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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色暗纹1 by 小小未然

  Chapter.1

  “止衡,我们分手吧。”
  咖啡馆里,一名有着秀丽五官的女性犹豫了半天,对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轻声却坚定地说道。
  名叫“李止衡”的男子轻轻抬眼,清俊的容颜,眉眼口鼻无不精致得令人咋舌,但却染着一层淡漠的光晕,特别是那双幽的眼睛,像是蒙着大雾的深渊,永远都是那般淡定,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或者说,他本身就缺乏情绪。
  “好的。”简单两个字,一段感情就这样宣告终结,没有挽留,没有疑问,答应得干脆利落。
  女子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又倏然松开,冲他哀凉地笑了笑。
  “你总是这样,不管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当初跟你表白的时候,你也是丝毫没有犹豫一脸从容地接受了,现在跟你说分手,你也是一样……甚至连一个难过的表情都没有。止衡,我在你心里究竟占了个怎样的位置呢?我真的不懂,你有时给我的感觉都不像个正常人类,无欲无求的,什么事都随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止衡,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李止衡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大雾弥漫,让人弄不清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其实他自己本身也不甚明了,自己是否有想要的东西。
  自小学习成绩就不错,一路从小学顺利念到Z大英语系的研究生,而校领导也有意让他留校任教。这几年他在外面兼职做翻译,所赚的钱也已够花,什么都不缺,也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至于爱情,有也可,无也可,似乎并不是那么紧要。
  止衡自顾自地想得出神,女子见他似乎发起了呆,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明白了,止衡,你这种个性,根本就不适合恋爱,在你的心里,恐怕连什么是爱也不清楚吧?再见,希望……今后我们还能做朋友。”说着,女子便起身离去。
  止衡目送她走出咖啡馆,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就像个做工精细的人偶一般。
  我想要什么……这个问题还真是难住我了啊……止衡心里想着,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慢慢喝着,心里忽然有了一丝烦躁,轻轻蹙眉,放下咖啡杯,站起来,结账离开。
  走在街上,他看见一家红酒店,顿了顿脚步,便转身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他手中已经提着一瓶红酒。
  反正没事干,干脆去他那里看看吧,顺便跟他倒倒苦水,这么多年了,也就只有他这么个朋友始终陪在身边。止衡想着,便闲闲迈开步子往前方走去。
  二十分钟后,止衡站在了一个高级住宅小区内的一栋公寓门前。伸手按了按铁门上503号房的门铃,不久便有一个慵懒的男声从门铃上方的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谁呀?”
  “萧锐,是我。”止衡淡淡说道。
  扩音器里没了声音,铁门却立马打开来,止衡一语不发,走进了楼内。
  乘坐电梯上到五楼,止衡慢悠悠地在楼道里走着,脚步停在503号房虚掩的门前。低头不自觉地微微笑了笑,他伸手推开了房门。
  三室一厅的房子,极简的装修风格,但是每个细节之处却都透露出一股奢华的味道,客厅的地上铺着白色的羊毛地毯,衣服、裤子和配饰之类的东西随意丢弃着,还有各种各样的布料以及设计图纸都散乱在四周。客厅的一角开辟出一个独立的工作区域,桌上更是凌乱不堪,连手提电脑都斜在一边,摇摇欲坠。
  还是这样毛毛躁躁不懂收捡。止衡暗暗叹口气,将红酒放到一旁,伸手将那台可怜的电脑扶正。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是说你们导师正抓着你研究什么新课题么?”一旁的卧室里,走出一个赤着上身,显然还没睡醒的男人。
  半长的头发乱糟糟的,他干脆用个皮筋随便一箍,弄成个小揪揪绑在了脑后。伸了个懒腰,男人斜倚着卧室门,抱着双臂,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止衡,几缕碎发下,露出一双电死人不偿命的桃花眼,隐隐的波光缓缓流转,瞬间就吸引住了人的视线。
  妖孽一样的男人……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是止衡每次看见萧锐,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这样想,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找你喝酒了。整个C城,我也就只有你一个朋友。”止衡淡然说着,将红酒瓶拿到客厅那又矮又长的玻璃茶几上放好,接着便转身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拿出两个高脚杯。
  萧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似乎早已习惯止衡这种不请自来,随心所欲的行为。他几步跨到茶几旁,伸脚踢开周围碍事的东西,一屁股坐在了羊毛地毯上,身子一倒,靠住身后色的真皮沙发,像只猫一样慵懒地倚着。
  “怎么,又有什么烦恼或者不开心的事情了?你只会在这种时候才找喝酒抱怨。”萧锐一手拿过茶几上的一个红酒开瓶器,一手抓过红酒瓶,没费多大功夫便将软木塞拧了出来。
  止衡没说话,静静看着萧锐将两只高脚杯都倒得七分满,然后俯身端过一杯,同萧锐一样,席地而坐,盘起了自己的两条长腿。
  轻轻摇晃着酒杯,止衡观察着杯内红酒的色泽,然后凑近杯沿嗅了嗅,接着便轻抿了一口。
  萧锐在一旁看着他这一系列优雅的动作,感觉自己在看一个英国贵族,倨傲,冷漠,却礼仪周全。这种精准的动作他模仿不来,只能端起酒杯,颇为随意地晃了晃,接着便饮去一小半。
  酒含在嘴里一会儿,萧锐才慢慢咽下,感觉不错地砸吧了下嘴。
  “还不错,多少年份的?”
  “92年的。”止衡低头看着酒杯,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看不清神色变幻。
  萧锐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喝酒。
  “我和她分手了。”止衡突兀地说道。
  萧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宣告吓得不轻,一口酒差点呛住,他轻声咳了咳,缓了缓气,接着便咋呼开了。
  “又分了?!止衡啊,不是我说你,你看你从高中到现在,有哪个女朋友可以坚持过三个月的?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啊?”
  “还是同一个原因,说我太淡漠,不懂得关心迁就她,她说什么我就应什么,感觉不到我对她的爱之类的。”止衡说完,又喝了一口,这次饮下的量比刚才多。
  萧锐默然,他这个童年玩伴加多年死党,什么方面都好,都相当优秀,唯独这性格,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说他是个神仙都不为过,只是恐怕就连神仙都没他这份超然世外的飘渺感觉。
  或许是因为双亲去世得早,只靠唯一的伯父每月提供的生活费独自长大,致使李止衡从小对亲情就没什么概念,而他在萧锐面前也是绝口不提自己的这个伯父,仿佛这是个讳莫如深的禁忌话题。他对任何事物都没什么追求,也不会坚持什么,但却偏偏有那种无心插柳的运气,不管干什么都是得心应手,一帆风顺。他就像是那个被老天所万般眷顾的幸运儿,什么都不用他操心,便走到了现在。或许正是因为太顺利,再加上他本身的淡泊体质,才造就了他这种超乎常人的冷漠别扭性格。
  而萧锐,因着他那张桃花脸,从小就人缘极佳,个性又随和,加之是全国有名的萧氏集团的接班人,自然而然就被人捧上了天,完全不知“愁”字该怎么写,纯天然的乐天派。这种人,天生就招女生喜欢,而他又因为学服装设计,少不了跟时尚圈内的人接触,导致花边新闻不断,弄得萧老爷子几次气得差点吐血。最终,萧大少受不了家里人的唠叨,索性搬了出来,一边帮人做设计,一边继续玩乐。
  “唉,分了就算了,别再想了,以后还会有更好的。单凭你的皮相,多的是女的愿意为你粉身碎骨。”萧锐嬉皮笑脸地说道。
  “这次这个,跟我提了个问题,我想了好久,想不出答案。”止衡的眼睛里显出一丝茫然。
  “什么问题?”萧锐好奇地眨了眨眼,能让李神仙烦恼的问题,他萧大少倒有兴趣听一听。
  “她问我,我究竟想要什么。”止衡又倾身倒了杯酒,继续喝着。
  萧锐无语,这还真是个能难住止衡的问题,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东西,他都已经轻轻松松弄到手,他还有什么想要的呢?止衡不贪财,不追利,对权势之类的东西更是兴趣缺缺,他还能要什么?
  “她还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其实想一想,谈了这么多次恋爱,我确实没有找到,像那些偶像剧里演的,那种不顾一切,任由感情战胜理智,即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激情与冲劲。那么这么久以来,跟她们交往,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止衡不断喝着酒,话也开始多起来,两颊染上一丝红晕。
  是啊,你这个人,根本就没对谁动过情吧?恋爱的甜蜜、苦涩,被你那理智得过分的大脑一分析,一研究,就什么浪漫因子也没留下,还谈什么激情与冲劲呢?不像我……一头栽进去就出不来了……唉……萧锐联想到自身,不由得感到烦闷,抓过酒瓶又倒了满满一杯,一气喝下。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喝着酒,不一会儿,就变成了萧锐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他回过神来,看见瘫倒在地,早已陷入熟睡的李止衡,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明明就不能喝,还总是跑我这来把自己灌醉,你存心折磨我么?”萧锐费力地把李止衡背到背上,扛进客厅另一侧的客房,轻轻放倒在床上。
  帮李止衡盖好被子,萧锐醉眼朦胧地看着李止衡宛如婴儿般静好的睡颜,不由得伸出手,轻轻勾画起他的面部轮廓。
  细致浓的眉,微微上挑的眼,挺直的鼻梁,形状完美的唇……指腹触到李止衡唇上一如往常的冰凉,萧锐的身子紧了紧,触电般地收回手,面带懊恼之色。
  “为什么你就看不到呢……明明这么聪明一个人,我大老远从A市追到C市,你难道真的觉得是巧合?”萧锐喃喃自语着。
  眼睛始终停留在李止衡的嘴唇上,最终,萧锐俯下身,唇瓣轻触到那片冰凉,继而迅疾离开。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觉到呢?止衡……”萧锐苦笑着,抚了抚熟睡中止衡的脸,继而轻轻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Chapter.2

  深夜时分,周围安静得连风在窗外轻轻吹过的声响都可以听见,在这种情况下,往往是最适合回忆往昔的。于是,萧锐在回到自己的卧室后也不禁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止衡的情景。
  那时他才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有一天,班主任老师忽然领了个男孩子走进教室,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同学,希望大家能够好好相处。
  本来一直都在跟隔壁桌嬉笑打闹的萧锐,在这时转过头,看向静静站在讲台上的李止衡,心中产生无限好奇。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但是李止衡神情,却不似自己周遭的那些小朋友,特别是那双眼睛,没有那种小孩子所独有的闪闪发亮而又天真浪漫的气息,相反的,他的眼眸就像一弯深潭上笼罩着浓重的雾气,沉静得可怕,却又让人看不分明。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胆怯,没有兴奋,没有紧张,就像一具木偶,失去了所有表情,浅淡到仿若透明,却又让人真实感受到他的存在。
  像是周身笼罩着一层透明的防护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只有他所处之处,连时间似乎都是静止的。
  说实话,萧锐打从心底不喜欢看见这个样子的李止衡,感觉就像是一潭死水,无论你往里面丢什么,都不会起一丝波澜。所以,当他在自己身后落座的时候,萧锐便主动跟他打了招呼,然后,就擅作主张,把他带进了自己的朋友圈子里。而李止衡也从当初的略微抗拒,到最后乖顺地接受了这一切的改变,不知不觉间,两人变成了多年死党,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没有分开。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把他从童年玩伴划归到另一个特殊的位置上了呢?萧锐仰躺在床上,把手臂枕在脑袋下,细细回想着。似乎……是高三那年的元旦晚会吧?
  如此想着,记忆齿轮开始倒转。
  由于是高中的最后一个元旦晚会,老师们也没太管这帮即将面临没有硝烟的战场考验的少年少女们,所以每个人都在晚会上玩得过了头,放肆地笑闹着,整个会场一片狼藉,音乐开到最大声,学校礼堂就这样变成了喧哗的迪厅。
  止衡素来喜静,面对这种局面,他一言不发,悄悄退了出来,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散起了步。
  月光清,口中呼出的气息在室外凝结成可见的白雾,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双手,抬头望向沉沉的天空。
  快要下雪了吧?李止衡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路过教学楼下的花坛,他发现树丛掩映中,有个熟悉的少年身影若隐若现。走近了一看,居然是萧锐一个人坐在花坛边,百无聊赖地仰头喝着啤酒。
  “你还真是好兴致,大冷的天,在这里学李白对影成三人?”止衡清浅地笑着,开起了萧锐的玩笑。
  萧锐抓着啤酒罐的手顿了顿,看向止衡的方向,继而嘻嘻笑了起来。
  “原来是你啊,来来,陪我喝一点。”说着,他向止衡招了招手。
  没有丝毫迟疑,止衡走到萧锐身边坐了下来,拿过一罐啤酒,打开来。“哧”地一声,白色泡沫便从罐口处涌了出来。他将啤酒罐拿远了些,等泡沫消失后,才移到嘴边小喝了一口。
  “你今天有些反常,平时这种情况下,你不是早就跟他们疯作一堆了么?”止衡抬了抬下巴,指向礼堂的方向。
  “你也说是平时了嘛,今天……比较特殊,我想扮下忧郁小生,不行么?”萧锐保持着愉悦的笑容,自嘲道。
  止衡静静看了萧锐几秒,又拿起啤酒罐喝了口。
  “说吧,在烦恼什么。”他用的是陈述句,明显的不容逃避。
  萧锐收敛起了笑容,幽幽叹了口气。
  “唉,不愧是哥们,怎么都瞒不过你。”他盯着手上的啤酒罐,带着一丝烦躁与不甘说道,“我家想要我去读金融,说以后好接班,但是我想去学服装设计。为了这事,不知道吵了多少回,昨天他们给我下最后通牒了,说若是我去学服装设计,一切费用都由我自己承担,他们不会出一分钱,也不会再管我。”
  “那你准备怎么办?”止衡看向萧锐,双眼里流动着沉寂的光。
  “我也不知道……”萧锐抬头望向天空中的那轮圆月,月光反射进他的眼中,冷光四溢,竟显出几分凄凉与无奈,“但是我真的喜欢服装设计。”
  “那就去学。”止衡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我家里……”萧锐犹豫了起来。
  “萧锐,这18年,你是为了你自己活着,还是为了你家里?”止衡轻声问道。
  “命是我自己的,我当然是为了自己活。”萧锐迅速接口,感觉这问题有些白痴。
  “既然命是你自己的,命运当然也是你自己的,何必想那么多,有梦想就去追。”
  萧锐有些诧异地看向李止衡,他说话从来都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淡漠腔调,可是他今天这句话,却多了一份坚定。
  李止衡低下头,安静地看向地面。
  “有梦想……是件很好的事,至少你还有个追求在,那么你的人生也会变得充实丰富起来……你不会知道,那种根本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一直随波逐流,随遇而安的茫然感觉……就像是站在一片浓雾中,根本看不到所谓的方向或者出口,只是这样一直盲目地走着……真的很无趣,但却束手无策,”说到这里,李止衡抬起头来看向萧锐,嘴角竟微微弯出清浅的笑意,“其实,我挺慕你的,至少你清楚自己的方向在哪里。”
  那个笑容,让萧锐心里微微一颤,如此真挚诚恳,带着些许向往与希冀,纯洁犹如头环圣光的天使。仿佛被蛊惑了一般,萧锐呆呆地点了点头,忽然很想吻上这笑容,守住这份纯粹。
  一点晶莹从天而降,李止衡抬起头,笑得越发舒心:“终于下雪了。”
  萧锐看着他,发觉自己心中某处忽然坍塌了下去,化为一片柔软,不自觉地,对李止衡生出一份比兄弟,比朋友更为亲密炽烈的情感。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前方的视线,但唯有身边的这个人,轮廓更加清晰,像是循环往复刻印在自己身上的暗纹,终有一天,无法继续忽视他在自己心中留下的痕迹,他已然成为那个最特殊的存在。
  是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自己心里的天平悄然发生了变化,鬼使神差地坚持了自己的想法,跟家里人大吵一架,毅然决然地填报了自己所钟爱的专业。然后在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发了疯般的拼命打工,赚够了第一学期的学费。家人见他执着到这份上,也终于妥协,默认了他的选择。
  萧锐从那刻起觉得,他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李止衡。因为他说,他慕他。这不禁让萧锐觉得,自己身上所背负的,不只是他自身的梦想,还有李止衡的那份期许。为了这期许,他要努力做到最好。最终,他成功了,虽然还不是那么有名,但在国内的一些服装设计比赛上也获得了不少奖项,渐渐有公司找上门来要求合作,日子也终于安稳了下来。
  大学整整四年,他们没有见面,只是偶尔打打电话,发发短信,因为萧锐一直在埋头拼搏着,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李止衡看到,他当年对自己的鼓励,是正确的,是他让自己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乐。
  之后,等到毕业,他得知李止衡考取了Z大的研究生,便义无反顾地从A市迁到了Z大所在的C市。
  四年的时间,他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他,可是他也知道,在李止衡心目中,他只停留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这个位置上,不可能改变,或者说,李止衡本人也没思考过要改变,他对这种事情,向来无所谓。
  萧锐不敢表白,因为他清楚李止衡的个性,那种淡漠飘渺的态度,不是他想要的,若是让李止衡对待他,像对待以往所交往过的那些女人一样,他宁可继续守在朋友的位置上,用轻浮的态度,对待周遭的一切,但却独独留给李止衡那份真实。
  “唉,没想到我萧大少也会有今天……真是报应。”萧锐自嘲地笑道,翻个身,潜入梦乡。

  Chapter.3

  第二天清早,萧锐被手机铃声吵醒,略显烦躁地接起来,没好气地“喂”了一声,但在听清对方是何人之后,立刻清醒,连声应着,起床洗漱整理。
  “靠,居然忘了今天要交设计图,又把那个变态引上来了!”萧锐低声咒骂着,迅速穿戴整齐。
  门铃声响了起来,他紧奔到门前按下了打开楼下铁门的按钮,然后将自家的房门拉开来虚掩着,就如昨天李止衡到来时一样。
  皮鞋敲打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由远及近响起,接着,门被打开来,又关上,一个年约30岁的男人站在了门口。
  这人身材高大,有着一张如同希腊雕塑般的俊朗面容,双眼深邃,隐隐泛着墨绿的光,似乎是混血儿。此刻,他挑起一边嘴角,有些玩世不恭地笑着。
  “居然让自家老板上门来催稿,萧锐,你面子还真大。”那男人开口略带讥讽地说道。
  “不好意思,张总,昨晚喝了点酒,脑子有些迷糊。”萧锐本着妖孽的本性,扬起了妖娆的笑,迅速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叠设计图,交到张逸手中,然后像避瘟神一样,迅速抽回自己的手。
  但是,他的动作仍旧不够快,一下子就被张逸反抓住了手腕,强硬地拉近了距离。
  “跟你说过,私下里叫我Sam就好。”张逸暧昧地笑着,柔声说道。
  萧锐嘴角抽了抽,他就知道,把这个人弄上来绝对没好事,可是谁叫张逸是雇主,自己要靠他吃饭呢?所以对于张逸找上门来的行径,萧锐自然没办法提出异议,更何况他还是打着工作的旗号。
  “Sam?貌似我跟张总您也没熟到那份上吧?”萧锐陪着笑,努力扭着手腕,想从张逸的钳制下逃脱出来。
  张逸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忽然松开了手,萧锐紧撤离到一个安全距离,与他对视,继续保持着礼貌的笑容。
  “那……张总,设计图您也拿到了,请慢走,恕不远送。”萧锐笑眯眯地下起了逐客令。
  “诶,你这小子也太不懂得待客之道了吧?就这么急着我走,我还有话没说完呢。”张逸说着,又往里走了走,“你这屋子还真是乱得跟狗窝一样。”
  “我这样住着舒坦,习惯了。”萧锐斜靠在沙发上,媚眼如丝,却话中带刺地说道。
  张逸也够好脾气,对着萧锐又扬起杀伤力十足的笑容。
  “我今天来呢,一是为了拿设计图,二是想问你,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萧锐皱了皱眉,站起身,正经了神色回答道:“我想我已经跟您说得很清楚了,您也了解我的身份,要我成为贵公司的当家设计师,恐怕有困难。”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困难的。虽说萧氏集团也有涉足服装领域,但只是作为布匹供应商,并没有自己的服装品牌。再者,且不说萧老爷子身子骨还相当健朗,在他之下不是还有你父亲吗?要等到你作为接班人继承家族的一切,那还不是猴年马月的事情。这段时间,你在外多闯闯,无论对萧氏,还是对你自己,百利而无一害,不是吗?我们的第一份合约只签三年,你若觉得不满意,随时可以走人。”张逸无谓地耸了耸肩,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萧锐无法反驳,只能低下头,微蹙起眉,努力想着其他可以拒绝的理由。
  张逸见他放松了对自己的戒备,立马又靠近了些。
  “萧锐,我是爱惜你的才华,才会拉下面子对你三番四次地进行游说,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萧锐抬头,看见张逸那张离自己只有几公分远的俊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结果一个不小心,脚绊在身后的沙发上,登时栽了下去。
  张逸见有机可乘,随即跟饿狼似的扑到萧锐的身上,压制住他,继续靠近。
  就在张逸的唇离萧锐的只有一厘米远的时候,他听见萧锐冷笑了一声。
  “切,真不知张总究竟是对我的才华感兴趣呢,还是对我的身体感兴趣?”
  张逸不为所动,眯起眼,厚颜无耻地笑了起来:“才华也好,身体也罢,只要是你萧锐这个人,我就感兴趣。”
  萧锐的瞳孔微缩了一下,随即又扬起了笑,双手顺势勾住了张逸的脖子,浅褐的眸子里暗光隐隐闪烁,十足的魅惑。
  “哦?是吗?可是张总,您难道不知道,萧少我从来都不会在下面的?”萧锐凑近张逸的耳畔,宛若丝绸般柔顺悦耳的声音百转千回,飘进了他的耳中。
  张逸不为所动,稍微起身,用两根手指捏住萧锐尖削的下巴,笑容越发淫邪。
  “原来你喜欢激烈点的,跨坐式……也不错,会更爽哦~”
  萧锐无语,看着眼前这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也懒得再玩,立刻正经了脸色。
  “张逸,请你现在立刻从我身上下去,我对你不感兴趣。”
  “呵……这就翻脸啦,萧少,你的定力还不够啊……”张逸说着,修长的手指继续摩挲着萧锐的脸颊。
  肤色偏白的萧锐,肤质极好,碰触上去的感觉,就像在触摸上等白瓷,细腻,光滑,温润,让人舍不得放手。
  “你果真……就是个妖孽……”张逸有些迷醉地说道。
  萧锐眼见着张逸的脸又向自己靠近了几分,有些厌恶地偏过头,挣扎地更加厉害。
  “张逸,玩笑开过头了,趁我还没发火,立刻给我滚!”萧锐沉下了声音。
  “你想发火就发吧,不过,也要等我享受够了再说。”张逸丝毫不理会萧锐的威胁,又自顾自地动作起来。
  原本轻抚的手突然施加了力道,张逸紧紧掐住萧锐的两颊,逼迫着他无法再闪躲。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贴合在一起的刹那,客房的门打开来,李止衡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一抬头,就看见沙发里那极度暧昧诱惑的一幕,他愣了愣,随即恢复一脸淡然。
  “不好意思,打扰到两位了,不用管我,你们继续。”说着,他就轻飘飘地走进了一旁的浴室。
  沙发上的两人的动作也跟着定格,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萧锐看着李止衡走远的背影,猛地回过神,立即怄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一脚踹开还楞在他身上的张逸,站起身来。他想要走进浴室跟李止衡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只能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
  “啊呀,看来我今天来的不是时候,没想到你这里有人……这就是你一直拒绝我的理由么?”张逸斜倚在沙发,朝浴室努了努嘴。
  萧锐一惊,生怕李止衡在里面乱想,飞快地说道:“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看见男的就想上!他是我朋友!”
  张逸做出个恍然的表情,却依旧维持着邪气的笑容。
  “朋友,嗯?”意味深长的问句,听得萧锐头皮发麻,唯恐张逸看出什么端倪,他立即人,“好了,张总,设计图您拿到了,您贵人事忙,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关于您说的那件事,请您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好好考虑。”
  张逸看着萧锐慌乱的模样,心里即刻明了了几分,也懒得再逗他。他知道把这小子逼急了自己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于是顺着萧锐给自己铺的台阶往下走去。
  “好吧,正好我等会有个会要开,今天就和你先谈到这,萧锐,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张逸说着,整了整自己略显凌乱的衣服,大步走出门去。
  “张总慢走!”萧锐将张逸送到门边,他前脚刚跨出门,萧锐后脚就将门迅速关上,不留丝毫余地。
  张逸听见身后震天的关门声,极力憋住笑,咳嗽了几声,便往楼下走去。
  门内,萧锐安抚着自己受惊过度的心脏,呼出一口气,再抬头,便见李止衡站在客厅里,一双眼淡定地看向自己,心里不由得又跳了跳。
  “原来……你是双。”以为他会说什么,结果却是这样一句让萧锐倒塌的话。
  萧锐表情万分抽搐地修正道:“不对,应该说,我是个gay。以往那些花边新闻,全是我家老爷子为了家里的面子而拿出去糊弄人的。本来自己的孙子是个花花公子就够让他烦了,结果还是个gay,他老人家的思想还没有开放到那个程度,为了这事,差点把我扫地出门。怎么,你会因为这个对我有偏见?”
  其实,虽说是一起长大的死党,但是李止衡却丝毫不关心萧锐这个人周遭的一切是非,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生活,李止衡都不甚在意。甚至就连他自己,也对性向什么的没多大概念,特别是从高中毕业后,因为一些事,他就彻底随意惯了,所以反而更容易接受一切改变。
  李止衡听完萧锐的主动坦白,眼神飘忽,不知看向室内的哪一点,接着他淡淡说道:“无所谓吧,不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我认识的也就只是你萧锐而已,这一点从根本来说,不会变。”
  一席话,让萧锐紧张的心情顿时松了下来,却也令他感到苦涩。不会变么……不管我是个怎样的人,我在你心里的位置,都不会发生动摇么?这种事,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啊……萧锐在心里感慨着。

  Chapter.4

  之后,关于张逸这个人,李止衡连半个字都没问,萧锐自己就心怀鬼胎地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张逸是在一场大学生服装设计比赛上看中了萧锐的作品,之后两人便相约见面。他希望萧锐能定时定量地为他的公司提供设计图,给他公司旗下的女装品牌带来一些新鲜感。这样一来二往,张逸不只看上了萧锐的才华,连带着他这个人也看上了。
  与萧锐相同,张逸也是个gay,能入他眼的,都是品貌极佳的男人。这个人,不单做起生意来很有一手,态度强势而果断,就连在情场上,也有着坚持不懈,不达目的绝不罢手的决心,只不过,他比较喜欢玩一些猫捉老鼠,欲擒故纵的游戏,这在他看来,叫做情趣。
  萧锐前前后后被他骚扰了不知多少次,每次都是惊险过关。但是因为他们之间有合作关系,再加之张逸每次都是用这种半玩笑的态度对待他,使得萧锐没办法狠下心来撕破脸皮。毕竟,张逸所拥有的“逸梵”这个服装品牌,在国内也可说是数一数二的大牌。跟这种人反目,不单萧锐的前途会受影响,可能连带的还会影响到萧氏集团,这种责任,他萧锐担待不起。
  说这些话的时候,萧锐每隔几秒钟就瞟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李止衡,但他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冷然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其实,李止衡从来没有主动关心过萧锐事业上的事,如果萧锐不说,他根本就不会知道,萧锐现在在国内时尚圈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才华倍受肯定,却因为背后有萧氏集团坐阵,才导致没人敢轻易造次跟他谈合作的事情。张逸则是个例外,反正他的品牌已经做得那么大,萧氏再强,毕竟不是一个领域的,也不好怎么动他。
  李止衡似乎相当适合做一个倾听者,因为不管萧锐对他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只是偶尔给个意见提点一下,但这些意见往往一针见血,令萧锐眼前豁然开朗,就像高三那次的谈话一样。所以,对于这样一个人,萧锐更是死心塌地地追在他身后,牢牢守着他不肯放手。
  说完了这些话,李止衡只略微点点头,表示自己都听进去了,接着,他便站起身,准备离开。
  “上午十点还有课,我要先回寝室拿东西。”李止衡抬头看了看墙上时针指向9字的时钟说道。
  “哦,好的,那下次有时间再聚。”萧锐稍感失望地应着,起身送李止衡走到门口,其实他心里还真希望李止衡能够留得再久一点。
  临到门口,李止衡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萧锐,萧锐不解,脸带疑惑地回望向他。
  “我看那个张逸,对你不仅仅是一时玩笑那么简单,你自己多注意吧。”留下这句话,李止衡便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萧锐呆在原地,刚刚平复的心情,又再度泛起惊天骇浪。
  连止衡都开口说出这种话了,我靠TMD的张逸,你除了给老子带来无数的麻烦究竟还能带来什么?!萧锐愤恨地咒骂着,一脚踢在门上,“哐”地一声,可怜的大门发出了哀戚的声响。
  几个星期后,李止衡走在Z大校园里,不经意间,在管理学院的院系大楼前见到了一个貌似熟悉的身影。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冲他友好地笑了笑,跟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就大步走了过来。
  从他走路的姿势便可看出他的为人,自信嚣张,却又不乏沉稳干练,气场强大,有着一股王者的霸气。
  来人正是张逸。
  “你好,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上次在萧锐的住所有过一面之缘。”张逸用的是假设句,但在人听来,却是不容反驳的肯定句。
  “张总记性不错,我叫李止衡。”说着,他便伸出了右手。
  “看来我就不用自我介绍啦,李先生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张逸笑笑,与李止衡握了握手。
  “幸会。张总,我等会还有课,先失陪了。”李止衡慢条斯理地说着,却不留给人任何插嘴的余地,说完便转身就走。
  张逸微微讶然,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在知道自己大名之后不跟他多寒暄几句,而是立马转身走人的,这让他的自尊心有些受不了,于是又开口喊住了李止衡。
  “李先生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Z大么?”
  李止衡转过身,看了看张逸,又偏头瞥了眼管理学院那栋纯白的8层院系大楼,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张总应该是来我们学校招人的吧,而且还是会计系。”
  张逸挑了挑眉,问道:“哦?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首先,像您这样的大忙人会抽空到学校里来,肯定是有校园招聘会,您想亲自过来看看。第二,最近在网上也时常见到贵公司的招聘信息,毕竟已是三月份,离本科生毕业只有三个月时间,以张总的为人,当然会先下手为强。第三,本校的会计系,在全国来说也算颇有名气,每年的就业率都是百分之百,您若是想招人,当然首选我们学校。”李止衡条理清晰地陈述完毕,静静看向张逸,不再说话。
  张逸听着他冷静的话语,看着他沉静的表情,挑起了一丝笑,不禁对眼前这个面容冷淡的男人又多了几分好奇。
  “没想到萧锐也会有心思如此细腻的朋友,难得。”那口气,仿佛他张逸跟萧锐的关系有多亲密似的。
  而李止衡听到这句话,眉头也不经意地微微皱了一下,却转瞬即逝,让人难以察觉。
  “就我从萧锐那里听来的情况,张总与他似乎也算不上相当熟稔,他自然不会跟您提到我。”还是一样平淡的话,但是里面有什么情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张逸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妙,露出了一个让人觉得相当欠扁的邪气笑容。
  “哦,是吗,那没关系,相信我们以后会更加熟悉彼此的,包括对方的心理身理……所有的一切。”一番话,说得极其暧昧,若换了普通人,面上恐怕再难保持平静。
  但李止衡毕竟不是普通人,他那过于理智的头脑,让他在毫秒之间便镇定下自己的情绪,看不出丝毫破绽。
  “如果能像您说的那样顺利自然是最好。不过,”话锋一转,李止衡扬起了浅浅的笑,眼神却显出几分锐利,仿佛阳光突然刺破了层层大雾,“那家伙表面看起来虽轻浮随便,但骨子里却天真单纯得比小学生还好骗,如果张总只是想玩玩,还请另寻他人,否则到时候我很难收拾您留下的烂摊子。”
  咄咄逼人的嘲讽话语从这样一个平日里对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的人口中说出来,更显得杀伤力十足,但在张逸眼中,却只觉得事情更好玩了而已。
  “请李先生放心,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自然会好好处理,不会让他受到伤害。不过李先生的这番话,还真是让我深刻感受到了你们之间浓厚的兄弟情啊,只是……”张逸顿了顿,笑容戏谑,“李先生是真的担心自己的‘好朋友’在感情上受到伤害,还是害怕我把他从你身边‘抢走’呢?这个问题似乎值得好好思考一下,如果是前者,那李先生不用担心,我张逸看中的人,自是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但如果是后者……那便是李先生自己的事了,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再将他从我这里抢回去。”
  李止衡仍然维持着淡笑的神情,对张逸的挑衅丝毫不以为意。
  “那我就谢谢张总的忠告了,告辞。”不卑不亢地说完,他便干脆地转身离开,只留给张逸一个修长优雅的背影。
  然而张逸看不到的是,李止衡在转过身的瞬间,眉头首次狠狠纠结在了一起。张逸最后的那番话,显然对他产生了不小的冲击,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在李止衡的心中悄然变化,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同样的,站在原地的张逸,看着李止衡渐行渐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Peter!”张逸扬声喊道,一名停留在不远处的貌似张逸助理的人紧跑上前来,静候他的吩咐,“去帮我查一下Z大一个名叫李止衡的学生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好的,张总。”Peter应着,便马上跑开去。
  这样一个用冷漠疏离的气质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把自己藏得太深,而之所以藏得如此之深,则通常是因为他们身上背负了太多的秘密,不容许他人轻易触碰。
  这种人看似无害,但一旦认真起来,却有可能把周遭一切搅得天翻地覆,无人可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他张逸最不喜欢的,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却有事情不受自己掌控,所以,虽然李止衡并没有真的对他产生威胁,他也要把这个人弄个一清二楚,以防万一。
  Peter的行动相当有效率,当天下午,他便走进张逸的办公室向自家老板汇报起了调查结果。
  “李止衡,男,出生地A市,现年24岁,自幼父母双亡,由他父亲那方的亲戚抚养长大,据说是他的伯父。从小学到大学,他的成绩都相当优异,现就读于Z大外国语学院,为英语系的研究生,但其本人却精通英、日、法三国语言,依靠在外兼职做外语翻译获得生活费与学费,月收入不固定,但最多时约在一万元人民币左右。”
  “呵,他倒是挺能赚的,单单只是兼职就有这么丰厚的收入。”张逸轻笑道。
  “因为他所承接的都是交替传译或者同声传译之类对外语能力要求极高的任务,他在大学阶段便已取得英语口译高级证书,所以即便每月只接两三次任务,收入也已相当可观。”Peter回复道。
  张逸点点头,暗自思忖:父母双亡么……估计就是因为这个,才造就了他那种过于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冷淡性格吧?或许,他当年还亲眼见证了自己父母的死亡,才会对所有感情都保持了一种疏离的态度,毕竟在小时骤失一切,很容易让小孩子从此对亲密的感情产生恐惧,生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悲伤与绝望……
  “你刚刚说他还有个伯父,那人的情况怎样?”张逸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抬头问道。
  “这个……”Peter面露难色,“因为李止衡除了定时透过银行从他伯父那里领取生活费,基本上与他没有丝毫往来,而当李止衡成年之后,更是不再向他索要一分钱,一直是自食其力,从本科读到研究生。所以,关于他伯父的资料,我们实在查不出来,甚至连姓名都不清楚。而且,就连他父母的资料,似乎也被人刻意隐瞒,很难往下查。”
  “这样……”张逸低头略微思索了一下,感觉暂时也没有办法,只能先放着,“好了,辛苦你了,Peter,干得不错。有时间记得继续去查查李止衡伯父的情况。”
  Peter见状,顿时大松了一口气,张逸平时对下属要求相当严格,所以每次有任务交代下来时,所有人都会一丝不苟地全力以赴去完成,否则随时会遭到张逸一番狠批,更严重的,便是直接扫地出门。但撇开工作要求完美这一点不说,作为老板,张逸对底下人还是不错的。福利、津贴、保险样样不少,他甚至还会在每个员工生日的时候,吩咐秘书订一束鲜花加一个厚实的红包送到那名员工手上。每年都会放大假,还定期组织全公司的人外出旅游,平日里也绝少加班,加之工作之外张逸这个人相当随和,自然受到了公司上下的爱戴。
  再说回李止衡,在与张逸不期而遇,进行了那样一段诡异的对话后,他的心绪开始有些不稳定,但在表面上仍旧保持着一派云淡风轻的态度,萧锐那个神经粗得跟麻绳一样的乐天派自然看不出丝毫端倪。
  只不过一个月后,当李止衡听说萧锐最终还是禁不住张逸每天的狂轰滥炸,跟他签了三年合约,正式成为“逸梵”女装的设计总监时,掩藏在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又重新袭来,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介意张逸这个人,不,更准确的说,是介意张逸和萧锐这两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这种情况在以前从未发生过。
  李止衡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事,即将发生,而自己,恐怕也无法继续将这种漠然的态度贯彻始终。这种不确定感,不禁让李止衡感到有些焦躁,却坚持隐忍着,不轻易泄露。

  Chapter.5

  导致事态急转直下的原因,恐怕就是那件事了吧……李止衡在距离现今遥远的某一日里忽然回想起当天的情形,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慨。
  时间不知不觉移向六月底,Z大各院系陆陆续续开始放暑假,李止衡也在帮导师整理完最后一份报告后,正式进入休息阶段,不过说是休息,他依旧要忙自己的硕士论文。
  正当他在租住的公寓内泡好一杯咖啡准备挑灯夜战的时候,手机忽而响了起来。刚一接起,他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嘈杂声传了过来,立时将手机撤远了自己耳畔。
  “喂~止衡,你现在在家吧?出来陪我一起玩啊,我在‘苏荷’的VIP包厢,快来快来!”萧锐扯着嗓门在手机里吼着,看样子已经有七八分醉意。
  “萧锐,你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吵得要死的地方。”李止衡微皱着眉,冷静地拒绝道。
  “诶~别介,今天好歹是我进‘逸梵’后成功举行我个人的首场时装发布会,你作为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怎么能够不来为我庆祝?快点来啊,我等你!”萧锐不满地嚷道。
  李止衡感到有些头痛,萧锐一旦喝醉就喜欢胡搅蛮缠,现在他已经快要接近那个阶段,而李止衡最觉得麻烦的就是照顾喝醉后的萧锐。他本身就是个花花大少,喝醉后更是将本性展露无遗,看见长得不错的就会黏上去,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认识还是不认识,抱着就亲。
  李止衡揉了揉眉心,刚准备再次拒绝,就听见萧锐在手机那边叫了起来。
  “张逸你个死变态!你抢我手机干什么,快点还给我!听见没……”之后,便断了线,李止衡拿着手机愣了一会,神色再度纠结。
  张逸也在那里,而且还在缠着萧锐……想到那次他对自己说的话,再想到萧锐现在的状态,没来由的,李止衡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一个人呆在家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难以控制自己这种烦躁不安的情绪。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以前就算知道萧锐跟谁在一起,不管那两人有多么乱来,他李止衡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因为在他看来,萧锐从来都不会对谁认真。他与自己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面对感情其实很茫然,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就算在路上遇见萧锐正搂着某人当街热吻,李止衡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走上前跟他淡淡地打声招呼,然后错身离开。
  但是为什么,这次会这样?是因为对方是那个无论做什么事都看起来志在必得的张逸吗?其实初见那一日,从张逸进门开始,李止衡就醒了,一直呆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所以他心底很明了,萧锐面对这个人,相当的束手无策,完全处于劣势,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在最紧要的关头从房间内出来,打乱了客厅里那种暧昧不明的气氛。
  这种感觉……很奇怪。李止衡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危机意识”。对,就像狼群守护自己的地盘一样,一旦有外来者闯入,它们便会不顾一切地将其驱逐出境。张逸在李止衡看来,就像是个忽然闯入了他和萧锐世界里的外来者,而且还是个相当棘手的对手,典型的“请佛容易送佛难”的角色。
  这算什么?李止衡感到困惑,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把萧锐归到“自己所属的”范围内了?一直以来工作极具效率的大脑在这一刻有了当机的现象。李止衡不喜欢这种感觉,索性懒得再想,决定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于是,深夜十一点,李止衡穿着白色衬衣和牛仔裤,踏着一双英伦风的休闲鞋就走出了家门。
  几乎是催促着出租车司机将油门加大到市区内最高限速,一路狂飙着来到了酒吧街的“苏荷”酒吧门口,李止衡随便丢下几张十元纸币,连钱都没要司机找,便一头闯进了酒吧内。
  五光十色晃得人眼发晕的璀璨灯光,震耳欲聋让人头脑发胀的喧闹音乐,李止衡极力忍耐着周身的不适,往酒吧最里面的VIP包厢走去。
  推开门,李止衡环视了一圈包厢内七七八八躺倒在沙发上,画着精致妆容,神色颓靡的一群妖孽们,却独独没有看见萧锐的身影。找了个稍微还清醒点的女模特问了问,才知道在他来之前不久,萧锐被张逸带了出去,说是萧锐想吐,把他扛进了洗手间。
  打听清楚酒吧内洗手间的具体位置,李止衡二话不说便往一条灯光昏暗的走道内冲去。
  疾跑了几步,他便见到洗手间旁的角落里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
  萧锐醉眼迷离,连站都已经站不稳,只能无力地斜靠着墙壁,望着面前的人傻笑。而张逸则趁火打劫,一手扶着萧锐的腰不让他倒下去,另一只手捏住萧锐的下巴,挑-逗地笑着,渐渐把唇凑了上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止衡快步冲上前,横空一手劈在两人之间,阻挡住了张逸的攻势,继而顺手一捞,将萧锐从张逸的怀里抢了过来。
  “不好意思,张总,看样子萧锐已经喝多了,我送他回家。您似乎喝得也不少,还是早点让司机把您也送回去吧。”李止衡平板着声音说道,接着便将萧锐的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头也不回地带他离开了狼窝。
  张逸怔了会,继而眯起眼,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游戏……似乎会越来越有趣了呐……张逸在心中愉悦地想道。
  将萧锐带回他的住所,李止衡皱着眉将他一骨碌扔到卧室的床上,只听见萧锐难受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随手抓住一个枕头,又睡了过去。
  李止衡静静看了他几秒,继而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进一旁的浴室里取出毛巾,打湿了之后再度走进卧室内,费力地将萧锐整个人掰过来,脱掉他的鞋子,托起他的脑袋,给他擦了把脸。
  然后他又小心地把萧锐放回枕头上,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出萧锐的睡衣扔到床上,再回过身,开始解萧锐的上衣扣子,想帮他脱掉这身满是酒气的衣服,换上睡衣。
  谁知,在李止衡帮他解开最后一颗衣服扣子的时候,萧锐忽然醒了过来,抓住李止衡的手腕,一个翻身就将李止衡压在了身下。
  “为什么脱我的衣服,嗯?”萧锐声线软糯,炽热的气息喷在李止衡的耳侧,令他的身子不由得跟着紧了紧,随即又放松下来。
  “萧锐,你喝醉了,我在帮你换衣服,快点从我身上起来。”李止衡沉稳地说道。
  “你不是说不来的吗?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苏荷’,还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尾音暧昧地上扬着,轻轻勾住了人的神思。
  萧锐将身子更紧地贴住了他,轻轻摩擦着。
  李止衡被萧锐的胡言乱语弄得哭笑不得:“你又不是女的,哪来的美可以救?”
  “那你的意思,我长得不好看?”萧锐佯装生气地瞪起了那双桃花眼,琉璃般浅褐的眸子里波光流转,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饶是李止衡,看见萧锐这样充满诱惑的一面,脸上也不禁飞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好好好,你美你美……全世界就你最美,可以了吧?快点从我身上下来,你很重。”李止衡只好妥协,跟哄小孩子似的说道。
  “呵呵呵……是吧,大家都觉得我这皮相长得不错,所以都会跟一群群苍蝇似的黏过来……那你呢?”萧锐又俯下身,冲李止衡的耳朵吹着热气。
  李止衡的身体不由得又渐渐绷紧了:“我怎么了?”
  “我是问……”萧锐说着,嘴巴触到李止衡的耳廓,慢慢摩挲着,继续问道,“你……会不会跟他们一样,喜欢上我呢?呐……你是喜欢我的吧,止衡,不然也不会来救我……”
  萧锐在他耳边吃吃笑着,一阵酥麻感迅疾传遍全身,李止衡的呼吸有了一丝紊乱,但仍努力控制着。
  “你……喝醉了,萧锐,早点休息吧。”说着,他便开始推仍趴在他身上的妖孽。
  但令李止衡讶异的是,平日里看起来身材瘦削,没多少力气的萧锐,这会却力量大得惊人,居然又再次把自己牢牢压了回去。
  “既然人在我的床上了,就没那么容易让你下去哦……”萧锐的唇又欺了上来,在李止衡的颈边徘徊着。
  这下,李止衡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看来今晚萧锐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搜刮干净了。
  “萧锐,不要闹了,你清醒点,我是李止衡,不是你的那些床伴!”李止衡的声音严肃了起来。
  萧锐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抬起头来定定看着他,眼睛蒙上了一层迷乱的雾气,随即,妖孽般惑人的笑意攀上了萧锐的嘴角。
  “我知道啊……你是止衡……我的止衡……我是在做梦吧?还是现实?不管哪个,我总算可以抱着你了……止衡,你知道我想这一刻有多久了么?从高三元旦那夜开始,一直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我一直想着的,念着的……都是你……”如玉般温润的手指轻抚着李止衡惊怔的脸庞,萧锐借着酒劲,缓缓吐出了他一直以来说不出口的那几个字,“我爱你,止衡……我萧锐TMD这么多年,爱上的只有你,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疯狂地想要你……只要你……”
  乱了……李止衡所认识的那个世界,在萧锐这一番分不清是醉后胡话,还是真实表白的话语里,被彻底颠覆。但这么些天以来的慌乱且不踏实的感觉,却因着这番话,居然不可思议的平复了下来。
  这到底……李止衡感到相当莫名,他发现自己第一次无法掌控住事态的发展,这样的不确定让他觉得恐慌,但同时却又多了一层期待。
  期待?我在期待什么?李止衡疑惑。
  只不过,等不及他再继续多想,萧锐那温热的唇瓣已经覆了上来,轻轻摩挲着,试探着,想要更加深入。
  “止衡……我爱你……你也不希望……我被别人抢走吧?那么……就想办法……留住我……”宛如海妖般充满蛊惑的话语,隐隐传入李止衡的耳朵。
  明白了……那股因张逸而产生的危机意识,是因为自己害怕,萧锐由此会从自己的世界被抽离出去。这个从小陪伴着自己长大的唯一的朋友,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不可替代的存在,已经习惯了他在自己身边笑闹,耍无赖,或喜或悲……他们一同分享着周遭的一切。
  在双亲去世,还有那个人从自己的世界无故消失之后,本以为自己面对这些年的冰冷与孤独早已麻木,对所有的事情都已不在乎,没想到,原来最在意的,最为渴求的,就在自己身边,却因为太习惯,反而忽略了……这份细水长流,慢慢渗透进四肢百骸的情感……
  这样的……温暖……是自己一直以来,所想要依赖的……
  湿润的唇继续纠缠着自己的伙伴,舌尖也轻轻勾着,想要开启李止衡的紧闭的嘴,他没有拒绝,下意识地微张开了口,那力道便猛然加强,肆意掠夺起他的每一丝气息。
  萧锐的手也开始在李止衡身上放肆游-走着,利索地褪去了他身上所有衣物,指尖轻轻滑过,李止衡感觉自己身上被萧锐触碰过的地方都仿佛被火烧过一般,灼热异常。
  许久没有过的感觉,仿佛凝固了千年的玄冰,某一日,忽然被刺目而高热的阳光照射到,瞬间融化……
  温暖……这原本触手可及的温暖,若自己今夜拒绝,是否就会永久失去?想到这,李止衡的心中没来由的产生一丝后怕,不自觉开始回应起萧锐的动作。
  无论如何,这存在在身边多年的……最后一缕温暖……绝对……不能失去……
  见李止衡没有抗拒,萧锐眼中闪出惊喜的光彩,哑着嗓子问道:“真的可以?”
  “反正……你今天也不打算放过我吧?那就……让我好好感受……那种温暖……”
  不再多言语,已被酒精催发得失去所有正确判断的萧锐立即俯身,极尽温柔地将李止衡拥入了自己怀中……

  Chapter.6

  一夜尽欢,第二日中午,萧锐缓缓醒转,混沌的脑子里渐渐拼凑起昨夜的记忆,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看向身旁,却是空空如也。
  难道是梦?萧锐疑惑,但是感觉那么真实,就连李止衡断续的喘息都似乎依旧萦绕在耳边,怎么可能是梦?
  正细细思索着,卧室的门轻轻打开来,见到来人,萧锐立马确信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李止衡赤着上身,披着条浴巾一边擦拭着仍在滴水的头发一边走了进来,水珠落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隐隐带出独属于男性的魅惑之感,萧锐看得喉头又是一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你醒了。”与往常无异的平淡声线,仿佛昨晚跟萧锐在床上翻了一整夜的人不是他一般。
  见到一脸平静的李止衡,反而是萧锐,整张脸瞬时红了个透,他偷眼看着坦然在床边落坐的李止衡,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昨天……我们……那个……做了?”
  “嗯,做了。”万分平静的回答。
  萧锐在这一时间忽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狂喜?震惊?惴惴不安?似乎都有一点,于是最后,他像个傻子一样,半张着嘴,没了表情。
  “萧锐,我拜托你不要露出一副像是吞了只苍蝇一样的表情,要是你觉得难受,我们把这事忘了就好,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李止衡看着呆愣在床上整整十五分钟仍旧维持着白痴状的萧锐无所谓地说道。
  李止衡的话就是圣旨,萧锐立刻收回神,闭上了嘴,睁着那双水光闪烁的桃花眼,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急急地连声否认。
  “不是的,不是的,你误会了!我不是后悔!我是觉得……不敢相信,跟场梦一样……没想到,你会答应……可是,为什么呢?你跟我不一样……怎么会愿意……”萧锐喃喃说着,呆呆地望向李止衡,又发起了痴。
  李止衡看着他这种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般迷惑而迟钝的神情,感到如果不说清楚,这人恐怕会一直痴呆下去。
  “……如果我昨晚拒绝,你会难受吧?”李止衡垂下眼,低声说道。
  萧锐还是有些理解不能:“就因为这样?你就甘心被我……”
  叹了一口气,李止衡抬头正视萧锐的眼:“萧锐,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一直都是很快乐的一个人,在你身边,我会觉得很安心,所以,我并不想因为我而让你失去这份快乐……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特别的。”
  特别的……就是不一样的……他没有把我划归到他之前交往的那些人之中……也就是说,他可能是……爱我的?
  萧锐一根筋的逻辑到此时发挥到了极致,越想越觉得飘飘然,也就不再去计较这忽然而至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合理了。
  既然止衡都这样说了,他愿意为了我的快乐牺牲这么多,那还有什么不能解释,不能理解的?早知道他也有这种心思,自己真该早些行动,拖了这么久,难熬了这么久,原来都是自作自受啊……
  萧锐看着李止衡,笑容越发甜蜜,越发痴情起来。
  他这种像只终于找到了主人,恨不得极尽所能讨主人欢心的宠物狗般的神情,把李止衡都逗乐了,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抹宠溺的笑,一把将身上的浴巾甩到还在发花痴的萧锐身上,正经了神色。
  “没后悔就给我去洗澡,一身的酒臭味,亏你还坐得住。”
  萧锐得到命令,立马哧溜一下,光着身子就跑进了一旁的浴室。
  李止衡坐在床边,看着乖顺得没了丝毫脾气的萧锐,好笑地摇了摇头。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孩子似的,得了糖就卖乖。
  等到萧锐穿着浴袍从浴室里出来,又绕到厨房倒了杯白开水再返回客厅,李止衡已经穿好衣裤斜躺在沙发上看他随身携带的一本英文原文小说了。
  夏初灿烂的阳光透过沙发后的落地窗斜射了进来,柔柔洒在李止衡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晕。他低垂着眼,白色衬衣只闲闲地扣了几颗扣子,白皙如玉的肌肤随着他翻书的动作隐约可见,宛若贵族般的优雅与慵懒,就这样不经意地散发了出来。
  萧锐一边慢慢喝着水,一边痴迷地欣赏着眼前如画的一幕。
  李止衡感觉到动静,从书中抬起头来,淡淡瞥了萧锐一眼,重又低下头去。
  “我明天搬到你这里来住吧。”并不是询问,而是决定。
  萧锐含在嘴里的一口水十分配合地喷了出来,打湿了他脚下的白色羊毛地毯。
  李止衡合上书本,看了看那块无辜受灾的地毯,微微皱起眉。
  “弄脏了应该不好清洗吧,这地毯。”
  前后的话语跳跃太快,萧锐怀疑自己听错,擦了擦嘴,不确定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地毯前面那句。”
  “我说我明天搬来跟你一起住。正好我那边房子的租期快到了,现在我们又已经是这种情况,干脆住在一起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或者,你还是想保留自己的私人空间,隔三差五地换个新鲜人来陪你?那我也没有意见,大不了我明天去找房东续租,其他一切照旧。”李止衡有条不紊地说道。
  但当这些话飘进萧锐的耳朵里时,他就只听到了最开始的一句和最后的一句,脑袋又立刻甩了起来。
  “别别别,你明天就搬进来,或者干脆今天晚上就搬进来,我都没意见!”他忙不迭地说着,心里实在对李止衡的那句“一切照旧”产生了无比的后怕。
  NND,好不容易才踏出了这一步,如果又给我打回原形,老子会找老天爷拼命的!萧锐赌咒般的想道。
  “嗯,那好,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见。记得给我配一把这房子的钥匙。”李止衡说着,便站起身,走向大门口。
  “啊?就走?”萧锐抬起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满是委屈地看向李止衡。
  结果,却换来对方一记冷眼飞刀。
  “萧锐,如果你能成熟点,别像只树袋熊一样黏着我,我会更愿意住进来。”
  哗啦啦——萧锐似乎听见自己的心瞬间被冻成冰渣子,落满一地的声音,但是却不敢提出任何异议。
  “哦……那好……明天见。”站在门前挥挥手,他目送李止衡修长的身影走出了自己的视线。
  转过身,萧锐关上房门,低头沉默了半晌,继而肩膀开始诡异地抖动,紧接着,一声惊雷般的欢呼声便从503室传遍了整栋公寓楼。
  李止衡站在楼下,自然也听见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声响,嘴角不自觉往上扬起,心情颇为愉快地往自己居住的公寓走去。
  翌日,李止衡如约搬进了萧锐家,自那以后的整整一个星期,萧锐每天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就连在张逸的公司里,他也保持着堪比窗外灿烂阳光的耀眼笑容,晃得人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你最近心情还真是有够好啊,怎么,彩票中了五千万吗?”张逸相当莫名地看着笑得心无城府的萧锐。
  “五千万算什么,老子拥有的哪里是区区五千万可以买到的!不对,应该说是无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本来面对这个时不时对他毛手毛脚的老总,萧锐的心里是有几分发怵的,但因为李止衡,他已经连最基本的戒备都忘记了。
  张逸见状,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个外表花心,内心单纯的大少爷高兴成这样,除了美梦成真还能有什么?
  “看来我还真该恭喜你一声,感情事业双丰收了。”张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谢谢,谢谢!”萧大少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不过,高兴归高兴,萧大少手上的工作还是要做好,不要忘了,你是我请来的设计总监。”张逸的声音忽然严厉了几分。
  萧锐收住笑,正视着张逸,恢复了往日洒脱不羁的风采:“这个请张总放心,我萧锐既然签了约,当然会卖力给您干活,不会让公司白发我那么多薪水。”
  “巴黎那边新一轮的时装周又开始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起去走走,顺便展示展示你的作品?”张逸问道。
  萧锐的眼睛登时亮了好几倍:“去法国?当然好!说实话我最近也正为新系列发愁,出去外面转转说不定能找到些感觉。”
  “那好,我让底下人抓紧时间把机票还有其他手续办一办,争取两个星期后出发。”张逸点了点头,便伸手按下一旁的电话机上的一个按钮,准备喊人进来处理。
  萧锐眼珠转了转,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立刻打断张逸的动作。
  “等等,我是否可以自行安排我这边的随行人员?”
  张逸愣了愣,随即说道:“当然可以,你最好在明天把详尽的人员名单列出来给我。”
  “不是本公司的员工也可以吗?”萧锐继续趁火打劫。
  张逸挑挑眉,干脆帮他把话挑明:“你想带家属当然也没问题。”
  萧锐登时笑成了一朵花,跟张逸道完谢,便哼着小曲蹦跶着出了他的办公室。
  “太过甜蜜,小心乐极生悲啊,萧大少……别忘了,我这边可还没放弃呢……游戏难度再次提高……不过,越有挑战性,才越有意思,不是么?”张逸抱着双臂,看着办公室玻璃幕墙外萧锐那欢快的身影,邪邪笑了起来。
  “去法国?”回到家,萧锐第一时间便向李止衡发出了邀请,换来了对方的一句反问。
  “对!张逸说要到那边参考下国际时尚圈新一季的流行趋势,顺便给他自己的品牌做做宣传,我作为他旗下女装的设计总监当然也要一起去……止衡,你也陪我去好不好?”萧锐闪烁着一双星星眼满怀期待地看向李止衡。
  “不去。”李止衡一口回绝。
  “啊?为什么?”萧锐立刻露出一脸失望。
  “你们去是为了工作,我去算什么?你知道我不喜欢假公济私。”李止衡给出了充分的拒绝条件。
  显然,萧锐也已经做足了功课,面对李止衡,他也提出了绝对正当的理由。
  “这怎么会是假公济私?你是作为‘我’的专属随行翻译前往,哪里有私情了?你明知我英语也就平日里会话没大问题,可是碰上专业人士,马上就会露馅。而且那里是法国,我法语整个就只会说‘早上好’‘谢谢’‘对不起’,你要我怎么跟那些设计师交流?而你,李止衡,精通英法日三国语言,有你在我身边,我还怕什么?正好公司也省了去翻译公司找外援的费用,这不是一举两得么?”萧锐理直气壮地说道。
  李止衡一时没了声,他心中明白,萧锐把话说到这份上是摆明了非要自己去不可,既然如此,那自己也没必要再坚持,何况他性格里向来就缺少“坚持”这一要素。
  “好吧,刚巧我的硕士论文主题是中西文化融合,有一个章节要写到服饰方面,去实地看看,搜集些素材也不错。”
  “很好,那就说定啦,两个星期后出发,你做好准备。”说完,萧锐就跳离开李止衡身边,跑进浴室洗澡去了。
  李止衡眼看着这妖孽被自己打发走,松了口气,视线转回自己面前的电脑,又专心致志地打起字来。
  萧锐泡在浴缸里,嘴里哼着歌,心情极好地闭着眼,仰头靠在浴缸边沿,幻想着自己与李止衡两个星期后的法国浪漫游,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这样顺利,这样令他满意过。
  只是,若将这决定放到现在,萧锐肯定打死也不会那样积极怂恿李止衡跟他一起奔赴那个看似梦幻,实则如同地狱般的法国之行。
  因为这趟旅程,正应了张逸的那句话:乐极生悲。只不过,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并不是张逸,而是另外一个,无论萧锐还是李止衡都没有想到的人物。事隔这么多年,当他们都快要遗忘那段过往时,这个人居然又回到了他们的生活中,继而给这段刚刚开始的快乐生活划上了一个完美的休止符。

  Chapter.7

  两个星期后,“逸梵”众人以及李止衡空降法国,开始浩浩荡荡的时尚之旅。
  白天,张逸、萧锐与李止衡奔波于各个秀场之间,欣赏世界著名品牌的最新时装发布会,不时讨论着下一季的流行热点,偶尔有法国同行上来搭话,李止衡便充当起了临时翻译,准确无误地将双方信息传达给彼此。
  “早听说你能力强,现在看来,果真名不虚传。”张逸难得夸赞起了李止衡的专业水准。
  “张总过奖,我只是尽本分而已,毕竟,我不是贵公司的员工,却跟着你们一道来,总要做点事,才好还清这份人情。”李止衡依旧不咸不淡地说道。
  张逸笑了笑,正对上李止衡的视线,继续针锋相对:“如果单只看你的专业能力,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可惜你这个人,果真还是让我喜欢不起来。”
  “是吗?看来我与张总总算有一点达成了共识,本人对您亦是深有同感。”李止衡轻轻笑着,将张逸放过来的暗箭又四两拨千斤地转了回去。
  “噼啪——”萧锐夹在笑得无比和乐,实则较劲到恨不得扑上去咬死对方的两人中间,感觉自己快被两人不断扩张,继而相互激烈碰撞在一起的强大气场挤到窒息。一头是老板,一头是爱人同志,让他忽然对国内播放的家庭伦理剧中的婆媳关系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虽然……关系性质不同,但在感受上却是一脉相承,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夜晚,回到酒店,陪着萧锐走了一天的李止衡正打算好好休息,却又被自家的妖孽从床上拽了起来。
  “这么早,睡什么觉啊?有个时尚派对向我发出了邀请函,我们一起去。”萧锐兴致勃勃地说道。
  “可我并没有带正装礼服过来。”李止衡摊开手,随意地耸了耸肩。
  “你没有,我有。”萧锐说着,便跳下床,走到衣柜旁那一堆庞大的行李面前。
  “我就说你的东西怎么那么多,原来把各种场合穿的衣服全背过来了。虽然我们的size差不多,但是萧锐,你我的风格还是有差别的吧?我可不想变成跟你一样的花花大少。”说着,李止衡又躺回了床上,闭起了眼。
  “你乐意跟我一样,我还不乐意呢!”萧锐哼了一声,一巴掌拍到李止衡的屁屁上,把他又打起来,“看看,这套合你意吧?”
  纯的哑光绒面西装,剪裁简洁,以银线勾边,在袖口处同样用银线勾勒出繁复暗纹,银质袖扣,仔细看,会发现上面雕琢的是一朵精致的兰花。低调随意,却不失奢华,相当符合李止衡的独特淡漠气质。
  “这是哪个品牌的?”李止衡眯起眼打量着,显然十分满意。
  “萧少独制,别无分号~”萧锐得意洋洋地说道。
  李止衡的眼中有一道光骤然闪过,他抬头,语调带上了几分喜悦的色彩。
  “你专门为我做的?”
  萧锐猛点头,立即献宝似的把衣服摊到李止衡身上,催促起来:“快换上看看,我还没找你试穿过,不知道尺寸会不会有出入。”
  李止衡浅笑着,听话地换起装来。
  十分钟后,他像一位英国贵族般,优雅站立于萧锐面前,微微躬身,向他行了个礼,动作精准简直可以拿去做礼仪示范样板。
  这套西服,不论三围、肩宽、臂长还是腿部长度,都估计得丝毫不差,完全贴合在李止衡身上,特别是腰线,收得极其到位,更衬得他整个人的身材愈加挺拔修长。
  “怎样?”李止衡脸上笑意渐浓,凑近了萧锐。
  萧锐呆呆看着眼前人,赞同地点了点头,讷讷说道:“止衡,我发现我都有点佩服我自己了,居然可以设计出这样适合你的服装。”
  “所以我就说,你当初的坚持是正确的。”李止衡俯下身,不期然在萧锐的唇上落下一个吻,轻轻眨眨眼,他说道,“而这,是谢礼。”
  这是李止衡第一次主动吻萧锐,让这自诩为妖孽的男人,霎时红了脸,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一双眼望向李止衡,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然而至的惊喜。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这也算是种……同化吧?”李止衡手指轻点着自己的唇,扬起丝丝暧昧的笑意。
  萧锐这时才深深领悟到,自己爱上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李止衡平日里完全是用那层淡漠收敛起了自身所有的吸引力,饶是如此,却依然把他萧锐迷得七荤八素的。而现在,随着两人的关系进一步深入,李止衡也渐渐卸下了表面的那层壳,足以迷惑众生的致命引力也就随之不自觉地缓缓散发了出来。
  幸而这男人还只在我面前如此,若是对待其他人也这样,那我的情敌恐怕会成倍加。萧锐在心底暗自庆幸着。
  夜晚,在那名流齐聚的时尚派对上,萧锐与李止衡自一出场,便成为全场焦点。
  萧锐亦身着一套自己设计的礼服,与李止衡差不多的款式,只不过他的是白色缎面质地,以金色镶边,而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背后。萧锐用金线勾勒出一朵华丽绽放的鸢尾在礼服背面,站在璀璨灯光下,他浑身都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辉,正符合了他本人如同太阳神阿波罗一般惹人喜爱的华美气质。
  一一白,一银一金,低调沉稳与高调张扬,两人就像互为表里的两面,不可分割,亦无人忍心拆散。
  萧锐如鱼得水般在派对上满场飞,电力全开地与众多时尚名角相互调笑着,引得众人欢笑连连。而李止衡则在一旁静静喝着鸡尾酒,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却往往能为萧锐挑起的话题锦上添花。两人一唱一和,在令他人心情愉悦的同时又不由得心生慕:如此珠联璧合的恋人,不知世间还有多少,又有几对能如他们这般,举手投足间爱意尽显。
  张逸在派对的另一边看着处于人群包围中的萧锐和李止衡,有些颓然地摇了摇头,感觉到些许挫败。想要放弃这场追逐游戏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也仅仅是闪过而已。毕竟骄傲自信如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败,特别是在情场上。
  感情的世界,有时光靠“爱”是不够的,它也如同战争般,必须具备足够的谋略,越是擅长此道的人,往往更懂得经营自己的感情。张逸便是其中之一,而在他看来,无论是萧锐,还是李止衡,在这方面仍然是个新兵,一味地困在爱中,不懂防御,不懂进攻,只要有人从中耍点伎俩,他们周围的城墙便会瞬间坍塌。
  月至中天,闹了一晚的时尚宠儿们陆续携伴归家,萧锐与李止衡在与张逸告别之后也从会场出来,站在马路边,准备拦辆出租回酒店。
  忽然,李止衡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向四处张望起来。
  “怎么了?”萧锐带着些醉意靠在李止衡肩头问道。
  “好像有人喊我的名字。”李止衡眉头微蹙着解释道。
  “切,你幻听吧?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国外,怎么会有人认识你?何况还是在这种场所……止衡,别人都说,做同声翻译的人老得快,我看,你似乎也有这个征兆了,未老先衰呀~”萧锐伸出一只手,佯装同情地拍了拍李止衡的脑袋。
  李止衡肩膀一抖,将树袋熊似的萧锐从身上甩下来,斜了眼看过去,面上依旧一片平静。
  “是啊,我未老先衰,精力不足。那就请萧大少今晚一个人睡,不要来打扰我了,我需要静养。”
  萧锐一听这话,立马急了:“诶,别,止衡,咱这不是开玩笑呢嘛~跟我较什么真呢?你就真舍得让我一人孤枕难眠么?你真恨得下心么?”
  萧锐又闪烁着他那双桃花眼,巴巴地望过来,一脸无辜可怜状。
  “……你就装吧你。”李止衡没好气地别开头,不再看他。
  “别生气啦,我家止衡可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怎么会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呢,是不是?”萧锐说着又凑了上去,贴在李止衡身上,准备凭借色相迷惑某人。
  李止衡见状,二话不说,一脚将他踹开来。
  “萧锐,你就是个一年四季都处于发情期的树袋熊。”李止衡对依旧在一旁扮可怜的萧锐冷冷总结道。
  萧锐丝毫不在意,涎着脸正想上前去再说些什么,却感觉自己眼前一花,有人比他抢先一步撞进了李止衡的怀中。
  “止衡,真的是你……”轻柔似羽毛的声线,让两个男人俱是一惊,一齐低头看向仍紧紧抱住李止衡不放手的那个人。
  这个声音,李止衡是熟悉的,只不过已有六七年,未曾在自己耳边出现,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真的像萧锐说的那样未老先衰,出现幻听。但是,从他怀中传来的温暖却是真实的,他垂下眼,正对上怀中人抬头仰起的面庞,那是曾经刻在他心底的容颜,柳叶般细长的黛眉,仿佛装下了一泓浅水的眼,微翘的可爱鼻头,小巧且嘴角自然上扬的唇……这般熟悉,就连岁月的变迁也丝毫没有将其改变,仍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苏晴……”李止衡喃喃喊出了怀中女人的名字。
  而萧锐,从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起,身体便开始微微颤抖,他无法相信,这个在七年前突然消失的女人,怎么会在这个时侯,又出现在了他与李止衡的面前。
  这个在李止衡24年的生命中,唯一刻下了痕迹的女人,在李止衡即将把她作为此生唯一重视的珍宝来对待的时候,竟然悄无声息地离去,仓促得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只有深深的绝望与落寞,再度划在了李止衡的心上,让他从那时开始一日比一日更显冷淡漠然,拒绝再接受任何人的靠近,再也没有人能够走进他的心。
  为什么……这个女人要在我即将进驻他心中的时候,又回到他身边?难道,你还要来再伤他一次?又或者,你是想把他,从我身边再次拉开?萧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从来都是自信而笃定的,但惟有面对苏晴,会让他自卑畏缩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
  要问为什么,只因这个叫苏晴的女人,做到了他所不能做到的,她是真真正正的,曾经打开过李止衡的心扉,走了进去,看透了里面的一切。而他自己,现在仍只是在门前徘徊着,犹疑着,猜测着门内的万象……

  Chapter.8

  “苏晴……你怎么会在这里?”萧锐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得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发出来的一般。
  偎在李止衡怀里的人这才转过头来,颇为讶异地看着萧锐说道:“啊,萧锐,原来你也在……你们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李止衡眼见着萧锐那张平日里妖娆魅惑的脸,一点一点褪去了血色,不由得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将苏晴移出了自己怀中,与她保持了一定距离。
  “你这几年……都在法国生活?”李止衡不冷不热地问道。
  苏晴感觉到李止衡的冷淡疏离,微微愣了愣,继而了然地笑了起来。也是,当初不告而别,将他抛下的人是她,又怎么可能指望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们之间还能拥有那份亲密无间?
  “不,这些年我一直生活在美国,只不过最近有工作需要到这里来……刚刚才结束了晚宴,没想到一出酒店就看见了你……”苏晴轻声解释着,眼睛始终不离李止衡,眸子里泛着柔光。
  “是吗。已经很晚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也要走了。”李止衡不在意地应着,又像是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有空再聚吧。”
  说完,他便向还在发愣的萧锐递了个眼色,准备一起离开。
  “止衡,等等。”苏晴见他要走,马上急切地喊了起来,“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离开,可是,我是有理由的,请你相信我。而且,现在美国那边的事务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马上就可以回国,到时候我们再联系,好吗?请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李止衡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好吧,到时再见。”
  说完,他便拖过一旁的萧锐,拦住一辆刚巧驶来的出租车,飞快钻了进去。
  从离开苏晴,到返回酒店,一路上,李止衡与萧锐半句话都没说,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到有史以来的最低点,比起极地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锐无疑是慌乱不知所措的,李止衡这人本就话少且性格淡漠,当年他与苏晴的那一段往事,他虽看在眼里,却也不甚明了,因为李止衡从来不对他多说半个字。直到苏晴消失,萧锐才第一次在李止衡脸上看到了真切的失魂落魄,茫然绝望的神情。他没有想到,那个女人对李止衡的影响居然会如此深刻。现在,他们又再次相遇了,那么李止衡对她的那份感情是否又会因此死灰复燃?如果是这样,那他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萧锐感到一阵气闷,只能瞪起眼看着刚从浴室出来,穿着浴袍,浑身仍旧氤氲在朦胧水蒸气中的李止衡。
  “不去洗澡?时间不早了,快点睡吧。”李止衡像是无事人一样提醒道,仿佛没把刚刚发生的一切放在心上。
  萧锐感到有些泄气,为什么,他们之间都已经这么亲密了,为什么李止衡仍旧不肯将自己的情感坦然地展现在他面前?居然还用这种企图粉饰太平的冷漠态度来对待他。
  “萧锐?”见他没反应,李止衡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一直坐在床边没有动静的萧锐忽然飞快地伸出手,紧紧抓住李止衡拍在他肩膀上的手,用力一带,李止衡整个人便失去平衡,一下子躺倒在了床上。
  萧锐趁势压在他身上,盯着他那双常年大雾弥漫的眼眸,仿佛要将他掩藏在那墨眸子里的情绪全部看透。
  “你难道就没什么要说的吗?”萧锐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压抑着声音说道。
  李止衡的眼睛缓缓眨了眨,直视着萧锐,笃定地说道:“没有。”
  “怎么可能会没有?你当初对她明明……我不相信,过了七年,你就能把她忘得干干净净。”萧锐立刻反驳道。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李止衡无奈地叹了口气,反问道。
  “我……”萧锐语结。
  是啊,我希望他说什么呢?亲耳听他说出,他还没有忘记,他还想要跟她在一起,自己的心里就舒坦了吗?那只会更难受吧?可是……这种不确定,就像有无数只蚂蚁不停地咬噬着自己的心一般,快把他逼至疯狂。
  双眉紧皱,萧锐第一次如此厌烦看见李止衡这种不温不火的样子,他为什么就不能活得更像个正常人一点?
  没再多想,他猛地俯下身,吻上了李止衡的唇,他的舌在李止衡口中肆无忌惮地翻搅着,侵蚀着,夺取了身下这个人所有的呼吸。而李止衡也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闭上眼,逐渐回应起他的吻,气息紊乱。
  即将爆发的争吵,就这样湮没在两人一次又一次的不断纠缠中。
  只有在这种时候,萧锐才感觉李止衡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个精致的人偶或者运转精确的机器。
  他也同样会对自己的身体产生渴望,会在最兴奋的时候发出猫一般让人心颤的呻-吟,会因为自己贴在他耳边说出的那些靡靡之音而绯红了脸颊……
  萧锐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打破李止衡脸上的那层坚冰,让自己惴惴不安的心情得到暂时的平复。
  一番意乱情迷过后,萧锐略显疲累地仰面躺在李止衡身边,呼吸慢慢平稳,在他即将陷入睡梦中的时候,一旁的李止衡开口了。因为刚才的过激行为,令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慵懒,显出一丝勾人的魅惑。
  “萧锐,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萧锐睁开眼,水般清的眸子在暗里闪闪发亮,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李止衡的问话。
  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李止衡侧过身,用手臂枕着自己的脑袋,静静望着萧锐。
  “我不明白,有什么值得你害怕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你早就已经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你到现在还认为,我已经随便到不管什么人压在我身上我都会接受?”李止衡极为平静地说着这些话,但却让萧锐隐隐感到其中的怒气。
  “当然不是!”萧锐立刻撑起身子,急切地否认道。
  “那你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醋,怀抱着这种匪夷所思的不安全感干什么?苏晴,她已经是过去了,你应该相信我。”李止衡深沉如海的双眼依旧牢牢看住萧锐,神情中多了一丝责备。
  “……”萧锐不说话,像只委屈的小狗般垂下眼。
  李止衡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抬起萧锐的脑袋,认真地看向他:“萧锐,跟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萧锐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快乐,能够跟你一起,是我一辈子的梦想。”
  李止衡欣慰地笑了笑,凑上去,轻轻吻了吻萧锐的唇。
  “那就好,你快乐就好。萧锐,如果有一天,你在我身边再也感觉不到快乐了,不用你说,我会自行离开。而现在,只要你能快乐,我就会尽力满足你。因为在我心中,值得我在乎的,也就只有你了。”
  萧锐听着他平静的话语,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一种恐慌,仿佛如果自己不信任他,不快乐,他就会随时消失一样。于是萧锐只能立即紧紧拥住他,轻声对他说出抱歉,为自己的不自信,为自己对他感情的质疑,为自己不经意对他造成的伤害,一声又一声,轻轻道歉。
  心里的芥蒂,就在这种略带伤感的情况下轻易化解。萧锐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自己这一辈子,恐怕都要被这个捉摸不定的男人吃定了吧?
  在法国逗留了三个星期,“逸梵”一行人返回国内,又开始为自己品牌新一季的服装忙碌起来。
  看过了那么多场时装发布会,又与李止衡在异国度过了这么一段甜蜜却带点曲折的时间,萧锐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神清气爽,灵感也跟着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设计出一件又一件让“逸梵”上下瞠目结舌却又赞不绝口的精致女装。
  这日,他手拿着一叠女装设计图送去给张逸过目,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他看到了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的人——苏晴。
  “萧锐?!原来‘逸梵’的设计总监真的是你,刚刚听张总提起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会这么巧,遇见同名同姓的设计师……”苏晴面带笑容走上前,向萧锐伸出手,“好久不见,上次都没来得及跟你正式打招呼。”
  萧锐愣怔了几秒,继而收拾起情绪,把灿烂若桃花的笑脸挂了上来。
  “真是好久不见,苏晴。”萧锐带着些疏离感同苏晴握了握手。
  “原来你们认识,”张逸在一旁和气地笑着,“那我就不用多做介绍了。”
  “嗯,我跟萧锐读的是同一所高中,当时我们还有另外一个男生都玩得很好……后来我因为一些事突然出国,之后就失去联系了……”苏晴说到这里,神情有一丝黯然。
  “另一个男生?”张逸的眼睛朝萧锐僵硬的脸上瞥了瞥,“不会那么巧,是我也认识的李止衡吧?”
  “是他!张总也认识止衡?”苏晴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嗯,前段时间在法国,李先生作为我们公司的随行翻译,帮了我们不少忙。”张逸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就是那个时候……我就说怎么那么巧,在那里遇见你们。”苏晴转过头,笑盈盈地看向萧锐。
  可此时的萧锐,却觉得那笑容万分刺眼,而这个办公室里的空气,也像是突然稀薄了不少,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张总,这是最新的设计图,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出去忙了,”萧锐说着,将设计图交到张逸手中,转过身,他看着苏晴,又勉强笑了笑,说道,“那,你跟张总慢慢聊,我不打扰了,再见。”
  说毕,萧锐便步履匆忙地离开了那间让人感觉压抑的办公室。
  没想到,她真的说回来就回来了……她到底打算干什么?难道想跟止衡破镜重圆?可是,止衡已经说过,跟她是过去了……应该……不会有事吧?对了,不知道止衡知不知道她回来的消息,如果她找上他,他……又会怎么做呢?止衡,你说要我相信你,那我便相信,希望,不会出什么岔子……萧锐坐在自己的设计室内,脑子里乱成了一片。
  苏晴有些诧异地看着萧锐急匆匆离开办公室,心里也觉得奇怪,以前他对自己总是和颜悦色的,还时常开些不太正经的玩笑,从未这样别扭过,为什么,现在会变这样?
  “咳,苏小姐,我们继续?”张逸轻咳一声,唤回了苏晴飘远的思绪。
  “啊,”苏晴回过神,冲张逸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张总。那今后贵公司旗下品牌在国内外各媒体上的宣传事宜就全权交给我们处理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张逸会意地轻笑着说道:“这是我们的荣幸,能够得到美国最大的传媒巨头□G公司的协助,我相信‘逸梵’的前景一定会是一片光明。”
  “哪里的话,□G才刚刚踏上内地市场,也需要依靠贵公司在国内的号召力来打开市场,提高自身影响力,这就是所谓的互利共赢,不是吗?”苏晴回以温和的笑,得体地说着客套话。
  张逸赞同地点了点头,略微思索,又将话题转到了其他方面:“刚刚看萧锐见到你的神情……恕我冒昧,难道你们之前的关系……?这会不会对你的工作造成困扰?”
  苏晴怔了怔,随即不好意思地笑道:“哦,不是不是,张总您误会了,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而是他的朋友……所以,您不用担心,我公事私事分得很清楚。”
  张逸挑了挑眉,邪邪笑了起来,心想:原来,是和李止衡么?看来老天还没把我的运气全带走,眼见快没戏了,又送来一颗好棋子……这下,又有得玩了……

  Chapter.9

  秋意渐浓,李止衡作为研究生最后一年的学习生活也就此拉开帷幕,这天,他协助导师做完一个课题,刚从教学楼内出来,便接到了苏晴打来的电话。
  “喂,是止衡吗?我是苏晴。”一如既往的柔柔声线,若是在以前,总能令李止衡感到心安。
  “是我,你回来了?”李止衡平静地应着。
  “是的。你现在……方便吗?”苏晴有些怯怯地问道。
  “我刚下课,现在有空。”
  “那……我们见个面吧,这么多年没有联系,我想跟你好好谈谈。”苏晴询问着。
  “可以,在哪见面?”
  苏晴说了个在她所居住的酒店附近的咖啡店,李止衡回了句“知道了”,便合上手机,走到学校外面的马路上,拦了辆出租,面无表情地往约定的地点。
  来到咖啡店内,李止衡很快便找到了坐在临窗位置的苏晴。
  这个习惯还是没变,她不管去到餐厅、咖啡馆还是甜品店,都一定会选择临窗的位置坐下。因为她说过,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感觉着那份忙碌与充实,才能真切认识到,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沉浸在梦境中。
  李止衡站在咖啡馆门口,没来由地想起这些,微微摇了摇头,把这份突如其来的伤感再次掩藏到内心深处,换上了云淡风轻的疏离笑容。
  “你来得很快。”苏晴见到站在桌边的李止衡,柔和地笑着,带来如春风般温暖的感觉。
  李止衡点了点头,在她对面落座。
  “喝什么?”苏晴问道。
  “摩卡。”
  苏晴一听,会意地笑道:“你还是这样,害怕苦味,喜欢甜食,早知道我们应该约在甜品店。”
  李止衡也跟着微笑:“生活就已经够苦了,又何必继续折磨自己,至少在吃食上要让自己幸福点。”
  苏晴不置可否,伸手招来服务员:“一杯热摩卡,一杯蓝山。摩卡中的咖啡含量可以少点,蓝山不加糖。”
  “不加糖会很苦。”李止衡眼见服务员离开,轻皱眉头说道。
  “苦一点才好,当做惩罚,让我永远记得自己曾经犯的错。”苏晴意有所指地说道。
  “……过去的事情,没有谁会计较,也就无论对错。”李止衡轻轻垂下眼。
  苏晴看着眼前这个对什么都像是毫不在乎的李止衡,心中微痛,本来当初已经让他好了大半,可惜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居然又把他推回了那个自我封闭的世界里,而且越陷越深。
  “止衡,对不起。”苏晴伸出手,轻轻握住李止衡放在桌面上的手,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
  “我们两个……其实很相似呢,都是爸妈很早就离开,我是依靠爷爷,而你则是依靠你的伯父,通过这两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每个月寄来的生活费过日子,什么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独自面对寂寞、无助……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们那时才会被对方吸引住吧?”苏晴轻声说着,将两人的记忆带回到过去。
  那时李止衡正读高一,时值初春,校园里的樱花悄然盛开,他从教室的窗户看到外面那片粉红与纯白,被风一吹,便悠悠然然地飘落,心中像是忽然被触动,忍不住翘了课,跑到樱花树林中静静欣赏这份骤然失去的美。
  “喂,这位同学。”当李止衡正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林中时,有个声音唤起了他的注意。
  李止衡茫然四顾,却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这里,这里,上面。”那个声音又一次提醒道。
  李止衡顺着那声音的指示抬起头,便看见两条洁白的小腿,正在树枝掩映间悠哉游哉地轻晃着。他微微退开一步,移到一个不被樱树枝叶遮挡的角度,偏头一看,一个留着色长直发,穿着长袖棉布连衣裙的女生,正坐在樱树粗大的枝干上,对着他露出甜美的笑容。
  微风轻扬,缕缕发丝随着樱花花瓣一同飘摇起来,衬着她白皙的脸颊,就像是一幅淡色的水粉画,美得有些不真实。
  李止衡静静看着她,微微眯起了眼。
  “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么?不用上课?”
  “你不也没上课?没资格说我。”女生微微噘起了嘴,不服气地说道。
  李止衡一愣,露出一丝笑意:“也对。”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道。
  李止衡微微挑眉,说道:“你不会是想从上面跳下来,让我在这里接着你吧?”
  女生笑了笑,说道:“也不算,确实是想让你接着,但是不是我。”
  “喵”的一声,李止衡这才发现,她手中还抱着一只色的猫咪。看来这女生是为了救被困在树上的猫咪,才爬上去的吧?亏她还穿着裙子,真是乱来。李止衡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扩大了些。
  “呐,可以帮忙吗?接住它。”女生又问道。
  “那你自己呢?”
  “我?飞下来就好了呀,这点高度还难不倒我,就怕会不小心弄伤它。”女生坦然地笑道。
  飞?这个用词还真有趣。李止衡心里想着,便看着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女生立刻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将猫举起来,看着李止衡。
  “谢谢你啦,我放手了,接好哦。”
  轻轻松手,猫惊得大叫起来,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爪子,李止衡眼疾手快,立刻冲上前,把脱下来的校服外套拿在手中,临时充当起接猫咪用的缓冲垫。
  “噗”地一下,猫咪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校服上,之后便惊慌不已地站起身,两三下蹦离开李止衡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李止衡眼看着猫咪消失,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心里想着:还真是个不懂得感恩的小东西呐……
  忽而,他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白色身影倏然闪过,定睛一看,那女生已经从树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面上。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裙子,她仰起脸冲李止衡露出淡雅的笑容,毫发无伤。
  “谢谢。”女生再次向李止衡道谢。
  “举手之劳。”李止衡不以为意地说道。
  “我叫苏晴,你叫什么呀?”微微上扬的尾音,有一点俏皮。
  “李止衡。”
  “心如止水的止,平衡的衡?很适合你的名字呢。”苏晴总结道。
  李止衡心中的弦动了动,这样准确无误地定义自己名字的人,眼前的女生是第一个。她……似乎有什么地方,与其他人不一样……
  之后,没有理由的,李止衡对这个女生的关注渐渐多了起来,很快便成了朋友,随着交往的深入,他发现自己与她其实有很多共通的地方。因为相似的家庭背景,苏晴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李止衡的所思所想,只不过,苏晴比李止衡阳光许多,在理解他的同时,也能为他心里的阴影照射进一丝光亮。
  自然而然地依恋上了这如同阳光般温暖的女生,两人也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只不过,当李止衡准备卸下所有心防,完完全全接纳她,从此心中只有她的时候,苏晴便消失了。后来从老师那里打听才知道,她已出国。
  什么也没留下,苏晴这个女生,突然闯进李止衡的世界,在为他营造出一片温暖后,又悄然离去,没有预兆,没有理由,只是让他的内心,笼罩上一层更浓重的阴影。
  “其实当时,我是收到了爷爷突然去世的消息,才匆忙离开的。”苏晴的声音,将李止衡的神思拉了回来。
  “你爷爷去世了?”李止衡下意识地反问。
  苏晴点了点头,继续说:“很突然,当时他们在电话里跟我说,是心脏病发作,才不过二十分钟,他便彻底断了气,救都救不回来。因为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所以爷爷一去世,他所管理的公司上下全都乱了,只好让我紧回去处理所有的事,包括继承权,财产分配什么的,一刻都不能耽误,毕竟……爷爷的公司太庞大……”
  “所以,你才会走得那么急……”点的咖啡已送上来,李止衡轻轻用勺子搅着,淡淡应道。
  窗外阳光轻柔洒在修长的指节上,配着白瓷咖啡杯中小勺轻触杯壁发出的清脆声响,像是在弹奏一首优美的曲调。
  “SIG,我相信学英语的你,应该听过这公司的名字吧?”苏晴望着李止衡那如钢琴家般完美颀长的手指,缓缓问道。
  李止衡点了点头,停止动作:“知道,SIG最开始只是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创始人是一名华侨,他的商业眼光相当独到,做事也果断,在短短的三十年间,便将SIG的业务从广告延伸向传媒的各个领域,包括报纸、杂志、广播和卫星电视等等,逐渐成为了美国的传媒巨头之一,也成为了华人的骄傲。”
  “而我的爷爷,便是这个传媒巨头的创造者。现在,他名下所有的动产、不动产,包括公司的业务,全都由我接手。这也是为什么我会一直持续忙碌到现在,才有时间回国的原因。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我还要提防周围那些居心叵测,始终觊觎苏家财产的人……说真的,这几年,我过得很累。”苏晴露出一个略显倦怠的笑容。
  李止衡略略颔首,表示理解。不管怎样,在他们那微小而稚嫩的爱情面前,守住自己爷爷一手辛苦建立起来的事业才更重要,不是吗?毕竟,这是对已逝亲人最好的告慰。爱情与面包,面对生存危机,每个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面包而放弃爱情吧?
  “你的苦衷我已明白,苏晴,我还是那句话,已经过去的事情,我不会再计较。”李止衡扬着清浅的笑,将自己被苏晴握住的那只手缓缓抽了出来。
  “止衡,你明明知道,我找你,不单单只是为了求得你的原谅。”苏晴略带受伤的表情看着李止衡,“我想要……重新开始,可以吗?”
  李止衡沉默了几秒,重抬头,面上的浅笑却未改变分毫。
  “你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个强求的人。当年你不告而别,虽说我是因为不知情所以没来得及挽留,但其实就算是我知道了,我也依旧会让你走。我不希望你为难,因此我们之间,并不存在亏欠。另外,既然这是我当时已放下的东西,我自然就不会想要重新拾起。”
  苏晴脸上悲伤的表情更加明显,李止衡看在眼里,微微有些心痛,却并不想改变主意,毕竟,他与她是真的已经过去了。
  “你现在……身边有其他人吗?”苏晴眼眶湿润,轻声问道。
  “有,而且他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李止衡想到萧锐在面对他时那种像小孩子般不知所措的神情,完全失去了平日里花花公子般的洒脱与随性,不由得笑了起来。
  苏晴看着李止衡这个带着些许宠溺意味的笑容,心里感到一阵钝痛。
  “她……真的爱你吗?了解你吗?你心里的那些伤痛……你确定她能够帮你治好吗?”苏晴发出一连串的疑问,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或许,他不像你,曾那么近地接触到我内心最暗的部分,但是在他身边,我能够感到安心,感到快乐,这就足够了……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一起,却再也无法快乐,我会选择离开,然而,这也是为了他,我……希望他能一直快乐下去,就算是要我从此消失也可以。”李止衡静静地向苏晴坦白着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脸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笑容多了些许温暖。
  “居然有人……能让你为她做到这个地步……”苏晴讶异地看向李止衡,忽而又坚定地笑了,“那么,我就等到你们不快乐的那一天吧,止衡,我不会轻易放弃,因为我太了解你,而你也应该了解,我们才是一类人,我们可以对什么东西都毫不在意,但是一旦在意起来,便会紧抓不放。而你的这番话,仅仅只证明了,你对她的爱还不够,依旧为自己留下了余地,你……仍旧想要保护你自己,不是吗?”
  苏晴说着,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脸颊边轻轻印下一个吻,由衷地说道:“止衡,希望你幸福。”
  李止衡垂下眼,掩饰住自己眸中的情绪,嘴角向上弯起浅浅的弧度:“谢谢,苏晴。”
  苏晴定定地看了李止衡几秒,便向他摆摆手,道了再见。
  李止衡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静静思考了一会,将剩余的咖啡慢慢喝完,随即也起身离去。
  然而两人都没发现,在咖啡馆对面的人行道上,萧锐刚好经过,非常不凑巧的,看到了苏晴俯身吻李止衡的那一幕,他心里的那份不确定,因着苏晴的那个动作,又再度死灰复燃,且飞快加深。

  Chapter.10

  萧锐回到家中时,李止衡已经安静地坐在电脑前,在CNKI的论文库中搜索着他硕士论文所需要的资料。
  萧锐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烦躁不安。苏晴吻李止衡的那一幕,一直萦绕在萧锐心头,挥之不去,他想开口问李止衡,却又害怕知道真相。
  他在李止衡的面前,似乎永远也难做到他在面对其他人时那般洒脱自如,曾经被人称作“万绿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萧大少,现如今却像个孩子一样,失去了定力,开始变得惶恐不安。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真爱了吧?明明得到了,却又感觉患得患失,特别是李止衡,他那让人捉摸不定的性格,好像随时都会飘然远去一般。萧锐觉得这么多年,自己都是一直紧紧跟随在他身后,不停追逐着他的脚步,想要抓住他,却总差了一点,只能继续加快步伐,再度跟上。
  哪怕他现在跟自己已经是那样亲密无间,会甘愿在自己身下承受那份欢愉,但是在精神上,萧锐总感觉,他抓不住他,他就像一把细软的沙子,不管你是将手收紧或是放松,他都会缓缓流出你的手心,落向某个不知名的归处。
  萧锐在心里持续胡思乱想着,而这份焦躁表现在动作上便是,迈着双腿不停在客厅里绕圈圈。到最后,就连李止衡都受不了这种杂乱的响动,只好停下手中的工作,将转椅转过180度,看向萧锐。
  “你又在乱想什么?每次你心里一有事就喜欢不停绕圈子。”李止衡静静发问。
  萧锐猛地刹住脚,讪讪地看向李止衡,抓了抓后脑勺。
  李止衡看着他飘移不定的眼神,还有脸上的慌张神情,心里暗自思忖了一番,却仍然不得其解,只能抬起眼,静等萧锐自己开口。
  “那个……你今天下午一直在学校?”萧锐想了半天,还是打算采取迂回策略。
  李止衡的眼睛又像蒙起了大雾,遮蔽了所有情绪,让萧锐看不真切。
  “下午只有一节课,我上完课就离开了学校。”关于自己的行动,李止衡向来不会多言。
  “那……后来呢?直接回来了?”萧锐试探性地问道。
  李止衡听到他这句话,心中已明了一大半,但仍不打算做什么解释,因为在他看来,这本身就没什么好解释的,不管苏晴心里怎么想,他的立场已经表清,而他与萧锐之间,自然也不会因此发生什么改变。
  叹了口气,李止衡说道:“苏晴回来了,约我见面,我就跟她在咖啡馆聊了一会,叙了叙旧,还有问题吗?”
  萧锐本来还想再追问,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她为什么会起身吻你这之类的问题,但是看到李止衡那种明显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也不愿意多谈的淡然神情,他又将这些话咽了回去。毕竟,如果因此跟他闹得不愉快,未免显得自己太不够气量。
  “哦,这样,她回来了……有时间我们三个聚聚吧,我也很久没见她了,”萧锐笑笑,改变了话题,“晚餐想吃什么,今天轮到我下厨了。”
  自从两人住在一起后,无论家务还是煮饭,他们都是轮流来执行,一人一周,日子过得就像夫妻一般。
  “拔丝香蕉、糖醋排骨、茄子煲。”李止衡一口气说道。
  萧锐嘴角抽了抽:“三个菜里有两个都是甜的,你吃这么多糖,就不怕得糖尿病?平常也是,总把瑞士糖带在身上跑,闲下来就吃,怎么就不见你长胖呢?”
  “不好么?我吃甜的,你吃起来也会觉得甜吧?”李止衡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一句足以让萧锐脑袋充血的话。
  不过,妖孽不愧为妖孽,你跟他比脸皮厚,那完全是自取其辱。
  只见本已走进厨房的萧锐立刻转过身来,凑到李止衡身边,笑得一脸淫邪。
  “是啊,所以我才会那样对你念念不忘,每天晚上怎样做都不够,你的身体……真的是甜得腻人,却又让人欲罢不能啊……”萧锐伸手挑起李止衡的下巴,不由分说吻上去。
  李止衡算是知道什么叫做引火烧身了,就单凭一句话,都可以挑起萧锐的兴致。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唇舌交缠,直到李止衡感觉快窒息,萧锐才放开他,临了还不忘伸出舌尖舔走李止衡嘴角溢出的银丝,动作轻佻到无以复加。
  “所以……李先生,既然晚上在床上赢不了我,那么就算是说话,你也别想战胜我。”萧锐笑着朝他抛了个媚眼,便心情愉悦地走进厨房继续忙活。
  李止衡有些愣怔地看着萧锐隐入厨房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果真,在感情的世界里,究竟是谁制住了谁,谁吃定了谁,根本就没个定数啊……
  周六,难得休息,李止衡一个人窝在萧锐房间里那张king size的大床上睡得正香甜,却被手机铃声吵醒了过来。
  “喂?”刚睡醒的嗓子有些哑,听上去带着些诱惑的味道。
  “……止衡,你还在睡?”萧锐那边的声音很嘈杂,不知是在什么地方。
  “对……我没你萧大少那么好精力,折腾一晚上还能一大早爬起来去加班。”李止衡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
  “呃……这个话题我们私下再讨论,”萧锐有些窘,但立刻又恢复了认真的语气,“止衡,你现在能不能立刻到万代中心广场来帮我一个忙?”
  李止衡清醒了些,也正经了神色,问道:“什么事?”
  “帮我走一场秀。今天是‘逸梵’秋冬新品的发布会,很多加盟商都会来,但我的主秀却在来会场的途中出了车祸,伤了脚,不能上台了,你能不能来替一下?”萧锐的声音有些急切。
  “你不是设计女装的吗?怎么会找我?”李止衡感到有些奇怪。
  “张逸自法国那次看见我俩穿着的礼服后,就建议我尝试着往男装方向也发展下,所以这次‘逸梵’有几套主打的男装都是我设计的,但是最重要的模特却在这个时候出事……止衡,只有你能帮我了。”萧锐简要解释着。
  “临时换人,服装的size也不一定合身吧?”李止衡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你放心,我的男装都是以你的身形设计的,连那个主秀也找了个和你身材差不多的,所以不会有问题,你快过来吧。”萧锐飞快地说道。
  “你……为我设计的?”李止衡一向清明的脑中出现了一丝恍惚,他以为上次那件礼服只是萧锐某日心血来潮为他做的,没想到,原来那并不是一时兴起。
  萧锐感觉到李止衡声音的异样,话语不禁跟着放柔了下来:“对,我一直希望有一天你穿的所有衣服都是我设计的,我想在你身上全都打上我的印记,明白吗?止衡。”
  听着萧锐露骨而霸道的表白,一丝浅笑隐隐浮现在李止衡的唇角。
  “我十五分钟后到。”说着,他便收了线。
  另一端,萧锐看着手中的手机,也露出了愉悦而温情的笑容。
  李止衡以最快的速度到万代中心广场,立刻就被萧锐拉进后台的化妆间,马不停蹄地上妆、试衣,终于踩在女装展示结束的最后一秒,跟着音乐气定神闲地走上了T型台。
  李止衡一米八三的个子,面容清俊,再加上他那浑然天成的优雅淡然气质,天生就是个衣架子,既算是匆匆忙忙被抓来救急,他在台上大气从容的表现也丝毫不输给那些专业模特,更何况萧锐的男装本就是为他度身定做的,穿在他身上更是相得益彰。
  萧锐似乎相当偏爱中国刺绣,所以这一季秋冬系列男装,也随处可见那些精巧的点缀。有的是在胸侧大面积地绣上兰花图案,有的则只是在领口、袖口这些细节处勾上繁复精细的古典纹样。
  整整一季的男装,俱是如此奢华却不失沉稳,庄重中多了一丝灵动。
  “没想到,萧锐竟然有这样的才华。”坐在台下,受张逸之邀,一同来观看这场秀的苏晴不由得连声赞叹。
  “是啊,他可是块宝,‘逸梵’能够得到他,这几年的业绩全都不用愁了,怎样,苏小姐,对我们公司更加有信心了吧?”张逸微笑着转头应道。
  苏晴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特别是他的男装,做得比女装更精致。而且还请来止衡为他走秀,虽说不是专业模特,却反而更让人看到了他服装的实用性。”
  “毕竟,是为他所爱之人做出的东西,花费的心血当然更多些。而请李止衡来完成这场秀,所突出的不只是实用性,更多的,应该是为了借花献佛吧……”张逸眯起眼,话中有话地说道。
  苏晴是个聪明人,听他这样一说,心下不禁讶然,想到那日与李止衡的对话,他确实没有明说,现在和他在一起的人,究竟是谁……
  再度望回台上,秀已走完,萧锐牵着男女主秀的手从幕后走了出来,他明媚地笑着向现场观众致谢,在他左手边的女模特,只是被他轻轻握住右手,而站在他右手边的李止衡,却是与他十指紧扣,不仔细看根本没人会发觉。
  张逸看着台上那两个默契笑望对方的英俊男子,低头笑着摇了摇头,又偷眼望向站在自己身边的苏晴,不自觉加深了那略带狡黠的笑意。
  苏晴脸上所呈现出的神情,是那样纠结,不敢置信、惊讶、悲伤和痛苦……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将原本妍丽的容颜晕染上凄楚的色彩。
  怎么会这样……记得当年自己走的时候,他们明明还只是像普通好友一般,而且李止衡对于萧锐显然还保留了许多,并没有那般推心置腹,为什么……她只是离开七年,一切就全变了?
  他们两个……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关系的?难怪李止衡会对她说出如果那人感到不快乐,他就会离开他这种话,只因为那个人是萧锐,而不是其他任何女人!
  这样的关系……实在太荒唐了!止衡,你为什么非要拽上萧锐?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和他之间……你没有没有想过以后你们所要面对的是什么?这不光是性向的问题,还有更多……止衡,如果萧家知道了这件事,你觉得他们会这样放任你们不管吗?你……究竟有没有考虑你们的未来……
  苏晴看着台上此刻无比耀眼的两人,暗暗攥紧了自己的双手,不仅是因为不甘心,更多的,是觉得李止衡身上所背负的那些阴暗与沉重,并不是萧锐所能承受得来的。这两个人的感情,比起普通的同性情侣更加岌岌可危!只要出现那么一个导火索,他们这看似幸福,实则摇摇欲坠的感情,便会立刻土崩瓦解。
  止衡,到时候你要如何面对这一切?为什么,你总是要把自己推向更暗的深渊之中?因为渴望温暖,所以靠近,对我时是这样,但对萧锐,你也是这样吗?可是他……他真的明白你这种想法吗……
  如果他知道了那些可悲的事实,你觉得,他还会继续留在你身边吗?止衡……

  Chapter.11

  “逸梵”秋冬时装发布会结束后的当晚,萧锐的卧室之内,低低的喘息声和轻轻的低吟声随着床铺摇晃的声响以及身体碰撞所造成的淫靡之声不断传来,不难想象现在那房间中正在上演怎样一出令人喷血的画面。
  “止衡……上次你跟苏晴见面,有跟她说我们的事吗?”萧锐在喘息间隙哑着嗓子问道。
  “并没有……说得很清楚。”李止衡有些困难地回应着。
  “那……她今天应该发现了,估计会很惊讶吧?”萧锐想到今天下午,苏晴在台下注视自己与李止衡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又……如何……嗯……”李止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萧锐伏在他的胸前,用舌尖轻轻舔舐着,身体缓缓律动,引得李止衡浑身又是一阵战栗。
  “你有必要……啊……在这种时候谈这些事吗?”李止衡面上一片迷蒙,却仍微皱起了眉头。
  “呵呵……因为你只有在这个时候最老实,我也才能抓得住你呀……”萧锐邪笑着,又是猛地一挺身。
  一声惊呼冲口而出,李止衡不由得抱怨起来:“萧锐你个妖孽,慢点……”
  话还没说完,就因萧锐再度激烈起来的动作而消失无踪。
  一番纠缠过后,两人双双躺倒在床上,渐渐平缓着呼吸。
  萧锐伸出手,与李止衡的紧紧相扣,像是想要得到某种确定一般。
  李止衡半睁着眼,感受到萧锐的那份不安定,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默默地也将手中的力道加重了些。
  “不管发生什么事,止衡,你只需要信任我,依赖我就好,我这次……绝对不会放手。”萧锐莫名地说出这番话,之后便沉沉睡去。
  李止衡侧过头,看着萧锐的睡颜,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依旧带着一丝不安稳,眉头轻轻皱起。
  伸出手,轻轻地一遍遍抚平那纠结的中心,李止衡墨的眼眸中,多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或许,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到时候,你会怎么办?”轻到不能再轻的低喃,萦绕在萧锐耳际,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周日,两人皆空闲,见家中所剩食物已经不多,便一起到附近的超市进行采购。
  李止衡推着推车,萧锐悠闲地跟在他旁边,时不时拿起货架上的物品研究着。
  走到糖果区,李止衡停下了脚步,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甜食细细挑选起来。
  “为什么你会这么喜欢吃甜的呢?”萧锐倚在推车上,仰头打量正在选购各种口味瑞士糖的李止衡。
  “你没听人说过,吃甜的东西可以让人感觉到快乐和幸福吗?”李止衡只顾着眼前的糖果,看都没看萧锐,随口回道。
  “快乐和幸福啊……”萧锐微眯起眼,忽然一个翻身,勾住了李止衡的脖子,将他凑到自己面前,轻啄了一下他的唇,暧昧地说道,“在我身边,还不够让你快乐和幸福?”
  李止衡的眼睛在四周游走了一圈,发现这个区域今天意外的人少,难怪萧锐敢这样放肆。
  他学着萧锐的样子,也挑起一边唇角笑起来:“我看,是你觉得比较快乐和‘性’福吧?萧大少。”
  萧锐恢复一贯嬉皮笑脸的姿态,继续跟他斗法:“是啊,特别是晚上听你发出小猫一样让人挠心的叫声的时候,我就觉得异常的幸福。”
  李止衡的脸立刻冷了下来,抓过一条瑞士糖就塞进萧锐咧开的嘴里。
  “呸呸,你想谋杀亲夫么?这样的东西塞进我嘴里,万一一个不小心堵住了喉咙,那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萧锐将口中的瑞士糖吐出来,皱起那对好看的眉毛不满地嚷道。
  “那我就是为民除害了。”李止衡头也不回,又拿过一盒费列罗丢进推车里。
  萧锐不甘心,再次缠上来,手搂住李止衡紧致的腰身,咬住他的耳垂,低声说道:“你真的舍得?以后,可就没人给你暖被窝了哦~也没人每晚让你欲仙欲死了哦~”
  “萧锐,我发觉最近你的脸皮越来越厚了,我在想,我是不是该搬出去一段时间让你发热过度的脑袋冷静一下?”李止衡冷冰冰地说着,神态极其认真。
  萧锐立刻松开手,不再开他的玩笑:“别,你要是搬出去了,我就真完了。”
  “那你以后就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一点。”李止衡拿眼角横了横他,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萧锐无奈地耸了耸肩,仍旧如同一只忠犬般屁颠屁颠地跟在了李止衡的后面。
  正当他们在猪肉卖场讨论着哪块五花肉肥瘦适中,比较适合做土豆烧肉的时候,有一个显得相当慈祥和蔼的声音响起在他们身后。
  “李止衡?”
  李止衡转过头,看向来人,原本淡漠的脸上居然扬起了柔和的笑意。
  “熊老师。”
  这个年约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女人,正是李止衡的导师,也是Z大外国语学院的院长——熊春平教授。
  “怎么,在挑五花肉做晚餐的食材?”熊老师笑着问道。
  “是的。”李止衡乖顺地应着。
  “嗯嗯,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大男孩不会自己做饭,没想到你不仅学业上优秀,做家务也有一手,以后谁家女儿要是嫁给你,一定会很幸福。”熊春平满意地赞赏道。
  “熊老师过奖了,我也就是因为一个人住,总觉得吃外卖不够营养,才自己动手研究起这些东西。”李止衡干脆转过身,继续跟熊老师拉家常。
  熊春平点点头,看见站在李止衡身边默不作声的萧锐,于是问道:“这位是你朋友?”
  “对,他叫萧锐,是名服装设计师。暑假期间我能去法国搜集资料也是多亏了他的帮助。”李止衡介绍道。
  “熊老师好~经常听止衡提起您,说您是一位相当和蔼可亲的好导师。”萧锐扬起他那招牌的灿烂微笑给熊春平灌起了迷汤。
  “呵呵……是吗是吗,你这孩子还真会说话,”熊老师立即被哄得笑逐颜开,“止衡呀,就是性格太淡漠,能够有你这样的朋友,相信他也会变得开朗些。”
  “那是自然,我正在努力改造他呢~”萧锐立即又开始油嘴滑舌。
  李止衡生怕他一时兴起口无遮拦,立刻将话题转开来:“熊老师,您今天一个人来买菜?”
  “是啊,我家那位飞去南京开研讨会,儿子又还在学校没回来,这不,就只剩我这一个老太婆在家,只好随便买点菜,应付一下了。”熊春平开起了自己的玩笑。
  李止衡了然地点了点头,便准备告辞离开。
  “哎,对了,止衡啊,”熊春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抬头看向李止衡,“我上次跟你谈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毕竟,如果你想留校任教,作为我的助教跟我去美国斯坦福大学做半年的学术交流会有很大帮助,在其他院长那里也比较好说。你本身专业能力就很优秀,如果再加上这次的出外深造,相信不会再有任何人对此产生异议。”
  去美国深造?
  萧锐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时僵住,第一时间转过头盯住李止衡,眼神中有疑问,有恼怒,也有隐隐的受伤。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出国留学半年,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你别说跟我商量了,居然连告知一声都没有……为什么……?萧锐握在推车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李止衡注意到萧锐紧盯自己的目光,却只是淡淡扫过一眼,又面对熊老师露出谦和的笑。
  “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正在认真考虑。”
  “嗯嗯,不急,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不过,止衡,你也知道,学校每年出国进修的名额都相当有限,很多研究生甚至是讲师都会为此争破头,我因为爱惜你这孩子的能力才一再劝说……另外你也要注意,在这种紧要关头,你千万要谨言慎行,不要被人抓住什么把柄。到时候别说出国,可能连本来留校任教的机会都会失去,学校这些勾心斗角的事,说实话,我看着也累……不过,我想你本身也是个相当自律的人,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熊春平语重心长地说道。
  李止衡慎重地点了点头,说道:“谢谢熊老师提醒,我会注意的。”
  说完这些话,他们便与熊春平道了再见。
  走出不远,萧锐停下脚步,直直看向李止衡。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声音不似往日的温和,有了一丝冷意。
  李止衡垂下眼,看着推车内的物品,再度掩饰了自己的情绪变化:“因为我还没决定,所以才没说。”
  萧锐忽然觉得好笑,没决定,所以没说?那如果你决定了,就真的只是通知我一声,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跟李止衡交往这么长时间以来,萧锐第一次真真实实体验到了他性子里的凉薄,明明两人都已经是如此亲密,为何依旧这般生疏?昨晚还在跟他说,要他信任自己,结果今天就……萧锐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
  一抹自嘲的笑挑起在嘴角,萧锐的神色带着些许哀伤:“止衡,为什么每次在我以为自己快要上你的时候,你就又加快了脚步?这么多年,我都只能一直看着你的背影,不断追逐,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说完这番话,萧锐便独自推着推车走向收银台结账,只留李止衡一个人站在原地。
  然而在萧锐离开的瞬间,他所没看到的是,李止衡低垂着的眼中,同样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虽然转瞬即逝,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萧锐更不知道的是,如果换做是跟他交往以前的李止衡,在听到导师的建议后,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因为这块土地上,值得他留恋的,让他难以割舍的事物,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这次,他没有,他是真的在挣扎着,衡量着,因为心中的那一丝羁绊,那个人所给予他的温暖,让他舍不得在这种时候放手。谁也说不准生活会产生什么变化,所以即便是半年,他李止衡也赌不起,或者说,他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失去……
  这些话,李止衡无从说出口,天性使然,他已经习惯什么都由自己解决,自己承担,那种苦口婆心翻来覆去向恋人证明自己感情的真实度的举动,他做不出来。

  Chapter.12

  将在超市买的东西送回家,萧锐站在客厅里沉默不语。
  李止衡跟在他后面走进家门,看着萧锐在白色吊灯映照下的背影,忽然觉得是那般萧索与无力。
  “萧锐——”李止衡刚刚开口,却被萧锐忽然转身露出的灿烂笑容所打断。
  “啊,我忽然记起来,今天跟朋友有约,”说着,他瞥了眼客厅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我该走了,晚餐就不用等我回来吃了,止衡,你自己随便做点就好。就这样,拜。”
  说完,萧锐便像一阵风般迅疾掠出门去。
  李止衡缓缓转身,看向自家洞开的大门,然后慢慢走上前,轻轻关上。
  走得那样匆忙,仿佛逃难一样……萧锐,你在害怕什么?
  李止衡的手停留在门锁上,他再度垂下头,已经长及眼睑的细碎刘海遮住了眼中变幻不定的情绪,难以捉摸。
  而萧锐,在匆匆走出公寓后,放缓了脚步,他仰起头,看着天空中似火一般燃烧着的晚霞,神色落寞。
  自他将自己的失望说出口后,他便害怕面对李止衡。萧锐总觉得,不管他接下来想跟自己说什么,那些话,都会让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感情又产生动荡。
  因为萧锐始终记得李止衡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觉得不快乐了,我就会离开”。萧锐不想两人之间的关系,因为这样一些事而发生任何改变,而他更加惧怕的,是李止衡从自己面前消失。
  好不容易稍稍能够跟上他的脚步,他不想这次连他的背影都再也看不到。
  于是,挣扎到最后的结果,便是萧锐主动回避掉了任何触及那个危险雷区的可能性。
  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头,萧锐想了想,便又往经常去的酒吧“苏荷”走去。
  还没到酒吧的营业时间,但是萧锐一走进去,站在吧台里擦拭酒杯的调酒师小K还是很热情地招呼了他。
  “萧少,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还没营业呢。”
  小K20出头,身上的少年气质还没有完全褪尽,笑容异常纯真,在酒吧这样复杂的环境中实属少见。
  “想你了呗,就过来看看。”萧锐摆出了灿烂的笑容,仿佛刚刚一脸伤神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嗬,那我可还真是受宠若惊了。想喝什么,我请你一杯。”小K跟着笑说道。
  “只请一杯啊……真小气。”萧锐坐到吧台前,不满地瘪瘪嘴,带上了些撒娇的感觉。
  因为本性是个妖孽,所以就算做出这种小女生的动作也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喂喂,老大,我这里毕竟还是要赚钱的,你总不能让我把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给赔进去不是?”小K无奈地耷拉下眉毛。
  “切,看你这装可怜的样,算了,不为难你,就来杯威士忌吧。”萧锐伸手揉乱了小K的一头碎发,不再戏弄他。
  接过小K递过来的酒杯,萧锐倚在吧台边慢慢啜饮着,时不时跟小K搭上一两句腔。
  时间的流逝总是快到让人难以察觉,萧锐漫不经心地喝着酒,眼见着酒吧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小K也已忙到无暇与自己说话,喧嚣的音乐震动在耳边,夜晚的“苏荷”逐渐展露出它原本奢靡狂乱的真实面目。
  此时的萧锐已显出几分醉意,酒精的作用让他本就妖娆的气质更是挥发得淋漓极致。一举手一投足,都带出十足的魅惑,吸引住一个又一个自他身边经过的男人或女人暧昧不清的目光。
  他本人也十分应景地扬起眩惑的笑容,面对前来搭讪的人毫无顾忌地说出一些让常人面红耳赤的撩人话语。往日的那个花花大少,在此刻彻底复活,却像是在上演一出独角戏,演给自己看,说服自己,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他依旧是那个洒脱不羁,玩世不恭的萧大少。
  直到他的身边又坐下一个人,小心翼翼却又极度坚决地抢过他手中的酒杯,萧锐才稍微清醒了一点,定睛看向来人。
  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他又恢复了轻佻的笑。
  “哟,张总,真巧,你也喜欢来这里喝两杯?”
  张逸也跟着挑起了一边嘴角,说道:“因为知道你喜欢来这里,所以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习惯。”
  “好!冲着张总这么给我面子,小K,开瓶芝华士,我要跟张总好好喝几杯!”萧锐手往吧台上一拍,高声喊道。
  “萧少……你今天已经喝得够多了,再喝下去……”小K面带忧色地劝道。
  “少废话,难得老子今天高兴,快点把酒拿来,我萧少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萧锐说着,又甩出几张粉红色的钞票在吧台上。
  小K为难地看了看萧锐,又将目光转移到一旁的张逸身上。
  “去拿酒吧,我会看着他的。”张逸吩咐道。
  小K犹豫地点了点头,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芝华士,打开来,倒进吧台上的两个酒杯里。
  “祝‘逸梵’的业绩节节攀升,干!”萧锐自顾自地说着,仰头就将那一杯子酒全喝了下去。
  张逸皱着眉,小抿了一口,眼带探究地观察着萧锐的神色变化。
  “你小子不会是后院起火了吧?”张逸故作轻松地问道。
  萧锐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继而又笑开来:“没~怎么可能起火,遇到了雪灾还差不多,哈哈哈~”
  张逸挑起一边眉,心下已了然,于是默默地陪萧锐喝起酒来。
  喝到最后,萧锐整个人都趴在了吧台上,却仍旧絮絮叨叨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诶,张逸,你说……呃,这人……怎么就那么难看透呢?跟阵烟一样,抓都抓不住。”萧锐说着,朝空中伸出手,做出一个抓握的动作。
  张逸紧抓过萧锐高扬的那只手,牢牢握进自己掌心,悠然说道:“如果能那么容易看透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就没有爱情,没有背叛,什么都没有了。正是因为不确定,这些情感游戏才好玩。”
  萧锐皱眉抽了抽自己被张逸握住的手,没能挣脱,随即放弃。
  “可是……我不愿意玩游戏啊……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萧锐盯着杯子里的酒,慢吞吞地说道。
  “萧锐,这人呢,有各种各样的,有外表轻浮,内心纯净的,也有热衷追逐,执着于掌控一切的,更有擅于隐藏,用冷淡掩盖住暗本质的……而往往,最后那种人,才是最为薄情寡性,不可信赖的……你明白吗?”张逸伏在萧锐耳边,意有所指地说道。
  “……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要回去了。”萧锐静默了半晌,便烦躁地挥挥另一只没被张逸抓住的手,站起身。
  张逸跟着起来,手上一使力,便让本就站立不稳的萧锐一下子倒在了自己怀里,他顺势搂过他的腰,带着他往前走。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轻咬着萧锐的耳廓,张逸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萧锐挣了半天,却终究因为饮酒过度,失了力气,只能身体绵软地任由张逸将他带出了门。
  另一边,公寓内,在萧锐离开后,李止衡默默收拾完从超市买回来的各种物品,煮了点速冻水饺当做晚餐,之后便坐在电脑前,继续写着他的硕士论文,面上一片平静。
  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才揉了揉面对电脑而显得分外干涩的眼睛,动了动坐到僵硬的身子,拿过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时间已是晚上8点。
  他凝神思索了一会,便握着手机,离开了坐着的皮质转椅。
  正当他准备出门时,手机响了起来,他立即打开来放在耳边。
  “止衡……”弱弱的女声,李止衡第一时间便听出是何人。
  “苏晴,有事?”依旧是从容不迫,不带半点起伏的说话声。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萧锐呢……你为什么要选择他呢……你这样做……”苏晴在手机那头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带出了一丝哭腔。
  李止衡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呵呵……是啊……喝酒了……还是喝酒好,至少醉了,我就不用想太多……关于我,关于萧锐,关于你……真是……好乱……”苏晴断断续续地说着。
  隐隐约约,李止衡听到手机那头传来了音乐声,看来苏晴正在酒吧里买醉。
  “苏晴,你现在立刻回家,听见没。”李止衡命令道。
  “不要……这里多好,这么热闹,一点也不孤单……我为什么要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家……那么冷……”
  “止衡,你来陪我好不好?你陪我,我就回家……”苏晴央求道。
  听着苏晴的话,李止衡便判断出她喝的肯定不少,不然以她的个性,断然不会这样无理取闹。
  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李止衡沉吟了一会,问道:“你在哪?”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里有好多绿色的藤蔓哦……像个热带丛林一样,呵呵……”苏晴在手机那头痴痴笑了起来。
  以藤蔓作装饰最为出名的酒吧,应该是“苏荷”旁边的那家“离岸”了……李止衡心下想着,便又对苏晴说道:“我马上来。”
  说完,他便合上了手机,披上一件外套走出门去。
  秋日夜晚的C市已带上了几分寒意,李止衡穿好外套,伸手拦了辆出租,前往目的地“离岸”。

  Chapter.13

  “离岸”相较“苏荷”而言,环境更加清幽,少了那些让人感觉迷幻的电子音,也没有在舞池里疯狂舞动的人群,只有一支乐队在舞台上静静唱着歌,藤蔓围绕而成的桌椅,昏暗的灯光,隐隐浮动的暗香,使这里的环境更加像是一个容易让人迷失的热带丛林。
  ——绿野仙踪,这是李止衡踏进这间酒吧时首先想到的一个词。可惜的是,这里没有缺少大脑的稻草人,也没有寻求心脏的铁皮人,更没有胆小的狮子,这里只有一个在角落里不断给自己灌着酒的年轻女子,姣好的容颜,此刻却显出无边的寂寞与无助。
  李止衡稳步走上前去,坐在了苏晴的对面。
  苏晴透过装着澄黄液体的酒杯看向来人,嘴角牵起一个舒心的笑容。
  “你来啦……你总有办法找到我呢……啊……当然,七年前那次不算……毕竟距离太远……”苏晴继续胡言乱语着。
  李止衡拿过苏晴手中的酒杯,放到一旁。
  “别喝了,苏晴,你明知道这样也换不回什么。”李止衡轻皱眉头说道。
  苏晴静静看着眼前的李止衡,不语,却伸出手去,冰凉的食指点在了他的眉间。
  “不要皱眉……止衡,你知道吗?我最不喜欢看见的,就是你皱眉的样子……虽然你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可是一旦皱起眉来,就让人心里感觉更加难受,更加愧疚……其实明知道你并没有在生气,只是在担忧,却依旧觉得是自己犯了大错。”苏晴轻声说着,神情哀伤。
  李止衡轻轻叹了一口气,从刚认识苏晴到现在,自己似乎一直都对她这样的举动束手无策。那样丝丝缕缕的温暖,总是让自己狠不下心来斩断。
  半晌,苏晴直直看着李止衡的眼,问道:“止衡,你爱萧锐吗?”
  李止衡微愣,随即习惯性地垂下眼。
  “看着我回答,李止衡,告诉我,你爱不爱萧锐。”苏晴的声音多了一丝清明。
  沉默了一会,他抬起头,与苏晴对视,墨色眼睛里的原本有的一点光亮也消失无踪,仿佛幽的深渊一般,一片空茫,虽然是看着苏晴,却像是透过她看向了其身后的某处,眼神失焦。
  “我在乎他,也需要他。”冷冽的音质,却是不容置疑。
  “但是你不爱他。”苏晴给他的这个回答下了注解。
  “这个很重要吗?我们在一起很快乐,这样不就好了?”李止衡像是思维上受到了某种阻碍,露出困惑的神情。
  苏晴摇了摇头,看着李止衡,神色带出一丝怜悯。
  “你始终不懂,止衡,你明白萧锐是用怎样一种心情来面对你的吗?”苏晴问道。
  李止衡忽然想起萧锐下午在超市里对自己说的话,“这么多年,我都只能一直看着你的背影,不断追逐,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那个时候他不是很理解,现在却是更加迷茫。
  “……止衡,我不清楚你们之间是如何开始的,但是就萧锐的性格来看,他一旦认定了你,便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向你证明,自己有多爱你,就像飞蛾扑火一般,明知会烧死自己,也奋不顾身。这样浓烈的情感,你承受得来吗?或者说,你能给予他对等的回应吗?”苏晴质问道。
  那次欢爱过后萧锐对他说的话,又再次响起在李止衡耳边,“不管发生什么事,止衡,你只需要信任我,依赖我就好,我这次……绝对不会放手。”
  当时的自己,听到他的这番话,心里就已经产生了一丝恐慌,他知道自己也许给不了,不管萧锐想要的是什么,自己恐怕全都给不了……
  如冰雕般冷硬而精致的面容有了一丝松动,随着苏晴的问话,李止衡心里那个恐慌的来源已越来越明晰。
  “止衡……你所想要的,只是温暖……过早的失去亲人,还眼睁睁看着他们……让你从小对亲情既渴望又害怕,但是我,还有萧锐,在这个时候出现,给了你想要的。你心里其实清楚吧,不管是我还是他,都不会背叛你,所以你才那么放心地站在我们身边……”
  “但是我跟萧锐,是不同的。我在某种程度上与你一样,都是渴求着这份近似亲情,却又带着点依恋的情感。而他……却只是纯粹的……爱恋……亲情可以不求回报,但是爱情,止衡,若是一方一直付出却始终得不到正确的回应,那比直接拒绝他更令他痛苦。你不能……这样自私……”苏晴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李止衡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无论怎样说,似乎都是颓然,终是沉默。
  “你们不能在一起,止衡。从一开始,你们的这段感情就带着欺骗,如果萧锐知道你还瞒着他另外一件更为重要的事,他……会崩溃的……你们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一起毁灭。”苏晴给出了最后定论。
  听到“毁灭”两个字,李止衡抬起头来,眼睛总算找回了一丝焦距,眸子里有暗光开始缓缓流动。
  “毁灭吗?”他看着她,忽而扬起了一丝冷到骨子里的笑意,“如果那是他所想要的……似乎也不错。”
  明明是在笑,却看得苏晴脊背发凉,酒瞬间醒了过来,那样的神情,好像真的对什么都无所谓了,死一般的……空寂。
  “止衡!”苏晴害怕地抓住了李止衡的手,强笑着说道,“刚刚我乱说的,果真喝多了酒容易说胡话……我累了,可以送我回家吗?”
  李止衡听着苏晴的话,笑容再度恢复以往的清浅感觉,顺从地应道:“好。”
  这样平静,不禁令苏晴怀疑,自己刚刚一刹那看见的那个仿佛超然解脱了般,失去自己灵魂的李止衡只是一时幻视。
  苏晴站起身,甩了甩头,再看向他,还是一贯的样子,并没有改变。而她自己的脑袋却是越来越昏沉,脚步也变得虚浮起来,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李止衡紧伸出手,扶住她,小心地搂住她的肩膀,往酒吧门外走去。
  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凑巧,当李止衡扶着苏晴从“离岸”出来的时候,刚好,张逸也搂着萧锐从隔壁的“苏荷”走了出来。
  双方相对而行,没走几步,一抬眼,就看见了各自怀中的人。
  萧锐醉得一塌糊涂,连眼睛都快睁不开,却在看见那个熟悉身影的一瞬间,有了短暂的清醒,他挣扎着从张逸的怀抱里站稳身子,看向被李止衡轻搂着肩的苏晴,猛然间,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笑。
  “哈哈……很好,止衡……原来你真的一直都放不下她……真TM太好了!老子还有什么好纠结的,现在什么都清楚了不是吗?非常好!我萧锐……就TM是个彻底的替代品是不是?!”萧锐双眼通红,借着酒劲放肆地吼着。
  苏晴见状,连忙想要开口解释,却被李止衡制止住。
  “萧锐,你说要我信任你,那么,可不可以请你也信任我?”依旧是不温不火的语气。
  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萧锐停止下歇斯底里的吼叫,身体无力地瘫软下来,被身后的张逸一把架住。
  “张总,可不可以麻烦你把萧锐送回‘我们’的家,拜托了。”李止衡转头冷静地对张逸说道。
  张逸一听这话,挑衅地扬起一丝邪笑:“你就不怕我趁虚而入?”
  李止衡淡淡扫了他一眼,开口的话语却是无比肯定到不可动摇:“你不会。谢谢了。”
  说完,他便扶着苏晴上了一辆停在酒吧门口的出租车。
  张逸怔了一瞬,继而释然地摇了摇头,又将萧锐重新架到自己身上。
  “这个人还真是可怕,萧锐,你怎么就死心塌地地爱上了这种人?你们不适合,你会后悔的。”
  萧锐陷在一片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颓丧的情绪里,也跟着无力地笑了起来。
  “是啊,我也不懂,为什么,我就是爱死了这个人呢……”
  “爱死……吗……”张逸玩味着萧锐的这句话,神情也变得飘忽。
  司机将张逸的银色宝马开了过来,他扶着萧锐坐进后座,然后吩咐司机将车开往萧锐的住处。
  一上车,萧锐便紧闭起了双眼,神思恍惚,而身上又因喝了酒显得有些燥热难耐,于是粗鲁地伸出手,扯松了自己的衣领,跟着迷迷糊糊地嘟哝了两句,就侧过头昏睡起来。
  张逸坐在他身边,看着这男人一系列的动作,眼睛从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望向他颀长的颈项,再向下滑落至那两根纤细精致的锁骨,因酒精的作用,他全身都泛着一层好看的淡红色泽,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
  “我可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啊……”张逸贪婪地欣赏着,渐渐将身体靠向萧锐。
  尖尖的牙齿轻轻啃咬住萧锐的下巴,舌尖摩挲了一圈,又往下将吻落在了萧锐的喉结上,小心舔舐着那颗微小的突起,萧锐轻哼了一声,喉结随之上下微微起伏,像是一种逗弄。
  张逸微笑着,又将自己的唇印在了萧锐那精致无双的锁骨之上,细细啃噬,流连忘返。
  “……止衡……”被挑动起来的萧锐,迷糊之中喊出的,仍旧只是那个人的名字。
  眼角,似有水色凝结,张逸看得一愣,随即直起身子,忽然没有心思继续下去。
  伸出手,轻轻拭去那一滴若有似无的水渍,张逸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你们啊……就互相折磨去吧,我就在这里守着,随时准备接收。”张逸泄气地靠在汽车座椅上,跟着闭上了眼。

  Chapter.14

  冷战持续,萧锐一大早就着一张脸走进了“逸梵”专属于自己的设计室。
  “呵,看看咱萧大少这脸,昨晚家里有没有翻天啊?”张逸靠在设计室的门边,戏谑地笑说道。
  “哼,翻天,快沉入冰窖底了还差不多。跟止衡那种性格的人,你永远也别想吵起来。”萧锐坐在真皮转椅里,头往后一仰,没好气地回道。
  昨晚,他睡在床上,清清楚楚地听见李止衡回来的声响,于是立刻坐起身,却只能眼看着这个人有条不紊地拿出睡衣走进浴室,洗完澡,又一言不发地来到床侧,朝他看了一眼,就钻进被子里,自顾自地睡起觉来。
  没有解释,没有争吵,什么都没有,萧锐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双眼紧闭的脸,听见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终是泄了气。
  萧锐清楚李止衡的个性,他如果不想说,要么是因为他觉得事情已经很清楚,没什么好说的,要么就是觉得既然是对方已经认定的事,那自己说再多也是白搭,还不如不去费那唇舌。
  总而言之,李止衡是个相当讨厌麻烦的人,所以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就算被人误会得再深,如果他觉得没必要,那他就绝对不会开口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所以我就说,你们不适合,还不如跟我……你看,我让你想发脾气就发,想倾诉烦恼就倾诉,就算你想吵架,我也绝对奉陪。”张逸走到萧锐身边,一手搭住他的肩膀,轻轻捏着。
  萧锐被他弄得浑身一抖,立刻像只受惊的猫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算了吧,那我还是呆在止衡身边的好,至少够安静。”萧锐白了张逸一眼,立刻快步走出了设计室。
  张逸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拉出一个痞痞的笑容,也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从设计室逃出来,萧锐想了想,便左转走到电梯间,准备去下层的资料室找找最近几场fashion show的资料。
  “叮”的一声,电梯里一个机械的女声随之响起。
  “十一楼,到了。”
  银色的电梯门打开来,萧锐从沉思中回过神,抬起头,正准备走进去,但当他看清从电梯里出来的人时,脚步却是一滞。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刚进“逸梵”就碰见他,面上划过一丝惊讶,继而不着痕迹地转变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萧锐,早上好。”苏晴主动打起了招呼。
  萧锐做不到像她那般坦然,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声:“早,找张总吗,他在办公室。”
  说完,他便侧过身,避开苏晴,走进了电梯。
  苏晴见他这样冷淡,心中有些难受,咬了咬下唇,一手拦在即将关闭的电梯门上。
  萧锐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再次看向她,眼中带上了疑惑。
  “你等会有时间吗?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苏晴询问道。
  桃花眼转了转,萧锐扯出一个笑容:“好啊,一个小时后,在我的办公室见,我们,也该叙叙旧了。”
  苏晴点点头,松开手,电梯门随即缓缓合上。站在里面的萧锐敛起笑,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苏晴看着萧锐在电梯门关上最后一瞬露出的那个复杂神色,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而转身往前走去。
  敲了敲张逸办公室的门,苏晴旋开门锁走了进去。
  “张总,这是我们公司企划部的广告策划书,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们会尽力满足您的要求。”苏晴带上职业性的笑容,走到张逸办公桌前的椅子边,递上策划书,然后双腿并拢,优雅落座。
  张逸接了过来,随意翻看着,眼睛不时扫一扫对面那个美丽温柔却又不失强势的女人。
  嘴角上扬,张逸满意地颔首,合上了手中的策划书。
  “不愧是SIG,做出来的策划滴水不漏,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一切都照策划书上安排的做就好。”
  苏晴同样亮出了颇带自豪感的笑,客套回应:“谢谢张总。”
  张逸带着几分探究看向苏晴:“其实像送策划书这种小事情,完全不用苏小姐亲力亲为,派你的助理来一趟就好。”
  苏晴也不避讳,直言道:“因为想顺便请贵公司的萧设计师吃顿饭,所以我就亲自过来了。毕竟从我回国到现在,我们都没好好聚一下。”
  “原来如此。”张逸装出恍然大悟般的神情,“不过,如果我没记错,上次苏小姐跟我说,您和李止衡先生曾经关系相当亲密,如今,萧锐和他……抱歉,这不由得让我有些多想。”
  苏晴定定看向张逸,沉默半晌,轻轻开口:“看来张总对于自己的属下相当关心……不对,或者说,是对萧锐过分关心?”
  张逸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爽快承认:“是啊,苏小姐应该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而萧锐,确实让我很感兴趣。”
  苏晴换了个坐姿,将一条腿交叠到另一条腿上,双手交握搭在膝上,显得随意了些。
  “这样……张总,我觉得我们除了公事,似乎还有些私事可以谈一下。”
  “哦?”张逸笑容中的奸猾意味更显浓重,“原来,苏小姐也是个专一且长情的人啊……”
  苏晴仍然带着温柔而纯真的笑回望过去:“对,毕竟,我曾经伤了止衡一次,而这次,我想要保护他,免受更大的伤害。”
  “如此看来,这次我们又能有一次双赢的合作?”张逸歪过头,手指轻敲着自己一侧的太阳穴,玩味地说道。
  苏晴不置可否:“我只是尽我的能力,避免最坏的结果而已,希望张总不要妨碍我。”
  “当然,苏小姐请便。”张逸弯腰做出了个“请”的动作。
  苏晴会意地站起身,看了张逸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我倒是宁愿让萧锐跟止衡在一起……其实他们才是……算了,没什么,张总,再见。”
  张逸挥挥手,算是告别。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张逸收起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索起来。苏晴最后那番话,明显暗示了些什么东西,萧锐和李止衡之间……难道并不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那般简单?
  “Peter。”张逸按下了电话机上的通话键。
  “张总,有什么吩咐?”Peter飞快地接起了电话。
  “我上次让你查李止衡伯父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暂时……没有头绪。”Peter有些艰难地回答。
  张逸沉吟了一下,继而说道:“你从银行方面入手调查一下,想办法弄到李止衡18岁成年前的交易记录,然后把给他汇款的人的姓名或者单位地址告诉我。”
  “老板……这个……涉及到公民隐私权和银行的客户保密条例吧?咱又不是公安,怎么好查?”Peter感到脑门上有冷汗滴落。
  “Peter,我花高价请你来‘逸梵’不是为了吃白饭的吧?凭你的能力,难道还会有搞不定的事?”张逸语带威胁地说道。
  “呵呵……老板,您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尽力……不过恐怕会需要花费一些时间……”Peter感受到来自张逸的无形压力,只能答应下来。
  “只要能够查出来就好,费些时间也无所谓,但是,不要让我等太久,你知道我耐心有限。”张逸说着,结束了通话。
  Peter在电话那头彻底欲哭无泪:“老大,你难道要我找客入侵银行的电脑系统查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么?”
  再说回苏晴,她从张逸的办公室出来后,径直走向了萧锐的设计室。
  轻敲了一下门,里面传来“进来”的应允声,苏晴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萧锐的设计室也跟他家一样,各种材料随意堆置着,只不过,在家还有李止衡帮忙收拾一下,而在这里,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狗窝。
  “是不是每个设计师都觉得凌乱是种美?”苏晴调笑道。
  萧锐窝在椅子里,双腿随便地搭在工作台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态。
  “或许吧,我只是觉得这样拿东西方便,想要什么,随便伸一下手就可以了。”说着,他便微倾着身子,勾起工作台边的一只装着咖啡的白瓷杯,瞄了苏晴一眼,“请随意,在我这里不用客气。”
  苏晴点点头,将堆在一张椅子上的布料放到地上,然后坐在椅子的三分之一处。
  “很淑女。”萧锐看着她的坐姿,露齿一笑。
  “谢谢。”苏晴礼貌回应。
  “说吧,找我想谈什么,苏晴。”萧锐放下杯子,也将双腿从工作台上撤了下来,双手交叉抵住下颌,眨了眨眼睛。
  “李止衡。”苏晴开门见山。
  萧锐望着苏晴,笑容不减:“止衡跟我说,你们已经是过去,没有再谈的必要。”
  苏晴忽略掉萧锐脸上有些不善的笑:“我知道,关于这个,他已经跟我说得很清楚。”
  “那还有什么好谈的?”萧锐伸展开双臂,往后枕住自己的脑袋,似乎完全不把苏晴放在眼里。
  “我要说的不是我和止衡,而是你和他。”苏晴强调道。
  萧锐拿眼斜了斜她:“我们现在很好,多谢关心。”
  苏晴的嘴角也漾起一丝笑:“你确定?”
  “什么意思?”萧锐神色微变,眉头开始蹙起。
  “萧锐,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止衡他……有对你说过爱你吗?”
  设计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静寂中。这其实是萧锐心中一直以来最感困惑的事,没错,止衡是和他在一起了,但是,他却从来没有从他口中听到过一个“爱”字。
  “或许,你该听听这段话。”苏晴拿出了手机。
  一阵嘈杂声过后,手机里传出苏晴和李止衡昨夜在酒吧里的对话。
  “止衡,你爱萧锐吗?”
  “看着我回答,李止衡,告诉我,你爱不爱萧锐。”
  长久的静默过后,萧锐才从手机里听到了李止衡的声音:“我在乎他,也需要他。”
  “但是你不爱他。”
  “这个很重要吗?我们在一起很快乐,这样不就好了?”
  苏晴在这个时候暂停了播放,眼睛直直望向萧锐:“听到了吗?他……一直在回避我的问题,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最简单的问题。萧锐,你我都了解,这意味着什么。止衡这个人,对于自己确定的事情,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口,但是却从不会直接对人说出讨厌或者拒绝的话。”
  萧锐愣怔在当场,他当然清楚李止衡的个性,只是他以为,这个人向来隐忍,不会喜欢那样直白地表明自己的感情,却没想到,他居然会犹豫……
  如果你不爱我,那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萧锐彻底迷茫了。
  “萧锐,如果不想以后后悔,我劝你还是早点放了他。止衡不是个会主动提出分手的人,唯有你放他走,他才会离开。”苏晴劝道。
  萧锐摇了摇头,又笑了起来:“我不会放手,苏晴,即便是现在他没办法对我说出那几个字,以后……我也会让他说出来!”
  “萧锐!你怎么就不明白,在止衡那里,根本就不存在‘爱’这种情感!”苏晴有些恼怒地说道。
  萧锐感到苏晴这话有些奇怪:“你凭什么这样肯定?你在七年前就离开了他,这七年他发生了什么变化你根本就不知道,难道他就不会改变?”
  苏晴有些哀伤地低下头:“不会的……就算时间过得再久……止衡他……在这件事上也是难以改变的……”
  “你究竟知道一些什么事?”萧锐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苏晴那种明显欲言又止的态度,让他有些焦躁。
  “……这些事,你去问他吧,如果他愿意说的话。我只是给你忠告,萧锐,如果不想以后失去更多,你们的关系最好就此打住。”说完,苏晴便起身离开。
  萧锐站在设计室内,望着苏晴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哐”地一下,紧握着的拳头狠狠砸在了白色的设计台上。纸笔之类的小型物件因这猛力的一击弹起老高,继而零零碎碎地落回台面上。堆在设计台一角的一叠资料扑簌簌滑落到地面上,让本就杂乱的设计室更显狼藉。
  自从苏晴回来以后郁积在他心中的烦闷、不安与嫉妒,全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不顾已渐渐红肿起来的拳头,萧锐眼底泛滥着的,是与往日温柔多情截然不同的狂戾色彩。
  为什么……止衡,你对我到底还保留了多少?连苏晴都知道的事,为什么你独独瞒了我一个人?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要怎样,我才能听见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Chapter.15

  当天夜里,李止衡很晚才回到家,为了忙导师的一个英语精品教学项目,他在办公室里工作到十点多才把所有的资料归类齐全。
  轻轻打开卧室的门,他发现萧锐已经睡下,于是轻手轻脚地拿过睡衣,走进浴室。
  泡在浴缸里,李止衡全身放松下来,他望着一室蒸腾的热气,感觉自己从来没这样累过,学习也好,工作也好,感情也好,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就像现在,他放下了学习与工作,苏晴和萧锐的话却再次交替轰炸着他的耳朵,似乎想要将他内心深处最暗的那个部分彻底拖出来,暴晒在阳光下。
  不……还没到时候……现在的我,还能够拥有那份温暖与安定……
  李止衡闭上眼,屏住气,将脑袋埋入水中,压制住那即将破茧而出的绝望。
  从浴室里出来,原本氤氲在水蒸气中的最后一丝脆弱也跟着消失无踪,他又恢复到那个波澜不惊的状态。
  掀开被子的一角,李止衡小心地躺了进去,尽量不去惊扰身边那个已然入梦的男人。
  然而,当他刚刚躺好,手便被旁边的人猛地一拉,随即他眼前一花,那个本应沉睡的人已然压在了他的身上,并且万分熟稔地制住了他的双手双脚。
  李止衡的眼中滑过一丝惊讶,继而淡然。
  “原来你还没睡。”
  “是在你回来的时候就醒来了。”萧锐压抑着呼吸,沉声说道。
  “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工作,睡觉吧。”说着,李止衡便想挣脱萧锐的控制去关床头那盏散发着淡黄柔光的台灯。
  可萧锐并不松手,只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直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彻底看透。
  “止衡,告诉我,你爱不爱我?”
  李止衡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回答我!”萧锐沉声吼道,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了许多。
  李止衡吃痛,轻轻皱起眉,仍旧避开了话题:“你今天情绪不对,我也累了,放开我。”
  果真……是这样,他不愿意回答……为什么?萧锐想到苏晴的话,心中更觉疼痛。
  她了解你的一切,但是你却连半个字也不愿意跟我说。我们之间这样的关系本就是莫名其妙开始的,你那时也是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没给我,到现在,你还是在回避……你的心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对于这样的你,我又要如何相信?!
  嫉妒,像是一把骤然猛烈燃烧起来的火,彻底烧断了萧锐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猛地俯下身子,他的双唇狠狠地撞在了李止衡的嘴上,一丝血腥味立刻在他口中蔓延开来。
  他还来不及感到震惊,萧锐便蛮横地撬开了他的嘴,火热的舌肆无忌惮地开始扫荡着他口腔中的每一片区域,随即缠住了他不断退缩的舌,逼迫着它随着自己一同起舞,由轻及重,混合着李止衡口中丝丝缕缕铁锈般的血腥味道,更加刺激了萧锐的神经,深深的深吻,仿佛要彻底夺走李止衡的一切气息。
  他的手抚上李止衡胸前那两点柔软,细细触碰,揉搓,直到它们慢慢站立。萧锐松开口,一路沿着他的脖子、锁骨,耐心地轻轻啃咬下去,最终含住其中一点,用舌尖逗弄着,不断引诱,使其彻底绽放。
  李止衡的身子猛地绷紧,一丝轻吟随之破口而出,他双手紧紧抓住萧锐的肩膀,却仍然想要抗拒。
  “萧锐……这样……不行……”
  但对方却不答应,惩罚性地轻轻一咬,弄得李止衡浑身跟着一抖,连指甲都嵌入到了萧锐宽阔肩膀的肌肤之中。
  “……止衡,你爱我吗?”
  沙哑着嗓子,萧锐只是想从他那里得到这样一个保证。然而,李止衡却因突然袭来的混杂着痛觉与快感的冲击,而紧闭着嘴,说不出半句话。
  得不到回应,萧锐心中郁结的不安与害怕更加深重,也让他更加迫切的,想要从李止衡那里获得印证。而唯一能够让李止衡丢掉那张冷漠面具的办法,就萧锐所知,只有一个……
  抬起手,萧锐猛地架高了李止衡的一条腿,手指开始在那私密之处流连。
  “你……!”完全不似以往的温柔体贴,此刻的萧锐,让李止衡都开始感到害怕.
  话还没有说完,萧锐便将一根手指送入其中,换来的,是李止衡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如此温热……萧锐轻轻触碰,得到的,是李止衡一声紧过一声浅吟。
  “说……你爱我,止衡……”充满诱惑的话语再次响起在李止衡耳边,但却仍旧不能引得他开口说一个字。
  第二根手指紧接着进入,不断翻搅旋转着,李止衡因着那接连不断的冲击,发出了不知是痛苦还是意乱情迷的轻啜声。
  萧锐听着那声音,气血猛地涌上了头,再也没了耐心,他迅速抽出手指,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火热全数顶入了还没完全扩充开的李止衡的体内。
  “萧锐——”撕裂般的疼痛,逼得李止衡大喊了起来。
  “什么?”猛地抽动着身体,萧锐亲吻着李止衡的唇瓣,模糊地问道。
  “我……啊……”狠狠地撞击,痛楚加上快感,阻断了李止衡的话,双手紧紧揪住身下的床单,忍耐着身上人的粗暴。
  “说出来……”脑袋埋在李止衡胸前,萧锐耐心地,谆谆善诱着。
  李止衡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迷失在这场汹涌澎湃中,可是那三个字,却始终无法说出口,像是被人狠狠掐住喉咙一般,不允许通过的,就只有这短短的词组。
  萧锐更显急迫,强装的耐心与理智终于在情-欲和不甘的催化下失去控制,无休止地深入浅出着,动作一次猛过一次。
  李止衡在一次次冲撞中失却了言语,神智也逐渐模糊。萧锐横不顾一切冲直撞带来的痛苦,让他感到屈辱,但又不忍心也无力抗拒。然而,身体后方因这般猛力的摩擦终是流下了鲜血,却也成了消除彼此疼痛的润滑剂,让两人疯了般沉浸在这抵死的快感之中。最终,又是一阵激荡,身下立即浑浊一片,而他的体内也感到一股热流袭过,瞬间瘫软,整个空间内,只听见接连不断的喘息声……
  整整一夜,萧锐都在不断索求着,不管是李止衡的身体,还是他的情感,越是不能得到,便越是急着想要,萧锐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如此丧心病狂过。
  那样的不确定,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获得片刻的真实与安稳,至少,他还在自己身下,还与自己如此亲密,不曾远离……
  “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说……止衡……你和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萧锐的声音染上了一层绝望。
  然而,直到李止衡失力昏睡过去的最后,萧锐也没能从他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那句话。
  “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究竟要怎样,你才能真的只属于我……”萧锐抚着李止衡的睡颜,哀切地呢喃着。
  等到第二天,萧锐醒来,掀开被子,才知道自己昨晚有多过分。
  床单上斑驳的浊白与点点鲜红混合在一起,破碎狼藉,触目惊心。
  李止衡仍旧紧闭着双眼睡在一旁,眉头纠结。
  小心翼翼地起身,萧锐走进浴室,接来一盆热水,拿过一条毛巾,再次回到床前。
  他将李止衡翻个身,极尽轻柔地为他清洗着,却仍旧能够听到他隐忍的抽气声,身上也很快浮起了一层凉意渗骨的冷汗,原本清的水面逐渐染上一层淡红。
  “……对不起。”萧锐惴惴地观察着李止衡略显苍白的脸色。
  “我不知道你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不怪你。”垂下眼,李止衡被冷汗氲湿的睫毛轻颤着。
  这一刻的他,褪去了那层冷淡,显出些许脆弱,更让萧锐懊悔万分。
  用毯子将李止衡裹住,萧锐轻轻地将他扶到一旁的躺椅边。斜倚在萧锐怀中,李止衡感觉自己每走一步都是万分艰难。
  快速地换好新床单,萧锐又将他扶回床上躺下。接着,慢慢俯下身,小心地拥抱住他,口中继续喃喃说着抱歉。
  李止衡心中本是有些恼怒的,但见他这样,也只能抬起手,无力地拍了拍他的头,浅笑着安抚道:“我没有怪你,萧锐……都已经过去了,你不用再自责。”
  你不怪我……可是,你是否爱我?萧锐很想这样问,但是,却无法在此时问出口,只能将环抱住李止衡的手臂收得更紧。
  两人拥抱着,静默着,纠缠不清的情结像是升腾在潮湿的水汽中,看不清,摸不透,粘滞着,胶着着,一如他们的感情,明明已感到些许苦涩,却谁也不忍放手,强撑着,宛如一张拉满了的弓,不知何时会射出那致命的一箭,或是就此崩断。
  算了……我不想再去探寻这些无意义的东西了……看见遭受这样无礼待遇却依旧隐忍着,对自己微笑的他,怎么忍心继续逼问?时间还很长,就算他不爱,至少他还在我身边,我们,还是有机会的,不是吗?萧锐此刻在心里彻底对李止衡妥协。
  “要不要看医生?”他趴在床边担忧地问道。
  李止衡瞥了他一眼,冷静说道:“不用,去买点药就好。”
  萧锐稍显尴尬:“哦,好的,我马上去,你闭上眼再睡一会。”
  李止衡闷闷地应了声,便闭上了双眼。
  听见萧锐关门出去的声响,李止衡忽然记起要打个电话给自己的导师请假。
  刚起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他就感觉身后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感,“嘶”了一声,紧躺回原位。
  居然痛成这样……萧锐昨晚到底是有多狠,自己到后段基本上连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只知道他跟个疯子一样动作不停,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
  李止衡睁着眼胡思乱想着,这样子,恐怕一个星期以内都别想动弹了吧……还真不知该找个什么理由来请假……
  叹了一口气,李止衡思考了半天,终于拨通了熊春平的手机,胡诌出一个不太严重的病,跟她请了假。
  “以后,我们究竟会怎样呢?萧锐……”再度闭上眼,李止衡怀揣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沉入梦中。
  再次醒转,李止衡感觉自己身后那种火辣辣的疼痛已减轻不少,看来萧锐已经给自己擦过药,但却仍旧不敢随意动弹,只好乖乖躺着。
  卧室门悄然打开,萧锐端着一碗皮蛋瘦肉粥走了进来。
  “一天没吃东西,先吃点粥暖暖胃吧。”昨晚的妖孽现在忽然变回了忠犬。
  他将碗放到床头柜上,来到李止衡身边,像是触碰易碎品般极尽轻柔地将他扶起,替他垫高背后的枕头,让他坐得舒坦些。
  身子在坐起的一瞬,李止衡还是不由得皱了下眉。
  “还是……很痛?”如果萧锐脑袋上有对狗耳朵,现在绝对无比顺服地耷拉着,萎靡不振且充满悔意。
  “比刚才好了点。”李止衡看得有些无语,只好出言安慰。
  萧锐见状,立即讨好地捧过那碗粥,端到李止衡面前,然后拿起勺子,稍稍舀了点,送到自己跟前吹吹凉,再送到他嘴边。
  李止衡挑起一边眉,说道:“我还没有病入膏肓,可以自己吃。”
  猛地甩了甩头,萧锐坚持道:“不,我来喂你,是我的错,这几天,我都要好好照顾你,直到你康复。”
  小孩子般的任性,却让李止衡没了脾气,由得他尽心尽力地服侍自己,好让他减轻那不断滋生的罪恶感。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什么萧锐便自动自发地去拿,想做什么萧锐就心甘情愿地去做,李止衡在“伤病”的这几日,总算是体验了把帝王般惬意的生活。

  Chapter.16

  那一天过后,李止衡与萧锐都默契地不再提及。那晚的事,就像是一条隐匿在暗深处的导火线,两人都不愿再次碰触。因为他们心中都清楚,那导火线一旦引燃,便会使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小心翼翼修复起来的裂痕再次炸开,其后果,除了两败俱伤,灰飞烟灭之外,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明明还爱着,却渐渐感到疲累,萧锐从不知道,真心去爱一个人,原来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特别是当对象是李止衡时。
  时间移向深秋,万物开始显出衰败的迹象,却唯有一种植物,在此时焕发出了勃勃生机。这个时期的它,一脱往日默默无闻之姿,开始恣意展示它与众不同的繁华,沉重的浓绿转为眩目的火红,枫树迎来了它最盛大的狂欢。
  电视里开始报道全国各地的赏枫节的消息,C市也不例外。月湖是这座城市枫树最为集中的地方,这片坐落于群山之中的清湖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迎来无数城市里面对电脑到麻木的忙碌人群。
  李止衡斜倚在公寓里的沙发中,正在读一本法文小说,听见电视里关于月湖的报道,不由得抬起眼来。
  年轻的女记者正在兴奋地向电视机前的观众介绍着今年赏枫节的盛况,镜头转移,43寸的液晶屏幕上瞬间被深浅不一的红色所占满。整座山像是掀起了燎原的火,无穷无尽,生生不息。如镜的湖面上也倒映出这如火如荼的景象,天地之间,由此消融了界限,再也分不出彼此。
  李止衡紧盯屏幕的墨色眸中晕染上那刺目的红,仿佛两丛细小的火星,烧出了另一番颓靡的景致。
  也是一样的深秋时节,一样的如火红枫,还有一对冲他笑得温柔的甜蜜夫妻,他站在湖边,肆意笑闹着,拍打出片片水花,打乱了那一泓静谧的深红水面。然而下一刻,那红却化为了冲天的火光,刺伤了他的眼,也从此,让他忘记了童年的欢乐……
  “……止衡?”萧锐从工作台边走到李止衡面前,见他盯着电视屏幕出神,便伸手轻拍在他的肩膀上。
  李止衡从回忆里惊醒,看向萧锐,深邃的双眸浓雾弥漫,失去了情绪。
  “怎么了?”淡定的问话。
  萧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电视里正在报道着的赏枫节消息,忽而心血来潮地说道:“我们这个周末也去月湖散散心吧?”
  “去……月湖?”李止衡眼睛移向电视,报道已经结束,镜头切回了主播台,妆容精致的女主播正在播送一条经济新闻。
  “刚刚看你一直望着电视出神,是不是想去那里?正好这个周末我没事,一起去玩一下吧,你不是很喜欢到自然环境里去走走的么?”萧锐继续积极建议。
  他想起上大学那会,自己每次在寒暑假给李止衡打电话,总是得到对方正在中国某某地旅游的回答。有时是云南,有时是桂林,有时又跑去了九寨沟,全国各地著名的自然旅游景点,李止衡用这四年的时间,都差不多走了个遍。
  “你也想去吗?”李止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萧锐询问起来。
  萧锐愣了愣,心想也许他是在顾虑自己不喜欢这种地方才问的吧?于是紧点了点头。
  “偶尔出去放松一下,有利于我寻找灵感。”
  李止衡低下头,想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扬起一丝浅笑:“那就去吧。”
  萧锐见他答应,立即忙不迭地跑去拿手机,一个电话打到了月湖度假区,预定假日小屋。
  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真的很需要一个放松的环境来好好调适,那夜的事情,就算两人都在刻意忽略,但总感觉像是有根细小的刺横亘在心间,无论怎样做,都显出一丝不自然和尴尬。萧锐希望,换个环境,能够让他们两人之间隐隐产生的裂痕得到弥补,回到最初平和美好的状态。
  周五下午,萧锐一完工就开着车像离弦的箭一般窜回了他与李止衡的居所。张逸在地下停车场,眼看着他把那辆白色小本田开出了法拉利的速度,惊得差点把车钥匙掉到地上。
  “这小子去投胎么?开这么快,不要命了?”张逸碎碎念着,重新握住钥匙去开车门,却忘记自己还没解除车子的防盗系统,顿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停车场。
  “我靠,平日里没见你反应这么灵敏,现在只用钥匙戳一下你就叫得这么high?”张逸被这噪音弄得出离愤怒,口不择言地嚷着,立刻按下了警报解除键。(张总,您在这文里的作用难道是插花加搞笑的?汗……)
  回到家,与李止衡会合,两人提起早已准备好的行李,驱车前往月湖。
  月湖距离C市只有两小时车程,他们在路上随意吃了点晚餐,便继续路。
  这一路上,李止衡比往日更显沉默,他眼睛望着车窗外一片浓的景色,眉头轻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晕车?”萧锐抽空望了李止衡一眼,担心地问道。
  李止衡回看过去,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你好好开车,别东张西望的。”
  萧锐又扫了他一眼,想要说什么,又碍于自己正在开车不好分神,只能点点头,加大油门,想要尽快抵达目的地。
  晚上8点,他们走进了月湖度假区的湖畔小屋。
  这是一片临湖而建的欧式田园风小型别墅,深褐色的外观,特意打造出原木的质感,门前有着白色围栏构成的长廊,摆放着两张帆布躺椅和一张小圆桌,供客人午后一边欣赏着湖光山色一边休憩。
  走进屋内,与房屋整体色调相符的浅棕色暗纹壁纸勾勒出了房子整体的温馨色调,复古的欧式家具,沙发的正对面那堵墙上还开辟出了一个红砖壁炉,让人顿觉暖意倍。
  “……环境不错。”李止衡打量了一下客厅,得出结论,接着,便擦过萧锐身边,走进卧室放行李。
  萧锐见他喜欢,便也笑嘻嘻地跟着走了进去。
  安顿好一切,洗完澡,时间已是十点多,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李止衡就着床头灯看着小说,萧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换着电视频道。
  时不时瞅一眼身边的人,萧锐想要有所行动,却又不敢。
  李止衡感觉到他的视线,连头也没抬,直接说道:“你果真精力旺盛。”
  被看穿心思,萧锐立刻窘了,可怜巴巴地望过来,谄媚地笑着。
  “止衡~”略微上扬且带着些撒娇感觉的音调,听得李止衡头皮发麻。
  “萧锐,是你自己滚下床去睡沙发,还是我现在就打道回府?你选一个。”李止衡合上书,一脸纯良地笑望向萧锐。
  萧锐一听这话,立刻收敛,伸手拿过遥控器,按下电源键,伴随着电视机“呲”一声关闭的声响,他整个人已经缩进了被窝里。
  李止衡摇了摇头,心想:真不知自己究竟是跟个妖孽在一起还是被只忠犬追随了?他怎么人前人后的表现反差这么大?难道还真就被我吃定了?
  面对想不通的问题,李止衡通常只有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不再去想,于是,他也顺手关了床头灯,躺进了被子里。
  刚侧身睡下,李止衡就感觉自己腰上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压,尝试着推开,那人却不依不饶地又缠了上来,还加重了力道,让他难以动弹。
  “不能碰,抱着总可以吧?”温热的气息打在了他的背部,声音有些闷。
  李止衡无语,随即放弃了再次甩开身上爪子的念头,翻个身,与萧锐面对面。
  “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怎么的?”
  “对。”暗里,萧锐的浅褐色的眸子闪闪发亮,看着李止衡的脸眨都不眨,坚定地回答道。
  李止衡有些微讶异,随即平复,伸出手拍了拍萧锐的头:“白痴。”
  萧锐听出了他声音中的宠溺意味,随即满足地笑着,又把脑袋往李止衡颈窝里凑了凑,抱得更紧。
  “好了,睡觉,晚安!”萧锐抢先结束谈话,调整了下姿势,安然入睡。
  李止衡若有所思地看着怀里的人,他知道萧锐虽然天性单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像自己有太多太复杂的想法,但是这妖孽的直觉却总是异常敏锐,在脑子都还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身体就会先做出反应。如同现在,萧锐心里的不安全感已经清清楚楚地表现在了他的行动上。
  轻轻叹了一口气,李止衡顺势也将手搭在萧锐的身上。
  光线晦暗,但李止衡还是看到,萧锐的嘴角在自己的手放上去的一刹那向上扬了起来。
  果真……容易满足啊……可是,我又还能满足你多久呢?萧锐……我们之间的未来,我看不到……但既算如此,能够守住这片刻的温暖,也足够了吧……
  宁静的夜,窗外偶尔传来风吹过树林发出的轻微声响。月光清,照在平静的月湖之上,洗净了白日里的铅华,披上了一层柔美的银纱。
  屋内沉睡的两人,紧紧相依,呼吸轻缓,却有着相同的和谐步调,宛若双生之子,因着那深不可测的奇妙羁绊,使彼此成为了自己世界的唯一。让人不自觉相信,纵然时光经年流逝,地域相隔再远,他们也会因着这冥冥中的牵引而回归到同一个原点……

  Chapter.17

  第二日醒来,两人皆是神清气爽。
  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萧锐立刻被深秋清晨的寒意刺激到,紧缩回了温暖的室内。
  李止衡从浴室内出来,见到他那副如同受寒过度的猫咪般瑟缩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当现在是夏天,穿着单衣就跑去阳台呼吸新鲜空气。”
  萧锐翻了个白眼,委屈地说道:“我哪里想到郊外的早晨这样冷,在家的时候都没这感觉……”
  “少罗嗦,快去洗漱。”说着,李止衡就一脚踹在了萧锐的屁屁上。
  萧锐被他踹得一个踉跄,揉着自己无辜受虐的屁屁,低声腹诽着走进了浴室。
  “昨天不让我抱今天还这么凶……你又不是女的来生理期,怎么这性子一天一个样……”
  “萧锐?”忘记说,作为一名出色的同声翻译,李止衡的耳朵相当灵。
  “啊?什么?水声太大我刚刚没听到。”萧锐装傻从浴室探出个头,又摆出个无辜样。
  “……”无语,李止衡只好挥挥手,让他继续他的清洁工作。
  “止衡,我们等会租艘小船去月湖中心钓鱼吧?他们都说从湖上看四周山上的枫叶更漂亮。”萧锐一边刮着胡子,一边冲卧房内的李止衡喊着。
  “……好。”李止衡站在落地窗前,遥望着对面山上的红枫,随口应道。
  从度假区的服务中心租来小船和钓鱼用具,李止衡依旧一身低调简约的米色休闲打扮,而萧锐则穿着自己设计的含有军装元素的色便装,脚踏高筒军靴,高调张扬地登上了小船。
  “我有时怀疑你前世是否是孔雀。”李止衡又开始不着痕迹地毒舌。
  “身为设计师,不把自己收拾得体面点,那是犯罪。”萧锐不理会他的讽刺,一本正经地说道。
  李止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动手划起船来。
  两人慢悠悠地将船荡到湖中心,将一切准备好,给鱼钩装上鱼饵,潇洒地一甩竿,将鱼线放了出去。轻轻“咚”的一声,鱼钩沉入水中,只留下白色浮漂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李止衡将鱼竿固定在船上,从包中掏出数码相机,对着月湖周围山上的枫叶拍了起来。
  火红的山峦与碧绿的湖泊,两种反差极大的颜色却不可思议地被大自然调合在了一起,不会令人生厌,反而会不自觉地沉溺其中。不远处还有几艘小船,看样子也跟他们一样,是来这里进行周末休憩的。
  李止衡端着相机,把那几艘船与背后的红色枫叶一同摄入了取景框中。镜头往下,转移到自己所在的船中,却发现位于船那头的妖孽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船底,眯着眼打起盹来。
  睡了一整晚,还没睡够?李止衡好笑地看着萧锐如同猫咪一样慵懒的睡姿,在心里想着。
  拿起相机对准睡迷糊了的某人,“滴”地一声,他记录下这悠然画面。
  然而,感官犹如猫科动物般敏锐的萧锐在相机响起声音后一刹那,睁开了眼,坐起身,他望向一脸安然的李止衡,诡异地笑了起来。
  “你刚才拍我了是吧?”
  李止衡垂下眼,检查起刚刚拍摄的影像,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嗯,看你睡得太搞笑,就拍了一张。”
  一向完美主义至上的萧锐一听这话,立刻花容失色,急急起身,几步跨到李止衡身边。
  “哪,哪?给我看看,跟你说,太丑的绝对要删掉,不能留!我萧少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这照片上。”
  船身因为萧锐过于剧烈的动作开始轻微摇晃,刚刚还亟不可待的妖孽立刻静止不动,矮下了身子,连脸部表情都变得僵硬。
  李止衡也跟着蹲下,让船身再次恢复平稳,再看看萧锐,他不禁疑惑。
  “你……该不会不懂游泳吧?”
  萧锐听了这话,像是被人踩着了尾巴,浑身一个激灵,哭丧着脸笑望向对面的人。
  “还真……不会……”
  看着他那一脸尴尬得要死又窘迫得不行的表情,李止衡忍了再忍,仍旧憋不住,“噗”地一声笑开来。
  “你这个样子还敢跟我出来钓鱼……我真服了你。”
  “这不是为了让你更好地看风景嘛……”萧锐委屈地小声嘀咕着。
  李止衡止住笑,小心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来,将相机举到他面前,亮出那张照片。
  “看,其实拍得还不错。”
  萧锐对着那张睡照研究了半天,勉强点了点头,然后又嚷开了。
  “不行,你拍了我,你也要拍你!”萧少耍起了性子,一把抓过李止衡手中的相机。
  “拍就拍,我无所谓。”李止衡耸了耸肩。
  然而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只见萧锐单手举起相机,忽然手腕一转,将镜头对准了自己,左手猛地勾过李止衡的脖子,不由分说就对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上去,同时右手按下了快门。
  又是“滴”的一声,相机卡住了那亲吻的瞬间。
  调出刚刚拍摄的照片一看,萧锐乐了。相机小小的液晶屏上,出现的是闭上眼露出坏笑的萧锐的侧脸,和李止衡睁大双眼惊怔到呆滞的面容。这是萧锐第一次在李止衡沉静的脸上见到这样失控的表情。
  “哈哈哈……止衡,呆死了……这张好,不准删……绝对不准删,老子回家要把它冲洗放大几倍挂在家里,太搞笑了……”萧锐笑得连腰都快直不起来。
  “你啊……”李止衡无奈,看着相机中的自己,不自觉也笑了起来。
  整整一天,两人鱼没钓上来半条,就这样嬉笑着度过了。
  夜晚,萧锐收拾干净两人吃剩的晚餐,走回客厅,却不见李止衡的人影,又把房里转了一圈,仍旧没看到,于是走到户外,却望见湖边有一抹白色的身影静静矗立。
  晚风扬起了他单薄的纯白衬衫,宽松的白色休闲长裤也随之轻轻拍打在他修长的腿上,迎着月光,他的脸上又再度泛起冷寂的光晕,有一种遗世独立的飘渺。
  萧锐看着李止衡略显孤单瘦削的背影,想了想,转身走回屋内。过了一会,他臂上搭着一条绒毯,手中端着两杯热可可走到李止衡身边。
  感觉到动静,李止衡转头,看见萧锐正将搭着绒毯的手臂伸到自己面前。
  “早上还说我,这会你就不怕冷了?”萧锐耸了耸眉角。
  李止衡低头浅笑,接过绒毯披在身上:“谢谢。”
  “喏。”萧锐又递上热可可。
  李止衡接过,浅尝了一口,笑意加深:“很甜。”
  “就知道你会喜欢这玩意。”萧锐翻了个白眼,跟着喝起来。
  李止衡不答话,又转头看向在月光下泛起粼粼波光的湖面。
  “在想什么呢?”实在猜测不出他的心思,萧锐低声问道。
  “……很多,我,你,我们……还有……其他一些事。”李止衡神思悠远地回答道。
  萧锐歪歪头,困惑地说:“其实吧,从小我就认为,你总有一天会变成个思想家或者哲学家之类的人物,因为你总是想些常人不会去想的东西。”
  “是吗?我给你的一直都是这种印象?”李止衡转头,看向萧锐。
  “啊,差不多吧,你跟其他人……太不一样了。”萧锐眯起眼,也看向湖面。继续喝着热可可。
  “那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噗——”一口可可立刻从萧锐口中喷了出来,他有些纠结地转回视线,“我说,你别突然这样直接地问这种问题好不好?好歹给我个心理准备。”
  李止衡不语,静待萧锐回答。
  他眼睛转了转,稍稍思考了一会,然后直视着李止衡的墨双眸,认真说道:“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跟我周围那些朋友,甚至是我,都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早就见惯了身边吵吵闹闹,叽叽喳喳的情景,但是在你的周围,好像连空气都是静止的,那样的安详宁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出于好奇,我就主动接近了你。”
  “原来……当初你会跟我打招呼是因为这个。”李止衡了然地点了点头。
  “小孩子不都是这样么?会因为好奇而冒险做很多事。但是直到现在,我都很庆幸,当时第一个跟你打招呼的人是我,至少,这就注定了,第一个闯进你那过分安静的世界的人,只能是我。”萧锐得意地笑了起来。
  李止衡回给他一个微笑,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啊……”萧锐又转头面对寂静无声的月湖,“人们不总是说,异性相吸么?我倒是觉得,那个‘性’,不一定指性别,而是性格。你跟我有太大的不同,让我不自觉地想要去探究,想要去了解,直到某一天,我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完全无法从你身上移开,就像是……万有引力一般……”
  “……”李止衡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某种疑惑中,就他本身而言,他确实无法……理解这样的感受。
  “其实爱不爱这种事,本身就没什么道理可言。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爱上的,究竟是你的哪一点呢?或者是全部?我不知道,止衡,我只是想,尽力,让你觉得幸福,让你不再寂寞,可以像我一样,开心的时候大笑,悲伤的时候流露出难过的情绪。”萧锐伸手抚上李止衡略显冰凉的脸颊。
  尽管并不懂,但是由对方给予自己的温暖却是真实的,这对于现在的李止衡来说,已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
  他看着萧锐浅褐眼眸中自己的倒影,扬起了如月光般清寂无华的笑,抬起手,覆在萧锐抚摸自己脸颊的手上,闭上眼,细细感受着手心传来的阵阵暖意,忽而感到一种满足。
  “希望……你能做到,萧锐……”由衷地,李止衡犹如叹息般地回应着。
  萧锐不语,倾身凑上前,一只手绕到李止衡的脑后,轻轻扶住,略一低头,柔柔地吻住那凉薄的唇瓣,轻轻厮磨,如水般温暖润泽,直抵李止衡冷寂的心房深处,令他更加不舍放开这一切。
  世界在此刻,消弭了声嚣,失却了语言,唯有那轮银月与清湖水见证着这一处的静好……
  平静之下的不安依然存在,只是在这种时候,没有人愿意去打破。不管未来究竟怎样,此刻,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幸福……

  Chapter.18

  从月湖回来后,萧锐与李止衡紧绷一线的情感似乎暂时转危为安,两人又恢复到从前的和谐稳定状态。
  但不知是萧锐直觉太过敏锐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总隐隐感到,这种安宁,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平静。想到李止衡在月湖边那种不确定的回应,他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所没抓住的,却又忆不起来。
  就像是站在自家门前,明明对门内的一切事物都已熟悉得不得了,却忽然找不到打开门的钥匙,让人感觉既无奈又焦躁。
  坐在“逸梵”提供给他的个人设计室内,萧锐脑子里乱得一点灵感也没有,随手画了几幅草图,他再回过头去瞥了一眼,就烦躁地全部揉成团丢到了桌子底下的垃圾桶里。
  站起身,他拉开工作台右手边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烟和打火机,拆开包装,取出一根,然后起身靠在设计室的大落地窗边,破天荒地抽起烟来。
  萧锐平日里并没有抽烟的习惯,只是会在心里烦躁得想不出任何事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来缓解压力。
  虽然抽的少,但是萧锐食指与中指夹着烟的动作还是娴熟且优雅无比,淡蓝色的飘渺烟雾从他口中缓缓吐出来,他眯起眼,透过这层薄烟看向窗外夕阳下C市的街景。
  整座城市,氤氲在一片绛红色的浓厚日光之中,炽烈而壮阔,仿佛随时都能燃烧起来,像是凤凰等待涅槃的最后景象。
  没来由的,萧锐忽然想到了李止衡,想到他那冷冽淡然的墨眼眸中,似乎潜藏着的,也是这样一幅末日景致。
  低下头,萧锐又转念嘲笑起自己这种荒诞且不祥的想法,真是神经,想什么呢,他再怎样隐忍,也不至于怀抱着这种浓烈到几乎能瞬间毁灭一切的情绪活到现在吧?
  在萧锐的思绪正神游太空之时,手机铃声将他唤回了地面。他不满地皱了皱眉,走到工作台边,顺手将抽到一半的烟摁灭在色大理石的烟灰缸中,另一只手抄起手机,看也没看就接起应了声。
  “喂!”精神溜号被打断,他自然没什么好脾气。
  “萧锐,你立刻订今天最早一班的航班,返回A市。”沉稳而冰冷的命令式说话,除了自己的父亲,萧锐不作第二人想。
  “这么急,家里出了什么事?”萧锐的眉头再度纠结。
  “你爷爷病倒了,你紧回来。”
  “什么?!”原本闲散地倚在工作台边的他,立刻惊得站直了身子。
  那个年纪虽已近70,可依旧健朗得如同50岁人一样的萧家老爷子,在他最近一次回家时,还拿着根拐杖追着他满屋子的打,声如洪钟地骂着“不肖子”,怎么现在说病就病了?骗人的吧?
  “突发脑溢血,现在人还在医院急救。”萧锐的父亲萧天毅在说到自己父亲的时候,声音显出一丝动摇。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严肃了神情,萧锐挂断手机,又立即拨通了航空公司的订票电话,得知今天最早一班飞往A市的航班是在晚上十点,订完票,他又立即打电话给李止衡。
  “喂,止衡吗?”
  “是,怎么了?”清淡无波的声线,但萧锐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疲乏。
  “你好像很累,没事吧?”他担心地问道。
  “没事,你继续说。”
  萧锐顿了顿,总觉得今天的李止衡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好继续刚才的话题。
  “是这样,我爷爷病倒了,我爸要我紧回去一趟,今晚十点就走,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老人家生病,肯定希望子女都陪在身边,希望你爷爷能早日康复。”也不再多问,李止衡飞快地应了下来。
  “嗯,谢谢。那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就尽快回来。”
  “好。路上小心。”说完,李止衡便收了线。
  走出外国语学院的办公大楼,这个面色冷然的男子抬头看着天边那烧得如火如荼的晚霞,眸子里印出的是如同炼狱火海般的绝望景致。
  不自觉的握紧了手,被李止衡抓在手中的那一叠类似于相片的东西立时折出了扭曲的纹路。
  自己的导师熊春平的话再度在他耳边响起。
  “只是这种情况,你出国进修的名额肯定会被取消了,甚至是你留校任教的机会也……”犹豫没有说出口的话,却已经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没机会了吧……什么机会都……”李止衡低下头,冷意森然的笑容显现在嘴角。
  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般去找导师商量硕士论文的事情,却在临走之时被她喊住了脚步,看着她严肃的面容,李止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于是立刻转身坐回了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熊春平静静看着李止衡,半晌没有出声,眼神里透露出的是不解、惋惜,以及一丝……不敢置信。
  “止衡,你现在……有女朋友吗?”熊春平突兀地问道。
  李止衡不解,却依旧据实以答:“没有。”
  “是……没有遇到合适的,还是……”熊春平欲言又止。
  李止衡心中动了动,随即明了导师与自己谈话的目的。
  “熊老师,您想问什么,就直接说吧。”李止衡坦然地说道。
  叹了一口气,熊春平从办公桌左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叠东西,放到李止衡面前。
  “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吧?另外一个……虽然看不清样貌,但应该就是我那天在超市遇见的那个男孩子吧?”熊春平手指着一张照片问道。
  一丝惊讶滑过李止衡的眼底,那张照片上的影像,是萧锐在超市亲吻自己的那一幕。虽然萧锐刚好侧过头没有拍到正脸,但是李止衡自己的样子却被抓拍得一清二楚。当时明明没有人在近旁,怎么会……
  之后还有很多张,都是萧锐与自己举止亲密的照片,然而无一例外的,这些照片像是在刻意回避将萧锐本人暴露出来一样,只将李止衡拍得格外清晰。
  “这个男孩,如果是你的……恋人,那么,这位又是谁呢?”见李止衡垂着眼没说话,熊春平斟酌着用词,又指出一张照片。
  竟然是在酒吧外,自己扶着喝醉的苏晴的偷拍照,拍摄角度相当刁钻,两人的动作看上去暧昧无比。
  “与同性举止过分亲密,又半夜在酒吧外跟女性纠缠不清……止衡,虽然现在社会风气已足够开放,但这里毕竟是学校。你是个优秀的学生,是预备留校任教的……为什么私生活会这么……”熊春平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些照片是以投诉信的方式直接寄到了校长办公室,当时好几位副校长也在场,那封信里除了照片,还有两大张纸,从各个方面谴责你私下里的生活有多么的……不检点。所以,止衡,这次就算我想帮你,也回天乏力了……校长当时就怒斥,学校里出现这种扰乱风气的行为,绝对不可以坐视不管。”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熊春平说完这番话后很长一段时间,李止衡只是盯着那些照片,一言不发,墨眼眸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层,让人难以揣测他此刻的心情变化。
  “那么,校方准备怎样处理我和这件事呢?”李止衡忽而平静地问道。
  “……应该还是会让你继续读完研究生的吧,只是这种情况,你出国进修的名额肯定会被取消了,甚至是你留校任教的机会也……这件事已经闹大,校长说,像这样私生活混乱的学生,没有资格站到讲台上,所以……唉……”熊春平沉重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这么长时间以来的费心栽培,让您失望了,我真的非常抱歉,对不起。”说着,李止衡便起身,向熊春平诚恳地鞠了一躬。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熊老师仍旧还是心疼自己的学生,虽然有照片作为铁证,但她却感觉眼前这个过分安静淡然的孩子不会是那样一个人。
  “出去找工作吧……像所有其他毕业生一样。”
  熊春平颔首,随即又皱起了眉:“这件事若只是为了留校名额而闹起来的倒还算好……止衡,我怕的是有人在刻意针对你,如果是这样的话,将来你到了社会上,恐怕……你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吧?”
  李止衡依旧是一脸平静,但心里隐隐有了一些头绪,他看着熊春平,双眼仿佛两片静谧的湖泊,纵然水底波涛汹涌,但面上却是云淡风轻。
  “不知道……熊老师,谢谢您到现在还是这样信任我,担心我,您放心,今后我会小心的。”李止衡淡淡笑道,起身告辞。
  “嗯,好吧,你自己多注意。我……也帮不到你什么了。”熊老师无奈地笑了笑。
  朝自己的导师深深一鞠躬,李止衡步履坚定地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视线回移,让我们再来看看萧锐这边的情况。
  在与李止衡通完话后,他立刻冲到张逸的办公室,跟他请假。
  “张总,那件事已经办妥,另外我还查到……”Peter正在做报告,眼见萧锐闯进来,立刻闭上了嘴。
  “萧少,怎么说我也是你老板,进来前敲敲门应该是基本礼貌吧?”张逸笑着说道。
  “我家老爷子病了,我要立刻回去,跟你请一个星期的假。”理也不理他的调笑,萧锐开门见山说出来意。
  张逸静默了一下,然后抬头微笑应允:“没问题,放心去吧。”
  “谢谢。”萧锐说完,又跟阵风一样走出门去。
  眼见萧锐离开,张逸收起了玩笑的嘴脸,沉声命令Peter:“继续说。”
  “是。刚刚得到消息,您一直要我查的有关于李止衡伯父的事情,我让人进了银行的交易系统,查到了一个人……”说着,Peter倾身到张逸耳边,说出了一个名字。
  惊诧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在张逸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继而强行镇定下来。
  “你确定?”
  “是。”Peter斩钉截铁地回答。
  “呵!这个世界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或者说,很奇妙?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李止衡……你够狠!这种事也做得出来!只是……接下来,你又准备怎么做?”张逸仰靠在真皮转椅上,大笑出声。
  办公桌上的电话随即响起,张逸收敛了笑,拿起听筒,在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后,他的神色瞬间变得谨慎小心起来。
  “对,我是张逸,萧总……”
  以为终于可以平静下来,却没想到,一切都仅仅是一个开始,原本潜伏在漆海面之下的暗涌,忽然之间冲破了桎梏,掀起滔天巨浪,打乱了生活的节奏,轨道……逐渐偏离。

  Chapter.19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飞行,萧锐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在午夜时分直接到了医院。
  纯白色的,浸润在消毒水气味中的医院走廊上,只有他一人急切的脚步声不断回响。
  重症监护室外,萧天毅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坐在走廊上,似乎正在沉思,萧锐的母亲何雯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柔声安抚着。
  “爸、妈。”萧锐站到父母亲面前,轻声打着招呼。
  “小锐,你回来了。”何雯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站起身,将自己的儿子拥入怀里。
  萧锐回拥着她,微微笑了起来:“嗯,回来了。”
  萧天毅从沉思中抬起头,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不是你爷爷出了这样的事,你是不是打算在外面玩一辈子?”
  “天毅,儿子刚回来,爸爸又是这个样子,你就别再跟他怄气了!”何雯好言劝道。
  “哼!爸爸会发病还不都是因为他?!如果这不肖子少气他老人家一点,他哪会这么容易就犯病?”萧天毅没好气地说道。
  萧锐皱了皱眉,自动忽略掉萧天毅每次见他都会出现的例行公事般的训斥。
  “妈,爷爷的情况现在怎么样?”萧锐转而看向仍满脸心疼地抚着自己脸的母亲。
  何雯闻言,放下手,叹了一口气:“现在情况还算好……发现得比较及时,而且医生也说不是很严重,只要好好调养,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只是需要住院一段时间,等他清醒过来……”
  “这样……”萧锐松了一口气,“那我就留到那时候吧。一个星期,应该能够醒过来吧,爷爷……”
  萧锐站在玻璃幕墙外,看着在房间内安然入睡的爷爷,那萦绕在他心头,沉闷宛如重石压迫般的担忧之情总算稍稍减轻了一些。
  虽然萧老爷子对待他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萧锐心里清楚得很,整个萧家,最疼他的人就是自己的爷爷。
  当年自己说要去学服装设计,父亲铁了心的不同意,甚至还要发动关系将他已经填报上交的志愿撤回来,母亲又是那种但凡大事都听父亲安排的柔弱女子,所以他本以为无论自己如何反抗,终有一天也会因顶不住他的强大压力而屈服。但他的爷爷却在最后一刻放了他一条生路,同意了他的决定。虽然,这个同意还加了项附加条件,那就是在学习服装设计课程的同时,他必须接受金融方面相关课程的学习,以备将来所需。
  这是家里对他任性的最大退让,也是爷爷对自己梦想的成全。
  然而现在,这个支撑着他,支撑着整个萧家的顶梁柱,却渐渐有了倾倒的迹象。不得不说,萧锐在接到他父亲电话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了那么一下,浓郁到化不开的担忧瞬间溢满了整个胸腔。爷爷一直都在用他的方式在护着萧锐,不让自己的孙子与自己的儿子起直接冲突,但是,若这唯一可以依靠的屏障消失了的话呢?萧锐明白,顽固冷血如自己的父亲,肯定会不择手段地逼迫他回到萧家,坐上那个他不愿意坐的继承人位置。
  “说到公司,萧锐,”果不其然,萧天毅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在外面玩了这么多年,你也该回来继承家业了。”
  萧锐转过身,嘴上挑起一丝笑,斜倚在身后的玻璃幕墙上。
  “我说老爸,刚刚妈不是说了吗?爷爷过段时间就会康复,你这么急着我上位是什么意思?逼他老人家退位么?更何况,我现在活得挺好的,不愁吃不愁穿,就不用回来麻烦你们了吧。”
  “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你姓萧,回来帮忙处理家里的事业是理所当然的,少拿你爷爷来当挡箭牌!还有,你在外面还不是在给别人打工,这事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萧家没那个闲钱养不起你这个人!”萧天毅站起来对萧锐大吼道。
  何雯紧在一旁拉住自己的丈夫,生怕他一气起来,就会毫不留情面地扇自己儿子几耳光。
  萧锐看着暴跳如雷的父亲,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放到面前吹了吹,一副吊儿郎当的少爷样。
  “爸,这里是医院,希望你能保持安静。打扰到爷爷休息,这个责任您来负?还有,您那古旧思想,足够写进历史教科书了。”
  “你……!”萧天毅气得举起了手。
  萧锐看着他举起手,立刻神色一敛,站直了身子与他对视。
  “我不会回来,在C市,我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再被束缚在这个家里,去做那些我根本就不想做的事!”
  “哼,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我看你是放不下你那浪荡的夜生活,还有你下贱的小男友吧?!”萧天毅冷哼出声。
  萧锐听了这话,握成拳的手紧了又紧,努力克制住冲上去痛殴自己父亲的冲动,又扬起了玩世不恭的笑。
  “哟,您了解得还真清楚,是啊,我就是想留在我自个的温柔乡里,跟我亲爱的逍遥自在,每天晚上翻云覆雨的,那才叫‘性’福生活~”
  “你个不知廉耻的混账!!”
  “啪”地一声,狠狠的一巴掌落在了萧锐的脸上,将他的头都打得偏了过去,他伸出手,缓缓抚了抚被打得红肿起来的脸,擦去溢出嘴角的一丝血迹,目光冰冷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打得好,”萧锐轻轻笑了起来,“这样,我也就不用留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对着您这张让我觉得呼吸困难的脸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萧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跟谁混在一起,我警告你,立刻跟他断绝一切关系,然后回家来,不然,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萧天毅扬声警告道。
  萧锐脚步顿了顿,嗤笑了一声,背过身子,扬起手冲他老爸挥了挥,又再次提着行李迈开大步走出了医院。
  眼看着萧锐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萧天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有些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的何雯,想要去追自己的儿子,但见到自己丈夫这副模样,又实在挪不动脚步,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走到萧天毅面前,轻轻搂住他安慰着。
  “你们父子啊……都一样,脾气死倔,嘴上不饶人!天毅,你为什么就不把所有事情都跟他讲清楚呢?本来你们关系就够僵了,这一下……”何雯心中难受,也没办法再把话说下去。
  “跟他说,有用吗?你看他刚刚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子,听得进去什么?就算我跟他说明天萧氏要破产了他都不会有反应!他眼里就只有那一个人!”
  “可是……天毅,最近萧氏的情况……确实……”
  “放心,底下人的那些小动作我暂时还压得住,不会出什么乱子,倒是这小兔崽子这边,我必须让他们加紧行动了……”萧天毅揉了揉眉心,略显不耐地说道。
  “我真的没想到,小锐居然会和他……要是当初不是你一时心软,让他跟小锐同校,那这件事情根本就……”何雯有些埋怨地说道。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说又有什么用?更何况,你那时又怎么会想到自己的儿子将来会是个gay?只是,随便他怎么玩,他都不该招惹上那个人……既然这事情不能对萧锐说,那就只能从另一边下手了。”萧天毅说着,眼中闪现出狠厉的光。
  何雯满眼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又想到正躺在病房里的公公,如果不是自己一个不小心露出了马脚,萧老爷子也不至于发现真相后一下子气急攻心犯了脑溢血住进医院。
  真是孽缘啊……这事如果传出去,不仅会成为萧家的一件大丑闻,更重要的是,小锐,你要如何承受?你……还会坚持你今天这样的选择吗?
  何雯紧握着自己的双手,看着眼前愁眉不展的丈夫,心中尽是焦虑。
  再说回萧锐,他从医院气冲冲地出来以后,马上就近找了间五星级的酒店住了进去。虽然跟自己的爸爸闹翻了脸,但他也不会现在就回C市,毕竟,已经跟张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而且爷爷的病情也还没有彻底稳定,他打算等他醒了之后再回去,一方面算是尽了孝道,另一方面也算是让自己放心。
  洗完澡,萧锐躺倒在酒店的床上,开始给李止衡打电话。
  “喂?”李止衡低沉冷冽的声线传了过来。
  “亲爱的~有没有想我啊?”萧锐用甜腻得不正常的语调问候道。
  “……你打错电话了。”说着,李止衡便准备收线。
  萧锐几乎可以想象李止衡在听到他这一声时满脸线的样子,心里那点不愉快立刻烟消云散。
  “诶,别别别,不就跟你开个玩笑嘛,你这人还真不经逗~”萧锐继续不正经。
  不理会他的调笑,李止衡径直问道:“你爷爷的情况怎么样?”
  “啊,这个啊……还算好,如果能尽快清醒过来,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碍。”萧锐简单地说道。
  “那就好。”李止衡在电话那头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止衡。”沉默了半晌,萧锐再次开口。
  “嗯?”
  “我们不会分开的,对吧?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不会分开的,是不是?”萧锐急切地问道。
  “怎么突然问这种话?”李止衡的声音带出了笑意,“像个女的一样。”
  “别打岔,你先回答我。”萧锐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李止衡联想到下午在熊春平办公室内发生的事,沉默了起来。
  萧锐在电话这端屏息等待着,李止衡的回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像是最后宣判。萧天毅对他的警告,他不可能完全不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自己父亲绝对是说到做到,而且手段狠厉的一个人。
  “萧锐,我还是那句话,直到你觉得不快乐了,我们就分开,明白了吗?”止衡避过萧锐的问题,而用另一句承诺作了回答。
  一时间,萧锐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做何想,他这样的回答,既让他高兴,又觉得心疼。
  “止衡,你总是这样,只知道为别人想,你应该……多照顾你自己一点。不过,也就是因为你这性格,才让我更加不愿意放开你,想让你……幸福。”萧锐的声音变得轻柔而温情起来。
  “嗯,我知道。”像是受到了感染,李止衡回应也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温度。
  “我大概一个星期后回来,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萧锐嘱咐道。
  “我会的。”
  “那,晚安。”
  “晚安。”
  “等等!”萧锐又喊道。
  “怎么了?”
  “给我个晚安之吻呗~”萧大少又恢复到了死没正经的状态。
  “……再见!”二话不说,李止衡撂了电话。
  萧锐看着下去的手机屏幕,勾起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心里也更加坚定,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自己和李止衡的现在。
  只是,他不曾想到过,李止衡虽对他其他的事情漠不关心,却深深了解他这个人的本性,知道他会为了什么事情而快乐,为了什么事情而痛苦,所以,李止衡的那句承诺,完全可以做另一种解释。
  即,李止衡如果认为萧锐不快乐了,那么,他也会离开。
  这个人,心思始终太过沉重,也太过自我,他总是以自己的角度,来寻找将伤害降到最低的方法。

  Chapter.20

  刚刚合上手机,李止衡正想回到自己的硕士论文写作中,却又再次被手机铃声打断。
  不认识的陌生号码,李止衡接起,礼貌地问候:“喂,您好。”
  “是我,张逸。”对方同样简短作答。
  李止衡略微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问道:“请问张总找我有什么事?”
  “本来是打算最好今晚就找你谈一谈的,结果公司的事情一忙,把时间弄得有些晚了……就先跟你打声招呼。”
  李止衡瞄了一眼书桌上的闹钟,已经是半夜一点多。
  “不知道张总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嗯……电话里说不清,我们明天约个时间见面吧,就……下午2点,在我们公司附近的绿茵阁,你有时间吗?”
  “可以。”李止衡看了看贴在墙上的课程安排,干脆应允。
  “那好,到时见。”说着,张逸便挂断了电话。
  李止衡微皱着眉,想着今天这一天接连发生的事情,直觉明天的会面恐怕也与此有关,潜藏在心底的烦忧不禁慢慢浮了上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吗……”李止衡喃喃说着,关闭了电脑,起身走进浴室,洗澡,就寝。
  萧锐离开的第二天,李止衡如约来到那家环境清幽的西餐厅与张逸见面。
  刚刚吃过商务餐,张逸拿纸巾擦了擦嘴,便叫来服务生,收走了自己面前的一堆餐盘。
  “不好意思,刚刚跟客户谈完生意,便来这里吃饭。”张逸笑着,请李止衡在对面坐下。
  “‘逸梵’最近发展势头不错,据说张总准备开拓海外市场,所以,忙也是正常的。”李止衡点了杯摩卡后,转而对张逸笑了笑。
  “是萧锐告诉你的吧?确实,最近为了进军海外忙得焦头烂额的,资金、人力还有海外市场调研,寻找合作伙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人都快崩溃了。”张逸大喇喇地往绿茵阁柔软的绿色皮质座椅上一靠,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李止衡对他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倒也不介意,维持着那一丝不变的笑容,开门见山地问道:“那么,张总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见我,是为了什么呢?”
  张逸掏出一根烟,正准备点火,却忽然瞄见餐厅内挂着的禁止吸烟的标牌,又无奈地把烟放回了烟盒中,塞进口袋。
  “嗯……简单来说,我是来当说客的。”张逸笑眯眯地望向李止衡。
  咖啡送了上来,李止衡垂着头,缓缓搅动着勺子,慢慢收敛了笑意。
  “不知道,张总是受了谁的委托呢?”
  “这个嘛……其实也是误打误撞啦,我本来是对你这个人很好奇,所以稍微查了查你的身世背景,东敲敲,西看看,居然被我查到一条本不该被发现的暗线,结果,我前脚刚知道这事,后脚就被人找上门来了,所以说,有权有势的大家族就是好办事啊……”张逸并不直接回答李止衡的问题,而是拐弯抹角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李止衡微蹙起眉,十分不喜欢张逸这种油腔滑调的感觉。
  张逸见状,倾身向前,也收起了玩笑的神情,支起双手,撑着自己的下颌,眼带探究地看向李止衡。
  “我真没想到,像你这样平凡的一个人,居然会让那家忌惮到这个地步……他们要我传达给你的话,只有四个字:请你离开。”
  “如果我选择不呢?”李止衡回望过去,眼底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那么,他们应该多的是办法让你无法在这里立足吧,你最近……应该稍微收到他们的警告了吧?”张逸再次后仰,环抱起双臂,把自己陷在座椅之中。
  “原来如此,张总……与萧家联手了吧?”李止衡了然。
  那些突如其来,拍摄角度刁钻的照片,也只有你和他们才弄得出来,这倒还真像他们的做事风格,不管是14年前,还是现在……
  “李止衡,其实就算萧家不出面,我也会想办法劝你离开萧锐。”张逸忽然说道。
  李止衡抬起头,脑子飞快地运转了一会,露出一丝冷然的笑意:“原来,你是因为查到了那件事,才被他们盯上的。”
  “对,如果不是我派人追根究底查到了那个人,萧家老爷子也在同时得知了你们在一起的这件事,那他们也不会这么快行动。”张逸的目光忽而变得凌厉非常。
  “但是,你有什么立场插手这件事呢?”
  “因为我想要萧锐,就这么简单,而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是最好的机会。”张逸坦然地笑说道。
  “呵,果真是商人,不放过一丝一毫趁虚而入,穷追猛打的机会。”李止衡也还以微笑。
  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万分,仿佛一点即燃的炸弹般,压得人喘不上气。
  “你难道就没想过?萧锐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会怎样?你的父母因萧家而去世,而你本身和萧锐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这个事实,你觉得他能轻易接受吗?好吧,就算他可以接受,萧锐的父亲,萧天毅可能放过你吗?当年自己最疼爱的弟弟被你母亲抢走,现在,他最宝贝的儿子又要被那女人的儿子拐跑,你觉得他在错失一次之后还会放过这一次?”张逸一针见血地说道。
  没错,兄弟……这两人……居然会是堂兄弟,张逸在听到Peter的汇报后差点没被吓得跳起来。同性相恋不说,竟然还是兄弟相亲?这关系究竟要复杂到什么程度才是个尽头?
  而李止衡在听到张逸谈论关于自己父母的事的时候,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终于泛起了一丝愤怒与绝望。
  “不要把那家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跟我母亲相提并论!他们没有那资格!”李止衡警告道。
  “萧天毅做事手段一贯狠绝,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就算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当初,对于你的父亲……他不就是这样做了?逼得你们一家分崩离析……如今,你想把萧锐也拖进这场仇恨里吗?”张逸不理会李止衡的警告,依旧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往事的一幕幕忽然自李止衡眼前掠过,父亲懊悔而恐惧的脸,母亲对着他凄然微笑的绝美容颜,之后,是一场天旋地转,轰然的爆炸声,冲天的火光,将围绕着两人的一切是非恩怨全部湮灭,也让他,从此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诺言,所有的……不管什么,都不再放在心上,不再信赖……
  不相信,就不会有失望,没有失望,就不会发生背叛,这是李止衡从父母的死亡中,唯一收获的真理。
  当年,萧家刚在A市扎稳脚跟,正是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萧家老爷萧国天膝下有二子,大儿子是萧锐的父亲萧天毅,二儿子则是李止衡的父亲萧天霖。
  萧天毅的个性与他父亲如出一辙,有胆识,有气魄,眼光独到,手段狠厉,从16岁起,他就帮着萧国天处理萧氏集团的各项业务,竭尽所能地扩大萧家势力与事业版图。而萧天霖,性格则与其哥哥截然相反,温文尔雅,知识渊博,对于商业方面毫无兴趣,倒是更喜欢研究各国文化,也热衷于参加各类文娱活动,再加之长相清秀,一时间成为了上流社会晚宴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李止衡的母亲李清在当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歌手,有一次应邀前去为一场晚宴担任司仪,就这样认识了宴会常客萧天霖。
  像是传统言情小说中的桥段,他们两人可以说的一见钟情,继而发展成为热恋。
  但是萧家却对这场恋情极为不认同,总觉得以李清的身份配不上他们家,再者,萧氏正处于开拓阶段,需要资金与人力等各方面的支持,这个时候,唯有与其他家族联姻才是最快的解决之道。
  萧家本已相中当时国内海上运输的龙头老大孙家的小姐,而孙小姐也素来对萧天霖颇有好感,两家本有意促成此事,谁知,李清的闯入,将这原本计划好的一切彻底打乱。
  萧天毅几次三番劝说自己的弟弟与李清分手,却都被他严词拒绝。本也是,正处于热恋中的两人,都已经完全被热情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旁人的只言片语?
  逼到最后,两人决定私奔,连夜逃出A市,藏了起来。萧国天在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第二天便登报宣布与萧天霖脱离父子关系,并且禁止家中人再谈论有关这个儿子的任何事情,就像……萧天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而萧天毅,他虽不像萧国天那般绝情,但在他的心中却始终有着一股子执念,那就是——萧天霖是属于萧家的,是属于他的弟弟,任何人都不能把他抢走。然而碍于父亲的威严,萧天毅无法明目张胆地与他对着干,只能在暗地里加派人手,四处寻找两人的下落。
  从小到大,萧天毅对自己这唯一的弟弟都极为疼爱,不管他要什么,自己都极力满足,就连他不愿意从商,他也由着他,将自己弟弟那份对家族的义务与责任一肩挑起,只为让他活得快乐。
  但是,纵容的代价,便是如今他的一去不回,萧天毅既心痛又恼恨,自己在弟弟心中的地位,居然不及一个刚认识三个月的女人!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找到他,把他从那女人手上抢回来。
  凭着这份惊人的毅力与偏执,萧天毅在苦苦寻觅了十年之后,终于找到了两人。
  当时,李止衡已经九岁,李清为了不再与萧家产生任何瓜葛,便让他随了自己的姓。
  这一家三口生活在一间不足二十坪的小房子里,经济极为拮据。萧天霖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不管出去做什么工作,总是在几个月后便被人辞退,而他又没那胆子和厚脸皮再次踏进萧家门求援,只能靠李清一人在间小公司里当文员,苦苦支撑着这个家。
  萧天毅找上门时,正是萧天霖感觉生活不下去的时候,所以,几经劝说,性格本就有些优柔寡断的萧天霖动摇了。他才三十岁,还很年轻,如果一辈子窝在这间小屋里,前途、人生完全是一片黯淡,但如果回到萧家……他还可以拥有十年前逍遥自在的生活。
  十年的坎坷磨难,早已将这对恋人间的热情消磨殆尽,每天为着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日子,对于萧天霖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
  萧天毅了解自己的弟弟,他知道只要再在他身上施加一些压力,他绝对会支持不下去。所以他首先做的,便是让李清在那家小公司再也呆不下去,之后,又找到他们的房东,逼迫着他们在短期内迅速搬家。失去生活来源,现在连所居住的一隅之地也保不住,萧天霖与李清为着这些让人头疼的事越来越频繁地争吵。
  萧天毅在此时再度介入,向萧天霖提出,如果他愿意放弃李清母子,那他便有机会再次返回萧家,前事一概不再计较。
  萧天霖见自己家对他的事可以既往不咎,像是终于在自己郁郁不得志的生活里找到了一丝曙光,没有挣扎太久,他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在一个阳光晴好的深秋午后,萧天霖心情极佳地开着哥哥给他的车子,带着李止衡和李清外出,准备伺机摊牌。
  他载着娘儿俩来到郊外,看着李止衡一个人在湖边一边赏着枫叶,一边玩得不亦乐乎,转而走向李清,艰难地跟她说明了一切。
  而李清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一般,笑容恬淡地听他说着,始终一言不发,末了,她轻轻点头,痛快地同意了萧天霖这自私的选择。
  但是,就在萧天霖松了一口气,心情愉快地送自己妻子与儿子回家的路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李清忽然开口对怀中的李止衡说了一句话。
  “儿子,这一辈子,都不要相信爱情和诺言,知道吗?”
  凄然绝美的笑浮现在李清的脸上,她猛地拉开正处于高速行驶中的小车车门,手上一使力,便将李止衡推了出去,李止衡惊恐得连一声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往后跌去。最后留在他视野中的影像,是父亲惊慌懊悔的脸庞,还有母亲奋力夺过他手中方向盘的一幕。
  紧接着,他猛地跌落在地,滚了好几圈,摔得浑身鲜血淋漓,等他艰难支撑着身子想要看向那辆车的时候,就在距他百余米之外,金属的剧烈摩擦声响起,高速公路上其他在行驶的车辆也猛地停了下来,刺耳的刹车声不绝于耳,紧接着,有人从车子里走了下来,全都聚集到一处被撞断的护栏旁,李止衡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还没来得及往下看,就只听见山脚下传来轰然一响,耀眼的火光跟着窜上了天空。
  原来李清抢过萧天霖的方向盘后,将车子飞速撞向了高速公路一侧的山边护栏,连人带车一起掉落山崖,瞬间车毁人亡,两人……同归于尽。
  她本是个个性刚强的女子,怎会那么轻易原谅自己丈夫这种抛弃妻子的行为?相守了十年,他却始终惦记着原本的奢华生活,激情褪去后,早已只剩懊悔与埋怨。只怪当时太年轻,以为有爱饮水饱,却未曾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会有多艰辛。
  既然留不住,那么,便一起毁灭,李清,其实才是思想最为偏执的那一个。
  当时惨烈的景象和李清最后留给李止衡那句话,从此成为了魔咒,束缚住了他一生。
  萧国天的无情,萧天毅的阴险,萧天霖的始乱终弃,萧家的每一个人,都在李止衡心中印上了这般不堪至极的印象。
  他不希望那样的悲剧再次上演,所以默默隐忍下一切,学着不去在意任何事情,不去执着任何事情,不去爱……任何人。
  这样,才会让大家都快乐吧?李止衡无时无刻不这样想,不会有怨恨,不会有悲伤,不会有……让人痛苦的一切……

  Chapter.21

  “我……并没有恨过任何人,”李止衡从回忆中清醒过来,面对张逸字句清晰地说道,“也没有……爱过任何人,那些感情,对于我来说,都是多余的,一旦陷进去,就只会万劫不复。”
  “那你为什么要招惹上萧锐?你这样的行为,无论怎样看都像是在利用萧锐报复萧家。”张逸皱眉。
  “不是我招惹上吧?当时是他主动的,我只不过,是想让他开心……就连现在和他在一起也是,他觉得我陪在他身边能让他快乐,那我就这样做,如果他不再快乐,我也会自动离开,只是这样而已。”李止衡眼神再度失焦,毫无意识说出了这番话。
  “你……”张逸忽然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对面这个人的思想,好像不是一个时空的另一个存在一般。
  “他……让我感觉很温暖,从我十岁那年开始,便一直缺失的温暖……所以,我才会不自觉的,在他身边留到现在……只是如今,也快到尽头了。”李止衡喃喃说着。
  “你准备离开他?”张逸意识到李止衡话语里的意思。
  “既然你是萧家派来的,那么,我想,我在他身边也留不下去了吧?正如你所说,如果萧锐知道了这一切,恐怕会崩溃吧?就算不会,到头来,我们换回的,也只会是和我爸妈一样的结局……本来觉得无所谓,但是一想到他会变得痛苦……我就有些不忍心了……我不想,把这种情绪加诸到他身上,我已经承受了14年的东西,不想让他也背负。他的心里,是放不下那个家的。”李止衡淡淡笑了起来。
  张逸哑然,这是他所没料到的结果,他以为,他会要费相当大的功夫才能逼得这对爱得死去活来的两个人分开,却没想到,原来李止衡早就打算离开。
  “离萧锐回来还有五天,我会……在他回来之前,彻底消失,请你放心。”李止衡说完,便起身离去。
  良久,张逸一人坐在绿茵阁里,耳边回荡着的,是一首用法语演唱的哀婉情歌,他看着自己眼前李止衡连一口也没喝过的摩卡,想着他那些绝望的话语,愣愣地出神。
  究竟,这个人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心中根本没有爱,害怕去爱,还是已经爱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深入骨髓的程度了呢?他不理解,这样的感情,他真的连一丝一毫也不理解,也不想要去理解。
  太沉重……从他见李止衡第一面起,他就有这样的感觉。
  回到与萧锐一同居住了大半年的公寓,李止衡静静看着屋内的一切,缓缓游走。
  客厅里现在是纤尘不染,因为自己本身有着轻微的洁癖,所以打扫得很勤快,可是,如果自己不动,只要一天的功夫,萧锐绝对有办法把这里再次变成狗窝。
  他想起了以前每次来这里找萧锐聊天的情形,所有与设计相关的东西都被他左一堆右一叠地随意放置着,想起要什么了,就到那成山的布料中或者设计图纸里翻来拣去,简直就像在寻宝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设计师都像萧锐这样随心所欲,毫无章法呢?其实东西分门别类放置不是更好找吗?李止衡在心中困惑着。
  这样想着,他又动手把萧锐工作台上已略显散乱的物件收拾整齐,继而转身走进了卧室。
  这个房间里,最显眼的,除了萧锐那张king size的大床,就只有旁边大到离谱的衣柜了。
  蓝白条纹的床上四件套,柔软且弹性极佳的床垫,每次躺在上面,李止衡总有种置身海洋的感觉,全身立刻就放松了下来。
  萧锐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所以在每次在抱李止衡的时候,总是极尽温存,生怕弄伤了他。当然,那一次的冲动不能算在内,毕竟,脑中充斥着嫉妒与不安全感的男人,哪里还顾及得了那么多?
  李止衡的目光离开那张床,转而走向衣柜,推开拉合式的衣柜门,左边一半全是李止衡的衣物,另外半边,放着的都是萧锐的。
  风格鲜明的两个人,就连衣物之间的界限也都是一清二楚。
  伸手抚上那件萧锐为他量身制作的色礼服,他想起那夜在巴黎晚宴上两人的形影不离,在众宾客艳的目光中的谈笑风生,一时间,忽然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本,也就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吧……现在,是梦醒的时候了……
  合上衣柜门,李止衡走进浴室中,洗漱台上,全是成对的洗漱用品,牙刷、杯子、毛巾……都换成了同样的款式,因为萧锐说,这样才像是情侣,才有一家人的感觉。
  可是,那个单纯的笨蛋却并不知道,自己在听到“家人”这个词的时候,心中其实早就纠结成灾,这个既让他觉得温馨甜美得想要靠近,又哀伤痛苦得想要逃离的词……
  一切……都该结束了吧……明天,去见最后一面,然后,离开……
  如此思索着,李止衡走到浴缸前,放出热水,继而转身走回卧室,取出睡衣,再度走了进去。
  洗漱完毕,关上灯,他一个人走在暗的卧室里,摸索着爬上床,躺好,盖上被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倒映出的窗外路灯的曲折光晕,脑中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这么久了,他仍旧不甚明了,自己始终追逐的,除了那些温暖之外,还有什么。究竟有什么,是不可割舍的……
  萧锐离开的第三日,李止衡买了最早一班的机票,飞往A市。
  当他抵达目的地时,正值中午时分,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迈出机场大厅,给萧锐打了个电话。
  “你说什么?你在A市?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萧锐在手机那端既兴奋又难以置信地叫嚷着。
  “忽然想回来看看,就来了,正好最近导师那没什么课,而你也在这里。”李止衡用一如既往淡然的声线回答道。
  “那那那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萧锐万分激动地喊着。
  “不用了,我已经出了机场,正准备找家酒店住下来。”
  “那住我这来,我现在就住在天玺大酒店1025号房。”萧锐飞快说道。
  “……你没住家?”李止衡微感诧异。
  “……哎呀,那个让人憋气的地方住着没意思,还不如住外面逍遥自在。你快点过来啊,亲爱的,我等你~这么多天不见我想死你了~好想抱你哦……”萧锐又开始用他的不正经来逃避问题。
  李止衡嘴角弯了弯,也不再追问,只是正经了声音警告道:“萧锐你如果在接下来的时间都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现在立马买机票回C市。”
  “别,我怕了你了好吧?我就在这里乖乖等你,这总可以了吧?”萧锐的声音立刻变了回来,万分委屈无辜的样子。
  “嗯,一会见。”说着,李止衡就合上了手机。
  坐在出租车里,李止衡看着车窗外宛如走马灯般不断快速后退的风景,记忆也跟着回放。
  父母去世后,十岁的他被萧天毅带回这里,转学的第一天,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萧锐。
  萧天毅显然没把自己的身世透露给萧锐知道,因为他在初见自己那一次,脸上显现的是与其他同龄孩子一样单纯好奇的神情。
  那时,李止衡只觉得这个男孩开朗地令人不可思议,笑起来的样子,就像阳光一样温暖,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所以,他才不愿意告诉萧锐真相,才会在他向自己伸出手的时候没有拒绝,而是半被动地加入到他的小集体中,一同嬉笑玩闹,度过了无忧的童年。
  其实,自己当初可以算是被他挽救了吧?与萧家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温柔开朗,如果不是他一直以来的陪伴,自己的性格,恐怕会比现在更加……说不定会患上自闭症或者抑郁症也不一定。
  未出生时离开,十岁回来,十八岁又离开,二十四岁时再度回来,十年,八年,六年,这个地方像是带着某种召唤般,总是在自己渐行渐远的时候,又将自己拉回原点,如同……归宿。但是这一次,应该是要来一场彻底的告别了吧……
  来到酒店,李止衡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萧锐一个熊抱加热吻堵住了嘴。
  在心里无奈地笑了笑,这家伙,果真不管何时何地都可以发情。
  一番缠绵过后,李止衡洗完澡从浴室内出来,坐在酒店的床铺上,看着正在悠闲翻看杂志的萧锐,问道:“你爷爷醒了吗?”
  萧锐放下手中的杂志,眉头纠结:“今早去看过,还是那样子……虽然医生说应该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只是初期会有些手脚不灵便,说话也比较困难,但是调养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只不过,他一直不醒过来,很多情况难以掌控。”
  李止衡了然地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止衡。”
  “嗯?”
  “我们等会回母校看看吧,很久都没回去了,你这次来,不是也想要故地重游吗?”
  “嗯。”李止衡简单应着,从行李箱中翻出衣服换上。
  吃过午饭,两人回到阔别了六年的母校——A市一中。
  “哗,整个就没怎么变嘛,还是跟个热带丛林一样,真不知道为什么就我们学校这绿化好得惊人,到哪都是成片绿荫。”萧锐仰起头看着校园内枝叶繁茂的香樟树,夸张地说道。
  “你也不想想我们学校都有快百年的历史了,这些树指不定什么时候种的。”李止衡跟着萧锐抬头望,百无聊赖地应着。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樟树翠绿的枝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打出细碎的光斑,仿若金色的跳动音符。李止衡眯起眼,有些不适这般灿烂的景象。
  “诶,银杏叶子也黄了,我还记得当年那帮小女生只嚷着学校里就这片地方最适合拿来拍偶像剧。”萧锐走到教学楼前的一片银杏园兴奋地喊道。
  “是啊,她们还指望着你做她们的王子呢。”李止衡跟着调侃道。
  “那你当我的公主?”萧锐坏笑着凑近李止衡,眨了眨眼。
  李止衡一巴掌挥开他那张俊脸,冷冷看向他:“我是男的。”
  “切,何必计较那么多,都被我里里外外不知道啃过多少遍了……”萧锐不甘心地低声腹诽着。
  “萧锐,你说什么?”李止衡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萧锐一惊,立即露出一脸讨好的笑:“没,我自言自语呢,不用管我。”
  李止衡轻哼了一声,不再管他,自顾自地往教学楼里走去。
  教室里,学生们正安静地上着课,他们屏声静息地走过那一张张紧闭的门,心中却不由得怀念起当年无忧无虑的读书时光。
  “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萧锐在李止衡身边小声嘀咕道。
  李止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头。
  “李止衡?萧锐?”忽然,走廊上有人喊出了两人的名字。

  Chapter.22

  他们默契地一起回头,看见的是当年的班主任罗老师。
  “真的是你们!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罗老师惊喜地说道,立刻走上前来。
  “罗老师。”两人异口同声地笑着问候。
  罗老师当年刚从师范毕业没多久,就成为了李止衡与萧锐所在的高一(2)班的班主任,一个年纪轻轻的女老师,本来大家都以为她镇不住这些爱胡闹的少年们,没想到却反而因为年龄相仿跟他们打成了一片,再加上教学有方,一路从高一带他们到了高二,文理分科时,她又再次成为了萧锐和李止衡的班主任,所以彼此的交情更为深厚。
  三人走到教学楼外的草坪上,罗老师颇为关切地询问起两人的近况。
  “怎么样,你俩小子现在都在干什么呢?这么久都不回来看看老师。“罗老师好脾气地笑问道。
  “我和他都在C市,他在Z大英语系读研究生,我在‘逸梵’当设计总监。”萧锐的手来回指了指李止衡和自己。
  “Z大英语系的研究生?!不错不错,止衡啊,老师那时就觉得你是个可以沉下心做事的好孩子,怎样,以后会不会留校任教?”罗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止衡面不改色地回应道:“嗯,应该会吧,学校领导有这个想法。”
  “很好很好……话说回来,萧锐啊,你这小子!”罗老师说着,跟哥们似的非常不客气地推了萧锐一把,“当年上我的语文课的时候就见你总在底下涂涂画画,没想到,还真让你画出了名堂。‘逸梵’啊,那个品牌老师也很喜欢,以后我去买衣服,给我多打点折啊!”
  “嘿嘿,那是自然,罗老师您是什么人啊,咱高中那几年还多亏了您给我开小灶,要不然就我那语文成绩,怎么可能上得了A大服装设计系的文化线~”萧锐嬉笑着,轻轻搂了搂罗老师的肩膀。
  “还是这么花言巧语,死没正经,这么些年,被你欺骗的无知少女该有一个连了吧?”罗老师打趣道。
  “诶,罗老师您这就是贬低我了。我萧锐吧,也就是人长得好看了点,平日里为人太随和了点,所以才会引人误会,要知道,我心里可是专一得很呐~看中了就绝不会撒手。”说着,萧锐眼睛瞟了瞟一旁的李止衡。
  “就你这张嘴会说!”罗老师也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摇了摇头,爽朗地笑了起来。
  李止衡在一边也垂下头,低低扬起了笑。
  开过了玩笑,罗老师抬头,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两个风华正茂的男子,想着当年两人的青涩模样,忽然感慨起时光的易逝。
  “一下子,就这么多年过去了,学生走了一批又一批,我一直呆在学校里,都快忘记,自己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不过,看见你们现在这样,我很欣慰。当年你们就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现在仍然保持着这种关系,不错。”罗老师点了点头。
  李止衡与萧锐互看一眼,默契地笑了笑。
  “止衡啊,你的个性就是太内敛,又寡言少语,幸亏有萧锐这么个开朗的人陪在身边,才显得有朝气一些。老师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感觉根本就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安静得太过分了。”罗老师像是想到两人刚入学的样子,不满地摇摇头。
  “而萧锐你呢,刚好相反,太活泼好动,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那张嘴吧,就没停过,还就只有在止衡身边时才会被感染得安分点。所谓的互补,就是指你们这种情形了吧?个性迥异的两个孩子,成为了朋友后,反而取得了最佳的平衡。可别说,当时你们两个,可是全年级女生课余话题的中心人物啊!”罗老师促狭地笑了笑。
  萧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李止衡也跟着谦逊地浅笑起来。
  下课铃声在此时响起,罗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冲两人招呼道:“啊,糟了糟了,你看,光顾着跟你们叙旧,我把正事都给忘了,我现在马上要去教务科一趟,你们如果有时间,下次到老师家来玩啊!”
  “好的,罗老师,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时间。”萧锐笑着道歉。
  “什么耽误不耽误的,老师见着你们高兴还来不及呢!那你们就先逛着,我先去忙了。”
  “嗯,罗老师再见。”李止衡应道。
  萧锐也冲罗老师挥挥手,跟她告别。
  眼见着人走远,萧锐把双手往脑后一垫,呼出一口气。
  “唉,小罗还是跟以前一样,像个男生一样大大咧咧的,你说,她结婚了没?”
  “你没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吗?”李止衡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这你都注意到了?我都没仔细看。”萧锐微微睁大了眼,继而又恶作剧似的笑了起来,“嘻嘻,不知道是谁娶了她,我可真佩服那人的胆量,连小罗也制得住,想当年我可没少挨她的板刷。”
  萧锐像是想到了以前的惨剧,后怕地拿手揉了揉脑袋。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走到了花坛边,萧锐忽然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吧?”
  “什么?”李止衡闻声回头。
  “当时,就是在这里,我们坐在一起喝酒,你鼓励我,让我去学服装设计。”萧锐的嘴角扬起温柔的笑。
  “啊,那个时候啊。”李止衡似是回想起来了般,也露出了一丝笑意,“我当时就只觉得你这小子傻得可以,连这么点事都想不通。”
  “老子这叫有良心好不好?还知道要为家里想。要是换了其他不孝子孙,怎么可能那么认真地烦恼这种事。”萧锐拿眼睛横了横他。
  李止衡愣了愣,随即笑道:“也是。”
  所以,我才更有必要远离你……因为至少,在你的心里,对那个家还是在意的。
  “止衡,”萧锐忽然开口,声音中多了一丝沉静,李止衡回望过去,对上他那双时时流动着眩目光彩的浅褐色眸子,“其实就是在那一晚,我发觉自己爱上了你。”
  听到萧锐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李止衡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下,继而,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再次遮蔽了眼中的情绪。
  “嗯,我知道。”
  是的,我其实早已了解,即使分隔了四年,却总感觉你无处不在,总是在手机里,电邮中,QQ上,关心着我的一切,不放过一丝一毫关于我的消息。当时以为那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现在想来,是你无法控制地,想要知晓我的一切吧?
  “切,你就不能回应得更热情点么?我可是在正正经经地表白啊!”萧锐不满地埋怨道。
  李止衡回过神,却见他立刻转开了脸,一抹绯红早已染上了脸颊。
  居然还会害羞?李止衡不禁讶然,也觉得有些好笑。
  “好了,你就别在这里装纯情少男了,回去吧。”李止衡笑着说道。
  萧锐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忽然愣怔地看着李止衡。
  原本冷静淡漠,就连笑容也清浅得过分的他,此刻却将嘴角拉开到一个完美的弧度,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冲自己笑得一脸灿烂。
  映衬着此刻柔和温暖的阳光,那如同碎金般完美无瑕的笑颜,刺痛了萧锐的眼。
  几乎是难以控制的,萧锐也不管周遭有多少人在看,立马上前,紧紧拥住了他。
  “啊~受不了了!怎么可以有人笑起来这么吸引人啊!我警告你,李止衡,以后绝对不准对别人露出这样的笑容,不然我会有杀人的冲动!”
  李止衡满脸讶异地接受了这个拥抱,然后无奈地说道:“真是够白痴的。”
  “我就白痴怎么了,也就白痴给你一个人看!”萧锐恶狠狠地反驳着。
  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李止衡推开他,说道:“走吧,回去,逛了这么久,肚子也饿了。”
  “嗯!”妖孽再次变为忠犬,跟在李止衡后面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在附近的湘菜馆吃过晚饭,两人返回酒店房间内。
  萧锐洗完澡,一边躺在床上端着笔记本电脑玩游戏,一边等着浴室里的李止衡出来,准备关灯睡觉。
  回想起今天下午的母校重游,萧锐发现李止衡的笑容明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渐渐放下那些防备,开始逐步接纳自己,信任自己了呢?
  想到这,萧锐不由得美滋滋地笑了起来。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诡异。”李止衡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边。
  萧锐抬头,合上电脑放到一旁,坏笑着一下子搂住他的腰,把他拉倒在自己身上。
  “还能想谁,当然是想我家亲爱的~”萧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李止衡淡笑不语,撑起身子,墨的眸子静静凝视着眼前这张美得过分的脸,忽而俯下身,吻住了萧锐的唇。
  主动而热烈的亲吻,李止衡细细描摹着萧锐完美的唇形,一丝一毫也没放过,继而轻轻伸出舌尖,试探性地舔了舔,受不住诱惑,萧锐张开口,任由李止衡长驱直入,一点一滴地加深吻的力度。轻轻的碰触,再到紧紧的纠缠,李止衡手扶着萧锐的脑袋,跨坐在他身上,仿佛用尽了全力般深吻着。
  绵长的吻意犹未尽,李止衡喘着气,哑着声音对萧锐说道:“萧锐,抱我。”
  萧锐彻底惊怔住,这么长时间以来,李止衡从未主动向自己索求过,可是今天,从一开始就是他在向自己发出邀请,那样的急切,像是生怕错失了一分一秒。
  见萧锐没反应,李止衡转而轻轻含住他的耳垂,继续呢喃:“听见了吗?萧锐,我说,抱我……用尽你的全力,抱我……”
  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光是听见李止衡这低沉的,充满诱惑性的话语,萧锐身上便已是一片火热,低低喘了口气,萧锐猛地一翻身,将李止衡压在了身下,紧接着,便狂乱地吻了上去……
  一整夜,李止衡像是丢开了所有束缚一般,动情地,毫无顾忌地大声呻-吟着,尽情享受着萧锐带给他的一次又一次的欢愉,仔细感受着他对自己的爱,想要把这一切都印入脑海最深处,不再忘记,也不再轻易忆起……
  天亮之时,李止衡醒转,看着身边依旧在沉睡的男子,轻轻移开他搂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下床,小心地穿上衣物,然后走到酒店的书桌前,给萧锐写了张字条放到床头柜上。
  提起自己放在房间中的行李,李止衡最后再看了萧锐一眼,口中轻声念出几个字。
  “再见,萧锐……哥哥。”
  转身,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酒店的房间内,也渐渐消失在萧锐往后的生活中。

  Chapter.23

  带着一身疲累,李止衡回到他与萧锐居住的公寓楼下,还没来得及打开铁门,他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止衡……你去哪了,我等了你一天,打你手机又是关机……”苏晴焦急又担忧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苏晴,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止衡转过身,皱眉看向她。
  本想走得无声无息,没想到还没离开,就被人牢牢抓住。
  “是……张逸告诉我的。”苏晴犹豫着回答道,“他昨天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前天跟你见过面,看你的神情有些不对,要我多注意一下……”
  李止衡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那还真是多谢他费心了。”
  “止衡……”苏晴抬起眼,望向他,欲言又止,“……对不起……”
  李止衡愣了愣,似乎不解为何苏晴要没头没脑地跟他说抱歉。
  “我本来是到学校去找你的,结果见到你的导师,知道最近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对不起……”苏晴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又不关你的事,有什么好抱歉的?”李止衡有些啼笑皆非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是!”苏晴慌忙辩解,“不是这个……其实,你和萧锐的事,是我……”
  说着,苏晴又急又怕得快要哭出来。
  李止衡见状,心下有了一丝了然,顿时收敛了笑意,眼神冰冷地看向她。
  “难道说,是你告诉了萧家我和萧锐的关系,结果才引出这些事情?”
  苏晴双手紧紧抓住李止衡的外套,挣扎了半天,才怯懦地点了点头。
  “那天……我看过‘逸梵’的秋冬新品发布会后……就是你上台走秀的那一次……发现了你们之间的……关系,觉得受到了打击,就独自跑出去喝闷酒,喝着喝着,心里反而越觉得生气,就一个电话打到了萧锐家……我没想到,他们的动作会那么快那么狠……”
  李止衡听毕,微微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一喝酒就喜欢耍脾气,怎么到现在都没改呢……”
  “止衡……对不起……我不想事情闹成这样的,可是你和萧锐,我总觉得……”苏晴再也说不下去,低低呜咽起来。
  “算了,不怪你,本来我和他……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早晚的事而已,那家人从来都是这样,霸道专横。”李止衡说着,声音逐渐转寒。
  所以,从跟萧锐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不想造成伤害,不想造成隔阂,所以远离……
  “……止衡,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回美国去,不再管这些事情了。你不想萧锐不快乐,我也不希望你不开心,他能给你的温暖,我也一样可以给你,让我们……回到从前,好吗?”苏晴轻声请求道。
  李止衡看着她,眼中意味不明。
  “苏晴,你明知道……”
  “反正,你也是想要走得彻彻底底,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吧?那跟我去美国不是最好的选择?我最近在这边还有些事务要忙,你先过去,我会跟那边的人打好招呼,剩下的一切,你都不用担心。”苏晴生怕他拒绝,飞快地说道。
  李止衡不说话,低下头沉思起来,其实他也想过,今后到底要去哪里,C市是肯定不能留了,就连Z大也不能再呆,因为按照萧锐的个性,如果发现自己不见,第一时间就会上那里找他,而第二步,就是跑回家质问他老子,再来,就是联系所有与自己认识的人……而想要彻底躲开他,就只有去到一个他的能力所达不到的地方。
  以前做翻译时认识了一位在耶鲁大学任教的教授,当时与他讨论中美文学方面的事情很投机,并且对方还竭力邀请自己去那边读研,到现在都时常用电邮相互联系,不知道那时的邀约是否还有效?
  想到这,李止衡打定了主意。
  “好,我去美国。不过,苏晴,我只想请你帮我尽快办理出国手续,毕竟你的人脉比我广……到了美国,我还是想要自食其力。”
  “嗯,没问题!只要你肯过去就好!”苏晴忙不迭地点着头。
  “谢谢。也许换个环境,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吧……”李止衡望向对面马路上的风景,兀自出神地说着。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萧锐过几天就会回来了吧?而签证要办下来恐怕要一个星期左右……”苏晴问道。
  “去酒店避一避吧……”李止衡想着,继而又皱眉否决了这个想法,“不行,那个人要是疯起来,恐怕会把全城的酒店都翻个底朝天,还是去某个认识的人那里借住……”
  “去我那吧,我在市郊有一幢空着的别墅,你先去那住几天,等其他琐事办妥了,我们再一起去北京办理签证,之后,就回美国,怎么样?”
  李止衡微怔,继而苦笑了起来:“你其实……一早就打定主意我会跟你走吧?什么都准备好了。”
  苏晴眼含着泪,强笑着吐了吐舌头,说道:“本来就是我捅出来的篓子,我当然要想办法弥补。止衡,我太了解你,所以能够猜到你会想怎么做。”
  真的只是弥补吗……李止衡心里其实很清楚,苏晴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明白她是何动机,又有什么所谓?
  “好吧,一切听你安排。”李止衡随意应道。
  感觉像是回到了最初,对什么都不甚在意了,由着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只管答应就好,让他们开心就好……
  告别了苏晴,李止衡回到萧锐的公寓,收拾起自己留在公寓内的所有物品,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不能带走的,全都扔掉。
  因为一直没有固定住所,所以李止衡搬到萧锐这里来的时候,除了随身衣物,带的最多的,就是他那一箱子又一箱子的书籍,原文的,中文的,足足几百本,涉及的领域更是千奇百怪,不论是古代历史,还是现代金融,他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
  “当时搬这些东西过来就花了我不少力气,如今又要搬到那么远的地方,还加了几十本……真是活受罪了。”李止衡一边整理,一边念叨着。
  忽而手触及到一本法国巴黎的摄影集,李止衡停下动作,静静看着。
  想到曾经看过的一本爱情小说,名字就叫《巴黎没有摩天轮》,里面有段话让他印象深刻。
  “你始终站在观光舱里透过玻璃看风景,即使转到最高点,即使无限接近,风景也不属于你。当转完一圈之后,依然孤孤单单地离开摩天轮。”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巴黎,乘坐摩天轮的我们可以无限接近,却也必须逐渐远离。或许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抵达,却也永远不会停止仰望。”
  小说的作者,显然是位女性,如此感性的话,也只有心思细腻,又有过跌宕起伏的感情经历的人才说得出。虽然李止衡身为男人,却仍然不由得有所触动,因为他自己本身就像是一个永远坐在摩天轮上,想要接近自己渴望的事物,却终究擦肩而过的人。
  不会……有幸福这种事情吧?李止衡轻轻笑着,拿起那本摄影集,装进了纸箱中。
  收拾好一切,李止衡站起身,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2点。
  一个又一个的纸箱相互堆砌着,李止衡将整间公寓还原到他未曾住进来之前的模样,只要明天把这些箱子全都运走,等萧锐回来时,恐怕会以为自己这半年的同居生活只是一场幻觉。
  带上一些所需的资料,李止衡走出房间,关上门,径直往Z大的方向走去。
  “止衡?你这是……”熊春平看着李止衡递交上来的退学申请,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熊老师,多谢您这几年的照顾,但是发生了那件事,我也不好继续留在学校,您知道,我骨子里其实算得上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李止衡淡笑着说道。
  “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你这个时候退学,不是太可惜了吗?那件事,目前也只有学校领导知道,并没有外传,你又何必急着……”熊春平惋惜地劝说着。
  李止衡摇了摇头,异常肯定地说道:“那只是现在,如果我不先离开,恐怕过不了几天,会出现比投诉信更让我,让学校难堪的事情。”
  熊春平诧异地抬起头望向他:“你果然……还是惹上了什么人吧……”
  “算是吧,”李止衡垂下眼,有些轻蔑地笑了起来,“一些……我现在没有能力应对的人。既然惹不起,我就只有躲了。”
  “唉……那好吧,”熊春平持续着摇头的动作,“既然你已经决定,我就不再说什么了。这个社会,真是让我越来越寒心了,再过几年我就要退休,正好,不用再去面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每天养养花,逛逛公园,总算能让日子过得轻松些。”
  “熊老师……谢谢您,能够遇上您,是我的幸运。”李止衡抬起头,真诚地说道。
  “傻孩子,还幸运呢,如果不是在这所学校,你也许根本就不会碰上这种事也不一定。”熊春平无奈地笑说道。
  “但是也遇不到您这样的好老师啊,这些年来您教给我的东西,让我受益匪浅,不管是学科知识还是为人处事的道理……您也知道,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但是您让我重新找回了有母亲在一旁指引着,督促着的亲人般的感觉。”
  淡色的阳光从熊春平身后的窗户外静静洒向室内,熊春平看着眼前这个始终真诚却又淡漠的清俊男子,心中忽然升腾起了一种莫名的温馨之感。
  “有你这番话,我这老师当得也值了。”熊春平的眼角湿润,缓缓说出心中的感慨。
  李止衡站起身,向熊春平鞠了一躬:“谢谢您。”
  “唉,你这孩子吧,还就是招人疼,”熊春平笑着,抹去眼中那一丝水色,也跟着离开座椅,“走吧,我陪你去把手续办一办,记得有时间,多回学校来看看我。”
  “好。”李止衡淡淡应着,跟在熊春平身后出了办公室。

  Chapter.24

  萧锐离开的第六天,李止衡便将所有东西搬往苏晴提供的别墅,并且尽量减少外出,也注销了手机号。苏晴如果要联系自己,自然会打别墅里的电话。
  其实一个人要消失真的很容易,没有了手机,没有了网络,没有了朋友,就算是在同一座城市,想要找到对方也如同大海捞针一般艰难。
  萧锐的爷爷在萧锐抵达A市的第六日中午清醒了过来。
  全家人在医生全面检查过后,得到了老人家并无大碍,只是在短期内手脚活动与说话都不太灵便的诊断,一时间,全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然而,萧老爷子在环视了自己的子孙一圈之后,目光死死落在了萧锐的脸上,努力了半晌,才艰难地,以极缓且不清晰的声音对他说道:
  “跟他……分……手……”
  之后,他便大口喘着气,再也说不出半句话,也不容萧锐辩驳分毫。
  “爷爷的话你也听到了,他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你离开那个人,你难道还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吗?”萧天毅在关上病房门后,对萧锐说道。
  萧锐隔着房门上的玻璃看着房内又再度闭上眼休憩的爷爷,挣扎了半天,仍旧是一脸困惑与不解。
  “我不懂……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全都这样反对?知道我是gay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为什么偏偏是他,你们不肯放过?”
  “那是因为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更何况,你又不是天生就是gay。萧家如此大的产业,我们不能让它断在你手中。”萧天毅直接点出关键所在。
  萧锐闻言,不由得冷笑:“这么说,你们也就是想要我为萧家延续香火,我在你们眼中,就只有这个作用而已?老爸,我真的开始怀疑你究竟生活在哪个年代。”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这是你爷爷最大的心愿,这就足够了。”萧天毅强硬地说道。
  萧锐对这种没有丝毫道理,又不容反对的命令式话语充满了抵触,口气也跟着坏起来。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我这人天生散漫惯了,受不了你们这种陈腐的思想,我说了要跟李止衡在一起,就绝对不会分开。”
  “你……!”萧天毅正欲发作,手机却响了起来。
  他走到离萧锐较远的地方,低声接听着,几句话说下来,他的眉头先是皱紧,继而又放松开,最后,以“多谢,麻烦你了”收了尾。
  再次回到萧锐面前,萧天毅的神情显得轻松了许多,面上还隐隐带着些嘲弄。
  “恐怕,现在你在我面前放再多豪言壮语也没用了,因为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根本就没你那样执着的感情,看见情况不妙,已经知难而退了。”
  原本还满是得意与讥讽的神色瞬间收敛,萧锐皱着眉,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放弃你那不切实际的所谓爱情,萧锐,这个世界是现实的,而那个李止衡,更是比任何人都更加实际果决。”萧天毅冷冷回应。
  萧锐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摇了摇头,迅速拿出手机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然而得到的,却是一个毫无感情可言的机械女声在他耳边不断重复:“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确认后再拨。”
  “怎么会……”萧锐茫然了一阵,紧接着,便转身飞快地跑出了医院。
  打电话到机场,订了下一班飞往C市的航班机票,萧锐冲回酒店,胡乱收拾好行李,急匆匆地来到前台check out离开。
  下一班航班下午三点起飞,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小时,萧锐拦下一辆出租,风驰电掣般往机场航站楼去。
  两个小时后,萧锐站在他与李止衡生活了半年多的公寓内,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双腿都开始发软。
  客厅、卧室、客房、餐厅、厨房……每一个地方,每一处角落,都回复到他独居时的模样,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李止衡这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顾不上旅途的劳累,萧锐立刻从车库里取了车,径直开往Z大。
  然而在学籍处一打听,李止衡早在几天前办理了退学手续,不再是这里的学生。
  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大楼,萧锐看着校园内的一草一木,仍旧没有办法相信,这个人,怎么可以在他认为幸福就快来临的时候,一声不响地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甚至连一个理由都没有……
  李止衡……我萧锐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
  攥紧了双拳,萧锐无端恼恨起李止衡的不告而别。
  忽而他又想到,从始至终,他未曾自李止衡口中,听到过“我爱你”三个字。
  难道,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一时的慰藉?现在你玩腻了,所以就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明知他不是这样的人,可是面对这样的情况,萧锐仍旧不自觉地往最坏的方面想去。
  “请问你……是不是李止衡的朋友?”背后响起的和蔼声音,打断了萧锐纷乱的思绪。
  萧锐回过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努力回忆了一下,他记起了这个人。
  “是……熊老师,止衡的……导师,对吗?”
  “果然是你,我没认错。”熊春平和悦地笑了笑。
  “熊老师,您最近有没有见过止衡?”像是找到了救星,萧锐立刻上前询问道。
  “如果是前天的话,我见过。”
  “前天?”
  熊春平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对,那天他找到我,递交了退学申请,然后当天就把所有手续给办了。”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他为什么会想退学?”萧锐急急问道。
  “他难道没有告诉你?!”熊春平一脸惊诧地望向萧锐。
  萧锐皱眉:“告诉我……什么?”
  “有人投诉他,把一堆照片和信寄到了校长室,说他私生活不检点,扰乱了学校的风纪。而照片上的人,就是你和他,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子……因为这件事,他出国进修的名额被取消,就连留校任教的机会也没能保住……他找到我时说,他不想再在这样的环境下读书,而且还说,他如果留下来,事情只会更糟。我想,他应该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吧……”
  “大人物……哼!”萧锐听到这里,算是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自觉发出鄙夷的冷笑。
  “你这么急着找他,难道他……”熊春平看萧锐面色不对,不由得担忧地问道。
  “他失踪了。”萧锐黯然说道,“我现在正在找他,如果您见到他,请一定想办法留住他,虽然,他会再回来的可能性很小……但是,还是请您多多留意,谢谢了!”
  “好,我知道了。这孩子,平日里并不像是会做出什么冲动事的样子,没想到……”熊老师摇头叹息着。
  “那就麻烦您了,我再去别处找找,再见!”萧锐说完,一刻也不再停留,飞快地离开了学校。
  坐在车上,萧锐努力控制了半天怒气,仍旧没忍住,一拳挥在方向盘上。
  真是萧家的好榜样,我的好父亲,萧天毅!这种下三滥的办法你都想得出来,为了逼他离开,连他的前途也毁了!他只不过是个普通人,有必要让你这样想尽办法地尽杀绝吗?!
  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萧锐一个电话又打到萧天毅的手机上。
  还没等萧天毅开口,他就抢先质问道:“他是不是在你手上?!”
  萧天毅停顿了一会,冷声笑了起来:“怎么,他已经消失了?动作还真快啊!”
  “你少跟我废话,是不是你绑架了他,快点告诉我!”
  “哼,他还没重要到需要我出动人马做什么事的程度,双腿长在他自己身上,想去哪是他的自由。”萧天毅不屑地说道。
  “不用你出动人马?萧天毅,我TM全都知道了!是你派人到止衡的学校去乱放流言的吧?搞得他前途尽毁,你满意了?!我告诉你,就算要我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哪怕是掘地三尺,我都一定会把他找出来!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还跟我谈什么狗屁继承,我萧锐TMD不稀罕!老子就算在外面饿死了冻死了,也不要萧家的一分钱!”
  骂完之后,萧锐立刻挂断了电话,坐在驾驶座上粗粗喘着气,思考着接下来该去哪里寻找。
  手机又响了起来,萧锐一看来电显示,干脆地拔掉了手机电源,然后一股脑地把东西全都扔向后座。
  发动车子,萧锐又往李止衡平常最可能去的几个地方开去。
  图书馆、美术馆、剧院还有公园,这些李止衡平日里喜欢流连的场所,如今依旧人流如织。萧锐站在茫茫人海中,焦急四顾,却只看见无数陌生人在眼前不断晃动,唯独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四周明明如此喧闹,但他的心却像是突然空出了一大块,只听得见自己脉搏跳动的回声,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是那么无用又无措。
  他不在这里……他究竟去了哪里……除了自己,他还有谁可以依靠……
  萧锐胡乱想着,脑海中突然蹦出另一个人的影像。
  对了,苏晴!
  仿佛漆无边的空间里忽然闪出一丝光亮,萧锐立刻驱车前往苏晴目前所在的SIG中国分公司。
  冲进那座由色玻璃幕墙构成的雄伟大楼,萧锐不顾前台的阻拦,直接闯进了总裁办公室。
  “萧锐?!”苏晴惊讶地看着来人,与电话那头交代了几句,立刻挂断,继而再次望向他,“你这是……”
  挥挥手让前台小姐和保安全都出去,苏晴反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到萧锐面前。
  “他在哪里?”萧锐劈头问道。
  苏晴愣了愣,没反应过来:“谁在哪里?”
  “李止衡!他失踪了,他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全都收拾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留下,就只在酒店里给我留了张‘学校有要事,先回,无事勿扰,一切回家再说’的字条,然后就消失无踪!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他在这个城市,除了我,能够联系上的人,就只有你!”萧锐已经急红了眼,紧紧抓住苏晴的肩膀逼问着。
  苏晴被他抓得生疼,皱起眉,一边努力掰开他的手,一边说道:“萧锐,你冷静点,你说止衡失踪了?为什么?这没有理由啊!你们之间的关系明明那么好,他怎么会无故消失?!”
  “因为我家!我爸给他施加压力,逼着他离开!苏晴,不要跟我演戏,你知道他的下落吧?告诉我,我不信他会因为这么点原因就一声不吭地走掉,我要亲自问问他,这是为什么!我萧锐在他心中究竟算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啊!萧锐,你也不想想,如果真的像你说的,止衡是故意什么也没说就走,他又怎么可能让你轻易找到?他明明知道,如果自己失踪了,你第一个会想到要找的人就是我!”苏晴奋力逃脱出萧锐的钳制,将自己撤离到一个安全距离。
  萧锐颓然地垂下手,轻轻摇着头:“不对……苏晴,你跟我一样深爱着他,如果他找到你,你肯定会想尽办法帮他隐瞒,所以,你说的话,根本不可信。”
  “我说了我不知道!就算你要一厢情愿这样想,我也没办法!萧锐,我原本以为,止衡跟你在一起,会找到他想要的,他终究会幸福,可是……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直到这一刻,你都根本不明白止衡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所以,他才会从你身边逃开!”苏晴愤懑地说道。
  “他……想要的?”萧锐不解,茫然地看向苏晴,“他……想要……什么?”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萧锐,既然止衡选择离开你,那么我们之间的地位就平等了!我会比你更快找到他,然后,让他重新回到我身边。这一次,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再来破坏,再来让他痛苦!现在,请你出去,我要联系手下的人,帮忙寻找止衡的下落!”苏晴毫不留情面地发出逐客令。
  萧锐见她这个样子,虽然对她的话仍旧半信半疑,但是却明白,自己从她这里得不到任何线索,只好一语不发地走出门去,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
  苏晴见他那副仿佛丢了魂般的凄惨模样,心中划过一丝不忍,却终究强行压了下去。
  对不起,萧锐……只是这次,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我不能放过……止衡他……在你明白止衡所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之前,我都不会放弃,因为现在,最了解他的人,仍旧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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