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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色暗纹2 by 小小未然

  Chapter.25

  与萧锐如游魂般行走在大街上的同一时间,待在别墅里的李止衡在自己的行李中翻找了半天,终于确信,自己终究因为走得太匆忙而落下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怎么偏偏忘记的是数码相机……”李止衡皱着眉头喃喃念着。
  站起身,他垂首思考起来。
  回去拿吗?现在是第六天,照理说萧锐应该还没有回来,可是万一……
  李止衡犹豫着,慢慢在客厅里踱着步,半晌,他还是拿过自己的外套,穿在身上,走出门去。
  并不是数码相机有多珍贵,李止衡所要寻回的,只是留存在里面的影像,那一次在月湖,他偷拍下的萧锐的睡相,还有他和萧锐的合影……
  其实李止衡心里并不清楚,为何会如此在意这两张相片,本来,就算把它们留在那也没什么要紧。只是,他的心里,有某个地方,似乎在不断催促着他,要尽快他把它们寻回来。
  如果继续留在那里,他会时刻记起,永远也忘不掉吧……这是李止衡给自己找的理由。
  急急忙忙到公寓楼下,李止衡迅速打开铁门,跑进电梯间,上到五楼,他平缓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有任何声响,萧锐应该还没有回来,他暗自思忖着,拿钥匙打开了门。
  然而,他刚一打开门,就看见被丢在客厅里,属于萧锐的行李箱。心中一惊,他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出去,但立刻又止住脚步。
  侧耳倾听,室内根本没有人走动的声音。
  估计是出去满大街地找我了吧……李止衡想着,暂时放下心来,快步走进卧室,来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焦急地寻找着,却终究没有见到那个小小的银色物体。
  没有……那会去哪了?李止衡直起身,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他和萧锐从月湖回来后的点点滴滴。
  似乎有一天,萧锐在工作台前思索着新的设计,却总也找不到好的灵感,无聊烦闷之际,就把相机拿过去看了……
  难道被他随手丢在工作台上了?想着萧锐那马虎的生活习惯,李止衡又紧回到客厅,走到那张白色的工作台前。
  桌面上干干净净,还是那天自己清理过的样子,那么,是在底下的抽屉里了?
  李止衡弯腰,快速打开抽屉,翻拣起内里的物品。
  终于,在抽屉的最深处,李止衡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打开相机,看见里面的相片完好无损,这才关闭电源,把它放入了自己的外套口袋中。
  一刻都不再多停留,他迅速走出房间,锁上门。
  来到电梯间,两部电梯一前一后上到五楼,左边的一扇门率先打开,李止衡跨步走了进去。就在门关上的一刹那,右边那一扇轻轻打开,走出来的,正是从苏晴那里回来,丢失了所有表情,一脸空洞的萧锐。
  两个人,就这样毫无知觉地擦身而过。
  萧锐回到自己家,打开门,拖着脚步走了进去。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混沌的缓缓笼罩住这个空旷寂寥的房间,消失了所有声响,没有一丝生气。
  萧锐茫然无知地走到落地窗前,靠着一侧的墙壁,滑坐下来。呆呆地把视线转到户外,他看见的,只是一片暗沉中,其他人家陆续亮起的点点光亮,还有路灯在地上投射出的昏黄光线。
  忽而,一道修长的身影自路灯下倏然闪过,萧锐一惊,定睛看去,差点叫出声来。
  是止衡!他还在这里!
  明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但萧锐却凭着直觉无比确信,那绝对就是李止衡。
  没有再多想,他拔腿奔出屋去。
  等不到电梯,萧锐干脆跑到安全出口,两三下蹦下楼梯,“哐”地一声推开一楼的门,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公寓。
  往李止衡消失的方向一路追去,萧锐却一直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气喘吁吁地不停奔跑,终于在接近小区公园的附近,他隐隐见到了他。
  “止衡——”隔着百米的距离,萧锐大声喊了起来。
  前方微小的身影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又以更加快的速度往前走去。
  这个举动,令萧锐更加坚信,那个人,就是李止衡。
  深呼吸了一下,萧锐迈开双腿,狂奔起来。
  天色正在持续变暗,头顶上方,乌云也跟着开始聚集,一场大雨,即将袭来。
  萧锐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如果这次他没抓住他,那么,他将永远错失他。
  追随着前方的人踏进公园,萧锐感到一丝无力。
  这里的障碍物太多,各种游乐设施,高大的树木,还有低矮浓密的灌木丛,小区内的孩子们最喜欢玩捉迷藏的地方,李止衡跑进这里,想要找到他,实在是难上加难。
  萧锐咬咬牙,还是不顾一切地在公园内四处查找起来。
  到底为什么?你从来就是一个把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是什么让你惧怕到这个程度,怕到……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萧锐一边呼喊着李止衡的名字,一边在心中沉痛而不解地想着。
  风势忽然加大,吹得周遭的树木簌簌作响,萧锐抬起头,看着天空中聚集的浓密乌云,心知一场大雨不久就会当头淋下。
  “李止衡,你这个懦夫!不就是被我家里人摆了一道,有必要怕到这个地步吗?我还在你身边,我们还可以继续在一起,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萧锐怒吼起来,瞪着一双眼寻找着李止衡的踪迹。
  而此刻的李止衡,正躲在离萧锐后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听着他的喊话,他垂下头,闭上眼,努力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我能够相信你吗,萧锐?当年我的母亲不也是把父亲当做了自己的信仰,但是,这个信仰在现实的面前却是那样的脆弱不堪,为了贪图享乐,而放弃了我们……
  你呢?虽然不会像我父亲那样,为了钱财而舍弃自己的最爱,但是,家庭对于你来说,无疑还是最重要的吧?一听见自己爷爷生病,便立刻马不停蹄地了回去,还有你当初面对家庭压力时的犹豫不决,都让我不得不怀疑,你其实……也跟我父亲一样,是离不开那个家的吧?
  萧锐,我不想我们……也得到跟我父母一样的结局……
  我不想恨任何人,也不想失去任何人,在我的生命中,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的舍弃……所以,可不可以,就让我,主动离开……
  “嘀嗒——”有水滴落在了李止衡的后颈,他抬起头,发现有更多的雨水,正顺着树叶的纹路不断落下。深秋时分难得一见的瓢泼大雨,正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李止衡淋着雨,双拳紧握,又在树后逗留了一会,直到萧锐的声音再也听不见,才小心地探出身,往跟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然而,还没有走出多远,李止衡就被迫停下了脚步,他的双肩被人猛地从后面死死扣住,他想要挣扎,却被那双臂隐隐带着的颤抖止住了动作,紧接着,后颈处传来温热的气息,欣喜的话语透过大雨飘进了他的耳。
  “终于……找到你了……”
  雨水淋湿了两人的发,湿透了两人的衣,源源不断的水滴顺着皮肤纹理流遍全身,彻骨的寒冷,让李止衡唇色发白。
  “为什么……要逃开……”低低的喘息声,竟似带上了哭腔,“为什么……不信任我……”
  “萧锐……”李止衡想要说话,却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他不知道,对这个人,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是枉然。
  “为什么?!”掰过李止衡的身子,萧锐怒视着他,继续逼问。
  额前的刘海因雨水的浸润而紧贴在眼前,遮挡住了视线,也掩盖住李止衡此刻眼中晦暗不明的忧伤神色。
  从始至终的沉默,让萧锐感到绝望。
  他再度拥抱住他,声音缓和下来:“好……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我只求你,止衡,求你,不要离开……”
  他一直……都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从来都只有别人臣服在他脚下,就连在自己面前,他也只是假意装出示弱的样子,那是因为,他爱自己,始终宠着自己,由着自己……他本身,并没有主动低声下气地……开口求过任何人……这样的他,根本就不像萧锐……
  不值得……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李止衡那包裹着一层坚冰的心渐渐有了一丝裂缝。
  从一开始他就了解,萧锐对自己的那份爱,有多浓厚,浓厚到……让他几乎遗忘掉所有的不幸,只想要依赖……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最后一次,拥有那份温暖,却在途中,硬生生停住。
  冲天的火光又再次漫上他的眼,他记起了父母的悲剧,也记起现在拥着自己的这个人,他姓萧……跟自己……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弟……
  不可以……那样的事,有过一次就够了,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心中的惧怕终究还是战胜了那突如其来的心软,李止衡的嘴角扬起了哀凉的笑。
  “萧锐……”伸手抚上面前人的脸庞,雨水阻挡了视线,他只能模糊的看见对方悲戚的容颜,缓缓凑近,李止衡轻轻地吻住萧锐的唇,“对不起……”
  一句叹息般的道歉,趁着萧锐还没回过神来之际,李止衡迅速握紧了另一只手,猛地一拳击打在萧锐的身上。
  猝然间,萧锐感到自己腹部传来一阵让人喘不上气来的剧烈疼痛,本就有轻微胃溃疡,受到这样猛力的冲击,他只感觉痛得连意识都开始抽离。
  萧锐努力睁大眼,惊怔地看着眼前那惨白的脸上流露出满满的歉意与疼惜神色,下一秒,他的视线坠入一片暗。
  为什么……最后的最后,李止衡听见的,仍旧是萧锐微弱的质问。
  拦住一辆在夜雨中行驶的出租,李止衡将萧锐带回公寓,迅速安顿好,在他苏醒前再次悄然离开。
  萧锐,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合上门,李止衡将自己彻底隔绝在这纠缠不清的感情之外。

  Chapter.26

  隔天,苏晴与李止衡一起飞往北京,去到美国大使馆,进行面签。在此过程中,李止衡面对面试官的提问对答如流,很顺利地得到了对方的认可。松下一口气,两人又一同返回C市,等待签证寄出。
  四日后,苏晴来到李止衡暂时居住的别墅,将签证交到他手上。
  “谢谢你,苏晴。”李止衡淡笑着从她那里接过签证。
  苏晴看着他仍旧平静无波的脸,想到这几天打听到的有关萧锐的消息,稍稍挣扎了一下,还是打算告诉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苏晴问道。
  “就这两天吧。正好今年考了GRE,前几天在网上与耶鲁的一位教授联系了一下,他可以帮助我进入耶鲁就读。”
  苏晴微惊:“你……难道早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走的准备?GRE也考了……甚至连学校都已联系好。”
  李止衡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考GRE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看看自己的实力,没想到,歪打正着,居然可以用上。而那教授是我早年做翻译兼职时认识的,在耶鲁教比较文学,他那时就邀请我过去进修。”
  苏晴点点头,感慨地说道:“若要说你这人运气不好,有时候又实在好得过分,所有的事情都像是水到渠成的一般。”
  李止衡低头,看着手中的签证:“或许,是父母将他们的运气全都给我了也不一定。”
  苏晴知道李止衡曾经的遭遇,见他这样说,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开解,场面显得有些尴尬,她只好急忙拉过另一个话题。
  “你……在走之前不打算再去见见他?”
  李止衡闻言抬头,心中明白他指的是谁:“没必要了吧,既然都打算彻底从他面前消失了。”
  “可是……他从回来之后,每一天都在找你,不停地找,上次还跑到我的办公室来闹了一通。止衡,再这样下去,我怕他真的会疯了。他现在每天都不去工作,白天就满大街地打听你的消息,一直在外游荡到晚上,没有线索,就跑去酒吧喝酒,把自己灌得烂醉,第二天醒来之后,又重复前一天的行动……整整四天了……”苏晴说到这里,到底还是不忍心,毕竟不管怎么说,当年萧锐也是她的朋友。
  李止衡转过身,逼迫自己不再想起那日雨夜里的情景。
  望向窗外的花圃,已是十月,天气已彻底凉了下来,就连原先朝气蓬勃的花花草草,也显出颓败的迹象,逐渐发黄。
  “他只是一时难以适应而已,过不了多久,他会恢复的。”不带任何感情,李止衡静静说出这番话。
  苏晴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颤。再怎么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何况两人还曾经一度如胶似漆地度过了半年多的同居岁月,可是他这番话,却冷静得仿佛在谈论某个陌生人的不幸遭遇一般。不,恐怕就连陌生人都算不上吧?
  “止衡,你真的……”苏晴咬着唇,无法再说下去。
  “冷血吗?”他转过身来,眸子里透着冷冽的光,帮她把话说完,“苏晴,你应该明白,我本身,就不具备那种丰富的情感,这几日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已经想得很明白,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了。这样,才不会有人再受伤,像你,像萧锐……都一样。”
  苏晴无语,一切,都如她所料,他果真,把自己沉到了更加暗而不可触及的角落中,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再尝试去爱任何人。
  “就算这样,我也依然会在你身边。错失过一次,我不会再次放过。止衡,时间还很长,我愿意陪着你等下去,直到你愿意放开你自己的那一天。”苏晴坚定地说道。
  李止衡盯着她半晌,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起来:“傻瓜。”
  “人生难得一回傻,我苏晴聪明了这么久,偶尔傻一次不行么?”苏晴调皮地笑道。
  “随便你吧。”李止衡说着,走回了书房。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双手颤抖着,渐渐攥紧。
  当天晚上,在“苏荷”,萧锐又一次把自己灌醉,伏在吧台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傻笑。
  “萧少,算我求你了,你别每天这个样子好不好?这样下去,你身体会垮的!”小K哭丧着脸,扯着嗓子对已经烂醉如泥的萧锐喊道。
  “别管我!老子高兴!MD,从没见过你这样的调酒师,我好心来喝你的酒,让你赚钱,你还急着把我往外推!快点,再给我杯白兰地!”萧锐揪过小K的衣领,没好气地吼道。
  “伏特加、芝华士、威士忌……现在又要白兰地,哪有人喝酒像你这样喝的,这不存心找死吗?”小K腹诽着,迟迟不肯把酒端上来,还不时把眼睛瞟向酒吧门口。
  当他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最终出现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张总,你总算来了,快点把你家员工领回去吧!我可不想打120急救。”小K像是找到了救星般,立马伸手指向萧锐的方向,感激涕零地说道。
  张逸顺着小K所指的地方看去,立即皱眉,几步跨到萧锐面前,一把拉过他的手臂。
  “起来!”张逸沉声命令道。
  萧锐一把打开他的手,又软绵绵地倒在吧台上,拿眼睛横了横他。
  “老子的事你TM少管!”
  张逸见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顿时也来了气,再次上前扯过他的手,扶住他的腰,逼着他站起身。
  “萧锐你TM不就是跑了个男人,有必要跟死了亲娘一样,萎靡不振到这个地步?你TM琼瑶剧看多了吧!这世界少了他李止衡不一样转?!”
  萧锐听到张逸提起李止衡的名字,想也没想,一拳就挥到了他脸上。
  “张逸!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失踪这事,你绝对也有份!你说,萧天毅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做?!那些照片,是你送去学校的吧?!”
  看来萧大少还不傻,有些事情,稍微一推敲,他便全想通了。虽然不知道报信给萧家的究竟是苏晴还是张逸,但是说到玩跟踪、偷拍,他张逸平日里就没少做这种事,要不然你以为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把“逸梵”做到如今的规模?要挟加利诱,张逸做事从来都是糖加鞭子一起上。
  “哐当”一声,张逸整个人摔在了身后的桌子上,吓得那桌人紧起身逃开,避免殃及池鱼。
  “哎哟喂,我说两位祖宗,你们别在我店里打啊!我这还要做生意啊!”小K在吧台后面看着也急了起来。
  张逸擦擦嘴角的血渍,站起身,静静看着因愤怒而不停喘着气的萧锐,上前一步,忽然伸出手,也一拳挥了过去。
  叮铃哐啷一阵响,吧台上的玻璃杯、酒瓶统统翻到在地,碎成无数片。
  “是又怎样?我张逸看中的东西,就算是要不择手段,我也会得到!你早就清楚这一点,现在对我发脾气有P用!我说过我要得到你萧锐,就算再卑鄙的手段我也会用上!”
  说着,张逸冲上前,扯过还没缓过劲来的萧锐的领子,不由分说便强吻了上去。
  周围立时响起一片惊呼。
  萧锐恼怒得瞪大了双眼,不管不顾,张开口呲出牙,狠狠咬在了张逸的唇上。
  倏地松开他,一丝血迹顺着张逸被咬破的唇流了下来。
  “张逸,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老子现在看见你就想吐!你不要让我恨你!”萧锐红着双眼,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张逸歪起嘴角,一丝戏谑的笑意浮现出来:“好啊,能够让你恨,至少也说明你记住了我,足够了。”
  “变态!”萧锐说着,懒得再理他,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吧。
  张逸看了看已经寂静无声的酒吧,无所谓地撇了撇嘴,像个痞子一样笑着说道:“好了好了,热闹看完了,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他又甩出一叠钱在吧台上,冲小K说道:“酒吧内的损失我来赔,还有今儿扫了大家的兴,酒水钱也全都算在我账上,这些如果不够,明天到‘逸梵’来找我。”
  小K愣了半天神才反应过来,接过那叠钱,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喧闹的音乐再次响起,酒吧里的妖孽们也各自散去,继续他们的堕落行为。
  张逸拍了拍自己刚刚因打架而染上灰尘的衣服,整理了下歪掉的领带,追在萧锐身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酒吧。
  还没走多远,他便见萧锐一个人正扶着人行道边的电线杆狂吐,眼角也因胃部持续的痉挛泛起了水色。
  颇无奈地走上前,他轻轻拍着萧锐的背,帮他顺气。
  萧锐一见又是他,立刻厌恶地打掉他的手,却止不住胃里的翻腾,又俯下了身,继续吐。
  “你难道打算一直这样下去?都这么些天了,如果他真的在乎你,看见你这样,怎么会还不出来?”张逸的声音软了下来。
  萧锐没答话,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胃,眉头紧皱,面色潮红,额上的汗水不断滴落。
  张逸见他神情不对,立刻严肃起来:“看样子你不仅仅是喝多了,我们去医院。”
  说着,他便将萧锐架到自己身上,走向停车场。而此时的萧锐,已经难受得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只能任由张逸带着自己,往前移动。
  一上车,萧锐就闭上了眼,连嘴唇也开始泛白,张逸这下才深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顾不了许多,立刻一踩油门,直奔离“苏荷”最近的医院。
  “患者本身有轻度的胃溃疡,加上饮酒过量,差点导致急性胃穿孔,所幸送医及时,才避免了最坏的结果。”急症室的医生一边翻看着病例,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他现在……”张逸焦急地问着。
  “啊,经过急救,现在暂时稳定下来了,不过还需要住院一段时间,你先去交住院费吧。”
  “好的,谢谢!”张逸说着,又忙往医院缴费处走去。
  办完住院手续,他回到病房里,萧锐已经醒了过来,歪着头,看向病房窗外的夜景。
  “医生说没有大碍,在医院里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张逸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轻声说道。
  萧锐保持着沉默,一眼也不看他。
  张逸感觉有些受伤,自己一直隐忍着,在一旁看着他,只是冒险做了这么一件事,就让他对自己彻底厌恶,甚至憎恨了起来。而李止衡呢,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个招呼也没打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却牢牢抓住了萧锐的心。今天他差点去了鬼门关,那个人却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爱情里确实没有公平可言,可是这样不对等的关系,萧锐,你难道就不觉得不值吗?
  “萧锐,放弃吧,我早就跟你说过,李止衡不适合你。”张逸劝道。
  “……他到底要什么?我真的不懂,我已经想尽办法,用我所有能做到的,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我爱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他,可是他为什么……就是不相信……从小到大,这么长的时间,我从来没有走进他心里过,只在周围徘徊着……他究竟想要什么……”萧锐喃喃说着。
  “萧锐!”张逸扶正他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一脸疼惜与沉痛,“已经够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不领情,你又能如何?为什么你就这么放不开,既然他想走,你就让他走,为什么要死抓着不放,这样有意思吗?你在这里受折磨,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你又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窝囊?”
  “窝囊?”萧锐听到这话,忽然一把揪住张逸的衣领,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却因压迫到胃部,又疼得放肆咳嗽起来,“哈哈哈……说得好!张逸!咳……我爱他,爱到连自己的尊严都丢到了脚下,一直努力迎合着他,按照他的意思做所有的事情,结果呢,我不但没有得到他的爱,现在还连这个人都失去了!我TM不甘心,知道吗?!他既然接受了我,为什么就不能爱我?到头来,我被他当白痴一样耍了一圈,却还是……”
  却还是……想要爱他……
  无力地松开手,萧锐再度跌回病床上,抬起胳膊,遮挡住自己的眼,但泪水仍旧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张逸看着自己眼前思绪混乱到几乎濒临崩溃的萧锐,心中钝痛。
  叹了一口气,张逸帮他盖好被子,静静凝视着他,等到他情绪稍稍缓和,才开口说道:“萧锐,跟我去米兰好吗?‘逸梵’已经准备在那里建立分公司。换个萧家势力无法触及的新环境,然后,再放开手脚,做你想做的一切,好吗?不管你是想继续寻找李止衡,还是开始新的生活,都没有问题。”
  半晌,没有声音,就在张逸以为等不到他的回答的时候,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之后便没再说话。
  看着他轻皱着眉头的睡颜,张逸扬起了欣慰的笑,也伏在床边,轻轻合上了眼。

  Chapter.27

  两日之后,苏晴送李止衡登上了飞往纽约的航班,在到达纽约之后,李止衡在苏晴安排的人员引导下,前往坐落于康涅狄格州纽文市的耶鲁大学。
  在与答应帮忙引荐自己入学的教授Dr. Smith简单会面过后,李止衡便在纽文市内租了间房子,安心等待结果。
  次年9月,李止衡顺利进入耶鲁大学研究生学院,主修比较文学。
  李止衡离开C市的一个月后,萧锐也跟着张逸飞往意大利米兰,开拓“逸梵”的海外市场。虽然在成行之前,萧家百般阻挠,但却被张逸以“萧锐是我公司签约员工,有义务服从公司合理安排的职务调动”为由,四两拨千斤地全都挡了回去。萧家碍于“逸梵”在国内的影响力,只好暂时忍气吞声,放萧锐自由,一切都等到三年后合约结束再说。
  在米兰艰难打拼了一年之后,萧锐开始着手创立自己的品牌。半年后,他凭借着自己卓越的设计才华和极佳的人缘,携带着自创品牌成功登上了米兰时装周的T型台,从此名声大噪,逐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时尚王国。
  此后的时间,两个人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再也没有任何交集。那半年的亲密生活,就像是场绚烂的烟火般,从升起,到绽放,以至最终消逝,都是那般华丽而隆重,精彩得仿若此生都再难以重现,却也短暂得宛如刚奏响序曲便戛然而止的华美乐章般令人扼腕叹息。
  三年后,1月25日,美国纽约一间公寓内。
  两室一厅的房子,装修简单,没有太多多余的装饰,唯一惹人注意的,是整整四面墙的高大书柜,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书籍,全都分门别类地按照高低顺序放置其中。
  书房内,书更加多,但是全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房间四处。此时,电话铃声正不间断地响起,面对着电脑不断敲打键盘的一名面容清俊的男子停止动作,随意提起一旁的话筒。
  “Hello, this is Chris Lee.”歪过头,李止衡颈窝夹着话筒,眼睛继续盯着电脑屏幕,十指如飞地击打键盘。
  “Hey, my greatest writer, are you busy now?(嗨,我最伟大的作家,现在忙吗?)”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话筒那边传来。
  “苏晴,”李止衡伸手拿过话筒,浅笑着站起身,走到窗前,“说到忙,真正的大忙人应该是你吧?美国SIG总裁大人。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我是来催稿的。”苏晴严肃了声音说道,“你还欠我旗下两本杂志的两个专栏,一个是随笔,一个是时尚评论,请问化名为Silence的李止衡大人您写好了吗?”
  “正在,《Reading time》的那篇已经电邮给编辑了,《Fashion Point》的我还在写,应该可以在今天下午你们杂志社下班之前完成。”李止衡一板一眼地说道。
  “嗯,那就好,我就知道,当初找你写专栏的决定是正确的,本身就是学文学出身,写文学杂志的随笔肯定没问题,只是没想到你写时尚评论也那么头头是道,很多读者都在追着看呢!你对那些fashion show的评价还真是又辛辣又中肯,连那些专业人士都挑不出一点刺来。”苏晴颇有些自豪地说道。
  李止衡沉默了一阵,继而说道:“……只要没拖累你们杂志的销量就好,刚开始还蛮担心的,毕竟只是懂点皮毛。”
  “有你那点皮毛就够啦,我们杂志有你加盟后,销量不但没下滑,还大幅度上升,不得不说,止衡,你是我们的福星。”
  李止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今天的这点皮毛还是因为当初在那个人身边,耳濡目染下熏陶出来的,没想到,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你应该不只为这点事打电话给我吧?”李止衡摇了摇头,轻轻拨开忽然而至的回忆,换了个话题。
  “猜对了,催稿只是附带的,最重要的是——happy birthday,my dear ~”苏晴大声在电话那边喊道。
  李止衡一愣,转头看向电子闹钟上的日历,这才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呵,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就知道你会忘记!”苏晴有些嗔怪地哼了哼,“所以,我专程来为你庆生啦!快点开门!”
  李止衡听到这话,立刻放下了电话,走到门厅,打开了大门。
  “Surprise!”苏晴提高音量欢快地叫着,将手上拿着的东西举到身前,挡住了自己的脸。
  香槟和蛋糕……果真准备周全。李止衡在心里想着,扬起笑,将苏晴让进了门。
  “多谢。”在她进门后,李止衡轻声说道。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呀!”苏晴不在意地扬了扬手,将东西放到客厅的矮桌上,“来来来,这可是我特意请五星级酒店的法国大厨做的生日蛋糕,刚刚才完成,趁新鲜紧吃了。”
  李止衡手拿着两只细长高脚杯,跟着走到矮桌边,踏上桌底下铺着的地毯,席地而坐。
  “砰”地一声,苏晴打开了香槟,丰富的白色泡沫缓缓从瓶口溢出,她紧接过杯子,将香槟倒了进去。
  “李止衡,祝你27岁生日快乐,cheers!”苏晴笑盈盈地举起了酒杯。
  李止衡端起另一只酒杯,回了声“cheers”,便斜过杯口,与苏晴的酒杯轻轻撞在了一起。
  “叮”的一声脆响,酒杯内琥珀色的液体泛着气泡微微摇晃起来,映出两张愉悦的脸庞。
  李止衡稍稍仰起头,抿了一口,颈部的喉结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移动着,他斜过眼,向上微挑的眼角带着一丝连他本人也难以察觉的风情,淡淡看了旁边的女人一眼。
  苏晴被他这不经意的一瞥惊艳到,不自觉红了脸颊。
  李止衡觉得有些好笑,遂打趣道:“苏小姐,你今年也26了吧?怎么还是这样单纯,光是看着我也能脸红?”
  “你……!”苏晴被看穿心思,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佯装生气地说道,“李止衡,你这几年跟着那些个文学网站上的朋友学坏了!竟然也会油腔滑调!”
  “不对,你应该说是因为跟着萧……”话头瞬时刹住,李止衡收敛起笑意,脸上恢复冷漠的神采,静静喝着杯中的香槟。
  苏晴也在第一时间敏感地意识到自己又踩进了雷区,只好跟着保持沉默,一边想着如何让气氛再次变得活跃起来。
  眼睛扫到整齐码放在矮桌之下的《Fashion Point》,苏晴随手抽出一本,翻看起来。
  手指在某一页上忽然停止了动作,苏晴看着铜版纸张上仿若水墨画般的素雅秀场,再看到李止衡在旁边所做的长篇评论,思考了一会,便微笑着望向他。
  “看过你那么多篇评论,你似乎每次在提到‘Ⅻ’(十二世)的时候,无一例外都是褒扬的话。而其他的设计大师,不管多么有名,你都会毫不顾忌地指出缺点所在。”
  李止衡眼睛转向苏晴手中的杂志,顺势伸手拿了过来,看着那页纸张上大大的“Ⅻ”水印,眼中不禁透露出欣赏的神色。
  “虽然是个新锐设计师,但是他的作品,确实让我感到……惊艳。他相当擅长于游走在高调奢华与低调庄重之间,能将这两种极端的气质很好地调和在一起却又不令人感觉突兀。而且,他的每场秀都创意十足,让人忍不住去期待,下次,他又会玩什么花招。像这场,居然想到用中国的水墨画来作为背景,所推出的新系列也如同这些画一般,随性洒脱,淡雅华美,几乎可以用perfect来形容……”
  “看来,他的设计相当对你的胃口。”苏晴眼见李止衡面上的冰霜化掉了一层,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可以这样说吧。自从他在美国开设了旗舰店,我基本上就只光顾这一家店了。”李止衡淡笑着说道。
  “但是……说到‘Ⅻ’的设计师,似乎是个神秘主义者啊……从他出道到现在,就没有多少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叫做Ray。而当每场秀完成以后,他都喜欢戴一个与主题相符的面具出场谢幕,实在是诡异。不过也因为如此,为他造就了相当多的话题,算是噱头么?”苏晴有些八卦地推测着。
  “不管是不是噱头,只要作品够好就可以,至于他本人,我不感兴趣。”李止衡无所谓地回应道。
  “对了,说到这个,止衡,”苏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2月中旬的样子有没有时间?”
  李止衡略微想了一下:“如果抓紧时间把后面几期的稿子写一写,应该挪得出时间,怎么了?”
  “陪我去参加Mr. Wilson的慈善邮轮之旅吧?”苏晴满怀期待地邀请道。
  “Steven Wilson,那个房地产大亨?他每年都喜欢举办这种活动,今年邀请你了?”
  苏晴点点头:“嗯,作为纽约社交季的开场,Mr. Wilson的邮轮之旅是必不可少的,而且他也确实因为这项活动募集到了相当多的善款,资助了很多非洲的艾滋病患者……所以,作为SIG的总裁,我必须参加。”
  李止衡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但是为什么要找我?你就没有其他的男性友人了吗?”
  苏晴眼珠转了转,扬起俏皮的笑:“还真没有了,何况,我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你呀~我还等着30岁的时候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呢!”
  李止衡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那只是你生日时我为了应景说的玩笑话。”
  “我可没把那当做玩笑,”苏晴正经起来,“如果我30岁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而你也是独身的话,那我们就凑一对度过后半生。李止衡从来都是言而有信的人,对不对?”
  苏晴的眼中透出期冀的光,让李止衡不忍心拒绝,只好低头浅笑:“对。”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快把工作做完,2月12日,我们登上Eastern Star东方星辰号,从纽约出发,在船上玩两个星期之后登陆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这次Mr. Wilson邀请了很多时尚界的名人,说不定‘Ⅻ’的设计师Ray也会来哦~”苏晴调皮地眨眨眼。
  李止衡眼带宠溺地看着她,回应道:“你高兴就好。”

  Chapter.28

  同一时间,意大利米兰郊外的一座欧式风格的白色小型别墅。
  白色的栅栏围在别墅周围,圈出一块花圃,时值初春,种在花园里的蔷薇还未到花季,有些萎靡地站立在略带寒意的风中,显出几许萧瑟。
  房屋内温暖如常,白色的巴洛克风格立柱矗立在客厅的四角,米色带着蔷薇暗花的壁纸营造出既奢华又温馨的氛围,金色的纱质窗帘收拢在落地窗一侧,让难得一见的稀薄阳光斜斜洒在与壁纸同色系的宽大布艺沙发上。
  沙发上静静躺卧着一名男子,染成亚麻色的碎发铺陈在阳光中,泛出金砂般的光彩,白皙的脸庞,斜飞的眉,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红润柔软的唇……下巴尖削,侧面轮廓却是温润优美的,既带有一丝女人的柔媚,又显出男子的洒脱不羁,精致完美。
  有人从门口悄悄潜入,见到这静谧美好的一幕,呆了一下,随即邪笑着走上前,俯下身,想要吻上那充满诱惑的唇瓣。
  然而,就在那人的脸距离睡着的男子还有十五公分距离时,他被迫停止了动作,因为一个冰凉漆的圆柱形金属物体已然对准了他的前额。
  理应熟睡的男子缓缓睁开眼,浅褐色的眸子里流光四溢。视线向左移了几许,他看向那个被他用枪抵住额头的痞子,扬起了惑人的笑。
  “张逸,以后老子要是再发现你玩这种偷袭的把戏,保准一枪把你轰回老家去!”那样妖娆的一张脸,口中说出的却是这般……呃……通俗易懂的话。
  张逸面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打着哈哈小心翼翼地移开了仍旧对准自己脑袋的枪口。
  “萧锐啊,枪这种东西……太危险了,还是别总放在身边的好。”
  “不放在身边,怎么制得住你这种不知廉耻,屡教不改的色狼?”萧锐斜了他一眼,坐起身来,将枪塞回沙发垫子底下。
  张逸在他身旁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有些头痛地看着他。
  “我说,我也没那么不济吧?怎么说我也追了你这么多年,让我亲一下又不会怎样……”眼见萧锐又开始把手往沙发下伸去,张逸立刻改口,“你到底是从哪弄到这玩意的啊?”
  萧锐抬起腿悠闲地架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拿起散在沙发边的一本杂志,一边翻着一边慵懒地说道:“在一次时尚派对上不小心认识了某个手党成员,他喜欢我的设计,也喜欢我这个人,跟他玩了几天,他就把枪送我防身了。”
  手党……这妖孽的交际圈果真是越来越广了……张逸额头上冒出了线。
  “对了,你怎么进来的?”萧锐抬起眼,瞟了张逸一下。
  张逸额上的线越发多了起来,他嘴角抽了抽:“你家大门没锁,你难道没注意到?”
  萧锐恍然,继而若有所思地说道:“哦呀,我又忘记锁门了?看来有必要养只挪威纳来防盗了……”
  “算了吧,就你这生活态度还养狗,不被你饿死才怪……”张逸四下看了看屋子内,不屑地说道。
  还是和以前一样,萧锐依旧不懂收捡,所有的经他之手的东西都被他随意丢在客厅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比以前的情况更加糟糕。几年前他至少还会注意别把铅笔、剪刀之类的丢到衣料下,可现在,却是一团乱,设计稿盖住了针线,饰品压在了书本底下,美工刀赫然从一块棉布下伸出了锋利的刀刃……张逸每次来都会从内心发出由衷的感慨,住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居然从来没有受伤过,真是奇迹中的奇迹。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萧锐懒得理他的牢骚,直接问道。
  “这个,寄到公司了。”张逸说着,随手将一张硬纸卡像扔飞镖一样丢到萧锐怀中。
  萧锐拿起,翻开来,随即笑成了一朵花:“哟,美国富豪还大老远寄邀请函给我,拜托我去参加他的慈善邮轮之旅?”
  “因为他家女儿喜欢你的设计!”张逸没好气地说道。
  “Steven Wilson……好像是美国最大的房地产商吧?金融危机都没把他整垮,还有闲钱做慈善,挺有能耐的啊。”萧锐拿着那张邀请函轻轻敲着自己的下颌说道。
  “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张逸问道。
  萧锐奇怪地扫了他一眼:“我去不去关你什么事?还有,为什么邀请函是寄到你公司而不是寄到我的工作室?”
  “萧锐,我请你记清楚,我们之间的合约要到4月底才失效,从法律上来说,你仍旧是我‘逸梵’旗下的员工,寄到我那里合情合理!再有,你看看邀请函上写的慈善主题!”张逸揉着眉心说道。
  萧锐闻言,又再次将邀请函翻开来,硕大的花体英文单词“Valentine”就撞进了他的眼中。
  “啊……对,这次活动正巧上了情人节……”萧锐了然地点点头,又笑眯眯地转头望向张逸,“不过,张总,我还是看不出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也在被邀请之列。”张逸邪笑着,点了点邀请函上的名字,“你看东西还真跟你设计服装一样,只注重细节啊……连这么重点的事都忽略了?”
  萧锐感到脑袋上的青筋正一蹦一跳地活跃起来,二话不说,他又抽出沙发下的手枪,站起身,迅速把枪抵在了张逸的脑门上。
  “你个变态是不是把我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了?老子辛辛苦苦营造出的形象就这样被你毁了,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你?!”萧锐脚踏着茶几,居高临下看着张逸恶狠狠地说道。
  张逸还是保持着愉悦的笑容,伸手握住枪管,满是柔情地说道:“放心,亲爱的,知道这事的就只有Mr. Wilson,而且他也保证不会说出去。你要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又怎么能让身为你‘地下情人’的我,与你共度这两个星期的曼妙之旅呢?”
  鬼才跟你是“地下情人”!萧锐在心里暗想着,眯起眼,自顾自地打开了手枪上的保险栓。
  “把我干了事小,只是你就休想登上东方星辰号,也就休想趁此机会去勾搭Christina和Alex这两个当红超模,那也就意味着,你下季的新品发布会很有可能会因此泡汤……综上所述,你还想杀了我?”张逸带着一脸欠扁的笑,慢悠悠地补充着。
  萧锐停止了扣下扳机的动作,默默考虑了一会,猛地撤下手枪,咬牙切齿地看向张逸:“算你有种!你记着,总有一天老子要杀了你!”
  “好的好的,我等着,你慢慢来,不急啊~”张逸立刻蹬鼻子上脸,伸手拍了拍萧锐的脑袋,象征性的安抚着他的怒气。
  萧锐拍开他的爪子,没好气地坐回沙发上拿出杂志烦躁地翻看着,再也不理会旁边仍旧在作怪的某人。
  翻着翻着,萧锐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盯着一篇评论,仔仔细细阅读起来。张逸见他忽然变得安静,便也好奇地凑上前,瞅了瞅他手中的杂志。
  “又是这个Silence啊……每次你一有秀他就绝对会做出评论,还真是执着,从你出道到现在,每场秀都没落下。”张逸喃喃说道。
  萧锐没有答话,只是逐字逐句地看着,似乎想从中搜寻出什么一样。
  半晌,他泄气地把杂志丢到一边:“还是没有……”
  “什么?”张逸不解。
  萧锐看了张逸一眼,又捡回那本《Fashion Point》,解释道:“这个人,他对其他设计师的秀总会做出非常客观精准的评价,优点缺点全都会一一详细列出。但是,对‘Ⅻ’,他从未做出过批评,让我有些不爽……”
  “这有什么好不爽的?这不正说明‘Ⅻ’已经完美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了吗?”张逸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对,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完美这种事,我也有我的缺点,我的局限性,这我很清楚,可是,他却因为偏爱,而对‘Ⅻ’的评价有失公平,我不爽的是这一点!如果能够见到这个人,我想要当面跟他说,一味的表扬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如果他不能对待‘Ⅻ’像对待其他设计师的作品一样,那我宁可他从此不要对我的秀做出评论!”萧锐耍起了设计师的执拗性子。
  “……你对自己还真是苛刻,说你好话都不行。”张逸感叹着。
  “‘Ⅻ’是我这么些年努力打拼出的品牌,我当然希望它能越来越好,光是表扬,小孩子都不会进步,更何况是身为设计师的我。那只会让我固步自封,难以突破。”
  “你们设计师的完美主义果然很难让人理解。”张逸摇了摇头。
  萧锐哼了一声:“你们商人唯利是图的个性我也觉得相当难懂。”
  一句话,又把两人的记忆扯回到了从前,那个满是怨恨、愤怒与哀伤的时候。
  张逸叹了口气,神色有些疲惫:“这么久了,你还是没忘记,还在恨我,还在……想着他?”
  “我从来就没忘记过他,他还欠我一个解释。我之所以把自己的品牌命名为‘Ⅻ’,也是为了让自己这辈子都记住他!”萧锐认真地说道。
  张逸默然,良久,才又重新开口:“‘Ⅻ’,十二世……你认为他真的能够猜出这其中的含义?”
  萧锐神秘地笑了笑,将食指放到唇边,眨眨眼,做出个噤声的动作:“如果是‘我’的止衡,他在看到我的时候,就绝对能够想到。”
  张逸皱眉:“已经三年了,萧锐,你查来查去,也只查到他三年前的出入境记录,知道他去了纽约,那之后便失去了所有关于他的信息,你凭什么觉得,你们还会有再见的一天?”
  “直觉,”萧锐自信而笃定地说道,“李止衡,我和这个人之间,绝对不会这样简单就结束,哪怕要我再找十年,我也会继续找下去!”
  “真是疯了……”张逸看着萧锐,忽然心生出一丝恐惧。
  怀抱着这样浓烈到不可磨灭的情感,如果他最后知道了李止衡离他而去的理由,还有他们真正的关系,以他现在这种不安定的状况,他能够承受得来吗?
  萧锐,李止衡他……并不具备你这般决绝到偏执的信念,他不敢爱,无法爱,更是不懂爱……

  Chapter.29

  有时你不得不承认,世上的缘分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当你想要刻意寻找的时候,它就会躲得连影子都不见,但一旦你开始漫不经心,不再那样执着,它又会悄然飘回你身边,像是不甘心就这样被你忽略了一样。
  萧锐和李止衡之间,也是这样,相隔着一个大洋的两个人,只因一次普通的名流间的邀请,就又有了重聚的可能。
  东方星辰号是一艘豪华邮轮,长182米,宽25米,时速21海里/小时,共有11层甲板,乘客甲板为7层,可搭载382名乘客,而船员人数更是有295名之多。邮轮内露天与室内泳池、赌场、酒吧、健身房、图书馆、休闲室等等一应俱全,套房设置也相当齐备,从海景套房到主人套房,共200间,堪比陆上的五星级酒店。
  而萧锐与李止衡这两队人马,在收到邀请函的当天,便预订了分别位于6层甲板和7层甲板的两间拥有双卧室的豪华套房。
  李止衡与苏晴于上午10点登船,而萧锐和张逸则因飞机晚点,拖到下午4点快要开船时才匆匆忙忙到。
  “唉~为什么要是双卧室呢?如果只有一间卧室就好了……”张逸一进6层的房间就遗憾地嚷了起来。
  萧锐走进卧室放下行李,然后转身出来,一脸假笑地看向张逸,目光冰冷:“张总,如果我晚上发现你有什么不轨行为,当心我轰掉你的脑袋之后再把你丢进深海去喂鱼。”
  张逸一惊,冷汗立刻流了下来:“我说……刚刚上船时不是有通过安检吗?你怎么把那东西带上来的?”
  萧锐不屑地看向他:“我萧锐想带的东西,有谁拦得住?”
  好吧,这些日子跟手党的人混的,都不知道这小子究竟学了些什么,越来越深不可测了……张逸抹了把汗,走进浴室,仍旧不断感慨:还是以前那副单纯的小屁孩样比较好调戏啊……唉,长大了,就不好玩了……李止衡,都怪你,看你把这人性格扭曲的……把我家宝贝儿赔来!(这个……张总,貌似萧锐他……从来也不是你家宝贝儿吧?瀑布汗= =!)
  而在7层甲板的豪华套房内,却是一派和睦的景象,苏晴正在整理带来的晚装,李止衡躺在沙发上捧着笔记本电脑不断敲字。
  “止衡,你不是说稿子已经写好了吗?怎么现在还不停地敲?”苏晴抽空抬头问道。
  “是你们杂志的专栏写完了,这个是我在网上连载的推理小说,最近遇到了些瓶颈,正在想办法。”李止衡眼睛盯着屏幕,皱眉思索着。
  “啊,就是那本快要出版的小说?”苏晴像是记起了什么,从卧室里探出头。
  “对,等这趟旅行结束,我差不多也要回国一趟,跟出版社谈一谈详细情况了。”李止衡继续敲打着,忽而觉得文中的某一段不太对,又摇着头伸手按下了删除键。
  “这都第三本了吧?还是那一个系列?”苏晴从卧室里走出来,伏在沙发靠背上,看向李止衡摊在腿上的电脑。
  “是,这系列打算出五本,有得熬了。”李止衡坐直了些,伸了个懒腰。
  “原来还以为你会成为一个翻译家,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名大作家。”苏晴打趣道。
  “翻译的工作我也有在接,前阵子才把一本日文小说的译稿发给编辑部。”李止衡漫不经心地说道。
  苏晴惊讶地吐了吐舌头:“你果真超能。”
  “多谢夸奖。”李止衡扬起一丝笑。
  “对了,今晚Mr. Wilson会举办假面舞会,来庆祝这次旅行顺利启程,你跟我一起出席吧?要不然我一个人在舞会上挺没趣的。”苏晴撒娇般地问道。
  “这不正是给了你一个邂逅好对象的机会?”李止衡笑着反问。
  “算了吧,我只怕到时我会变壁花,陪我去啦~”苏晴不依不饶地摇着李止衡的脑袋。
  “别晃了,头都晕了,陪你去还不行吗?”李止衡告饶,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苏晴这种偶尔小女人的姿态,相当让人没辙。
  “嘻嘻,就知道你最好!”苏晴说着,“吧唧”一口亲了在李止衡脸颊上。
  “在美国呆了这么些年,你还真是完全被同化了。”李止衡摇着头,抚了抚自己被亲的脸颊。
  “错,这叫趁机吃豆腐!你皮肤那么好,亲起来很舒服~”苏晴眨眨眼,逃进了卧室内。
  李止衡笑看着她这种害羞的举止,眼中满是宠溺。
  经过了这么些年,苏晴在他心中与其说是一个具有相当吸引力的女人,不如说是个可爱的妹妹,所以他也由着她时而做出这样放肆玩闹的行为。而苏晴呢,虽然也差不多明白李止衡的想法,但是却贪恋两人在一起的温暖与安宁,所以宁愿这样守着他,一直走下去。
  假面舞会晚上8点在东方星辰的8层甲板上的宴会厅内举行,萧锐、李止衡等人稍稍吃了些晚餐后从房间内出来,一前一后进入了会场。
  在会场入口,他们每一个人都领到了一张半脸面具。李止衡拿到的是与他礼服颜色相衬的银色面具,苏晴的是白色,萧锐得到的是高调的金色,而张逸则是色。怎么说?非常奇妙的,四张面具,恰到好处地突显出了四人的性格特点。
  会场内灯光明亮,四周被红色镶金边的天鹅绒帷幔包围着,深褐色绵软的羊毛格子地毯铺陈在地上,头顶巨大的仿古水晶吊灯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自助餐桌摆放在会场周围,银质餐具,精致的法国餐点,香醇的葡萄酒和香槟,齐齐放置在餐桌之上。穿着得体,举止谦恭的侍者游走在会场之中,手中银盘里端着各色鸡尾酒与糕点,供人随意取用。
  宴会厅中央,穿着奢华晚礼服,认识或不认识的社会名流们相互打着招呼,询问着近况,聊着其他人的八卦。
  忽然,有麦克风开启的声音传来,灯光瞬时转暗,一束追光打在了宴会厅深处的舞台上,原本喧闹的会场也跟着迅速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皆注视着光亮最集中之处。
  Mr. Wilson缓步走上台,这是一个有着和善面容的中年男人,但是他眼中不经意闪出的精明泄露了他作为一名成功商人应有的特质。
  “晚上好,先生们女士们,谢谢各位能够拨出时间来参与我每年举行的慈善之旅。在这艘邮轮上,各位能够享受到最美味的食物,最轻松的休闲,当然,也有最刺激的赌博。各位的餐旅费用皆由本人支付,只是各位在这艘邮轮上参加其他娱乐项目所支付的款项,将全部作为善款捐给非洲儿童艾滋病基金会。那么,接下来,请各位好好享受这十四日的美妙时光,我是Steven Wilson,祝各位旅行愉快!Cheers!”说着,Mr. Wilson举起了手中的香槟杯。
  “Cheers!”台下众人齐声附和,各类酒饮在如星光般闪耀的细碎灯光的照耀下映出如宝石般璀璨的光辉。
  Mr. Wilson祝词完毕,便走下台,会场内的灯光也由刚才的昏暗转为柔和淡光,银色光球缓缓转动,合着轻柔的圆舞曲,营造出静谧而华美的氛围。
  “Should I?”李止衡放下手中的香槟酒杯,向苏晴伸出手邀请道。
  苏晴微怔,继而柔柔笑了起来,遂也放下酒杯,将右手交到李止衡的手上,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开口回应。
  “It’s my honor, Sir.”
  左手搭在李止衡的肩上,腰部被他小心而有礼地扶着,两人随着音乐踏入了舞池中。
  移动,转度,轻旋,每个动作都精准而优美,仿若两只游弋于水面之上的白天鹅,高贵而不容他人侵犯。
  渐渐的,众人的视线被两人所吸引,开始低声议论起来。毕竟,在这个金发碧眼多过发墨眸的国度里,这两人的存在本就足够出挑。
  “跳得不错啊,舞池中央的那一对。”
  “是啊,看样子,似乎是亚洲人?不知道是中国、日本,或者韩国人?”
  “可惜戴着面具,不知道两个人长得怎样?”
  “长得怎样也无所谓了吧?那明显是一对,难不成你想去挖人家墙角?”
  嬉笑声传来,而舞池中的那一双璧人却是无知无觉,默契地相视而笑着,完全沉浸在华尔兹带来的美好气氛中。
  张逸和萧锐原本在一旁低声说着话,听到周围人的议论,也不约而同地抬头向舞池内望去。
  “唉~带女伴就是有这个好处,随便跳得好一点,都可以引起众人注意。”张逸叹息着。
  “那你也去找一个不就好了?只是,人家看见你,恐怕跑都跑不急吧?”萧锐不无讽刺地说道。
  “你TM跟我一样,有什么资格说我?”张逸咬牙切齿地低声反驳。
  “至少我没像你一样去慕这种无聊的事情。”萧锐说着,悠闲地抿了一口酒,继续看着起舞的两人。
  男的身材瘦削高挑,烟灰色的礼服衬着白皙的皮肤,色的干净清爽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脸部上方被遮挡,看不太清,但是他唇边勾出的那一丝浅笑……
  萧锐有些怔住,那种泛着些许凉意的淡漠笑容……是他所久违了的,却无比熟悉。曾经有那样一个人,也总是在他面前,露出这相似的疏离笑容……
  握着酒杯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萧锐像被磁石吸住一般,不自觉地往前走去。
  “萧锐?”张逸看着他忽然变得恍惚的神情,及时伸手拉住了他。
  “啊!”仿佛被惊醒,萧锐回头,看着张逸。
  “你怎么了?”张逸不解地问道。
  “我……刚刚……”萧锐转回视线,无奈一曲已结束,随着舞池内人群散去,那个人也跟着消失了踪影。
  不见了……难不成是幻觉?不对……那样的笑容,只会出现在那个人的脸上,自己绝对不会记错!那种清浅却已经深刻得烙进我骨子里的笑,三年来一直萦绕在我梦里,让我无比幸福又极度痛苦的笑,就算是死了我也不会忘记!
  心跳声逐渐加大,思绪百转千回,萧锐兴奋得连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终于……找到他了……”忽而,一丝邪魅的笑浮现在萧锐唇边。
  “谁?”张逸皱眉。
  “李止衡……他就在这艘邮轮上!”萧锐的眼中闪烁出彩的光,整个人瞬间显出魅惑到危险的气势。
  张逸听见这话,心里也跟着一紧,怀疑地问道:“你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我会看错?三年前丢下我一走了之,让我在这之后的时间里找得快发疯,想得快丧失理智的人,我怎么可能会认错?”萧锐眼睛死盯着李止衡消失的方向,没有再多说,丢下张逸快步离去。
  张逸想要伸手抓住他,却被他向后甩的胳膊给打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隐没在一片华服之中。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荒唐凑巧的事?寻找了几年都毫无音讯的人,居然就这样遇见?!张逸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这个世上,偏偏就存在这般不可思议的事情,停止转动的齿轮再次缓缓启动,那维系着两人的羁绊又渐渐显出了它的形状……

  Chapter.30

  穿过三三两两站立在一起闲聊的人群,萧锐终于在宴会厅的一个角落找到了刚刚在舞池内吸引了众人目光的两人。
  李止衡与苏晴仍旧戴着银色和白色的面具,手中各自端着一杯鸡尾酒,饶有兴致地聊着天。苏晴不时会发出愉悦的笑声,而李止衡则只是在一旁静静微笑,一如往日。
  三年了,他这种性子居然丝毫没有改变,仍旧不肯将自己的情绪流露过多,始终如此内敛。
  萧锐将双手紧攥了一下,深深呼吸,吐出一口气,顺手从旁边的自助餐桌上拿起一杯香槟,嘴角向上翘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两位,晚上好,”一开口,便是流利的英语,“刚才的舞真是让人着迷。”
  “谢谢。”苏晴迅速接过话,冲萧锐友好地笑了笑。
  萧锐看了苏晴一眼,又转而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李止衡,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穿着的烟灰色礼服,笑意加深。
  “这位先生,您也喜欢‘Ⅻ’?”
  李止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扫了他的一眼,静静开口:“是,这个品牌的设计……很不错。”
  “我的荣幸。”萧锐优雅地一躬身,向李止衡表示感谢。
  对面的两人微愕,看着萧锐,犹豫着开口:“你……难道是……”
  “Ray,‘Ⅻ’的设计师,多谢您如此欣赏我的作品。”继续妖娆的笑,萧锐举起酒杯。
  李止衡在听到萧锐的自我介绍时,低垂的目光闪了闪,手中的酒杯也跟着轻晃了一下,接着便举上前,与萧锐的碰在了一起。
  “幸会。”
  “不知两位如何称呼?”隔着面具,萧锐的桃花眼轻轻眨了眨。
  “我是Mary Sue,这位……是Chris Lee。”
  “Mary Sue?难道Sue小姐就是传媒龙头SIG公司最年轻的那位总裁?”萧锐面向苏晴,笑着发问。
  “是。”苏晴被他的灿烂笑容晃到眼花,不自觉地应道。
  “哦~那这样看来,我可要好好巴结一下了。‘Ⅻ’才刚刚踏上北美市场,正是需要大力宣传的时候,Sue小姐,看来我们以后合作的机会将有很多。”萧锐游刃有余地说起了商务往来中的客套话。
  “如果能够与您合作,我们当然乐意之至。”苏晴继续保持得体的微笑。
  眼见着两人开始谈起了生意经,李止衡兴趣缺缺,思想开始神游,眼神失焦地晃过会场各处,轻抿着杯中的酒,脑子里一片空茫。
  “恕我冒昧,请问这位……Lee先生,是您的……?”不知何时,两人的话题又转回了私人问题上。
  “啊,他是我的朋友,”苏晴紧解释道,“说起来也巧,Ray先生,Chris的名字您可能没听过,但是他的另一个名字,您或许知道。”
  萧锐佯装疑惑地歪歪头,看着苏晴。
  而李止衡听见他们开始谈论自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自己的作家身份被太多人知道,宁可一直这样默默无闻地当个普通人。更重要的是,一旦自己的身份被揭穿,那个人恐怕会……思及此,李止衡开口阻止。
  “苏晴……”
  然而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苏晴就已经把他的小秘密和盘托出:“Silence,您是否听说过?”
  这次,轮到萧锐讶异,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李止衡:“你……是Silence?在《Fashion Point》上写时尚评论的那个Silence?”
  眼见瞒不住,李止衡只能稍稍点头,承认了这个身份。
  居然是他,Silence居然是他!那个对我的作品总是连半句批评都没有的专栏作家,是止衡!
  “难怪……我早该想到……”突然而至的惊喜,让萧锐不自觉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还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前紧紧抓住那个人。
  “什么?”苏晴没听清萧锐的喃喃自语,面露不解。
  萧锐反应过来,紧恢复洒脱不羁的本性,冲苏晴笑着摇摇头:“不好意思,失态了。”
  接着,他又转看向李止衡,笑容里多了一些别样的情绪:“我只是没想到,能够在这里遇到Silence,一直有传言说您不喜欢在这种公开场合露面……您的时尚评论,我几乎期期都有看,您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每位设计师的缺点所在,不容置喙,相当令人佩服。”
  “谢谢。”李止衡礼貌地回应。
  还是这样冷淡的态度……萧锐微眯起眼,在心中恶作剧般地想道,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欺负呐……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萧锐话锋一转,神情带出些许朦胧感,“为什么……您对‘Ⅻ’总是那样吝于批评呢?您可能不知道,每次,看见您评论我的作品时,我有多么希望看见,您也像对待别的设计师一样,毫不留情地指出我的缺点,可是,您每次都让我失望……”
  说着,萧锐凑近李止衡的耳边:“您是否对我……的作品,太过偏爱了?”
  顺势一口热气吹在李止衡的耳后,萧锐感觉他的身体迅速隐隐紧绷起来。浅褐色眸子流转出璀璨光华,妖孽的唇边即刻绽出了满意的笑。
  “您……还真是敏感。”极富挑-逗意味的低语,萧锐留下这样一句话,便飞快撤离了李止衡身边。
  “抱歉,我的同伴在等我,下次如果有机会,希望能与两位长谈,很高兴见到你们,晚安。”萧锐说着,冲两人点点头,翩然离去。
  路过李止衡身边时,萧锐充满恶意地抓住他的手,在他的虎口轻捏了一下,随即松开。
  “I know who you are now, my sweet~”(我知道你是谁,亲爱的~)若有似无的耳语如风一般从李止衡的耳畔飘过,成功地让他的身体当场僵化。
  飞快地转过头,李止衡只见那张金色的面具下,一双满是魅惑的眼冲自己眨了一下,一边嘴角勾起,眩惑的笑瞬时满溢开。
  紧接着,那笑容便跟着那个人,一起消失在人群之中。
  是他……
  终于,李止衡肯定了自己从见到‘Ⅻ’的设计以来,所有的猜测。
  “苏晴……我或许不该来这里……”李止衡垂下眼,神色纠结地低声说道。
  “止衡……?”苏晴感觉到李止衡一瞬间低落下去的情绪,不明所以。
  “没什么,”李止衡快速抬头,收敛住自己的失措,冲苏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去下洗手间。”
  苏晴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酒杯,目送他往宴会厅外走去。
  然而,就在李止衡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那扇金色大门后的一刹那,一抹灿金光彩也随之不动声色地闪了出去。
  走进洗手间,李止衡来到水池边,飞快打开水龙头,冷冽的清水哗哗地拍打在白色瓷面上,溅起串串水花。摘下面具,他用双手捧接住那源源不断流失的液体,弯下腰,一次次将水奋力扑到自己面上,企图让自己镇静下来。
  怎么办?逃跑吗?不可能,这艘船只有这么大,我能往哪里逃?已经躲了他三年,连我都快要忘记,当初的逃离是为了什么,但是今天一见他,感觉到他话语里隐藏的恨意……我居然开始……害怕……
  李止衡低着头,不由得自嘲地笑出声,竟然会害怕起他来了,真是奇怪,我不是一直以来,都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的吗?害怕这种情绪……怎么会存在……
  抬起头,李止衡看着镜中一脸湿漉漉的自己,面色骤然发白。
  “嗨~这次,我捉到你了,亲爱的~”
  戏谑如鬼魅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一只握着白色棉布的手迅速捂上了他的口鼻,李止衡最后看到的,是那金色面具下,温柔得带出几分残忍的笑。
  难以言说的昏沉感不断袭来,李止衡觉得自己正在往一个暗的空间里不断坠落,想要挣扎,却已失去力气,只能任由自己被其彻底吞没……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李止衡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个温暖柔软的东西,不断地贴着他的额头,眼睛,鼻梁,一直到嘴唇,然后停止不动,反复摩挲着,像是想把他唇上的所有纹路都仔细描画清楚。
  忽然,一个小巧湿润的东西在他的唇瓣上轻轻勾勒了一下,那种恶意的挑动方式,是他所熟悉的,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明白自己遭受了怎样的待遇。
  睁开眼,金色的面具近在眼前,李止衡下意识地张开口,想要喊出对方的名字。
  “萧……唔……”
  原本只是在外沿徘徊的舌顺着他开启的口迅速钻入其中,舔过那两排整齐的齿列,勾住他的上颚,疯狂扫荡。满足了之后,那灵巧的东西又开始转移阵地,纠缠上了自己的同伴,极尽全力撩拨着,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对方留下。
  李止衡本就不甚清晰的头脑因着这热烈至极的亲吻,又开始天旋地转,他想要伸手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却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被对方牢牢握住,而右手则是刚一用力,就带出了一串金属碰撞的声响,手腕也随之隐隐作痛起来。
  一直吻到李止衡全身脱力,萧锐才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的唇,低低笑着,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金色面具。
  “Nice to meet you again, Mr. Lee. Oh no, I should say, my love~(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李先生,哦,不对,应该说,吾爱~)”萧锐食指轻轻点着李止衡那已经红肿起来的唇瓣,笑意妖娆。
  原本跟自己一样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好看的蜜色,再加上染成亚麻色的半长碎发,难怪自己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李止衡在心中暗想着。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妖孽,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机械地应了句:“果然是你……”
  “怎么,你早就知道了?”萧锐的手继续流连在李止衡光滑的脸庞上,眼神迷离。
  “从第一次看见‘Ⅻ’开始,我就知道了……那是……你的风格……”李止衡努力偏过头,看向自己无法动弹的右手手腕。
  他的右手被高高举过头顶,一副金属手铐将它与床头的木质支架紧紧锁在了一起。而肤质细腻白皙的手腕因为刚才的挣扎已然留下了一线狰狞的红色磨痕。
  萧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那被铐住的手腕,细细抚摸着。
  “三年不见,你似乎保养得不错,只是稍微玩一下,就受伤了……”萧锐一边故意将话说得极为暧昧,一边探过身子,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李止衡受伤的部位。
  “你……”李止衡被他这一系列充满诱惑的动作惊到无法言语。
  “我……怎样?变了么?”萧锐嫣然一笑,低头再次含住李止衡的唇瓣,“你不是总说……我像个妖孽么?那么……是否该让你见识一下,我这三年……究竟想你想得有多疯狂?”

  Chapter.31

  “萧锐,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变态游戏。”李止衡镇定下刚才忽然混乱的情绪,冷声说道。
  萧锐才欲开始的动作骤然停滞,他抬起眼看向李止衡,轻声笑了起来。
  “止衡,我发现这三年,你变得可爱点了。”
  李止衡被他变幻无常的话语弄得有些不知如何应变,只好继续沉默。
  伸手撩起李止衡额前的碎发,萧锐在他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放心,自从那次之后,我就发誓,再也不会对你那样粗暴……那种发泄方式,用在别人身上就好……”吃吃笑着,萧锐撤离开李止衡身边。
  李止衡捕捉到他话语里暗含的意思,抬起眼看向他:“你……难道真的……”
  萧锐挑挑眉,又亮出了那惑人的笑:“要不然你觉得迷-药、手铐之类的东西我带在身边是干什么用的呢?要发泄出这三年来我心中因你离开而积攒下来的怨恨,除了这样……我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止衡,不要忘记,我是因为爱你,所以才不会伤害你。”
  李止衡垂下眼,冷峻的容颜有了些微的松动。却依旧不肯外露。
  忽然,他又感到萧锐气息的迫近:“不过,你也休想再从我身边逃开。”
  “叮——”是萧锐用手指弹在手铐上的声响。
  冲李止衡眨了眨眼,萧锐站起身,脱下了礼服外套。
  “跟你玩了这么久,都忘记时间,该洗澡睡觉了。”萧锐随口说着,毫不避讳地在李止衡面前一件件除去身上的衣物。
  “那我呢?锁在这里发臭?”李止衡有轻微的洁癖,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待遇。
  脱到一半,萧锐停下动作,玩味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洗澡,你怎么换的浴袍?”
  李止衡一惊,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除了那件白色的浴袍什么都没剩下。
  “在你睡得香甜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你……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洗了个干干净净,当然,也吃了个干干净净……”萧锐眼角隐隐闪出情-色的光彩,看得李止衡心中发毛,再度丢失了言语。
  妖孽果真是越来越妖孽,这种事也做得理直气壮……
  “嘻嘻……看到你这种表情我最开心,”萧锐说着,又忍不住回到李止衡身边,亲了亲他的脸颊,“让我无法控制地……想要好好欺负一下……”
  李止衡轻皱起眉头,移开视线,不再理会他的戏弄。
  萧锐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直起身,继续自己刚才的动作。
  脱到只剩一条贴身短裤,萧锐才晃晃悠悠地往浴室走去。
  李止衡稍稍抬眼,就看见了他线条硬朗的光洁背部,于是又立刻像触电了般收回视线,但仍旧感到有些许怪异。
  等等……似乎……那上面多了什么东西……
  “萧锐……”李止衡挣扎着坐起来了些,室内的灯光太过晦暗,他并没能看得太清楚。
  萧锐的动作停顿了下来,转身,他倚在浴室门边,风情万种地冲李止衡抛了个媚眼。
  “怎么?想跟我一起……把刚刚错过的激情时刻补回来?”
  忽略掉他的玩笑话,李止衡正色道:“你……转过身去。”
  玩世不恭的神情瞬间褪去,萧锐敛起了笑容,听话地原地转过180度,将背部完整地展现在李止衡面前。
  肩胛骨的中央,一个醒目的色“X”形状刺青如同一道深刻的伤疤牢牢地印在了蜜色肌肤之上。再往下走几寸,是同样得仿佛能滴出毒汁的阿拉伯数字“11”,而在尾椎上端处,居然是一个花体的英文字母“L”,字母两头的繁复花纹,简直就像一对华丽羽翼,让人惊艳同时也让人的心瞬间仿佛揪起般地感到疼痛。
  “X”“11”“L”……李止衡惊怔地看着那三个盘桓在萧锐背上的符号,脑中似乎有一线光亮如流星般划过,霎时,他明白了一切……
  “‘Ⅻ’……这就是‘十二世’的意义?”李止衡第一次发觉,开口说话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
  “……是。”萧锐说完,便抬脚走进浴室中,反手锁上了门。
  听着里面逐渐响起的水声,李止衡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心中百味杂陈。
  “X”,是萧锐姓氏的首字母,而在字母表中,李止衡的姓氏首字母“L”,与“X”相隔了整整11个字母,“X”与“11”合并,便成了“Ⅻ”……更为凑巧的是,李止衡与萧锐的星座,也刚好是黄道十二宫中首尾相接的两个,水瓶与摩羯……这,便是萧锐“Ⅻ”品牌的全部秘密,他用这样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能忘了李止衡,就算到了他死的那一刻,也要深深记得……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开我……我……根本不值得……
  李止衡在这一刻,感受到的是灭顶的哀伤与愧疚,他明白,自己欠萧锐的,恐怕穷尽他这一生,也还不完……
  宴会厅内,久等李止衡却不见其踪影的苏晴终于按捺不住,放下手中的酒杯,走出门外,寻找他的下落。
  来到洗手间前,苏晴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周围张望了一下,见没什么人,就冲男洗手间紧闭的门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有回音,苏晴有些急了,不知道李止衡究竟是在里面出了什么事,还是已经出来,去了别的地方。
  拿出手机,苏晴拨通了李止衡的号码,却得到已关机的回复,这不禁让她更加焦急起来。徘徊在洗手间门口,苏晴想要冲进去看看,但终究还是拉不下这个脸面,只能干等着。
  刚巧,有位男士从宴会厅里走了出来,她立刻上前,用英语请求道:“先生,可不可以麻烦您去洗手间内看一下,有没有一位中国籍的男子在里面?他大概有这么高,留着色短发……”苏晴用手比划着李止衡的身高。
  “……你是苏晴?”对方不确定地问道。
  苏晴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戴着色面具的男子,却认不出是何人。
  “请问您是……?”
  一手摘下面具,隐隐带着墨绿色彩的眼眸浮上了玩世不恭的笑。
  “还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失去联系三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那么,萧锐看到的那个人,真的是李止衡了?”
  苏晴一听到萧锐的名字,如遭雷击,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她抓住张逸的衣袖,紧张地问道:“他也在这里?他……跟你一起来的?”
  张逸见她这样,收起笑,叹了口气:“他刚刚在你们跳舞的时候就认出了李止衡,之后,就追着你们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我想拦都拦不住。”
  苏晴的脑中忽然浮现出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男人,他说自己是“Ⅻ”的设计师,然后故意接近李止衡,做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举动,还说了些什么话……虽然自己并没有听得很清楚,但是回想起李止衡那忽然变得僵硬的动作和瞬间低落的神情……
  惊讶得捂住了自己的嘴,苏晴摇着脑袋,拒绝承认这已然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不会是他……那个人……”
  “他找到你们了?!”张逸听出端倪,紧紧抓住苏晴的肩膀,厉声问道。
  苏晴被他晃得有些晕眩,定了定神,才犹疑地开口询问:“张逸,你知道……‘Ⅻ’的设计师……究竟是谁吗?”
  泄气地放下手,张逸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那两个人,终究还是遇上了。
  “那么明显的名字,为什么你们都没反应过来呢?Ray……不就是萧锐的锐字谐音吗?”张逸有些自暴自弃地笑了起来。
  “……不可以,他们不可以再有任何联系!”苏晴突然吼了起来,“整整三年,止衡好不容易才将萧锐埋进了心里,不再想起,怎么能够让一切又回到最开始的状态?你也知道的吧?他们的关系……”
  张逸看着渐渐有些歇斯底里起来的苏晴,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
  “三年前我们就试图阻止过,结果也不过三年,他们还是找到了彼此,苏晴,你觉得这样下去还有意义吗?”
  “我不管这有没有意义,我只知道,萧锐现在出现,根本就不会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只会越来越糟!你也不想想,如果他哪天知道了自己跟止衡的关系,以他那一根筋的个性,恐怕拖着止衡一起去死都有可能!”
  “哪里会那么严重……”张逸刚要反驳,却忽然想到这几年萧锐逐渐变得偏执扭曲起来的举止,他竟也不敢信誓旦旦地说出“不可能”这三个字了。
  是的,自从李止衡离开后,他就把萧锐带去了米兰。朝夕相处了整整三年,张逸看着萧锐一点点从原先带着点小妖魅的纯良男子往浑身散发出性-感危险气息的无良妖孽进化。
  白天,他是戴着面具,温文尔雅的设计师Ray。晚上,他却暴戾残忍得可以把任何想要爬上他的床的男人,用尽各种方法折腾得死去活来。
  李止衡加诸在他心中的伤,被他用向别人施虐的方法,全数还了回去。
  正印了那句话,一个人若遭到所爱之人的背叛,有多爱,就会有多恨……
  张逸还记得,他陪萧锐去自己所熟悉的纹身师那里,在其身上刺出那三个字母和数字时,萧锐脸上的表情,像是痛苦,却又像是得到了某种解脱般的畅快。
  那种模样,让张逸整个人身上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让人感觉极其悚然的情绪,总之,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
  现在的萧锐,就像是一泓原本清的湖水,被人刻意地添加进各种染料,战栗的,血腥的,狂戾的,怨恨的……无数的负面情绪相互叠加,搅浑了那池水,让人再也辨不清他的本来面目……
  有时张逸甚至怀疑,如果李止衡永远不出现,萧锐是不是终有一天会失去所有理智。
  唯有在设计服装时,萧锐才会回归到最初的单纯状态。看着手里的布料渐渐转变为一件件精致的作品,如水般温柔的眉眼也会因此泛起眩目的光彩,就如同……他一直以来注视李止衡的眼神一样。
  爱与恨,这两种原本混杂不清的情绪,被萧锐自己强行剥离开来,转化为了两极,也让他……人格逐渐失衡。

  Chapter.32

  “那你想怎么办?”张逸向苏晴问道。
  苏晴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缓缓说道:“总之,要先找到他们两个。”
  “然后呢?再硬把他们拆开?”张逸露出嘲讽的笑,摇了摇手指,“不行,苏晴,这次我不同意。”
  “为什么?难道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苏晴显出恼怒的神色。
  “正是因为你说得如此清楚,我才不同意。知道他们是兄弟的,除了李止衡本人,我们两个,就只有萧家人了……他肯定不会说,萧家的人离这里十万八千里,暂时也不用担心,只要我们也能保持沉默,这件事就不会被萧锐知道。”
  苏晴怀疑地看着张逸,不知道他说这番话究竟是什么用意。
  “你……难道想就让他们这样?”
  “是。”张逸斩钉截铁地回答道,眼见苏晴又想说什么,他立刻伸出手制止,“先听我把话说完。这三年我一直陪在萧锐身边,我比谁都更清楚,他没有一天不在想着李止衡。或者说,是变本加厉,他现在的整个世界,都是围着李止衡在打转。”
  “就算是这样……”
  “萧锐的心理已经产生了一些偏差,如果你在这个时候再带着李止衡离开,我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反而有李止衡在他身边,他或许还会变回以前的样子!”张逸疾声说道。
  “怎么会……”
  张逸呼出一口气,走到邮轮甲板上,微微躬身,双手搭住邮轮的白色栏杆,看向漆一片的海面。夜里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让他一时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本来以为那个花花大少对感情什么的向来看得淡,而李止衡也只不过是稍微让他感觉刻骨铭心的一个,只要时间过得够久,他一样会逐渐淡忘,但是……”
  张逸低头,回想起萧锐这些年来做出的让他有时都觉得毛骨悚然的行为,双眉不禁狠狠地皱在了一起。转过身,他用背倚着栏杆,看向苏晴,苦涩地笑了起来。
  “难道就因为有着血缘关系,才让他对那个人始终放不下?简直……就像是诅咒一样……我算是彻底看透了,赢不了的,苏晴,无论怎么做都……”
  爱得太深,最终的结果不亚于作茧自缚,将自己捆绑进了莫名的爱恋里,无论怎样挣扎,怎样逃避,都难以脱身。
  如果不是自己一直都保持着同样玩闹的态度,懂得进退,知道分寸,萧锐恐怕早就把他张逸也当做那些色迷心窍的人一同处理了吧?张逸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在心中感慨着。
  “苏晴,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Ⅻ’的男装成衣风格相当迥异,几乎可以看做是两极,一半奢华高调,一半却平实低调。”张逸见苏晴还是无法认同他的想法,忽然转换了话题。
  苏晴疑惑地看向他,静待着下文。
  “奢华的那一块,萧锐不管在用色还是设计上都十分大胆,极富创意。而低调的那部分,却几乎只选择冷色系或者浅色系,而且设计方面也尽量只侧重于细节,不会在整体上过于夸张,最重要的是,那个系列的成衣尺码,只有固定的一种,不曾改变,就像是专为某人而量身定制的一般。”
  苏晴忽而想起自己平日里偶尔陪李止衡去选购衣服,走进“Ⅻ”中时,他总是走到一个同一个区域,十分迅速地挑选出自己喜欢的款式,然后试也不试,就直接去收银台付账。
  自己当时就问过他,难道就不怕这些衣服的款式和尺码会不适合?
  但是他却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道:“自从在这家店买第一件衣服时试了一次后,我就发现之后都没有试的必要了。”
  回忆在此停摆,苏晴忽而笑了起来,但是那神情却像是在哭泣:“张逸,我发现他们……真是傻得可以……你知道吗?止衡现在穿着的所有衣服,几乎都是‘Ⅻ’的。这两个人,一个专门为对方制作,另一个就将它们统统买回家,还真是……”
  苏晴无法再说下去,脑子里浮现出的只有四个字:天意弄人。
  即使分隔得如此之远,即使长久没有联络,即使双方都以为彼此可能永不会再见,但那种不可言喻的默契,却始终将两人从遥远的彼方带回到彼此的身边。
  甲板上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回想起三年前的点点滴滴,再思及如今的状态,不得不承认,萧锐与李止衡之间,真的已经容不下任何人,也无法再横加干涉。这是……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苏晴,时间也不早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他们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吧。反正都在一艘船上,就算想跑也跑不到哪里去。”张逸说着,走上前拍了拍苏晴的肩膀,挥挥手,算是告别。
  苏晴目送着张逸离去,心里面感受到的,是挫败,哀伤,痛苦与无奈相互交杂的混乱情绪,像是有一小块棉花堵在喉咙眼,可以感受到丝丝缕缕的苦涩,却无法放肆地哭出声音。
  徐徐转身,苏晴动作迟缓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那纤细娇小的背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活力与欢快,微微颤抖着,显出极端的萧索与无助。
  两人各自回到他们的豪华套间,不出所料,房间内只有无尽的暗在等着他们,连一点熟悉的气息都不复存在。
  各怀心事地躺倒在床上,苏晴和张逸同时用手臂遮挡住眼睛,掩盖住了此刻繁杂凌乱的神情。
  而在五层甲板的一间海景套房中,却是另一番让人不知该说是温馨还是难受的景象。
  萧锐洗完澡,心情颇为愉悦地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探身亲了亲仍旧被锁住右手的李止衡的脸颊,然后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心满意足地侧身睡在他身边,眼神温柔地注视着他,一如往昔的痴迷。
  李止衡面对萧锐这一系列的动作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感觉自己被铐住的手因为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而开始变得酸痛麻木。
  “萧锐,可以请你把我手上的手铐给取下来吗?维持一个状态不动这么久,已经快失去知觉了。”李止衡一脸沉静地问道。
  “……不要。”萧锐瘪瘪嘴,干脆拒绝。
  前一分钟还妖孽非常的某人,现在忽然又变回了小孩子般的任性,李止衡心下有些许诧异,但还是耐着性子跟他保证起来。
  “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明天醒来的时候再把我铐起来好了。反正现在被你这样抱着,我就算想跑也跑不了吧?”李止衡垂眼看了看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爪子。
  萧锐的眼睛转了转,觉得李止衡说的也没错,于是撑起身子,越过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钥匙。
  李止衡看见手铐钥匙居然被放在这样一个近在咫尺的地方,那一瞬间真的很有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早知如此,刚刚趁萧锐洗澡的时候偷了钥匙打开手铐逃跑就成了,竟然还老老实实地等着他出来,迎接难以成眠的一夜……
  取下手铐,萧锐随便地把它往旁边地上一丢,就又迅速躺回李止衡身边,继续抱着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颈窝,乖顺得好似一只只会冲人撒娇的猫咪。
  李止衡无奈,三年未见,他还是拿这样的萧锐最没辙,只好也回拥着他,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部,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他,但那感觉又似乎是在轻柔地给猫咪顺毛……总之不管这情景更近似哪种情况,李止衡都成功地让萧锐露出了惬意的笑容,原本起伏不定的情绪也终于安稳了下来。
  没多久,李止衡便感觉萧锐的呼吸开始变得悠远平缓而有规律。
  低头看了看怀里人安静纯真的睡颜,李止衡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刚刚一直环在萧锐腰上的手,准备去关床头灯。
  然而,就在李止衡的手离开萧锐身上的一瞬,他马上惊醒过来,警地看向他,眼神犀利如同一头死守着自己猎物的豹。
  李止衡有些被他那个凌厉的眼神吓到,强自稳定下情绪,指了指床头灯。
  “我只是想要关灯而已。”
  说着,他便伸手轻轻拍在床边的电灯开关上,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混沌的暗中,而萧锐也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眼,将环抱住李止衡的手收得更紧。
  这样的场景,让李止衡不禁回想起了三年前他与萧锐一起到月湖赏枫的那一晚,两人也是这样什么也没做,单纯地相拥而眠。
  只是那时,自己感受到的是温暖与安心,而现在,却有着无可言说的愧疚与不知所措。
  不是没想过自己与萧锐再次相遇的情形,只是哪一次,都没像这次这般让他始料未及而且感觉莫名。从萧锐见到他那一刻起到现在的所有反应,都让李止衡隐隐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让人感觉相当的……不稳定。对,就是这种感觉,不稳定,萧锐情绪的起伏犹如坐过山车,忽上忽下,一时一个状态,让别人的心情也跟着他一起七上八下,无法着陆。
  怎么会这样?萧锐,这三年,你究竟是如何度过的?还有,你为何从头到尾,也没有向我质问过,当年离开的原因?依照你的性格,本不是能够藏得住事的……你到底在想什么?诸多的疑问盘桓在李止衡的脑中,混乱交叠,难以开口。
  阵阵暖意从紧贴着自己的人的身上传来,李止衡细细感受着,神色凝重。

  Chapter.33

  第二日,李止衡一直到耀眼的阳光从拉开窗帘的落地窗照射到他眼睛上时才被迫清醒过来。
  刚睁开眼,他就看见萧锐那张妖孽的脸,正笑眯眯地凑上前,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早上好~止衡。”精神奕奕的问候。
  “……好。”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苏醒,李止衡迷迷登登地应了一声。
  “以前总是你比我起得早,看来这几年你也变懒啦。”萧锐坐在床边调笑着。
  李止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其实昨晚他根本就没有睡得很踏实,因为窝在他怀里的这个妖孽,不但睡姿极差而且还说梦话,一直都处在极其不安稳的状态,他为了照看他,始终保持着浅眠,直到凌晨的时候才抵抗不住困意侵袭睡了过去。
  他这几年究竟遭遇到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李止衡在心中思忖着,却不敢去揭开这个真相。
  抬起头,他发现萧锐已经穿戴整齐,似乎准备出门。
  “你有事?”
  “嗯,要去找两个人,这也是我这次应邀的主要目的。”萧锐点了点头,微微笑着,看向李止衡,“只是没想到会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哦。”不知该如何反应,李止衡只能低低应了一声。
  “陪我去么?”桃花眼闪了闪,充满期冀。
  “……”李止衡的脑中产生了一丝恍惚,这情景,让他感觉好像回到了三年前,他与他未曾分开过一样。
  “去找谁?”
  “Christina和Alex,他们似乎也被邀请来参加这次活动了。”
  “那两个超模?听说他们现在正处于热恋中。”李止衡回忆了一下,随口说道。
  “所以我才要找到他们,请他们担任我下一季新品发布会的主秀。”一谈到工作,萧锐明显正经认真了许多。
  “你下一季的主题是什么?”李止衡带着倦意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问道。
  萧锐看了看他,又暧昧地凑近来,伸手抚在他的脸庞上,眼中流光溢彩:“lovers,是不是很应景?”
  “……”再次失语,李止衡感觉这一切似乎是冥冥中注定的一般,怎么都逃不开。
  “好了,起来吧,都快中午了,一起去吃饭。”萧锐拍拍他的脸,站起身。
  李止衡没有拒绝,听话地下床,走进浴室里洗漱。
  萧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平静得过分的动作,双眼微眯。
  “你现在在想什么?”斜倚在浴室的门边,萧锐玩味地看向他。
  刚好洗完脸,李止衡抬起头,玛瑙般的眸子有些湿漉漉的,脸颊边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浴室灯光的照射下闪出亮眼的光彩。
  萧锐情不自禁地走近,抬手轻轻为他拭去,再顺势勾过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舌尖抵开他的唇,萧锐品尝着他口中刚刷完牙所残留下来的淡淡薄荷味道,那略带刺激性的气味,仿若几缕柔韧的丝线,将思念至疯狂的心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再度绑紧,沉淀。
  李止衡淡定而浓雾弥漫的双眸,缺乏情绪的精致脸庞,修长瘦削的身材,还有他体内的温热与紧致……无论哪个方面,都足以让萧锐一再沉迷。而他性格里的淡漠随意与不懂拒绝,更是刺激了萧锐,让他犹如吸毒上瘾般,想要戒除,却怎么也忘不掉……那种……想要把他压在身下好好疼爱一番的冲动如同浪潮般一波又一波的袭来。纵然曾经被他毫不留情地背叛,也无法抑制这种铺天盖地,深入骨髓的爱恋……离不开他,无论如何,都想要时时刻刻看到他,感受到他……只属于他萧锐一个人的李止衡……
  “再也……不会让你逃开!哪怕要把你双手双脚统统绑住,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萧锐轻喘着,紧盯李止衡的眼,妖娆地笑着说道。
  被吻得差点断气的李止衡,面上因缺氧而微微泛红。听着萧锐充满独占意味的话语,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微蹙起双眉。
  “……你恨我?”半晌,他才开口问道。
  萧锐怔了一瞬,继而好笑地摇了摇头。
  “我恨你?止衡,如果我真的恨你,昨晚就不会那样温柔地对待你,还是说,你希望我‘能’恨你?”
  李止衡垂下眼,没有回应。
  是的,他宁可他恨他,也不要他继续困死在这场爱恋之中。因为自己的自私,他把他推到了现在这种进退不得的位置。李止衡以为,只要分开的时间够久,他们之间的关系总会有扭转回最初仅仅是挚友关系的那一天,但是,这次意外的相遇让他发现,他错了,从一开始,他接受萧锐告白的那一夜开始,他就错了。
  如果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李止衡当时绝对不会因为害怕那经久不息的温暖离开自己身边,而把萧锐拖下水,他宁可孤单寂寞一辈子,也不要让他万劫不复。
  萧锐,就如苏晴很久以前在酒吧里跟他说的一样,一旦陷入爱中,就会想尽办法向对方证明,自己的爱有多深刻,明知道是飞蛾扑火,也毫不犹豫……
  “我不会恨你,止衡,这一辈子,我都会要你记得,我爱你,即使到死的那一刻,我爱的也依旧是你!”萧锐发狠般地说道。
  一时间,李止衡心中激荡着的,不知是恐惧、绝望、愧疚还是感动。无法再逃了,他在离开他的这段时间其实想得很清楚,等到萧锐找到他的那一天,就是他不得不停止逃离脚步的时候。
  那份被扭曲到早就辨不出原状的血缘羁绊,已经再也没有……回复的可能……
  “萧锐,如果我说,我们这种关系本身就是个错误,一个让你有可能恨不得杀了我的错误,你还要坚持说,你爱我吗?”李止衡静静看着他,扬起了一丝冷然决绝的笑。
  萧锐眼中闪过一丝暗光,但是下一瞬,却又恢复了坚定不移的神采。
  “是,不管曾经如何,不管将来怎样,我都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在你耳边对你说,我爱你。”
  肉麻到极点的示爱,却让李止衡的心思产生了动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又再度睁眼看着他,淡然微笑。
  “看样子,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打算死抓着我不放了,是吗?”
  萧锐得意地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叹了一口气,李止衡略显艰难地说道:“萧锐,过了这么久,你也应当清楚,我……难以对你,不,应该说对任何人的感情……有所回应,这样死缠烂打又有什么意思?”
  闪闪发亮的双眼黯然了一瞬,又恢复了光彩,邪邪笑着,萧锐自信地说道:“但是你也没有拒绝我,不是吗?止衡,只要你一天不对我说‘不’,我就不会放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承认,你爱我。”
  “你又何必这样固执?”李止衡皱眉,感觉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
  “难道只允许你李止衡任意妄为,说走就走,就不准我萧锐终此一生,只爱一个?”萧锐的倔脾气也跟着犯了。
  “你……”被抓住软肋,李止衡一时居然哑口无言。
  “没话可说了?那一切归原,我继续爱我的,你继续躲你的,我就不信赌上这一生的时间不能把你追到手。”萧锐趁机结束这场争辩,将所有事情拉回原点。
  李止衡张了张口,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只能妥协般地回给他一个无奈的笑容。
  “话说到这份上,那我再逃下去恐怕也没用了吧?以后想怎样,都随便你,我累了,也没力气再逃了。”说完,他侧过身,走出了浴室。
  萧锐听到他的话,低着头,在唇边扬起一丝得意的笑。
  止衡,只要你不再逃,一切,都好解决。
  回到房间内,仍旧穿着浴袍的李止衡静静站立,手中拿着昨晚被萧锐随意丢在地上显得有些脏的衣物,眉头微微纠结。
  “怎么了?”萧锐跟在他后面出来,好奇地问道。
  “……我没有衣服可以换。”李止衡拎着那件烟灰色礼服外套晃了晃,神态极其严肃认真。
  原本紧绷而又忧伤弥漫的气氛,因为他的这句话还有那种过分较真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噗……”萧锐见到这样的他,不由得笑出了声,“你这洁癖的毛病……还在啊……呵呵……真是可爱~”
  说着,他走上前,伸出手,颇具宠溺意味地揉乱了李止衡的头发。
  李止衡有些不满地偏过头,避开他的手命令道:“我是被你绑来的,现在你要负责,去,到7层甲板的豪华套房里把我的行李拿过来。”
  “没问题,亲爱的~”萧锐从李止衡手中接过房卡,又趁机凑上前又吃了下他的豆腐,这才转过身走出房间去。
  “咔哒”一声,是房门被关上,李止衡走到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海天一色的壮阔景象,陷入了沉思。
  自离开萧锐后,三年的时间里,李止衡一再强迫自己不去想有关他的任何事情。他是自己的堂哥,是自己的挚友,也曾经是……自己的恋人,只是那场爱恋,却完全是自己一手导演的一次自私的欺骗。
  知道萧锐的父亲是萧天毅的时候,他同样震惊过,无措过,但最终,还是继续以朋友身份站在了他身边。只因他是萧家人中最无辜的那一个,他什么都不知道,萧国天自把萧天霖出家门之后,就禁止全家人谈论有关他的事情,萧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兄弟存在在这世间。
  而李止衡,却是一清二楚,于他而言,萧锐就是他的世界中最后一丝可以依靠的温暖,特别是在苏晴消失后,他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将自己仅剩的那一点亲情,全都投入到了萧锐的身上,却没想到,这竟然造成了后者的误解。
  亲情与爱情,在经久的时间中本就会十分容易地被模糊了界限,更何况是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的萧锐?
  三年多前的李止衡害怕再次失去,才会在那一夜因为一时的心慌意乱,而造就了如今的状况。他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的离开已经让萧锐变成了这样,那如果让他知道了真相,他又会有怎样激烈的反应?李止衡不敢想象。
  “是否要……赌一把,跟他说清楚一切呢?”李止衡喃喃问着自己。
  窗外是万里无云的灿烂晴天,而李止衡的内心,却逐渐乌云密布,静静等待着暴风雨的洗礼。

  Chapter.34

  走出房间的萧锐,在登上六层甲板时,与正好从套房里出来的张逸不期而遇。
  “哟,绑架犯,昨夜过得怎样?”张逸坏笑着问候道。
  萧锐也不恼,走到他身边,挨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托你的福,过得爽、呆、了~”
  张逸神色微微变化了下,随即又恢复痞子样:“那还真是恭喜了,破镜重圆。”
  “诶~”萧锐伸出食指抵上张逸的唇,纠正道,“张总,这话可就不吉利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可从来没有破过,只是暂时……分开了一下下而已。”
  魅惑天成的笑,放肆张扬地晃花了张逸的眼,让他一时失神。
  半天,张逸才反应过来,认输地摇摇头:“看来,这次我是注定失恋了?”
  萧锐收起笑,认真地说道:“我根本就没让你恋过,你又哪来的失恋?不过,张逸,我要谢谢你,这些年,如果不是你一直帮衬着我,我也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张逸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是无聊而已,难得遇见你这么个软硬不吃的人,就不自觉把这个追逐游戏玩得久了点,付出得多了点,更重要的是,我玩得还算愉快。”
  看似随意的姿态,但萧锐很清楚,这么长时间以来,张逸对自己,也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了。一场游戏他可以坚持这么久,这要换到以前,是无法想象的,可见是真的动了心吧?只是,自己的心里存在的,始终只有那个冷漠得不近人间烟火的男人,再也容不下另一个。
  张逸想要以这种方式保持他的尊严,自己又何必要去揭穿?不如心照不宣地顺了他的意。
  这样想着,萧锐也同样以玩世不恭地语气说道:“那就祝愿张总今后游戏顺利了。”
  “好说好说,我张逸想要找人什么时候没有~”张逸潇洒地挥挥手,转而促狭地笑说道,“诶,对了,你家那位现在在哪里?不会还被你绑在床上吧?虽然这些年你在床上的习惯变得有些……特殊,但是,他可不一定受得了那样的对待啊……”
  萧锐听见这话,立刻冷下一张脸。
  “我警告你,不要把他跟那些垃圾相提并论。”
  “我说,你紧张个什么劲啊?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不过,我还真是不得不佩服你,像他那种啃都啃不动的冰山,恐怕也就只有你这种性格扭曲的受虐狂才会爱上他。” 张逸看着萧锐像只浑身毛都竖起来进行戒备的猫一样的神态,有些啼笑皆非。
  “我萧锐想爱谁就爱谁,你管不着。”萧锐冲他翻了个白眼,就准备走人。
  “你这是去哪?餐厅不在上边吧?”张逸见他准备登上上层甲板,不解地问道。
  “去帮止衡拿衣服。”萧锐脚步滞缓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逸眼睛转了转,想到苏晴与李止衡是结伴来的,那多半跟自己和萧锐的情况一样,是住在同一套房里。如果让他们两个单独碰面,难保苏晴一个意气用事就把不该说的话给抖了出来。
  “我跟一起去。”张逸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为什么?”萧锐转过头,满脸疑惑。
  “去安慰一下另一位天涯沦落人呀~”张逸轻巧回答。
  萧锐眯缝起眼,一脸高深莫测地看向他。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就我家老头子那顽固陈腐的性格,怎么会和你狼狈为奸?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你知道的事情?你、苏晴甚至是止衡,总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暗地里联合起来瞒住了我什么……不过算了,我会等着他亲自开口跟我说。”
  张逸面色不改,依旧笑望着他:“萧锐,我发现你只要一跟李止衡在一起就会开始神经质,我们三个联合?亏你想得出。不要忘了,我跟你家那位,可是天生八字不合。”
  萧锐紧盯着张逸的眼,却只在那隐含着墨绿色的眼眸中看见一片坦然,多说无益,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去。
  张逸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挑了挑,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小子的直觉越来越可怕了。张逸在心里想着,抖了抖身子,紧走几步,跟在了萧锐身后。
  来到七层甲板尽头,萧锐站在豪华套间的门前,想要直接用房卡开门,可转念一想,又伸手按在了一旁的门铃上。
  “叮咚——”悦耳的铃声响起,里面紧接着传来“I’m coming”的应门声。
  房门缓缓打开,苏晴披散着长发,随意裹了件长外套出现在门后。
  “止——”刚想喊出自己担心了一夜的人的名字,却在看见门外人的刹那,尴尬地收住了口,换上了慌乱的神情。
  “午安,苏晴,我们又见面了。”萧锐不以为意地笑着,径直走进了房间内。
  张逸跟在萧锐身后进门,转头看向愣在一旁的苏晴,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摇了摇头。
  萧锐走进卧室,看着并排放在一起两只行李箱,从中拎出一个LV的米色格子帆布箱,再度回到客厅。
  “这个,是止衡的吧?”萧锐用眼神示意了下脚边的箱子。
  “……对。”苏晴条件反射般地应道。
  “那我就带走了。”萧锐笑笑,不再与苏晴啰嗦,抽出箱子后面的拉手,拖着箱子往门外走去。
  “等等,止衡呢?你把他怎么样了?”苏晴忽然醒过神,飞快地拦在萧锐面前,堵住他的去路。
  萧锐继续好脾气地保持微笑:“他很好,他跟我在一起,他还说,以后都不会从我身边逃开。所以,苏晴,谢谢你照顾了我家止衡这么久。看在这件事的份上,我就不再计较三年前你对我的欺骗,我们……两清了,现在,我要带他回家。”
  苏晴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微微战栗,显出了害怕的神色。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萧锐那张完美的笑脸上,那原本满是柔情的浅褐色眸子,现在却冰冷得连一丝温度也没有。他在记恨她,因为当初自己的自私隐瞒,让他与李止衡错失了三年,无可挽回的三年,使他变得痛苦无助,使李止衡更显沉寂冷漠……
  萧锐无视苏晴姣好的容颜在自己的话语下骤然失色,他手拖着行李箱,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肩而过。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苏晴猛然转身,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一直充当旁观者的张逸眼见事态开始往他担忧的方向发展,立刻上前,站在了萧锐和苏晴的中间,与那个已然接近崩溃的女人面对面。
  “苏晴,你我都清楚,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已经没有资格再干涉他们什么,这是我们欠他们的。今后,他们怎样,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张逸说到这里,又紧压低声线,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的音量警告道,“你如果不想看见他们两个一起毁灭,最好现在就紧闭嘴!”
  充满警示威胁意味的话,让苏晴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嘴唇颤抖着,泪水迅速漫上眼眶,泫然欲泣。
  “好了,萧锐,你想干嘛就干嘛去,这里交给我。”张逸转身冲萧锐挥了挥手,下起逐客令。
  萧锐看看他,又瞥了眼他身后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苏晴,挑起一边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容,耸耸肩,一语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还顺便关上了房门。
  看到萧锐离开,张逸这才松了一口气,皱着眉看向哭泣不止的苏晴,感到有些棘手。
  “所以我才不喜欢女人,太感性,一激动起来就把什么都忘了,口不择言。”张逸揉着太阳穴,颇为头痛地碎碎念着。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他还是张开怀抱,将苏晴拥入其中,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安抚着。他知道,这个时侯,她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可以依靠,可以放肆哭泣的空间而已。
  “我并不想……变成一个坏女人,可是他们……总有一天……”苏晴泣不成声,委屈地说道。
  “苏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也是他们的命。但是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拆不开了。三年……明明没有见面,却还能通过那样的方式遥相呼应,如今又这样奇迹般的遇见,这样的缘分,就算想破坏都无从下手,不是吗?”张逸忽而像是看透了一切般感慨着。
  原本同性之间的爱在世俗中就万分艰难,他们却偏偏还要加上一层有违伦理的血缘羁绊,再加之李止衡那永远飘渺扎不下根的乖僻性格,无疑让这场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爱恋更加看不到出口。
  “作为一个旁观者,说真的,我忽然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张逸苦涩地笑说道。
  苏晴抽泣着,紧紧抓住张逸背后的衣物,也微微点了点头。
  萧锐回到五层甲板自己新开的那间海景套房,拿房卡打开门,刚拖着箱子踏进去,就看见李止衡背对着自己静静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柔光笼罩在他的身上,泛出浅淡的光晕,修长身影优雅如精灵。
  萧锐一扫刚刚的冷酷残忍神情,用极富跳跃感的愉悦声线喊道:“止衡~我回来啦~”
  李止衡转过身,双眼微眯了一下,似乎被萧锐灿烂过头的笑容晃得有些晕,稍稍稳了下心神,他走上前,从萧锐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箱,静静走回卧室。
  萧锐的桃花眼滴溜溜转了一圈,也坏笑着抬起脚,跟了进去。
  李止衡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几件衣物丢到床上,站起身,坐到床边,刚准备换,眼角余光瞥见倚在门旁,涎着一张脸看向自己的萧锐,平日里温柔的眉眼此刻正幽幽散发出诡异的绿光。
  李止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眉说道:“可不可以请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
  谁知,萧锐不但没听他的话,还往里又走了几步,干脆坐在了紧挨墙壁放置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没事,你换你的,我就在这坐着。大家都是男的也没啥好避讳的,更何况……你的身体我里里外外也早就看过了。”萧锐笑得极其猥琐。
  “……”李止衡发现,自从再遇以来,他面对萧锐的时候,让他感到无语、线加无奈的几率明显比过去激了数倍。
  这只妖孽已经完成了进化,再也变不回以前那只听话的忠犬了。
  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他李止衡还继续别别扭扭地躲来躲去反而不像个样子,干脆遂了萧锐的心愿,就在他面前换吧,反正只是被看,又不会少快肉。而且,就像他说的,自己在他面前,至少就外在而言,确实早就没什么可隐藏,可保留的了……

  Chapter.35

  缓缓解开白色浴袍的腰带,李止衡背对着萧锐坐在床边,徐徐褪下身上的衣物。
  精致优美的肩线,笔直挺拔的脊背,皮肤白皙,肌肉称,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手臂轻轻舒展,修长的手指伸向一旁的纯白衬衣,正准备拿到自己面前,却被人一下子按住了手。
  光洁的肩膀陡然被加重了力量,柔软的发丝轻轻骚弄着自己的耳朵,心痒难耐的感觉顿时袭遍全身。
  李止衡的手被人握着,连同手里的那件衣服一同被提起来,举到眼前。
  “如果我没认错,这也是‘Ⅻ’的设计吧?”缭绕着浓郁诱惑气息的声线响在耳际,李止衡暴露在空气中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垂下眼,他小小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低低的笑声随即飘散开来,犹如弥漫在密闭空间内的醉人迷香,引人沉沦。
  “原来这些年,你从来没有放下过我,居然让我用这种方式……一直……陪在你身边。这样,你还要坚持说,你不爱我?”
  惩罚性地咬了咬李止衡冰凉的耳垂,成功地引起了他身体的一阵战栗。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心思产生了些许动摇。
  确实,当初第一眼看见“Ⅻ”的设计时,李止衡心中就感到莫名的熟悉与亲切,于是他想方设法地去调查这个品牌设计师的背景,却无一例外的毫无斩获。只知道,那人的名字叫做Ray,其余的,无论是样貌、真实姓名亦或国籍,都无从得知。
  李止衡不是一个执着的人,在几经问询无果后,便也放弃,只是有意无意地开始关注Ray的每一场秀。每当他看见那个最后从后台出来谢幕却始终戴着面具的神秘设计师时,总会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将其与记忆深处的另一人相比较。但越是对比,就越是发觉两人是多么的不似。
  发色、肤色都不同,就连神态举止,也比那个肆意张扬的男人沉稳干练许多,完全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终于死了心,沉下心,也安了心,李止衡不再去想,任何有关他的事情。但“Ⅻ”,却渐渐成为了他的独爱,因为近似的让他钟情的风格和出人意料的合身尺码,让他找不出不购买这个品牌衣物的理由。省却了挑选的烦恼,这对于怕麻烦的他来说,可算是求之不得。
  其实在李止衡内心深处,他对萧锐的感情一直都是复杂难辨的,太过混乱,以致于连他自己都不明白那算不算爱。
  从依赖变为渴求,再化为害怕失去,最终却又因不想自己和对方受伤而选择逃避。从始至终,自己都是最自私的那一个,为了保全自己,而留下了无尽的后路。所以,实际上,李止衡最爱的,还是他自己吧?
  童年的阴影,直到今天,也未能让他鼓起勇气,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人。
  肩头的轻轻依靠变成了湿热的亲吻,萧锐见李止衡神思开始飘远,便使坏地用这样的方式唤回他的注意。
  “我很高兴……分开这么久,我们之间的联系都没有中断,止衡……你……动摇了哦,我能感觉到,你看,你的身体都开始轻颤了……真是……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好好品尝……”萧锐的声音更显低沉,伴随着惑人的笑,深深浅浅地印在了李止衡的心间。
  亲吻一旦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从肩膀逐渐蔓延至颈侧,又向上攀爬至耳廓。萧锐从李止衡的后方拥住他,慢慢收拢手臂,呼吸也跟着变得粗重。
  “……想要你,这三年来,我都忘不了……曾经跟你一起拥有过的,那些欢愉……止衡,你的身体,真的让我难以自制地,一次又一次地,想要侵犯,想要占有……”
  直接而露骨的煽情话语跟随着或轻或重的吻,不间断地从萧锐口中流泻而出。李止衡甚至可以感觉到,隔着衣物紧贴着自己背部的那具身体的下方,已经亟不可待地变得坚硬灼热起来。
  身体的颤抖愈加明显,三年来未曾跟人如此直接地碰触过,而萧锐这样急切的索求更是让他惧怕,无端地想起了多年前那一夜的狂乱,让他痛不欲生的那场欢爱……那种像是要把他的身体整个撕裂的痛楚,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
  更何况,他的心里也开始不自觉地抗拒,因为他清楚若自己再次踏过那条线,再次回应萧锐的情感,这一切就真的再也难以挽回,而自己,也会彻底陷进去。在没做好准备之前,他不愿意,再贸然有任何动作。
  “萧锐……”李止衡垂下眼,不由自主地微颤着发声,仿若呜咽,近似于哀求。
  感觉到怀里人的恐惧,萧锐像是触电般猝然停下动作,强自压抑住已经抬头的欲望,渐渐松开李止衡,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紧贴着的身体之间兀地产生缝隙,身上温度骤失,李止衡不禁打了个冷颤。
  萧锐看着有些心疼,又俯身细致而小心地吻在了李止衡挺直的脊背上。
  褪去了情-欲,全然安抚性质的轻吻,使李止衡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了下来,一直憋在胸中不敢呼出的一口气也随之释放出来。
  “不好意思,我似乎太急了……让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吧?”萧锐亲亲李止衡的脸颊,柔声问道。
  李止衡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从他手中取过那件衬衣,萧锐小心翼翼地将它披到他的身上,然后从床上爬下来,走往浴室。
  “你……换衣服吧,我……去冷静下。”歉然地笑了笑,萧锐转身关闭了浴室的门。
  哗啦啦的流水声从门内传出来,伴随着的,还有萧锐刻意压低的喘息——看来他是在自行解决生理上的某些“问题”了。
  李止衡沉默着慢慢将全身衣物穿戴好,手指依旧有些不听使唤,西服外套的扣子扣了半天,才全部归位。
  三年,虽说没到物是人非的地步,但自己的心境与情绪终究还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白以前是自己太过任性才犯下这种错,又怎么可能再次继续?
  良久,李止衡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心绪纠结。
  而浴室内,萧锐将冰凉的清水拍打上自己的面部,想要消减那不断翻涌的急切情绪,抬起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抚上镜面。
  “不能太急……萧锐……想要听见他亲口说出真相……就绝对不能急……”不断地,低声告诫着自己,将混乱的情绪彻底平复。
  放下手,展现在镜子中的,又是那个眼带惑人笑意的妖孽。
  走出浴室,萧锐来到仍处于沉思状态中的李止衡身边,轻拍了下他的脸,让他回过神。
  “走吧,折腾了这么久,肚子都饿瘪了,一起去吃饭。”萧锐和悦地笑着,似乎完全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李止衡抬眼看着他,面上恢复了千百年不变的淡漠表情,点了点头,随他站起身。
  来到六层的西餐厅,两人在门口与从七层下来的张逸和苏晴不期而遇。
  四人对视,气氛瞬间尴尬。
  “哈,还真巧,干脆一起吧?”还是张逸反应最快,打着哈哈化解僵局。
  “也好。”萧锐随后微笑回应。
  苏晴与李止衡皆是默不作声,由着那两人走在前面开路,寻找合适的座位。
  在餐厅右边一个昏暗的角落,他们找到了一张四人桌,齐齐走过去,极为默契地选择了最合适的位置坐下。萧锐与李止衡在一边,苏晴与张逸同侧。
  伸手打了个响指,张逸叫来服务生。
  四人各怀心事地默然看着手中的menu,再一个接一个轻声开口点餐。
  主餐不约而同地点了莎朗牛排,区别只在于熟度不同。张逸六分,李止衡七分,萧锐八分,而苏晴则是九分。
  而餐后甜点与酒水饮料就变得五花八门起来。
  张逸只要了朗姆酒,萧锐点了白兰地和黄桃奶酥,苏晴选择了大吉岭红茶和起司蛋糕,李止衡则是雷打不动的摩卡咖啡外加一份提拉米苏。
  没过多久,餐点陆续送了上来,四人继续相对无言地拿起了刀叉。
  也许真的是饿极了,李止衡飞快而优雅地吃完了牛排,又将银质餐具伸向了一旁的甜点。萧锐见状,立刻把自己面前的黄桃奶酥推到他的餐盘旁。
  李止衡手上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帮你点的,你一整个上午都没吃东西,光吃这些哪里够,更何况我知道你最喜欢的就是黄桃。”萧锐宠溺地笑着解释道。
  突如其来的柔情攻势,让李止衡有些适应不良,面上立即闪过一丝红晕,轻轻道了句谢,就又重新低下头,对付盘中的食物。
  张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冷不丁发了下抖。温柔得一塌糊涂的萧锐,他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了,果真这世上是一物降一物啊,连这个祸害妖孽也有被驯服的一日。
  而苏晴则是低着头,掩饰住面上难以抑制的哀伤,双手握紧了刀叉,缓慢而用力地切着盘中剩余的牛排。这于她而言,只是索然无味的一次聚餐,并且她打从心底里希望,以后再也不要遇上。
  迅速解决了这次让人感觉憋闷又尴尬的午餐,四个人紧离开了餐厅,走到了船头甲板上。
  2月的海风凛冽,打在人的脸上有些微的痛感,但是比起那室内那种压抑的气氛,吹吹风,反而能让人神清气爽起来。
  “冷不冷?”萧锐转头看向身后穿着米色修身风衣,脖子上绕着浅灰色围巾的李止衡。
  他摇了摇头,走到萧锐身边,伏在栏杆上看向碧蓝的海面。
  苏晴站在李止衡的另一侧,咬着下唇,欲言又止。
  张逸左看看,右瞧瞧,觉着自己站在哪都不对劲,干脆走到最前面,在萧锐的左手边驻扎下来。
  于是,四个人,形成了张逸和苏晴一左一右将李止衡和萧锐夹在中间的情形。
  李止衡看了看苏晴红红的鼻头,不知道她是因为冷还是哭成这样的。
  “苏晴,没有难过的必要,我还是我,明白吗?”李止衡开口安慰道。
  苏晴一听他说话,立刻又红了眼眶。
  “可是,你会跟他走,”苏晴委屈地说道,“那我不是又要变成孤单一人了。”
  “其实就算萧锐不出现,我也会要离开你一段时间。”李止衡微眯着眼,海风吹乱了他细碎的发,“忘记了吗,我跟你说过,我要回国。”
  “你要回去?!”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萧锐转头颇为诧异地看了张逸一眼,不懂李止衡回国为何会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而张逸接收到他这个目光,只是敷衍地笑了笑,立刻收住情绪。
  “对,我必须回去,我的书要出版了,需要跟国内的出版社谈谈,”李止衡看着萧锐,平静地说道,“这在遇见你以前就决定了,不能更改。”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萧锐目光炯炯,打定主意绝对不让李止衡再离开自己的视线。
  “你不是还有新一季的秀要准备?”李止衡反问。
  “移师中国举办也一样,以我现在的能力,完全能够搞定。”萧锐自信地笑道。
  “……你还是先想办法搞定你的主秀们吧,如果我没看错,那两人现在也出来透气了。”李止衡目光转向离他们不远的另一对吹海风的情侣。
  萧锐闻言,紧也跟着看过去,立刻兴奋了起来,在李止衡脸上亲了一口,眨眨眼,嘱咐道:“我去去就来,等着我。”
  “这次不带面具玩神秘了?”李止衡语带讽刺地说道。
  “既然是我主动邀约,当然要显出诚意来。”萧锐回答得干脆利落。
  李止衡闻言点点头,冲他挥了挥手。

  Chapter.36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明知道如果你回去,他一定会跟着你,而萧家在你重新踏上那片土地的时候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眼见萧锐走远,张逸压低音量面对李止衡厉声质问道。
  “是啊,止衡,你难道忘了你当初为什么来美国的吗?就算要回去,你也不能跟萧锐一起。”苏晴跟着紧张起来。
  李止衡看了看两人,又转而望向冬日里苍茫浩的大海,深沉的蓝色,浓稠得如同他心中始终化不开的厚重情绪。
  “我只是……不想再逃了。从他找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不再逃了。”李止衡的眼睛泛着冷寂的光,语气决然。
  “你难道就不怕他会知道那些事?他很有可能会因此误会你,恨你,甚至拉着你一起……”张逸严肃了神情警告道。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有想到过,所以当初我才会从他身边逃开。”李止衡迅速接口。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这样做?”张逸不解地皱眉,从三年前那次谈话开始,他就没有弄懂过这个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清清浅浅的笑宛如初夏的栀子花携着幽香悄然绽放在李止衡的嘴角,那般淡然,却又馥郁芬芳。
  他垂下头,用修长的指节敲打着邮轮上刷着白漆的铁制栏杆,闷闷的声响顺着中空的管道迅速传播开去。
  “因为我逃不了了,更因为,他现在的情况……让我放心不下,”李止衡语调平缓,小心斟酌着字句,“张逸,你应该也知道,那家伙的直觉简直比野生动物还敏锐,虽然我们什么都没说,但他已经隐约嗅到了一些气味。今天早上我问他,如果我们在一起本身就是个错误,你也会依然选择说爱我吗?结果,他毫不犹豫地就回答说‘会’。就为了他这份笃定,我忽然想要……赌赌看。回国之后,我打算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
  李止衡第一次一口气说出了这么长一段话,神态却显得极为安然。
  “那是因为他根本不了解你与他的关系才会夸下海口。你既然已经发觉到他的不对劲,又怎么可以在这个时侯跟他摊牌?”张逸反驳。
  李止衡不置可否,抬眼望了旁边正眉飞色舞与两位超模聊得起劲的男人一眼,忽而用一种轻松非常却带着破釜沉舟般决心的语气说道:“如果到时候真会演变成最坏的结局,那么,我会等着他来……杀了我。”
  一瞬间静默,张逸和苏晴两人同时感到心里有某处被李止衡这番话语狠狠震慑到,没来由的恐惧霎时遍布全身。
  “真是疯了……你,还有萧锐,两个都是疯子!”张逸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向李止衡,喃喃说道。
  “疯子吗?”李止衡闻言笑出了声,“或许吧。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的心理是健全的,就连我周遭的人也都这样觉得,”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这里,早在我十岁那年就缺失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无论怎样填补,都无法恢复原样。直到萧锐和苏晴的出现,才让我重新找回了一些,渐渐变得像个正常人。”
  苏晴听到李止衡的话,怜惜地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又快要落下来。
  “那你现在对萧锐,究竟是什么感觉?止衡,三年的时间里,你绝口不提他的事,却总是在潜意识里对与他有关的事物格外关注。我看得很清楚,你对‘Ⅻ’的执着,还有那一篇篇费尽心力写出的时尚评论。那本不是你所擅长的,但因为他的关系,你尽全力融入到了这个圈子中。”苏晴抬头看向李止衡,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疼惜的神色。
  李止衡已显出一丝通透的眼神再度变得迷茫,他摇了摇头,苦笑起来。
  “我不知道,苏晴。如果是三年前的话,我可以肯定地说,我是为了汲取温暖才与他在一起,但现在,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对他的感觉已经太复杂,想要从中分辨出什么是爱,实在很困难。”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止衡才无法再次从萧锐身边逃离吧?就连他自己,也想待在萧锐身边,好好地整理清楚,他与他之间所有的纷纷扰扰。
  那边的对谈似乎陷入了僵局,萧锐的声音变得高亢而急切起来,而他对面的那对金童玉女却在频频摇头,神情犹豫。
  “果然他一个人还是搞不定啊……”李止衡叹了口气,冲苏晴和张逸抱歉地笑了笑,“我去帮帮他,失陪。”
  两人看着李止衡缓步走向仍处于胶着状态的三人,眼见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萧锐的肩膀,又向Christina和Alex礼貌地笑着用英语问候起来。
  “两位好,我是Ray的朋友,名叫Chris Lee。”李止衡伸出手,与两人交握,“如果我没认错,两位正是如今各大时尚秀场争相邀请的超模,Christina和Alex吧?幸会。”
  Christina与Alex以略微傲慢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李止衡,却在瞬间被他浑身散发的温雅淡然气质所吸引,渐渐放下了架子。
  “你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李止衡报以微笑,以真诚的语气,平静开口:“常听Ray提起两位,他一直都觉得,两位是最适合演绎他下一季设计的人,而我,也觉得如果两位能够予以协助,定会获益良多。”
  “可是3、4月正是我们两人的假期,忙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能够休息一下。秀随时都能走,但是假期,却是难能可贵的。”Alex耸耸肩,笑望向身边的Christina,搂了搂她的肩膀。
  “恕我无法认同你的这番话,”李止衡微微躬了躬身,表示歉意,“我认为,对于你们来说,最为难能可贵的,就是进一步提升自身实力的机会。欧美模特界的竞争本就比高级成衣界更为惨烈,我想,两位也不想就此止步不前吧?”
  “听你的意思,难不成我们帮‘Ⅻ’走秀,就能马上让我们更上一层楼?不要开玩笑了,据我所知,‘Ⅻ’也不过是近几年才飞速蹿红的一个新品牌,它能给我们什么帮助?”Christina不客气地问道。
  萧锐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而李止衡则不急也不恼,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着。
  继续保持和缓的语速,李止衡浅笑着一针见血地说道:“我相信,‘Ⅻ’绝对可以弥补你们现在的不足。”
  Christina和Alex对望一眼,同时露出不屑的笑,戏谑地转头看向他。
  “哦?这我倒是好奇了,那么,请你分析一下,我和Christina现在有什么缺陷?我们已经走过那么多大厂牌的秀,一个小小的‘Ⅻ’能有什么不一样?”Alex挑衅地弯了弯嘴角,湛蓝的眼眸投射出精明狡黠的光。
  “正因为走过太多大牌的秀,两位的表现已经渐渐出现一些固定的模式,就像我以前提到过的,你们的秀……开始缺乏想象力。”李止衡盯着Alex,不卑不亢地反将一军。
  萧锐在一旁看好戏般地观察着两人瞬间僵硬的脸色,心中不可抑止地升腾起一股莫名的骄傲与自豪感。这就是他的止衡,无论面对何种情况,都可以处之泰然,然后用最平淡的语调,点出对方的死穴。
  “纵然走过那么多场知名品牌的发布会,两位的演绎也确实完美到无可挑剔,就像是……教科书上的最佳范本一样,没了新鲜感。你们自己应该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吧?你们的状态已经接近极限,难以突破。”李止衡轻描淡写地解释着。
  “就算……这样,那你凭什么认为,‘Ⅻ’就一定能帮我们突破瓶颈?”Christina不甘心地追问。
  李止衡挑起一边眉,扬起了与萧锐并无二致的自信笑容:“因为‘Ⅻ’的风格足够独特。Ray之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赢得如今的声誉,正是凭借了他天马行空的无尽想象力和独树一帜的秀场设计。他能够为每一位观看他的秀的人营造出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美妙梦境,让他们为他的设计而疯狂。你们肯定没有欣赏过他的时装秀吧?不如回去看看,我保证,两位绝对不会失望。”
  容貌气质皆可说是绝美的两人又在同一时间陷入沉思,Alex有些狐疑地看着李止衡,眼睛闪烁着不确定的光亮。
  “李先生刚刚评价我们的那番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或者看过……”Alex皱眉苦苦思索着,良久,他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啊,对了,是Silence!李先生也看过他的评论文章?”
  李止衡有些谦恭地点点头,回应道:“不好意思,没想到我那些蹩脚的评论两位也看过。”
  “你的……天呐!你说你就是Silence?!”Christina惊叫出声。
  “如假包换。”李止衡笑得云淡风轻。
  “难怪……我就说那语气,跟《Fashion Point》上的冷静客观腔调一模一样。”Alex认同道。
  “你的敏锐度与我这位朋友不相上下。”李止衡调笑般地回应着。
  萧锐听见他把Alex拿来跟自己做对比,立刻用鼻子不满地哼了哼,表示抗议。
  “真的是你!不好意思,刚刚冒犯了!”两人一改刚刚傲慢无礼的姿态,羞愧得慌忙道歉。
  “没关系,你们会对一个不熟悉的新兴品牌产生疑虑是正常的。我只是希望,自己的建议能对你们还有Ray有所帮助。”李止衡摆摆手,滴水不漏地安慰道。
  “Christina,看来这场秀我们是推不了了,连Silence都出面来担保,可见‘Ⅻ’确实不容小觑。”Alex颇无奈地望着自己的女友。
  “是啊。不过,我也很好奇,能够让Silence如此赞不绝口,‘Ⅻ’肯定有它不同凡响的地方,我想要见识一下,”Christina调皮地冲Alex眨眨眼,又向萧锐伸出手,“希望,你能塑造出一个全新的我们,Ray。”
  礼貌地握住Christina的手,萧锐粲然一笑,意气风发地承诺:“As you wish.”
  “我说什么来着,”收回关注着旁边情况的目光,张逸背靠着栏杆,冲苏晴歪嘴笑了笑,“这两人是拆不开的。你看这一唱一和的架势,还真应了‘绝配’这个词。”
  “还真是……”苏晴柔柔笑着摇摇头,感慨道,“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也能碰上这么一个相互扶持,携手一生的人。”
  “会出现的,总有一天。”
  张逸仰头望向天际,大西洋上空的灿烂阳光正不遗余力地漫射下片片温暖的光华。

  Chapter.37

  夜晚,与张逸和苏晴分开后,李止衡与萧锐来到五层甲板的台球室内打发时间。
  “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让你帮忙,真没面子。”萧锐心有不甘地说着,“啪”地一声将3号球击打出去,结果却擦过洞口反弹到了球台右边的位置。
  李止衡手握球杆,拿蓝色chalk在球杆顶部的皮头上磨了磨,弯下腰,左手前伸抵住绿色桌面,拇指紧贴食指翘起,右手握着球杆搭在左手拇指与食指之间形成的凹槽上往后拉伸,前后微晃了一下,跟着猛然发力,一声脆响,3号球应声干脆利落地落入袋中。
  优雅起身,他弯了弯嘴角,冷若冰霜的脸上现出一丝傲色。
  萧锐玩味地看着他这个表情,兴致高昂起来。玩游戏,萧锐可是从来都不会轻易认输的,无论是在球桌上还是感情世界里。
  缓缓移动脚步,萧锐走到李止衡身边,左手娴熟地勾住他的腰,把彼此的距离拉近,覆在他耳边,轻启双唇。
  “知道吗?你现在的神情,就好像在明目张胆地诱惑我,说着,‘快来征服我吧’。”撩人的话语,惹得李止衡耳根发麻,却依旧故作镇定。
  “你大脑的构造果真与众不同。”不动声色地脱离萧锐的魔爪,李止衡又俯下-身,去击打4号球。
  一举手一投足,皆像是经过精准测量,丝毫不拖泥带水。萧锐眯起眼,沉迷地欣赏着李止衡在自己面前进行的华丽表演。
  这个全身透露着冰泉般冷冽气质的男子,有太多地方值得他着迷,让他时时刻刻都转不开自己的视线。天生的征服欲,在此刻被完全挑动了起来。
  “不如来比一场?”萧锐手撑着球台边沿,抬起一边眉说道。
  李止衡静静凝视了他一会,开口询问:“输赢条件?”
  “你赢了……我就不再紧迫盯人,在船上的这十几天,随你自由活动。”萧锐玩世不恭地笑着。
  李止衡眉角耸动,心中暗想:那下了船,你还是要跟只树袋熊一样粘着我,不管我走到哪,你都要跟到哪?十足的无赖。
  “那要是我输了呢?”李止衡看着他的眼,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果然,萧锐邪笑着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眼中暗光浮动:“那自然是……让我……吃了你。”
  白眼一翻,李止衡把玩着手中的球杆,讽刺地说道:“你这如意算盘打得还真不错。”
  “那是,怎么说我现在也算是半个商人。”萧锐恬不知耻地笑着回应。
  低头略微权衡了一下彼此的实力和必须付出的代价,李止衡重抬头,对萧锐露出一个诡谲的笑。
  “能够不被你这只树袋熊纠缠十几天,似乎也不错。”
  萧锐笑得越发倾国倾城,侧身倚在球台上,斜眼看向他,微挑的眼角藏不住不断外泻的妖娆风情。
  “很好,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少的杆数把9颗球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全部击入袋中者获胜。李先生,我们谁先开始?”
  李止衡把手伸进裤口袋,拿出钱夹,从里面倒出一枚从出国后就一直带在身边的1元硬币。
  “字还是花?”他抬头问萧锐。
  萧锐轻笑出声,眼神暧昧地往李止衡身上一扫:“当然是你的……菊花咯~”
  暗示意味十足的话成功地让李止衡的手轻颤了一下。
  一次又一次,萧锐自见到自己以来,就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吃自己豆腐的机会,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都让自己逃无可逃。
  忍住怒气,李止衡继续维持着如烟般淡薄的笑容。
  “希望你别后悔。”李止衡带着些咬牙切齿地味道回应着。
  萧锐笑而不答,只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拇指与食指抵住那枚小小的硬币,李止衡轻轻一弹,随着清脆的“叮”的一声,硬币不断旋转着跃上半空,然后又飞快地被一只手抓住,拍在了球台边沿。
  缓缓移开手,大大的“1”字赫然在目。
  萧锐无所谓地摊开手,随口说道:“你先请。”
  李止衡默默收回硬币,将落入袋中的花色球一一拿出来,仔细码放好,再把白色母球放到它所属的位置,拿起球杆,俯身瞄准。
  “其实吧,这三年我总是梦到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随着响亮的开球声,萧锐坐在一旁的休息区,眼睛牢牢盯住李止衡的一举一动,自顾自地开始回忆。
  李止衡不为所动,眼看着1号球如自己所料率先入袋,又走到2号球附近,测量起角度与力度,感觉到位后,他弯下腰,架好球杆。
  “真的很美好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虽然你对其他人总是那样冷漠,但是我知道,你对我露出的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萧锐自言自语着,顺便观察起李止衡神情的变化,“所以我确信,你不会欺骗我。”
  手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球杆偏离了设定好的角度,2号球也随之滚到一边。李止衡轻皱眉,显然不满意这样的的结果,而萧锐的嘴角则狡猾地往上勾了勾。
  “一分三十秒,第二杆。”他慵懒地躺在沙发里,朗声宣布李止衡目前的进度。
  李止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拿眼角余光扫了扫他,深呼吸一下,又重新投入比赛中。
  果断迅速地出击,这次2号球乖乖落进了袋底。
  萧锐吹起一声口哨,表示赞赏。
  之后,李止衡一边忍受着萧锐的言语骚扰,一边继续对付眼前的小小花球。虽然偶有失误,但他仍接二连三地将剩余的花球击入袋中。
  “六分四十五秒,接下来,就是第十一杆了。”萧锐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地报告。
  李止衡没说话,一心一意地盯着最后的目标。
  计算出最佳角度,他展开攻势。
  “止衡,知道吗?每次你在我身下发出猫咪一样的叫唤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歌唱了。”萧锐嘻嘻笑着,厚颜无耻地抛出最后一枚重磅炸弹。
  “啪!”色9号球严重错位,骨碌碌滚向了球桌另一边。
  “萧、锐!”刻意加重语气的警告,李止衡忍耐到了极限。
  “人家诉说一下思念之情都不行么?从昨天到现在,我们都没好好叙叙旧~”萧锐立刻摆出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无辜神情,一双桃花眼不住地眨巴。
  李止衡单手紧握球杆,恨不得直接把它插进眼前这个坐在沙发上演着烂俗言情剧桥段的男人的脑子里。
  吐出一口气,稳定住心神,他懒得再理会这个连“脸皮”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妖孽,转身返回球台,泄愤般用力将9号球打入袋底。
  “七分三十秒,十二杆完成任务。止衡真是心细,选都要选个跟我有关的数字。十二,还真具有纪念意义呀~”萧锐眨眨眼,站起身来,整理下略微凌乱的衣服,两根手指往旁边的球杆上一夹,帅气地拎过来握在手中。
  李止衡鼻子哼了哼,放下球杆,双手环胸靠在了桌球室一侧的墙上,冷淡地注视着萧锐这个故意耍帅的动作,面上浮现的是看好戏的戏谑表情。
  就他刚刚的表现,李止衡可以确定,他的球技一定不如自己。虽然这次没有发挥得很好,但自己赢的机会仍然很大。
  “Now, it’s my show time!”萧锐双手握杆举过头顶,向两侧弯了弯腰,把身体舒展开。
  “Let’s go!”冲李止衡抛出一记媚眼,萧锐快速俯身,摆出完美的开球姿势。
  连续而有规律的击球声响彻在整个桌球室内,李止衡本已放松的身体随着萧锐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再度紧绷。
  回想起刚开始打球时萧锐表现出那股子生疏劲,再看看现在……李止衡的眉头狠狠纠结,他明白自己又被这个比妖孽还妖孽的男人耍了。
  五分三十秒,整九杆,萧锐毫不费力地完成了任务,也赢得了比赛的胜利。
  把球杆丢回架子里,他慢悠悠地踱到仍处于愣怔状态的李止衡面前,挨近他耳畔,悄声说道:“亲爱的,中国有个古老的成语,叫做兵不厌诈,知道吗?”
  顺势亲了亲对方略带凉意的脸颊,萧锐志得意满地宣告:“你输了。So, are you ready? Let’s have fun tonight……(那么,你准备好了吗?让我们尽情狂欢一夜……)”
  李止衡侧头拿眼睛横了横他,只说出四个字:“奸诈小人。”
  “谢谢,这对于我来说,是最好的褒扬。过去,是我太单纯,才看不牢你。”萧锐稍稍低头,端出貌似谦恭的姿态,但嘴角的邪笑却将他的本性彻底出卖。
  反手推开他,李止衡不再跟他啰嗦,冷着一张脸快步向外走去。
  萧锐见状,紧追上去抓住他的一只手,用力往后一拉,李止衡的背部撞在了球台边,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微皱起了眉头。萧锐的另一只手迅速跟上,按在了他的身侧,将他禁锢在自己的包围圈内。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逃的么?怎么,想赖账?那我可是会就地解决的哦~”萧锐的手指缠住李止衡脸颊边一缕碎发,气息打在他的面上,隐约的威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眼带恼恨地看向他,李止衡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话:“谁说我要逃了?这种事情,总要回房间解决吧?”
  萧锐一愣,没料到自己一时兴起的戏弄居然被对方当了真。
  “真的决定了?今早你不还怕得要死?”微眯起眼,他语带嘲讽地说道。
  听到这话,李止衡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他垂下眼,静默了半晌,才轻声开口。
  “……萧锐,你变了。以前,你从来不会让我担心,可是现在……你让我觉得不知所措和……害怕。”
  头一次,李止衡在萧锐面前示弱,虽然面色依旧冷峻,但那不住轻颤的长长睫毛,却带上了些楚楚可怜的味道,让人油然而生保护的欲望。
  萧锐傻了一瞬,接着不禁在心里开始咒骂:NND,怎么这个比坚冰还冷硬的男人一旦显出脆弱,就比小白兔还要纯良?搞得自己像是在犯罪一样!
  呼出一口浊气,萧锐放软了动作,再次妥协。
  轻轻柔柔地把李止衡拥入怀里,他道起歉来:“对不起,吓到你了。”
  李止衡乖顺地接受了这个拥抱,心里却是思绪万千。
  时而霸道,时而温柔,逃不脱,离不开,这个人身上所散发出的温暖……想要说出真相,却又害怕真的会失去。究竟怎样做是对,怎样做是错,完全没了定数。
  李止衡心中的天平不住摇摆,下巴轻抵着萧锐的肩,他忽而觉得好累。
  一场游戏,因为最后的这个小小插曲变得有些意兴阑珊,两人并没有在台球室继续逗留,而是一起返回了房间。
  就寝时,萧锐又一如既往地从李止衡身后环抱住了他,树袋熊一样不舍不弃的姿势。
  李止衡的眼睛在暗中睁得大大的,他轻轻敲了敲萧锐的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唤起对方注意。
  “嗯?”身后的人微弱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着。
  “你……为什么一直都不问我为什么会离开?”整整两天的形影不离,这个问题一直盘桓在李止衡心间,等着萧锐问出口,但对方却似乎根本没这个打算。
  搂着李止衡的手紧了紧,其实这三年来,萧锐追寻着李止衡的下落,也隐约查到了些线索,却又不能肯定,本想在见到他时向他问个清清楚楚,但见到他比过去更为隐忍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被自己硬生生给吞了回去。
  萧锐总觉得,现在的李止衡就像是一碰即碎的精致水晶工艺品,有着冷冽华丽的外观,却时刻处于崩裂的边缘。
  他本就是个爱多想的人,究竟是什么事情,可以让他把自己逼到这个程度,萧锐想要知道,却又害怕他就此崩溃,于是决定,给他时间,让他自行慢慢平复,那些自己所不知的暗伤。
  沉吟了一会,萧锐认真说道:“我在等你自己跟我说,就像在等你亲口承认你爱我一样。止衡,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我想让你自己,慢慢体会,慢慢感受,找到自己的答案。”
  幽暗寂静的室内,只有萧锐温润醇厚的嗓音在徐徐徘徊,营造出让人感觉舒适的安宁气氛,如梦似幻。宛若汩汩流淌的温泉,点点滴滴灌注到李止衡的心上,逃不离的……温暖……
  缓缓合上眼,李止衡不再出声,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份静好之中。
  为着你这份坚定,或许,我真的可以试一试……萧锐……

  Chapter.38

  之后的十几天时间,萧锐始终亦步亦趋地跟随在李止衡左右,成双成对,形影不离,时光仿佛一下子倒回至两人最为青涩的年少时光,一同笑闹,一同游乐。既算偶尔亲昵,萧锐也总是点到为止,十分小心地不造成李止衡心理上任何负担。
  一直到邮轮在终点港口靠岸,萧锐和李止衡也没有进一步发展。
  迈阿密作为一座旅游休闲城市,确实有其过人之处,即使是在冬季全美都陷于一片冰冷之中时,这块土地也始终保持着那一份难能可贵的温暖。
  冬季平均19.5°C的温和气温,让从邮轮上下来的所有人都除去了包裹在身上的厚重衣物,神清气爽地拉着行李踏上归途。当然,也有乘此机会留下来躲避寒冬的悠哉人士。
  李止衡与苏晴走在前面,率先下了船,萧锐和张逸落在后面,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不是吧,萧少,整整十四天,你居然还没把他拖到床上?”张逸好笑地看着一张脸顿时了不少的萧锐,语气嘲讽。
  后者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张逸的腿上,看了走在前方的李止衡一眼,再回头凶神恶煞般地瞪着张逸。
  “小声点说话是会要你的命还是怎么的?”
  张逸吃痛地揉着自己的腿,脸上赔笑:“呃,咳,我这不是在表达我的讶异之情么?亏你之前下了那么大功夫,我还以为你肯定能在这些天里全搞定呢!这还真不像你萧锐的风格。”
  “你当止衡是那些自己贴上来的男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萧锐没好气地说道。
  “是是是,他在你心里就是一个块宝,生怕伤害了一丝一毫~”张逸阴阳怪气地说着,翻了个白眼。
  然而,下一秒,他收到萧锐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立刻收敛了痞子样,假装正经地问道:“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旅行结束,你在米兰那边的工作也要开始了吧?”
  萧锐眉头纠结,这确实是他目前最烦恼的事情。
  “止衡说他过段时间就要回国,那我必须尽快把米兰那边的事情办妥,之后回国专心筹备下场新品发布会。”
  张逸一听这话,马上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你开玩笑吧?!我那时还以为你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才做出这个决定,你玩真的?!”
  萧锐特鄙视地瞟了张逸一眼,说道:“我萧少说的话,什么时候没算数过?既然决定了,当然要实施。”
  “那时间也太了吧……”张逸计算着这浩大工程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模特方面的事我已经全部联系妥当,‘Ⅻ’的整个团队也已在待命中,剩下的,就只有与国内的媒体、赞助商和场地租赁方的洽谈事宜。”萧锐胸有成竹地说道。
  “看来你这十几天除了追在某人身后跑,还做了不少正事。”张逸斜眼看他。
  萧锐反瞪回去,随即又扬起了狡黠而惑人的笑:“不过,说到与国内接触……张总,这件事就有劳你帮忙了。”
  萧锐伸手郑重地拍了拍张逸的肩膀,成功引来后者炸了毛般的吼声。
  “什么?!又要我出手?!萧锐,我TM上辈子欠你的啊?‘Ⅻ’出道时就是我在帮衬着,现在你居然还得寸进尺,让‘逸梵’给你的品牌做嫁衣?!”
  萧锐掏掏耳朵,完全不把张逸的怒吼当回事,神态懒散地发问:“你确实欠我,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年我拼了命给你卖苦力,已经把‘逸梵’的业绩翻了好几番。但我一没要你涨我工资,二没问你要休假,如今还要净身出户独自创业,你不欠我的欠谁的?如果再加上跟你到米兰以后你不厌其烦对我进行的骚扰的话……这债怕是还不清的吧?”
  张逸被他连珠炮似的逼问轰得焦头烂额,张了张口,泄气地说道:“算你狠!这几年扮猪吃老虎,你TM早就算计着这一天吧?”
  萧锐笑得纯良无辜,浅褐色的眸子闪着幽幽的光:“张总,说什么呢~咱这不是有样学样么?我还要谢谢您这几年对我的悉心栽培呢~”
  栽培?张逸两个鼻孔似要喷出火来,是啊,栽培,老子耗费三年时间,就栽培出了个比老子更无赖更奸诈的痞子加妖孽!
  最可悲的是,自己居然拒绝不了!萧锐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对自己的杀伤力依旧存在着,看着他笑,他张逸就被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反而觉得不帮他是自己的罪过,这算什么事啊?
  “怎样,张总,帮不帮忙?”萧锐眨眨桃花眼,笑得妖娆。
  心里早就清楚,张逸面对自己的请求向来没辙,他也知道,怎样的表现,可以让这个人前人后痞子样十足的老总服软。
  “帮!妖孽都发话了我怎么可能不帮!”张逸带着一脸愤恨,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嗯~就知道张总是最通情达理,最仗义的了!那就万事拜托啦!”萧锐满意地点了点头,冲张逸挥挥手,加快步伐追上了前面悠然行走的清淡男子。
  张逸颓丧地摇了摇头,为自己感到悲哀,辛苦了几年,本以为终有一天可以靠近这个人,却没料到半途原配又跳了出来,他连萧锐的滋味都没彻底尝到,就又要拱手相让,还要附赠一份人情,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子以后再也不玩这种赔本的游戏了!张逸在心中泪流满面地暗暗发着誓。
  走到李止衡身边,萧锐听见他与苏晴的谈话。
  “止衡,你什么时候回国?”苏晴抬头问身旁的男子。
  “一两个星期后吧。我要先回纽约把房子给退了,还要收拾东西……苏晴,我的书先寄放在你那里,等我在国内安定下来,再麻烦你寄给我,好吗?”李止衡侧头笑了笑。
  “你要回国定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苏晴惊诧,“我还以为你谈完出版的事就会回来。”
  李止衡摇摇头:“苏晴,我跟你不一样,你的家在这边,但我的却在那边。我当初就打算在美国躲个五年的样子再悄悄回国,结果,却先被他找到了。”
  萧锐见李止衡提到自己,立刻握住了对方没有拉着行李箱的手,像是在宣布所有权一般。
  苏晴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有些无语。
  “萧锐,你没必要把他看得这么紧,他又不会再跑。”
  李止衡眼风扫过萧锐,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问道:“你真的决定把新品发布会放回国内做?”
  “当然。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以为我在开玩笑?”萧锐不解地反问道。
  因为你这人所有的行为都像是一遍又一遍提醒着别人说“我在玩”,谁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苏晴和李止衡在心里不约而同地腹诽着。
  “如果是这样,苏晴,我希望SIG也能帮萧锐一把。”李止衡又将话头转回苏晴。
  萧锐略感讶异:“止衡,这是我自己的事,其实你没必要……”
  李止衡淡淡瞥了瞥他:“你会想要回国做这场秀,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我不希望……因此给你造成什么损失与负担,这是我该做的。”
  苏晴听着他们的对话,原本柔和的表情渐渐发生变化,换上了一位总裁应有的冷静理智面容。
  “止衡,朋友归朋友,如果你希望SIG与萧锐联手,那我需要一个足够说服力的理由。毕竟,身为总裁,我所要担负的责任很大。”
  李止衡颔首,表示理解:“我明白,既然我请求SIG帮忙,自然是对双方都有益的。《Fashion Point》已经在国内上市,但却过于偏向欧美时尚资讯,对国内的情况关注甚少,我想以萧锐此次发布会为契机,使杂志更贴近国内市场,你觉得呢?”
  苏晴低下头,思索起来。确实,《Fashion Point》在国内的销量远远比不上其他同类型的杂志,内容上不切合当地市场是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她也一直在为其寻找突破口,而李止衡的这个提议未尝不可行。
  “据我所知,‘Ⅻ’在国内已小有名气,我们完全可以做一次特辑,重点报道这次的发布会,吸引国内读者的眼球,继而将视角延伸开去,适当关注国内其他的新兴设计师,算是对自己祖国时尚事业的一种支持,对以后开拓亚洲市场也将大有助益。”
  苏晴手支着下巴,频频点头,平静地分析道:“也就是说,我们在《Fashion Point》上为‘Ⅻ’造势,详细报道此次发布会前后所有细节,对舆论造成SIG在力挺‘Ⅻ’的印象,让萧锐更加迅速地上位。而我们公司的杂志社,也能凭借‘Ⅻ’的人气,拉拢国内读者,抢占更多的市场份额,在国内时尚杂志中站稳脚……所谓的一箭双雕么……”
  李止衡不语,等待着苏晴的下文。
  她又沉思了一阵才又看向李止衡和萧锐:“这件事理论上可行,但我还需要回纽约总部跟其他高层商讨一下。”
  “这个当然。萧锐,”李止衡转过头,看着右边的人,“你的发布会预计在什么时候举办?”
  “4月19日。”
  “……”一时静默,李止衡和苏晴仍旧以为萧锐在开玩笑,但看他那一脸认真的神情,又不得不紧把脑中忽然而至的诡异联想抹开去。
  “那么,还有些时间……苏晴,你能够在3月15日杂志出版前与公司谈妥这件事吗?如果可以,特辑的文案什么的,我可以在一个星期内出来,之后的追踪报道,我也会继续跟进。”李止衡回过神,继续询问。
  “你想独自完成这件case?”苏晴有些不确定。
  “反正他到时也一定会抓着我不放,再加上……这世上恐怕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作品了。”无奈地笑了笑,李止衡朝萧锐侧了侧头,“当然,摄影方面的事情,还要请公司派人协助。”。
  萧锐闻言,也随之扬起了傲然的笑容,神情笃定。
  苏晴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忽然感叹道:“珠联璧合,用在你们身上还真没错……好吧,同样给我一星期的时间,我会尽快搞定。”
  收到苏晴的承诺,李止衡放下心,又向萧锐发问:“张逸那边你也已经解决了吧?”
  萧锐眼光闪烁了一下,故作惊讶地开口:“你是会未卜先知还是怎么的,这也能料到?”
  “你从来都是有仇必报的类型,能在他手下窝这么些年,还不都是在韬光养晦等这一天?”李止衡反问着,继而又用无比确定的语气说道,“‘Ⅻ’也该出头了。”
  萧锐眯起眼,上下重新把李止衡打量了一遍,摸了摸下巴,他得出结论:“你这样子跟我家那个老顽固还真有些像。你如果经商,恐怕也是个强悍角色。”
  李止衡挑挑眉,对他的这个评价不置可否。
  冷静,睿智,有远见,有魄力,协调性极佳,再加上天生的强大气场,虽然不想说,但不得不承认,李止衡确实集萧家子孙的优点于一身。天生的经商头脑,可他却偏偏喜爱埋首读书写文,这一点又与他父亲萧天霖惊人的相似,只是李止衡在思想上比他更为果断决绝。
  短短一段从港口走向沿海公路的距离,四人之间便已相互达成了合作默契。
  苏晴和张逸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与对方联手,合力帮助萧、李两人的一天。
  一直作为第三者看着这两人的分分合合,甜蜜与悲伤,其实他们心里早已被这种不为世俗所接受,但却动人心弦的真挚情感所打败。这两人仿佛天生就具备这样一种让人无法厌恶,只想要更加亲近、疼惜的磁场,使人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尽自己所能予以支持,希望能够看到一个最完满的结局。
  佛罗里达州终年明媚的阳光洒在金黄沙滩上,绿荫缝隙中,度假小屋内,衍生出一派平和欢乐的景象。
  四人看着眼前的美好,心间同样暖意盎然。
  来到机场,他们分道扬镳,但全都心知肚明,下一次再见,便是另一场盛大华丽且不可预知的演出,各自将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无人得知。

  Chapter.39

  萧锐返回国内的速度比李止衡更快,他只用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便将米兰的事务全部处理妥当,交由他的副手继续打理,而他本人则带着“Ⅻ”的精英们马不停蹄地飞往中国,与先期抵达的张逸会合。
  萧锐见到他人时,他已经物色好了场地,正是“逸梵”曾经办过发布会的C市万代中心广场内厅。
  圆弧形天顶,钢架结构,蓝色透明玻璃镶嵌其上,萧锐站在高高的穹顶之下,环顾空旷的四周,心中开始构想他所钟意的伸展台模样。
  迅速拿出纸笔,他在纸上飞快勾勒出草图,一边画,他还一边对身旁一位戴着框眼镜的斯文男子详细说明着伸展台的各项细节问题。
  “小哲,半个月内,你有把握做出我所想要的效果吗?”萧锐望向身边的人问道。
  “这个嘛……”林哲一边看着草图,一边打量着场地规模,拿食指推了下自己的眼镜,接着又顺势将手指摆在萧锐面前,“再多给一个星期,我保证让你看见奇迹。”
  “今天七号,二十二天……也就是二十九号。发布会将在四月十九号举行,理论上,似乎可以。”萧锐计算着时间,点了点头。
  将手上的草图对折放进衣兜,林哲摘下眼镜,一扫刚刚的斯文形象,冲萧锐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我说,萧少,你让我推掉几个大case,大老远从上海过来帮你连夜工,是不是该犒劳我一下?”
  萧锐一听这口气,微微一愣,立刻笑得风情万种起来,伸手勾过对方肩膀,覆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怎么说,我们之间也算是缘分不浅,看在你行动如此积极的份上,犒劳你这位国内一流的舞台设计师一下也不为过。说吧,你是想让我脱光你衣服,把你双手双脚绑起来玩滴蜡,还是让我把满满一瓶芝华士从后面灌进你身体里好好洗一下你的花花肠子?”
  “哗,玩得这么生猛?在国外呆了几年果真不一样,”林哲识趣地立刻弹开一步远,冲萧锐摆摆手,“唉,看来我消受不起,还是自个去找乐子算了。”
  “知道就好。”萧锐收敛起玩笑的神情,猛地一巴掌拍向他的背,“那伸展台还有灯光布置什么的就全交给你这个专业人士负责了,我会时刻来监工的。”
  林哲被萧锐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弄得岔了气,咳嗽了半天才缓过劲来,看着某人离去的背影,他无奈地笑了。
  在大学里,萧锐与林哲虽说不同系,却因各种校内比赛活动而有过一些交情。在得知对方也是gay后,两人自然而然地发展出了一些……额外的情意。但那也只持续到他们毕业,因为彼此都明白这只是因为在学校的有限范围内,根本找不到比对方更合眼的人,所以才会三不五时地凑在一起各取所需。纯粹的年少轻狂而又血气方刚的游戏。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样的关系,居然也能成就一段似是而非的友情,实在是很奇妙。
  或者应该说,萧锐这个人本身,就具有让人不忍心拒绝的绝佳姿色与气场?只要跟他有过接触的人,不但无法讨厌他,还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他,心甘情愿地满足他的请求。这可以算是妖“姿”惑众么?
  安排好伸展台的搭建工作,萧锐走出广场,与等在门口正无聊抽着烟的张逸会合。
  “怎样,都搞定了?”张逸吐出一口烟,半睁着眼问道。
  萧锐顺手拿过张逸手中的烟,放到自己唇边也吸了一口,又递还给他。缓缓吐气,像是想把连日来的紧张疲累也一起释放掉一般。
  张逸看着他妖娆天成的吸烟动作,接下他递回来的烟,再次送入口中狠狠吸了一口,这才将剩余不多的残烟丢进了一旁的垃圾箱。
  “差不多了,衣服也已经全部到位,就等着模特们来进行前期排演。”萧锐交代着事情进展,又挑眉望向张逸,“你那边如何?”
  “国内几大时尚网站已经答应为你此次的发布会造势,等到秀开场那天,他们会在网上进行全程直播,再加上苏晴的SIG,宣传赞助方面你完全不必再担心,专心做你份内的事就好。”张逸沉稳地说道。
  萧锐点点头,笑着回应:“多谢。”
  “另外,萧锐,”张逸又提醒道,“萧天毅……你父亲已得知你回国的消息,如果他发现你仍和李止衡在一起……你自己多注意下吧。”
  “发现又如何?”萧锐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我还怕他发现不了。三年前我和止衡无权无势,让他从中作梗我无话可说,可是现在,他休想再次掌控我的生活!”
  “希望如此吧……不过关键还是在李止衡……要看他怎么想。”张逸担忧地说道。
  三年前他就因为害怕你如同他父亲一样始终惦记着那个家而离开,三年后,他的这种不确定和忧虑还存在着吗?我不知道,你……恐怕也不甚明了吧……
  “我不会让他再有多余的想法。”像是在回答张逸内心的问话,萧锐眼望前方,语气坚定而决绝。
  张逸心中一惊,差点以为他已经知道全部真相,但一冷静下来,就明白萧锐只是凭着直觉,作出了决断。
  这感应力还真惊人……张逸擦了下额角的虚汗,在心里再度感慨。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萧锐接起,脸上立刻显现出兴奋的光彩。不用猜,我们也知道来电的是何人。
  “你什么时候到?”萧锐听见李止衡在手机里说已经准备启程,立刻追问。
  “明天晚上8点的样子。”李止衡回答着,背景声相当嘈杂,看样子正在机场待机。
  “好,我去接你。”
  “不用了,你那边应该很忙,我自己搭出租到酒店订房就可以。”
  “这样……”萧锐想了想自己接下来连轴转忙不停的行程安排,发觉确实抽不出时间过去,“那好吧,到了酒店给我打个电话,这次不要再无故失踪,听到没?”
  李止衡在手机那头轻笑了一声:“知道了。”
  听到回答,萧锐满意地笑了笑,准备收线。
  “……萧锐。”李止衡忽然又喊了一声。
  “嗯?”
  “……还记得你在邮轮上说过的话吗?”
  萧锐愣了一下,随即明了他说的是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当然记得,而且永远也不会变。”
  “……”半晌无声,李止衡在手机那头似乎陷入了挣扎中,“那好,等我回国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说完,他便收了线,萧锐合上手机,若有所思。
  “怎么了?”发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头,张逸问了一声。
  萧锐看了他一眼,忽而轻松微笑:“没什么,只是感觉某人想要亲自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了。”
  像是对萧锐这番话做出的回应,天色忽然之间变得暗沉,隐约间,空中似有雷声滚动。
  张逸本还算愉悦的表情,在听到萧锐的这番话后,转为严峻,牢牢盯着他的眼,默不作声。
  萧锐看着他史无前例正经到骇人的神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喂,你有必要紧张成这个样子?张逸,我和他之间的事总有一天都要有个了断,现在好不容易他自己开口了,那不管是什么情况,我都会欣然接受,因为我已经确定,今生所爱只会是他。”
  张逸仍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萧锐,天空中雷声越来越大,忽然,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沉沉的天空,像是释然了般地感慨道:“看样子,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呢。”
  “白痴,有空在那里伤春悲秋,还不如快回家去,省得遭雷劈。”萧锐说着,拔腿朝自己租来的别克君威跑去。
  张逸反应过来,又大声冲跑远的萧锐嘱咐了些什么,也同样立即坐回自己的宝马车内。
  刚关上车门,瓢泼大雨就伴随着耀眼的白色闪电和轰鸣的响雷降落到C市上空。
  启动雨刷,萧锐手扶着方向盘,看着车窗外逐渐由清晰转向模糊又再度清晰起来,不断循环往复的景致,陷入深思。
  又是这样的大雨,上次,他就是在这种情境下逃离了自己身边,那么这次呢?会有不同的结局吗?
  怀揣着自己所不知的秘密悄悄消失的恋人,现在终于鼓起勇气要跟他摊牌,而自己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三年以来不断猜测着各种可能性,连最坏的也计算了进去,究竟还有什么是不可接受的?萧锐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
  逃避从来都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他萧锐与李止衡最大的不同,就是一旦认定了目标,既算明知前方有千难万险,也会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哪怕撞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也不会放弃。
  所以,他才会执着地寻找了李止衡三年,等了他三年,甚至在自己身上深深刻下属于他们两人的印记,只是为了让自己永远也不要忘记,自己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止衡,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与我一样,能够有坦然面对一切的勇气……萧锐俯下身,将头埋在方向盘上,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祈祷。

  Chapter.40(倒V)

  李止衡在隔天晚上返回C市,休整了几日,他便带着《Fashion Point》的摄影记者,来到万代中心广场,跟踪报道发布会筹备情况。
  “止衡,你来了!”萧锐见到他,立刻走上前打招呼。
  李止衡点点头,环顾了一下场内情况,问道:“一切还顺利吗?”
  “嗯,小哲的团队向来有效率,你看,伸展台已经差不多成形了。”萧锐冲前方努了努嘴。
  李止衡顺着他的指示望过去,只见纯白的宽阔台面静静躺在广场内厅中央,没有任何装饰,素净无华。
  “这次的发布会你有什么新的创意?”李止衡开始本职工作,手拿录音笔,认真向萧锐提问。
  “这次的发布会,我打算以‘lovers’为主题,以四部曲的形式呈现我的作品。”
  “四部曲?”李止衡微皱眉。
  “也就是分四个部分,每个部分的设计都会与其他的截然不同,我想通过服装,来表现恋人之间不断变幻的心情。”
  李止衡颔首:“似乎会很有趣,我很期待。”
  “萧锐!”忽然,从伸展台那一边传来林哲的呼喊声,萧锐见状,立刻挥手回应。
  “那是林哲,我的大学同学,这次的舞台设计师。”萧锐向李止衡介绍道。
  “林哲?他的英文名是不是Frank?那个专门为大牌明星的演唱会提供独特创意的设计师?”李止衡看着远处戴着框眼镜的林哲,好奇询问。
  “是,没想到他的名声已经这么响了,我和他……算得上朋友,所以这次基本可以说是义务帮忙。”
  “义务?”李止衡怀疑地看了萧锐一眼,“那你的面子还真大,据说他对外收取的设计费都是天价,能够让他当一次免费劳力,看来你们的交情还真不浅……”
  萧锐觉出李止衡话里的意味,邪笑了起来,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怎么?对我们之间‘特殊’的友情很好奇?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哦……只不过,你别听得太过热血沸腾就好~”
  李止衡在萧锐意料之中地偏过头,维持着微蹙眉的神情:“……妖孽做事我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萧锐笑得更加开怀,伸手搂了搂李止衡的肩膀:“果真最懂我的就是你呀~”
  其实我宁可不懂……李止衡在心中别扭地反驳着。
  林哲站在伸展台上又一次喊了起来,看来是要萧锐过去看看情况。
  “你去忙吧……对了,下午你有时间吗?”李止衡忽而问道。
  萧锐轻松愉悦的神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温柔:“有,怎么,你有安排?”
  “想带你……去个地方。”
  萧锐见状,只是轻轻地,但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该来的总要来,逃了三年,是时候有个了断了……李止衡得到萧锐的回答,微微笑着,转身离去。
  当日下午,两人驱车前往位于C市市郊的墓园。当年李止衡父母私奔后所居住的城市便是C市,车祸也发生在这里,再加上已与萧家断绝了关系,所以两人去世之后便葬于此。
  苍翠松柏笔直矗立于道路两旁,未至清明,前来拜祭的人并不多,整座墓园更显出肃穆哀凉的气息,安静得过分。
  附近山头,全是一排排如梯田般整齐排列着的墓碑,李止衡手中拿着一束白色马蹄莲,缓缓拾级而上,萧锐默默跟在他后面,也收敛起了平日里的玩笑神情。
  “她这一生,最喜欢的花便是马蹄莲,所以每次来看她,我都只送这个。”站在墓碑前,李止衡眼望着白照片上恬淡微笑的女子,轻声说道。
  “母亲,我回来了。”双腿微屈,李止衡蹲下来,放下手中的花,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白色手帕,细细擦拭着色大理石碑上的灰尘。
  萧锐定定看着照片里的人,发现李止衡的眼睛像极了李清,同样的淡然沉静,似蒙着大雾,却引人坠入。
  “伯母,您好,我是萧锐,是止衡的朋友,也是这个世上,除了您之外,最爱他的人。”站在李止衡身后,萧锐认真说道。
  擦拭墓碑的手顿了顿,李止衡抬眼,唇角浮现一丝微笑:“母亲,我始终记得您的话,您说,爱情与承诺皆是不可信的东西,我也一直如此相信着……母亲,您是否直到现在,还恨着父亲呢?”
  听到李止衡的话,萧锐忽然反应过来李清的墓有什么地方显得怪异。
  “止衡……我记得你说过,你父母是一起出的事故吧?可是为什么,这里只有你母亲一个人?我还以为会合葬……”萧锐发出疑问。
  李止衡轻轻拂拭着李清的照片,心中暗想:母亲,他也姓萧,我想,您应该可以猜到他是谁了……您若在世,或许也会强烈反对吧?但是,到如今这个时候,我已难以回头……从你们那里失去的温暖,他统统给了我,更给予了我,以往难以企及的深爱……我不想失去,也无法逃离,更不愿欺瞒,所以,我带他来了这里,只期望,自己能得到跟你们不一样的结局……
  站起身,李止衡凝视着萧锐,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李清墓碑旁的另外一座墓。
  “他,就是我的父亲。”
  萧天霖三个大字撞入萧锐的眼,他来回看了看父子俩如出一辙的神似轮廓,异样的感觉更加深刻地浮现了出来。
  “他……姓萧?看来,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不自觉想要用玩笑来抹开这一刻粘滞不动的沉重感。
  看了墓碑一眼,李止衡紧盯着萧锐,双手死死攥紧,良久,他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五百年前,我们……本就是一家。”
  风刮过,松柏的枝叶拍打出簌簌声响,震耳欲聋的死静萦绕在两人周围,连空气都止住了流动。
  萧锐的脸上,非喜非怒,无悲无欢,平静得失去了所有表情。
  “然后呢?止衡,你想说的不止是这些吧?都说出来,我会……一直听下去。”
  无法猜测萧锐此刻的心情,李止衡想要退缩,却知道已经无路可退。
  艰难地,他继续将藏在心中最深处的隐秘,缓缓道出:“我的父亲萧天霖,是萧国天,也就是你爷爷的……第二个儿子,是你父亲的……亲弟弟。他与我母亲在一次酒宴上相识,继而相爱,却遭到萧家反对,两人私奔。萧国天得知消息后与他断绝了父子关系,而我的父母身在异地,十年里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你的父亲萧天毅又在此时找上门,他害我母亲丢了工作,让我们一家被房东出居所,将我们逼至绝境。我的父亲性情本就软弱,被萧天毅这样一破坏,连最后一丝坚持的力量也失去了。他……准备抛弃我和母亲返回萧家,母亲知道后,既失望又恼恨,最终就拉着他一起……”
  垂下眼,萧锐看不清李止衡此刻的容颜,但从他说话的语气便能猜出,此刻,他已快到极限。
  “母亲……直到合上眼的前一秒,都在恨着父亲,她最后的遗愿,就是不要将她与父亲葬在一起……那样的坚持,也让我从此害怕去爱。我不想……经历和他们一样的事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和你的关系的?”萧锐沉声问道。
  “从知道你是萧天毅的儿子时候,就已经……当年父母去世后,是他把我带回了A市,并且办理了转学手续,然后,我就认识了你。”
  “这么说,你瞒了我将近二十年?”萧锐嘴角勾起冷笑。
  “……萧锐,”李止衡看向他,眼中是满满的忧伤,“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与萧家其他人完全不同,你对所有的一切都不知情,总是扬着那样灿烂的笑容,让人忍不住……想要接近……我不想,破坏掉存在在你我之间的这种……温暖,所以……”
  “所以,你就把我当个傻子一样耍了这么多年?让我从一开始的好奇,转至好感,到最后,变成不可自拔的深深依恋,弄到宁可跟家人决裂也要跟你在一起的地步……李止衡,你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我,报复我父亲,报复整个萧家吗?!”萧锐接过他的话,快速反问道。
  “不是!我从未想过要报复任何人,我父母的事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我不想……为此憎恨谁,因为母亲的事已经让我感觉到,恨一个人,实在是一件让人既感疲累又绝望的事,我不想也不愿意再跟她有同样的经历……”
  “但是,你确实利用了我。”萧锐眼神如鹰隼,透着犀利的光。
  李止衡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是,三年前,我确实利用了你……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做那样的事,只是一想到有可能连生命中最后一丝温暖也失去,我就……”
  “也就是说,三年之前,你从未爱过我,明知我是你堂兄,你还把我拽了进来,只是因为你自己害怕寂寞?”萧锐的问话冰冷得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温度,“李止衡,你未免太自私!”
  无可辩驳,萧锐说的一切,便是全部事实。
  “……你是否恨我?”李止衡没有看萧锐,垂眼轻声问道。
  “恨不得杀了你!”意料之中的回答,泯灭了最后一点希望。
  忽而,李止衡微笑了起来,凄凉哀伤,比起单纯哭泣,这样的笑容更令人心绪纠结,无处宣泄。
  宛如蝉翼般薄脆,他面上的那层浅冰,仿佛只需再予以轻轻一击,便会顷刻瓦解。
  “我当初在邮轮上就问过你,如果我们的这种关系本身就是个让你恨不得杀了我的错误,你是否还会继续说爱我,那时你回答了‘是’。我之后又再三向你确认过,你都给出了一样的回答,我以为……自己可以……赌一把,结果……还是一样……”
  “为什么会想要赌一把?你要是愿意,完全可以像三年前一样,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也就不必让我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你是我弟弟,而我却对你……李止衡,你是存心想把我逼疯吗?!”萧锐的声音不自觉越来越大,眼底渐渐泛红,情绪开始失控。
  李止衡抬眼,眸子里的雾气逐渐凝结成水,眼见着就要掉落,但他面上却仍旧挂着那让人揪心的笑容,看着萧锐:“如果可以,我也想要彻底离开……可是,萧锐……我不想……你继续困死在这里面……”
  话还没说完,萧锐就冲上前,一把掐住了李止衡的脖子,使足了力道,让他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意识逐渐模糊,李止衡起初还在挣扎,可是慢慢的,他停下了动作,深深看了旁边墓碑上母亲的相片一眼,接着便缓缓闭上,一线水色也随之滑落。
  母亲……最终,这个世界上也不存在奇迹与幸福,但是至少,能够死在他手上,也算是种幸运了吧?我欠他的,用我的命来还,足够了吧……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出于本能,李止衡微张开了口,想要汲取哪怕多一秒的氧气。
  猝然间,他的嘴被堵上,他惊愕地睁开眼,却立刻感觉到有另一股气流顺着他张开的口填补进了他缺氧的肺,而萧锐的脸也他面前被放大了数倍,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眉头紧蹙。
  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松懈下来,萧锐双手捧着李止衡的脑袋,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无法理解,这突然变化的一切,李止衡呆呆地任他在自己口中扫荡,另一种缺氧的感觉又随之漫了上来,四肢无力,他整个人眼见着就要倒下去,却被萧锐立即伸手环住了腰,阻挡了继续滑落的趋势。
  眼前发,就在李止衡以为自己快要溺死在这深吻之中时,萧锐放开了他。
  “终于……等到你开口亲自对我说,我还以为……你准备让这秘密烂在肚子里一辈子呢……而这,就是对你欺骗了我十几年的惩罚……怎么,吓傻了?看来我的演技还不错。”萧锐邪笑着,前额抵在李止衡的额头上,眼中再次闪现出狡黠的光。
  “到底……是怎么回事?”半晌,李止衡才讷讷开口,眼神迷茫。

  Chapter.41(倒V)

  “止衡,你难道不知道,所谓秘密,就是因为有被人发现的可能才会被叫做秘密?”萧锐继续轻轻笑着,又碰了碰他的唇。
  “你早就知道?”李止衡回过神,惊诧地看向他。
  萧锐摇摇头:“其实并不算很清楚。就在你离开之后,我想尽办法追查你的下落,利用了各种各样的关系,却还是没有太大收获,于是就想不妨回头去找,或许能从你以前的经历中寻到什么线索。但是,所有的一切又都断在了你十岁那年我们见面的时候。也许是出于直觉吧,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刻意隐藏了起来。”
  “所以,你就顺着这条线索去查,然后找到了真相?”李止衡忽然觉得这事情是如此荒谬,所有人都在帮忙拼命隐瞒实情的对象,却早在众人所不知的情况下知晓了一切,还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
  “当然不会那样顺利,想要挖出被萧家刻意隐瞒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我人还在国外。”萧锐撇撇嘴。
  “那你究竟是从哪里……”李止衡不解。
  萧锐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到这个,我还要感谢张逸。若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找到你忽然失踪的原因。”
  李止衡皱眉,这跟张逸又有什么关系?当初在邮轮上明明还是他极力劝自己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又怎么可能去告诉萧锐真相?
  “大概是我出国半年后,有一天随他返回‘逸梵’在中国的总部处理事务,刚巧碰上他的助理在整理办公室里的废弃文件,所有的东西都散放在地上,我忙完自己的事闲着无聊就跑到他那里逛逛,结果,一脚踩中了一张纸,就好奇拿起来看了看,你猜那上面记录着什么?”
  李止衡摇头。
  “我到现在都觉得,是不是老天看不过眼想要帮我,做事从来滴水不漏的张逸居然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随便丢在一堆文件里,还让助理当垃圾来处理。”
  “究竟是什么?”李止衡不喜欢这种绕弯子的说话方式,径直问道。
  “一张十多年前的银行汇款记录,收款人写着你的名字,而汇款人……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了。”萧锐笑得愈发畅快。
  恍然大悟,李止衡记起当年张逸对自己说过,他在查自己的背景的时候,不知不觉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原来就是指这个……
  “……止衡,你没有办法想象,我看到那张记录时,心里究竟有多震惊。我当时并不清楚你与我家那个老顽固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任何可能都在我脑中出现过,那段时间,我真的快被自己弄疯了。”
  对于萧锐来说,那无疑是最暗的一段时期,他想要追问,却又害怕得知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事实。
  他是真的设想过,李止衡接近他,完全是别有目的,是为了报复某个曾经狠狠伤害过他的人而毫不留情地利用了自己。
  在这种想法的催化下,萧锐一时之间对李止衡的感觉全变了,他不知该拿这个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怎么办。一直都是那样小心翼翼地珍爱着,到头来却发现一切只不过是场华而不实的虚幻与欺骗,每每思及此,他便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心头不断升腾而起的怒火。
  那段时间,他的脑袋里像是有两个人在互相狠命拉扯着,一个往最肮脏的方向去思考,另一个则竭力排斥这种可耻的想法。
  而这,才是真正造成他人格产生偏差的原因。
  “你难道就不知道去问张逸?”李止衡无法理解。
  “以他那种老奸巨猾,见缝插针的烂性格,你觉得他会说实话?他那时巴不得我越快忘记你越好,指不定给我编出个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故事来。更何况,如果不听你亲口说出,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信。”萧锐不屑地说道。
  李止衡想想,觉得张逸确实可能会这样做,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那你就一个人胡思乱想过了这么些年?”
  萧锐立刻委屈地点了点头。
  叹了一口气,李止衡又问道:“说说,你那时都想了点什么?”
  萧锐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窘,挠挠头,支吾其词:“其实……也就正常人能想到的那些……”
  “说。”李止衡寸步不让。
  “呃……这个……我当初以为……是那个老顽固把你给办了,想要堵你的口,才会不断给你钱……而你为了要报复他,才找上了我……”
  额上的青筋不可抑止地蹦了出来,李止衡咬着牙说道:“你的脑子果真不属于人类。”
  “喂,这是很正常的想法好不好?谁能想到你居然会为了堂兄弟关系这种事瞒我这么久……”萧锐立刻反驳。
  李止衡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普通人不会是你这样反应吧?我们之间有血缘关系,如果我们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待?这个社会又怎会容忍?”
  “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只是爱上了你李止衡这个人而已,我并不觉得这是错。就算是兄弟,我也从来没把你当做弟弟看待过,这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妨碍。再说了,我本就不是普通人,”萧锐理所当然地说着,又凑近来,诡谲地笑道,“人人都知道,我是个妖孽,不是吗?”
  “那你刚才……”李止衡想着萧锐刚刚那个憎恨的眼神,还有掐在自己脖子上的力道,怎么也不像在演戏。
  “那是因为欺骗了我,耍了我,”萧锐的声音瞬间降下一个温度,“止衡,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能够原谅,唯有背叛,让我难以忍受。所以,在邮轮上相遇的时候,我还真的想在床上好好折磨折磨你,让你也感受一下我这几年的痛苦……但是,一看到你那副可怜招人疼的模样,我就不忍心了,于是干脆换了个玩法……”
  听到这里,李止衡的双眸倏地紧缩了一下,面色也变得森寒起来。
  “这么说,你自遇见我以来,从头到尾都是在耍我?”
  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李止衡误解,萧锐这才明白,说到底,他还是不相信自己,始终质疑着这份情感,顿时也来了气。
  “你觉得我会为了耍你费尽心思做这么多事?在邮轮上那段时间也就罢了,我现在费尽心思去做这场服装秀究竟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体会不出来?我萧锐从来不会拿自己的事业来开玩笑!李止衡,我在你心里究竟有多少信任度?”
  一时哑然,李止衡有些不确定,他和萧锐,好像从始至终都在玩着捉迷藏的游戏,一个追,一个躲,到最后,连到底为了什么而逃避都已经模糊不清。
  好不容易想要信任这个人,却又被他这样戏弄了一圈,心中那份铺天盖地的内疚一瞬间被冲淡了许多,连思维也混乱了。
  李止衡转过身,看着自己母亲的墓碑,忽然觉得很累。
  “……萧锐,对不起。”
  萧锐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想起他刚刚那凄绝的笑,知道这次是自己玩过头了。
  “该说抱歉的是我,要是我一开始就把事情摊开来跟你说清楚,而不是因为一时负气跟你闹着玩,想尽办法逼着你自己开口,也许就不会让你难受这么久。”
  “这也算我应得的吧……毕竟,是我错在先。若不是我挑起了头,所有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萧锐敏锐地察觉到李止衡话里暗含的意味,冷下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到了如今这一步,你还想凭着一句话把一切归原?”
  李止衡摇了摇头,双眉紧皱在一起:“我不知道……说实话,我现在很乱。我曾经欺瞒过你,背叛过你,那份愧疚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如今,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你却跟我说,你根本不在意血缘的事,反而让我陷入了你的追逐游戏里……这一切……真的让我觉得荒唐透顶。”
  “荒唐?!”萧锐用力掰过李止衡的身子,让他面对着自己,“止衡,你不要太过分,你把我蒙在鼓里十几年,而我只是在这段时间里让你的内心稍稍受了点折磨,你就否定掉我所有的努力?!我会这样做,也是因为我爱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
  “……”沉默再次蔓延开,李止衡缄口不语,他所过不去的,始终他自己心里那一关。
  不信任与不安全存在在他的世界里太久,让他像是一只惊弓之鸟,只要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会把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收敛起来,用冷漠的外壳包裹起自己,拒绝一切伤害。
  颓然地放下手,萧锐深深呼吸:“好,既然如此,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让你自己想清楚。止衡,当着你母亲的面,我只想告诉你,那三年中,我想过无数次,不管你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所爱的,只是我从小到大认识的这个李止衡,血缘也好,前代的恩怨也罢,都与现在无关。”
  视线在自己母亲的墓碑和萧锐之间来回转移了几圈,李止衡神色犹疑。
  “我不知道……萧锐,信任对于我来说,真的是件奢侈品。”
  上前一步,萧锐再次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那我就把这件奢侈品牢牢绑在你身边!止衡,在这个世界上,你只需信任我,我对着你母亲的墓碑发誓,我萧锐这辈子再也不会骗你,不会离开你,纵然要与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
  字字铿锵有力的誓言,像一把把小锤,让李止衡心中的那层坚冰微微裂开了一丝缝隙。
  缓缓抬起手,李止衡回拥着他。
  “谢谢,萧锐……请给我时间……”
  “你不如把前两个字换成另外三个字我会更高兴。”萧锐不满地在他耳边嘟囔着。
  苦涩地笑了笑,李止衡不再言语。
  转头看向一旁墓碑上李清的照片,他在心中暗想:母亲,不管他此刻的诺言是发自肺腑,还是一时应景,我都不想再去思考了。猜疑得太久,我已经太过疲累。能否,就这样,让我期待一下不同的结局?
  阳光破云而出,静静洒在墓园之中,照射在大理石墓碑的白照片上,让那本无色彩的笑容,染上了温暖柔和的光晕,和着微风的轻唱,一切再次暂归平静。

  Chapter.42

  二十二天后,发布会现场按照预想搭建完成,模特们紧接着开始彩排,一直到四月十九号,萧锐可以说是不眠不休地连续工作了两个多星期,体力严重透支。
  “Ⅻ”国内首场新品发布会当天,李止衡受邀坐在了会场的贵宾区内视线最佳的位置。
  在踏进万代中心广场内厅的那一刻,李止衡几乎无法将他之前所见的景象与如今联系起来。
  原本洁白素雅的伸展台,现在已经变成了金、银、白三色交织的华丽模样,靠近后台的两堵隔断墙,分别撒上了细腻的金色与银色亮粉,灯光照耀下,异常璀璨夺目,色的巨大“Ⅻ”花体符号跃然于两色交织的中心地带,古典与现代相互融合。
  伸展台前段由一种半透明的白色材料制成,长长的彩色荧光灯镶嵌其中,随萧锐的需要变换出奇妙诡异的色彩。
  米白色的纱质帷幔从内厅的穹顶上悠然垂落,弯成柔滑的曲线,错落有致地随风轻摆。
  整个会场,仿佛一出如梦似幻的瑰丽浪漫童话。
  李止衡坐在场内,远远看见张逸在门口一边冲自己笑着打招呼,一边悠悠走上前来。
  “感觉怎样?”坐在李止衡身边,张逸问道。
  李止衡环顾四周,平静说道:“是他一贯喜爱的张扬,但带着点温馨。”
  张逸闻言,赞同地点点头。
  李止衡也不再言语,转移视线,看向后台,只见萧锐的身影左右穿梭不停,紧张而忙碌。
  “知道萧锐在筹备这场发布会时对我说过什么吗?”张逸也朝望了后台一眼,神秘地笑了笑。
  李止衡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他说,他要用这场秀,让你再也无法离开他,所以,你要仔细看了。”
  李止衡愣了愣,眼中多了一丝探究与好奇,但接着又扬起了笑。
  “是吗,那我确实该认真看看……张逸,”他忽而正经了神色,“谢谢你这几年,一直帮着他。如果没有你,他或许……”
  “这个谢,不该你来道吧?”张逸未等他说完,便接过话,眼神戏谑,“别忘了,当初促使你们分开的,我也算其中一个。”
  “就像你自己说的,你只是在最正确的时候做了最恰当的事,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没阻止他再次接近我。”
  张逸看着灯光闪烁的舞台,颇为喟叹地说道:“这些年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在他心里留下的伤,还是要靠你才能医治得好,我只不过是在延缓它的发作而已。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是吗?苏晴……应该跟我抱有一样的想法吧……”
  李止衡的目光变得悠远,喃喃说道:“也许吧……”
  晚上8点整,现场的灯光齐齐暗下来,到场的所有嘉宾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喧哗,如泉水般叮咚作响的音乐声随之扬起,“唰”地一下,五彩的灯光流泻在伸展台上,铺陈出斑斓的色块。
  后台出口,有一个模特开始往场内探出头,接着,便伴随着愉悦的曲调步履轻快地踏上了伸展台。
  一个接着一个,与以往面无表情的走秀完全不同,模特们脸上洋溢着的,是单纯灿烂的笑颜,动作也极其自然随意,仿若在向全世界,宣布他们此刻的快乐满足。
  女装是缤纷绚烂的糖果色,大量运用纯棉布料,不对称剪裁,显得另类又俏皮。男装的色彩稍微收敛,选用了素色衣料,只在细节处用亮色作为点缀,风格与女装相互呼应。
  Christina与Alex作为主秀最后出场,棉布质地的衣裙和休闲装,褪去了往日的浮华,回归到曾经最为纯真的学生时代。他们手牵着手,以彼此欢快交谈的姿态,轻盈跃上伸展台。女生清丽可人,男生意气风发,宛如初恋般美好。
  见到这情景,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会心一笑。
  第一部分就此结束,在人们都还沉浸在刚刚的甜蜜氛围中没有回过神来之际,现场灯光忽然转入黯淡,音乐也跟着放缓了节奏,变得悠扬哀伤起来。
  彩色灯光全部熄灭,只有一束束追光,从顶上射下,追逐着一个个登台的模特们。
  跳跃的糖果霎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凉意渗骨的冷色调构成的华服。
  中国元素依旧如同烙印般出现在每一件晚礼服上,除了单纯的刺绣,这次萧锐更是运用了少数民族的扎染、蜡染等独特工艺,使之成为一件件不可多得的珍贵艺术品。
  最后的亮点,出现在两位主秀身上,Christina和Alex身着奢华锦缎,缓步登台。
  改良式旗袍,将衣领高度稍稍降低,胸前镂空设计,白色轻纱质地的透明长袖,飘逸的下摆,开叉极高,随着她的移动,隐约露出洁白细致的修长双腿。孔雀蓝的底色,金银双线勾勒出似花非花的繁复纹样,盘桓蜿蜒在整个裙摆,缭绕至上半身,渐趋稀疏,最后只余银色一缕,悠然从右边身侧,盘升至左肩部。
  手戴同色系锦缎长手套,Christina手持檀香木描金小扇,遮掩住自己的口鼻,一双大而水灵的眼来回环视场内,傲然却又带着些许诱惑。
  Alex身着同色系同质地修身礼服,袖口与裤口上闪耀着与女装相映照的绚丽花纹,衣襟处有朵银白色兰花蜿蜒着绽开在右肩,打破了服装原本的沉闷格局,显出一丝灵动与妖娆,正巧与女装相映衬。
  明明是极美的一双璧人,但从他们出场,到走完全程,却始终不看对方一眼。明明如此靠近,却连手都未曾碰一下,像是隔着整个银河的牛郎织女,可望而不可及。
  隐忍着的哀伤神情,连身上衣物的耀眼光华也难以遮蔽,像是在向世人诉说,即便我拥有得再多,缺了你,这个世界也依旧会为之黯然失色……
  心,在那一刻抽紧,李止衡忽然明白,萧锐想要通过这场秀述说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他的心情……”李止衡眼望台上,呢喃着。
  “什么?”张逸没有听清,回神反问。
  “这是他这几年的……心情……从与我在一起,到分开……他的设计……也跟着在变化……”隐约的疼惜渐渐浮现在李止衡幽的眼眸之中。
  是的,这是一场……单独为李止衡举行的发布会,萧锐通过这种方式,诉说着他的欢乐、思念、痛苦与哀伤……他在李止衡面前绝口不提的这三年,他用这场秀,让对方得以深深了解……
  华丽演出继续,哀伤的音乐摇身一变,又换成了金属味浓重的摇滚。
  白灰三色开始占据主场,奢华服饰不见了踪影,充满颓废意味的哥特式服饰与破坏性工装登上伸展台。
  压抑、沉重,模特脸上的表情逐渐显出狂躁,像是在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情绪当场失控。
  两位主秀也以极具装饰性质的西式复古装扮亮相,色为基调,白色为点缀,繁复的缎带与褶皱充斥其间。两人面色苍白,仿若刚从坟墓中苏醒,徐徐行走于暗夜之中的吸血鬼,精致优雅的外表下,却有着阴冷嗜血的本性。
  全场瞬间屏住了呼吸,任谁都可以感受到那丝丝缕缕让人不寒而栗,但又极度想要靠近的致命引力。
  李止衡见到这一幕,也跟着皱起了眉头,这应该……就是萧锐在失去他这三年里的生活状态了吧?那样的……让人绝望,沉沦到无法呼吸……
  四部曲的最后一章,音乐从混乱无序中渐渐苏醒,清的节奏由弱至强,不着痕迹地成为了主导,紧绷的心情终于得到了一刻的喘息。
  轻纱、雪纺陆续登场,气氛瞬间又变得轻松起来,淡雅的渐变色系出现在模特的身上,显出安雅宁静的姿态。
  灯光亮起,闪烁不定,宛如夜间繁星,充满未知。
  李止衡静静等待着,他心知这是最关键的一幕,萧锐现在的情绪究竟怎样,只要看到主秀的表现,便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两束亮白的追光打了过去,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身穿着由白到金逐渐演变的露肩曳地雪纺长裙的Christina,和换上了从银至白浅淡变化的华贵哑光面料礼服的Alex。
  她将手搭在他伸出的手上,款步走上伸展台。
  没有了最开始的天真烂漫,也不见了中间的悲戚暗伤,更消弭了刚才的狂乱阴翳,两人的面容,是一模一样的恬淡安然。
  他们停留在伸展台最前端,手握一支白色玛格丽特的Christina忽而弯腰,将花赠予了坐在前排位置上的李止衡。
  “祝你们幸福。”他听见Christina面带笑意的真诚祝愿。
  一时哑然,李止衡望着手中的洁白花朵,忘记了思考。
  热烈的掌声骤然响起,李止衡倏忽抬头,看见的,是脸上带着金色面具的萧锐信步走上了伸展台,他握住男女主秀的手,深深鞠躬,致谢。
  不知谁递上来一只话筒,原本谢幕之后就将返回的萧锐没有继续动作,而是静静望着台下,开口说话。
  “从我出道至今,我就从未在自己的服装发布会上摘下过自己的面具,不为别的,我只是在告诫自己,站在台上的我,与走下舞台之后的我,其实根本就是两个人。台上,我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台下,我却颓唐无助,歇斯底里。不必惊讶,也不用怀疑,我的生活,其实远比各位看见的更加混乱无序。而这一切,都起源于三年前,三年之前,我丢失了我最为重要,最为宝贵的一切,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让我把自己分裂成了两个,至少那样,我就不必一直沉溺在悲伤绝望之中。如今,我最珍视的一切又回到了我身边,他的出现,足以弥合我这些年来遭受的所有苦痛,所以,我再也不必假装,这张面具,我也终于可以拿下。”
  说着,萧锐缓缓揭开了自己面上的那张华丽面具。
  精致无双的容颜在闪光灯的照耀下更显绝美妖娆,他扬起笑,惑人的光晕霎时铺展开,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这么些年,外界对“Ⅻ”设计师的样貌一直都有猜测,说他可能容貌不佳,或是面部有所缺失,才会用面具来遮挡,却没想到,掩饰之下,居然会是这样风华绝代的一张脸。
  萧锐没有理会在场人的议论,他低下头,看着仍旧坐在下面的李止衡,徐徐伸出手。
  “止衡,这场秀,我将它献给你。虽然这句话我已说过无数遍,但是我还是想让你亲耳再听一次,李止衡,我爱你。”
  温柔似水的声线宛若极致轻缓的钢琴曲,透过小小话筒,掷地有声地传入李止衡的耳,触动到他内心深处最为敏感的那根弦,瞬间共鸣。
  镜头一致转向,对准了李止衡那终年沉静无波的俊雅面庞,喧嚣声愈发强烈,而在李止衡与萧锐之间,流淌着的,却是一片无声的安宁。
  他缓缓抬头,站起身,看着萧锐含笑的温润眉眼。那琉璃般的眸子里,氤氲着的,是无尽的柔光与坚定。
  伸出的手一直没有收回,萧锐就那样直直站在台上,不等到李止衡的回应誓不罢休,任性而执拗的姿态。
  李止衡微皱着眉冲他摇摇头,显然不认同他这种孩子气的做法。
  然而萧锐却不理会,径自坚持着。
  媒体的好奇心被充分挑动了起来,众人都等着看一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戏。
  骑虎难下,这个成语用来形容李止衡此刻的状态最为合适不过。
  萧锐心知,若李止衡不回应他的求爱,明日的报道绝对会把今日的发布会描写成一场闹剧,“Ⅻ”的声誉也势必因此受损。但要是他答应了,那么,这便是一出从头浪漫到尾,让人无可辩驳的绚烂童话。
  而心思细腻如李止衡,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萧锐的事业因自己而毁于一旦。
  所有的一切,早已在妖孽的算计之中。
  无奈又无法,李止衡看着眼前这个狡诈却单纯的男人,已经没辙到连气都生不出来。
  思量再三,忽地,他在唇角绽放出一抹如冰晶般纯净的笑容,眼角微弯。
  好吧,若你想演,我就陪你演完这出完美大戏……
  缓缓抬起手,他略微迟疑了一会,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萧锐的手,也再次握住了,那从掌心传递过来的,久违的温暖与深爱……

  Chapter.43

  发布会结束,李止衡陪着萧锐一起返回后台,两人对媒体的提问置若罔闻,由着他们去自行猜测。
  一路上,萧锐始终紧紧牵着李止衡的手,将他护在自己身后,避免刺眼的闪光灯晃花他的眼。
  在众人拥簇中艰难地返回到休息室,关上门,隔绝外界的声嚣,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下,彻底成名人了。”萧锐笑嘻嘻地说道。
  “你还真能给自己造势。”李止衡淡淡应着,看了眼彼此仍旧紧扣的手,“可以松开了吧?”
  “不可以。”萧锐擦了擦额角的汗,一瘪嘴,任性拒绝,“我说过,绝对不会再放开。怎样,经过这场发布会,你再也没办法离开我了吧?全世界都认识你了。”
  李止衡叹气:“我本来也没打算再离开……”
  “那……”萧锐用另一只手扶住李止衡的肩,让他面对着自己,“你刚刚可是接受了我的表白……也就是说……你愿意……”
  李止衡的眼睛闪了闪,继而垂首:“……我只是不想‘Ⅻ’就这样被你当儿戏一般给毁了才陪你演到最后,你不要想得太多。”
  “嘻嘻……是这样么?可是,怎么办呢,你总是有办法让我想太多……比如……你现在这个别扭的神情……”
  萧锐说着,轻佻地抬起李止衡的下巴,轻轻浅浅地吻了上去。
  “真的……很想要永远赖在你身边……”
  含糊不清的话语没有说完整,一个吻刚刚开始就又错开去,李止衡只感到自己身上一沉,萧锐急促紊乱的呼吸随即洒在他肩上。他站立不稳,一下子倒在地上,伸手去推压着自己的人,却感到一阵异乎寻常的高热。
  “萧锐……萧锐?!”李止衡急忙将压着自己的妖孽翻过身,却见他面色潮红,颊边有冷汗不断滴落。
  手抚上对方的额,李止衡探到不同往日的灼热温度,眉头不禁狠狠纠结。
  为什么刚刚一直没发现?这家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拖着这样的身体,还一直撑到刚才……
  没有再多想,李止衡立刻打电话给仍留在会场内的张逸。
  “张逸,萧锐在发高烧,你可以紧过来跟我一起送他回家吗?我一个人搬不动他,还有,你能想办法把休息室外的记者打发走吗?这个样子,我们根本出不去。”
  “没问题。”张逸沉声应着,挂断了电话。
  不一会,休息室外的喧闹人声渐渐消减,最终归于平静。门被叩响,随之传来的,还有张逸的声音。
  李止衡离开暂时安置着萧锐的沙发,起身开门。
  “他怎么样?”张逸走到沙发前查看萧锐的状况。
  “似乎是劳累过度导致抵抗力下降,最近这几天气温又忽然降低,估计是感冒引起发烧。”李止衡冷静分析道。
  抬起萧锐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李止衡又用眼神示意张逸去搬萧锐的另一只胳膊。
  张逸会意,立刻行动起来,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将萧锐架在中间,飞快走出门去,把他送上了张逸的宝马车。
  途中路过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李止衡让张逸停下车,走进去买了些退烧药和感冒药,又再度返回车上。
  一路风驰电掣,当李止衡看见那栋熟悉的公寓又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不禁微微讶然。
  “他现在住这里?我还以为这房子早租给了别人。”
  “他在去米兰之前就把这房子从房东手上买了过来,他说,总有一天,他要带着你重新住回这里。”张逸停稳车子,解下安全带,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李止衡转头,望向斜倚在自己肩上,意识模糊的萧锐,不禁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滚烫的脸颊。
  你果真是个白痴……李止衡在心里骂着,忽然又感到一丝愉悦,不禁弯了弯嘴角,不过,这样白痴才像从前的你。
  看样子萧锐高烧相当严重,在李止衡碰过他的脸颊后,他又不耐地轻声哼了哼,双眉狠狠纠结。
  李止衡见状,不再耽误时间,将萧锐重新架到自己身上,轻声在他耳边安抚着。
  “没事了,萧锐,我们回家。”
  打开自己身侧的车门,李止衡与张逸合力将萧锐小心地搬了出来,送回他位于五楼的家。
  将他放到卧室里的床上躺好,眼见他神色更加不对,李止衡立即拿出退烧药,喂他喝下,又从浴室内取出打湿了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最后将他身上的被子盖严实,这才停止下动作,守在一旁。
  直到萧锐脸色开始趋缓,神色也不再痛苦紧绷,李止衡和张逸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
  “看样子他暂时不会有事了。”张逸观察了下萧锐的情况,轻声说道。
  李止衡点点头,又将视线转移至陷入熟睡的萧锐身上。
  张逸很识趣,见到这情形,知道是时候让两人单独相处了,于是借口时间不早,明天还要上班,紧拍拍屁股走人。李止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跟他简单地道了谢,便将他送出门去。
  “……张逸,”临到门口,李止衡又喊住了准备离开的某人,“我已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
  张逸微愕,随即了然地笑了笑:“看样子是平安度过了?还真出乎我的预料。”
  “其实,他早在两年多前,就发现了那张被你查到的我与萧天毅之间的汇款记录,所以才会在随后的时间里,变成那样……不过也因为如此,他才会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原来是这样……”张逸沉吟着,随即无奈地摇摇头,“呵,看来还真是天意,那段时间我太忙,东西放得杂乱,没想到……”
  “天意吗……”李止衡重复着张逸的话,陷入沉思。
  或许真是天意吧,不然,为何兜兜转转了这么些年,我又会回到他的身边?
  想到这里,李止衡微微笑了笑。
  张逸看着李止衡的笑容,朝天呼出一口气:“这样也好,接下来,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我也懒得再掺合,祝你们一切顺利!”
  李止衡凝视着故作潇洒状的张逸良久,才低声而真诚地说道:“谢谢你,张逸。”
  张逸微愣,继而扬起了招牌痞子笑容:“都跟你说过,不要向我道什么谢。忽然对我这么柔和,看着真不习惯,反而是以前冷言冷语针锋相对的样子比较顺眼。”
  李止衡会意一笑,也不再多言,向他挥挥手,算是告别。
  关上房门,李止衡走回室内,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感觉自己似乎从未离开过。
  一样只要他一天不打扫就会变得凌乱不堪的客厅,一样蓝白条纹的柔软大床,一样躺在上面,会每天不厌其烦对他说着“我爱你”的那个男人……三年,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或许,改变的,只是自己的心境吧……
  李止衡静静趴在床头,看着萧锐安静的睡颜,没来由忆起了自己被他狠狠要过的那一次,隔天清晨,一睁眼,看见的便是萧锐用如今自己看他的姿势,一动不动注视自己的神情,那般关切、懊悔又心疼。
  以前都只顾关注自己的感受,对于他付出的一切,都觉得是理所当然,且甘之如饴。现在,轮到自己,李止衡才深深体会到那种微妙的,想要细心呵护眼前人一生一世的执着与坚定。
  伸手抚弄着萧锐耳边亚麻色的细软碎发,李止衡轻轻笑开来。
  “还是觉得色更加适合你……跟我一样的……颜色……”
  似是有所感应,睡梦中的他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些弧度,幸福而满足的样子。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李止衡轻轻碰触着那一丝笑意,整个人的表情彻底柔和了下来,像是终年不化的玄冰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生病的人总是让人怜惜的,不是么?何况还是这样一只惑乱世间的妖孽?
  自再度相遇以来,李止衡见惯了萧锐强势霸道又积极主动的一面,忽然看到他变得这般老实脆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对待。
  付出了那么多的心力,一次又一次向自己证明,现在的他与三年前已经大有不同,不会再犹豫不决,不会再委曲求全,他想要成为有能力守护自己的那个人,有能力……对抗萧家的那个人……
  “现在……我可以信任你了吧?”李止衡斜倚在床边,缓缓闭上了眼。
  一觉睡到天大亮,萧锐皱着眉头睁开眼,用手抵挡住从落地窗处射入的耀眼阳光,一低头,就看见伏在床边仍旧处于酣睡中的李止衡。
  逆着光,他整张脸都陷于暗中,只有面部立体的剪影投入到萧锐的眼中,却不可思议地泛着温润的光晕。
  亮的头发在阳光下闪出淡褐的光泽,熠熠生辉。
  忽然记起昨天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李止衡在自己耳边说话,好像跟头发有什么关系。
  萧锐扒拉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半长头发,在心里思量:是否该换回本来的颜色了?
  忽然,安睡中的李止衡动了动,萧锐紧停下动作,闭上眼,继续装睡。
  李止衡在萧锐伪装完毕的一刹那清醒过来,伸了个懒腰,活动开因睡姿不佳而全身酸痛的筋骨,继而定神看向闭着眼的萧锐。
  取下他额头上的毛巾放到一边的床头柜上,李止衡伸出手探了探他前额的温度,感觉似乎已恢复正常,随即放下心,起身准备去洗漱。
  手在撤离的一瞬被人紧紧握住,接着又是一拉,李止衡整个人再次倒伏在萧锐身上。抬起头,他就看见某妖孽不怀好意的笑。
  “你是几岁小孩,还玩装睡这一招。”李止衡面无表情地说道。
  “发觉这招对你很有效,这是第几次了?总是这样轻易就被我拉倒。”萧锐的声音仍旧有点哑,面色却是红润如常。
  “才退烧就开始没正经,你还不如一直病下去。”李止衡皱眉。
  “哗,有你这样咒自己家老公的吗?如果我是个病秧子,那还怎么疼爱你?”萧锐眨眨眼,笑得一脸灿烂。
  “你到底还准不准备让我起身?我要去洗漱。照顾了你一夜,你不累我累。”懒得再跟他啰嗦,李止衡挣扎着想要离开。
  萧锐立刻装出了无辜的神情:“你累了一夜,我就不累么?为了发布会我整整两个星期没好好睡觉,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跟你单独相处了,结果还是这么冷淡。”
  想起昨晚那场精妙绝伦又别具意味的秀,李止衡的眼睛闪了闪,冷峻的容颜又再次缓和。
  萧锐瞅准机会,立刻凑上去,吻住了对方的唇。
  “都说你已经逃不了了,还挣扎个什么劲呢?”萧锐坏笑着,加深了这个早安之吻。
  李止衡失了先机,想要推开却已无处发力,干脆闭上眼,由着他在自己口内胡作非为,淡淡回应。
  吻至呼吸不畅,萧锐才终于放开怀中的人,餍足地舔了舔自己的唇,一双桃花眼如星星般闪亮,眨呀眨地看向李止衡。
  李止衡被他这满是期待的神情弄得心里发毛,慌忙起身,想要躲进浴室。
  “啊,对了,我是因为感冒才发烧,那刚才是不是传染给你了?这样的话……我们可就是‘同病相怜’了哦~多好~”眼见李止衡快要远离,萧锐懒洋洋地“好心”提醒道。
  脚步骤然停顿,李止衡转过身,满脸线地看向那个躺在床上笑得纯良的人,操起沙发上的靠垫,用力甩在那张绝世容颜之上。
  “你去死。”丢下三个字,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卧室。
  萧锐忍着痛,咯咯笑出了声,每次见到李止衡抓狂,总会让他心情如此愉悦。
  很好,生活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持续下去,那无论对于谁来说,都会是种幸福。

  Chapter.44

  “诶~为什么不能住在一起?”等到李止衡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听到萧锐提议两人再次住到一起后,他立刻断然拒绝,妖孽也紧跟着可怜兮兮地发出疑问。
  “我不想而已。”李止衡也不多解释,继续斩钉截铁地表态。
  其实是他自己心里在害怕,在犹豫,他不想他与萧锐之间又再一次重复三年前的故事,在他没有理清所有头绪前,他需要保持双方的距离。因为他隐隐感觉到,这一次,若他再对萧锐付出全部,就证明他真的……在劫难逃。
  “止衡,你以前都不会拒绝我的……”萧锐抬起湿漉漉的眼,露出类似犬类般的委屈神情。
  “……装可怜这招不管用了,萧锐。”李止衡极其平静地戳穿萧锐的伪装。
  “切,没用了么?”萧锐暗自露出不爽的脸色,慵懒地倚在床头,再次变回妖孽。
  “……”第N次失语,李止衡面对如今这个变幻莫测的萧锐有些束手无策。
  “啊,肚子饿了。”萧锐忽然出声,抚了抚自己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进过食的胃,抬起眼看向李止衡,“我有胃病的……现在又开始疼了……”
  “你什么时候患上胃病了?”李止衡疑惑。
  “跟你在一起时就有啊,只是没那么严重。但自从三年前那一次……”自觉失言,萧锐紧闭上了嘴。
  “三年前?”李止衡怀疑更重,“三年前……怎样?”
  萧锐眼睛转了转,又巧笑着回道:“自从三年前离开中国时做了一次体检,医生要我多加注意后我就开始格外注意饮食了。所以……”
  带着期盼的神情看向李止衡,萧锐不再多言语。
  叹了一口气,李止衡妥协地问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萧锐笑眯起眼,甜腻腻地开口:“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你就不怕我给你喝农药。忍住这句吐槽,李止衡摇了摇头,走出卧室。
  眼见他离开,萧锐这才松了口气,幸好他不是那种爱追问的个性,不然刚刚那情况,恐怕还真得跟他说实话。
  无论如何,萧锐怎样也不想李止衡抱着愧疚的心态与自己在一起。三年前那次饮酒过度差点造成胃穿孔走进鬼门关的事故,李止衡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将责任背到自己身上。
  趁着他在外面准备早餐,萧锐翻身下床,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然后穿着白色浴袍,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一边擦拭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悠哉地踱出卧室,来到客厅。
  宽敞的空间内,原本厚重的窗帘已全部收起,春日里灿烂的阳光不遗余力地倾洒进室内,隔着一定距离,萧锐看到那些暖黄光束中不断上下飘扬的细小浮尘,忽而感到一种静谧的美好。
  赤脚踩上白色羊毛地毯,毛茸茸的触感自脚下升腾而起,忍不住舒服地打了个颤,萧锐像被好好顺了顺毛的猫咪一样眯起了眼。
  席地而坐,萧锐背靠着沙发,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一下,前面茶几上摆着的盘子里,让人流口水的煎蛋香味瞬时侵入他的口鼻,肚子也跟着咕噜叫了起来。
  睁开眼,他笑意盈盈地看着仍在厨房忙碌不停的李止衡时不时走过来在茶几上放些什么东西,而后又不急不缓地转身离开。
  将视线转回,萧锐看着面前的茶几,笑容更显满足。
  焦黄的吐司,喷香的煎蛋,新鲜的蔬菜沙拉,还有一杯浓浓的豆浆,典型的西式早餐,简单却营养丰富。
  “你有胃病,不能喝牛奶,只能改成豆浆了。”
  李止衡端着属于自己的一玻璃杯牛奶走了过来。
  “你以后肯定会是个贤妻良母。”萧锐又开始口无遮拦。
  “哐”地一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李止衡顺势坐下来,瞪着萧锐,一字一顿地声明:“我、是、男、的!”
  “啊,说错了。”萧锐立即改口,面上狡黠笑容不变,“应该说,你是我家亲爱的~”
  再一次被妖孽言语调戏,李止衡正欲发作,却被萧锐打开的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吸引去了注意力。
  新闻的时尚娱乐板块正在报道着的,恰好是昨晚“Ⅻ”的新品发布会,镜头切换,屏幕中出现的是萧锐向李止衡表白,他伸出手回应的那一幕。
  估计是对时尚圈内的这种关系早已司空见惯,主播并未对此多言,而是话锋一转,毫无吝惜地夸赞起萧锐此举浪漫非常,无论对象是何人,恐怕都会被深深感动,并且毫不犹豫地接受。
  之后,这位感性的美丽主播又将话题绕回到发布会本身,对“Ⅻ”的作品发表起了评价,自然也是盛誉不断。
  天赋的才华,无边的想象,精巧的剪裁,“Ⅻ”的每一件成衣仿佛都有自己的灵魂,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再加上那极具情节性的走秀方式,更是为这一季的服装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人无法抗拒这般梦幻的诱惑。
  “看样子,一切都如你所愿了。”李止衡转移视线,淡然说道。
  “我早就料到了,”萧锐笑得自信,“包括你的事也一样。”
  李止衡微微扬起嘴角,静静看向他:“老奸巨猾这个词,现在是否可以用来形容你?”
  萧锐立刻摇了摇手指,认真回应:“当然不行,首先,我今年才27,还年轻得很。其次,我这不叫奸诈,叫谋略,是种智慧。”
  李止衡被他这正经样逗得笑出声:“智慧,嗯,今次算是我第一次在你身上见到这种久违的东西。”
  萧锐也不恼,继续调笑着:“放心,你以后会见识到更多。我的才华,可不光只是设计服装这般简单。”
  “设计”这个词,确实可以做两种意思来解释,看样子,咱们的妖孽是打定主意要将李止衡这座冰山牢牢套在身边了。
  对他这番宣战般的言论,李止衡并不作出正面回应,而是拿起玻璃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牛奶。
  “快点吃吧,煎蛋都要凉了。”
  萧锐也不再多说,依言埋头吃了起来。
  同一时间,A市一幢装修奢华的别墅内,萧天毅站在客厅巨大的壁挂式电视机前,看着同样一条新闻,眉头紧蹙,拿着遥控器的手不知不觉攥得死死的,几乎可以听见脆弱的塑料外壳发出崩裂的声响。
  何雯站在自己丈夫身后,视线在电视机和这个男人身上来回转了好几圈,神色终是不可抑止地变得忧伤焦急起来。
  她的双手不安地交缠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站到萧天毅身边。
  “天毅……”
  才刚喊出声,萧天毅便将手中的遥控器狠狠向下砸去,“啪”地一声响,那无辜的小东西立刻在撞上大理石地面的一刹那分崩离析。
  破碎的外壳四处飞溅,电池骨碌碌滚到了沙发底,何雯紧闭起眼,忍受着萧天毅突然发作的暴怒。
  “很好……非常好……萧锐,离开三年,我还以为你学乖了些,哪里知道却是更加放肆!真是萧家的好子孙!李止衡……在把他带回来的那天我就应该想到,他跟他妈,都是一个行!不把萧家闹得天翻地覆死活都不会罢休!”
  “天毅……算了吧,都这么久了……你为什么就不能……”何雯终究是女人,她所想的,只是自己孩子过得幸福就好,其他的,过了这么些年,她真的不想再去计较了。
  “不能怎样?就这样放任他们毁了萧家的声誉?让那个女人的儿子又来把我的儿子抢走?何雯,你不要太天真,你觉得李止衡是真心的吗?他只不过在利用萧锐报复我,报复整个萧家而已!从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萧天毅恨得双眼泛红,他立刻走到沙发边,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喂,是我,你立刻帮我查一下‘Ⅻ’这个品牌的投资人有哪些,还有,顺便查一下一个叫李止衡的人的收入来源情况,详细资料我会让秘书发份邮件给你,你先帮我把‘Ⅻ’的事情弄清楚。对,就这样。”
  说完,萧天毅立即挂断了电话。
  何雯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颤着声问道:“天毅……你该不会想要毁了他们吧?萧锐是你儿子啊,‘Ⅻ’是他辛苦打拼出来的事业,你不能这样做!”
  “不能?他是我儿子,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要他明白,什么叫做当儿子的本分!”萧天毅说着,拿过西装外套,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家门。
  “小雯。”楼上传来了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何雯抬头望去,正见萧国天手持拐杖站在二楼楼梯口。
  何雯紧迎上前,搀扶着他走下楼来。
  “公公,您今天醒得这么早?”何雯强笑着说道。
  萧国天瞄了眼地上的凌乱,叹了口气。
  何雯会意,扬声喊来了家中的保姆,让她把那片狼藉打扫干净。
  “天毅想做什么,你就由着他去做吧。”坐在沙发上,萧国天开口说道。
  自从三年前突发脑溢血,在生死边缘徘徊过一圈后,他就逐渐放下了萧氏的业务,全都交由萧天毅打理,自己则顶着董事长的名号,做起了甩手掌柜,一直在家中休养,种花养鸟,日子清闲了不少,思想也逐渐变得豁达起来,对很多事都看淡了许多。
  或许真的是感觉到年纪来了,他现在只想要看到一家人安宁和乐的情景。
  “可是……”何雯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果,他们两人连天毅那关也过不去,那也确实没必要在一起。这就当做……是对他们的最后试炼吧……你也知道,天毅那人从来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就让他放手去做,不吃亏,他是不会罢休的。”萧国天知道何雯的顾虑,慢悠悠地开解着,“那两个孩子,不吃点苦头又怎能面对今后的压力?”
  “公公,我是害怕,事情会不会变得像十七年前一样……”何雯细若蚊声地说道。
  萧国天听到这话,也陷入长久沉默。虽说当年因一时之气与萧天霖断绝了父子关系,但在听到他死讯的那一刻,萧国天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世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悲痛欲绝。
  “这辈子,我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恐怕就是走天霖吧……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也不会有如今的局面出现……”一直坚强刚毅如铁壁般的萧国天,终在这一瞬,显出了一位老者的疲态,“所谓报应不爽,或许就是指我如今的状况……还是暂时静观其变吧,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会出面。”
  何雯仍是担忧,但见萧国天将话说到了这份上,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Chapter.45

  吃完早餐,李止衡起身收拾碗碟,忽而又转头向萧锐叮嘱起来。
  “记得按时吃药,消炎药、感冒药我都放在床头柜上了。”
  萧锐点点头,继而问道:“你现在是不是仍住在酒店里?”
  李止衡一边打开水龙头,一边应了一声。
  “那等会我们去看房子吧?”萧锐建议,“就找这附近的。”
  李止衡将盘子、刀叉分门别类放回橱柜,缓缓踱出厨房。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附近?”
  “你不愿与我同住,至少不能离我太远吧?”萧锐回答得理所当然。
  李止衡凝神看了看他,吐出一口气:“那看有没有再说。”
  当然会有。萧锐在暗地里奸笑起来。
  穿戴好衣物,收拾齐整,两人一同走出门去。
  来到房屋中介处,刚开口向工作人员询问,那人便立刻满脸堆笑地从电脑上调出了一堆租房资讯,供两人参考。
  一个个房屋所在地、户型、价钱看下来,萧锐忽然伸出手指,点住了其中一个。
  “就这套。”不由分说地拍板定案。
  李止衡探过头去瞅了瞅,立时面带怀疑地又将视线转回来,盯在萧锐那笑得灿若桃花的脸上。
  “这跟我与你同住有差别吗?”李止衡眼睛瞥了瞥电脑上所显示的地址。
  紫金苑小区C栋504,正是萧锐家对面那套房。
  “当然有区别,至少隔着几扇门,我就不能半夜偷袭了。”萧锐旁若无人地把手搭在李止衡的肩膀上继续调戏。
  李止衡斜眼看向一旁的工作人员,只见那人已是满脑门冷汗,努力装作自己耳聋眼花,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怎样,你可是答应了我的,不会住得离我太远……”萧锐说着,又自己动手移动鼠标,看着其他房源信息,“除了那一套房子之外,其余的,离我家至少都有三站路,太远。”
  萧锐转回目光,佯装遗憾地冲李止衡摇摇头,然后又扬起纯良的笑:“李止衡不是一个会食言的人,对吧?”
  李止衡的眼睛在萧锐和电脑屏幕上来回扫了扫,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好,那就租这间,”李止衡神情泰然地向工作人员说着,“请尽快联系房主,我想在近期内搬进去。”
  “没问题,没问题,我立刻联系,保证今天下午就全部搞定。”工作人员忙不迭应道,立刻打起了电话。
  当天下午,两人看了房,办理完毕租赁手续,就暂时分别,萧锐去到“逸梵”处理最后剩余的一点事务,李止衡则返回酒店与摄影记者碰头,开始稿。
  将一大堆设计图底稿和文件清理出来,一叠又一叠地码放进敞开的纸箱里,萧锐擦擦头上因忙碌而渗出的一层薄汗,直起身,满意地笑了起来。
  “张总,这些,就是我在‘逸梵’期间做的所有设计,草稿、底稿、完成稿已经全部装箱,你要不要派人来清点一下?”
  张逸倚在门边,摇了摇头,痞笑着回应:“你做事,我放心。今后,我们可就是竞争对手了。”
  “是啊,这么多年,国内成衣界销售第一的位子,似乎也该换个品牌坐坐了。”萧锐话语里尽是浓重的火药味。
  “呵,这么自信,别忘了我手上还有‘Ⅻ’20%的股份。”张逸换上了生意人的嘴脸,不着痕迹地威胁着。
  “……迟早我也会从你手上把股份买回来。”萧锐不屑地说道。
  当年萧锐返回国内创建个人品牌时,他个人的启动资金并不足够,是张逸在背后牵线,说服了另外几位国内外的投资商,这才凑足了资本,让“Ⅻ”得以诞生。现在,张逸手上掌握着20%“Ⅻ”的股权,萧锐拥有30%,其余50%,则分散在那几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投资人手中。他们并不直接参与“Ⅻ”的运营与管理,只是每年从“Ⅻ”中抽取一定比例的分红。
  而萧锐现在急着要做的,就是积累足够的资金,将其他人手上的股份再次回购到自己手中。而这一目标想要实现,显然不是一两年之内所能办到的。
  “我家那边现在有没有什么动静?”萧锐忽然问道。
  张逸歪歪头,略微想了一下:“现在暂时还是风平浪静,不过以后就难说了。你也知道,你家那个老顽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一个晴天霹雳打下来。”
  萧锐点点头,手支着下巴思考着:“他如果看见了今早的新闻,现在应该已经气炸了吧?幸好我已经从你这跳出来了,不然把他逼急了,还真有可能连累‘逸梵’也受到损失。”
  “切,老子当年敢签下你就不怕你家老子对付我,再说了,这中国市场又不是你们萧家的天下,哪里能让他为所欲为?”张逸立刻嗤之以鼻。
  “那是因为你没见识过萧家暗地里纠结的那些关系才敢说这种话,如果萧天毅真想动‘逸梵’,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他那时觉得还没必要为了我这个不孝子斗到两败俱伤的地步罢了。毕竟当时事情没闹大,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张逸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紧紧盯着萧锐,沉声问道:“萧锐,以你对你父亲的了解,若把他惹急了,他会不会拼个鱼死网破?”
  萧锐挑挑眉,咧嘴笑道:“啊,说不定还真有亲手把我杀了的可能性。”
  张逸看着他这副玩笑的嘴脸,知道这话恐怕不假,心中不由得又为李止衡和萧锐两人捏了把汗。
  “不过,他要怎样对付我都无所谓,要是他再敢动止衡,那就不是他杀我,而是我直接弑亲了。”萧锐说着,冷下一张脸,原本温柔似水双眸漫上了暗寂阴沉的光,直看得张逸心里发寒。
  又来了,自从李止衡回来后,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萧锐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随时随地,都可以毫不留情地把人置诸死地的残忍神色。
  失去李止衡的那三年,张逸看着萧锐日日做尽各种疯狂的事情。有一次,在米兰一家gay吧,一个鬼佬想要强上他,结果被他一脚踹到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众目睽睽之下,自觉受辱的鬼佬立时怒不可遏,操起一只酒瓶就往萧锐头上招呼过去,结果,却被他抢先,手持两个酒瓶像夹三明治一样将那家伙的脑袋拍在了中间,顿时血流如注晕死过去。而萧锐还不解气,继续拿着已然破碎的酒瓶往那人身上刺,若不是张逸及时到,那鬼佬恐怕早已死在了萧锐手上。
  张逸把萧锐拉出gay吧带回家的一路上,他盯着手中的血,一直神经质地笑着,口中还念念有词。
  “呵……TMD想玩我?这世上能耍我的人就只有李止衡一个,你TM算老几?从今以后只有我萧锐玩别人的,谁都休想再让老子跟个傻子一样地被人耍!”
  那是萧锐出国后的第一年,也是他最疯狂的时期,之后,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他没再让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男人尝到丁点甜头,反而让自己成为了别人这辈子不愿提及的可怕梦魇。
  那样混乱不堪的日子,张逸始终避免想起,每忆起一次,他的心里就寒一分。因为太过绝望,却又不想恨那个该恨的人,所以只能用这种折磨他人和自己的方式,来治愈心中的暗伤。
  那是李止衡从来都不曾见过的,另一个宛如困兽般不断挣扎的萧锐。
  “对了,李止衡呢?他现在在干什么?”只想尽快摆脱那令人喘不过气的恐惧感,张逸立即换到一个能让萧锐恢复正常的话题上。
  果不其然,一说到他,萧锐面上的神情骤然缓解,又变回了以往洒脱不羁的轻松模样。
  “他刚跟我看完房子,现在应该在酒店里稿了吧?《Fashion Point》催得很急,不然我们还可以再呆一阵子……”萧锐不免遗憾地说道,“要是他可以少想点工作,整日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那是不可能的吧……就那人的性格而言,怎么可能甘愿像只宠物一样被你养?张逸擦擦额角的冷汗,只要一想到那种情景,心里就感到一阵恶寒。
  “好啦,所有的东西全都交接完毕,这里没我的事了,我先回自己的工作室去看看,不知道今天的订单量怎么样……”萧锐拍拍手上的灰尘,准备撤退。
  “萧锐,”张逸似是想起什么,又喊住他,“李止衡有没有跟你说,他要签约的是哪家出版社?”
  “好像是三和文华吧?他似乎跟我提过。这家出版社的总部正好在C市,所以他才会回到这里来。下个星期一就是他的签约日。”萧锐手点着太阳穴,稍稍回想了一下。
  “三和文华吗……”张逸沉吟着,若有所思。
  “怎么,有问题?”萧锐敏锐地感觉到张逸现在脑中所酝酿的事跟李止衡有莫大关系,面容转眼变得严峻起来。
  “如果我没记错,三和文华的大股东之一……似乎就是萧氏……”张逸缓缓说道。
  瞬间,萧锐神色变了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扬起了一边嘴角:“只是之一,对吗?张逸,三和文华的其他董事,你跟他们熟不熟?”
  张逸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勾起了一丝狡黠的笑:“算是有些交情吧,但是并不深。其实,萧锐,我感觉你找错了拜托的对象。”
  萧锐不语,耸耸眉角,示意他往下说。
  “说到三和文华嘛……刚巧,他们最近人事有相当大的变动,最大股东的位置已经转手让人,而这位新晋老大呢,刚巧,又是美国的传媒界龙头,而这位人中龙凤呢,刚巧,又在你这次发布会的宣传上帮了大忙……你该知道她是谁了吧?”张逸拐弯抹角地提醒道。
  萧锐恍然,惑人而诡谲的笑意霎时蔓延开:“呵,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谢了。”
  说完,他立刻转身走出了工作室。
  张逸站在门口象征性地挥挥手,叹了一口气。
  “唉,看来,这一次你是下定决心,不容萧家伤害他一分一毫了吧……祝你好运~”

  Chapter.46

  就在萧锐忙着展开他的保护计划的时候,另一边的李止衡正与《Fashion Point》派遣来的摄影记者交换着彼此对这次“Ⅻ”新品发布会的感受。
  他浏览着电脑里的照片,时不时往笔记本上记着些什么,间或转头询问一旁记者的意见。差不多弄到半夜,两人才合力将这次发布会的特辑初稿完成,接着他又立刻联系美国总部,将稿件发了过去。
  刚刚传递完毕,李止衡的QQ就弹出了苏晴的视频对话框。
  “嗨,午夜好,止衡~”苏晴冲镜头挥了挥手。
  “早上好,苏晴,刚刚发给你的邮件收到没?”止衡淡笑回应。
  “嗯,收到了,我已经转发给《Fashion Point》编辑部,他们会妥善处理。这次辛苦你啦!”
  “还好,最累的人是萧锐,发布会一完,他就病倒了。”
  “啊?那他现在还好吧?”苏晴立即问道。
  “嗯,睡了一整夜,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对了,止衡,你在国内的住所定下来没?”
  李止衡点点头:“我正想跟你说,请你把那些书寄给我。我租的房子在紫金苑小区C栋504。”
  苏晴拿过纸笔,迅速记下了地址,又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片,仔细端详了一阵,微微皱起眉。
  “这地址看着怎么这么眼熟?紫金苑……啊,你和萧锐以前不就住那?”
  李止衡没料到苏晴记性居然好到这种程度,三年前的一件小事居然还记得,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回答:“是,就是那里。”
  “你又和他住到一起了?那你们……”苏晴说到这里,自知问得太多,立刻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我似乎太八卦了。”
  “没事,”李止衡有些尴尬地接过话,“我并没有和他住在一起,而是……住在他对面。”
  苏晴努力维持着不变的笑容,心里却在暗想:这有区别吗?这两人何必如此麻烦呢?算了,别人家的事,管太多也没必要……
  “这样……那好,我过几天就给你把书带过去。”苏晴回应。
  “带……过来?”李止衡察觉出她话语里的意思,“你也要回国?”
  “对啊,SIG中国区有些事务需要我来处理,所以就正好趁机把你的书也带过来咯~”苏晴轻松笑道。
  “这样……那就麻烦你了。”李止衡也不再多问,礼貌地笑了笑。
  “跟我还客气什么,真是的。”苏晴翻了个白眼,“好啦,你那边时间应该很晚了吧?早点睡,晚安。”
  “嗯,你也去忙吧,再见。”
  言毕,李止衡关闭了视频,合上电脑,起身走进了酒店的卧室。
  而苏晴坐在她那间光线充足的大办公室内,手中转着一支笔,思考了一阵,按下了电话上的一个键。
  “Mandy,通知SIG中国区的负责人,说我近期将回国视察,让他准备好这个季度公司的报表以及其他相关资料,另外,帮我定五天后飞往中国的航班机票。”
  “好的,苏总。”干练的女声紧接着回应,开始了工作。
  苏晴满意地笑了笑,手支住下颌抵在办公桌上,想起了在跟李止衡视频之前,她与萧锐打的那通越洋电话。
  “果真与以前大不相同呢,萧锐你居然会把一切想得如此深远……抢先一步拦截住所有可能对止衡造成伤害的潜在危险吗?不错,看来这次,你明白止衡想要的是什么了……”苏晴喃喃自语着,忽而仰起头,靠在皮质座椅上方,静静微笑,“那我也只有尽力祝福的份啦!希望你们幸福……”
  一个星期后,李止衡来到三和文华出版社位于市中心的总部大楼。
  向前台接待员报上自己的姓名,很快,就有一位助理模样的年轻女子推开了办公区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面带职业性的微笑同他握了握手。
  “我曾经见过您。”一边引领着李止衡往编辑办公室走,那位助理一边回头礼貌地同李止衡搭话。
  “是吗?”李止衡不以为然地应着。
  “对,”助理小姐依旧笑得灿烂,“在早前的早间新闻上,您与设计师Ray双手相握的那一幕,至今都令我印象深刻。”
  “原来是那件事……”李止衡颔首,并不再多说。
  助理好奇地多看了李止衡两眼,只感觉这个人跟那次在电视上的惊鸿一瞥相比,冷静内敛太多,像是隔着一层冰霜一样。
  他那时的笑容明明要柔和温暖得多,为什么现在却是这个样子?还是说,他只有在自己的恋人面前才会有那样的表情?助理不解地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领着李止衡走到一扇原色木制大门前,停下脚步,轻轻伸手敲了敲。
  “进来。”浑厚的男低音自门内响起。
  “王编辑,您的客人李止衡先生到了。”助理说着,打开门,将李止衡让进了门内。之后又微微躬身,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李先生,你好,请坐。”王姓编辑立刻站起身同李止衡握了下手,然后示意他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你好,王编辑。”简单招呼过后,李止衡保持着一贯的寡言少语姿态,无声落座,抬眼看向他。
  王编辑抬手从一叠文件中找出李止衡的作品资料,再次细细看了看,忽而叹了口气。
  “是这样的,李先生,您在网上连载的悬疑推理小说我们编辑部的几位同仁都已看过,一致认为这个系列的作品结构紧凑,构思新颖独特,情节跌宕起伏,相当具有感染力,不似一般的推理小说容易造成沉闷而晦涩难懂的感觉……再加之您在网上被读者热捧的程度,这无疑会成为今年我们出版社最为热卖的一套作品。能够与您签约是我们的荣幸……”王编辑停顿下来,踟蹰着,似乎正在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
  李止衡对他的态度感到奇怪,这些话他在电话里劝说自己签约时已经说过很多次,为何如今还要一再重复?那样紧张又谨慎的神情,倒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
  想到这,他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这情景实在太过熟悉,简直就像是三年前,他坐在熊春平的办公室里,面对她拿出的那叠照片,接受学校里对他做出的,差点毁掉他所有前途的决定一般。
  皱起眉,李止衡开口说道:“王编辑,有什么话请您直说好吗?”
  王编辑听到李止衡的问话更显局促,脑门上都憋出一层薄汗。
  “十分抱歉,李先生,其实……”
  话才开个头,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便急促地响起,王编辑不好意思地冲李止衡笑了笑,忙拿起听筒。
  “喂,三和文华编辑部,”刚刚报上自家门户,王编辑就被电话那头传出的声音吓得脸色惨白,“是是是……好,我马上过去一趟。”
  飞快放下电话,王编辑站起来,又向李止衡道歉:“真是对不起,出版社高层忽然召集开会,我必须马上去,请您在这里稍候。”
  “没关系,您去忙。”李止衡跟着起身,冲王编辑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王编辑点点头,拿起外套就往编辑室外冲去,临到门口还不忘再次跟李止衡说声抱歉。
  编辑室的门再次被合上,李止衡坐回椅子内,双手交叉抵住下颌,轻蹙起眉,深幽的眸子里浮现的是一片混沌的。
  一回到国内就出事,估计又是萧家在背后动作吧……他微微叹息着,明知事态会演变成这样,我又为什么要答应萧锐回来?难道还要将所有的一切重演一遍吗?或者说,是我自己心里在暗自期待一个跟前次不一样的结局?但是,可能吗?
  闭上眼,隔绝开外界的纷扰,李止衡又再次陷入自我挣扎中。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自己早已清楚这个道理,却在再见萧锐的那一刻,特别是在那场发布会上,心中居然不可思议地产生了那样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这次……真的可以……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更加消极起来:或许,我本就该在下邮轮之后再次逃离吧……
  编辑室的门在此时被打开,打断了李止衡的思路,他收拾起泛滥的情绪,面上恢复漠然。
  王编辑走到自己的办公椅前,手扶着椅背,看着李止衡的神情却有些微妙,若有所思中透露着一些不可思议。
  “王编辑?”李止衡见他仍旧兀自在出神,只好喊了一声。
  “啊,”回过神来,王编辑收回探究的目光,“对不起,刚刚在想一些事。”
  李止衡不在意地笑了笑:“那我们继续谈刚才的事吧。”
  “好!”王编辑答应得极快,脸上也跟着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李止衡被他这急速转变的态度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仍保持着应有的礼貌请他继续。
  只见王编辑又转身在旁边的文件柜中查找着什么,寻到目标后,他迅速拉开柜门,将那份文件抽了出来。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社若能签下李先生作品的实体出版权将会是我们莫大的荣幸,这份,便是签约协议,请您过目。”王编辑将一沓印满了细细密密宋体字的A4纸张交到李止衡手中。
  他诧异地接过,抬头问道:“你们真的要签下我的作品?”
  王编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当然,若是不想签,我们又何必特意麻烦您走这一趟呢?这份协议您可以好好研究一下,若没有问题,我希望您能够尽快签字。”
  李止衡彻底茫然了,刚刚看王编辑那架势,明明就是想说“虽然您的作品非常出色,但是很抱歉,由于XX原因,我社如今无法与您签约”的样子,怎么突然之间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变,急不可待地想要签下自己的作品?
  狐疑地看了王编辑几眼,对方却只是摆出极其真诚且急切的神态,似乎巴不得李止衡连协议看都不要看,就紧签了好出书。
  低下头,李止衡仔仔细细地将协议所有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个彻底,却没能从中发现什么猫腻。无论是版权所有还是利益分配,皆是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份对作者极其有利的“慈善”协议,出版社若按里面所规定的比例抽取利润,根本就赚不到多少。
  “你确定你没给错?”李止衡看了老半天,才半犹疑地问道。
  王编辑站在他身边,翻开协议的首页,确定地点点头:“对,这份协议是给您的。”
  李止衡越发一头雾水,但见实在找不出什么破绽,也只好故作镇定地提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谢谢您!出版的事宜,就交给我社全权负责,若遇到问题,我们会及时与您联络!愿我们合作愉快!”王编辑接过李止衡签完字的协议,兴奋地再次与他握手。
  “……合作愉快。”见到对方这殷勤过头的模样,李止衡心中的疑惑更重,却难以发问。
  好不容易走出三和文华总部,他晃了晃脑袋,还是无法消化刚刚发生的诡异情形。
  稍稍抬起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自己面前,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正扬着开心的笑容。
  嘴角上扬,李止衡也回给对方一个愉悦的表情:“苏晴,欢迎回来。”

  Chapter.47

  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李止衡放开苏晴,笑着问道:“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这不是正好给你一个惊喜嘛~”苏晴轻松应道。
  李止衡静静地看了她一会,了然地说道:“你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偶然吧?”
  苏晴闻言,撅了撅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太聪明有时会很无趣?”
  李止衡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还真没有。说吧,刚才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刚才?什么事?”苏晴继续装傻充愣。
  李止衡轻轻叹气:“我签约的事,那个编辑本来似乎是想跟我说这约签不成了,谁知突然来通知说要开会,开完会回来,态度就全变了。而你又正好在此时此地出现,让我不得不怀疑。”
  “难怪你会写推理小说,脑筋转得还真快。”苏晴不由得佩服。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李止衡死抓重点不放。
  苏晴见实在绕不过,只好坦白:“我呢,也是受人之托,稍微出点力而已,那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李止衡不满意她这个解释,轻皱起眉:“你没说到点子上,受谁之托?什么又是我应得的?”
  “真是的,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个性了?以前都不会多问半句的。”苏晴学着他皱起眉头。
  “因为这对我很重要。”李止衡以不容苏晴再耍一句花腔的语气强调着。
  “好吧好吧,怕了你了,”苏晴缩缩脖子,清了清喉咙,“简单来说呢,就是你签约这件事本来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但是却有个掌握着出版社实权的人突然冒出头来从中作梗,想要破坏这件事。然后呢,这个大恶人的行为被另外一个有心人提前预料到,就把我这个比大恶人拥有更大权力的三和文华第一股东给请过来救急啦~”
  李止衡颔首,这样一来,所有的事就都能解释得通了。苏晴所说的那个大恶人,估计是萧天毅,或者是他指派的人,只是,那个有心人……
  “拜托你这件事的,该不会是……”李止衡带着些许惊讶与不确定抬眼看向苏晴。
  而后者,则还给他一个确定的眼神,柔柔笑了起来:“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止衡,他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萧锐……真的是他……
  漆的眼眸绽放出一丝亮眼的光彩,李止衡的面上透露出微微的欣喜之情。
  “止衡,我想,其实萧锐心中已经清楚,你所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了……那份坚定与勇敢,他现在已经具备了。”苏晴认真说道,“接到他打给我的电话时,我真的很意外,若是换成以前的他,根本就不会考虑那么多。现在,他却是为了你,为了你们的将来,细心考虑着每一步,把所有可能的伤害都提前排除在外,他是真的……在用心守护你。”
  李止衡听着苏晴的话,低下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本来他要我别露面,就让你一直不知情的,但我却觉得,你必须知道这一切,他已经为了你而改变,那么你呢?还要一直固步自封下去吗?你应该……信任他。”苏晴握住李止衡的手,望着他低垂的眼,言辞恳切。
  半晌,他抬起眼,唇角弯出清浅的弧度:“我知道了,谢谢你,苏晴。”
  苏晴见到他这个表情,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这边还有些工作,就不送你了。”
  “嗯,再见。不要太累。”
  “好的,拜拜~”苏晴笑着挥挥手,将李止衡送上了出租车。
  回家路上,他看着车窗外迅速变换的风景,心中波澜不定。
  原本以为又会是同样的结局,却来了个峰回路转,而这一切,还是那个让自己燃起小小希望的人一手促成的。萧锐,我究竟是不是可以……
  没有再往下想,李止衡一路沉默着,回到了租住的公寓。
  刚走进家门没多久,门铃就被人按响,李止衡透过猫眼往外一看,就见到那张妖孽的脸正冲自己笑得开怀,还将一瓶红酒拿到面前晃了晃。
  “恭喜签约成功啦!祝你新书大卖!”进到屋内的萧锐把红酒倒入酒杯端到李止衡面前,兴奋地嚷道。
  取过其中一只,李止衡与他轻轻碰杯,应了一声,随即稍稍抿了一口酒,并不多言。
  萧锐看着他饮酒时终年不变的优雅严谨姿态,忽而想起了距今不算太过遥远的从前。
  那个时候,他们还只是单纯的好友关系,李止衡一旦有了烦恼,就会带上一瓶红酒不请自来,坐在他家的羊毛地毯上,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絮絮说着话。
  “感觉像是回到从前了呢,这样跟你坐在一起喝酒。”萧锐靠在沙发上仰头感慨着。
  李止衡抬眼看向他,双眼弯出些微弧线,淡漠的表情带上一丝暖意。
  “是啊,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再次垂首,他盯着手中的酒杯,扬起浅笑。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忽而响起在耳畔,李止衡还未及反应,下巴便被萧锐单手抬起。
  “感觉你今天有些不一样啊,难道是因为签约成功高兴过头了?”萧锐调笑着。
  “或许吧。”淡淡一笑,把话题带过。
  萧锐不放手,继续盯着李止衡的眼,似乎在其中探寻着什么。李止衡也回望着他,四目静静相对,周遭瞬间沉寂了下来,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浅褐色的眼眸里流转着始终如一的柔美光晕,宛如一泓浅潭,风一吹,便泛起粼粼波光,极美的景致,吸引人坠入。
  像是中了催眠术,李止衡不自觉地闭上眼,迎接来自眼眸主人的温柔亲吻。
  “怎么,变得这么温顺?之前还在反感挣扎。”萧锐低低笑着,摩挲在李止衡的唇角。
  “明知反抗无效,又何必浪费力气?”李止衡理所当然地反问,停顿了一会,接着又小声说道,“再说,也已经习惯了……”
  是啊,对于这个人,自己还有什么是不习惯的?习惯了他时而霸道蛮横,时而柔情四溢的亲吻,习惯了他嬉皮笑脸的言语戏弄,更习惯了……他身上源源不断涌出的温暖……像是陷入一大片轻柔的白色棉团中,舒服得连逃脱的意念都消失无踪,只想一直永远这样……沉浸下去。
  “习惯么……那为什么只习惯被我亲吻,却不习惯接受我整个人呢?”萧锐的吻游移到李止衡的耳边,“是不是……你还在害怕?害怕……一旦再次陷入,就必须承认……你是爱我的?”
  坏心眼地咬了咬李止衡略带凉意的耳垂,萧锐感到他的身体一瞬间紧绷了起来。满意的笑随即舒展开来,萧锐知道,自己已经击中了这个冷静过头的男子的要害。
  点到为止,萧锐起身,离开李止衡身边,保持着愉悦的笑容:“看来,被我猜中了……”
  近在身前的温暖瞬间消失,李止衡一时晃神,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在一秒之后,脑子清醒过来,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和萧锐略显讶异的容颜,慌乱的感觉霎时如同万马奔腾般踏进了他的内心。
  “我……”伸出的手折返回来,在身下握紧,“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迅速起身,李止衡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萧锐从惊讶中回过神,放松了神经,将自己陷进沙发中,拿手遮住眼,畅快地笑出声来。
  真算是意外的收获,没想到,一句话,居然成功引得那个一向镇定自若的人乱了阵脚。
  止衡……不用太久了吧?只要我再稍稍努力一点,你就会明白,你……已经彻底逃不脱了……
  经久不息的水声从浴室内传出来,李止衡不断拿凉水拍打着自己的面部,让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
  怎会如此?直到刚才都还好好的……为什么会在最后他离开身边的那一下,慌成这个样子……根本就不像……平常的我……
  难道是因为知道他在我背后付出了这么多,所以被感动了吗?不……不对,似乎,也不是那么简单,那到底……
  我……究竟……对他……
  背靠在浴室门上,李止衡用手捂住自己的口,紧皱起眉,努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莫名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浴室内的水流声停歇,李止衡打开门,神情再次恢复了淡定从容。
  “我还在想你是不是晕倒在里面,正准备破门而入呢。”萧锐调侃道,不再提及他刚才的一时失态。
  李止衡默不作声,再次坐回到原本的位置,拿过红酒,挑了挑眉。
  萧锐会意,举起杯,再次与他的相碰。
  同时喝下杯中剩余的所有红酒,两人各怀心事,陷入沉默。
  “止衡,”许久之后,萧锐轻唤了一声,生怕那个低垂着眼的人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嗯?”李止衡抬眼回应。
  “三年前,你失踪的时候,我曾经找过苏晴询问你的下落。”萧锐扯起了往事。
  李止衡眼睛忽闪了一下,显然不愿再提及那时的事情。
  但萧锐却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她那时很生气地指责我,虽然一直陪在你身边,却根本不懂得你要的究竟是什么。那之后,我也想了很多,你在我身上所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李止衡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抬起眼,直视着萧锐。
  墨色的瞳仁,混沌的,宛如望不见底的深渊,掩藏住太多不为人知的思绪。
  “其实我至今也不是很清楚,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我,萧锐,想要保护你,哪怕要我为此与全世界反目,我也想要……让你不再承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坚定的眼神,不容置疑的话语,李止衡猛然间醒悟到,眼前的这个人,真的不再是以前那个随心所欲的花花大少,他是真的……变得认真,变得坚强,变得足以……让人放心依靠。
  刚刚平复下的心情刹那间再次掀起波澜,李止衡那双大雾弥漫的眼显出了一丝清明,垂在身侧的手再次缓缓举起,抚上对方的脸庞。
  探过身,李止衡闭上眼,吻上了萧锐的唇。
  仿若春风拂面般,干净清的吻。
  “谢谢,有你这句话,足够了……”
  弯起嘴角,萧锐看见了那日与李止衡重返校园时,一模一样如碎金般眩目的笑。

  Chapter.48

  正准备再次开口说话,李止衡便被萧锐忽地一下压倒在沙发上。
  “MD,以前就跟你说过,不要随便露出这种表情,你难道不知道,这很容易让人失控?”萧锐手撑在李止衡身体两侧,有些恨恨地说道。
  李止衡一瞬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淡笑:“我知道。”
  萧锐讶然,微眯起眼,玩味地看向他:“你明白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明白。”还是波澜不惊的回话,只是眼中笑意加深。
  “这次可是你主动的。”萧锐继续忍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下的人。
  “对。”李止衡几乎快要笑出声音。
  “……”萧锐上上下下又把李止衡打量了一遍,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认真的?真的可以?”
  李止衡眼睛转了转:“这句话,很久以前,你似乎也问过,我当时有拒绝吗?”
  萧锐深深呼吸了一下,正色道:“李止衡,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我本就没打算考验,是你自己在犹豫。”李止衡颇感无辜地回应着。
  话说到这份上,萧锐放弃了继续做思想上的斗争,咬牙切齿地在李止衡耳边低声说道:“这是你自找的。”
  “是。”无法抑制地轻轻笑出了声,下一刻,李止衡的嘴巴就被身上的人死死堵住。
  由轻柔转至深重的长久亲吻,两人从沙发上一路纠缠着走向卧室,呼吸着彼此的呼吸,一同摔在了柔软的双人床上。
  衣物一件件剥离,丢弃在地上,萧锐的动作小心而迅速,温润的手指轻抚着李止衡身上每一寸肌肤,细数着每一条纹路,感觉是那样的不真实。
  “止衡……可否告诉我这不只是我的另一场梦境?”萧锐在他耳边呢喃着。
  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十指交缠:“我在这里,萧锐,不会再离开……”
  用力回握,萧锐埋下头,细密的亲吻不间断地洒落在李止衡的身上,一刻不停,温柔不减。
  低低的喘息声逐渐传来,李止衡抱紧了萧锐,热切回应着他的亲吻,双手抚上他背后那繁复暗纹,爱恋、疼惜,在此刻一股脑全涌了上来。身体热到发烫,却未曾想过要离开,他反而抬起双腿,主动环住了萧锐的腰……
  一次又一次轻柔地试探着,耐心地慢慢深入,最终,萧锐又感受到他所最为熟悉的那种温热,情不自禁地俯下-身,两人的唇再度交叠在一起,而身体也渐渐合上了同样的节拍……
  这一回,再也没有了害怕,李止衡放心地把自己全权交托了出去,享受着萧锐给予自己的温暖,呵护,一切的一切……
  像是完成仪式般虔诚而纯粹,这是极尽柔情与深爱的一次亲昵,再也没有了多余的顾虑,两人的世界,只剩下彼此……
  半夜时分,李止衡醒了过来,借着窗外清冷寂静的月光,他看向一旁仍在熟睡中的萧锐。
  眉头完全舒展开,嘴角向上微微翘着,一只手轻轻搭在李止衡的腰上,以前的不安全感全然消褪,是猫咪蜷伏在午后阳光下般的惬意幸福姿态。
  看着这样的他,李止衡的心中似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原本包裹其上的那层坚冰裂开了一条缝,接着,缝隙不断扩大、延伸,转眼满布在整块冰面之上。倏地,李止衡仿佛听见自己脑海中,回荡出持续不断的噼里啪啦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冰层破碎后涌出的与萧锐有关的所有记忆,那些封印在他心底深处的片段如同电影胶片般自他眼前一一闪过。
  从最开始萧锐稀里糊涂的表白,自己莫名其妙的接受,再到巴黎晚宴上的煞旁人,又至萧锐因嫉妒而烧红了眼,态度强硬的侵占,接着转至月湖边的夜间温柔絮语,最后,是萧锐在大雨中绝望哀伤的容颜……
  那么多……自己曾跟他共度的岁月,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开心的,忧伤的,温暖的,愤怒的,难过的……以及前几日在伸展台上,那忽然而至的一瞬幸福。
  就像萧锐说的,既算他们远隔千里,却也从未真正分开过,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牵引着,让他们自始至终都相互紧紧联系在一起。
  而那个东西,除去血缘,便只有……
  一时间,李止衡那始终笼罩在浓厚雾气中的墨色双眸显出了通透灵动的光彩,眼角微弯,为着这花费了许多年时间才整理清楚的情愫,释怀轻笑。
  伸出手,他轻抚上萧锐的脸庞,低低地,难以抑制地,脱口而出那几个他以为他这辈子也不会说出口的字。
  “我爱你,萧锐。”
  宁静幽暗的空间,那几个字像是湖面上荡起的涟漪,久久挥散不去。
  睡梦中,萧锐的笑容愈发愉悦幸福起来……
  翌日,两人同时醒来,四目相对,相视而笑。
  “早上好。”异口同声的问候,让两人同时愣了愣,又会意地笑出声。
  分别从床的两侧起身,李止衡走进浴室,萧锐慢慢穿起散落在地的衣物。
  “那我先回去了,亲爱的~”宠溺地亲了亲正在刷牙的李止衡的脸颊,萧锐离开他身边,准备返回对面自己的居所。
  “啊,对了,”忽然他又转回来,微皱着眉问道,“你昨晚有没有对我说什么?”
  李止衡从镜子里看向他,口中塞着牙刷,不明所以地耸耸肩。
  萧锐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地自言自语起来:“是吗……看来是做梦了……”
  李止衡继续装傻,眼带疑问地转头正对着他。
  “啊,没事没事,你继续,等会一起出去吃早餐。”萧锐摆摆手,挠了挠自己的一头乱发,走出了房间。
  吐出口里的泡沫,李止衡咕噜了几口清水完成洗漱。手撑着水池边沿,低垂着头,半晌,他暗自笑了起来。
  是你自己错过了,那就不能怪我。这种话,我可是不会再次轻易说出口。
  回到对面的房间,萧锐清洁完毕从浴室内出来坐在沙发上,想着昨天发生的一切,面上不由得也漾起了笑。
  止衡,话都已经说出口,就不由得你再反悔,真当我昨晚什么都没听见么?
  电话适时响起,打断了萧锐的思路。
  “喂,我是萧天毅。”刚刚拿起话筒,萧锐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在第一时间自报家门。
  萧锐微愣了一会,随即肆意笑了起来,声音也显得轻浮随便:“嗨~萧总,好久不见。我正准备打电话过去问候呢,您就打电话过来了。”
  “……萧锐,这就是你时隔三年后对自己父亲的问候方式?”萧天毅隐忍着怒气发问。
  “不这样说话,难道您还要我隔着电话对您三跪九叩?”萧锐手绕着电话线,好笑地反问。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现在过得挺好。啊,对了,我还要谢谢您,给我提供机会,让我可以帮上止衡的忙,现在我们的感情更加稳定深刻了~”萧锐极尽讽刺地说道。
  “萧锐!我是你父亲,说话的时候给我正经点!”萧天毅无法忍受他这样玩世不恭的态度,严厉地斥责起来。
  见萧天毅忍耐到了极限,萧锐也不再跟他玩,严肃了声音:“三和文华那边的事就不劳您再费心了。另外,以后,请您最好少在李止衡的事情上跟我玩花样,这不是劝告,而是我作为‘Ⅻ’的设计师以及李止衡的恋人所给您的警告!”
  “你威胁我?”萧天毅的怒气再也忍不住,厉声叫嚣起来,“萧锐,我萧天毅这辈子从没被人威胁过,你作为我的儿子居然敢威胁自己的父亲,你被姓李的那小子迷昏了头了吧?!”
  “我昏没昏头与你无关,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看着办。萧天毅,只要你敢再动李止衡,我保证让整个萧氏陪着我一起登上社会版的头条!或者,你要看到死几个人才甘愿?!”萧锐撂下了狠话。
  “胡闹!萧锐,你疯了吗?他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你连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家都不要了?!”萧天毅提高声音喊了起来。
  萧锐沉默了一瞬,继而说道:“萧天毅,这是你逼我做出的选择,三年前,如果不是你做出那样的事,逼迫着他离开,我们明明可以好好地在一起,根本不用经受这种无谓的痛苦。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回了他,就不允许任何人再来破坏!我与以前已经不同,你给我好好记住!”
  听到这般坚决的话,萧天毅一时错觉自己又回到了多年前,自己与弟弟萧天霖对话的场景。
  “哥,请你不要逼我在家和李清之间做出选择,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能接受她呢?就因为她在娱乐圈呆过,家底身世不如我们家,就要我遵循你们的意思,娶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女人为妻?我做不到!”
  那是他和萧天霖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那之后没多久,他就带着李清私奔离开了A市,从此音讯全无。
  又是……一样的结果,简直就像诅咒,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儿子,哪一个,都无法挽回,全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
  萧天毅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收紧,他维持着自己尚存的一丝理智,一字一顿地说道:“萧锐,我最后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宁可不要整个萧家,也要跟他在一起?”
  “是!”完全没有犹疑,萧锐爽快地应了下来。
  一声冷笑传了过来:“哼,很好!那么,我希望你到时不要后悔!”
  言毕,萧天毅抢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萧锐望着不断传出忙音的话筒,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角,将话筒丢回话机上,站起身,走进卧室换衣服。
  萧锐家门外,李止衡静静站立,听着里面传来的声响,放在门铃上的手迟迟没有按下,反而紧紧握成了拳。他低垂着头,前一刻的幸福转瞬即逝,忧伤的笑容蔓延开来。
  对了,还有你家……萧锐,这段日子幸福得太不真实,让我都差点忘记,其实我们两人现在的状况,跟我父母当年……又有什么区别?明明不想要获得同样的结局,可是到头来,还是走上了同样的路,而且更为艰难……
  究竟我们……还能维持这幸福的幻象多久?
  另一边,萧天毅在结束通话后,来来回回在萧氏集团的总经理办公室里走了好几圈,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消减猛然窜上头的怒气。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他又走回桌边按下了电话上的一个通话键。
  “小周,立刻帮我联系前几天我跟你说过的‘Ⅻ’的那几位投资人,我要尽快与他们碰面,谈谈详细情况。”
  “好的,萧总。”萧天毅的秘书在电话那头应了声,便关闭了通话。
  不让我动李止衡?萧锐,你不要忘了,你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萧天毅站在办公室内,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偏执,似乎成为了萧家人的遗传,无论是萧天毅,还是萧锐,亦或是李止衡……
  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事情,就会坚持到底,就算明知是错,也不会回头。
  这种偏执到扭曲的思想,仿若深入骨髓的毒,已无药可解。
  同一时间,三个人,各自明确了自己该做的事,一个想要破坏,一个想要守护,另一个……则沉浸在虚幻的幸福气泡中,等待破碎的那一天……

  Chapter.49

  之后的一段日子,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Ⅻ”因那场发布会而彻底在国内打响了名号,订单越接越多,萧锐每天都忙得脚不着地,周一至周五总是白天早早出门,晚上迟迟不归,而李止衡则仍旧围着他的专栏与小说打转,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
  只有在周末,萧锐才能稍微松口气,但他却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总是想尽办法敲开李止衡家的门,跟个无赖似的黏在他身边,都不走。而李止衡一旦被他缠上,最终结果无外乎是被他骗到床上折腾一整夜。
  这日,也是同样。
  阳光正好的上午,萧锐醒来,张开眼便见到已经坐在卧室一侧落地窗前躺椅上的李止衡,他手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双眼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射出阳光的剪影,轻轻颤动着,闪着金色的光彩。
  萧锐不做声,静静欣赏着这宛如精致油画般的景象。
  察觉到他的视线,李止衡微抬眼,望向床边,轻轻漾开一个笑。
  “醒了?”
  明明都已熟悉到快要不分彼此,可每次见到这样的李止衡,萧锐却总是能感觉到心中那种像是被什么轻轻撞击到的莫名悸动。倏地抬手拿被子蒙住头,他没来由地感到些许懊丧。
  “萧锐?”李止衡轻唤,不解他这个举动的意义。
  “老子这辈子还真是被你吃定了!”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带着恼恨情绪。
  李止衡微愕,随即又笑开来,伸手将书丢到萧锐的头部位置:“少在那耍宝了,快点起来吧。”
  半天,萧锐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被子里爬出来,揉着脑袋走进了一旁的浴室,口中仍旧不住嘟囔着。
  “哪有老婆这样叫老公起床的,一点都不温柔……”
  李止衡哭笑不得地看着这样的他,无奈地摇摇头,又起身从床上把书拿了回来,坐回躺椅上继续阅读。
  “止衡,我们出去旅游吧?”从浴室内出来,萧锐走到李止衡身边俯身问道。
  “怎么突然想出去旅游了?”李止衡看着萧锐静静反问。
  一丝水渍仍旧残留在萧锐的脸上,李止衡习惯性地抬手帮他拭去,却引得对方将头压得更低,碰上了他的唇,轻轻柔柔地来了个早安之吻。
  “都已经是五月,别人中小学都组织完春游了,你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吧?整天窝在这屋子里不是对着电脑屏幕,就是埋在书堆里,迟早会闷出毛病来。”额头抵着额头,萧锐给出了充分的理由。
  李止衡与他拉开点距离,凝神想了想,说道:“那就去日本。”
  “日本?哪?东京,北海道,还是冲绳?”萧锐回想着记忆中自己去过的几个地方。
  李止衡摇头,说出心目中理想之地:“京都。”
  萧锐轻皱眉:“那里有什么好玩的?都是些古物。”
  “偏偏我就是冲着那些古物去的,我想看看那里的神社和寺庙。”李止衡说着,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绕开萧锐,伸了个懒腰。
  萧锐斜眼看向放在书桌上的书,瞬间了然。
  “梦枕貘的《阴阳师》……怎么,你打算研究安倍晴明么?”
  李止衡回头微笑:“忽然有些兴趣。”
  白眼一翻,萧锐有些怨念:“你还真随性得可以。”
  “那是去还是不去?”李止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暗藏着一丝期冀。
  被他这个表情所折服,萧锐爽快点头:“去。”
  行动派做事说一不二,等到李止衡把该交的稿子全部交上,出版事宜大体敲定,萧锐已经将往返中国C市与日本大阪的机票递到了他手上。
  隔天,两人便丢下国内的所有琐事,启程前往日本。
  在大阪的一家五星级酒店check in,两人休整了一夜后,第二日一大早便坐上巴士前往京都。
  首站,他们便去了位于音羽山上的清水寺。
  这座建于日本平安时代的古老寺院,沉淀了太多的历史,记录了太多的变迁,而它本身却仍旧静静矗立于此,氤氲在一片古朴安宁的氛围中,像是一位安详的老人,不动声色地观望着沧桑变化。
  “来的不是时候,樱花刚谢去,离秋天又还远,枫叶未红,看不到这里最美的景致。”李止衡走在寺内,对萧锐小声遗憾地说道。
  或许因为是宗教圣地的关系,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不自觉感染到了每一个进入寺院的人,刻意放慢了脚步,压低了说话声。
  没多久,忽而有流水声不断传来,两人循声沿着石阶而下,便见到了清水寺内最为著名的音羽瀑布。
  山间清泉依着山势顺流而下,落入清水寺中,被分为细细三股,并赋予了健康、长寿、智慧的美好愿景,每位游览至此的旅客都会情不自禁地喝上一口,以祈求从今往后无病无灾。
  李止衡与萧锐不约而同选择了代表“健康”的那一缕清泉,浅尝一口,相视而笑。
  继续往上行进,走入清水寺的本堂——清水舞台。
  这座依山而建的寺庙,本堂这一侧近乎悬空,整个舞台全凭139根木柱支撑着,向外延展出去。
  李止衡走到舞台最边沿,凭栏眺望,整个清水寺,乃至整座京都,都尽收眼底。夏初的时节,古木遮蔽下的寺院,盎然的生机与静谧的禅意出奇和谐地相互依存着,引人入胜。
  一时间,李止衡感觉自己的心胸蓦地开阔不少,笑容也越显清爽。
  “萧锐,知道吗,在日本有个成语。”李止衡俯身,手肘撑住木栏,静静看着四周风景。
  萧锐听见他说话,也跟着用一模一样的姿势站到他身边,侧头看向他。
  微风拂来,李止衡额前的刘海随之轻摆,他微眯起眼,笑得纤尘不染,清逸之感更甚。
  “‘从清水舞台上跳下去’,这句成语,在日本的意思就是放开了胆子做自己想做的事,义无反顾,毅然决然。”李止衡似乎并不在乎萧锐是否在听,径直往下说去,“不知何时,我也能从这里跳下去。”
  萧锐怔忡了一会,努力消化李止衡话语里的意思,直到彻底明白,他也跟着畅快笑出了声,自然地伸手搂住身边人的肩膀,力道紧了紧。
  “若你想跳,我随时奉陪。”
  其中暗含的意义,不言自明。
  李止衡垂下头,唇边弧度再一次扩大,悬浮不定的心,在这一刻有了些微安定。
  从清水寺出来,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京都古风浓厚的大街小巷内,沿路随手拍着各色风景,偶尔有身穿华贵和服的妇人路过,李止衡便会上前去微笑着用日语问候,请她与他们合影。
  来到工艺品店,他们欣赏着京都的各色特产,油纸伞、西阵织、京都偶人还有名为京烧的精美瓷器。
  每一样物件,都透露出京都这个曾名为“平安京”的古老都市厚重而沉静的历史气息。
  “在《阴阳师》那系列作品中,京都,也就是平安京,是个光怪陆离,神魔鬼怪肆意出没的奇妙地域,每日都会出现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而平安京的实际布局也确实相当值得人琢磨。”李止衡心情好,话也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萧锐并不多说话,陪在他身边当个好听众。
  “平安时代,日本与中国接触最为频繁,许多制度都沿袭了中国的,甚至包括风水、方术之类的文化,也一并被他们所吸收。平安京就是按照四圣兽的守护方位来建造的,北玄武,南朱雀,西青龙,东白虎,各自都有相对应的事物,很有意思。”
  “这都是你从那本书上看来的?”萧锐出于好奇问道。
  李止衡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上面提及了一些,我自己又去查了查资料,越看越有兴趣,就想亲眼来看看了。只可惜京都的规模比起以前的平安京扩大了数倍,很多东西都找不到了。”
  “新旧交替是自然,一味追寻过去也不见得好。”萧锐忽而说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止衡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了?”萧锐不解。
  李止衡垂眼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你的脚步了。”
  这次,愣神的换成了萧锐。
  他忽而拉住李止衡的手,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真这样觉得?”
  李止衡有些茫然,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萧锐见状,不由得感到一阵兴奋。
  长久以来,拼命追逐的那一个人一直都是他,李止衡总是站在他几乎触手可及的位置,但就像是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一般,就算他竭尽全力也无法靠近。第一次,他从那个人口中听到,两人的角色不知在何时居然已经互换,怎么可能不欣喜,怎么可能不激动?
  要与李止衡比肩而立,萧锐就是怀揣着这样的信念,在这三年里不断努力着,他想要证明,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到能够让他放心交托自己的全部,直至心生依赖,再也无法离开。
  雀跃的心情掩也掩不住,萧锐凑近李止衡耳边,又开始不正经:“忽然好想吻你。”
  李止衡被逗得笑出声,四下看了看,猛地一伸手,将萧锐拉进了旁边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背靠着冰冷的墙,李止衡手勾在萧锐的脖子上,将他拉近。
  “想吻的话,就趁现在,过期不候。”
  额头抵着额头,李止衡愉悦地笑着。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聪明如妖孽,自然不会放过这主动的邀约,稍稍侧过脸,就将唇贴了上去。
  异地他乡的陌生小巷,两人忽然生出一种偷情般的新鲜刺激感,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动作,反而让感官更加敏锐,吻得更加深刻而忘我。
  再从巷子内出来,两人心照不宣地露出了略带甜蜜而狡黠的笑。
  一路上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萧锐与李止衡沉浸在二人世界中,谁也没发现时间已经悄然流逝,等到反应过来,天已全,错过了返回大阪的巴士。
  “怎么办?搭地铁或者电车回去?”萧锐无奈问道,自己一个日文也看不懂,只能仰赖李止衡。
  李止衡将周围的店面扫了一圈,笑着摇了摇头:“既然来到这里,就入乡随俗,在普通民居住一夜如何?”
  萧锐无所谓地耸耸肩:“只要有热水和软绵绵的床铺,住哪都可以。”
  李止衡不再多说,领着萧锐往一家家庭旅馆走去。

  Chapter.50

  刚刚推开拉门,旅馆的老板娘就热情地迎了上来,站在玄关处,双手合并摆在身前,对两人90度深鞠躬,语调和善。
  “欢迎光临。”
  “你好,请问还有双人间吗?”李止衡微微躬身还礼,礼貌问道。
  “请两位稍候,我去查一查客房记录。”老板娘依旧微弯着腰,飞快转身走向前台,查起了记录。
  不一会儿,她又来到两人面前,面带得体微笑:“还有空房剩余,两位是否要入住?”
  李止衡点了点头。
  老板娘见状,立刻拿出两双木屐放到两人面前,又拿出两双两趾袜,交到二人手中。
  “请换鞋,等会我带两位去看看房间。”
  李止衡与萧锐交换了一个眼色,一同坐在玄关边沿脱掉了自己的鞋子,穿上旅馆内的袜子,踏着木屐,走上玄关处的台阶。
  “两位来的真是时候,我们这儿还剩下一间正对着庭院的双人房,只要推开拉门,就可以看见后院的景色,非常不错。”老板娘在前面领着路,一边不时回头说道。
  “是吗,那我们算是幸运的了。”李止衡回应道,又附在萧锐耳边悄声翻译起来。
  老板娘观察了一会,接着问道:“看两位的样子,应该不是日本人吧?”
  “对,我们是中国人。”李止衡立即接过话。
  老板娘一听,不禁面露喜色:“没想到我们这种小店也能迎来外国客人,真是荣幸。不过,这位先生,您的日语说得真流利。”
  “谢谢,我在中国读大学时有学过日语。”李止衡解释道。
  “原来如此。”老板娘了然地点了点头,脚步停在了走廊尽头处,“就是这间房。”
  说着,她伸手推开了拉门。
  简单而朴素的房间陈设,地上铺着榻榻米,外间为客厅,里间为卧房,中间以一道拉门隔开,三人在房间外脱下鞋子,赤脚走了进去。
  贴墙放置的原木色矮柜上摆放着电视机,四周墙上零星挂着几幅古时的浮世绘,中央放着一张矮桌,四周摆着软垫,上方有盏圆柱形小灯低低垂下。
  推开通往卧房的拉门,打开灯,萧锐发现里面除了一个和式衣柜,空无一物。
  “十点左右,我们会有服务员前来帮两位铺好床。”老板娘微笑解释。
  李止衡颔首,走到卧房另一边的拉门处,轻轻推开,大好夜色瞬时映入眼帘。
  相当满意这一处的风景,他回头,冲老板娘笑着说道:“我们就要这一间了。”
  “好的,请随我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老板娘眼中含笑,侧过身,将李止衡让出房间。
  “你在这里等我。”临走之时,他回身向萧锐嘱咐。
  没有异议,萧锐老老实实地在客厅的矮桌旁坐下,放松着走了一天有些疲惫的身体。
  再回来时,李止衡手上多了几样东西,萧锐仔细看去,是两件男式浴衣和毛巾。
  “老板娘说这旅馆后面有一眼温泉,如果累了,可以去那里泡泡。”
  “你倒是熟门熟路到不像第一次来。”萧锐头贴在桌子上,懒懒说道。
  “我的日语老师以前总跟我说起她在日本留学时的事情,耳濡目染,就好像自己来过一样。”李止衡说着,拉起松散得没个正形的萧锐,“走吧,一起去,这样恢复起来比较快。”
  “就我们两个?”萧锐眼睛开始放光。
  “……是露天温泉,你想怎样?”李止衡心知他在想什么,懒得点破。
  撇撇嘴,收起那点小心思,萧锐跟着李止衡来到温泉浴场。
  除去身上衣物,两人先去淋浴,之后便围着浴巾走入了热气腾腾的池水中。
  刚一坐下,萧锐就趴在池边惬意地咕噜了一声,如同一只慵懒的猫咪。
  李止衡淡笑着看向他,背靠着池壁,手捧着池水淋在自己的脖子上,也舒服地呼出了一口气。
  闭上眼,仰起头,两人静默不语,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似乎有很久,我们都没有像这样相处过了。”随着池水被拨动的声响,萧锐来到李止衡身边,挨着他坐下。
  “你是说心无杂念地和平相处?”李止衡打趣道。
  “喂喂,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也不是满脑子都是那种念头好不好?”萧锐不满地瞪着他。
  李止衡不语,笑着拿毛巾盖在脸上。
  “我是说,像这样安静祥和,什么也不用顾虑,什么也不用烦恼的时候,真的是久违了。跟在月湖那次一样。”萧锐低声说道。
  拉下毛巾,李止衡眼望着天空那一轮明月,银色光辉洒在他的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
  “是啊,久违了,这样……安稳的时刻。”缓缓偏过头,他将脑袋倚在了萧锐肩头,略带倦意地呢喃着。
  “你可别就这样睡着了啊,温泉泡太久会晕的。”萧锐柔声提醒着。
  “嗯,就一会……”声音渐小,萧锐侧头看向合上双眼安然休憩的李止衡,眼角眉梢染上细密的宠溺神色。
  最终,被萧锐不幸言中,他几乎可以说是半拖半抱着把李止衡从温泉池里拉了上来。泡过头,他整张脸都红扑扑的,头晕得连方向也分不清,只能偎在萧锐怀里由着对方带自己回房。
  卧房的床已经铺好,萧锐到前台用手比划着要来了一袋冰,放在李止衡的额上,帮他降温。
  半夜,李止衡缓了过来,拿下额头上的冰袋,刚坐起身,就看见倚着庭院那一侧半开的拉门,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相机里照片的萧锐。
  听见动静,他放下相机,看了过来:“你总算醒了。都跟你说要注意,结果还是泡过头,没想到你的体质比我还要弱,以后要多锻炼了。”
  “是啊,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吧?”李止衡有些歉然地走到萧锐身边坐下。
  “你脑子里也进温泉水了?跟我道什么歉。”萧锐毫不客气地推了李止衡的脑袋一下。
  扶着被推得发晕的头坐下,李止衡靠在另一半拉门上,有些傻傻地笑了起来。
  “……还真迟钝了?笑成这个样子。”萧锐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起了相机。
  不理会他的话,李止衡又将身后的拉门推开了些,静静看向庭院。
  夜色正浓,柔和的月光从空中落下,映射在石块铺就的一条小道上,往前方延伸。周围皆是柔软草地,中央是原石围绕而成的精巧池塘,旁边种着一圈兰草,悠然盛开着淡紫繁花。池面上面有竹筒盛着泉水一下下有规律地敲打在坚硬的石面上,发出悦耳的“笃”“笃”声响。
  凉风习习,吹动挂在屋角的风铃,“叮——”,清脆一声过后,此时无声胜有声,全然静谧悠远的初夏之夜。
  李止衡看着眼前的景色,眸子里有暗色的光彩静静流动,显然是爱极了此刻的幽然静好。
  萧锐抬头,正巧看见他唇边扬着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淡笑,也跟着转头看向庭院,瞬间了然,眼角微弯,点滴笑意悄悄浮现。
  垂下眼,他凝视着手中相机屏幕上定格住的那张照片,本想要问出口的话,忽然觉得已经没有知晓答案的意义。
  三年前,月湖之上,萧锐偷袭李止衡的那一幕,至今仍旧保留在那相机之中,不曾删除,不曾遗忘。
  李止衡,看来一切也不像你说的那样,三年前,我就已经存在在你心中了吧?你的离去,除了怕我知道真相,更多的,是怕自己也跟着陷进来吧?只是,没想到,最终,你还是被我绑在了身边……
  并排倚门而坐,两扇纸门之间,两只手渐渐靠近,轻轻交叠,继而紧紧相握。头微垂,半闭着眼,两人面上浮现的,是同样恬淡安然的笑。
  有些事,不必问我已知晓,有些话,不用说我已明了。
  同一血脉相互维系,同一爱恋相互纠缠,他们本就有着比其他任何人更加深刻,更加难解的天定缘分,一时怅然若失,却更加印证了彼此的难以离弃……
  之后的五天,萧锐和李止衡又一同游历了京都内其他著名景点,二条城、天皇皇宫、金阁寺、上贺茂神社、下鸭神社……不一而足。
  “发现仍旧留了太多遗憾在这里。”临走之时,李止衡略带惋惜地说道,“5月15日京都三大祭典之一的葵祭就会开始,可是却留不到那时候,还有清水寺的樱花和秋日的红枫,也都错过……”
  “那下次再来不就好了?我们3月、5月还有10月,都来一次,不就可以把你想看的景色全看到?”萧锐安慰道。
  李止衡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随即释然:“是啊,下次,还能一起来。”
  一瞬的迟疑,仿佛一种预见,就在萧锐和李止衡远离尘嚣,悠然闲逛在京都之中的这些时日,国内,张逸因为联系不到他们两个,已经急得快要跳脚。仅仅是七天,有些事情,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Chapter.51

  回到国内,萧锐与李止衡在自家门口告别后,同时转身走入了属于自己的居所。
  拨开沙发上随便放置的各种琐碎物品,萧锐从中拎出离开自己身边整整七天的手机,换了块电板,按下顶端的电源键。
  诺基亚一成不变的开机铃声响起,屏幕上刚闪现出“中国移动”的字样,手机就立刻欢唱着震动起来。
  萧锐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心中不由得一沉。
  “喂,张逸,怎么了?”
  “你TM出个国怎么连手机也不带,想人间蒸发啊?!”张逸不顾形象地大声吼着,“你快到‘Ⅻ’来一趟,出大事了!”
  自日本回来后保持的好心情,在张逸这一番火烧眉毛般的责骂与催促中瞬间如烟云般消散殆尽。
  不再多问,萧锐稳住心神,回了一句“我马上来”便挂断手机,转身走出门外。
  刚打开门,就见到正准备伸手敲门的李止衡,他有些被萧锐惊吓到,神色愕然。
  “出什么事了?”看着萧锐焦急的模样,李止衡想也不想便问出了口。
  萧锐不想瞒他,却又不愿他太担心,只好敷衍回应:“啊,刚刚我的助理打电话来说,有批订单出了问题,我又忘带手机出国,现在正催着我紧过去处理呢,是一个大客户。”
  李止衡凝视了他片刻,沉声道:“萧锐,你说过不再骗我。”
  被捉到痛脚,萧锐知道李止衡一旦起疑就不会再相信自己,只好老实坦白:“是张逸,他叫我紧回‘Ⅻ’一趟,似乎出了什么事。”
  李止衡沉吟了一会,转身回房,带上手机和钥匙,又再次走出来,锁上门。
  “我跟你一起去。”
  拗不过他,萧锐只得妥协。
  一路风驰电掣到“Ⅻ”,两人走进会议室,就见张逸手撑着红木会议桌正在思考着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萧锐走到他面前,劈头问道。
  张逸回神,抬起头,神色凝重:“我也不清楚,事情是忽然发生的,我事先连一点情报都没收到……”侧头看见萧锐身后的人,张逸的眉头微皱,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萧锐看了一眼身后的李止衡,无奈地耸了耸肩:“被他抓到现场,想躲也躲不掉。”
  “……”张逸无语,这只妖孽总是这样,一面对李止衡就妥协得连一点原则都没有。
  “瞒我也没用,我们才刚回来你就急着把他喊回公司,不用脑袋想也知道是十万火急的事。而且如果我没猜错,是跟萧家有关吧?”李止衡走到他们两人旁边,冷静地终止了他们这场无聊的争论。
  张逸看了看李止衡,又望向萧锐,吐出一口气,缓缓说道:“在你们离开的这个星期,‘Ⅻ’国内的三位投资人在同一时间出售了他们手中总共40%的股份。”
  “买家是谁?”萧锐眼中的玩笑神情荡然无存,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张逸转移视线,盯着李止衡:“如你所料,萧天毅。”
  墨色的眼眸微敛,李止衡面上不动神色,心下却起了波澜。
  果然又是这样,上次是我,这次,又换成了萧锐,这个人,总是用他手中的权势与金钱,妄图操控一切。
  “现在你手中还有多少‘Ⅻ’的股份?”李止衡看向萧锐。
  “30%,张逸手中还有20%,余下的10%,分别在其他两位国外投资人手中。”
  “……那等于现在是萧天毅坐大了?”
  有一点泄气,萧锐坐到会议室的椅子上,闷声回答:“是。”
  “萧天毅现在是第一大股东,如果他想动用手中的权利,你们无法阻止。而要是与他作对,那么‘Ⅻ’许多方面的运营势必会陷入瘫痪,这对于正处于上升期的你来说,相当不妙。”李止衡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分析着,“就算我把手中5%的股权转让给你,仍旧不够。张逸作为生意人,显然不会做亏本买卖,把那20%白白送给你,况且‘Ⅻ’流动资金也不能随意动用……”
  “等等,止衡,你刚刚说什么?你有‘Ⅻ’5%的股权?这是怎么回事?”萧锐听出蹊跷,立刻打断他。
  李止衡沉默了一会,带着些不甘愿的语气说道:“……回国之前苏晴将她手中5%的股份转到了我名下,说是作为我回国的礼物。”
  其实苏晴的原话是,将这5%的股份作为嫁妆,让他带回国,祝他和萧锐爱情甜蜜,长长久久。只是这话若当着萧锐的面说出来,指不定这只时刻处于发情期的妖孽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苏晴?她怎么会有‘Ⅻ’的股份?”萧锐疑惑。
  “其实也是巧合,”李止衡垂眼,“我当时对对冲基金感兴趣,经苏晴介绍,认识了一位基金管理人,在分析各国新兴品牌的潜力时,他就说起过‘Ⅻ’。正巧那时你们的一位股东资金周转不灵,急于套现,苏晴就趁机买入了。”
  “啊,我记起来了,一年前‘Ⅻ’确实有过一次股权转让,不过那时出现在会议现场的是一个金边眼镜男,没想到会是苏晴的投资顾问……她也真够小心谨慎的,签协议时都没用自家公司的名义,而是换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难怪当初没想到会是你们。”张逸了然般地点点头。
  “嗯,当时我们正在进行对冲基金的操作,必须要有一个在海外注册的公司才好参与……”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李止衡微微笑了起来,“说起来,那段时间还蛮有趣的。”
  张逸白眼一翻:“有趣?是啊,对冲基金整个就一富豪们的游戏,如果做得好,便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只是这种近乎等同于投机的交易方式,不仅高风险,还会对金融市场产生极大伤害。美国国内为了规避风险,都只允许境外投资者参与,将风险完全转嫁了出去,结果造成了世界其他地区好几次金融危机。据我所知,当初英国、泰国、香港都受到过它的攻击。”
  “我只是借着苏晴的钱进行小额度尝试,现在已全面撤资了。”李止衡淡淡地补充道。
  “小额度……”张逸那表情像是要吐了,“对冲基金投资人参与投资,最低金额也要达到100万美元,你这叫小额度?苏晴还真舍得陪你玩。”
  李止衡不以为意地勾起嘴角:“至少我没让她赔钱。”
  萧锐坐在一旁,看着李止衡与张逸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不断交锋,整个人都快傻了。
  “你果真是我弟弟……这经商头脑,跟他们还真像……”萧锐喃喃念着。
  一记眼刀飞快扫过来:“有时间在那里感慨,还不如快想想该怎么办。”
  始终,李止衡还是厌恶萧锐把他跟萧家扯上什么关系,就算知道自己身体里流着萧家血这个事实难以改变,却不想萧锐把他也归类为跟萧天毅一样的角色。
  萧锐明白他的心思,紧冲他歉然地笑了笑。
  “张逸,你是否计算过,现在你手中那20%的股份若出售,价值有多少?”李止衡不理会萧锐,又转头问道。
  “怎么,你想买?”张逸神色一凛,继而邪笑起来。
  李止衡不做声,脸上神情明显是在说“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
  张逸识趣,眼睛转了转,说道:“最近‘Ⅻ’业绩不错,那些股份,至少也能卖到2000万左右吧?”
  眉头紧皱,李止衡不再作声。虽说这几年自己写专栏、做投资赚的也不少,但怎样也积累不到那么多。
  “不过,你似乎只需要5%就够了,至少能够跟萧天毅打个平手。”张逸又添上一句。
  “500万么……”李止衡沉吟起来。
  自从18岁成年后,李止衡就开始钻研投资之道,小时的窘迫生活让他深刻了解,人除了要有一技之长,还必须懂得理财,才能确保自己的生活万无一失。
  萧天毅当时可能是出于一时怜悯还有对弟弟的死的内疚,所以每月寄给李止衡的生活费都颇为丰厚,而他更是省吃俭用,将大部分钱存了下来,打算积累到一定程度便去进行投资。
  他当时只是想尽快将萧天毅给他的钱还回去,不再欠萧家一分一毫,没想到,等到他在股市里转了一圈出来,赚到的远比当初萧家给他的还要多许多。
  李止衡在金钱上的运气几乎可以说是与生俱来,再加上足够敏锐独到的眼光,他总能在股市的茫茫大洋中发掘出极具潜力的优质股,在最低价时买入,又在其公司业绩开始下滑之前快速撤退,不断赚取其间的差额。
  所以,等到他大学毕业,他的钱,已经足够支付他今后至少五年的安逸生活。
  而三年前,他跟着苏晴去到美国,接触到对冲基金,更是来了兴趣,在写专栏的同时,也开始仔细研究起这种有着极高风险却可获得极高回报的投资方式。
  因为这种类型的基金可以使用借贷资金进行投资,他便同苏晴商量,从SIG中抽调出一部分资金,然后,他便以境外投资人的身份,从美国众多的对冲基金中选择了一支回报率最高的,将手中的资金全数砸入,又再次出人意料地获利匪浅。
  而500万,正是当初他帮苏晴进行对冲基金投资时所赚得的全部利润。苏晴曾想将这笔钱给他,但他却觉得,自己本身就是用苏晴的钱在玩,既算赚了,也不能归自己所有,于是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苏晴单独开了个账户,将那笔钱存了起来,只告诉他,若有急用,便拿去。
  他本不想继续欠苏晴人情,可如今的状况……
  “止衡,算了,萧天毅想怎样就怎样,大不了我重头再来。”萧锐看着李止衡越来越严峻的神情,心知他现在下的绝对是破釜沉舟之类的决定。
  “不行,无论如何,‘Ⅻ’不能毁在他的手上。”一口回绝,不留给萧锐丝毫转圜的余地。
  唯有这个三年来始终维系着我们的品牌,绝对不可以拱手让人!
  萧锐听着他如此坚决毫不退让的语气,讶然了一瞬,随即又释怀地笑开了。
  “怎么,下定决心跟我一起跳下清水舞台了?”
  李止衡一愣,立刻想起了两人在日本清水寺的本堂中的对话,也跟着扬起浅笑。
  “是啊,我也想试试看,豁出去的感觉究竟怎样。”
  得到回应,萧锐的笑容愈发明亮起来,起身站到他身边,轻轻开口:“我手头上还有200万。”
  李止衡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微微颔首:“这样看来,我们可以买到的股份就不止是5%了。只不过,又要给苏晴添麻烦了。”
  “她恐怕求之不得吧?”萧锐不对味地哼了一句,“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欠她的都还给她。”
  大醋坛子又打翻了,李止衡眼风冷冷地扫过去,萧锐也毫不示弱,倔强地回瞪着,忽而,两人同时笑开来,一齐望向张逸,朗声说道:“那么,张逸,股权转让的事就拜托了。”
  异口同声说出的话,默契十足,字字笃定,与其说是兄弟间的同气连枝,不如说是恋人间的坚如磐石更为恰当。
  哪怕付出一切,也要保住我们之间的现在。这恐怕是两人此刻唯一的心声。
  虽然并不明白他们刚刚那打哑谜般的对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见到两人如此决然的姿态,张逸的眼中闪现出欣赏的神色。
  “看来,你们两个是打定主意要跟萧家硬碰硬了?”
  对看一眼,萧锐伸手搂过李止衡的肩,肯定地说道:“当然,‘Ⅻ’是我为止衡建立的品牌,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来破坏,而他自然也不会眼看着我几年的心血就此付诸流水。萧天毅想要用这种老套的方式来拆散我们,未免打错了算盘。”
  李止衡听着萧锐信心十足的话,垂下眼,静静微笑。
  萧锐,为着你这份坚定不移,我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那份胆怯,陪着你从清水舞台上跳下去。
  只要是你所珍惜的,哪怕拼尽我的最后一份力,我也会护其周全,既算这举动会招来最坏的结局,我也……绝不再逃避……

  Chapter.52

  两日后,“Ⅻ”董事会会议按照原定计划召开。
  当萧天毅步伐稳健地迈进“Ⅻ”的会议室时,他环视了一圈坐在会议桌周围的人,不发一语,又径直往前走去,神情威严而傲慢,仿佛自己是一位胜券在握的王者。
  毫不客气地在董事长的位置上坐下,他悠闲地转着手中的打火机,静静等待萧锐的到来。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打开,萧锐、张逸和李止衡陆续走入。
  萧天毅的目光在扫到李止衡时微微停滞了一下,之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今天是召开董事会议,怎么会有外人在场?”萧天毅的问话既冷硬又刺耳。
  萧锐故作疑惑:“这里全都是公司相关人员,哪来的外人?”
  萧天毅盯着萧锐,缓缓伸出手来,指向李止衡:“他,应该不属于‘Ⅻ’吧?”
  萧锐立刻相当配合地做出恍然的表情,伸手搭在李止衡的肩上。
  “您说这位啊,他是我们公司新聘请的财务顾问,名叫李止衡。趁着这次会议,正好介绍给大家认识一下。”萧锐轻松笑道,转身面向会议室坐着的一干人等。
  “我反对。”萧天毅不紧不慢地提出异议。
  笑容瞬间收敛,萧锐将视线转向萧天毅,目光渐寒:“那么,会议现在开始,首先第一项,便是公司高层人事调整问题。”
  没有落座,他直接站到了萧天毅的旁边。
  “萧总,这个位置,似乎并不适合您来坐。”礼貌得体地微笑着,萧锐丝毫不给自己的父亲留面子。
  “……我是‘Ⅻ’的第一股东,这个位置我不坐谁坐?”萧天毅不屑地反问。
  张逸相当应景地在一旁发出一声无良嗤笑,随即坐在了会议桌左边的第一个座位上。
  萧天毅面不改色,但看向张逸的眼神却多了一丝威慑意味,显然对他这种不敬的态度相当不满。张逸无谓地耸耸肩,随意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神情玩味地等着好戏上演。
  “根据‘Ⅻ’最新的股权分配统计,现在的第一股东,也就是‘Ⅻ’的董事长,是萧锐先生。”李止衡适时淡定出声,音量不大,然而话语中所包含的意义却足以引起全场错愕。
  仿若平地一声雷,会议室里所有人顿时炸开了锅,有惊诧,有不解,更有不动声色坐着看热闹的,满室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像是有千百只蜜蜂绕在耳边飞舞一般不绝于耳。
  “砰!”萧天毅双手重重拍打在会议桌上站起身,瞬间压住了即将沸反盈天的景况,强大的气场迫使室内的嘈杂声转眼化为乌有。
  “我拥有‘Ⅻ’40%的股权,而萧锐只拿到30%,你如何得出的这个结论?”萧天毅强压下心头怒火,佯装镇定地看向李止衡。
  “您所掌握的是‘Ⅻ’两天以前的股权分配数据,而如今,萧锐先生手中已握有‘Ⅻ’41%的股份,刚巧比您多出1%,成为了最大股东。”李止衡从容地回望向他,眼中似有暗光浮动。
  这是两天前萧锐与李止衡商量出的结果,手头上握着700万,本来可以买下张逸手中更多的股份,但两人却偏偏只要了那6%,就是想凭着多出萧天毅的那1%把他死死踩在脚下,让他也尝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完全是小孩子般的恶作剧心理。
  “怎么回事?”萧天毅脸色微变。
  “萧总,中国有句古话,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只是有样学样。”李止衡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冷漠淡然的姿态,说出的话却是针锋相对。
  “所以,可不可以请你让让?你的位置在我旁边。”萧锐戏谑地笑着,接过李止衡的话。
  双拳紧握,萧天毅又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其他的人,只见他们全都好整以暇地看着高层之间的这场夺权好戏。
  众目睽睽之下,萧天毅不好发作,只能面色铁青地坐到了一旁。
  张逸看着他吃瘪的模样,紧将双手交叉抵在自己的鼻子下方,遮住已然向上咧开到最大弧度的嘴,身体微微抖动,努力控制着不笑出声来。
  “好了,正如各位所见,今天召开这个会议的主要目的,就是让各位见证一下公司高层的权力交替。我萧锐依然是‘Ⅻ’的董事长,而第二股东,则是我身边这位萧氏集团总经理,萧天毅先生,第三股东为‘逸梵’的总经理,张逸先生。另有5%的股权在海外一位投资人手中,他今日因有事,特地委派了他的助理前来参与会议。这只是我们高层的一次微小调动,并不会对‘Ⅻ’的运作产生任何影响,各位仍旧各司其职,请努力干好自己份内的工作。接下来,财务部,请报告一下本季度的公司业绩情况。”萧锐没有再理会萧天毅,一番简单介绍过后,又自顾自地将会议推向下一议程。
  李止衡看着他有模有样地主持着会议,也好笑地摇了摇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听着财务部主管的详细分析。
  而在萧锐旁边坐着的萧天毅,情绪却难以恢复平静。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在最后被萧锐和李止衡联手摆一道,杀了个措手不及,不仅无法威胁到他们,还将自己的面子也丢尽,这让他对李止衡的怨恨不由得又加深了一层,心中的暗也随之更为浓重。
  早知如此,当初自己就该把他丢在孤儿院,任他自生自灭!若不是因为自己父亲的要求和自己的一时心软而将他带回A市,又怎会演变成如今这种局面?!让他与萧锐认识,真是自己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个决定!
  体内流着那个女人的血,所以你也打算缠着萧锐不死不休吗?!可恨……李清那个女人,还有你李止衡,实在是令人憎恶至极!
  桌下,萧天毅手中打火机那不锈钢质地的表面,已快要被他越来越重的力道捏出凹痕。
  两个小时后,会议结束,萧天毅在第一时间站起身,往会议室外走去。
  “萧总。”萧锐扬声喊道,止住了萧天毅踏向门外的脚步。
  转过身,萧天毅与自己的儿子对视,神色严峻,但那双眼中却透露出十足的怒意。
  众人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全都紧识趣地飞快离开现场,只剩下李止衡和张逸还留在原地。
  “计划被人打乱的感觉怎样?很久都没有过这样奇妙的感受了吧?”萧锐吊儿郎当地笑望着自己的父亲,话语刻薄。
  萧天毅双唇紧抿,默不作声。数秒之后,他快步走上前,高高扬起手,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力挥下。
  然而,那带着凌厉气势的手掌还没来得及碰触到任何东西,就被人用更大的力量握住,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我跟你说过,我已与从前不同,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技重施?你就不嫌累?”甩开萧天毅的手,萧锐眼中寒光毕现。
  “你这个不孝子,你打算丢光萧家的脸吗?跟他这样的人搞在一起,你以为会有什么好结果?”萧天毅恼怒地瞪视着他,口不择言。
  “他这样的人?他是怎样的人?他身上不也流着萧家的血?你若贬低他一分,就等于在羞辱你自己十分!”萧锐一听他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腔调,立刻失了理性,飞快抢白道。
  一瞬惊怔,萧天毅没想到萧锐居然已经知晓真相。
  “你都知道了?”
  “是,止衡早已全都告诉我。”
  “你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还做出这种事,萧锐,你疯了吧?!”萧天毅大声吼道。
  “……我疯没疯我自己清楚。归根结底,是我们萧家欠止衡的,让他在小时就经历那种惨痛的事……就算要我穷尽一生去偿还我都觉得不为过!更何况,我爱他,从认识他直到现在,我萧锐心中爱着的,从来就只有李止衡一个!我管他是我弟弟还是我其他什么人,只要他是李止衡,我就绝对不会放手!”萧锐放大音量,跟萧天毅对吼起来。
  一直在一旁缄默不语的李止衡听到这番话,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缓缓垂下眼,安然微笑。
  萧天毅余光扫过他,正巧见到这个表情,眼中的怨毒更加深刻。
  居然把萧锐迷得连基本的是非伦理都不分,李止衡,你果真比你母亲更加不知廉耻不可原谅!为什么你当初不跟着她一起死了?!
  残忍的杀意在萧天毅的脑中一闪而过,倏地,他收敛住怒气,终止了与萧锐的对峙。
  “萧锐,你已无药可救。”
  留下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正准备继续与他争吵的萧锐见此情况也不由得一愣,有些莫名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头雾水。
  而李止衡看着他离去,眼眸中的颜色更加暗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让人猜不透此刻他心中在作何想。
  “人都走啦,你还杵在那干嘛,当雕塑啊?”看完热闹,张逸走上前,一巴掌拍在萧锐肩头。
  “显然他还没吵过瘾。”李止衡恢复常态,跟着来到他身边,打趣道。
  萧锐仍是困惑,兀自摇着头:“怎么会这么快结束?以他的性格,根本不会这样轻易妥协。”
  “他都说你无药可救了,又有哪个白痴会对着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说些没有意义的废话?他萧天毅又不傻。”张逸轻巧地说道。
  李止衡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劝道:“别多想了,这次,你是赢家。会开了这么久,我也饿了,一起去吃饭吧。”
  听李止衡这样一说,萧锐才发觉自己的肚子也在跟他抗议,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疑虑,伸手搂过李止衡的肩膀,亲昵地吻了吻他的脸颊,往外走去。
  “等我回办公室把东西收一收就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上次去过的那家意大利餐厅还不错……”
  “那就去那里吧……”
  两人相拥着渐渐走远,完全忘记了会议室内另一个人的存在。
  “……靠,两个见色忘义的混蛋。老子也到‘苏荷’找人陪去!”张逸没好气地骂着,一个人孤零零地往电梯间走去。
  另一边,早萧锐他们一步离开的萧天毅坐在车内,静静思索半晌,拨通了一个电话。
  手指敲打着方向盘,他耐心等着对方接听。
  在响到第三声后,手机里传来了回音。
  “是我,萧天毅。有单生意需要你们接一下。”
  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萧天毅露出一个森寒的笑容。
  “……对,没错。嗯,按照惯例,完事之后,所有人都必须消失,钱我会打进你的账户。就这样。”
  合上手机,萧天毅看见不远处从“Ⅻ”的大楼内并肩走出的两人,他们脸上正扬着一模一样的幸福笑容。沉默片刻,他面无表情地发动了汽车,飞速驶离。
  上一次,李清带走了我最爱的弟弟,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跟着你离开!
  赌咒般的念想,宛如一条嗜血的毒蛇,盘桓在萧天毅的脑中,挥散不去。

  Chapter.53

  危机暂时解除,李止衡与萧锐坐在一家装潢典雅复古的意大利餐厅的隔间内,等候着各自的晚餐。
  这里的老板喜好独特,就连餐厅的背景音乐也避开了普通西餐厅的舒缓轻音乐,而选用了极富情感张力的意大利歌剧。
  李止衡与萧锐进来时,正是歌剧《卡门》的开场。
  特立独行,桀骜不驯,自由随性的美丽女子卡门,她诱惑了年轻军人唐·豪塞,使他泥足深陷,宁可抛弃原有的情人也要与她在一起。他为了她甘愿去受牢狱之苦,又在出狱之后与她一起做起了走私生意,但卡门却在这时爱上了斗牛士埃思米里奥,不愿再回头。最终,伤心绝望的唐·豪塞在卡门为埃思米里奥斗牛胜利而欢呼时,用剑刺死了她。
  这是一出悲剧,在让人欷歔悲叹之时,却又难以辨清对错,究竟在这场爱情追逐中谁最可怜,谁最可恨,谁最可悲,无法定论。
  本来,爱情的是与非就不像与白那般清晰明了,倒像是处于一个灰色地带,无端暧昧,皆有可能。
  正出神想着,李止衡听见对面萧锐的声音,又将注意力拉了回来。
  “呼~总算结束了,经过这件事,那老顽固应该暂时没有气力再跟我们斗了。”往后仰倒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萧锐重重吐出一口气。
  “真不知刚刚是谁在那里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李止衡喝了口侍应生送上来的红酒,悠然说道。
  “啊呀,你也知道我这几天神经高度紧绷,难免敏感过了头。明明只是忙碌两三天而已,却比我筹备一场发布会还要累。”萧锐皱眉抱怨道。
  “哪有那么夸张,当初发布会你连续忙碌一个月,累到发高烧都没抱怨一句,而这才几天?更何况你多数时间也只是在一旁看着,哪会累?”
  萧锐眨眨眼,装出一脸委屈的样子:“你也清楚,我从来就不喜欢跟那些数字啊报表啊之类的东西打交道,就连‘Ⅻ’的运营我也是花高价从外面招人进来负责管理,自己就只一心一意地发掘灵感。忽然之间让我像个董事长一样站在台面上说那么多话,做那么多事,能不累吗?你没见我对着那些个木头说话的时候,身体有多僵硬,真TM有够做作。”
  像是被自己恶心到,他朝天翻了个白眼。
  静看了他一会,李止衡也微笑承认:“这种事确实不适合你。”
  是啊,你从来就就是这样一个人,随心所欲,肆意张扬,自信满满。只愿意倾注心力做你想做的事,自由自在地设计你所钟爱的服装,出席各种奢华喧闹的时尚派对,你天生便是众人的焦点,聚光灯之下的你,才最为闪耀。
  而我,却在这离开的三年间,差点毁了这样纯粹的你……
  “萧锐,究竟过去三年……你过着怎样的生活?”还是忍不住,李止衡将埋在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
  萧锐脸上笑容立时转淡,显出些许阴暗与狂戾。
  “怎样的啊……我想想,”他手撑着下颌,手肘抵住桌面,眯缝起眼,“张逸好像用一句话概括过,他说,‘想玩我的人会被我玩得更惨,而我总有一天会玩死我自己。”
  说完,他又恢复了柔美惑人的笑。
  李止衡的双眼微微睁大了一瞬,墨的瞳仁骤然紧缩,继而归于平静。
  就在此时,餐厅内响起了歌剧《卡门》中最著名的那首咏叹调《爱情像一只自由的小鸟》,轻快随性的调子,更加凸显出卡门性情里的放荡不羁。
  联想到这首曲子的中文词,李止衡忽而笑出了声。
  萧锐不解,看向他:“你笑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世间无巧不成书,人心果真变幻莫测。”李止衡依旧保持着淡雅的笑。
  萧锐仍是一头雾水,却听见李止衡轻声跟着那调子哼唱了起来。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调子,萧锐脑中也不自觉蹦出了这首歌的中文歌词。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
  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过是一种消遣的东西
  有什么了不起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
  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过是一种消遣的东西
  有什么了不起
  lamour lamour lamour lamour
  什么叫情什么叫意
  还不是大家自已骗自已
  什么叫痴什么叫迷
  简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戏
  你要是爱上了我你就自己找晦气
  我要是爱上了你你就死在我手里”
  莫名的,萧锐这时候听见这首歌,居然感到些许讽刺意味,想到这三年间的生活,还真就与这歌词没有差多少。
  “李止衡,你这是在嘲笑我么?”他佯装生气地问道。
  不理会他,李止衡干脆将中文词径直唱了出来。
  不同于女声的娇柔妩媚,低沉醇厚的男声唱起这歌,居然让人感到一种违和的禁忌诱惑感。
  学着萧锐平日里的样子,他双眼半睁着,慵懒地倚在座椅中,状似百无聊赖地断续吟唱着,不经意抬眼扫萧锐一下,又飞快转移开去,嘴角微微上翘,勾起一丝清浅弧度,冷冽的光华四下迸射。
  “闭嘴,李止衡。”萧锐微皱起眉,总觉得他这样做像是在变相地责备他以前的颓废荒诞。
  无视他的警告,李止衡仍旧保持着同一姿势,歌声不停。
  萧锐气极,忽地站起身,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猛力拉近,狠狠吻上去,终于止住那如针刺一般戳得他的心疼痒难受的靡靡之音。
  “我唱我的,你生什么气?”笑意不减,李止衡眼角弯弯看向他。
  盯着他的眼,萧锐神色黯然:“你终究还是介意么?那个时候的我……”
  李止衡目光闪了闪,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只是责怪你不该那样对待自己。萧锐,我希望,以后无论你遭遇到什么,都不要选择自暴自弃,我……不想看见你痛苦的样子。”
  气氛瞬间变得哀伤起来,萧锐敏锐地感觉到李止衡今天的状态不对。
  “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李止衡摇摇头,看向他目光染上了一层怜惜:“没什么,只是忽然有感而发。我有时晚上做梦,会梦到那三年中你的生活,总是觉得那样绝望又无助……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是不是就不会让你……”
  萧锐愕然,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安抚般地亲了下他的唇,坐回椅子上。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多想。止衡,我不希望你觉得对我有所亏欠,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所以本就该我一人承担。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会再那样,明白你心中有我,会为我感到难过,足够了。但是同样的,止衡,我也希望你能答应我。”
  “什么?”迅速接话,李止衡不明就里地看向他。
  “我希望你……能够学会信任,能够坦白表露心中所想,不再畏惧任何事。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既算所有人都背叛你,唯有我萧锐,会一直在你身边,支持你,爱着你。”相处越久,萧锐似乎越加擅长将这种让人麻到骨子里的表白用最真诚的口吻一丝不苟地说出。
  怔忡了一瞬,李止衡幽暗如夜的眼眸中闪出零星灼人的光亮,微微勾起嘴角,他舒心地笑着点了点头,宛若轻风。
  “啊啊啊……警告过你无数次了,不要对我这样笑!这会让我会恨不得当场把你压倒在地上!”萧锐极度怨念地拿脑袋敲着餐桌,大肆叫了起来。
  前一秒钟还一本正经地当着言情剧里的男主角,下一秒,妖孽的本性就显露无遗,十足十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止衡满脸线地看了看四周,半天才说话:“幸好坐的是隔间,不然刚刚可是让别人看了场好戏。”
  “爱看就看,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又没错,只是恰好爱上了对方这样一个人而已。”萧锐无所谓地耸耸肩。
  李止衡呆呆地看了萧锐几秒,继而微微颔首。
  是啊,谁都没有错,这个世界上的爱情有千百万种,我只是刚刚好碰上了其中之一,你是我兄弟,是我好友,亦是我……今生唯一……挚爱。
  无关于性别,无关于血缘,纵然违背了世事伦理,但惟有你,令我心生牵挂,难以放下……如此而已。
  吃完晚餐,两人并肩漫步于繁华商业街上,往住所方向走去。
  “今天路上人似乎很多。”萧锐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潮,皱着眉开口。
  “好像是前边的商场在举办周年庆,不久就会进行限时抢购了。”李止衡瞥了眼旁边贴着的宣传海报,不经意地说道。
  “真是无聊,大晚上的都不消停。”萧锐仍旧不住埋怨着。
  李止衡看了看他,忽然安静下来,走在他身侧不再言语。
  萧锐见无人搭腔,也自觉收敛,默默保持着跟李止衡一样的速度,陪在他身边。
  周围依旧喧闹,但这默然行走的两人却像是置身在另外一个静谧的时空,丝毫不受影响。
  “要是能够一辈子这样平静地走下去,似乎也不错。”李止衡轻声说道,笑容柔软。
  萧锐静静看向他,忽而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你若希望的话,那就这样走下去。”
  李止衡笑而不答,只是将握着的手紧了紧……
  途中路过OMEGA的旗舰店,萧锐突然停住脚步,目光被橱窗里摆放的一只新款手表牢牢吸引住。
  剔透的水晶表面,坚实的精钢表盘,沉稳的漆表带,华贵却低调,像极了李止衡给人的第一印象。
  “止衡,快来看……”话还没说完,手机便响了起来。
  萧锐不得不暂时松开了握着的手,从外套右边口袋里掏出手机。
  “萧锐,当心人群。”刚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放到耳边,那端就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之后,便是通话结束的短暂提示音。
  萧锐看着手机,感到万分莫名,不禁低头思索起来电者的身份与他话语的含义。
  “萧锐,怎么了?”李止衡见他陷入沉思,不由得问道。
  “刚刚……”萧锐抬头,正打算跟李止衡解释,却被忽然产生的骚乱所打断。
  人行道上,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大群年轻男女,飞快地朝两人所站的位置冲过来,口中还不断叫嚷着打折开始了,快去抢之类的话。
  下意识的,李止衡离开萧锐身边,退到人行道边缘避让着。
  本就喧闹的街道因着这突如其来的人潮更显混乱,人头攒动中,萧锐忽而寻不见李止衡的身影。
  心中一闪而过无尽的惧怕,联想到刚刚那通奇怪的电话,天生敏锐的第六感在此时发挥作用,萧锐紧凭着直觉往李止衡所在的方位奋力挤去,与此同时,他隐约看见有一道寒光以更快的速度往同一方向迅疾移动着。
  “止衡!”不顾一切,萧锐高声冲李止衡所在的方向喊了起来。
  听到萧锐的呼喊,李止衡回过神,正巧对上一双阴翳的眼与他手中闪现的锐利寒光,神经瞬间紧绷,他凭着本能往后闪身躲过对方的袭击,却忘记了,自己身后,正是C市夜间最为繁忙的交通要道。
  刺耳的尖叫声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霎时响彻在整个C市闹区的夜空,一时间,萧锐感觉自己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无声的寂静之中。
  挤过围观的人群,他快步走上前,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李止衡站立在马路中央,一辆轿车在离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险险停了下来,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怒声叫骂起来:“有没有搞错啊?!这样冲出马路,你想死是不是?!”
  煞白着一张脸,萧锐紧将仍旧处于失神状态的他拖回了人行道上,紧紧拥进怀里。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回过神,李止衡紧又往周围人群中看去,却早已不见了刚刚那名偷袭者的身影。
  并不确定萧锐究竟注意到了多少,李止衡只期望他别想得太多,于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起来:“只是我自己不小心踏空了而已,没事了……已经……没事了,萧锐……”
  脑袋依旧埋在李止衡的肩头,萧锐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身体微微颤抖着。
  李止衡感受到他的害怕,也不再做声,任由他抱着,慢慢平复下恐惧的心绪。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两人仍旧站在人行道上,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不知过去了多久,暗夜之中,萧锐微微抬起头,眼中散发出的,是阴冷森寒的光。
  真的只是不小心吗?那我刚刚见到的那把匕首又是怎么回事?止衡……你始终不擅长欺骗人……我就知道,萧天毅,他始终不肯放过我们,居然用这样卑鄙的方法……他是当真想要重演十七年前的那一幕……这个人……我的父亲……他究竟要将我们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最敏锐的那根神经被彻底触动,隐匿在心底深处的另一个萧锐于暗中渐渐抬头,他的思绪在顷刻间退回到最混乱的那三年之中,绝美的面容覆上了寒冰,宛若修罗。
  “……萧锐?”静等了半天,李止衡见他仍无反应,忍不住轻声开口,唤回了他的意识。
  收回忽然而至的一瞬残戾念想,萧锐恢复了与止衡相处时惯有的柔和面容,轻轻松开手臂,扶住他的肩望向他,脸上扬起明媚的笑。
  “走吧,我们回家。”
  李止衡不语,眼带探究地看向他,感觉他的情绪似乎变化太快。
  “怎么了?”萧锐佯装不解地回望着他。
  “你……”李止衡想要问清楚,却又不知究竟该怎样开口才最恰当。
  “幸亏只是意外,止衡,是你说的,过去的事就不要再多计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遵守。只不过,你以后还是要小心些才好,不然我真会恨不得将你永远关在家里或者绑在身边,省得我成天担惊受怕的。”萧锐明白他的心思,立刻开起了玩笑,化解掉紧张的气氛。
  闻言,李止衡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不禁轻声笑了起来,往他脑袋上拍了一掌,又牵起他的手,一同往居所方向走去。
  回到公寓,两人站在门前,李止衡仍旧心存疑虑,不由得再次回头喊了一声:“萧锐……”
  “嗯?”依然是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容,似乎早已不把刚刚发生的一切放在心上。
  李止衡静静看了他半晌,最终淡笑着说道:“没什么,你明天还有工作,今晚好好休息,晚安。”
  伸手揽过李止衡的脖子,萧锐吻了吻他的唇,眨眨眼:“你也是,别写文写得忘记时间,注意休息,晚安。”
  李止衡安然接受了这个吻,又抬手抚了抚了他的脸颊,这才转身打开自家的房门,走了进去。
  合上房门,李止衡背靠在门上,打开灯,静静听着对面的动静。
  钥匙的声响传来,随即传来脚步声,之后,便是关门的声音。一切似乎都与平常无异,等了一会,李止衡转过头,从猫眼望出去,却只见萧锐正站在房门前,小心翼翼地再次将房门关上,最后,他转过身,又往李止衡这边走来。
  李止衡紧离开猫眼,闪身到一旁,仔细听着门那边的动静,却是无声无息。
  又过了一两分钟,李止衡再从猫眼看出去,门前已经没有了萧锐的身影。
  垂首思索了几秒,他果断地打开门,迈开脚步飞快追了出去。

  Chapter.54

  一直追到公寓楼下,李止衡眼见萧锐坐进了一辆蓝色出租车中绝尘而去,他四下张望了一会,也立刻拦下一辆刚巧驶过的空出租追了上去。
  “麻烦你追上前面那辆蓝色出租。”李止衡坐在车内略显焦急地对司机说道。
  司机望了望前方,吞下一口唾沫,为难地说道:“先生,这不是拍电影,前面那辆车冲得那么快,我可不想跟着吃罚单。”
  李止衡无奈,只好再次请求:“那请你尽量别跟丢了,好吗?”
  “我……尽力。”司机深呼吸了一下,握紧了方向盘,专心致志地跟在萧锐所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后面。
  坐在车中,李止衡眼睛盯着前方,拿出手机拨打萧锐的号码,得到的却是已关机的回复。带着些许恼意合上手机,他继续敦促司机跟紧前方的车。
  沿途经过好几个十字路口,李止衡坐着的出租数次被红灯拦住,险些追丢了前方的萧锐。几经周折,他才总算在一个高级别墅区内再次见到了那辆蓝色出租,只是此时车头已摆出了“空车”的标志。
  设法让对方停下车,李止衡紧上前询问萧锐下车的地点,之后又马上返回车内,指挥着司机往别墅区深处开去。
  另一边,萧锐站在自家在C市所拥有的那幢三层美式别墅前,抬头看了看泳池那一侧三楼书房亮着的灯光,双眼敛了敛,便抬脚走进了别墅大门。
  “萧锐少爷,你怎么……”一直负责照看别墅的周嫂一脸惊讶地望向三年不见的萧家独子,语气里尽是不敢置信。
  “周嫂,我爸是不是在三楼书房?”萧锐微笑着问道,神色看不出丝毫异样。
  周嫂点点头:“是的,老爷今天一回来就进了书房。”
  “嗯,我去找他谈点事,他知道我今天会来,”萧锐说着,便往楼梯处走去,“你继续忙你的吧。”
  周嫂愣愣地应了声,心中虽感疑惑,但对于雇主家的事也不愿意多掺和,便又埋头扫起地来。
  悄然走到三楼书房门口,萧锐轻轻推开门,就看见萧天毅正站在露台附近,看着手中的手机,像是在凝神等候着什么。
  一声轻笑不自觉从萧锐口中溢出,萧天毅一惊,抬头看向书房门,却见自己的儿子正懒洋洋地倚在门边,嘴角扬着戏谑的笑意,眼神却是冰冷到不含一丝温度。
  “怎么,还在等你雇的人给你带来好消息?”萧锐一边轻松地说着,一边悠然踱着步子走到了萧天毅的身前,与他面对面,笑得更加放肆,“那还真是抱歉了,这次,似乎连老天也站在我们这一边。”
  萧天毅脸色微变,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威严。
  “如果你来这里就是想跟我说这种莫名其妙的废话,那你现在就可以滚出去了。”
  不屑地哼了一声,萧锐走到书桌旁,状似随意地拿起果盘里搁着的一把水果刀,握在手中把玩起来。
  “知道吗?就在差不多一个小时前,止衡为了躲避与这类似的一把匕首,差点就出了车祸。他平素其实很少与他人接触,更谈不上跟谁结怨了。而在这世上,会对他恨之入骨,甚至冷血残忍到想方设法要将他置诸死地的人……爸,你说,会是谁呢?”
  拿着刀子,萧锐一步步逼近萧天毅,面上的笑容越发妖娆深刻,但他周身隐隐透出的冷绝与狂戾,却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萧天毅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总不见正经的儿子居然会有这样悚然的一面,心下不禁暗惊,整个人也不自觉往后退去。
  直到身体贴到了露台栏杆上,他才不得不停住了脚步,扫了眼架在自己咽喉处的刀子,萧天毅稳住心神,怒不可遏地喝斥起来。
  “萧锐!发疯也要有个限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是你父亲!”
  “那你又清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你想没想过李止衡是我什么人?!萧天毅,我已经再三警告过你,是你一直不肯放过我们!”萧锐跟着回吼道。
  原本距离萧天毅颈部还有几毫米距离的水果刀如今已紧紧贴在了他的脖子上。萧锐紧盯着眼前这个自己喊了二十多年父亲的男人,眼中渐渐丧失了以往灵动的神采,变得更加晦暗阴沉起来……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李止衡来到了萧家别墅前,躲过周围的保安,他闪身进入屋内。
  “你是谁?闯进萧家想干什么?!”周嫂面对这个不速之客,警地握紧了手中的扫帚。
  “萧家?”仅是一瞬间,李止衡就明白了萧锐所要做的事,立刻上前紧紧抓住周嫂的肩膀,厉声质问道,“萧锐是不是在这里?快告诉我,再晚就来不及了!”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周嫂支吾了半天,才颤着手指向楼梯口,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少……少爷他在三……三楼……老爷的书……书房……”
  李止衡闻言,马上放开了她,一语不发地冲向三楼。
  周嫂面对这转瞬之间的莫名变化一时没了反应,半晌,她浑身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立即转身跑到电话旁,拨出了一串号码。
  而在A市萧家主宅的二楼,一间摆满红木家具,充满着古色古香气息的卧室内,萧国天正沉浸在京剧那抑扬顿挫的音韵中,摇晃着脑袋悠然自在地打着拍子。但在下一刻,他的好心情就被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给彻底打散。
  将音响的声音调小,他皱着眉站起身,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
  “喂,我是萧国天。”
  “萧先生,您好,我是‘白馆’的白启翊,您的儿子今天稍早的时候同我们的人做了一笔交易,要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一个人,但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这个人跟萧家似乎关系匪浅,所以,我特地来向身为萧家当家的您报备一下。”谦恭,却不具备任何情感色彩的声音在听筒内响起。
  萧国天微皱眉,怎么也没料到萧家在洗白这么多年后,还会跟C市最大的道扯上关系。
  暂且抛开这些无谓的想法,他稍稍思索了一下对方的话,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怒目圆睁。
  “他是不是要你们去杀李止衡?”
  “……看来萧先生果然很在乎这个人。”没有直接回答萧国天的问话,白启翊只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萧国天也不理会,自顾自地质问道。
  “……毕竟是我手下人接的这单生意,无论如何也要做个样子给客户看看,所以我们并没有太过认真,他目前应该没事……另外,我想说的是,请您妥善处理好家族里各人的关系,毕竟我们也不想因此引起太大的纷争。那么,再见。”说完,白启翊率先挂断了电话。
  重重放下听筒,萧国天站在房内,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怒气。
  “公公……”一直陪在一旁的何雯听见刚才的话,脸色早已惨白,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那个混账,居然连这种事也做得出来,他再怎么说也是你弟弟的儿子!”萧国天双拳紧握,恼恨地骂道,“看来这几年让你坐着那位子,把自己最后那点人性都给消磨光了!萧家的生意好不容易才完全走到明处,你又去惹‘白馆’的人……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就在这当口,电话再次响起,萧国天没好气地接起来,刚拿到耳侧,就听见里面传来周嫂紧张的声音:“老太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刚萧锐少爷来了这里,之后又有一个男的闯了进来,说是会出什么事……现在他们和老爷都在三楼的书房里,我担心……”
  “小锐去了别墅?”萧国天截断周嫂的话,语气里满是震惊。
  联想到刚刚那通电话,他心知事态恐会不妙,紧嘱咐了周嫂几声,便迅速放下电话。
  拿过拐杖,他又对何雯吩咐起来:“让司机备车,另外通知机场那边的人准备好,即刻飞往C市。”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命令,何雯慌乱地点了点头,立即转身出屋忙碌开去。
  另一方面,李止衡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位于三楼东面尽头的书房,刚进到屋内,他便见到萧锐拿刀子抵住萧天毅咽喉的那一幕。
  “萧锐!”紧喊了一声,他快步走上前想要阻止。
  “止衡?!你怎么……”萧锐惊诧了一瞬,随即沉下脸,“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别管。”
  “你清醒点,他是你父亲!”李止衡警告道,“你不能这样做!”
  “难道就让他杀了你?!”萧锐双眼泛红,怒声反问着,显然已快失去理智,“我说过,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你分毫,而他,就是最大的威胁!”
  听到他这番话,萧天毅亦是气极,不禁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不孝子!为了这样一个人居然想杀了自己的父亲!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让他自生自灭,也省了今天的麻烦!”
  “果然是你!是你派人去杀他的?!”萧锐听他亲口承认,怒气更盛,抵在他喉间的水果刀又加了几分力道,一丝血线随之显现。
  李止衡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冲上去,死死扣住萧锐的手腕,牵制住他的动作。
  “够了,萧锐,再这样下去,你会毁了你自己,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萧锐奋力挣扎着,神情如同一只暴戾的野兽:“我是答应过你不再自暴自弃,但那前提是你可以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但是,只要他在一天,我们谁都休想安宁!”
  手上的力量加重,萧锐狠命挣脱着李止衡的钳制。而后者也丝毫不退让,继续跟他纠缠着。那把水果刀就这样在两人之间不断摆荡,随时都有因一时错手而使人受伤的危险。
  “萧锐少爷!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快住手啊!”打完电话跑到楼上来查看情况的周嫂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惊叫出声,急忙冲上前来。
  李止衡因她这突然而至的举动有了一瞬分神,萧锐随即趁机摆脱了他,又向萧天毅袭去。
  手上落空,李止衡一惊,紧回身去抓萧锐已高高扬起的手臂,谁料却被他过大的力道狠狠甩开来,整个人顿时把握不住平衡,歪向了露台的低矮栏杆那一侧。
  身体失去重心,李止衡只感觉眼前景象猛地一晃,接着,他的世界便全部颠倒了过来。
  下意识地伸出手,他抓住了萧锐的衣角,却连带着将对方也拉得站立不稳。眼看两人很有可能会双双坠落,他神色一凛,倏地松开了手。
  仅仅是在毫秒之间所发生的事,萧锐感觉到身后拉拽着自己的力量蓦地消失无踪,回过头,却只听见一声闷响跟着传进了耳,身体跟着猛地一震,霎时,四周陷入无尽的死静之中,所有人都忘记了动作。
  缓缓转移视线,萧锐往露台下方有淡色灯光照射着的泳池边看去——
  仿若耀眼的阳光在一瞬间被洞吞没,萧锐站在三楼,望着躺在地面上的李止衡身下不断流出扩散开的鲜血,感受到的,是彻骨的冰凉与阴暗。
  “止……衡……”兀地回过神,脑子里的狂乱迅速消褪,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拔腿往楼下跑去。
  萧天毅和周嫂站在屋内,眼见这意外一幕的发生,也都惊得呆若木鸡,失去了反应。半晌,周嫂才惊叫一声,立刻奔去电话机旁拨打急救电话,喊来救护车。
  泳池旁,萧锐跌跌撞撞来到李止衡身边,轻轻扶起他,手触到那源源不断蔓延开的血色,想要阻止,却是无能为力。
  明明是为了让彼此获得更多幸福的可能才抛去所有理智采取这样大逆不道的行动,可是没想到,自己却成了亲手将这份可能葬送掉的人……懊悔、绝望和无助统统袭上心头,占据了萧锐所有的思想,扰乱了全副心神。
  “对不起……对不起……止衡,我没想事情变成这样……对不起……我马上叫救护车,你会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
  唇边有血迹蜿蜒而下,李止衡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淡笑着看向他。
  “这样……算是把我欠你的那三年还给你了……别忘记……你答应过我的事……萧锐……我们……”艰难抬起手,他想要抚上萧锐的脸,但终究无力垂落。
  墨色眼眸失去了焦距,他张了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已没了力气。视线逐渐模糊,暗瞬间侵袭,他的世界,顷刻化为混沌一片……
  一次又一次,这触手可及的幸福,我们总是与其失之交臂……萧锐,究竟要如何努力,我们才能拥有这微小又微弱的一切……
  尽力去保留,尽力去维护,尽力装作若无其事,唯一的心愿,只是希望你我都能快乐,不再悲伤,可是如今,我似乎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萧锐,请你记住,no one can stop me loving you, you are the one and only in my world……(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爱你,在我的世界你便是唯一……)
  《卡门》的最后两句词忽而又浮现在耳际:“你要是爱上了我你就自己找晦气,我要是爱上了你你就死在我手里。”
  一语成谶,或许,这便是这场万般纠结的爱恋的唯一注解……
  两人所渴求的,仅仅是平静安乐的生活,可是这相互牵绊着的命运却一次又一次,让他们坠入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到底要怎样,才能让所有的一切都平息,才能得到他们所想要的,那一缕微薄暖光……

  Chapter.55

  闪烁不定的红色灯光,尖锐的警报声,白色的救护车在路上飞驰着,萧锐坐在车内,紧紧握着李止衡的手,盯着他戴着呼吸罩,鲜血遍布的脸,神情木然。
  来到急诊室,医生与护士们推着移动病床上的李止衡撞开手术室的门,萧锐始终追在后面,直到门合上的那一刻,才不得不放开了手。
  最后一线缝隙中,萧锐只看见他无力垂落的手打在床边,没有了一丝生气。
  踉跄着走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萧锐全身染满了李止衡的血,却仿佛浑然不觉,平日里波光流动的眸子里失却了所有光彩,唯有那曾经握着李止衡的手,不住地轻颤着。
  萧天毅与周嫂随后来,见此情景,也静静站到一边,各怀心事地选择了沉默。
  不知这种凝滞沉重的气氛究竟维持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急匆匆推开来,护士的声音焦灼地响在萧锐头顶上方。
  “请问你是李止衡的家属吗?”
  萧锐的身体晃了一下,飞快站起身,看向她。
  “我是。”
  “伤者由于大量失血陷入了休克,而他的血型又是A型RH阴性,本市的血库中存量不足,正在向外市申请急调,但最快也要两个小时才能送来。请问他有没有什么亲人是同一血型的?”
  萧锐一愣,忽然觉得老天简直在跟他开玩笑,好死不死,怎会让他跟自己拥有同样的稀缺血型,这被称为“熊猫血”的RH阴性……若自己不在现场,那是否意味着……不敢再往下想,萧锐迅速应答起护士的问话。
  “我的血型跟他一样,需要多少,你们尽管拿去,只要能救活他,既算是死也无所谓!”话语无比决绝,面色更是阴沉到让人难以接近的地步。
  护士被他的表情骇到,跳开一步,颤着声音指了指前方:“那你……跟我来。”
  不再作声,萧锐默然跟在护士身后往抽血室走去。
  周嫂看了看仍旧站立在走廊一角面无表情的萧天毅,踌躇了一会,还是不放心地跟在了萧锐身后。
  躺在抽血室的病床上,萧锐眼见着自己身体内的血液源源不绝地汇入血袋之中,神情居然出人意料的变得平和。
  止衡,这世上的兄弟,究竟有几人会如同你我这样?自小到大,相互依赖着,相互支持着,相互温暖着,一同尝遍了所有的喜怒哀乐……到如今,就连生命也要共同分享……从此,你的身体里流动着的将会是我的血,而我们之间本就复杂难辨的羁绊也会因此被推往更加深不可测的境地……那是否意味着,再也没有谁能够将你从我的世界中抽离,再也没有谁能够让我走出你的世界?因为,我们……已是一体……
  在萧锐这断续的纷乱念想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到抽血结束,他面色惨白地坐起身,立刻移动双脚准备下床。然而脚刚着地,他眼前却是一,腿也跟着一软,差点向前摔倒下去。
  ——毕竟一次性被抽走500cc的血,任谁也不可能神色如常,毫无异状。
  周嫂见此情形,紧上前搀扶,语气担忧地劝道:“萧锐少爷你刚抽完血,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缓了一下气息,他轻轻推开周嫂,执拗地摇摇头:“我要去手术室那里等着,是我害他变成了这样……他说过会相信我,只要我没放弃,他也一定不会放弃。”
  周嫂虽不明前因后果,但见他如此坚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陪着他返回手术室前。
  再次坐回长椅上,萧锐看也没看一旁的萧天毅,只抬眼盯着头顶上方持续亮着的“手术中”的红色小灯箱,沉默不语。
  时钟的指针从数字8转向了12,整整四个小时,李止衡都没从手术室中出来。其间医生护士进出了无数趟,皆是步履匆匆,连个问话的机会都抓不到。
  就在周嫂越发心慌无措,焦虑不安之时,纷杂的脚步声从医院走廊的另一边传来,她闻声转过头看去,脸上立时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
  紧又把视线转向坐在长椅上的萧锐,却见他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仿若制作精良的木偶。
  收到消息来的萧国天一个人拄着拐杖冲在最前面,而萧锐的母亲何雯则神色忧虑地紧随其后。
  “情况怎样?”萧家老爷子看了坐在椅子上的萧锐一眼,又转而向周嫂发问。
  周嫂摇摇头:“似乎不是很乐观,医生护士已经走进走出很多回了,他从7点多进手术室,直到现在都还没出来,不知道会不会……”
  “他绝不会有事,我也不允许他有任何事,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萧锐猛地站起身,冲到周嫂面前,神经质般地吼道。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天毅见他这样,立刻上前,一巴掌招呼到萧锐脸上。
  “你嫌刚刚还没疯够是不是?!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身体本就因抽血变得有些虚弱,萧锐的脑袋因这大力的一掌而被打得侧向一边,脚也跟着虚浮地后退了两步。半晌,他缓过气,慢慢转头,擦拭掉嘴角渗出的血迹,目光阴寒地望向自己的父亲,声音失却了温度。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你……!”
  见到他这种态度,萧天毅正想要再次发作,一根拐杖却忽然伸到两人中间,挡住了萧天毅的攻势,紧接着,在萧锐还未看清的情况下,响亮的耳光声就传入了他的耳。
  “我还没死,这里还轮不到你胡乱说话动作!你的事情,等他从手术室里出来再跟你算!”萧国天冷冷望向萧天毅,威严地说道。
  萧天毅被这巴掌打得蒙了神,半天才反应过来萧国天的话,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背着父亲干的事已然败露,只好忍气吞声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萧国天转过身,面对依旧冷着一张脸的萧锐,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上前握住他的手,将他带到长椅旁坐下。
  “小锐,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大致清楚,天毅纵然错得离谱,但你做出这样的举动,也同样太过偏激,完全没有理性可言。至于李止衡……我想,若他心中真的有你,就一定会挺过来。”
  萧锐低下头,默不作声,也不知是否听进去了萧国天的话。
  “……我的年纪大了,近来总在回忆往昔,这才发觉,以前做错的事实在太多,若当年不是我那般固执,你与他,或许根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萧锐听到这话,微微摇了摇头:“爷爷,这样的假设,完全没有意义,事情已经发生,就由不得我们再后悔,更何况,我们也不曾后悔过。”
  “你们……”萧国天想要继续问下去,却忽然不知如何开口,毕竟于他而言,这种事还是难以接受。
  像是明白萧国天的犹疑,萧锐抬起头,微微笑了起来。
  “我们相爱,就是如此简单。像是当年他的母亲和父亲一样,我们……只是恰恰好遇上了对方。虽然你们会觉得这爱未免太过扭曲和畸形,但是我们却相信,这并没有错。”
  是的,在这场万般纠葛的恩怨情仇中,他与李止衡才是最为无辜的两人。
  萧天霖和李清当年选择那样的结局,并不是李止衡造成的,却将最为深重的暗伤加诸到了他的身上。而萧锐爱上李止衡,也不是萧锐的错,他对过往一无所知,却已陷入,再难脱身。至于李止衡对萧锐,更是从一开始,就以最为卑微的姿态,想要守护住近在身旁的温暖,直到永难逃离……
  这样深沉浓烈的情感,又有谁可以说他们是错?前世之因,今世之果,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顺其自然发生的,就像行走在早已铺设好的轨道上的列车,若是强行改变其路线,只会造成车毁人亡的结局。
  “我只想告诉你,”萧锐说着,倏地转移视线,看向萧天毅,神情冷淡,“他若真的只是为了利用我来报复萧家,大可以对今天我所做的事不闻不问,但是,现在呢?躺在手术室里的那个人是他而不是你!他从不曾恨过任何人,也未曾想过报复任何人,他只是一次又一次……想要让所有人都能得到最为完满的结局……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不管你对他究竟存着怎样的想法,我对他,始终不会变。他,已是我的唯一,不可取代,不可替换。我不会……让十七年前的一切再重演,他也是一样,所以,他绝对会活下来,无论如何,他都会为了我,活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掷地有声的话语,萧锐当着最近父亲的面,下了最后结论,不容辩驳,不容置疑,全然的义无反顾。
  萧天毅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手术室的门就被打开来,主刀医生缓步走出,摘下了面上的口罩。
  萧锐一个激灵,迅速站起身,迎上前去。

  Chapter.56

  “医生,他现在情况怎样?”萧锐疾声问道。
  医生缓缓取下手上的手套,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情况并不是很乐观。
  “伤者因坠楼而遭受猛烈撞击,身体多处骨折,腿部动脉被划伤,造成了大出血……而他的脑部,更是震荡严重,是否存在颅内淤血,还需要观察,我们已做了所有能做的,接下来就看伤者自身的意志了。今晚是危险期。”
  一番话说下来,医院走廊上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萧锐抬眼,直直望向医生,面上一片平静。
  “那么,今晚,我是否可以陪在他的身边?”
  医生凝神看了他半晌,却见他眼中仍是一片坚定不移的光,最终微微颔首。
  “他目前已经转往重症监护室,如果你想陪他,请换上消毒服。另外,尽量不要移动他或者碰触他。”
  萧锐点点头,表示应允。
  “那么,请跟我来。”医生深深呼吸了一下,转身往ICU病房走去。
  众人跟随在他的身后,神色凝重。
  来到病房附近,萧锐刚要走入一旁的换衣间,便被萧国天喊住。
  “小锐,”萧家老爷子上前,思忖了一会,郑重说道,“若真如你所说,只要你在,他便不会出事,那么我希望……能够看见奇迹。毕竟……他也是我的亲孙子。”
  萧锐愣了愣,随即释然地笑了起来。
  “爷爷,放心,等到他痊愈那天,我一定带他回家向您问好。”
  说完,他便转身走入房间内,穿上消毒服,而后便走进了摆满各类仪器的重症监护室内。
  萧家人隔着透明玻璃望向病房内,只看见萧锐搬过一张椅子,坐在了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双眼紧闭的李止衡,轻轻开口,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般专注而柔和的神情,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止衡,你听得到吧?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一意孤行,意气用事……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一定会做回你最熟悉的那个萧锐,不再冲动,不再暴戾,不再偏激,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做到最好……你……能够原谅我吗?”说到这里,萧锐忽而轻轻笑了起来,“你一定会的,因为,你面对我,总是最容易心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一味包容,所以这次,也会是一样的吧?”
  “你答应过我,会勇敢,会坦诚,会一直相信我,那么,我现在说,你绝对不会有事,你一定能够活下来,你是不是可以做到?”
  “三年前,你不声不响地消失在我的世界中,让我跟现在一样,充满了恐惧与担忧。你说你希望我坚强,但是,很抱歉,我恐怕做不到……若你不在,就算我再坚强,又有什么意义?再也不会有人因为我的言语戏弄而不知所措,再也不会有人会对我露出那样清淡的笑容,再也不会有人……像你这般了解我……”
  “我答应过你,还要陪你去日本看樱花,看葵祭,看枫叶,现在这些都还没实现,你不会就这样放弃的吧?你一直……都是一个固执的人,那么这次,我希望你能固执到底,让我有机会实现我的诺言……”
  萧锐伏在床沿,看着口鼻被呼吸罩笼住的李止衡,倾听着一旁机械发出的有规律的声响,絮絮叨叨地说着,想要凭借这种方法,再次唤醒在病床上沉睡着的那个人。
  “别看我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但是你应该明白,在我的心中,支撑着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究竟是谁……我想,若是这世上真的没有了你,我也会难以存活下去吧?”
  就像是同根而生的双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那纠缠的脉络中,他们早已辨不清彼此。
  萧锐触到李止衡放在被子外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握住。
  他的身体虽遭重创,掌心却依旧有着淡淡的温热,就像他这个人,虽然神情清冷,却总能用他的只言片语,推动着萧锐一步步往前迈进,走到他人无可企及的地方。
  “止衡,我相信你,你会活下来,一定会活下来,你还欠了很多话没有跟我说……包括我最想要听的那三个字,你还没有当面说给我听,所以,你绝不能,先行离开。”
  整整一夜,李止衡的情况起伏了好几次,医生和护士们不断冲入病房内为他进行急救。每一回,萧锐站在外面无助地看着房内众人忙碌的身影,心便揪紧一分。
  夜似乎格外漫长,每一分钟过去,都是一种煎熬。
  而李止衡意志力的顽强也令医生们感到讶异,每一次急救,都是在他们认为他可能熬不过去的情况下进行的,但他却偏偏一次又一次险险闯了过来,还给他们一个又一个惊喜。
  一直到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入房间内,医生再次前来查看李止衡的生命体征状况,才总算松下一口气,但眉头仍旧纠结着。
  “他已经安然度过危险期,不过,何时苏醒却是一个问题。”医生对萧锐说道。
  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萧锐软软靠在椅子上,回给医生一个虚弱的笑容。
  “只要他能活下来,就足够了。”
  医生神色复杂地凝视了萧锐片刻,随即叹了一口气,冲他点点头,走出门去。
  原本还想说,在此种情形下,变成植物人的几率相当高,但见到他那如释重负般重新燃起希望的神情,忽然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将如此沉重的消息告诉他。暂且,观察一段时间吧,说不定会有奇迹出现也未可知。
  此后半个月,李止衡一直陷于沉睡中,毫无苏醒的迹象。
  “医生,李止衡现在的情况究竟怎样?为什么这么久了,他依旧没有醒来?”萧国天坐在医生的办公室内,严肃地问道。
  医生翻看着李止衡的病历,研究了一会,继而抬头说道:“他身体其他方面恢复情况都还不错,至于为何会一直处于昏迷中,可能与他脑部受创较重有关……”
  “你的意思是,他会就这样一直睡下去?”萧天毅站在萧国天身后发问。
  “这个很难说,以往也有过像他这样的伤者,有的很快就苏醒了,有的……至今还住在医院里。”医生坦诚回答。
  空气仿若停止流动,窒息般的压抑顿时盈满整个房间。
  片刻之后,萧国天神情凝重地再度询问道:“萧锐……就是一直陪着李止衡的那个人,他是否知道这个情况?”
  医生点点头:“我已经将伤者的状况全都告诉了他,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如既往地细心照看着。”
  萧国天颔首,向医生道了句谢,便带着萧国天与何雯走出办公室,之后,三人又前往病房探望李止衡。
  站在门口,萧国天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到萧锐已比他们早一步到来。
  没有打开门,萧国天示意萧天毅跟他一起在门外观察室内人的一举一动。
  萧锐将手中的花束放入床头的水瓶中,又转而俯身,在李止衡的脸颊上亲了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温和的笑意。
  “早上好,止衡。今次我带来的是非洲菊,它总是开得那样灿烂,就像今天窗外的阳光一样,你若见到,一定也会喜欢。”
  李止衡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如婴孩般静静睡着,萧锐看了他片刻,又拿出毛巾和脸盆走到卫生间里接了些清水,替他擦了擦脸。
  做完这一切之后,萧锐就安然坐在床边,捧起书本,轻声念了起来。
  是李止衡最喜欢的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萧锐的声音细腻而有磁性,抑扬顿挫中蕴含着深深的缱绻缠绵,宛若歌唱。
  整个空间氤氲在这安宁祥和的气氛中,让人不忍心打扰。
  “见到这个状况,你还坚持要将他们两人分开吗?你当真想让十七年前的悲剧再次上演?”萧国天低声质问着萧天毅。
  萧天毅望着房内的景象,久久无法言语。
  一日的时光流逝得既缓慢又迅速,等到萧锐再抬头看向窗外时,日光正耀眼,显然已到正午时分。
  站起身,他伸了下懒腰,扭了扭脖子,将坐得僵硬的身体舒展开。
  小心地握了握李止衡的手,他轻声说道:“止衡,我先去吃饭,马上就回来。”
  松开手,他走出门去。
  在门合上的一刹那,李止衡放在床边的手微微抽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用最短的时间吃完午饭,萧锐返回病房,又坐回椅子上,伏在床边,呆呆看了李止衡一会,忽而笑了起来。
  “我说,你再这样睡下去,可真就瘦成皮包骨了。不过也好,那样我就可以更加放心地欺负你,再也不用担心你会反抗了。”
  一个人的自说自话,得不到回应,萧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褪,他又伸出手抚了抚李止衡的脸庞。
  “快点醒来吧,止衡,早已习惯了你的陪伴,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都不知道该干些什么。‘Ⅻ’是因为你才得以诞生,现在,却整个停滞不前……而我……也渐渐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萧锐脑袋枕在手臂上,看着李止衡的睡颜,也跟着缓缓闭上了平日里流光浮动的眼,做起了梦。
  梦中,他和李止衡又回到了月湖,坐在小船上,船身轻晃,他斜倚在船沿,昏昏欲睡,李止衡陪在他身边,伸手揉乱了他的发,笑容清淡却宠溺。
  漫山遍野的红枫,随着清风柔柔摆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火红的绸缎接连漾起波澜。
  不自觉,萧锐满足地笑了起来。
  果真,还是要有你在身旁,才会感受到这世界的温暖美好……
  笑着笑着,他便醒了过来,但却发觉加诸在他脑袋上的那份轻柔的力量并未消失,怔愣了一瞬,他缓缓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睡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午安,萧锐……”沙哑却温柔的嗓音,如水般荡漾进他的耳。
  色玛瑙般闪着微光的眼眸,含笑望着他,驱散了所有阴霾,豁然开朗的景致瞬时展现在萧锐眼前。
  “我似乎……睡了很久?还做了梦,梦里你不断地在说话,说着自己的心事,刚刚好像还听到你说你连笑都快笑不起来了……我就在想……是不是该醒来了……”
  久违的淡然语调,无瑕的清浅笑容,让人怀疑是否闯入了另一个梦境。然而,从话语里传递过来的关切却是那般真实,不容置疑。
  “啪嗒——”有什么东西打在了李止衡的手上,丝丝凉意传播开。
  他诧异地看向眼前人,无奈地笑了起来,艰难地抬起手,触上那一线晶莹。
  “白痴,现在应该笑才对吧?别忘记了,我最爱看到的,是你灿烂笑着的样子……”
  徐徐抬手覆上去,萧锐轻柔地包裹住那略显凉意的手,再次给予他温暖,慢慢扬起了素净无华的笑靥。
  “欢迎回来,止衡……谢谢你,愿意回来……”
  “嗯……我回来了。”闭上眼,李止衡轻声应道。
  “喂,你还欠我一句话啊,我那时说了,若你醒来,一定要听你亲口说的。”俯身,萧锐轻轻抵住李止衡的额头,带着些鼻音,用撒娇的口吻说道。
  一声轻笑随即流泻而出,李止衡颤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爱你,萧锐……”
  “哗,终于亲耳听你说出来了……真是不容易啊~”萧锐感慨着,唇线向上延伸,拉出了愉悦的弧度。
  轻轻地,他在李止衡的唇上印下一个吻,继而伏在他颈窝一侧,静静闭上眼,幸福微笑。
  李止衡稍稍偏过头,感觉到他头顶的柔软发丝轻蹭在脸颊上,也不再作声,满足地叹出一口气,陪着他一起享受此刻的静好。
  暖黄的夕阳斜斜射入房间内,柔柔覆盖在这对安然入睡的兄弟与恋人身上,融融的金色光晕蔓延开,霎时间,温暖四溢。

  Chapter.57

  半年后……
  漫步于家附近的街道上,李止衡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已是寒冬时节,刚刚出口的热气立时化成团团白雾,笼罩在他的面上,让本就深沉的墨眸更显朦胧。
  抬头看了看铅灰色厚重的天空,他微眯起眼,心想:怕是又要下雪了吧……
  低下头,他微微笑了下,又继续沿着人行道缓缓往前走去。
  途中路过一家名为“回渊”的画廊,李止衡的脚步顿了顿,看着门前复古的欧式铁小灯,思忖了一会,便推门进入。
  室内出乎意料的空旷宽敞,几堵纯白带着浅灰几何暗纹的墙壁矗立其中,构成了迷宫般蜿蜒的展区,整体晦暗的色调,只有一盏盏淡白的小灯从挂在墙上的画作上方照射而下,雾霭般迷朦。
  李止衡随意观赏着,忽而,在一幅名为“初融”的油画面前停下脚步。
  金黄偏橘色的阳光从画的左上方倾洒下来,盈满了整个空间,也覆盖在占据画面一半面积的雪白冰川之上,向阳的那一面褪去了棱角,变得平滑如镜,而背阳的那面则始终保持着嶙峋的险峻态势。
  暖色与冷色彼此并存,妥协与坚持相互较量,使这幅画显得张力十足却又触动人心,特别是对那些生活中曾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来说,更具吸引力,比如李止衡。
  伸出手,他想要碰触,却又记起了观赏画作应遵守的原则,不得不把手再次放下。
  “没关系,若你喜欢,可以碰它。”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
  李止衡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留着褐色细碎短发,眼神澄的年轻男子,微愣了一下。
  “你是这画廊的主人?”
  男子点点头,伸出手:“您好,我叫白舒连。这幅画能得到您的喜欢,深感荣幸。”
  李止衡与他握了握手,又转头看向那幅画。
  “这是你画的?”
  “是。”
  “很漂亮,相当让人着迷。”抬手小心翼翼地抚上那画中的冰川,李止衡淡淡笑了起来。
  白舒连闻言,微笑着走上前,从墙上取下那幅画。
  “那就送给你吧。”
  李止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怎么好意思?我只是随口夸了一句。”
  白舒连却摇摇头:“你能读懂这画的意义,这个理由便足够了。”
  说着,他双手扶着油画的边框,将它搬往一旁的休息区,准备包装起来。
  李止衡面对这位说风就是雨的画廊主人满腹不解,正要快步跟上,手机却响了起来。
  “喂?”
  “止衡,我打家里的电话没人接,你怎么不在家?我不是嘱咐过你不要随便出门吗?你怎么就是不听?”萧锐在手机那头声音急切地嚷道。
  李止衡的面上立刻露出了轻柔的笑,淡然回应:“你以前不也说过不要我整天闷在家?我只是出来走走。”
  “那是以前!可你现在的状况……”萧锐的语气隐隐带上了一丝恼怒。
  “……没关系的,萧锐,我就在家附近,不会有事。”李止衡依旧保持着淡笑,轻声安抚道。
  手机里沉默了一瞬,萧锐的声音又再次响起:“那你现在在哪?回家路上?”
  “没,我在离家不远的一家画廊里。”
  “是不是‘回渊’?”
  “你也知道这里?”
  “嗯,以前去过,你就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
  “不用了,萧锐,我自己可以回去。”李止衡立刻出言阻止,“你工作还没结束,先处理好那边的事务再说吧。”
  “不行,你下星期就要做手术了,这时候本就不该出门,而且你的眼睛——”萧锐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下去。
  李止衡垂下眼,笑容更显浅淡,但说出的话却已然妥协:“好,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别急,慢慢过来就好。”
  “嗯,千万别再走开,我立刻就来。”说完,萧锐就结束了通话。
  李止衡望着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往画廊的休息区。
  白舒连见到他这副模样,也不多问,仍旧微笑着将桌面上的油画细心包裹起来。
  不一会,画廊的门被再次打开,萧锐急匆匆走了进来。
  一眼望到站在休息区中的李止衡,他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十指相扣,像是生怕他会走失一般。
  “你以前都不会这样任性,怎么,跟我在一起时间太长,学会叛逆了?”萧锐不满地覆在李止衡耳边说道。
  轻轻笑了一声,他开口道:“我就是受不了你这保护过度的举动,才想要出来透口气的。”
  “哦?这么快就烦我了?那以后让你烦的时间还多着呢~”萧锐邪邪笑着,语调变得轻松起来。
  感觉到他怒气消散,李止衡放下心,微微拉了拉他的手,提醒他现在还有旁人在场,别表现得太放肆。
  萧锐会意,转头看向白舒连。
  “这里还是没变啊,依旧这样简单朴素。”
  “萧少,好久不见。”白舒连走上前招呼道。
  萧锐坏笑着看向眼前人:“我该叫你舒连,还是白二少?”
  白舒连耸耸肩:“既然已经被你知道了,那就随意吧。我似乎还欠你一句抱歉,关于发生在你和他身上的事……”
  “算啦,都过去了。况且,要不是你,恐怕现在我们也不会站在这里。”萧锐爽快地挥挥手,全然不在意。
  李止衡狐疑地来回看了看两人,不知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萧锐见他这样也不打算多解释,就由着他兀自困惑着,暗自觉得他那种茫然的神情十分有趣。
  三人在休息区内的沙发上坐下,画廊的工作人员送上三杯咖啡后又走开去,留给三人一个可自由聊天的空间。
  萧锐眼睛瞄到包装到一半的油画,看着里面露出的橘色与白色相交织的画面,会心一笑。
  “感同身受了,嗯?”这话是问向身边的李止衡的。
  李止衡微点头,拿起咖啡杯轻抿了口,味道太苦,他蹙起眉,放下了杯子。
  萧锐见状,立刻从旁边的小罐子里夹出几颗方糖放进他的杯子中,轻轻搅拌。
  “一次加三颗?那这可就不是咖啡,而是糖水了。”白舒连好笑地提醒着。
  “他只爱甜食。”萧锐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直到方糖全部溶解,他才满意地停下动作,取出小勺,敲了敲杯沿。单手拿起杯子,举到李止衡面前,笑意盈盈。
  李止衡顺理成章地接过,仿佛享受着萧锐体贴入微的照顾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然而,就在他拿过杯子的那一刹那,他眼前的光亮骤然消失,陷入了一片无尽的暗中,眼睛也跟着失去了焦距。
  动作停顿了一瞬,他又佯装镇定地举起杯子,喝了口甜到腻人的咖啡,然后抬眼看向萧锐的方向,正准备说些什么,却感觉对方忽然握住了自己的手。
  “又……看不见了吗?”
  小心翼翼的问话,带着浓浓的愧疚之意。
  李止衡摇摇头,似乎丝毫不介意这种状况。
  干脆闭上眼,他浅浅笑了起来,坦诚说道:“还是瞒不过你……是啊,又看不见了……最近发作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是该尽快动手术了。”
  萧锐眼带哀伤,看着李止衡面上柔软的笑容不发一语。
  “萧锐,不用为我感到懊悔,我当初会上前阻止你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只是出了这么点小问题,我已觉得很是幸运。这个手术的主刀医生是全国有名的,在他手上还没有失败的例子,我想我也不会成为他的第一个例外。只是把那时留下的血块清除掉而已,很快就会没事的。”像是心有灵犀,虽然看不见,李止衡却完全明白此刻的萧锐究竟沉浸在怎样的低沉情绪中。
  握着的手紧了紧,萧锐的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嗯,一定不会有事,你我只要如此相信,就够了。”
  靠在萧锐肩头,李止衡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许,显出了丝丝暖意。
  白舒连在一旁看着沉浸在两人世界里的这一对,素净的脸上带出了些许慕。
  默默地将画包好,他将它推到两人面前。
  “包好了,你们带走吧,算是……我对你们两人的祝福。”
  没有婉拒,萧锐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馈赠。
  将画夹在腋下,他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扶起李止衡。
  “那么,下次有机会我们再来,多谢。”
  李止衡也随之冲白舒连发出声音的方向挥挥手,算是道别。
  “路上小心。”白舒连站起身,将两人送到门口。
  大门打开来,却有人刚巧从外面走进来,双方碰见,同时停住脚步。
  来人面容俊朗,双眼深邃而锐利,却不苟言笑。他看了看李止衡与萧锐,便主动退到一旁,让两人先出去。
  萧锐冲他点点头,算是致谢。
  眼见两人离开,男子才又往门内走去。
  “止衡,小心,这里有台阶。”门外,传来萧锐温柔的嘱咐声。
  “是他们?”男子开口问白舒连。
  白舒连在见到这个人的一瞬间,脸上的柔和神情骤然消散,换上了如冰般的冷漠。
  “是。”他转过身,径直走向休息区收拾杯具。
  “看样子,你当初要我手下留情的决定是正确的。若他们其中一个出事,萧家可真就要跟‘白馆’闹得不可开交了。”说着,男子便在沙发上干脆地坐了下来,掏出烟盒。
  他刚从里面抽出一支烟,就被白舒连飞快地抢了去。
  “我这里禁止吸烟,白、启、翊!”最后的名字发音极其重,带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在外人面前,你应该喊我哥。”男子丝毫不以为意,身子靠在沙发上,沉稳地说道。
  “谁要喊你这个变态哥哥?除非我脑子进水了!”白舒连嫌恶地说道,转身将那盒烟丢进了垃圾桶。
  背对着白启翊站立着,白舒连忽而又低声发问:“他们……会幸福的吧?”
  白启翊盯着他略显瘦削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反问道:“连生死都已经一起度过,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们不能逾越的?”
  白舒连闻言,背部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释然微笑:“也对。”
  “回渊”外的街道上,李止衡与萧锐携手同行。
  已经失去了视觉,李止衡对萧锐手中传递过来的温热更为敏感,他细细感受着,心中涌出了分外满足的念想。
  “我们果真做到了。”忽而,萧锐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李止衡微怔,但下一秒便很快明白过来萧锐所指的是什么。
  一片雪花悠然落下,停在他的鼻头,却被体温迅速融化。
  微凉的触感随即传来,一如他此刻的内心,被萧锐那亘古不变的温暖融解掉了表面的厚厚冰层,露出了最为细腻柔软的部分。
  紧了紧两人相握的双手,他柔声笑着应和道:“嗯,是做到了。”
  就这样,握着你的手,一直,走下去……

  Chapter.58

  一个星期后,李止衡在C市中心医院接受了特地从美国过来的脑科权威专家主刀的开颅手术。经过在手术室外的漫长等待,萧锐终于盼到了一个足以让他放心绽开笑颜的结果。
  两年后的初夏,美国纽约肯尼迪机场,空客A380呼啸着降落在宽阔的机场跑道上,两名意气风发的男子,戴着同款深色墨镜,拖着行李箱,说笑着走往机场出口。
  “这苏晴动作还真快,前阵子还半点消息都没有,如今说结婚就结婚了,也不给人点准备的时间,就催着我们紧过来。”萧锐不满地抱怨着。
  李止衡微笑回应道:“是啊,我也觉着奇怪,照她的个性,我以为要见到她尘埃落定恐怕会要再花上几年的时间。”
  “难不成……”萧锐眼睛转了转,坏坏一笑,“是先上船后补票?”
  李止衡的表情停滞了一瞬,随即也轻笑起来:“或许,还真有这个可能。”
  萧锐听到这回答,不由得窃窃笑出了声。
  李止衡不解,停下脚步回望向他:“苏晴结婚居然让你开心成这样?”
  “那当然,也不看看她自己多大了,早该找个人托付终生,一直拖着让旁人跟着着急,何必呢?”萧锐说着,竟然高兴得哼起了歌。
  李止衡讶然,但随即又明白过来他的心思,不禁笑着摇摇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虽说两人的感情早已稳定得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但萧锐在潜意识里仍旧有着一丝担心,而那根源,便是苏晴。
  不管怎么说,她跟李止衡也曾有过那么一段,虽然最后不得不放弃,但萧锐明白,想让苏晴彻底忘掉李止衡是不可能的事,而李止衡在未见苏晴寻到好伴侣之前也是无法完全放心的。
  这个名叫李止衡的男人的心思始终太重,之前苏晴那样不计后果地帮助他,让他总感觉是自己亏欠了她,耽误了她,所以才会对苏晴的事一直这般上心。
  像今次,他们本来在日本玩得开开心心的,但一接到苏晴的越洋电话,他就马上什么也不顾了过来。
  走到机场外,隔着远远的距离,他们就看见苏晴正站在自己那辆色奔驰旁冲这边挥着手。
  快步走上前,李止衡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与苏晴轻轻拥抱了一下。
  “恭喜你结婚。”
  “谢谢。这样匆忙地把你们喊过来,没误了什么事吧?”苏晴略带歉意地说道。
  李止衡摇头,而萧锐则在一旁酸不溜丢地开腔:“没~我们只不过恰好在日本看葵祭看得正开心,就接到了你的电话,这不,立刻就马不停蹄地过来了。”
  “萧锐。”李止衡微皱眉,阻止了他的说话。
  妖孽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脸上依旧是别别扭扭不肯妥协的孩子气神情。
  苏晴见到这状况,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样任性,好像永远也长不大。还是说,你只有在止衡面前才会跟个小孩一样?”
  “这家伙从来都是给点阳光就灿烂,我养病的这段时间行动不便,无论大小事都对他百依百顺,所以才让他变得越发任性起来。你就当做没听见,不用理他。”李止衡不冷不热地接过话,还顺便拿眼角瞥了瞥站在一旁的萧锐。
  面子上挂不住,萧妖孽跳开一步,伸手指着面前笑得欢畅的两人,气哼哼地说道:“我就知道,看你们这一唱一和的架势,不把我欺负彻底了不甘心是不是?也不想想我之前的日子过得有多难受,你们还有点同情心没啊?”
  李止衡和苏晴对看一眼,大笑出声。
  走上前,李止衡拉过萧锐的手,将他带回自己身边:“现在我们面也见过了,你耍宝也耍够了,该去找今晚的落脚地了。”
  “关于这个,我已经安排好了,”苏晴说着,拉开了车门,“再怎么说,也是我执意喊你们过来的,当然要负责照顾好你们在美国生活的一切。”
  两人见状,也不再多说,坐进了车内。
  “对了,苏晴,你的那位究竟是谁啊?我们到现在都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一上车,萧锐就把脑袋凑到前座,跟个好奇宝宝似的问了起来。
  苏晴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声音也跟着变小,带上了点羞涩感。
  “是……”眼睛瞟向一旁正在开车的人,答案不言而明。
  萧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个正在开车的金发小子脸上也立即烧红成一片。
  立时恍然,萧锐怪腔怪调地喊出声:“原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嗬,看样子,他听得懂中文?”
  一直默不作声的司机这才对着后视镜开口:“萧先生、李先生,很高兴见到两位。我叫Stanley Brown,是苏总裁的助理。”
  萧锐闻言,缓缓回头冲李止衡抛出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止衡接收到他的目光,挑挑眉,并不打算多说,只是客套地回应了一下,便把他拉回到座位上。
  “果真有蹊跷吧?跟自己的助理……嗯?”附在李止衡耳边,萧锐邪笑着说道。
  “你少八卦一点我会更感激你。”彻底无视萧锐的举动,李止衡放松地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萧锐自觉没趣,也只好撇撇嘴,握着他的手,将他的脑袋拨到自己的肩膀上,也合上眼睛短暂休憩。
  微微睁开眼看了看身旁的人,李止衡嘴角勾起一丝笑,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萧锐的肩头浅浅入睡。
  车后忽然就没了动静,苏晴疑惑地转过头,正巧看见两人相依而眠的温馨一幕,不禁欣慰地笑起来。
  “经过这么多大风大浪,这两人也总算能够像如今这般旁若无人地放松亲密了。”
  Stanley抽空看了眼后视镜,也跟着微笑,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晴的脑袋。
  “虽然没有经历过他们那样的坎坷,但我们也一样会幸福,相信我。”
  苏晴温顺地接受了他这个宠溺的动作,笑容愈发甜美。
  “嗯,我相信。”
  后座上,两人同时睁开眼瞧见了前方的景致,四目相对,握在一起的手渐渐改成了十指相扣的姿态,更加紧密不可分割。再次闭上眼,他们的唇角扬起了一模一样的优雅弧线。
  两日后,苏晴的婚礼在自家的花园中举行。身为SIG的总裁,她却并没有邀请太多生意场上的朋友,只有几十位亲友聚集在这里,为她祝福。
  还未到仪式开始的时间,李止衡与萧锐来到新娘的休息室,看看这位即将出嫁的好友。
  “怎样,紧张吗?”李止衡看着身穿洁白婚纱的苏晴柔声问道。
  苏晴摇摇头,笑着回应:“不会,只是感觉有些不真实。”
  “太过幸福,所以会有些惶恐吧?”萧锐忽然有所感触地插话,“以前我也曾有过。”
  李止衡抬眼看向他。了然地笑了笑。
  苏晴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轻移着,随后叹息般地说道:“看见你们如此幸福,我真的很高兴。止衡的手术成功,‘Ⅻ’也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你们两个人,从此以后相互扶持着打拼共同的事业,走完剩下的路……人生,能够有这样的结局,真可叫做完满了吧?”
  当年萧天毅以萧氏的名义买下“Ⅻ”差不多一半的股份,却忘了,这庞大企业的最大股东并不是他自己,而是萧国天。
  在李止衡康复之后,萧国天便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迫使萧天毅将那40%的股份全数转到了他的名下,并希望自己这第二个孙子能够协助萧锐,将“Ⅻ”推上更高的舞台。而这,也给了李止衡一个向萧天毅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他无论是在情感上,还是事业上,都是能够支持着萧锐,与他相伴着一路走下去的唯一一人。
  事实证明,他成功了,在病愈后的这段时间,他独自支撑起“Ⅻ”的整体运作。萧锐在经历了这些事后,灵感大发,设计上亦更显成熟精妙,再加上李止衡的精准眼光与这些年写时尚评论所积累下来的庞大人脉,“Ⅻ”的名声与市场价值在短时间内得到了飞速提升,利润也跟着翻倍加。
  到现今,“Ⅻ”可说是站上了中国高级成衣界的领军位置,而在全世界范围内,也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品牌之一。
  “苏晴,”李止衡坐到她身边,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你完全不用慕我们两个,你现在……已足够幸福。”
  苏晴眨了眨眼,回味着他的话,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与他们所经历的相比,自己的确已太过幸福,突然继承了家族的庞大遗产,意外地寻找到想要与之相守一生的人,没有阻挠,没有反对,顺风顺水地走到今天这一步……这样的自己,真的太过幸运,又何必再强求更多?
  “谢谢,止衡、萧锐,你们的故事,让我更加珍惜自己所得到的一切。”苏晴站起身,真诚地向两人微微弯腰致谢。
  同时愣了愣,两个人又异口同声地说道:“该说谢谢的是我们,你过去帮了我们太多。”
  默契到分毫不差的话语,让苏晴诧异,却也笑得更为开怀。
  “果真是注定的呢,你们两个……”走上前一步,她一手挽住一个,“时间差不多了,走,当我的娘家人,陪我出门吧。”
  浅浅笑着,两人打开了休息室的门,扶着她走了出去。
  《婚礼进行曲》响起,李止衡独自一人将苏晴送到了站在牧师面前的Stanley身边。
  “请好好照顾她。”李止衡在把苏晴的手交到Stanley手上时,轻声说道。
  对方坚定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纯粹的光芒。苏晴头微垂,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李止衡放心地笑了笑:“祝你们幸福。”
  说着,他便回转身,走到萧锐身边坐下。
  “这下,满意了?”萧锐侧头发问。
  “嗯。”轻轻颔首,“了无遗憾。”
  “了无……遗憾吗?”萧锐喃喃念着,不再作声,转头看向正在宣誓的两人。
  可是,我觉得还有些不完美呐……
  仪式结束,女宾们统统挤到一起,等待新娘抛下花束。男宾们全都兴致盎然地站在周围看热闹,等待着下一个幸运儿的诞生。
  “三、二、一!”苏晴倒数着,将花束往身后的空中一扔——
  “你也去抢抢看~”李止衡只听见耳边传来萧锐的声音,还没回过神,他就被他大力一推,踉跄着走进了拥挤的女宾之中。
  个子太高,他刚站定,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头上,一把抓下来,竟然是苏晴抛下来的新娘捧花!
  全场顿时陷入一片寂静,面对这种意外,谁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天意!李止衡,你嫁给我吧!”萧锐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英文石破天惊地喊出了这番话。
  所有人立刻会意,一时间,叫好声,起哄声,喝彩声全都响了起来,沸反盈天。
  李止衡手里拿着那洁白花束,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萧锐身边,却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到最后,你也不忘算计我。”
  “我说过了,这辈子,你就别想再从我这里逃开!”
  单手扶住李止衡的脑袋,萧锐不由分说用力吻了上去。
  欢呼声更加热烈,苏晴也偎在Stanley的怀中,兴奋地拍着手,高声祝福着,仿佛他们两个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
  灿烂阳光遍洒一地,欢乐的笑声传上天空,唯有两人无瑕的笑颜,深深印刻在这日所有人的脑海之中。
  浅色暗纹,最终织出的是缱绻满怀的眷恋,是一世无法割舍的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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