个月承受龙冰的虐待──那绝不是普通交合一般可感受到愉快的身体交融,若以他看来根本就是无止境的痛苦,对身体尚不成熟的的商九歌而言,没有可能从中得到快乐。
  [不成,这样你会死。]
  龙焰断然拒绝商九歌的要求,就算他对龙冰抱有那种他怎麽也理解不来的“爱”也好,他不会眼睁睁看自己的兄长再犯多一次杀孽。他想起身离去,选择不听商九歌的疯言疯语,但很快他发现他站不起来。
  他的袖子被商九歌用力抓住,紧紧地,紧得那只失去血色的手指关节露出青白颜色──商九歌是那麽地用力,仿佛用尽他一生的力气也不让他走开。
  [成全我!我只是想继续留在他身边,无论他对我做什麽也好……成全我……只要他对我做的事让我不会死,我承受得住就好……对不对?]
  胳膊的用力让背後好不容易停止流血的伤再度迸裂,商九歌咬紧牙关企求龙焰。
  他不会放弃,这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天可怜见,他一直那样地希望龙冰能多看看他,如今是上天怜惜他,让他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他不会这样轻易就被击退。
  他听过水荣於说过从龙冰那里听来的母亲的事,明明死去的母亲凭藉最後一点意志生下了他,他身上有遗传自母亲的执著──就算是死,他也不会对自己的选择後悔。
  [你……你放手……]
  龙焰虽然杀敌无数,却哪里见过这样执著的人类?人不都该贪生怕死吗?为什麽面前这个紧紧抓住他的少年眼中有视死如归的勇气?
  因为那种看不见摸不著的“爱”?
  [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火魔帝……魔界有促人成长的药对吧!我从水嬷嬷那里听过,只要用了那种药,我可以在一夜之间成长到十七八岁模样……我……那样我就不会死……]
  [你疯了!那种药会折去你一半寿命,若本来你该活到儿孙满堂,却因这药只能命丧壮年……你……]
  龙焰开始觉得自己也糊涂起来──他何必跟这孩子解释这麽多,直接把他记忆消除丢出魔域就好──但看著他的模样,他总觉得自己这麽做,将会被这孩子一生仇恨。
  他就是该死地想不明白,他为什麽要忌讳被商九歌仇恨?
  [呵……你开始想帮我了!火魔帝……九……九歌求你……]
  龙焰的犹豫带来他内心的狂喜,再商九歌苍白的嘴唇蠕动著,说出最後一句话之後便无力地倒了下去,而他小小脸上竟还带著笑容。
  [啐!我这是找来个什麽麻烦!]龙焰愁闷地将手指插进发中抓揉著──这孩子与龙冰之间一定有什麽羁绊缘分,注定要牵扯一生,才会连他也跟著卷了进去。
  [罢了!反正这是你要的!我只是成全你。]
  龙焰咬牙,走出麒麟殿,抓住站在门外守卫的火魔兵吼叫。
  [给我把长老找来──我要他的神药!]




003 至苦灵药


  [你服了药,会一日之内生骨,两日之内生肌,三日後你将成长若十六岁男子──]龙焰将红色丹药交到商九歌手上,[你确定要?用过这种药,虚长三年岁月,却要你一半寿命。]手已放在商九歌掌中,龙焰依旧迟疑,久久不肯松手。
  [若是不想做,九歌便根本不会讨药不是?不过一半寿命,已是好得超过我所想,总不至於我的天寿还不不到两年──原本我想就算只有一年光阴也好,只要顺遂心愿,命长命短我不在乎。]
  商九歌微微笑著回答。
  他背上的伤已几乎完全好了,这大约距他受伤那日不过七天,龙焰寻来长老,讨得促进成长的丹药外,更要来一瓶专治抓伤的精华──龙冰所造成的伤害并非寻常,若不是有长老的精华辅助,莫说七日,就是七个月也未必能痊愈。
  龙焰终於放开手,那即将讨去商九歌半数天寿的丹药便滚落在商九歌小小的掌心。
  丹色火红,竟然透明,仿佛玉石水晶一般光芒闪烁。
  龙焰转身离去──他始终也是不明白,为什麽商九歌非得如此不可。便是再怎麽想与龙冰在一起,连自己性命寿数也罔顾了,他龙焰是不可能了解如斯情感的。
  更况且,商九歌不过是个活了他漫长年纪中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岁月的小孩儿呢?
  龙焰重重地,在关上门时叹了口气。这叹息声落在商九歌耳中,变得悠远绵长起来。
  福?还是祸?
  这一时之间的错乱,竟能与那人结下月月不断的联系,即便是痛他也不後悔──只是不敢想龙冰若是知道了会作何反映。
  那人生性最是高傲,断然容不得人欺瞒於他,到那时,怕是连他的命也保不住了罢。
  但他却晓得自己若是不做则一定会後悔,他必定会悔得心都揪成一团,会不知自己究竟生而为何。
  涩涩地想著,十三年前龙冰拣了他,只怕从那时起,他已是属於龙冰的了!
  龙冰讨厌男人,他一贯对男人只是礼上往来,或是君臣下属之间关系,偏偏他生就是一副男儿身,却将一颗心陷在龙冰身上,也是活该要被践做泥尘。但如今却有了一丝丝的希望,这就仿佛暗地里见了一点的光,虽不知光的那头将是什麽等著他,不知是好是坏,会不会是另一重更深的暗,总是要去追逐这一星的光的。
  追了……便不计较得失,只因为想被那人多看一眼,多说一句,他宁愿品尝无边痛楚。
  吞下药,蜷起身体,商九歌用被将自己包裹。
  一日……
  两日……
  三日……
  三日很快就过,到那时,他将带著这个秘密,到龙冰身边去。
  而他,会不会注意到他的成长?
  就算是他一点私心,即便是仿佛看笑话一般看他突然长大也好,他也想被那人──稍稍重视……
  
  
  ◆◇◆◇◆◇◆◇◆◇◆◇◆◇◆
  
    [水老头,你看到了,这孩子自己选了这样一条辛苦的路,我已是没了法子,只能把他交给你。]
  火魔殿中,龙焰身边是一位穿著与火魔宫环境截然不合的老者──一身的蓝证明他来自龙冰执掌的水魔宫。
  他正是水涉,活过三千多年,他已是水魔宫群臣之首。
  [我是看到了,他吃了长老的丹药,三日後就将长成大人模样,而你……则要我安排他在龙冰左右。]
  [是,就算龙冰厌恶他也非如此不可,这是这孩子一点心愿,我总要替他做些什麽才好。]
  龙焰皱眉,他最讨厌跟水涉这样的谋士打交道,这些人肠子仿佛总比别人的弯多些,每句话都在揣摩他人的心思。
  [怕是总觉得要替他做些什麽吧!]水涉轻捋长须,看著龙焰略略一笑。
  魔域最是英武手握重大兵权的火魔帝,却也是脾气最为火暴的一位,素来说话做事直来直去,因此他最不喜欢脑子里面弯拐多的谋士们,如今却为了个小娃儿找为他厌恶的谋士来商议一同欺瞒龙冰,还要他协力将商九歌弄到龙冰身边去。
  正如他所说的,这位对感情之事尚不开窍的火魔帝,怕是被商九歌那纯粹的情感震撼得昏了头脑罢。
  不过,就算是他水涉……也想看看龙冰被那孩子的情感所改变的模样呢!
  水魔帝龙冰──执掌著魔域一切谋略之事,如水一般冰冷的男人──太理智,总是让人觉得不甚亲切,就连跟了他三两千年的他都觉得他那模样有些厌了!
  有个凡事规矩的帝便总是为难他们这些臣子,这却是个改变龙冰的大好机会,世间万物之间总有丝丝联系,牵一发而动全局便是说的这个,而龙冰也不过是这个自然中的一环,饶是他力量再强,只要这世间所存在的,便非得遵从这一规律不可。
  如今龙冰跟商九歌这孩子之间已有了肌肤之亲,便是他自己并不记得,但他的魂魄却已跟这孩子有了交集,若是他算得不错,七情不动的龙冰怕是已经对这孩子有了非同寻常的情感。
  [你怎麽总是这麽罗嗦,]龙焰气恼地吼起来,[一句话,这忙你帮是不帮?我那兄长身边只有你说话管事,他偶尔听你的,若是别人,便是帮也无用。]
  [火魔帝,莫要急著恼怒麽!老夫既然受你抬举……就帮这孩子一把!]
  水涉摇摇头──龙焰这样平地起雷的性子啊!他非得提醒他千万别先把这事泄露出去,龙冰绝容不得受骗上当这等事发生在他身上──这却就等同於在做一个赌局一般,谁也不知结果,若是商九歌输了,或要赔上的赌注,正是他的性命。




004 执恋至深


  [帝……为何起得如此早?]
  一名女魔揉眼坐起,半身赤裸,浑圆双乳尽露於人前,昭示她前一夜与水魔帝共度春宵并非方才做的春梦一台。
  [早起是因有事要做。]
  邪邪一笑,龙冰走到床前,伸手挑起女魔下颌。
  女魔们的体温一贯较高,夜晚暖床正是刚刚好──他上次失神已过去十馀日,到是顺顺利利地一路过来,却不知怎地,怀中抱著女魔却无法觉得如往日一般满足。
  原本他最喜欢跟女魔交合,尤其在现下魔域正值风季,空气总是比平日里来的寒凉一些,就如现在,他也总觉得有点冷起来。
  龙冰微微地皱眉。
  他最厌恶冷,虽是水魔帝,他这魔宫中最多的却是取暖用的各种用具,若是太冷,就会让他觉得极不舒适,甚而无法好好思考。
  不过──幸而他总是不缺女魔陪伴,他每夜也会换个床上的伴侣,不断更换,才不会让对方为自己动了心,而他也可以怀抱温暖入眠,但他往常总是大早就打发对方离去,今日里却格外地冷,於是他才留下这不知姓名的女魔,在他觉得身体凉起来的时候便与她再度交欢,从她身上获得更多能量。
  [你的名字?]
  伸手探上女魔左乳,换来一声娇喘,龙冰微眯起一双金黄色的眼──他并不喜欢这些女魔,只是这女体天生高过男子的体温总是吸引他要将之拥抱,当他的身体与柔软女体交融,他便能从中获取更多温暖。
  [妾……妾是罗刹族的夜星……]
  被龙冰灵活的手指捏住乳尖玩弄,时而拉扯,时而轻弹,女魔扭动娇躯,双手如蛇一般缠上面前的男人。
  她眸里含春地望著他──他是水魔帝呀!却怎能如此俊俏飘逸,而在床上,又是如此地多情火热?她晓得他素来一夜便要换一个陪寝的,但当昨夜他点了她的名时,她依旧觉得心花怒放。
  魔域的女人并没有所谓的贞洁束缚,她们只要追求自己想要的就好,更何况物件是水魔帝龙冰,就算他已经换过无数女人,但只要有一个,一个便够了,她们中任何一个真正得到了他的心,便是给她们的族人带来了福音。
  龙冰所爱的女子,一定会福泽同族,更况且得到这个从来不动心的男人的心又将是多大的成就?
  她眼神迷蒙地,攀爬到他的颈项上去,而惹火凹凸的身躯则紧紧地贴住男人壮实身躯摩挲搓揉。
  他仿佛很喜欢与女人的身躯尽量接触,昨夜里也是,他几乎将她按进他的身体里去。
  [帝……]
  喃喃地叫著,她控制不住开始幻想自己成为龙冰的唯一的可能──也许她是龙冰的“注定”?他是不是对她有了特别的感觉?她一早听说他的习惯,他素来在自己起身後就将女人们请出房外,而现在她却依旧在他床上……不,是在他身上。
  他似乎很享受她的挑逗,即使这一切是因他自己的动作而起,他好象想再要她一次……
  女魔卖力的动作换来的是龙冰闭目享受,她的兴奋让她的身体发热,这让他觉得很是舒服,更多一些,他不介意与她再度交欢,他与她各自索取想要的不是麽?她可以跟其他女人耀,她得到了他两次。
  女魔的发让他鼻端发痒,他忽地发现自从上次失神以来,他所点来暖床的女魔都是发。
  一抹奇异的感觉从龙冰内心渐渐升起,但他并不愿细想,伸手将贴近的乳峰拢进掌心。
  正在这时却有人贸然地打开了房门,门外正是阳光灿烂,照在处於激情中的二人身上。
  ◆◇◆◇◆◇◆◇◆◇◆◇◆◇◆
  
  [对……对不起……]
  这是怎样的一幅场景,教他心中抽痛如绞,商九歌端著水盆站在敞开门外不知所措。那灿烂阳光中的二人,男的俊美,女的娇媚,以他如今看起来十六岁的年纪,看见这样活色生香的场面,他应当觉得欣喜兴奋,或该心跳如雷,却不该心痛。
  他吃下丹药,一睡三日,三日後铜镜中的自己连他也不敢认。
  那是他麽?
  原来那就是他成长後该有的容貌!而长的发,脸上不再有幼童柔软圆嫩的痕迹,龙焰笑说他若是女子,也当算个清丽佳人,偏偏他有了些棱角,虽依旧带著书生气,但终於成长得配得上那眸中早熟的微苦神色。
  随後回到水魔宫,他便被水涉叫了去,安排他贴身照顾龙冰的生活起居。他那时险些摔了手里的杯子──侍侯龙冰!以往他想也不敢想,龙冰是那般地厌恶他呀!
  但他还是来了,惴惴地,端著盆子来给那心中时刻牵挂的男人漱洗,水涉说他既然是贴身照顾帝,便连这些小事也非做不可,大则要做到随时可以出谋划策,因而非他不可。
  他不是不觉勉强,也觉得水涉的解释太僵硬,但他那里顾得了这些──只想著能靠进龙冰一点点,只一点点他便要控制不了自己地开心起来,更何况是贴身照料他呢?
  他会不会讨厌自己?会不会走自己?会不会又如那日一样……还是他根本就认不出自己?
  胡乱想著,竟然一夜无眠,好容易才熬到天亮。下仆们都说,水魔帝虽夜夜留女魔同寝,天亮之前一定会让她们走,又怎想得到他兴冲冲地来了,开了门,看见的却是龙冰与美豔女魔缠绵模样?
  心好痛……
  紧咬下唇,商九歌呆呆地站在门外,低著头不敢多看那门内春光一眼,口里渐渐用力,直咬得嘴唇发白,浸出丝丝铁锈般的腥甜。
      
  [这时间换了人伺候麽?]
  微微皱眉,龙冰对面前端著水盆埋著头的少年略生不满。
  他并不介意被人打扰,便是平时他也不会忌讳在旁人面前向柔软女体索取温暖,偶尔若是觉得身体十分不适,即使在魔宫前厅也可随要随取,只是这名少年自进房第一眼看过他之後便将头几乎要埋进水盆中去一般定定地站在原处──他很凶恶麽?还是他身上的女人不够美丽?
  魔族素来极少掩饰自己天生的欲望,食欲也好,性欲也好,随身而来的,就该随时满足,更无遮掩的必要。譬如他的弟弟龙焰,便有个极大的胃袋,能吃下不少东西,若是看见美丽的女魔更是不掩欣赏之意,而在魔域,几乎人人都是如此。
  这少年看来是个例外──
  龙冰挑起右面剑眉,轻轻抓起女魔勾搭在他肩上手爪,将之冷冷抓下。
  [方才没发觉,原来已是日上三杆时候,你自行离开罢!]
  只是一句话,已足够让女魔夜星脸色丕变──他怎能如此,方才还是浓情蜜意不是麽?莫非二人之间流动的热度,原来只是她自己一颗芳心凭空作想?
  她看著龙冰,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些方才意乱情迷的证据。但,那英俊的魔帝,就连寻常人最容易泄露心绪的眸中也没有半丝因她而起的游移,反倒在那一片金色中映出闯进门来打扰他们的小侍从一副清瘦身影。
  [是,妾告退。]
  她心中已是怒极,已是不求他更多疼惜。但他们才云雨过不久,又何必立刻让她梦碎成片?连些自尊也不与她留下,如今对龙冰来说,她还不如那站在门旁的少年来得让他有兴致,既然如此,就乾脆离去好了。
  他是她的魔帝,操纵她一族生死,他既然要,她会照做。
  她微微挥手,雪白身躯上立刻附著一身红相间的战袍,不再看身後强健的男人──看了只会更多念想,但明明知道都是一场空,又何必生出更多扰人的念头来?她虽被他迷惑,却并非不识好歹,既然他的心不在,她也不许自己在他面前倾覆了一身的骄傲。
  她走出门去,路过那小侍从时候,她终於免不了还是看他一眼。
  是他打扰她与龙冰,不过也好,让她更早从不切实际的一时混乱里清醒过来,她怎麽说也是夜魔族里唯一的女将军,而将来在战场上也还要听从龙冰调遣……
  女魔夜星的视线犀利,仿佛一把无形的剑,划开商九歌微苦心绪在自己身边织就的薄茧,让他讶然抬头看著经过他面前的女魔。
  夜星与商九歌的目光正正对上──
  他的一对眼,清秀却微苦,而她的眼,明亮却蕴怒。
  只是瞬间罢了,但她和他,恍惚中竟感知对方心中情绪,隐隐约约地牵到屋中站著的另一人身上。
  商九歌一直看著夜星远去的身影,她十分美豔,却因那一身红间色的华美战袍显得英气勃发!而一开始他看见她时,她却柔软如蛇地攀在龙冰身上──她几乎是男人心目中最完美的情人了,连她回龙冰的话都那样的乾脆俐落。
  他若能象她就好了,要是他也能如此乾脆了结他对龙冰的牵挂,他也愿如她一般转身离去……
  而他一回头,龙冰却已在对他发话。
  [原来你并不丑。]
  龙冰的话让商九歌全身一颤,立刻垂下头颅。
  他……见著他的脸了。
  他并不因为自己的身体已然成长便会忘记了龙冰对他的厌恶,虽然他有信心龙冰在发狂之时看见过他也不会认出现在的他,但龙冰也一直也对他这个存在於魔域的人类毫无热情,如今就算不熟悉他的面目,在晓得他是商九歌之後……龙冰又会如何处置他?
  水涉即便可以安排他靠近龙冰身边,可若是他真的不想要他,一样可以把他得远远的。
  商九歌迅速再度咬住下唇,但埋头的动作却怎麽也继续不下去,下颌处被一根手指堪堪挑住,而下一步便是从齿间拨出他被咬出青紫痕迹的嘴唇。
  [你是谁?]
  龙冰的指在商九歌下颌停驻,指上尖锐弯曲的指甲略略没入他的皮肉之中,不痛,却仿佛沈重压迫,麽指则轻按他被自己虐待得开始渗血的软唇。
  [你身上却带著人的气味。说,你是谁?除了那个拣来的小孩外,我不以为我的水魔宫中会出现别的人类。]
  龙冰语气冰冷──他就是因为感到人类的气息才遣走女魔夜星的,这名小侍从给他的感觉陌生而熟悉,就如他现在挑起那尖削下颌的手指一般,与柔软肌肤接触的部分传来令他感觉舒适的热度,而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却依旧带著凉意。
  他是人,毋庸质疑,但他身上也带著相当的魔域气息,方才离开的女魔应当正因此而没发觉他的人类身份──
  全魔域并不曾有长住的人类──除了他十多年前带回的婴孩。
  龙冰微微眯起金色的眸,他注视著被他捏在手中的少年。
  [他没有你这样的年纪,不论如何算来,他也不会超过十四岁。]
  龙冰对商九歌说著,全然不曾发觉,因著他这突如其来的注视,令商九歌的一颗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说,你究竟是谁?]
  龙冰说话间,手上力度已渐渐加重。
  他并不想吓唬面前的少年,即便他是人类,又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或是有不良居心,又或是一直与魔域作对的仙道们遣来的细作,但以他魔帝的能力,如此区区人类,尚不至於令他用力如此。
  但,偏偏他心里就是生出异样急切,他素来平静若水一般的心里,竟然为探听这少年的身份而现出波涛。
  都是因为他一开始就不看他的缘故,龙冰随意觅个藉口应付自己,手指已将商九歌的嘴唇按压成菲薄一片,指边是一圈惨澹的白,却呼应这少年眸中一掠而过的凄惶。
  商九歌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抽搐微疼──他在期待什麽?难道是期待龙冰一眼就能认出成长後的自己麽?除了失神要了他的那一夜外,龙冰甚而不曾好好地看过他,他又怎能如此愚蠢地生出希翼?
  可他还是怀抱著一点希望,或许摸了他、碰了他、看见了他,龙冰就能想得起他来──但现实却依旧残酷,龙冰根本不知他是谁,而他现下逼问他,只怕是已将他当做了仙道派遣来的奸人来逼问。
  他的心依旧痛楚,但他却知道自己不论如何都不能後退。既然已如此选择,宁选择令身体成长也要到龙冰身边,无论面对的将是什麽,被伤得多重,他都会竭力面对,反正本来他与龙冰之间就是一无所有,他已没有什麽可以失去。
  [我是商九歌。]
  终於昂头,他的目光毫无畏惧地迎上龙冰金色眼眸。




005 冷霸龙帝


  龙冰心里一颤……他没料到这少年竟直接望著他,看著他的眼──甚少有人敢如此做,他的身份与冷酷本性总是令人想要回避他的目光,但这少年却不,他直直地看过来了,不逃避,而眼底带著一丝微微地疼痛,这疼痛仿佛清早空气中蕴涵的草叶涩味,接由对视的目光,同样直直地传到他心里,牵引得他的心也随著一颤。
  随後而来的则是惊讶!
  [商九歌?但你看来有十六七岁。]龙冰甩去心中微动,他更在乎的是这孩子为何会长得那麽大。
  若他没记错时日,那个被他取了名字的婴孩如今应当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如果他在人间,恐怕还应梳著孩童的发式,而站在他面前的少年明明已有了成人的骨骼,而容貌……那张清秀而略有一些苍白的容颜,绝不会属於十三岁这个年纪。
  [是我前几日受水涉先生派遣到长老处分理药类记录入册,不慎在食中饭时误服了促使成长的药物,於是成了现在的样子。]
  商九歌稳稳地回答,目光不再逃避……
  他过去总是在为难时藏起自己的面孔,但如今的他却知道,若要争取自己想要的,只能直面一切。
  他不躲,也不再逃开,即使龙冰的目光凌厉非常,即使他的心会因龙冰而生出痛楚,他也选择从今往後面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
  [果真如此?我会召水涉前来问话,你知道骗我将有何等下场。]
  龙冰松开按在商九歌唇上的手,而後略略地,挑起右面青绿龙眉。
  大胆的少年!或是个大胆的小孩儿?他知道商九歌没欺骗他,他的魔力属水,能探听到对方身上血脉的声响,人若是想要行加欺骗,自然会血脉异动连声,他立刻就会知道。
  但商九歌冷静地看著他,甚而让他觉得他本就应当满了十六七岁,甚至超过了这个年纪──他从边境结界捡来的这个孩子,原来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吗?还是他一直以来都不曾注意过他,所以才会为之惊诧?
  [我知道,我不曾欺瞒,自然不必害怕。]
  商九歌依旧安然地回著话,不亢不卑地望住龙冰,随後抬起手中铜盆。
  [帝,请整理。]
  他能瞒过龙冰!如今的他对自己有信心,一早已经编好的谎话他记得烂熟,他一直强迫自己都要相信这个理由,否则龙冰将会勃然而怒──他厌恶别人以他为理由而牺牲,即便是在水魔宫下属魔族必须上战场的时候,他也会告诉他们一切都是为了他们自身的利益,龙冰无需别人为他付出,如果有人做了这种事,他们将再也无法靠近他。
  商九歌安静地,手中捧著盛满水的铜盆,立在龙冰面前。
  [……]
  龙冰端详著面前秀气的少年,随後伸手入水,拧起洁白手巾,抹过脸後依旧丢回盆中。
  [帝既已整理过,小的便退下了……]
  衣上虽被手巾激起的水花所湿,商九歌依旧从容地弯腰行礼,而後缓缓转过身。
  忽地,他被人从身後猛地一拉,身子失去平衡,铜盆掉落在地发出!地巨响,水泼了一地,而他也被忽地拽进一个散发强硬气息的怀抱中。
  [商九歌,以後别做这种小厮的事,我会让水涉找人代替你。]
  龙冰的声音响起在商九歌的耳旁,近得他可以感觉到男人凶猛喷涌的气息。他的声音依旧冷,却不容反驳地压进他的耳中,一只手横过他胸前,迫他紧贴住身後一片厚实胸膛。
  [做我的随身谋士。水涉曾不只一次夸赞过你的聪明,既然你会愿意为我端水,跟著我,应该也不会为难。]
  龙冰松开手,将商九歌转向自己後再轻轻推开……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看见商九歌转身离去,他竟会把他抓回来──他心里就是如此想的──抓回来,把商九歌放在自己身边。
  一想到商九歌在他身边的模样,竟令他觉得十分自在舒适。
  [帝。]
  商九歌略略地惊讶,随後恢复平静。
  龙冰的状况有些突然,他不知这是为何,但……龙冰要自己留在他身边,他是喜悦的……
  正如龙冰说的,他并不会觉得为难,因为那根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愿。
  [好……]
  话语在二人之间弋出轻轻叹息,龙冰并未发觉,他的目光也追随著商九歌,而在某一瞬间,他的眸子里忽闪出一抹血色红豔。




(1.22鲜币)006 龙心已动

  [龙冰根本就是因为跟九歌有肌肤之亲而生出的异状──就某种意义上说……九歌可是他的第一个男人,就算脑子不记得,身子却留有记忆,这实在平常不是?]
  龙焰笑起来,火魔宫的麒麟殿都要震三震。
  水涉摇摇头,伸出皱纹无数的一只手赌住火魔帝的嘴:[火魔帝,你真觉得好笑?]
  [怎麽不好笑,龙冰假仁义惯了的,有谁不知他的本性──在水魔宫里冷酷严肃,到了我们的领地上,又总是讥笑我们的是非,如今他闹笑话,哪里有不笑的道理?他最厌恶男人,但现在却对九歌非同寻常──水老头,你们的帝应当是如你所说的,对九歌有了肉体的自然反映。]
  龙焰抓下水涉的手,老人家皱皮巴叭的触感让他觉得还是快让水涉从自己脸上把手爪拿开为好,但他的口没遮拦却依旧令水涉大为谓叹──商九歌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却非要把事实说得如此明白清楚,这会又伤了那孩子呀……他是如此盼望著龙冰能对他另眼相待,但龙焰性情太直瞒不住,却变成了连半点希望也不给那孩子。
  [……先生,火魔帝并未说错,我只是想了解帝为何如此做……既然是这样,便无所谓知道真相──若是给了不该有的希望,破灭之时,只怕比如今更痛。]
  商九歌微微地笑著为龙焰开脱。
  他始终想问清楚龙冰的异常原由──他一贯是厌恶接近他的,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一定想听见,但龙冰如今却要他做他的随身谋士,便是除了睡觉,一切时候都要陪在他身边了。
  他突然允了他靠近他,靠得比旁人都要近,这已是足够了,就算现在晓得是出於那一夜颠倒狂乱的错,但也遂了他的心愿。
  他原本要的,不过如此。
  [你想好了,我是可以向帝讨回你的,他素来也不强迫人,若是你不愿意,他不会非逼著你答应不可……我是怕在他身边,你会比如今伤得更重──你非得记住,他就是对你再好,也不是他的真心。]
  水涉从身边掏出一个白色锦囊,交给商九歌。
  [这是……]
  [这是愈合伤口的药,我从长老那里拿到,若是一些小小伤口,只要一粒便可迅速痊愈,你将来的日子不容易,在帝身边,不仅要协助他……将来那每月一次,你可承受得来?这药还可固本培元,你切切不可让他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麽,否则只要一次,你或将终生不能再与他相见,又或者,他会当时便杀了你。]
  [是……帝他最厌恶遭人欺骗。]
  商九歌收下了药丸,微微地笑著。
  他已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如今正是拿在手里,只是小小的一包。水嬷嬷之前一直生著他的气,他选择缩短生命也要在龙冰身边,如同他亲人一样养育他成长的水嬷嬷直到得知他今後都要陪伴龙冰之後才谅解了他──她是如此关照著他,怕他受到伤害,见不得他如此委屈自己,所以才气他的作为。而他的东西也是水嬷嬷收拾的,又给了他她宝贝的包袱皮,只要用了这个,无论多大件的东西,包裹起来也只是少少的一点。
  但即使水嬷嬷骂他不知好歹,送他走时,她还是落了泪,而在他,虽为她的泪而难过,却还是会去龙冰身边。
  [你知道便是,他要你今夜便去罢!]
  水涉拍拍商九歌的肩。
  这孩子既已决定走向那方,旁的人急也急不来,因为那是那孩子自己要的人生。只希望龙冰永也不会发现他们瞒著他的事实,谎言永远也没有被戳穿的一天。
  ◆t◇◆◇◆◇◆◇◆◇◆◇◆◇◆
  
  水魔宫?青龙殿
  ◆◇◆◇◆◇◆◇◆◇◆◇◆◇◆
  
  龙冰身上趴著个妖娆的白肤女子,色长发披散下来,遮挡住二人结合之处。女子属狐妖一族,是魔域各族中最为柔情妖媚的种类,狐妖的女子,有颠倒众生的媚惑本事,而这一族又有比平常种族更高的体温。
  龙冰闭著眼坐在椅上,任凭女子在他身上起伏不断,胸前顶著一双高耸双乳,随女子的动作摩擦他厚实矫健胸膛。
  [帝……啊啊……好棒……]
  女子的下体,贪婪吮吸他的昂扬,恋恋地含吮吞吐,显然,他的肉体让她大大地觉得满足。
  但龙冰却在这时忽地站起来,将女子拨到一边。
  [走。]
  赤裸裸地走至挂衣的珊瑚树前,龙冰伸手取下半透薄袍,旋即将矫健躯体裹入其中。
  [帝~~~~]狐女不甘地走到他身後,纤手想要拢住他,却被他推开。
  [该走就走,我会赐予狐族应有的荣耀。]
  龙冰不再理睬那只美丽非凡的狐女,他走到桌旁,开始翻阅呈送上来的卷宗。近期魔域各族之间颇有些龌龊滋生,与人间不同,魔域各族之间多有掠食与被掠食的关系,譬如夜叉族,总会忍不住想吃鬼,而有些夜叉众忍不住偷抓了鬼族的孩童来吃掉,如此一来,两族便打将起来,这便需要魔帝们高压惩治才能平息内乱──魔域内乱只会让仙道们找到入侵的机会,便宜了外敌。
  狐女不满地穿上衣衫。谁都知道龙冰的秉性,他素来说一不二……虽然他行事还算平和,不会如火魔帝一般说打就打说杀就杀,但惹恼了他,後果只怕会更为凄惨。
  但,她怎会就此甘心?
  先前罗刹族的夜星好歹陪了他一夜,甚至还陪到了第二天一早,她却陪了他不过半个多时辰──不论如何,她都要留点痕迹,回到族走才不至於丢脸。
  纤手摇晃,她将一张她从未踏上的大床弄得被褥凌乱,上面再留下些云雨痕迹,或水湿,或褶皱,并散著些微微的交欢後的气味。
  她终於弄得自己满意了,这才走出门去,将门轻轻掩好。
  龙冰轻哼一声。
  他并非不知她在他身後做了什麽,术的气味十分容易察觉,但女人总有些古怪的自尊,做这样的事也是寻常。
  她也是一只狐……他仿佛真的对发执著起来了……却不知是究竟为何!
  龙冰展开一卷卷宗,细细阅读起来……
  ◆◇◆◇◆◇◆◇◆◇◆◇◆◇◆
  
   商……九歌……
  龙冰在阅读过十来个卷宗之後,发觉自己原来头脑中总是驱逐不去这个名字。他方才读过的东西里,有一卷是记载过去魔域中平乱功绩的,其中也有这个名。
  他起的名字,他总是不该也不会忘记的。十三年前为这个被死去的母亲所生下的孩子起了名字,他并没有遗忘过他……即使他也许冷淡得让那孩子以为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在今日再次见到这孩子之前,他心里记得的商九歌的相貌,不过是一个滚圆柔软的婴孩,一双漆的大眼睛,定定地望住了他。或许正是那一眼,才会让他始终记得自己曾收留这人类的孤儿,也一直让他记得要将商九歌遣回人界中去。
  毕竟对一个人类来说,回到自己族类中去,才是最好的归途。他并非不好奇的,那个软绵绵的生物会成长成什麽模样?他一直也从水嬷嬷与水涉那里听到关於他的事──但,龙冰晓得自己或者商九歌,都不应当对彼此产生出更多情感。
  他们总是会离别的!又何必在别离之前徒伤感,更何况他龙冰并不需要谁挂念著他。
  因此他从来不见商九歌,也绝不召见他,当水涉推荐他进入水魔宫下属一班谋士之中,他立刻便拒绝了这一提议。
  商九歌并不应属於魔域,而他们之间也不应当有更多交集,至少,在今天见过商九歌之前他是如此认为的。
  但当他看到那个端著水盆在他面前低著头的少年,他才发觉,原来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排斥他们之间的交流。
  甚至,他一直是希望商九歌在他身边的。
  也许这麽多年以来他已经孤单太久罢!龙冰将卷宗堆在桌面左方,金色的眸中闪过跳跃的火光,人鱼油的灯光芒明亮而温暖,是龙冰最喜欢的照明用具──与其他魔帝喜欢用夜明珠照明不同,他更偏好灯光,这种带著热量散发出暖意的光芒更让他觉得舒适。
  就仿佛……商九歌给他的感觉一样……
  龙冰约略地回想著自己今天拉住商九歌的瞬间,那孩子是人类,所以他才会立刻感觉到他身上散出的暖暖的温度,而抓住他的时候,他确定了自己的感觉。
  温暖得令他心安的感觉。
  眯起金色的眸……龙冰想起水嬷嬷对他说过的话。她总是每过一段时间就在他面前谈起商九歌,他并不那麽想听,但她主管水魔宫一切内务,其中包括了他的青龙殿被褥与装饰 的更换,他总是被迫听见她说的话。
  [九歌十分景仰帝,他就把帝当父亲一样……]
  他真把他当父亲吗?那也不奇怪,毕竟是他拣回了商九歌的小命,因此,他即使在意商九歌,怕也是相类似的情感吧──一个打小便与他有所牵扯的孩子。
  龙冰坐在桌前,为自己斟了一杯水果酿造的石乳酒。
  夜色已渐渐地浓了,商九歌应当整理好了他在水嬷嬷那里的东西,就要到来才是。
  酒液入喉,甘甜醉人……龙冰并未发觉到自己在期待著商九歌的前来,酒太浓厚了,迷惑了他的判断,他忘记了之前为何在与女狐交欢中途觉得心烦意乱,更没有发觉当时他精力集中之处,竟是在思索著要如何对待那个清秀从容的少年。
  ◆◇◆◇◆◇◆◇◆◇◆◇◆◇◆
  
  龙冰喝下第六杯石乳酒时,青色的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那人轻轻地,仿佛怕打扰他一般,而後在门前停了下来。
  龙冰感觉到人的气味……来的必然是商九歌,於是他站起身走去,将门打开来。
  商九歌正站著,抬起一只手,仿佛要敲门模样,忽然打开的门,让那双漆的眸中微带惊讶。
  [我已等你许久!]
  龙冰侧身,让商九歌进来。
  看著少年走进殿中,龙冰再有了那种舒适的感受──在这之前,他还觉得有些凉,但商九歌来了,就好象空气都凭空温暖起来,也令他不自觉地缓和了心境,开始淡淡地,又平静著,如这少年给他的感受。
  [这小的不是……多年来在水嬷嬷那处,物件众多,於是耗了些工夫。]
  商九歌一面回著,一面听见龙冰关上殿门。
  嘎吱的声响传来,让他有些忐忑,但他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拼死压住自己想要激跳的心,商九歌忍得辛苦,却不得不忍。
  龙冰会如现在这样允许他的接近,是因为与他已有了身体的联系,他不能让自己怀抱侥幸,而必须时刻记得这点,才能将自己的位置放得正确。
  [小的?自称自己的名字罢!虽是下属,但你是我拣来的,不记得了?]
  不知什麽时候,龙冰已到了他面前,金色的眸望住他,露出微笑。
  [记得,便是旁的都忘了,九歌也记得这个!九歌感激帝给了九歌名字……]
  心中突地一跳,商九歌几乎按捺不住胸中满怀激荡。
  他不曾见过笑著的龙冰,不论远远的,还是那一夜,他记得的龙冰从来不曾笑过,而如今他却在靠自己那麽近的地方笑了──对他。
  龙冰的笑只怕是毒……是他永远也抗拒不来的毒!他难道不知自己是在自欺欺人麽?陪在龙冰身边,他这一颗思念已久的心,有怎能没半点企图?
  他做不到……他对龙冰有所渴望,他在听到水涉对龙冰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做出注解的时候就发觉内心中滋生的贪婪。
  他……只怕将来会想要得更多。
  商九歌略微後退,希望自己能离龙冰远一些,或者不将那笑容看得太真切,就能让自己对他的欲望些微冷却。
  [你真的感激?]
  龙冰金眸中晃过一冷。
  他怕他?
  或许正是如此,人都会逃避自己害怕的东西,他并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这孩子会怕他也不奇怪。但,如果商九歌是怕他的,又如何解释今早那双直直望著他的眼眸?
  毫不退缩的坚定,在那一瞬间,竟让他一贯冰冷平静的心也随之产生波动。
  仿佛一枚落入平静无波湖面莲子,那波动一圈圈地荡漾开去,越来越大……
  他是不太正常了!
  从来也厌恶男人,他不认为那些与自己身躯相似的个体有什麽美感,当然男人充满力量,拥有过人的头脑与谋略,比女性更能在战场上痛下杀手……但,他并不希望除了战争与谋略之外,自己身边总是伴随著男人!
  他爱女性的娇柔,她们那麽的温暖而充满韧性,她们拥有另一种形式的强大,而在每一个他觉得寒冷的夜晚,她们的体温都让他沈醉在愉悦中。
  第一次,他觉得男人也可以同样温暖,甚至无需身体的碰触,这种温暖就漫溢出来,刺激著他敏锐的感官。
  莫非这是因为商九歌是个真正的人类?才不若魔族天生的冷血,令他产生种种怪异感受?
  龙冰隐约地在心中冒起些些的怒火──他不爱看商九歌怕他,十分不爱。
  [是,真的感激。] 商九歌抬起头来望著龙冰。
  不只一次幻想过要对龙冰说出他对他的感激与眷念,如今有了机会,他却有一些迟疑。
  龙冰就算听了,他的反应会是真实的麽?
  轻咬了下唇,商九歌决定继续说下去,不论龙冰会如何,这也许是他诉说感情的最好机会:[九歌的名,九歌的性命,都是帝给的。没有帝,就没有九歌……]
  秀气的少年,已成型的脸上还带著些青涩气息,有一些艰难地说著龙冰平日里绝不会认真去听的话。
  他龙冰不会愿意欠别人情,也不愿意令别人觉得欠了自己,那对他而言是无止境的麻烦。商九歌却显然不在其列,那少年的的话令他感觉如此自然,就连刚经历变声略略微哑的声音,也仿佛是一盅温热到刚刚好的宁神茶,让他觉得妥帖舒适。
  他知道,商九歌的话是真的。他感激他,自心底而发地感激著……但龙冰却又在这样的满足舒适中感觉到些微的不足。
  他不明白这不足是什麽,也不想探究,只将之放到一旁,专心面对这应当认识已久,却等於是初初见面的少年。
  [商九歌,你这话让我觉得我是神,可惜我是魔,只怕更是人间所称的大魔头。]
  龙冰捉狭地笑起来,伸手抓过商九歌手中包袱。
  [好小的包袱,水嬷嬷会把我赏的宝贝包袱皮给你,看来你颇得她喜爱。从今往後,你跟著我,让你做什麽便做什麽……我是魔头,若有错失,即便你是跟著我,也是一样严惩不怠。]
  龙冰转了身,一指挑著商九歌的包袱,领著少年走向他在这青龙殿里为他准备的卧榻。
  [随我来,你平日里睡这里便是,被褥已备好,今夜你先收拾自己的东西,旁的事情明日再说。]
  商九歌跟著龙冰走去殿里西北角,那里早早被一壁软藤屏风挡起,在这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宫殿中隔出一片略小的空间,内里放置著一张小几,只单配了一张椅。後面便是一张卧榻,已铺设好了,厚厚地覆盖著缎面暗花的青绿被褥。
  [我尚有卷宗要阅,整理好了,便自己先睡就是!]
  龙冰将商九歌的包裹放在桌上,随後便走了开去。
  [帝──]
  他身後,商九歌急急地唤了他一声。
  龙冰缓下脚步,青色的发被偷溜进殿中的夜风中吹起一些,柔柔地飘忽,一如他与商九歌之间弥漫的异样气息。
  [帝……九歌在魔域成长,不曾见过神。]
  猛地回头,龙冰诧异地看向商九歌。
  在屏风後,少年单薄的身躯直直站立,他能看得见他的脊梁是那麽的挺直,而那两道越空而来投注於他身上的目光,又是如此的坚决与熟悉。
  是的,他不陌生的……
  不知从何时候开始,他总是觉得有人在看著他,那目光带著微暖,时时凝聚在他身上。
  原来是商九歌?
  龙冰金色的眸中渐渐添上些复杂神色──他懂得商九歌那句话的意义,这聪敏的少年将他先前的玩笑话放在心上,他在乎他,甚而在乎到他心中瞬间出现的对自己魔族身份的无奈,即使那无奈深藏於自嘲的面目之下,竟也被商九歌感觉出来,甚至还为这少年所安慰。
  他是如此的心细如发,挖掘出他冷色外表下难掩的柔软,若商九歌有一天背叛魔域,他会是极危险的存在。
  看得透魔域智谋掌握者龙冰的人类少年呵……
  [你自便即可。]
  龙冰拂袖,不再看商九歌,走开了去。
  屏风太高,遮挡龙冰的身影,商九歌坐下来,打开自己的包袱。
  他说了不当说的话麽?被龙冰忽现的笑容迷惑心神的自己,控制不住对他埋藏已久的关怀……他虽在笑著,说著貌似不在意的话,但那语气里似有薄薄的无奈。
  魔域素来极少危害人间,边缘的结界也正是五位魔帝合力为防止人类误入瘴气丛生的魔域所造,但魔、人、神三界中,人界位居魔神二界当中,为从人界捞取更多好处,神界仙道不惜中伤诋毁魔域,甚而故意破坏结界,引出低等魔物伤害人类,如此一来,在人间魔域便等同於森罗地狱,而魔帝也就成了无恶不作的大魔头。
  但,他既知这是神界处心积虑造出的误解,即便身为人类,他依旧愿意信这魔域里日夜相处的众人,对待他如亲生孩子的水嬷嬷,水荣於水龙里两位叔叔,还有口是心非的龙焰,一直关怀他成长的水涉先生……最让他揪心的,便是龙冰……
  整理好衣物,将之放在榻下藤箱中,商九歌拉起被褥和衣躺下。
  也许,他不过是个除了头脑外一无是处的人类,他没有魔族天赐的强悍魔力,但他并不後悔来到龙冰身边,他要守住龙冰的心,在他觉得受伤的时刻,他会在他身侧伴随。
  轻叹著,商九歌闭上眼……今夜,他无法入眠,而在屏风之外的殿堂之中,也站著一个同样将无眠的人。
  龙冰分明听到了商九歌的叹息声,但他不得不忽略这叹息并整理著自己的心境──一些因被那少年关怀而起的欣喜,与一些对这样的自己不适而生出的躁动……




(2.4鲜币)007 纠缠不断

  ◆◇◆◇◆◇◆◇◆◇◆◇◆◇◆
   商九歌调任水魔帝龙冰随身谋士之後第七日,他再度见到了罗刹女将军夜星。
  她依旧穿著那身红相间的战袍。她穿的不可谓不多,密实甲胄包裹全身,但看来依旧纤细的腰身宛如杨柳一样柔软,她是那麽美,并且如此耀眼地站在只有他与她的青龙殿上。
  [帝去了哪里?]
  夜星微眯明亮眼眸,她记得他──那个端著水盆打扰她与龙冰的少年,他如今穿的不是侍从的衣裳,滚银边的天青衫,看来他应该是谋士。而龙冰手下的谋士有几个是这麽年轻的?
  她早听说了,龙冰收了个人类少年作了自己的随身谋士,想来定是他无疑,但,他是如何自侍从而谋士?她的确十分好奇。
  [帝与水涉先生外出巡查结界,将军……]
  [罗刹族,夜星。]
  她挥挥手,换来商九歌微笑回报──他还不太清楚她的名字,这几天里跟著龙冰见过不少魔族领袖,走访许多魔族部落,但却还没见到她。
  也许正是因为当初他们错身而过时的一个眼神交汇,他一直记得她,这个发美豔而又铿锵如利刃一般的女子,她与他,同样都在意著一个冷漠灵魂。
  他几乎立刻发觉了她的心思,她也看明白了他……
  [夜星将军有事要奏,或是私事……]
  商九歌试探著,他不清楚龙冰怎样看待夜星,他只能凭借自己的看法判断,她爽直而豔丽,仿佛一株盛开的大红蔓陀罗花,散发著几无人能敌的诱惑,若是龙冰喜欢了她……那怕也只是寻常。
  他想著,心中凄然又是一痛。
  夜星在一旁明白看见了商九歌眼中的痛楚情绪,她有些惊惶──她很少遇到这样的人,有著与她相同的情绪,他们同样对龙冰有一份几无指望的牵念,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出现让他觉得难过。
  龙冰不断利用女人,而他厌恶男人接近他也早广为人知。她从见商九歌第一面起,便晓得这孩子与她的相似之处,这份心思他们都不能说,但都在乎,而他对龙冰似乎更甚过她许多,她女人的直觉向来不会出错。
  [本来有公事要奏,如今帝不在,我告诉你也无妨,代我转告就是……不过,我既告知你名字,是否你也该说出姓名以作交换?]
  笑著欺近一些,她忽地想逗弄这孩子──其实她也晓得这人类的少年就是龙冰十三年前拣回来的商九歌,这就解释了他为什麽能靠近龙冰并贴身呆在龙冰身边。但她看来是喜欢上他了──他温文,甚而表现得内向,但却有勇气呆在那令喜爱他的人痛苦的男人身边,只这一点,她便要佩服他。
  [在下商九歌。]
  他一惊。
  她怎麽就靠过来了?虽然魔族男女分界素来不那麽明白,但他跟她,应当只有一面之缘,虽然他觉得她十分适合作一名将军,但她总曾经是龙冰拥抱过的女人……他心里难免会有些尴尬……
  [商九歌!好听的名字,谁起的?]
  夜星高兴地发现他的惊慌失措,他抿著嘴躲闪,也因此而驱逐了那对漂亮眼眸中的阴霾。
  [是……是帝。]
  商九歌一面答应著,一面後退。他太急,只想著要如何躲闪这突然逼来的女子,却忘记了要看清後路,终於退无可退之处,他被一张圆凳挡了路,一屁股坐将下来。
  [帝?他会做这麽麻烦的事?他一贯最讨厌跟人扯上关系……为什麽偏偏是你?]
  夜星靠得更近了,几乎连她的鼻息都能让商九歌感觉到,他实在是抵挡不住她,早知今日就不该听龙冰的话──前几天他一直跟著龙冰在外面走动,龙冰说他是人类,怕他身体无法承担太多辛苦,所以让他今日里留在殿里歇息,哪里知道夜星会来,又哪里知道她会毫无理由地不断逼近他?
  [我……我是帝拣来的──]
  闭紧了眼,商九歌不敢再看夜星明媚的眼光。
  她的美那样逼人,他不知道她想做什麽,但他能感觉到她有所企图。
  [嘻──呵呵呵呵──]
  一阵银铃样的笑声响起,商九歌不得不睁眼睛看著面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子。
  [你……亏你与我一般地心念著帝,胆子却如此地小。]夜星笑了一阵,停下来看著商九歌,她开始温和地笑起来。
  [我可以叫你九歌麽?]夜星微笑著,对商九歌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全然不顾自己方才的话让这少年瞪大了眼,[你今年多大?]
  [十……十三……]
  商九歌略略犹豫,他不知是否该告诉夜星自己真实年纪,但他这人类在魔域应当是许多人都了解的,而他,也确实不忍骗她。
  她直接得令他慕了!美丽如她,竟轻易地说出他心里那点深埋的念想,他与她本该是敌人,但她却对他伸出了手。
  他被她诱惑著也伸出手,立刻被她一把抓了过去。她的手好软,并且温暖──难怪龙冰会厌恶男人的身躯,如果是他,他也愿意拥抱这样的软玉温香。
  [可恶,我果然大过你。]
  夜星顿足,但很快又笑逐言开地抓著他的手左右摇晃,[你得叫我做姐姐,从此我就是你夜姐姐了。九歌,方才我是吓唬你的,却也不能说是吓唬,我对帝早死了心,若是喜欢上你,到也是情理中事麽──]
  [别……将军别这麽说……]
  又一惊,他实在是怕了她,她不是来说公事麽?为什麽他觉得夜星对逗弄他根本是乐此不疲?
  [你喜欢帝,帝虽厌恶男人,但听人说他允你住在这青龙殿里,这不正是你绝好的机会?]
  夜星干脆在商九歌旁边的凳上坐下,笑笑地看住他。
  她究竟是什麽意思?商九歌认真起来,他看住夜星,而夜星也牢牢地盯著他。
  [你认为我在说玩笑话麽?]
  夜星收敛笑容,但却没有放开商九歌的手,相反她一把把他拉过到自己面前,她靠得如此近,连她身上的香味都几乎要沾染在他的衣上一般。
  [告诉你也无妨,我恋慕帝──他俊美如斯,却拥有连火魔帝龙焰也不如的战力与冷静,自小他便是我唯一的帝,但正因我恋慕他,我同样清楚他的作为,女人是他暖床的用具,他不曾真正爱过任何人──他同样并不爱我,但即使如此,我却依旧恋慕他──帝如此孤独,我渴盼见他不再依靠女人的肉体获得暖意,而这亦是我想见的他遭的报应,呀──因著这恋慕,我亦小小地痛恨起帝来了呢!]
  夜星微张红唇,靠在商九歌耳边,吐气若兰[你怎样解释帝将你视为例外?你对帝而言是如此特别,或者……九歌,你想帝若是见你我如此,他会做如何想?又会做些什麽?真是令人期待……]
  夜星话音未落,殿门忽地!然大响,商九歌骤然回头,正看见那青发金眸的男人,怒火冲天地站在殿门之外。
  
  ◆◇◆◇◆◇◆◇◆◇◆◇◆◇◆
  龙冰几乎以为自己是疯了。
  他就站在门外,他感觉到自己的发随狂风乱舞,而这风正是他因他的恼怒而卷起的一团乱气,他不记得自己多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怒火,即便是三百年前,仙道们为进攻魔域而使用卑鄙手段逼迫空魔帝陵迦涅盘并转生人间使魔域自然力失衡,他也从未觉得如此恼火。
  他是真的发怒著,但原因却只是那身为他随身谋士的少年郎在他离开宫中时候与一个女子交颈缠绵。这理由甚至不足以说服他自身──他的怒意竟因此而来?他能确定自己恼的不是那女子──他甚至是在踹开门之後许久才发觉她究竟是谁,而当他告别水涉归来,远远地自窗棂间望见商九歌的身影时候,他确认自己的情绪应当是平稳的,甚至比他在外巡视的时候更为顺和。他之前一直有些担忧商九歌,他毕竟太年轻,又只是个人类,魔族坐骑飞龙对这少年而言驾驭起来要艰苦许多,於是他便让他留在殿里休憩。但他很快发现商九歌并不是一个人,一个女人正靠在他肩膀上,琐碎地说著什麽,二人神情暧昧以极。
  是的,他的恼火正是由此而来。
  龙冰冷冷地站在门外,他身边的风动一直未曾停歇。他怒火中烧,却无从发泄──不论他如何想明白了自己恼火的缘故,却怎样也不明白这缘故为何能成为了一切的因由。
  魔域自古没有所谓的贞洁观念,那套属於人界的规矩从来被魔族弃之如屐,连他自身也一贯因此而不断更换伴侣,又是他自己让商九歌住进青龙殿,便是商九歌与女魔在这里调情交欢,也不过是与普通魔族平日里所做的一般无二罢了。
  但,他就是恼火!
  头一次,龙冰打算放任自己的情绪,而不是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龙冰冷酷的脸令商九歌马上推开夜星,他站起来走到一边,垂手而立。
  [帝,罗刹族夜星将军有公事奏报。]
  商九歌尽力使平缓地说著,他的眼睛一直望著地面,他不愿看龙冰,不愿见他恼火的模样,方才龙冰踢开殿门时候惊吓了他。他看了过去,正对上龙冰的眼……他不曾在龙冰正常状态时见过他如此愤怒的眼神……
  他能肯定龙冰正在恼怒著,射向他的目光如刀,盘剥著他的衣,他仿佛想将他剖开一般地紧盯住他,即便他现在并没有用自己的双眼确认,但他依旧明显地感觉到龙冰的凶狠的目光。
  夜星华丽的红色战袍自他面前飘然而去。
  随即商九歌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窒息,他听不见夜星说了些什麽,他只能感到她很快地走了出去,而龙冰则踏进殿来,随後门嘎嘎地响著,最後发出闭合时沈重的闷声。
  之後,龙冰来到他面前。
  商九歌心中翻搅著混乱旋涡──他是绝不愿见龙冰恼怒的,他是为了什麽?因为夜星麽?她是他的女人,即便不是现在,过去也是。他不该疏忽让夜星靠他太近……还是因为他们在青龙殿里做了看来绝不合时宜的事?
  他……真的不曾跟那女子有过什麽,即便他总是在意她,那也是因为她的美丽令他在她面前自惭形秽。
  [抬头看我。]
  龙冰的语音好冷,几乎要让商九歌的心瞬间冻结。
  他怎麽敢看龙冰,毕竟在他眼里,只怕他方才正和夜星在做淫乱不堪的行当……但不容商九歌多想,他只觉得下颌一痛,脸被用力拽起,拉得肌肤疼痛不堪。
  [看我,为什麽怕我?]龙冰从方才开始就已控制不住自己,明明连自己都觉得这怒气来得太过莫名,他试图平息这汹涌的陌生情绪,他几乎以为自己作的到,至少他放任夜星离去,但之後的事很快又触怒了他,这一次比方才更为猛烈。
  商九歌低埋著头站在他面前,久久,并不抬头看他──天知道他多想听见商九歌对他开口,即便只是给他一个理由,但他却该死地连看都不看他。
  他恨极了商九歌怕他,即使只是想著他有可能会怕他,他就觉得火冒三丈。如果龙焰在面前,只怕是要哈哈大笑不停,他龙冰素来冷漠惯了,他自混沌中诞生,掌握至阴至柔的水之力,这样恼怒的经验,他从来未曾有过。
  但他甚至已容不得自己停留在这愤怒之中,当他见了商九歌低头的模样,他立刻走上前去,逼迫他看向自己。
  [为什麽怕我?]
  龙冰的低沈声音有如炸雷一般轰击著商九歌的耳膜。
  他真的恼火了?为他?
  [不……九歌不怕。]
  他低头,是因他对自己的失常而自责,他早该推开夜星,而不该任她利用他同类相怜的心而接近他。
  但,他不是怕他,他令龙冰生气不是吗?他以为自己应该低头,不见他的脸,对他来说会比较好罢,他只是这样认为而已。
  [九歌怎麽会怕帝?]
  挤出苦涩笑容,商九歌无奈地轻轻摇头,他摇得很辛苦,下颌被龙冰牢牢掌控,稍微用力,骨骼就会发出嘎吱声响。
  龙冰骤然松开手。
  他在做什麽?他绝不想伤害商九歌,他从来不曾想过会令他疼痛。
  自他拣到这孩子开始,他就希望他能如普通的孩童一般自在成长,也许一个人在成长中难免遭受伤害,但那个人绝不会是他龙冰。
  但现在,看看他究竟都做了什麽。
  他的手几乎捏碎了商九歌的骨头,他那样用力,即使他松开手,也依旧在那少年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惨红指印。
  龙冰惊惶地退了一步,这少年轻易地令他如平静的心荡起波涛,他甚至激动得伤害了他,方才商九歌明白地因为他的动作而皱紧眉头,他显见在忍著痛,却不出一声。
  龙冰──魔域水魔帝怎会做出如此可笑的事来?
  [不怕我……那为何总是低头?]
  龙冰闭上眼,他方才看见商九歌的手,瘦削的手指紧握成拳,他忍耐著自己给他带来的伤害,似极辛苦。
  心,抽抽地跳多一拍。
  龙冰忽略过牵扯自己心跳的原由,他迟疑一会,终於还是再度睁眼,渐渐靠近商九歌。
  [九歌以为──帝不会想看见九歌的脸。]
  商九歌微微侧头,龙冰的手再度扬了起来,不自觉地,他的身体随龙冰的动作而躲避著。
  [……我并没有不想见你。]龙冰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惊吓了商九歌,他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在之前那样用力地伤了他,他收回手来,胸口同时渐渐充盈闷痛阵阵。
  他究竟是怎麽了?他怎麽就是见不得商九歌跟别人在一起?自从那天成长了的商九歌第一次进入他的双眼,他便越发地体会到这少年在他心中与他人的不同。
  他在乎他。
  他想跟他在一起,让他跟随著自己,之前几日里,商九歌随时在他身侧令他心情大好,他甚至在臣下面前显露笑容,而当他不得不留他在殿中,他又时刻想念商九歌陪伴他的时光──他十分在意商九歌,在意那少年清秀容颜,在意他漂亮的眉眼,甚至是他不经意时略略带愁的思索表情。
  因此他才会尚在门外便发觉商九歌跟个女人在一起,才会变得如此恼怒。
  商九歌是他的,他拣来的,便该是他的东西。
  龙冰被出现在自己脑中的想法大大惊吓──他怎会这样想,即便说来的确如此,但他肯定过去的自己从来不曾想过要占有商九歌的生命。
  龙冰决定停止思考,他从来不愿担当他人生命中的重要角色,这不像他,他应该立刻阻止自己。
  但,为何一想到商九歌与他之外的人在一起有说有笑,他便觉得无可忍受,不过他更不希望商九歌害怕自己,虽然他的眼神告诉他他不害怕,但他的身体却因为他的一个动作而紧张万分。
  他不要商九歌怕他,不论精神亦或肉体。
  [你是我的随身谋士,今後无论何时,你都必须与我在一起。]
  语气依旧有些恼火,但已不再疯狂失常,龙冰缓慢地伸手抚上商九歌受伤的脸,粗糙的麽指轻擦著被捏得红肿的区域。
  手指下的肌肤暖暖地,一如他的记忆──好奇怪,他并没有怎麽碰过商九歌,但他分明记得这肌肤下恰倒好处的温暖,这暖意舒适得令龙冰眯起双眼。
  [帝……]
  商九歌默默地任凭龙冰摸著自己的脸。
  他为什麽会碰他?这与他的怒气一样令他觉得有些须茫然,他几乎能确认龙冰并非为夜星而恼怒──他根本没有提过她──难道真的是因为他麽?
  而他现在又这样地抚摩著他,几乎温柔得令他无法想象。
  商九歌不再害怕,他甚至轻轻移动著自己的身子,让自己能接受更多来自龙冰的抚触。
  正如他说的一样,他不怕他,他体内因龙冰的碰触而轰然跳动的心想只与他更多交集,他愿被他碰他的身子──无论是哪里,都令他欣喜得全身发抖……即便,明知道当欣喜之後的真相会使他品尝到极端的痛楚,他也并无悔怨。
  ◆◇◆◇◆◇◆◇◆◇◆◇◆◇◆
  
  [今後别随意与人在殿中纠缠,若你需要,便到外面去。]
  龙冰骤然发觉自己的举动是如此不合时宜,他在做什麽?他抚著一个人类少年的脸,甚至沈醉在因他们之间的动作而感受到的温暖之中,眼神一敛,龙冰收手回身,而因他这一回身,也将商九歌自虚幻柔情中扯将出来。
  呵……这便是一时之间不自觉的混乱罢。
  [你非得记住,他就是对你再好,也不是他的真心。]
  水涉先生的话犹在耳边,他怎能忘记了这事实,偏偏要从心中生出些相信的影子,如今龙冰的柔情就仿佛是月光照著花弄成的影儿一般摸不著,更在瞬间将他打回原形。
  卑鄙如他,究竟有什麽资格抓住妄念迟迟不放?
  但,听到龙冰的话,心却依旧好痛好痛。
  龙冰介意的不过是他与女人在青龙殿中纠缠麽?他在意的原来不是夜星,显见也不是他,他只是连这殿里的死物也不如的存在?
  罗刹族的夜星怕是料错了,她以为他是特别的,他知道他不是,只是因为他对龙冰不顾一切造下的孽,非得收获如此难以下咽的果实。
  商九歌勉强自己露出笑容,他不能再继续苦笑了,他早已没了那个权利,他既选了这条路来实现自己留在龙冰身边的妄念,便不能再给龙冰带来任何麻烦──甚至连苦笑,他也不愿让它在龙冰面前显露。
  [帝。]
  轻轻地唤一声,龙冰应声转头,看见的是跪在冰冷青玉地面上的商九歌。
  少年漆的发柔软地披散在双肩之上,眸中看不见任何波动情绪──只有对他的景仰与信赖。
  商九歌隐藏起自己心中无边苦楚。
  [帝,九歌以後……绝不会在殿中做这等事,如帝所言,九歌会另找地方……]
  缓缓地矮身叩首,商九歌的心已被自己的话语切割成片。
  他承认自己与夜星的关系,如果那是龙冰所认为的,他想他无需为自己辩解,就算他让龙冰了解自己与夜星之间不过点头交,那又能如何?
  龙冰终究只是一爿他永远也无法登上的悬崖,而他既然得不到这悬崖的垂青,又何必在意龙冰究竟如何认为?
  更况且,他与夜星之间倘若真有那样的关系,也只会对他呆在龙冰身边有利──再过几日,就到了龙冰一月一次的“失神”之日,他与女人有染,也就减少一分龙冰发觉他与他之间关系的可能,多了一层“正常平凡”的伪装。
  商九歌的声音轻而微哑,他尚未适应迅速成长後的身体,咽喉多少有些不适。声音涩涩地,就这麽传到了龙冰耳中。
  龙冰胸口猛地一堵。
  原来正如他所见,商九歌与那罗刹族的女子是那等的关系。
  [你先出去!代我告知水涉,罗刹族有族人为幽鬼族所杀,让他考虑处理此事,明日一早上报。]
  龙冰冷声吩咐,商九歌站起身来,说了声遵命便很快退出殿外。
  而龙冰则背对殿门而立,他一直那样站著,久久地,一直等到商九歌走得远远的了,他才一拳击在面前圆桌之上。
  轰地一声,整块碧玉制成的桌自接拳之处开裂,碎块细粉掉落在地,迸开一阵烟雾。
  在这无人的青龙殿中,自然不会有人看见龙冰的双眸霎时之间变成了一片连天血红。
  [商九歌……]
  龙冰喃喃地重复这属於那清秀少年的姓名。
  是他牵扯起他全身的奇异感受……而也是那少年在他的面前毫不介意地承认他跟那叫夜星的女子有所勾搭!
  真可笑,他什麽时候沦落得要为个男人操心?那个叫夜星的女子,应当是他手下的一名将军,她怎麽会看上这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的容貌麽?还是别有什麽图谋?呵,谁也别想将商九歌引离他身边,既然商九歌的命是他给的,那麽他就算要他做任何事,看来也是理所应当。
  龙冰半眯红眸,随手向空中一招,一块拳头大小的玉石碎片自地上飞入他掌心之中,随即他手指握拢,翠色粉末便自掌心流泻而下。
  
  ◆◇◆◇◆◇◆◇◆◇◆◇◆◇◆
  商九歌自水涉那里归来时,龙冰已自青龙殿离开了去。
  空荡荡的殿里,不知何时少了一张桌,只剩八张圆凳寂然而立。商九歌走进自己屏风後的小小空间中去,他坐在床上,面前点著的油灯略略昏黄,一簇火焰随夜风翩然起舞。
  龙冰令侍从告知他,他有要紧事,要去往西面的火魔宫与龙焰商讨。
  [呵……明明才说过我是他的随身谋士,要时刻跟著他呀……]
  商九歌端坐床沿自言自语著,他望著那星火光,渐渐地,它就模糊成了一片赤黄颜色。
  泪……只有在这时才会落下。
  龙冰不在的时候,他才能坐在自这属於自己的小小空间里,默默地流淌心中苦闷。
  他方才到了水涉那里,一待离开龙冰的视线,他便忍不住咬紧牙关一路急行,直到在那慈祥的老人面前,才终於能放松情绪。
  [真是痴儿……]
  水涉先生听过他形容所发生的事,摇头微微叹息之後,给了他一杯新冲的茶。
  茶是上好的茶,幽香阵阵,叶片尚未完全舒展,在杯中沸水里上下沈浮不断。
  [人生一路,便如此叶入杯,既然选了,就注定沈浮不断。]水涉别有深意地说著,安抚他不平的心绪。
  是了,这正是他的路。
  这般浮沈的心绪,都是他自己作的选择,他晓得的,却避不了地为之影响自身举动。龙冰厌恶他吗?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便与女子不清不楚,这女子还曾侍侯他的主子,若在人界,只怕这早已是众人不齿的丑闻。
  更何况,他怕是已污了这青龙殿,龙冰才会离开这里罢──他一贯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到这里的,但如今,只怕是呆在这殿里,龙冰就会想起他与夜星在一起的场景──那般的不堪呵!
  解开外衣,折迭放在床头,商九歌摸到衣襟上有几点水湿,他一直落著泪,很快地那衣裳上又多了一些湿润,他不敢再对著衣服,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顿时感觉湿热一片。
  他是聪敏的,能感受到龙冰一举一动中的不悦,他会乖巧应对,只要他──别真的厌恶了他,别对他一直避而不见……
  拉开被,躺入其中,商九歌不断地抹著泪,却依旧免不了泪流满面的结局,泪水就是不听话地从他眼中汩汩而出……他本不想哭,奈何不管是对龙冰的感情还是泪,早早地,就脱离了他的控制,再也束缚不得,只能在这个夜里肆意涌动……
  
  ◆◇◆◇◆◇◆◇◆◇◆◇◆◇◆
  
  第二天一早,火魔帝龙焰天刚亮便前往水魔宫青龙殿。
  他早早整理好一头银发,穿上通身火红战甲,龙焰直直冲向兄长龙冰的魔宫。他虽一贯早起,却从不曾起过这麽大早,但如今天边刚现鱼肚白,他已站在青龙殿外。
  他是为商九歌而来。
  昨日下午开始,龙焰便没好好休息过半刻。
  一切都是因龙冰而起。
  龙焰龙冰,两位魔帝同一时刻诞生於魔域混沌,他从来不认为龙冰会是在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内心的男人。
  正如他身为火魔帝有如火的直爽性情,龙冰天生就是个冷酷曲折的性子,有话不会直说,总是千般思虑才会道出结果,而被他人探知他的想法更是个极大的忌讳。
  他还以为龙冰是来取笑於他,毕竟当龙冰来看他,就表示他要遭到冷言冷语的撩拨,直到他坐不住要与龙冰干上一架为止,那冷笑著的男人才会停嘴不说。
  但龙冰除了喝茶,没有对他说半个字,至少在龙焰忍不住开口问他之前。
  青色的双眉几乎在眉心扭绞成一团解不开的疙瘩,龙冰甚至未曾注意龙焰,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壶底都干了,他才终於停下动作。
  龙焰也正是在那时到了忍耐的极限。
  他一把揪起龙冰的领,恶狠狠地逼迫兄长说出令他如此不正常的缘故。
  而结果他从龙冰口中听到的,是那般匪夷所思,却又理所当然的原由。
  随身某士商九歌在青龙殿里与一个女人有了关系──啐,他就为了这个?龙焰先是不以为然,但随後他听到龙冰说商九歌承认了与那女子的关系之後,他不由得瞪大了眼。
  九歌这孩子,他在胡说八道什麽?
  别人不知道,他龙焰不会不知道,商九歌对他这冷漠兄长的一腔热诚──若不是如此,又怎会令得他为他寻成长禁药?又怎会惹得水涉老头特别细意安排他到龙冰身边?
  这孩子究竟在想什麽?他素来与水涉想的不同,管它缘分从什麽而起,又理它什麽究竟谁令谁陷落其中,两个人的关系,若是天注定了的,无论怎样也非有不可的牵连,为何要处处逃避?
  在他看来,他这兄长分明是对九歌有了不同寻常的情感,就算是因为龙冰与商九歌先有了身体的交合而起,但,若是无缘,那又能影响什麽?魔族才不会只为身体缘故就能动了情,天晓得龙冰与他究竟有过多少女人,但几时见过龙冰为女人烦恼至此?
  这明明是天给的缘分,偏偏这两个里一个是心动而浑然不知,另一个则是想方设法要撇个干净,那他龙焰又何必要参合进来插这一腿?
  他正恼火想把龙冰回水魔宫,却不想这混账竟先声夺人,说要在他这里住上几天──当他这火魔宫成了什麽地方,好好的水魔帝不回自己宫里,却在麒麟殿霸占他的床,将他到偏殿里去。
  於是龙焰被龙冰折腾得一夜无眠,天蒙蒙亮了,就立刻往水魔宫。
  他心里满是怒火──商九歌何必要引起龙冰的误会,难道他不想与龙冰一同共效於飞?
  但当他走进青龙殿,绕过那高高的屏风,见到蜷缩在被中的商九歌时,他一早想好的责骂都化作了一阵无形烟雾。
  商九歌躺在床上,但他显然睡得极不安稳。成长後的身体略略单薄,侧蜷成团,双手紧紧揪起胸前被褥,额上不断冒出汗珠,漆的发被汗液湿润,紧贴在额角脸颊之上,一双菲薄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漆纤秀的眉也皱得乱了,双唇忽地张开,却喃喃地都念著龙冰。
  [帝……不……不要……帝……]
  龙焰挑高眉──商九歌究竟梦了什麽?他也许不太清楚,但他能肯定那必定不是什麽好梦!
  
  ◆◇◆◇◆◇◆◇◆◇◆◇◆◇◆
  
  [不──]
  猛地自床上坐起,商九歌不住大口喘息。
  那怕是他做过的梦中最可怖的一个,他看见龙冰在他面前不远处走著,於是他追上去,他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只要加快几步就必能上。
  但龙冰却走得很快,他根本追不上他,只能看见那青发的男子越行越远。他十分害怕,他怕龙冰走了便不再回来,於是他在後面叫著龙冰,一声声地叫著,一直到喉头疼痛沙哑,但龙冰却仿佛听不见一般地向前走著。
  他心中悲苦难当……跌坐在地,身边是渐渐围拢而来的暗。
  不记得是什麽时候,他身边只有无止境的。
  一切都是的,他茫茫然睁大双眸,除了色,看不见任何其他色泽。
  随後他看到了一点点的光,但这光芒总是太微弱,他看不太清楚,於是他努力地看了又看,而後一抹青蓝颜色出现在他面前。
  那样出於蓝而胜於蓝的青,还有一双金色瞳眸,冷冷地,却照亮了他……
  他认得那个人的,不仅认得,他还深深地眷恋著他──他记得那双眸中冷冷的光芒,凉凉地,耀著他的心……
  龙冰……
  龙冰──
  被暗逐渐包围的他极度惊恐,他大叫一声,霍然暗散去,他喘息未定,急切地看顾四周,原来白昼已然降临,而他坐在青龙殿里他的床上,浑身冷汗津津。
  [你做了恶梦。]
  身边响起男子的声音,商九歌霍然转头,看到的是龙焰碧绿色的双眼与一头闪烁银光的发。
  
  相比较於商九歌做噩梦时所表现出的惊恐,龙焰所感受到的忧虑并不压於他。
  他是曾决定依照商九歌的心愿将他交给龙冰,可是他如今却对自己做出的决定心怀担忧。如果商九歌跟在龙冰身边注定是这等的模样,半夜里会发著噩梦,叫喊著龙冰的名字,甚至总是在失去龙冰的恐惧中醒来──他亲自为他找来的药,若是他有个好歹是非,要叫他如何担当得起?龙冰或许是不介意的,商九歌怕是也不怎麽在於,但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让商九歌就这麽跟著龙冰。
  那男人冷酷成性,就算他会在不自觉中为九歌而心动,但他毕竟不会顾及九歌的感受。
  有了这一次,他已将一切都看得清楚,龙冰在意的不过是因商九歌而变得奇怪的自己。
  他不想再看到商九歌再继续下去,他的兄长不是个能让人付出到如此程度也无怨恨的男人,他甚至不能肯定龙冰是否有能爱人的心。
  是他太冲动,才以为身子的联系终究是因为心中早已揣得有个对方,正如他每次拥抱的女子,他都是先前便十分喜欢一样。
  但事实看来,龙冰与他是截然不同。
  商九歌是个好孩子,他对龙冰的爱激烈到令他的心承受不起,他已毁了自己一半的性命,再继续下去,他怕龙冰的冷酷会令他伤得更深,无形之中,会让他心碎而彻底绝望。
  无论如何,他真不应该让这事继续下去了。
  他们在一起已有数日,到今天,一切也已该足够,他要带走商九歌,让他回复人类身份,好好地到人界过他的日子,忘记龙冰──是他私心希望自己的兄长也能拥有丰富如常人的情感,但,只怕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你在梦里,一直叫著龙冰的名字。]
  龙焰伸手,试探地碰触商九歌的额。
  [火魔帝……]
  商九歌惭愧地唤了一声,他没有躲闪,梦里的一切已消耗他太多精力,他甚至来不及判断龙焰为何要摸他的额头。
  龙焰语气十分不佳:[你在发热。你可知道你的身体并不是自然成长,尚经受不起太大的情感波动?]
  他的话令得商九歌沈默地看著他。他不是不晓得这身子如今依旧脆弱,龙焰曾特别叮咛过他,但感情的事,又怎能控制得住?
  看著商九歌望著他的双眼因身子发热而蕴入水光,龙焰终於忍不住问:[你真的觉得值得?]
  [值得。]
  他定定地,看住了面前银发的魁梧男子。
  他不能说不值得,他也的确不会如此认为。即便龙冰勃然大怒,但在那之前,他曾得到他的悉心照料。龙冰并不像一个会特别照顾别人的人,但他却会记得问他在飞龙上坐得是否舒适,他自己也常因巡视过於忙碌而忘记用饭,却总记得提醒他早间携带自用的点心,他也会对他笑──听闻龙冰极少对人笑,他的笑容总是几乎融化了他,让他心中充满被他所关注的幸福。
  但越幸福,就越害怕失去幸福。
  他不愿对龙焰承认,他活在随时会失去这一切的恐慌里,怕自己终有一天也许会承受不起。
  龙焰显见不会轻松放过他,就算他说值得,亲眼见到商九歌藏匿的痛苦,他不会如此简单就安心下来。
  [他……我知道他昨天让你受了委屈。]别以为能骗过他龙焰,他虽是一介豪放勇夫,却并不表示他是真的什麽都不晓得,他知道商九歌忍得,但也知道他总是落了的牙齿也和著血吞下肚的性子,只要他觉得值得,他便无所谓付出自己的性命。
  但他身边的人,却要怎麽跟他一样忍得?
  [不……火魔帝,我已得到太多,只要他能在我面前,只要他愿看我,愿同我说话,吩咐我做事,这便已足够。至少……他还没说要我出宫,他昨日里遣我去寻水涉先生,至少这便是他不会将我离他的表示──]
  [别骗自己!]龙焰怒冲冲地打断他。[九歌,你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你明白龙冰会如此容忍一个男人在他身边的缘故,你与他在他失神那夜曾魂魄肉体一并交融,他才对你惟独特别,当初觉得可以任凭你如此继续下去是我的错,龙冰根本不会爱上除自己之外的人,更惶论你根本是他最厌恶的男人。你知道如今的一切只因我们所有人对他隐瞒,若有一日他晓得了,所有你得到的,你所拥有的,都是一场空。你明知如此,却依旧不回头麽?]
  他怎麽也理解不来商九歌的爱,有什麽感情会让自己不断忍让心痛欲裂却依旧觉得自己是幸福的?龙冰根本就不会领受这份情,商九歌付出再多,到最後也只会落得心碎神伤的下场,连他这个不擅思索的人都能看的出,为什麽聪颖如商九歌者,却偏偏就是不明白?
  [你再如此下去,只会越伤越重,到时任谁想帮你,怕也已经是有心而无力。]
  他不忍,商九歌还是个孩子──他断断是担当不起的。龙焰只恨自己之前的自私,为了龙冰,他将商九歌推进火坑,他本该断绝了他的念头,让他好好过他该有的生活,而不是如现在一般,被盘剥去了一半的寿命,却依旧被噩梦惊吓困扰。
  [我……我不会後悔的。] 商九歌对著龙焰一笑。
  他明白龙焰是为他想──龙冰既然是去了火魔宫,想来他也对龙焰说起他的事。但,他怎可能现在才放手?
  他早已放弃了一切,因为那些原本就不是他的,甚至是他这条命。
  [他愿意要,我这条命,也已算是值得了……更况且,伤的不过是心。]他浅浅地笑,笑容虚弱却奇异坚定。
  龙冰曾说过,要他[跟著他],他只在乎这个,至於旁的,心碎心伤,他已顾不得那麽多。
  既然龙冰原本就不是个会为任何人而停留的男人,那麽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跟其他人一样永远进驻不了他的心不是吗?而他,就算只是暂时,就算是虚幻,好歹也曾得到过他片刻关怀。他……原本就不是什麽不得了的存在,龙焰又怎麽会觉得他有令龙冰改变的可能?他自己都不曾如此想过呀──但同样,谁也无法阻止他要留在龙焰身边的坚定。
  [你……我不会让你如此下去。九歌,听我的,离开这里,我送你回人界。]龙焰几要无法忍受了,他为何还是如此坚持,难道他看不见将来必定会发生的结果?
  [不,我不会去的。便是他不要我……我也要等到他亲口告诉我。] 商九歌平静地回答他。
  [你是傻的吗?等龙冰亲自跟你说──你怎麽还会活得下去?听我的,在伤还没有无可救药前,离开他。]
  [火魔帝,你不是很清楚麽?要我离开他,与要我去死,又有何不同?]龙焰应该知道的,只是忙乱了,才忽略了这事实。
  [你……]龙焰一时语塞。
  商九歌竟已有如此觉悟──要他离开龙冰,便等同於要他的命了麽?这孩子与龙冰之间,难道已紧密到如此程度?不,那是仅对商九歌而言的,他是龙冰所拣,他怕是只认龙冰一人,由他搭上一半性命的疯狂便可看出端倪。
  是他心乱了!
  龙焰看著商九歌,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插手,而如今插手了,他便再也无法使商九歌从此中抽身。这一次,他再度感受到商九歌的坚决,他几乎已能肯定这坚决会害了他,但他如今却只能放任於此。
  [罢,就随你,若横竖也是同样结局,到不如顺遂了你的心愿。]
  龙焰终在那双若水双瞳的坚定注视下选择放弃。这事从头便已错了,十三年前,带商九歌回到魔域龙冰就为自己埋下一个因,而这个谁也不知是什麽滋味的果,他们只能听凭它逐渐成型。




(2.14鲜币)008 痛愈难瞒

  身子,热得他已无法思考。
  今夜是龙冰[失神]之日,他昨夜近子时才自龙焰那里归来,随後便进入青龙殿一旁布满封印的房中开始进入沈睡。
  他没来看过他。
  一月之前,他因扰乱龙冰的休眠而决定走上这不归之路,也上他真正[成人]的日子。强迫自己镇定之後的心,即便麻木,却依旧能感觉到阵阵疼痛。他听得见龙冰归来的声响,但他不能出去见他──既然龙冰不愿看他,他会尽量不出现在他面前。
  商九歌已在床上躺了有半日了,似乎是应了龙焰的话,他的身子脆弱得受不起悲伤,烧灼在体内蔓延成片,以至於全身都没了气力。
  龙焰给他弄了些退热的药物,但病由心生的,他知道,就算有效,也不会那麽快就康复如初。
  今夜,他本就不该担忧自己的身子,可是他却无法避免──龙冰一定会来找他,他要撑下去,就算强装也好,他得担下龙冰将要对他做的事……
  他对自己今夜的命运只能积极以对,躺在床上,不动,也不想,怕心痛了,牵扯出身体的诸多不适。他原本已有得不多,他不敢想没有龙冰他将会如何──他早就该知道了,一开始只要靠近一些,多看一眼,但当靠近一步,便想再近一步,若要他退回去,便无异於将他再度推入无穷暗。
  他对这事实,已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而“希望”,那奢侈的事物,他不该碰,也碰不到。
  就算他会幻想有一日,龙冰真的爱上他……但那永远也只是幻想,现实是龙冰越发地让他靠近了,他就越明白自己在一步步靠近绝望悬崖。
  他已不明白,他这一天天所过的日子,究竟是充满希望,还是早已在注定的失望中渐渐麻木,但他却又无法全数僵硬失觉,现实是就算他心中已做了万千的准备,当龙冰出现,牵连著他的心,依然仿佛腐蚀一般地剧痛。
  他明明就不该求,不该有欲,他应当明白一切追求的真相便是空无一物。
  可……怎麽他就是会有那些不该有的妄念?他只是个平凡人,到底他是在哪里失去了平凡的心性,妄图追求一场不可能的任性痴恋?心,已落在龙冰身上,但那又能如何?龙冰怎会在清醒时恋上一个男人?又怎会原谅一个曾欺骗他的人?更况且他不过是个人类!龙冰断不会做这种事。
  是了,他所拥有的不过是必须为他所认知的残酷,他必须如此让自己更明白,即使那残酷已将他切割得鲜血淋漓。否则,当龙冰说出那句早晚要来的拒绝,他必定无法承受,而宁愿让自己死去。
  他会忍得痛,会懂得这必然到来的苦,就如同忍耐今夜失神的龙冰将来之前的愁……
  [啊……]
  压抑吟声终於自唇边叛逃,身子热得他受不住,他很快抿紧嘴唇,略略咬住下唇的动作几乎已成了他的习惯,他怕自己忍不住,这身子里的热,还有这身子里刻骨的爱慕思念。
  下唇疼起来,但他不可以再出声,正想将身上的被子挪开一些,让自己的身体能在冷凉空气中散出些蓄积的高热,这时,他的手却被猛地抓住。
  谁?他并没发觉有人在他身边,直到手上传来阵阵因被捏挤而起的微痛,他才发觉抓住自己的人恐怕一早一竟在身边。
  是龙冰。
  除了他,这青龙殿中,这样的半夜时分,早断绝是其他人的任何可能。
  他勉强睁了眼,看见面前一片皎洁月色照耀下,近得几乎要碰上他的一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
  [果然是你……]他果然来了──比起龙冰那无可触及的心,他失神时的景况反倒好预测,至少他注定每月的这个日子,一定会来寻他。
  商九歌伸出尚有自由的左手,颤抖地抚上面前男人的面颊。
  好冰,他略缩回手,而後又坚定地抚上去,相对他的坚决,龙冰却忽地出现一丝迟疑,一双火红眼眸定定地看他,泄露点点茫然。
  龙冰的模样一如一月以前那夜,失神并离开充满封印的房间使他全身被失控的魔兽气所包围,连额角旁都隐约浮现出片片青鳞,握著他的手早已失去平日形貌,不仅尖锐如兽爪,更完全被粗糙鳞片覆盖,指间甚而还有半透皮膜相连。
  他是谁?
  龙冰空无一物的脑中,渐渐开始凝聚影像。
  先是模糊,而後竟清晰起来。那是一个人,一个散著发的少年,他坐在床上,双颊绯红,他能感觉这少年正散发阵阵温暖热气。
  那正是他所要的,他好不容易醒来,却觉得周身寒冷,连心里,也是空空荡荡的。於是他走了出来,他也不知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什麽也看不见,他只追逐空气中一抹如水流动的暖意。
  随後他就看到了他!那少年发眼,在月光下盈盈地望著他。
  他似乎对他很熟悉,他仿佛认识他的,他看著那少年伸手过来了,脸上就有一种熟悉得令他雀跃的暖意。
  这正是他要的,他一直在空虚中度过时日,长久得不知究竟要如何计算,他终於找到他一直要找的,面前这少年,定然能令他得到满足。
  [呵──]
  欢呼一声,龙冰骤然扑过去,将商九歌按倒在床。
  [啊……]他不必用这样大的力气,他因为热气掏空了身子,只一推怕是就倒了的。他躺在床上,龙冰的力道全无控制,他的後背重击床板,痛得他咬紧牙关。
  他後退,想稍微调整位置,但龙冰不让,他早已攀上床,双腿横跨他腰身左右。
  [呵呵──]
  他听见龙冰不断地轻笑,他伸出锐利的爪,抓著他的衣──他只著里衣,脆弱布料无从抵抗龙冰的攻击,爪尖过处早裂开狭窄缝隙,而衣下的肌肤也随这全无怜惜的动作扯开条条血痕。
  ◆◇◆◇◆◇◆◇◆◇◆◇◆◇◆
  [唔……]他感觉到来自身体的痛,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肤被抓开来,裂开长长沟壑,血液向那些地方急奔而去,迅速自沟壑中漫溢开去,一如夏日溪流中暴涨的洪水。
  血开始在他身体表面流淌。
  而那双伤害他的利爪并未稍作歇息,它们动作迅速,按它们的主人所希望的一般挥舞著,将他的衣碎成片片。
  伤口也随鬼魅般双爪的下手狠毒而加,很快他胸腹上已一片血肉模糊。
  疼痛中,他发觉双手已得到自由,於是反手在剧痛中自枕下摸索龙焰给他的药丸。
  他需得维护这肉体,龙冰不会懂得轻重,他只强取他要的,而他要留著命,才能令龙冰自他身上得到满足。
  将丹药送入口中,一股清凉立刻浸开全身,痛楚虽不曾消失,但他可以感觉伤口已开始渐渐愈合。
  但,怕是龙冰会立刻在他身上造出更多的伤来。
  来不及喘口气,甚至还没等身体上有完全消失的伤,龙冰双爪抓住他破碎的里衣,哧地扯成两片,随後自他身上胡乱拽下来,血迹斑斑地丢在一边。
  龙冰显见是失去了耐性,一双眸子好象要滴出来一样地泛滥豔红色泽。那样张扬无阻的欲望,令他受伤的身子微微发抖。
  [帝……冰……]
  只有这时,他才唤著他的名,他知道龙冰不会记得的,那身子痛苦的根由,倒成全了他心底似水的柔情。
  他唤龙冰的声音令那兽般的男人得到激励,他笑起来,快乐地俯身向下。
  [啊──不──]
  一片血色班驳的胸上,右面乳尖落入一片冰冷粘腻,随即被狠狠地咬住向上拉起。前次被强暴的记忆随即苏醒──拱动躯体,他的身子不受控地阵阵发抖。
  [呵──]
  龙冰只是笑,他不仅不放过他还咬得更重,牙齿之间滚动敏感肉粒。
  甜美温暖的血不断流入龙冰的喉咙深处,这让他的心激动而喜悦,他好喜欢面前的少年,他的肉体暖得不可思议,但却不够,他要的不只是他芬芳的血,还要些什麽别的。
  一定还有什麽是他所不曾发掘的。
  龙冰在商九歌身上寻觅,他雀跃如发现宝藏的孩童!他试著换了一面,这一次咬破左乳,舌尖卷舔开裂肌肤下露出的红色嫩肉。
  [呜……啊啊……]
  残破的吟声随龙冰凶暴的动作响起,他的双乳都已破裂得不成样子。用力抬起自己的身子,痛苦纵然令他想要逃避,但在商九歌的内心中,他却心甘情愿如此迎接龙冰。
  这样的痛楚,对他而言,竟是最甜蜜的事。
  商九歌紧闭双眼,他拼命地後仰,这动作令正持续弄伤他的男人发觉了有趣之处。
  龙冰抓破商九歌的襦裤,他的爪伤了他的腰,但丹药的效力已开始发作,他的伤开始飞快愈合。
  不变的,只有那不会停歇的甜蜜疼痛。
  抓住身旁已皱做一团的锦被,商九歌任凭龙冰好奇地分开他的双腿。他已是赤裸裸地躺在龙冰面前了,双乳上的伤口已接近平复,而龙冰似乎暂时安静下来。
  他定定地观察著他的腿间,那平日里最隐秘的私处脆弱地暴露在明亮的月光下,在微凉空气中与他的身躯一同颤抖。
  龙冰突然用爪抓住他,他痛得甚至发不出声。
  他的力道大得几乎令他昏厥。商九歌大口喘著气,他的胸起伏不断,而龙冰则发掘更为有趣的所在,他并起两指,将尖锐指甲送入面前少年身体上那诱人的紧密开口。
  [唔──]
  龙冰舒适地眯起眼,他感觉到手指戳进湿润温暖的软穴,他被包裹著,热气通过手指渐渐传至全身。而在龙冰开始享受温暖时,商九歌则因这非人的凌虐而惨呼出声。
  血,顺著龙冰的手指汩汩流淌。
  龙冰再度扯裂了他,他的身子仿佛被分成两半,他痛得发不出完整声音,而龙冰却在自己身体上找到了新的乐趣。
  龙冰将自己的襦裤褪至膝上,将手指自他身体中抽离,但他全然不让他有半点恢复的时间──他已将他的硕大顶入商九歌倍受摧残的後穴之中。
  果然……这样会更直接将暖意吸入体内。
  龙冰伸舌卷舔嘴唇,他直觉地将自己身体上高高突起的坚硬耸立放入面前少年最温暖柔软的洞穴之中,他被紧紧裹起,有滚烫液体在他的肉茎上缠绵流淌。
  好腥的气味,但甜得让他想要不断享受这液体的炽热温暖。
  开始摇摆自己的腰,龙冰在将自己远远抽离之後,再度深深地捅入甜美洞穴。
  商九歌无法令自己保持清醒,他张著嘴,喉头滚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胸腹伤口已愈合,但体内的伤却随龙冰的来去反复被拉扯著,新肉刚刚长出便很快被扯破,血不断流了出去,他的身子开始渐渐发冷。
  但他终於令自己看向龙冰,他因为从他身体里攫取所需要的热而渐渐收敛起鳞片,除了指间的皮膜外龙冰已几乎恢复了平日的形貌。
  龙冰的双眸已渐渐敛红芒,红色开始黯淡下来,但他的动作却并未随之收敛。
  他的内脏被用力搅动,他挑著他的内部,每一次都顶在令他浑身酥软的某处,痛,却让他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呵,他本来也不打算抵抗他……即使是为他而死,他也并不在乎。
  凶猛的冲击滚滚而来,他被戳透,痛苦与全然为龙冰付出的情绪交织混乱,他闭上眼,感觉男人在自己身体中迅速膨胀并猛烈跃动。
  大量的液体灌注进他的身体……他无意识地跟随著解放──他的分身抽搐并弹射出粘稠体液,晶莹泪水也不自觉地自紧闭的睫间沁出。
  龙冰……龙冰……
  他永远也不会让他晓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商九歌在心中默默地念著,泪水终於滑落腮边。
  而在商九歌不曾看见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接住那滚落的泪珠儿,随後送到自己面前,龙冰的红眸中闪烁复杂情绪──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舔了舔那泪水,随後一手撑在商九歌头侧,缓缓俯下身子,以唇代手,吻去他眼角余泪。
  [别……哭……]
  十分勉强地,龙冰说出两个字……暗红色的眸子则同时对上商九歌因惊讶而睁大的双眼。
  
  
    
  
  [三年後?人间界──火魔帝龙焰与他的伴侣施文心寻找空之力中途遭遇仙道袭击後,与龙冰商九歌会合於山贼山寨(关於白老虎龙焰与小书生施文心的故事,请参看《书生无敌之情挑烈焰》,网络连载名为《书生无敌之文心雕龙》]
  [仙界不会放弃,他们以为小书呆是‘空之力’,我把那老道丢回给他们报消息,估计不出三日,他们就会再想对策。]
  坐在虎皮上,龙焰冷冷地说,在他对面的是在人间兵分两路打探空之力与空魔帝转生下落的龙冰与商九歌。
  [的确如此,那些仙道不会这麽轻松放过你与施文心,他们似乎已经认定他是空魔帝或空之力转生,所以还会采取更多手段对付你。]
  商九歌略略点头,三年来,他留了一头及膝的长长发,身形依旧略略清瘦,穿了一身深蓝长袍,头发并未盘起,只是松松地在脑後挽了个结算是整理。
  龙焰的“注定”──小书生施文心被强迫坐在他身边,似乎屁股下面老虎皮毛茸茸的触感让他有些不太舒服,他因而不断移动著自己的身体。
  这里是个盗贼窝。
  龙焰不愧是魔界火魔帝,虽然之前在边境疏忽而导致自己受到仙道袭击,却撞上跟他有生死天缘的小书生,於是他强带走那令自己心动的小书呆子,让他做了他龙焰的人。四个时辰前,他们遭到仙道再度阻拦,於是龙焰在干掉那堆碍事的家夥之後干脆地掀翻附近的山贼窝住了下来。
  龙焰……他的这段情,到来得轻松干脆。
  商九歌注意到施文心在他们商讨时不住地偷眼看看龙焰,又看看自己屁股底下的老虎皮毛。过了一会,又看著龙焰将袖子挽起,露出结实臂膀而有样学样地挽起自己的袖,之後摇头晃脑地叹息著打了个喷嚏。
   一向霸道的龙焰急切地把自己的小情人拉进怀抱,要他先睡一会。
  商九歌心里略略郁结,但他并没让自己心中的情绪泄露出来。
  三年了……他已成长为龙冰身边首席谋士,他已太习惯隐藏自己。
  龙焰只要动了情,便是个极温柔的男人,他方才特意让施文心坐到这虎皮上,为的就是不让这小书呆著凉。总让他看得慕
  “这到不必你们担忧,只要有我龙焰在,谁也动不了文心。”
  龙焰抱了施文心在怀里对龙冰身边的商九歌说。
  他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摇摇头。
  [有你在,自然谁也动不了他,你的责任在引开仙道,仅是他不受伤对魔域而言一无所用。]
  龙焰听了他的话,当场拉下脸来对他大声怒吼。
  [商九歌,如今在场的人类可不只文心一人,若要假扮‘空之力’,你不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龙焰吼过,他身边的男人忽然上前一步,把他整个挡在身後。
  [我带九歌来,是为让他替你对小书呆说明状况,不是让你对他大呼小叫,你若不懂礼仪,我也不必太迁就你。]
  龙冰冷凝一双金眸对龙焰说道。
  [早知他对你不同寻常,龙冰,区区一个人类而已,你如此维护他,莫非你看上他?]
  龙焰邪邪一笑,戏蔑地压下双唇当著两人的面用力吻住施文心。
  [呜恩……啊唔唔……]
  施文心双眼圆瞪,好不容易,龙焰才将舌头抽离,商九歌则发觉施文心不停地喘息。
  “书呆,你不会用鼻子吸气麽?”
  施文心正在喘,龙焰又一是声吼,震得他立刻捂起耳朵。
  商九歌则在一旁细细地看他两个──这小书生真是纯然……无怪龙焰会如此快便确认感情。他一直也感激龙焰曾帮过自己,如今看他找到了自己的伴侣,他是为龙焰欣喜的。
  但,这两个人,就仿佛两个泥福娃娃,相处起来,令人觉得十分有趣。
  忍住笑,但早已抖了肩,直到龙焰恼火地转头对他们说[不准笑。],他才终於停住。
  [龙冰,如果你跟你那谋士要住下来,就自己去找地方。]
  龙焰一把捞起施文心,从旁边扯出披风,把自己的情人上下包了个严实,然後迅速闪入後堂,将龙冰和商九歌晾在原地。
  ◆◇◆◇◆◇◆◇◆◇◆◇◆◇◆
  [他到走得快。]龙冰自一旁拿起一件月白披风,为他披在肩上。
  [是嫌我们扰了他,他心里牵著那小书呆,只怕他著凉。]三年了,他与龙冰如此接近已三年有余,龙冰与他在一起久了,也渐渐在他面前表现出只在几位魔帝面前才有的表情。
  原来他总是喜欢调侃龙焰,也常常在他面前笑──而这三年来,他一日日地对他益发地体贴。他依旧不知道他们之间每个月所发生的事,三年前,他们第二次交欢,龙冰在失神中吻去他的泪,也正是自那时开始,龙冰虽然对每个月的那一夜全无记忆,但即便在失神中,他也逐渐地开始温和起来,虽然免不了还是会伤了他,但到最近,他几乎已是小心翼翼的了──他会顾及他,尽量收敛自己的魔兽气,偶尔结结巴巴地问他是否疼痛。相对应地,当龙冰恢复正常时,也开始不自觉地关照起他。
  [你似乎很了解龙焰?我这做兄长的,总觉得有时到不如你了。]龙冰玩笑般地说著,帮商九歌系好披风。[听见小书呆打喷嚏才发觉,原来今夜有些凉,你身子不好,总需防著些。]
  [嗯。]他响应著,跟著龙冰走进他们今夜将要歇息的房中。
  他几已将这样的照顾当做了寻常,龙冰似乎并不以为自己对他的照顾有什麽异常,他却清楚,他们之间这三年来累积的温柔,全数皆是建立在永不能得见天日的那个秘密之上。
  只是龙冰所不知的,龙焰却偏偏知道得格外清楚,方才他对龙冰的调侃也是因此而来的。他是不该笑,龙焰是个好人,但只是最受不得人调笑,更况且,还有施文心在。
  他那样慕那对情人,喜欢,不喜欢,爱,或不爱,只要通透地说了就好,不像他,说不得,讲不了,只能藏在心里深处,却无法全然忽略,依旧被这感情牵动心绪。
  [早些睡罢!龙焰在边境遇袭以来,你就不曾好好睡过。]
  龙冰拉住商九歌,让他坐到床上。这三年来,他总是跟著他……但他却最怕见他有什麽闪失。三年前,他因窥见罗刹女魔夜星与这人类少年在青龙宫中亲昵相处而勃然大怒,离开青龙殿两日,直到他为控制失神的自己才返回水魔宫。
  翌日一早他才知道商九歌两天来持续高热不断,他躺在他那张小小的床上,已失去一切意识。他几乎以为他是死了,但他还呼吸著。直到为来寻他而恰巧发觉商九歌危急景况的龙焰大声责骂於他,他才知道是因为他先前的怒意令商九歌担忧过度而伤了身。
  他不明白自己的担忧从何而来,他不该呵,他不愿别人为了他而担忧,但他自己同样不曾为了谁而如此惊惶失措。
  他记得自己呆滞模样,独自坐在商九歌床前,看他服下退热的药丸──龙焰请人来治疗他,随後叮嘱他要好好对待这孩子。
  他恍惚之中,仿佛看见那漆夜晚,夜明珠光芒之中,将手伸向他的小小婴孩,那张纯真无邪的柔软小脸上因看见他而露出的那一抹笑。
  他怎能这样对九歌发泄怒火?他怎能在强求他留在自己身边之後,将他弃在一旁不管不问?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麽了,他心里想的都是九歌,那少年明明不过是个普通人,却比拥有奇异能力的魔族更早进驻他的心。
  他可以不懂自己想著商九歌的心思,但他知道,他绝不允许商九歌因他而死。
  ……直到现在,他也绝不会让九歌陷入危险之中,即便只是小小病痛,他也不允许出现任何伤了商九歌的可能。
  [我就睡了,既然是帝吩咐的,九歌自当从命。]
  他微微地笑,应承他所爱的男人。
  或是因为违逆天意,生生地让身子成长三年的缘故,一直以来他的身子就比旁人的虚弱一些,原本就不过是个普通人,却连普通人的健康体魄都无法拥有,只能暗地里依靠龙火焰给的丹药才能陪在龙冰身边。
  不提他们之间肉体交接的关系,三年前,因为那一夜失神的龙冰自他身体中掠去太多力量,即便有丹药辅助,他依旧大病一场。
  这场病让龙冰总是格外关注他的身子──可他并不需要他那样的格外关照,每次龙冰对他关怀倍至,他就会越发地生出贪婪念头来,但,天晓得,那根本是注定要破灭的梦。
  [你若是真能如你说的,照我的吩咐做了,我又何必要一提再提?]
  他会心疼这孩子,他对他而言极年轻,却十分拼命,常见他彻夜不眠地整理奏文,将来自魔域各处的信息归类成条,再送他阅览。
  [帝是多虑了,九歌做的,是九歌想做的,若是累些,心里也是高兴的。]他浅笑著,将自己心情藏得更深。他明白自己是如何做得拼命,但他总想为龙冰分担更多。从三年前出谋划策,到如今甚至代替龙冰发布命令,他知道,辛劳背後只为使自己对龙冰而言更为有用──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令自己怀抱最後一点愿心──他越做得多,龙冰或许在知道一切後便不会将他抛弃……
  这确然,仅是一点愿心而已。
  他的笑停滞在龙冰的手抓住他手腕瞬间,他抓住他,不著痕迹地将他带进怀中,一手已抚在他额上。
  [但,我却会怕你累。]伸手试过了,不烫,他才稍微放心。
  他怕极了九歌再发热,他记得他苍白中透著病态绯红的容颜,还有额上不断冒出的、令他心中一揪的的细密汗珠。
  [……人哪里那麽容易病。]他轻声说著,小心翼翼地回味刚才的亲近。
  龙冰略皱眉头,他以为他那麽好骗?当他们相处三年之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商九歌有多爱勉强自己。
  为什麽?人不都愿意让自己过得舒适快乐?至少他不曾见过兢兢业业得不顾自个儿身子的人。
  [你什麽时候开始对我说谎?]他捏住他的下颌。
  [九歌不敢。]他平静地回他。
  [你怎麽不敢?只要提起这个,你便会说谎骗我。]
  龙冰的话让他後悔自己的辩驳,他们太亲近了,以至於龙冰无可避免地对他的隐瞒有所察觉。但他早已在骗他不是吗?整三年,没有一天他不在谎言中度过。
  [那本来是九歌愿做的,故而不觉得累。]轻推他的手,他是留恋龙冰碰触他手时的温度,他早已不似第一次那样用力,手指轻捏的力道,让他想就此沈溺在他手中。
  但……若是要这样,他就真的不敢!
  [还骗我。]龙冰低笑,他放开手,却转手帮他整理乱了的鬓发。他喜欢他的发,漆如上好绸缎,摸起来柔软舒适。他爱极他的发,因此不准他剪,也不准他梳理得太过规矩,他莫名地就觉得商九歌就该如此随意一些的好,虽然他即使打扮成这样,也依旧为魔域的事而过分忙碌。[你要我帮你脱衣,还是你自己来?]
  [啊?]调侃的句子足以令他惊吓,他缩起腿,想脱去脚上的鞋,[不……不必了,这种小事,九歌自己就能……呀……]
  龙冰不等他的手够到鞋,已伸手过去,帮他脱掉,并在床前放好。
  [帝,别这样!]他失措了,龙冰近来似乎越发喜欢调侃他,是因为龙焰离开魔域的缘故吗?他要另找一个玩笑的物件?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别罗嗦,我想做的你就让我做!]
  推倒商九歌,抓掉他披著的披风,他拉起一旁的厚被将那瘦弱身躯层层包裹。
  [早知要你早睡,就该直接把你塞进被里。]
  他有些气愤,因为他罗嗦吗?商九歌被密实地包在被里,犹豫地看向身边男人。
  [冷吗?]龙冰抓一绺他的发,在指间转圜。
  [帝──我已经很暖了。]他心里猛地颤抖。
  [好生疏,]龙冰把他的发放在鼻端,嗅一嗅,有角的自然芬芳。
  [不然如何?九歌是臣下。]他惶恐起来──龙冰有些不同寻常,他今夜似乎比平时更愿意亲近他。
  [没人的时候可叫我的名。]除了龙焰等一干魔帝或是素来不齿魔域的仙道,没人会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但他想听商九歌叫他,他的声音轻薄明朗的,说不出的舒适,他就是想要。
  手指之间商九歌的发,软软地跌落下去,但立刻被他抓住,接在手心里轻轻捧起。
  [早知他对你不同寻常,龙冰,区区一个人类而已,你如此维护他,莫非你看上他?]
  龙焰的话对了部分,商九歌自然是区区一个人类,但他也是不同寻常的。他是喜欢商九歌的,在他之前,他甚至不曾想过别人对他而言是否值得“喜欢”。
  龙焰激了他,他们一同自混沌中脱胎成型,他以为自己最了解龙焰,却不明白他为何喜欢上一个软绵绵的人类男子,他看不出那小书生究竟有什麽好。但若要反问他自己,商九歌也只是个人类男子罢了。
  龙冰等著,等商九歌从他菲薄好看的嘴唇里吐出他的名,这令他们之间陷於短暂静默。
  这样地直唤他的姓名,他是不愿的……他看得出龙冰的期待──为什麽?他根本是他拣来的,连名字也是他给的不是吗?他算是後辈,更是下属,更重要的是,若在他正常时唤了他的名,他将会陷得向更深……但他捧著他的发了呀,龙冰的动作看来轻柔,但他知道这个人素来不能忍受违逆,就算他不想,他怕是也会非要他唤了不可。
  他只是等著,但他是否在心里,从来都明白他拒绝不了他?
  垂下眼,他听见自己的话音勉强而断续:
  [龙冰──]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不过这样最好,只有他听见算了。
  他才不放过他,他刚叫完他,就立刻见龙冰骤然放大的脸,他靠了过了来,很近,近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後退,但被子裹得太紧,一时失去平衡向後倒去,身後就是硬木床头,他已有磕痛後脑的自觉,但下一刻,他已被紧紧搂在一副再熟悉不过的怀抱。
  他轻叫,双手却不得自由,只能听凭两人贴紧成团。
  [很好听。]
  就算再加层被,他也委实瘦弱了一些,龙冰紧抱著他,觉得周身温暖。他总是那样顺从,他总是照他说的做,甚至做得比他想要的更好,他让他觉得温柔,而他的身子又总是那麽暖──他一天天地加深著这个认知。
  抱得更紧,没什麽别的目的,只为吸取他散发出的温柔,他出现以前,他不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但当他看见那林中无依的婴孩,他发觉自己原来也是那样孤寂一人,虽然那多数是因他自身的不愿,但他从不知自己原来也会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孤独,而十三年後,商九歌是第一个看透他心中疲惫的人,甚至先於他发现他骨子里的隐痛所在。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存在多少个日夜,他不老,也不死,涅盘会令他拥有新的生命,但他的心已经太老,沧桑藏不住地淹没著他,冰冷,让他想掌握一份温暖。
  他要的温暖就是他了!……但……他却只是个普通人类。
  商九歌静静地,任凭龙冰紧抱著他,明白他需要的只是跟他这样亲昵相处。他要他身上的温暖,自从他陪在他身边,龙冰就爱跟他在一起,他怕冷,觉得他身上温暖,偶尔将他轻轻拥住。
  这是天生的缘分吗?一次的因缘际会,他的命属於了他,是不是因此而可以感觉到他一贯冷漠下原来深沈如潭。他骄傲,连笑也冷漠,他甚至不能问,也不能宽慰於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他心中的寂寥,那寂寥怕是已沈淀千年,他不以为自己可以轻易了解。
  但他还是想拼,他情愿如此为这男人将自己一生都禁锢在他身边,他怕是画地为牢了,但他能逃到哪里?他在任何地方,只要他还能思考,就会念著龙冰的点点滴滴。
  他能意识到自己的贪婪,他不知道自己的坚强到什麽时候是个尽头,也不明白自己怎麽能认为自己能给龙冰慰籍,但他的心早已灭绝他冷静思索的任何可能,截然不问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到底,是他先爱了。
  他偷偷地期盼著,他能就这样拥抱著他,他宁可在这时死去了,也想守住一个永恒。越亲近,他就越怕离别的那天到来。
  他就这样胡乱想著,等他回过神,发现龙冰已放开了他,他躺著,龙冰则睡在他旁侧。
  他是这样俊逸……痴痴地将手自被中拿出,他的指沾了龙冰的青发,冰凉发丝绕过的不只是他的手,还有他的心。
  龙冰忽然深深地呼气,他缩回手,直到龙冰的气息趋於熟睡时刻的平缓。他在他身边安眠呢……
  他的心里满满地,都是温柔。他不知龙冰怎麽觉得他可以安慰他,但他说过,有了他,他就无须再找女人──事实是他确实也不再跟女魔翻云覆雨,他坚持要他在一旁,说他能缓解他感到的寒意。
  今天,他也一样觉得有些冷吧!因此才会在抱著他获得温暖之後沈沈睡去,龙焰看得见龙冰的转变,有时私下咂舌,他以为龙冰绝不会让男人跟他过於靠近──而事实上今夜之前,他们之间相处还是十分守礼的,所以……他是太累了吗?
  罢了,懒於揣测原由,只要龙冰能这样安稳睡去就怎样都好。
  小心地展开被子,他睡得太急,竟然没有宽衣,也不曾盖被。
  自己真的暖到那种地步?让龙冰可以在这样的深秋冷夜里安然入眠。但,他还是应该盖住一些,扯著被覆住男人的身子,还好,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身上的骚动。
  那,他是不是可以更大胆一些?
  试探地伸手,修长细瘦的他的手碰著龙冰的脸,他的棱角真是分明,鼻梁高高的,眉毛浓密,更添无穷气势。手指下的肌肤微暖,忍不住按上一按,随即移到他的嘴唇上,小心用指尖描绘唇形。
  便是在失神时候,龙冰不曾吻过他的唇。
  这是一个怎样疯狂的夜,龙焰的一句话成全他,让他可以领略龙冰真正的体贴亲近,他是真心感激龙焰的,即使他让龙冰变得奇怪,让他沈沦得更深,但……他是那样地爱他……爱这个与他有肉体联系的男人,就算他总有一天会深深地伤了他,让他生不如死,但他面对他的睡颜,有的只是无奈心疼。
  [你什麽时候开始对我说谎?]
  龙冰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可惜,骗别人到容易,人最难是自欺,他骗不了自己。
  但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男人,他知道自己配不起气宇轩昂的水魔帝,他甚至只能努力让自己不要拖累了他。龙冰值得更好的人,而他,只要能让龙冰觉得温暖,他就已经十分满足。
  他其实没什麽可选择的不是吗?只有这样暗淡的前景。
  他想,龙冰对他如此亲密依恋,是因为他天生寒凉的身子在索取他的温暖,是因为那一晚的疯狂而种下的种子发芽成长,但那不会有什麽结果,他需要,他给他,但这注定是场不会有未来的一时混乱。
  人身子发冷的时候,总是容易表露最脆弱的一面,所以他才会总在他面前孩子般撒娇亲昵,但他不会相信,这是龙冰真实的情感。
  他俯下身,偷偷靠近熟睡的男人,奉上自己菲薄微颤双唇,随後,他强忍著心中空荡荡的失落,躺在龙冰身侧。
  ……他和他,还能将二人之间的牵绊维系到何时?




(2.68鲜币)009 锥心刺骨

  自到人界找空之力归来,水魔宫中就开始暗涌怪异情绪。
  水涉是其中最先发觉的人,但他年纪大了,更况且,这情绪的来由,正是龙冰这个令他毫无办法的主子。
  他相信龙冰的能耐,他怕是整个魔域最有责任感的魔帝了──他很难不让自己对他充满敬意,他宁可预测种种异常的波动总会恢复平静,正如汹涌的海总会回复最初的一片温和。所以他没担忧太多,到是水嬷嬷,似乎因此而心事重重。
  她照顾龙冰久了,这也是在所难免。
  今日里,是水魔宫免朝的日子,无需处理公务,他原本打算找龙冰探探原由,但偏偏刚到宫里就听说龙冰已经出行,他只好转而到青龙殿看看水嬷嬷是否在整理龙冰的事物。
  还未走近青龙殿,便听到一阵笛声,声音婉转悠扬,却仿佛有郁结在内,曲是好曲,却抒发不得。
  水涉有些惊讶,这笛声听来是商九歌,自三年前大病以来,龙冰素来不让他离开左右,今日却怎麽会将他留在青龙殿?而这笛声,到也不算悲伤,却暧昧不明,令人觉的吹笛人心中有同样情绪。
  他们会有什麽问题?
  这些年来龙冰与商九歌之间的关系不若他与龙焰预料的那般值得担忧,商九歌做得很好,龙冰全然不曾发觉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著什麽,但他们一月一次的肌肤相亲却促使他对商九歌格外亲密……他们之间就算不能说正常,但也不至於要令人忧心,更不应该让商九歌郁结在胸。
  他一连听了数首曲,一直等到商九歌停了,他才敲门进入。
  [水涉先生。今日不是免朝?怎麽还到宫里来?]商九歌手中握笛,果然方才的曲子是他所奏。
  [平日里进宫,为的是公事,今日里来,却是为了听你的笛。]水涉笑笑坐下,看商九歌为他斟茶。虽然才十六岁的年纪,但商九歌身上逼人的成熟气质不变,更沈淀下来。看他表情,竟感受不到方才笛声中的郁结,反倒平静得不可思议。
  等喝下香茶,水涉才再度开口。
  [空魔帝一事到是解决了大半,珈陵他不是说只要小书生施文心能带著虎态的龙焰到京城找到东平王爷,珈陵就解毒让龙焰变回人形,而且也会回到魔域麽?]
  [是,只要如此,空魔帝就会回来,而到时火魔帝龙焰也会回归魔域──但怕是那个时候,他一定会向地、水、风三位魔帝报复一番──毕竟是他们对他下了毒使他不能回复人形,更况且……还让文心受了罪。]商九歌微笑回答。
  毒是三大魔帝共同调治的,为的就是要让龙焰变成虎态而不得反抗,空魔帝珈陵的转生──平东王爷要回魔域,只有那两人能在他面前表现出真心相爱才可以,虽然那也是为了要借助龙焰涅盘时强大的力量把依附於施文心身体中的空之力逼回珈陵身上的缘故,可去下毒的是他和龙冰,那小书呆恨极了他们,还险些咬住他的手。
  [九歌,这世上,总是有真爱的。你与帝之间究竟是什麽,我想你心里或有疑问……小书生与火魔帝真能顺利让珈陵归来?]
  [若是他们,应当会顺利才是。]
  他装做不曾听见那中间一句,龙焰与施文心之间,爱意早已诚可刻骨,而那小书呆,又怎会是真的呆子?他分明是极聪敏的,当初他们、龙冰与龙焰之间探讨空魔帝与空之力时候,他就注意到那小书生一双灵动眼眸──有那样一双眼的人,应当是大智若愚的罢!更况且他看向龙焰的目光依恋而甜蜜,龙焰则对他那样热情如火。
  真爱……他们一定能证明给曾被爱所伤的珈陵看,但他对自己,却没有对那两人一般的信心。
  [九歌,你晓得谎言可以欺瞒得住世上所有人,却欺瞒不了自己的心,你与帝之间究竟发生了什麽?你甚至本不该在这里不是麽?他一贯是要你伴随左右的,如果不是有什麽,又从何解释我在你笛音中听到的郁意?我虽年迈,却不会瞧不见你的心伤,九歌,有的事,并非逃避就能幸免。]
  水涉的胡须长长的,说话的时候,微微抖动。他早已经历太多,所以他才会逃不过那双睿智而尾端布满皱纹的双眼。他是极少知道他与龙冰之间关系的人,这位像祖父一般的长者太明了他的心思,他怎能妄想能在他面前隐藏?
  [但,有的事,宁拖延一日,也不想早半刻听见。]
  不是他不想知道,但如果感觉分明会让他心伤,他绝不肯在最後时刻到来前先弄明白。
  [傻孩子!]
  水涉站起身,他看著商九歌长大,打从心眼里疼爱这个从小就有所担当的执著孩子。
  他只是想轻微试探──其实无需九歌说明,他就了解缘故究竟。
  龙冰一定抛下了商九歌,而这样的无端疏离,只怕不是第一次,按律五日一次的免朝,这已是第几回这孩子被独自留在殿里?
  水涉看著商九歌无言地低头,看来他是铁了心不想知道,逃避与他谈论原由的可能。不经意中,水涉眼光扫过商九歌身後的窗,他看见一道身影,白衣青发,挺拔的身子隐在窗外,只露小半,但他立刻知道在那里的究竟是谁。
  莫非……一切都如他推论?水涉沈思著──他是那个告戒商九歌的人,是他让这孩子明了龙冰对他的好都并非真实而是因为肉体交接产生的虚幻,但这是为了当一切变得无可挽回,商九歌的伤能浅一些,少流一些血,少感觉到一些痛。
  但龙冰对商九歌的感情,似乎到值得他另做它想……毕竟这三年来,龙冰对商九歌的关怀挂念,怕是已远远地超出了肉体交接所能影响的程度。
  [九歌。]
  水涉笑著叫他。
  [罗刹族的夜星将军,托我前来请你去她族里相聚呢!她仿佛从哪里弄来些好茶,知道你喜欢人界的茶,因此请你去拿些回来饮。她已托付我好几天,只是公事一多便忘了,今天想起来,你反正也闲得无事,不如就随我一同前去?]
  商九歌身子一僵,这个时候,他并不想与夜星相见,水涉先生……难道连他也误会他跟夜星的关系?他们确实一直有所往来,但这都是在宫里,下了朝,或者有几句交谈。
  他与她是同一类,她说过敬佩他能一直陪在龙冰身旁,便是聊天,谈论的也是龙冰。
  但龙冰与其他人,似乎并不作此念想,而他也不想解释,夜星也默默配合──他的心思,绝不可被龙冰察觉,她晓得的,因此帮他很多。
  [这……我……我改日再去。]
  [咦?改日?我以为你今天并没其他要事呢!]水涉意味深长地看看窗外,白影一闪而过,随即殿门外站了个用目光“指责”他的男子。
  [帝……]商九歌有些狼狈,他与夜星虽然明里是一对恋人,但他还是不愿看龙冰如今的表情。
  [原来是帝。]水涉不一样,他眯起眼,走上前两步:[九歌今日可有什麽非做不可的事?夜星将军想请他过去取点人界带回的茶。]
  [有,他正是要陪我到珈陵那里取茶,他让我带回魔域分给诸位功臣,还有皇宫的点心御食。]
  冷冷地走过去,龙冰回答过水涉,径直来到商九歌面前。
  抓住他的手,轻轻一带,立刻将商九歌卷在怀中。
  [啊──]
  商九歌低唤一声,却在半途嘎然而止,龙冰骤然泄出的狂猛气息席卷了他,他强壮的胸膛正顶住他的後背。他在清醒时从来是霸道却有度的,现在他却能感觉到他气息的狂乱,几乎连他身边的空气都要卷走一般地令他窒息。
  水涉暗笑著告退,他这个旁观者是明白八分了,只是不晓得两个当事人要何时才明白对方将自己看得究竟如何重要。
  ◆◇◆◇◆◇◆◇◆◇◆◇◆◇◆
  
  [帝……呀……]
  他惊叫,在龙冰将他转过身压进怀抱的同时。
  他如此凶狠,气息狂野如他每月失神时候──但现在明明离这个月的那一天还有三日呀,又是白天。但他还是用力地按住他,迫使他的头紧靠在他健壮胸上,听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奏出的心音。
  原来有的东西,控制过後,就如同被堵住的洪水,奔流泛滥起来更令人觉得可怕──这激烈的自己,甚至令他都觉得陌生。龙冰知道自己一直不是个会激烈的人,他总是冷的,如冰,与他的名字相同,但他现下却控制不住自己──他明明早明白夜星那个女人与九歌之间的关系,但他就是忍不住,终究还是把商九歌拉进怀抱之中。
  滚烫的气息从两人紧贴的身子之间扩散到全身,商九歌窒得只能张开嘴,用口呼吸感觉稀薄得可怜的空气,他的身子快爆炸了──他怎能贴得如此紧,让他逃不开,跑不掉,只能承受著感觉龙冰的极喜与极悲──他们没有指望的……
  无力地喘息,商九歌绯红的脸让龙冰略略清醒,他终於不再压迫怀里的单薄身子,心中涌动陌生怜惜。
  但很快,他又恼火起来。
  [茶谁没有?一定要去她那里取?]
  他……他在气什麽?夜星也只是托水涉先生叫他去拿些东西──她跟他才是正常的不是吗?更况且他也没有说要去。
  [只是拿茶罢了……]
  [不准提她。]
  他的手捧起他的脸,他们立刻额对额,鼻顶鼻──龙冰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他分明感觉到他的愤怒,他究竟是怎麽了?
  龙冰恼得不知如何是好,他面对著充满惊愕的漆双瞳,找不到理由,干脆将他再度塞进怀中去。
  [让我抱。不准再提她……]
  他安静地被他抱著,如果他要他不说,他就不说罢……只是就算不提,他与龙冰之间永远不能像跟夜星那样摆上台面,却不会因不提不讲就能改变。
  他只能接受著,在现在。
  龙冰拥著商九歌,他快疯了,不是现在,而是从龙焰对他调侃开始,他就发觉自己果真奇怪起来。那一夜在商九歌身边得到的安眠,竟让他为之痴迷不断。
  他不记得自己什麽时候在商九歌身边睡下的,但他知道那环绕身边的舒适温暖,柔柔地包裹著他,仿佛极至包容──无论他有多冷,多冰凉,那温暖毫无条件地任他索取,全然不介意他贪婪吞噬一般的紧拥。
  等他醒来,天已大亮,而他的掌心中握紧的是商九歌骨感而温热的双手。
  他似被他捏得有些疼,即便睡著,也还是蹇著眉,轻轻咬著下唇。
  他的惊恐是商九歌所不知的,他从来不曾如此害怕──他究竟把这人类少年当做了什麽?索取温暖的器物?恐怕并不是简单而已。
  而自那天开始,他每夜都会做梦。
  梦中商九歌总是被他拉下衣衫──不,甚而比这还糟糕,他被魔兽气所控,双掌化为青龙钩爪,将他菲薄的衣扯成片片,随後他分开九歌的双腿,不顾他被他抓得鲜血淋漓,他只管将他扯开,而後猛地将自己插进他的体内。
  他来回拉扯,九歌被他的狂躁所伤,从他进入的地方流出混杂著白色丝状粘稠的鲜红血液。
  他总是自这样的梦中惊醒,随後为梦中的情形惶惑万分。他怎麽能对九歌生出这样的念想?他怎麽能如此残暴地对待这温柔的孩子──他甚至从他还在繈褓中就一直看他成长,他却在梦中毫不留情地快意践踏他,他强暴这孩子,在刺入他身体时感受到强烈的愉悦,那愉悦几令他的身体处於麻痹了,而当他醒来,除了惊惶,还有彻底的失落。他怀抱空虚,双手想要抓住什麽,腿间的分身跃跃欲试。
  他知道──他想要的人,就在那屏风之内!
  看见商九歌,已渐渐成为一种痛苦──他要克制自己不碰他,一旦碰了他,指尖感受到那肌肤的温暖,他怕自己会克制不住如梦里一般伤害了这孩子。
  商九歌只是个普通人,他甚至连与夜星在一起都不该。他应当回到人界,过他的生活──他曾在他的安排下中过进士,如果他努力,以他的聪敏应当会大有作为。
  但……看见九歌又是一种快乐,他甚至开始期待夜晚的来临,那时候他可以在梦中与商九歌尽情交欢,而完全不必有所顾忌。但一旦脱离这荒唐梦境,有个声音便告诉他,他非得将商九歌送回人界──他不该被他所污染,这个努力而勤奋的孩子,他龙冰过去从来不愿别人为他付出,而如今,是他不值得商九歌为他做到那等地步。
  无疑的,他相信自己能安然放手──他甚至不明白为什麽自己的身体对商九歌有这样的欲求,那仅是身子直接的反映?他是龙焰,他对商九歌恐怕也不是龙焰对施文心那样的情感,他不晓得爱,对商九歌,他只有强烈到疯狂的占有欲──甚至可以忽略他是个男人,他已到了理智的底线。
  因此,他才开始试图渐渐疏远九歌──而现在,他失常地紧拥著他,这告诉他他已不能再有所迟疑。
  他必须,尽快把商九歌送离身边,在他还没有真正伤害他之前。
  龙冰缓慢地推开商九歌,但他的手却跟他的心相反,它流连在少年脸上,与先前的霸道不同,这一次,他仿佛用尽自己可以做到的温柔。
  他的手游移著,摸过商九歌纤细柳叶形的眉,他形状美好的鼻,柔软而菲薄的红唇,还有他曾捏过的,略略尖削的下颌,这些他都一一抚过了,他要记住商九歌的面目,不仅用眼,还有他的心,他的手摸过了他的每一处,他会永远记得他,即使闭上眼也一样,他会在心中绘出商九歌的相貌。
  舍不得的,终要舍得。
  他说服自己,这是为商九歌好。
  终於摸到商九歌的颈项,再向下,他不能再碰了。
  龙冰霍地放开手,大声召唤自己的两名先锋。
  商九歌茫然地看著他,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龙冰的抚摸让他的心脏激动得快要停止了,他那样温柔,仿佛极照料他,龙冰的举动让他宁愿在其中溺亡,他让他觉得自己在那双手中是被他所珍惜的,他几乎想猜,龙冰是否对他──也有著非同寻常的情感?
  毕竟他的动作太理所当然不是吗?
  但龙冰随即召唤来水荣於和水龙里,他看著面前两名跟随他多年的先锋──当年他们曾与他一同发现刚出生的商九歌,而现在,由他们送他回人界,将是最好的选择。
  [带商九歌离开青龙殿,三日之後,送他回归人界。]
  龙冰目光一冷,说出令在场所有人瞬间冻结的决定。
  ◆◇◆◇◆◇◆◇◆◇◆◇◆◇◆
  
  他的世界,因为一句话,立时崩塌成片。
  他已不记得龙冰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他只记得之前的天气都还好好的,云淡风清才让他想吹笛。而之後,从那天夜里,雨就一直不停地下著,整整下了两天──那仿佛是应著他的心了,从细碎开始,到落雨成丝,随後猛烈地砸在窗上,伴随雷声阵阵。
  人间冬季没有雷,但这里是魔域。
  而这一日,夜星到水魔宫找他。她听说龙冰的决定了,虽然晚了两日,但该知道的一定会知道,她甚至连伞也不用,直直地冲了过来。
  她是不能不来的,她不知这世上还有多少人晓得商九歌对龙冰的心意,但她知道,商九歌因为龙冰这一句话,只怕已是彻底崩溃。魔域中,要寻觅一个知己是如此不易,她不敢想九歌会如何,尤其当他已成为她的友人之後。
  那个爱微微笑著,露出点点忧郁的少年,为了龙冰宁可折去半数寿数也要陪在他身边,她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心愿,即使为此而吃了不少的苦头,但他也依旧能觉得快乐。
  而如今,这唯一的快乐已被彻底剥夺。
  她一直以为龙冰已将商九歌当成特别的──他是这样表现呀,任谁也看得出商九歌对龙冰而言的独特之处,他不喜欢被人接近,却要将商九歌带在身边,他甚至为她接近商九歌而恼火过不是吗?
  但,也正是他,亲自说出那句毁了九歌梦想的话。
  她很高兴龙冰对九歌日益体贴,这不错,但倘若他伤害了九歌,那便要另当别论了。
  她原本只打算听听九歌偶尔对她提起的龙冰的改变,天晓得,这孩子在对她说起龙冰的一言一行时候是多麽的动人,他因此而羞赧的脸如沐春风一般地笑开来,色的眸子纯粹而温和。
  不成,她绝不原谅龙冰,明知他利用女人不过是暖床,她可以接受他的无情,但伤害商九歌却断然无法忍受。
  他是那样全心全意地爱著龙冰呵,连她这个女人都难免感动。
  走进水嬷嬷管辖的魔宫众人居住的区域,夜星直奔商九歌原来的房间──水嬷嬷知道她要来,早已告诉她九歌的所在之处。
  [九歌。]
  她走进屋,看见青衫少年坐在窗前,一只魔域独特的紫色小鸟落在他掌心里,被她进屋的声音惊吓,扑棱棱地飞出窗去。
  [呀──飞走了。]商九歌回头看著夜星,他依然干净整洁,甚至对她露出温柔笑容。
  但夜星却绝不敢掉以轻心,她知道以商九歌所遭受的创伤,他现在还笑得出来,她才更担忧。
  [鸟儿总是要飞的,有的东西,该来的,怎麽都挡不住。]
  商九歌轻声地说著。
  [但若是鸟儿自己不想飞呢?九歌,难道你真要乖乖听话离开帝?]
  [我能做什麽?我与他之间,本来就操纵在他手里,他说是什麽,我只能照做。]
  对於他要他离去回归人界的命令,他已麻木得记不起……他不想记,不愿想,他只希望自己的头脑彻底毁坏,这样就记不起那残酷的语言,记不起他所爱的男人亲口告诉他要他离开的事实。
  [他无权如此要求!他不知道要你离开魔域意味著什麽吗?他为什麽会突然这样做?为什麽不真正放下身段看你一眼?]她已全然忘记了自己还是龙冰的部属,她只愿做商九歌的红颜知己,她只愿为这可怜的少年著想──天可怜见,他为龙冰付出那麽多,他甚至没有享受过少年时代的轻松自在,他没有肆意过,当他年满十三,他已在为了承受龙冰强要他身子的痛楚而逼迫自己成长到十六岁,於是人人都忘记了他的年龄,忘记了他从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为这份感情付出了太多太多。
  [星……莫再提了。]
  [为什麽不说?他以为他真的是天麽?他要你回归人界的理由是什麽?]
  [我本不过是个人类……年满十八後,天生的阳气会充盈起来,魔域寻常的瘴气对我来说便将成为也许致命的毒。]
  [全是胡说!你在魔域成长,跟在人界成长的人怎会相同?况且要是不想你走,自然有各种方法手段,就算请教长老也未尝不可,他分明是找个借口,将你将出去,而你,怎麽是他可以随意糟蹋的?他怎麽能这样对你?你怕是唯一一个敢爱他的人了呀!]
  夜星的话,让九歌终於悲惨地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的──他以为我与你是一对,一直就那麽觉得,我对他的心思是不能说的,说了,怕就不是我走,而是恨我。]
  [他没资格的!你为他究竟付出多少他不明白?这三年来,三十多个月,每月一次,他在你身上掠夺温暖,他是因为谁才能度过失神之夜?]她受不了,龙冰就算什麽也不知道,但他怎能忽略了商九歌对他的好?他是那样的死心塌地,那样的为他竭尽心力,他可知道她为商九歌送过多少次补身子的丹药?这还没算上火魔帝龙焰给九歌的,他是否知道九歌撑著瘦弱的身子,对他露出的笑容背後,藏著多少苦痛?
  [他怎能恨你?]她悲声地,紧紧将商九歌拥在怀抱。龙冰怎能让商九歌如此可怜可悲?他究竟还想对这孩子做什麽?他伤了爱他的人,难道自己就真能一点不痛?
  她原本没有真正憎恨过龙冰,她毕竟曾经对他有爱,但她却无法接受他对九歌的残忍。
  [星,罢了──我知道你的关怀……谢谢你。]
  靠在夜星身上,商九歌温柔地抓住夜星的手。她不禁为他落下泪来──她是来安慰他的,却反成了他在给她安慰,这孩子已伤了心,却还是不忘照料她。
  龙冰!他到底是凭什麽可以这样伤害九歌?只是因为九歌爱他更深麽?
  [星,你喜欢游览魔域,对麽?]
  夜星的泪落在他脸上,他轻轻地问她。
  [是,我总是到处去──走之前,你在魔域还有想看的地方?]夜星抹去眼角的泪,抚著他的漆长发,他若是还有心愿,她一定会为他完成。
  [我记得你说过,有一种花,它两百年开一次花,花落以後,产生一粒种,两百年後,又再度开花是麽?]
  [那是夕花,其实也是魔域的一种魔,但这花从来无人能够灭绝,种子也是不可破坏的,同样也没人能伤害它的花──]夜星回想著自己所见过的这种花,那东西的危险,让她只能远远观看。
  [开花时候,它会吸取路过身边的魔物的情感对麽?]
  商九歌淡漠地开口,夜星曾告诉他,这种奇花全魔域也只有一株。
  [是……这是它一贯的习性──若是想忘情去爱,便可以到那里,但会一生再没有感情,喜、怒、哀、乐全都给了它,你将面无表情地度过一生。]夜星立刻明白了,商九歌所想要的──他竟想抛弃自己所有感情。
  [你这样,会生不如死呀!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有什麽意义?]她急了,抓著他的手。
  [但如今,我已是行尸走肉了。]笑著对她说,她才发现他一直在笑,[你看,我的笑与哭有什麽不同呢?星,我隐藏太久,已经不知道悲伤的时候该用什麽表情面对,但这悲伤却盘桓在我心里,就算我不表现出来,但心里却依旧好痛,好痛……真的已痛入脑髓一般,星,我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这痛楚令我不愿在世上活下去,但他要我活著呀,要我在人界好好地过,我怕他为我分神──我只能这样,不懂爱了,也就不会再痛……]是了,他只能这样,他想不到更好的法子让龙冰满意,他已承受不住了,但却不能一死了之。
  这是他将他们之间的缘分延长三年的罪孽吗?那这报应,也真是来得太过凶狠了。
  [九歌──]
  她唤著他,看他笑得灿烂,但心上却一滴滴流淌的,都是浸透了血的泪。
  [我……成全你。]
  狠狠心,她咬了银牙,对他点点头。
  ◆◇◆◇◆◇◆◇◆◇◆◇◆◇◆
  打一开始,龙焰就知道跟商九歌之间隐秘太多,必定有一天变成他非替他出头不可的局面。
  可是──要不要这麽快就变成现实?他才刚摆平了难搞的迦陵变回人形,兴冲冲地带著小书呆回到魔域,心念著要对龙冰天!等一干对他下毒的混账下手报复,刚拆了空魔宫的房顶搬了地魔宫的琉璃板,来到水魔宫,却不见了九歌。
  这两人,一贯不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麽?但等他进了青龙殿,却只看见一个龙冰。
  於是他问了,而龙冰也说了,他才知道原来是龙冰做了这样的混账事。他本来可以冷眼看这两人纠缠不清,他原本就不看好这两人能有什麽结果,但,不应该是这样不是吗?他以为至少九歌能在龙冰身边度过他大半生岁月。
  天爷,一个人一生能有几十年呢?对龙冰与他而言,人类的寿数不过是刹那转眼罢了,但龙冰竟然残忍到仅给了九歌三年。
  三年呵!九歌为龙冰舍弃的一半寿数,竟然只值三年的光阴?
  [你疯了?]他怒吼──他一直也不想说,但确实是九歌让他见道了什麽是爱,他才能在见到小书呆时那样坦然以对自己的感情,毕竟他已见过爱得如此卑微的九歌,他的所有都给了龙冰,因此当他发觉施文心是自己的注定,他宁可自己是爱得主动付出更多的那一个。
  而现在,他得到爱了,但九歌呢?一开始,九歌与龙冰之间就并不对等,九歌情深似海时候,龙冰回报给他的,依旧是一枚硬而带著锋利棱角的冰心。
  [你为什麽要他回人界?]龙焰抓住龙冰的领,这一次,不是跟兄长开玩笑──九歌跟他那群乱七八糟的女人不同,龙冰一贯不拘此类行径,但正是因为他这样冷,所以他若是关怀一个人,才显得那样的艰难不是吗?他以为龙冰会一直这样下去,但九歌出现了,他牵扯了龙冰的心,让龙冰情愿在意他的点滴,甚至是龙焰试探地对九歌出言不逊,龙冰也会出手护著他。是他看走眼了吗?龙冰难道真的不在乎九歌?
  [这是一早决定的,他是个人类,就该回到人界继续生活──记得当初九歌是如何出生的麽?他母亲被杀,诛灭九族。而我陷害你对你下毒的代价,就是珈陵要为商家平反──九歌是最後遗族,他们全家的大仇人王丞相已经伏法,他如今不回去,还要什麽时候回去?人界的朝廷里,已留了他的官职……]
  [你……混账!]
  他真是让他气结了──什麽商家,什麽王丞相,什麽人界朝廷的狗屁官职?商九歌怎麽会想要那些?他要的只有龙冰呵,奈何事主偏偏不懂。
  龙冰是不是因为一贯想得太多,於是这一次,想得太过了一些,他明明记得龙冰跟他一样霸道的,现在却软弱得伤人伤己──他不觉得龙冰这样做他自己就能高兴。
  在他心目里,只有商九歌会爱龙冰这种别扭得让他看了就想揍的家夥了。九歌怕是天生来做龙冰伴侣的,不然怎麽解释对温暖犹如饕餮般不知满足的龙冰觉得只要有九歌在身边就能满足的事?只有九歌爱得那样多,多得对龙冰的爱意淹没了他自己的欲望,他甚至不敢提占有,只要龙冰能让他默默付出,他就已经满足了。这样的人,要去哪里找来第二个?就算他是龙冰最讨厌的男人也罢,反正在他龙焰看来,要承受得起龙冰反复无常的冷漠,却还要爱他入骨,除了商九歌不做他人想。
  但龙冰的目光,却在碰到自己身边的人儿以後生生扯来了去,他想做什麽?把九歌拱手让给别人?为他谋取所谓的“幸福”?龙冰实在独断得让他好笑,他究竟是否知道他所缺的东西,只有商九歌能给得起?
  他们天生该在一起,管它什麽族类不同!
  更何况就算他龙冰想怎麽折腾自己都是他的事,但凭什麽,他还要这样专横地摆布商九歌?
  [你知不知道九歌会被你伤成什麽样?他不愿离开你,我以为你至少能让他留在你身边。]放开手,龙焰碧绿的眼中冒出红光。
  [我是为他好。]龙冰整理自己被龙焰扯乱的领,他镇定回答龙焰──虽然他心里并不平静,但他不会让龙焰察觉他的动摇。
  九歌不愿离开他?他对他并不好,甚至还有种种企图,他利用他,甚至连他的身子也想一并利用,留他下来,他总有一天会将他彻底伤害。
  他就快忍不住梦境中体会到的快意,九歌的身体接受著他的冲击,细瘦白皙的胸膛在他怀抱中转圜摩挲,他想看他在真实中豔丽迷乱模样,但他不能,那怕是他绝不能做的,九歌定会恨他一生。
  [龙冰,原来你是个专横的家夥,你以为你觉得的好对九歌就是好?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有亲口告诉你他会因此而很高兴?]
  [他……他并未反驳。]
  龙焰的话逼得他回想自己下令时候,九歌默默点头模样,那恐怕是他对此唯一的反映。
  [反驳?真真笑死我,九歌自从跟了你,什麽时候反驳过你?哪一次不是你要的,他拼死了也会去做?你派遣他解决夜叉族与罗刹族之间争端的时候不是麽?一名夜叉族人在两族连手驱逐魔兽时挟私报复杀了罗刹族人,九歌替你前去,为了不让忙碌於空魔帝转生之事的你烦恼此事,他替你行事,亲手杀了那个夜叉族人──你说得好,他只是个人类,但一早他是被你带进魔域,而你一天天把他拖得更深,等他已经泥足深陷,你却要他这时离开。龙冰,我这才知道你胆小如鼠。]
  [我胆小?龙焰,就算要骂,也要先说清楚。]
  怒意集结,龙焰凭什麽责骂他?他这麽做是为了放九歌自由不是吗?他要是再继续跟著他,要承受的伤害只会比现在更深。
  [这可是你要我说的,那我说给你听也无妨。但是龙冰,我说清楚,你也要听清楚,还记得商九歌今年多大年纪麽?他还不满十七,但他看起来多大年纪?你以为他误食了成长药?我明白与你说了,他的药是我向长老讨的,他是故意虚长三年,甚至因此弄坏了身子,这几年来一直靠补药支撑身体,而他如此折磨自己,宁愿损了半数寿命,只为要留在你身边。]
  龙焰冷笑,就算九歌可以忍,可以允许龙冰随意扯烂他脆弱的真心,但他这个旁观者却不然,龙冰就算要伤害九歌,他也没资格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随意替九歌做决定──他受够了这两人之间看来暧昧不清的纠缠,如今正是该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
  [你说什麽?他为什麽要服药,又为什麽是为了我?]
  龙焰的话让龙冰顿觉心惊肉跳,那就仿佛是一个他隐约有感觉却无法碰的匣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又裂开一道口──他甚至觉得他知道那里面是什麽了,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想要逃避的念头。
  那是什麽?九歌这样做会是什麽样的原因?一些模糊的场景在他脑海中混乱翻搅著,仿佛就为等龙焰说明清楚,就会拼缀成连续的场景,变成让他无可逃避的记忆。
  [当然是为你,因为你在三年前一个失神的夜晚,已经强占了他的身子。]
  龙焰并不在意自己兄长目光如何散乱动摇,他只知道自己要说,要让龙冰搞明白,他从一开始,早已将商九歌伤得体无完肤。
  [龙冰,你知道你是怎麽做的?带九歌到魔域,不过是你一时怜悯,你把他丢给水嬷嬷,从此不问他的生死,你甚至拒绝见他,不愿跟他说话,但他从小就景仰你──是你给了他的命,他的心里只装著这个。因此他无论如何也想靠近看你,在你失神那夜,他以为可以接近你,却破坏了你为自己设下的封印──你几乎在那天杀了他!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几乎已只剩半条命。]
  [不……不可能──不可能──]
  龙冰惊恐地连连後退──不会的,他没有做过这种事……他确实在九歌被水涉安排到他身边之前不愿接近他,但那明明是为了要将他送回人界,现在他也不过是做一开始就有的决定……
  [没什麽不可能,你好好想想,九歌第一次接近你,你可觉得陌生?你第一次碰他,是否觉得他身上的温暖熟悉非常?那是因为你早就与他肌肤相亲,否则既然一开始就想他离开,又怎会忍不住要他留在你身边?更让他参与魔域事务?龙冰,九歌因为你的残忍而高烧不退时向我讨了成长药,你知道他为了什麽?只为将来每月一次,承受你在他身子里的掠夺行径。三年来,每个月的那一个夜,你从他身子里得到让你饕足的温暖,但你却根本不知道,他在永远忆不起你们之间亲密的你面前,一天天地,忍受著怎样的痛苦。]
  龙焰知道自己绝不会给龙冰留下情面,或者这会让龙冰也痛不欲生,但他不管,他只晓得现在再不为九歌争取,怕是连他也要跟这两个人一同後悔。
  他不会给龙冰逃避的机会。
  [他……他为什麽要这样做?我并不是非从他那里得到温暖不可,这样看来,他在我身边究竟有什麽好?他应该很高兴离开我不是吗?为什麽……]
  他无措了,第一次,在龙焰面前,他的心乱成一团──太激烈,他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他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侵犯九歌?并且每月一次?九歌为什麽要心甘情愿承受?他知道自己在那时全无理智──他怎麽会愿意受这样的罪?
  [龙冰……你真不明白?]龙焰摇头,随後他再度抓住龙冰的领口,另一手聚起魔兽气,指瞬间转换为白虎利爪,一爪抓在龙冰脸上,[你根本是懦弱,你如今什麽都知道,却还是不愿承认──一个人要怎样为另一个人牺牲到连性命也不顾?而他们之间甚至没有血缘牵系,这原因明明只有一个。]
  把龙冰拉到面前,被他抓伤的脸上不断淌下血来──他第一次真正地打了龙冰,但若是能打醒他,他龙焰不在乎龙冰以後是否会为这一爪报复於他。
  [九歌爱你──他爱你你看不出麽?]
  龙焰狂怒地大吼著,声音震得龙冰耳中嗡嗡作响。
  ◆◇◆◇◆◇◆◇◆◇◆◇◆◇◆
  [你们……在做什麽?]
  怯生生地,从殿门缝隙中伸进一颗头。
  龙焰立刻转过身,将那颗头连带身子一起提起抱进怀中──他太激动了,为九歌的事他已做了太多例外,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他现在不能比龙冰还要浮躁,他要静下心来,才可以在接下来有判断处理的能力,因此,他把门外的人紧紧抱住,只有他能平复他的心境。
  施文心好不容易找到龙焰告诉他的青龙殿,还没有进门就听见龙焰吼地地动山摇,於是他就好奇地伸头去看──不,不是他为了看而伸头,他本来就要进去的,方才龙焰让他先到水魔宫里转转,看看有什麽心仪的东西就告诉他,他拿回火魔宫里给他装饰新居。他的确去看了一圈,却被一个蓝衣的嬷嬷抓住,说是知道他是龙焰的注定,而龙冰最近不知怎麽不肯见除了龙焰外的任何人,因此托他到青龙殿找龙焰时顺便带话给龙冰。可是,他刚伸头,就看见龙焰怒冲冲地走过来,一把把他抓进怀里抱得死紧。
  他怎麽了?脸那麽的?表情臭得有他家乡集市上买的油炸臭豆腐的味道。
  [焰?水魔帝他……]
  勉强伸著脖子看看,施文心瞪大眼──龙冰是怎麽搞的,半张脸上血肉模糊?好可怕──再看看龙焰抱著他的手,指尖上还在滴血。
  [你们……兄弟阋墙?]他呐呐地问,觉得自己好象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算是吧,不过我真有这样的兄弟?胆小不说,懦弱得不像个男人,你看他,甚至被我打了也不还手。]他的小书呆好软,舒服妥帖,他的怀抱一定是为他设的,每次一抱著施文心,他就有说不出的满足。
  [唔?]施文心茫然地点点头,他是不知道他们怎麽回事啦,但是龙冰曾跟别人一同下毒陷害龙焰,龙焰先前摆明跟他说今天来找龙冰是要报复於他,就算打起来也不希奇──不过,龙冰没有还手真的很奇怪,他的水明明可以压制龙焰的火呀,他怎麽会心甘情愿被龙焰打败的?[你是因为他下毒所以吼他吗?]
  [不是。]龙焰摇头──他太明白小书呆,不跟他说清楚,他怕是永远会把事情想得简单又简单,[是因为九歌,龙冰要他离开魔域回人界。]
  [咦?你们为这个吵架?可是现在吵架真的有用?方才有位嬷嬷跟我说,九歌忽然不知所踪,他莫不是已经回人界了吧!]
  摸摸头,他是听那嬷嬷这麽说呀,要是九歌走了,那麽吵有什麽用?龙焰还不如快把他找回来再跟龙冰继续打。
  龙焰与龙冰同时听见施文心的话,两个男人同时迫到他面前,大声问道:[九歌不知所踪?]
  施文心被他们吓了一跳。
  他可不可以请他们不要突然凑过来?他是习惯了龙焰总是突然袭击偷他的吻没错,但是连龙冰也一起逼过来,好可怕,他们两个会把他能呼吸的空气一并抢走的──他们看起来都好激动,激动的人呼吸也会变快,那他要怎麽办?
  龙焰很快发觉龙冰也靠得离施文心很近,於是他将他的亲亲小书生藏在身後,只让他露出一颗脑袋。
  施文心终於确定不会有人再来跟他抢空气,但他还是喘了好一阵才把青衣嬷嬷要他带的话说了个明白:[嬷嬷要我告知水魔帝,方才罗刹族的夜星将军来探九歌,但之後九歌就不见了。他不在房里,也不在宫里,大家都找过了……守宫门的魔兵说看见有个白衣人跟夜星将军一同去了,他们说,怎麽看也像是九歌……]
  话音未落,龙焰对龙冰又是一阵劈头大吼:[你还不去追?夜星不等你送九歌到人界,私自带他出去了──这一去不知是去了哪里!你他走,他就断了活著的念头,他本就觉得自己是为你而生的,你不要他,他必定是跟她寻死去了,你还站在这里做什麽?]
  相对於龙焰的激动,龙冰却在听了施文心的话之後,怔怔地後退,直到自己坐在凳上。
  [我……我不敢……我只会伤了他,我只会伤了他……我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能回报他的爱,他已牺牲太多,但如你所说,我只是身子恋著他──追他回来,只会让他更难过。]
  [你──龙冰──]
  咬牙切齿地,龙焰只想冲过去再给龙冰几下,他不在乎把龙冰收拾一顿,他快没办法了,要怎样龙冰才能不再退缩?谁能把这家夥出去找商九歌,他必定对之千恩万谢。
  [别过去,焰。]柔软的声音扯住龙焰要冲出去的身形,[那是水魔帝与龙冰之间的事,你我做不得主。]
  龙焰转头,不敢置信地看著施文心。
  他相信他的小书呆有最柔软的心肠,当他因受袭而不得不显露出白虎形态倒在文心家的破落书院门外时候,他竟怜悯一头也许会就地吃了他的野兽,为他上药,还搬了他唯一的被子给他暖身。
  他习惯了小书呆发傻的模样,爱惨了他茫然无措的可爱慌乱,但他的确见识过施文心的冷静而机敏。
  他一人带著虎态的龙焰上皇宫大殿那日,在人类的帝王面前侃侃朗诵经文,纵横论断古今的模样,冷静而傲然的小书呆,他在心里记得深刻。
  但,今天的小书呆,却多了一抹要抽离事外的漠然。
  [不管你与九歌之间曾为水魔帝的事有怎样的纠缠,一旦涉入二人之间的情感,旁的人说什麽都是不通,能做决定的,只有他们的心。]施文心的声音冷冷地,撞在龙冰心里,他惊讶地看过去,正对上施文心的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旁的情感,只是直直地看著他,逼得他要如施文心话里说的一样,要问他自己的心。
  [焰,你当水魔帝真的弄不明白?不过是因为有你在,更或者还有其他人,帮他,到是害了他,给他个空间让自己逃避,他可以以为自己不明白的,反正有你帮他整理心情,所以他才会如此没有信心──焰你错了,水魔帝正是因为十分清楚自己究竟有多懦弱,才觉得九歌的爱他承受不起。而这个,也非得他自己肯去承受,我与你,最好还是趁他烦恼,把他宫里的东西搬回去──方才我看见水池里有许多五色龙,龙筋系带十分值钱,不如你把每条龙抽一根筋,自用之外,还可到人间换成银钱,为九歌置些房产。水魔帝,你放心,九歌不会寻死,因为你要他活,他只会照做。但正所谓哀莫大於心死,心死了,人,也不过是会走动的肉块而已。]
  说完话,施文心抓住龙焰,一把攥住他的手,拖著自己的火爆男人离开青龙殿。




(1.16鲜币)010 哀极心死

  龙冰被一人留在空荡荡的青龙殿里,他忽地觉得冷气逼人……
  [水魔帝正是因为十分清楚自己究竟有多懦弱,才觉得九歌的爱他承受不起。]
  施文心点破了他的心,说中了他的担忧──如果他一直以来持续地伤害商九歌,那又如何保证自己将他留在身边之後不会伤得他更重?
  他本来该恼火,本来该发怒……九歌欺瞒了他,这对他来说是逆拔龙鳞一般无法忍受的事,但如今,他全然无法对九歌生出半点怒意。
  就算第一次是九歌自己招惹祸端,但……他生生承受他三年来从不间断的蹂躏不是吗?他如今甚至无法想九歌对他笑著的时候,他心里究竟会有多苦,他总是那样的温柔,他的目光注视著他,就让他的心舒展而平和,但他到底隐藏了多少情绪,他怎麽能如此忍得?
  他为他做的太多太多,多得他的欺骗比较起来全然可以忽略,但他忽略不了的,是九歌对他深深的情感──不惜逆天改命,却对他一无所求。
  他能这样爱九歌吗?他是否能跟他一样?无所要求?他分明企图将九歌全然占有,一旦他这次再度抓住九歌,他不会放手,更不会给他离开的半点机会。
  他将是他的禁脔──他的心,他的身,整个的商九歌都是他的。
  但他不知九歌是否能允许他如此过分,伤了他之後,还要他的所有。
  他因此而犹豫不决,可施文心不让他逃避──他的目光让他想到商九歌──一直以来,商九歌是怎麽看他的?他不记得在他眸中看到过畏惧,他总是那样直直看他,九歌一直以来,怕是就比他要来得坚强吧!
  [正所谓哀莫大於心死,心死了,人,也不过是会走动的肉块而已。]
  施文心的话如刀,正正捅在他的心上,随即毫无迟疑地抽离,带出喷涌鲜血──如果没有九歌,他的心,只怕也会跟著一同死了罢。他过去所了解的自己,甚至仿佛是没有心的,他从没有如此在意过一个人,没有如此怕一个人心伤心死,是商九歌让他感觉到自己胸腔中原来有如此鲜活的肉块,他又怎麽能容许他在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後,商九歌却已心死如灰?
  不,他要去找九歌!
  不管将来他是否後悔,九歌是否後悔,不管他未来是否会伤九歌更深,他终於明白,便是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让九歌鲜血淋漓,他也绝不容许九歌忘了他对他的感情。
  龙冰霍然起身,他的眸子鲜红如血,他呼啸一声,化作一尾青龙──他知道夜星要带九歌去哪里,夕花乃是魔域珍稀之一,他明白要让一个人失去所有感情要靠它来完成。
  他会找回九歌──不仅是他的人,还有他爱著自己的心──那是他龙冰在这世上最难以舍弃的宝贝,他要他,只要他。
  劈啪一声,巨雷随青龙狂舞在天,施文心与龙焰齐齐抬头观望。
  [小书呆……你有时聪敏得令我害怕!]
  龙焰张口结舌──他说了一堆,不如文心小书呆只说几句,难道莽夫就是不如读书人?太伤人心了,他是真的关心九歌与龙冰呀,而且一路看他们走过来的他竟然比不最後出场的施文心!真过分。
  [害怕?焰……我有说什麽可怕的事吗?]施文心露出傻傻的笑容,这让他马上又被龙焰抓进怀里又亲又捏。
  [呀……光天化日的……]他小声反抗。
  [怕什麽?龙冰不也光天化日的?他都能变成龙在天上飞,我们亲热又有什麽丢脸?]龙焰辩驳得理直气壮。
  [这两个,是一回事吗?]施文心想了想,总觉得似乎不能相比。
  [要不要跟上去看看?]龙焰看看空中越去越远的龙冰,问怀里的小情人。
  [要──不过,你变成白老虎好不好!我喜欢你是老虎的时候,毛毛茸茸很温暖──]施文心将头钻进男人怀抱。
  [你……小书呆,你就那麽爱我吃自各儿的醋吗?]苦笑著,龙焰化身为白虎,背著施文心在地上向青龙的方向奔去。
  ◆◇◆◇◆◇◆◇◆◇◆◇◆◇◆
  深幽的魔域禁林中,冷冷地,散发著一种不安定的气味,这里平常是禁止魔域众人进入的,因为这里有魔域最残忍的刑具──夕花。
  如果有人违反魔域的规矩,多数情况下,他会被带来这里。每两百年一次,这花儿吸取受刑人一切情感,变成一具只懂默默生活的尸体──他们会被遣往战场,不懂害怕,不懂恐惧,他们不会後退,而他们也无法反抗命令,因为他们不懂得恼怒,他们也不珍惜性命,因为他们已不晓得什麽是爱。
  夕花剥夺人一切激情,让生命成为一份单纯的存在。
  但,残忍之外,这未尝不是一种极至的温柔。
  从此不会再为情所困,不必忧心於自己所作所为是否符合情理,更不用忐忑不安辗转不断,多好?至少对他正是如此。
  到最後,他还是不懂得要违背龙冰的心愿,他只会傻傻地照他所要求的做,但这一次,怕也已是最後一次了。
  反正他不会知道,他最多能发觉他去了人界,而且就那样过著,看起来很好……
  他也会满意不是吗?他应该已经觉得他是个麻烦了,他厌了照料他,厌了付出关怀,反正那些明明不是出自他的本心,无怪他会觉得怪异。
  虽然突然,但也不算是太突然的,他一直晓得会有这样一天。
  [九歌,你确定要做?那样尽数抛弃?]
  站在距离金色上布满巨大红色斑点的奇异花朵稍远的安全之处,夜星担忧地看著他,她的眸子还是那麽明亮,他知道她在为他而神伤──天,还要他背负多少的罪孽?他的感情只够给龙冰,旁人的关怀,他都无以为报。
  [星,我本来已身无长物,只怕也再没有什麽好失去了,只是怕你介意我会连对你的友情也一并遗忘。]
  他微笑,拍拍她的手背。
  [只要你不再伤心,我无所谓你忘记我,但来生转世,你非得将这份情偿还於我,我比你活得长久,应当等得到。]
  他怎麽可以这样冷静乐观?害她的悲伤无处可去,只能默默给他的选择以支持。
  [去吧!既然你已决定,快些去,不然他追上来了,你将注定陷落在他对你的情感之中无法解脱──]
  她拍他的肩,将他推向美豔得诡异的花朵。
  [他……不会来的……]
  商九歌缓步走向那朵花──金色的花,仿佛龙冰灿烂金眸……而鲜红色的,是他的血麽?
  龙冰不会来的,他不会知道一切,包括他对他可怜卑微的情感一并成为秘密,他明天就会前往人界,他们之间应当不会再有所交集。
  走到巨大花朵前,那花生得甚为古怪,并没有叶,只有孤零零一朵花,越长有一丈,花瓣全数散开,中间有个血红色圆盘。
  他走到花朵旁,那盘子中心竟摇晃伸出两条粗壮触须,缓慢地缠住他的腰身,将他拉进花朵之中。
  然後,一片片地,花瓣开始缩拢来,将他逐渐包裹。
  本来是怪异的场景,那些花瓣仿佛要压下来一般,让他无法呼吸,但他却觉得心安──从此之後,他不会再痛得无法生存。
  渐渐地,他的视野里只剩花瓣片片,他最後转头看向身後……仿佛错觉一般,他看到一个人向他奔来,恍惚中,有飞舞的青蓝长发,他以为是看见了最後的梦境。
  龙冰,不会追来的。
  他在心中对自己轻声说道,而最後一片花瓣也合拢了来,眼前,只剩一片暗。
  ◆◇◆◇◆◇◆◇◆◇◆◇◆◇◆
  [不──]
  龙冰化手为锋利青色龙爪,用力抓在闭合的花瓣之上。
  铿锵有声,但花瓣却巍然不动。
  他来晚了吗?真的晚了吗?他知道这花几乎与天地同寿,它甚至在魔帝诞生之前已经存在,没有谁能伤得了这朵花,也没有人能从它中间生生把人救出来,一旦花瓣闭合,除非它吮干那人的情感,否则它绝不会再度张开。
  但,他怎能甘心?
  九歌……商九歌──他怎麽能在他心中种下情种後如此决绝地选择这条路?他不会放弃,他不敢想,他身边没有看著他浅笑的目光,没有了他温暖的身子,没有了他薄薄唤他的声──他会发狂,而如果他总要发狂,他宁可现在把这花弄破。
  钩爪在坚硬花瓣上不断抓击,他甚至不记得用咒,只晓得狂乱地抓著,直到爪上菱片中迸出鲜血。
  [帝,没用的,你明知夕花合上便没有救出九歌的可能。]夜星起初觉得畅快,龙冰如今会这样也是他自找的下场,但看得久了,那花瓣上满布斑斑的血迹,却又让她觉得不忍。
  他为什麽晚来?再早半刻,也不会如现在一样。
  [不要说!我不信!!]
  他回头看夜星,愤怒自他身上蔓延而去,他锋芒毕露,力道大得她想立刻走避躲闪──她没有见过这样的龙冰,眸子红得仿佛在滴著血,跟他的手一般。
  但从那双红眸中,她能感觉到连天的痛悔与愤恨,那叫人不寒而栗了,她不敢再说,只能眼睁睁看他在她面前化为巨龙。
  他撞了过去,用他的角,用他的头──青龙本体竟然也撼不动夕花,他撞过去,龙角折断,鲜血淋漓,让他睁不开眼。
  有什麽用?身为魔帝究竟有什麽用?他不想失去的人只有那一个,他乞求天将商九歌还给他,完完整整地还给他……
  [九歌──]
  他不懈地用力冲撞,厚厚的额上菱片落了一地,露出鲜嫩血肉,他不管,他要九歌,就算是要他撞破了头又如何?他不迟疑地再度撞击过去,血喷出来,他已不顾得看,爬起来,再度冲过去。
  龙焰与施文冰来时候,看到的是一片被龙尾扫得折到的树林,旁边站著不断流著泪的夜星,她需用手捂著嘴,才能不让自己痛哭失声。
  她终究是个女人,受不了龙冰与商九歌之间激烈得血肉横飞的情感──她害怕,甚而全身无力,她不知道当商九歌从那花中出来,将会是怎样的一番可怕场景,龙冰仿佛已经疯了,他撞得满头是血,两根角全部断落,连根折掉,鲜血汩汩而出……
  龙焰立刻到龙冰面前,发觉他已经用尽力气,失去变回人形的可能,他急忙将自己的气力用掌传递给他,好生勉强地,龙冰才逐渐恢复人形,但龙焰的力量尚不足以令他完全回复,一双手依旧呈现爪状,趾甲都落了,绽开血色模糊的伤。
  这时,夕花渐渐舒展开被龙冰的血染成大红的花瓣,,龙冰呆呆地看著,随後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因为商九歌在花朵完全展开之时从里面缓步走出。
  [九歌……]
  浑身浸透在鲜血之中,龙冰勉强对商九歌露出笑容。
  是天终於被他感动吗?所以才让九歌脱离那个打不破的桎梏?他已不知道什麽叫痛了,见到九歌,他已经可以满足。
  [帝?为何来此?九歌已将情爱交付,明日要按帝的安排去人界。]
  还是那漂亮的柳叶眉,还是那双水润的眸,还是那张菲薄红润的唇,但──那双眉再不会皱成一个结,而那双眸子再不会隐约为他担忧,那张薄唇再不会如新月弯起,对他展露笑容。
  [人界?不准去,留在我身边!]
  他不放弃,血湿的手抓住商九歌的腕。
  [帝不想让九歌去吗?那九歌不去了。帝你流了很多血,早些洗净包扎才好。]
  面对他的商九歌的脸上,没有半丝表情,而他耳中商九歌的话,也全然没了抑扬顿挫,他听不见九歌的笑了,他看不见九歌的快乐,再也触不到九歌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
  龙冰狂笑阵阵。
  天谴吗?这就是他将九歌逼上绝路的结果,如今他就算头破血流,也再也找不回他的九歌了吗?
  [帝,身上带伤,这样笑不好……九歌明白你来这里的缘故,或者你是爱九歌的,但九歌不明白,为什麽九歌之前会为帝做那麽多的事,九歌也许之前是爱著帝的,但现在,九歌不懂什麽是爱……]
  九歌的声音,渐渐在耳中变得小了,龙冰听得见的,只有自己心脏悲惨的跃动声。
  他输了?他败给了那朵花?他……还能做些什麽?
  [哈哈哈哈──]
  一天一地之间,只有他在疯狂大笑,如果这是老天的安排,那麽他得逞了,他愿意认输,但可不可以,把九歌还给他──
  ◆◇◆◇◆◇◆◇◆◇◆◇◆◇◆
  [龙冰,别这样,再下去你会撑不住。]龙焰扶住他,他知道现在龙冰心里的感受,但正如九歌说的一样,他最应该的是现在立刻包扎伤口。
  但龙冰挥开他,他全身淋漓鲜血,站在白衣的商九歌面前,看他掏出手巾擦著他手上方才被龙冰抓住而染血的肌肤。
  [龙焰,有没有办法,让九歌回复原本的模样。]
  龙冰勉强支撑著,他这次伤得很重,不只是身,还有心。
  他知道,如果他找不回商九歌,下一个进入那朵花的恐怕就是他,除非和九歌一样忘记情爱,否则他不相信自己还能在世上存在──他终於知道九歌走入那朵花之前的想法,但太晚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这……你明知不可能……]
  龙焰只能干站在一旁,看兄长独自挣扎,甘为情痴呵──不是沈沦在爱中的人,怎能明白这样宁为心上人而选择比死还要悲惨地生存的痛苦,又怎能明白失去爱人如失去所有的寂寞。它那样吞噬著龙冰的心,挖掘他最柔软的部分,把他的内脏从身体中剥离──他相信龙冰正受著这样巨大的痛楚。
  他不想让龙冰绝望,但夕花的力量无人能反驳──至少他不知还有何办法。
  无奈地看向身後的施文心,龙焰以他对小书呆表情变化的熟捻程度保证,他的小书呆正在思索著什麽──难道他有办法?
  不,他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在听著什麽。龙焰来不及反应,施文心已经走到花朵旁,将一只手放在花瓣上。
  [文心?]
  龙焰疑惑地看著他。
  [嘘。]
  施文心示意他停嘴,他又侧耳听了一会,随後点点头,仿佛应允了些什麽,然後他走到龙冰身边,轻拍他的臂膀。
  [水魔帝,要想九歌回复,不是没有办法,但是……]
  [告诉我方法!小书生,我不管结果,只要一个办法,谁给我希望,我可以将我的一切都给他。]
  转头,他的眼神空虚而茫然,显见已在崩溃边缘。
  施文心皱起眉。龙冰已等不了了──算了,他也懒得跟他说结果,反正其中有他要的不就好了吗?只要把九歌的感情带回来就够了。
  [要你的心!]
  施文心的话让一旁的龙焰惊得立刻把他捞在身後──龙冰现在并不正常,万一把小书呆一把捏死他可不干。
  [要你的心!]施文心在龙焰身後闷声说著,[把你的心挖出来,让花看到你的感情──它说,如果你做得到,它会把感情还给九歌。]
  [搞什麽,这样龙冰会涅盘,他现在的身子可不能随便把心掏出来。](八卦一句:除了你们这些妖怪谁也不能掏OK?)
  龙焰绝不赞成这样做,魔帝涅盘力量太大,不知是否会无形中改变了魔域的事物。
  [放心,那花说,他会吸收那些力量──]
  施文心知道自己的情人不太相信,於是摇摇头。龙焰曾分了一半力量给他,於是他拥有能与天地灵物交流的能力,那朵花分明是个魔物嘛,刚才还唤他过去教他要如何对龙冰说。
  它不会骗他,因为它有它的目的,为这目的,它等待了漫长岁月。
  [好,要我的心,那就给它。]
  龙焰施文心两人交谈之时,龙冰已经弯曲手爪,将仅剩的魔兽力逼上右手,断裂趾甲渐渐生长如钩,他伸出另一手抓住商九歌,定定地看他。
  [九歌,你为我减了半生性命,如今龙冰为你涅盘,我会上你,也许之前我爱得不如你多,但从今日开始,我只爱商九歌一人,此心,你知……我知……]
  [帝?]
  商九歌茫然地看著他,他心里对他所属的魔帝似乎有些莫名情绪,但他真的不晓得什麽是爱,他的心里感受不到,不能懂呵。
  [我的心,你要看就看罢,记得把九歌还我,否则穷我一世,我也要把你连根崛起。]
  龙冰右手转头对准自己,猛地插进左胸之中。
  指尖传来血肉分离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他也曾用钩爪杀人,但这一次,没入的是他自己的胸腔。他感觉著剧痛,喘口气,自创口中先扯开一根肋骨,胸前血淋淋的一个洞,白森森的骨露出来,他再下手,这一次抓入破开的洞中,摸索到一个跳动温暖的肉块,於是用力拉住,将它拽出身体──
  血咕嘟地从龙冰胸前创口流淌而出,他不介意,只将血红手爪在面前摊开。
  他看见一颗心,虽然失去了依靠,却依然扑通地跳著,色泽豔红新鲜──那是他为商九歌而跳的心呵……
  猛地喷出一口血去,血在空中成了雾,血色纷飞中,他看著白衣的商九歌,渐渐闭上双眼。
  那一日,水魔帝龙冰,於魔域禁林涅盘,天地变色,暴雨突降,竟是鲜红如血的颜色。




(0.54鲜币)终章 伴你一生

  [冰……你来了……]
  停下笔,发青年伸手,从自己眼上抓下一双遮住他双眼的手。
  [我在练字。]
  身後的男人将头放在他肩上,轻声叹息,随即隔著椅背,强劲的双臂禁锢住他,紧压得他胸腔中的空气都要全数叛逃。
  [不是要去诗会吗?龙焰家的小书呆约了你。]闷声在他肩头说话,龙冰克制不住,轻移头颅,伸舌卷住他圆润耳垂。
  他又等了五天了……五天一次,他的爱人才有空跟他在一起,因为这一天,人界的帝王也不早朝。
  [冰……啊……]
  他羞红了脸──从龙冰为他挖出自己的心,在他面前涅盘而与夕花换回他的情感那天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多了,他还是不适应龙冰在白天里与他如此亲昵。
  他是商九歌,如今在人界他是左丞相,但他还是记得那日里,龙冰在他面前浑身发出刺眼夺目的光芒,他瞬间回复了所有情感,却也满头满脸溅满龙冰的血──随後,有个东西进入他的身体,他不知那是什麽,但他知道那力量十分强大,还有个声音对他说──你已拥有永恒的寿命。
  或者,是那朵花……
  龙冰为他所做的牺牲,他都看在眼里,他为他心痛,而当龙冰涅盘之後获得新的身体,他们才发觉另一件更让人惊讶的事。
  原来他们竟是对方的注定!这实在是太过可笑,以至於龙焰为此笑了三天三夜──当失神的龙冰为他担忧的那一时刻开始,他们已经成为对方的注定,因此之前就算龙冰怎麽狂猛地要他,他的身子都能很快恢复──这根本就不是丹药所造成的,分明是因为他们彼此能为对方辽伤。
  [可是龙冰能有什麽伤,怪不得大家都没有发觉,原来这治愈力全数用在了你的身上。]
  龙焰没有恶意的调侃还是让他跟龙冰打了一架,他跟他说对龙焰耿耿於怀呢!之前龙焰开导他时竟给了他一爪,若不是他涅盘,只怕一时之间都会很难愈合。
  [冰──不要,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麽?不能爱你?]
  他的唇立刻被吞没,他那麽急切地吮著他,让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为他所爱……
  天晓得,他等这一时刻,等了已足足一生──他早已是他的人呀,龙冰,他还是婴孩时候就已恋上的男人。
  他给了自己他的心,他生生地挖了它出来,交付与他。
  [呀──]
  下一秒,他已被龙冰抱起。
  [去哪里?]
  他抓住龙冰的袖──他有些怕高的,一直都怕,所以才不喜欢飞龙。
  龙冰笑起来,他爱看他的情人表现出除了笑以外的神情,他渐渐知道得多起来,晓得他不喜欢高,但爱看他为难的模样。
  他压抑了那麽多年的感情,他要他尽数释放给他看,他有权要求,因为他爱他。
  他的九歌……
  他亲手拣来的注定之爱……
  [到能尽情爱你的地方去。]
  妓院?大约几颗夜明珠就能弄到最好的房子……这是龙焰教他的,那地方总是准备许多让人觉得舒服的东西──至於是什麽,到是要去看看才晓得的。
  而商九歌依偎在龙冰怀抱,紧紧抓著他──他有些怕,但他知道,不管他带他去哪里,他都会跟随著他,这是他最甜蜜的幸福。
  他爱他呵……这给了他生命的男人……
  
  
  ◆◇◆◇◆◇◆◇◆◇◆◇◆◇◆
  
  
    
  [九歌……九歌──咦,怎麽不在?]
  被人界帝王封了御前行走拥有“过目不忘”之称的施文心,傻呆呆站在丞相府里某房间里表情茫然。
  他是来找商九歌的呀,可他人呢?明明说好今日一起回魔域的,竟然放他飞鸽,搞了个人去楼空?
  [施大人……我们丞相随一位龙冰先生出去了,他留话请你不必等他,他说等今天晚上再相会也不迟。]
  管家跑来传话,施文心有些闷闷不乐地走向丞相府的红漆大门。
  [若是要见龙冰,也不说早些告诉我……害我浪费时间,五日才一休,我也难得出宫,还想约他去看诗会──呀──]
  碎碎念一定有报应,不小心忘记丞相府的门坎比别家高出许多,一腿踢在上面,商九歌眼看就要跟面前青石大板来个亲密接触。
  他怎麽这麽倒霉……
  但,他每次都不会摔下去,因为他早知道龙冰要是来找商九歌,那只大白老虎也一定会来找他。
  果然,只觉得腰带被从後面猛地一拉,滴溜溜在空中滚个两圈,施文心安然无恙地落进一个宽阔安稳的怀抱。只是──这怀抱的主人面目就没那麽安详了,几乎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之。
  [焰……]
  可怜巴巴地眨著眼,相处久了,他很清楚龙焰虽脾气暴躁又凶狠,但死穴正是受不得他撒娇,或是他表现得无辜一些,就会让他有火发不出。
  果然,狰狞面目开始渐渐恢复平常。
  [你第一次来商丞相府邸?他家门坎高得很,莫非你不晓得?]
  遇上这小书呆,龙焰认了,可怜他身在魔域还要担忧这书呆子会不会把自己身上搞出伤来,他尤其擅长摔交,平地也能倒下去,害他这个在魔域常常守空闺的男人眼皮乱跳。
  [晓得呀,我也晓得你在旁边嘛。]
  笑开了脸,施文心想快让龙焰的注意力从他为什麽出现在商丞相府里的问题上转移开去,毕竟自从商九歌参考成了状元,又得空魔帝珈陵从旁推荐,加之先前商家一门灭门血案正是当今皇帝的老子做的胡涂事,始作俑者王丞相伏法之後,左丞相位置一直空著,干脆皇帝就点了商九歌坐了这个位。
  他是比较高兴从此宫中不只有他一个人……而且他们都喜欢读书,所以相互交流甚多──可是龙焰龙冰两个呆在魔域的魔帝颇有怨男守空闺的架势,每每一到休息时候,他们就早早来接人回去──可是他也想有时候去参加诗会呀,跟那些骚人墨客交流一翻,但龙焰不准他去──他总以为谁都是大老虎,会对他意图不轨。
  好歹,他也是从三品呢!
  今天也是,好不容易约好商九歌一起逃出去,结果还是被龙冰棋先一著。
  [哼,给我回去,我床都铺好了……]
  龙焰抱起他的小书呆,直直冲出丞相府。
  [啊……你这光天化日的……你你……你只想得到这个麽……]
  施文心羞得把头埋进男人怀抱,他穿著朝服就跑出来了,他这样抱著他在大街上跑成何体统?
  [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怀,你从我身上分去了与灵物交谈之力後,跟夕花对话了不是?之後你告诉龙冰要回复九歌的感情也许会有某件结果发生,但因为他打断你,你没有告诉他,如今我很有兴趣听,告诉我无妨吧!]
  [告诉你……无妨,不过你可不能告诉龙冰。]
  神秘地靠在爱人耳边,施文心耳语道:[那花说它会借龙冰涅盘,分出自己一半生命给九歌,那麽九歌就可以与它同寿,它也可以借九歌的感官看看外界。]
  [这不是好事麽?怎麽不可以告诉龙冰?]
  龙焰问。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啦……记得夕花是两百年一开花结果吗?上次龙冰涅盘以後,它就结果准备开新花了……可是现在它跟九歌是同命,下一次夕花结果,九歌就会变成小婴孩……]施文心嘿嘿笑起来。
  [什麽?]龙焰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开玩笑,要是被龙冰知道了,他一定要找小书生算账。
  [我想暂时不告诉他也可以啊,反正下次九歌变成小婴孩是两百年後……不过要是九歌变成小婴孩,那麽龙冰不就不可以跟他亲热……最少也要等十多年……]
  施文心突然发觉这问题的严重性,抬头看著龙焰,而龙焰则只顾抱著他越跑越快。
  刚才他身边没有什麽人把他们的对话听去了吧……这下糟糕了,两百年,说远不远,很快就来了……不成,他非得考虑把小书呆藏到安全地方,免得龙冰抓著他打屁股!
  小书呆可是他的,要打屁股,也该是他不是龙冰。
  脑子里装著一堆乱七八糟的事,这白老虎与小书呆这对情侣,飞快地跑著,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那一边。
  而魔帝们的故事,依旧在时光中与人们的传说里──不断流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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