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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缘6 by 司圣语

第六卷第一章各司其职

  辽王因耶律求翰之死而大为震怒。

  尽管北院大王一行无一生还,但通过其遗留下来的书信、临走前对下属的知会、以及宋朝朝堂之中所安插的眼线,都可以很快地得到各种消息。从武宣进献首级不出两日,就有人八百里加急将死讯传回宫中,顿时举朝震怒,几乎所有王公大臣都一致要求立刻出兵踏平中原,为无辜丧生的北院大王讨回公道。

  所以,他们不仅仅立刻出兵进犯,更结盟了吐蕃、西夏,组成百万大军分三路,分别向宋土进发。西南两路攻城掠地、大肆杀戮、直指京城,自然立刻遭边关守将激烈阻拦。而唯独出自吐蕃的那支,却巧妙地绕开成都府,直接逼近了江陵城。

  此时燕南漓站在城墙上,寒风习习、战旗飘扬,隐隐便可看见对面远处的种种动向。整个江陵城早已人心惶惶,百姓均不知怎么回事,只知道突然间要打仗了,于是皆惊慌失措地收拾细软。再加上张仲危言耸听,因此仅仅几日,许多地方便早已人去屋空,放眼望去、杳无人烟,顿时景象凄凉、犹如灾荒。

  为什么?明明自己是那么勤政爱民,为何就是要让自己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复兴的江陵城重又陷入毁灭?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天意吗?那百姓又是何其无辜啊?!

  他越看,心中越郁结不已,接踵而来的灾难与压力,也让刚刚脱离生命危险、身体尚还虚弱的自己无法承受。突然间只觉得有什么冲上喉咙、泛起一阵甜腥,同时眼前一,清瘦的身体便不由得向前倾倒,险些一头栽下去。

  “南漓?!”

  “大人!你怎么样?不要紧吧?”

  身旁众人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全都满脸焦急地查看他的状况,除了府衙和天师门的人之外,书院的学子以及附近选择留下来的村民、百姓,也都忧心如焚地守在外围。殷风牢牢抱住他,小心翼翼地连声呼唤,不多久,只听怀里的人轻轻应了一声,这才放下心来,无比疼惜地将他搂在怀里。

  “南漓,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你这副样子,迟早会撑不下去的。”

  “就是啊,万一燕大人你有个好歹,那叫我们这些老百姓,又该怎么办?又能指望谁啊?”

  大家议论纷纷,皆将他视作了依靠。燕南漓闻听此话,缓缓抬起眼来,看到在这种危险情况之下,居然也仍然有怎么多人始终愿意相信并跟随着自己,心头又不禁一热,随即红了眼圈。

  是啊,他怎么忘了,生死并非仅是自己一人而已,他还必须要……保护这群无辜的百姓才行啊。

  父亲说过,为官者,鞠躬尽瘁于君王,尽忠职守于朝廷,爱民如子于百姓。此乃燕家人须终身侍奉之信条,自己就算死,也务必要做到。否则将来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更何况,此事原本就是因自己而起。

  这么想着,燕南漓淡淡一笑,扶着殷风的手重又站了起来。当自己真正抱定了某种信念之后,越是危险困难,他反而越变得义无反顾、再无畏惧。自小到大,自己作为太子伴读,无数次身陷险境,个性虽温和,却也并非弱者。这次的事情完全是张仲的阴谋,目的无非是想要自己的命,并引起两国交战以泄张家倾覆之恨,那么自己于公于私,便是无论如何,也决不能让那老匹夫称心如意才行。

  “风,城外尚有十余村落、百姓千人,处在吐蕃军队活动范围周围,甚是危险。你事不宜迟,马上跟叶师爷带人去将他们接入城中避难,切记,万万不得遗漏任何人。”

  “好。不过,南漓你……”

  “去吧,公事为重,这么多人守着我,你还怕我会有危险?”

  两人温柔对视,燕南漓微笑安抚,轻轻握住了情人的手。既然这样,那殷风也不好推辞,于是将情人交托给了师兄和其他人照顾,转身和叶曦生及周围的衙役一起快步走下城楼,策马出城去了。

  “那么柳夫子,就劳烦你带领贡院的学生,守在城中各处安抚百姓,以免别有用心之徒恶意煽动民心、制造混乱。”

  “是,大人。”

  柳夫子鞠了一躬,爽快地接受了任务。事实上,他们两人也正想到了一处去。外面兵荒马乱,城里人心惶惶。倘若在这个时候不多加注意、维持秩序,一旦有人趁火打劫、挑起事端,只怕情况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而风掌门你,以及天师门的门下,则负责张仲手下的那些个妖人。他们数次袭击本府,此次必定也会大肆作恶,这一回务必不能姑息,必要一个不留、铲除干净。”

  第一次从燕南漓口中听到如此决绝的话,风继海凝视着他,随后却笑了下。难以想象那千百年前,这个传闻中温柔如谦谦君子之人,是怎样为了一时心软、误害人命而深深悔恨内疚的。不过,就算有善良之心,也要有雷霆手段,才能惩恶扬善、保护世人不是吗?回想自己所为,自以为忠仁宽厚,却被宵小之徒钻了空子、残害无辜,那么自己的妇人之仁,与他昔日,又有什么差别呢?

  所以,紫微星君今世明白的东西,看来远远超出了自己。风继海只好暗暗叹息一声,也欣然领命。

  “燕大人放心,上次让那蜥妖逃走,乃是老夫的疏忽。此次若她再兴风作浪,老夫绝不姑息。”

  “嗯,那我就放心了。”

  见众人各司其职,燕南漓不禁很是欣慰。随后目光一转,又再度投向了城外集结待命的敌军。

  那面迎风展开的旗帜,他是认识的,对方负责统军的将领,原也是宋室之中赫赫有名的殿前将军。对方治军严谨、向不扰民,三军之中,颇有威誉。只可惜后来……

  自古良将无善终,也许是这位满门遭祸、愤怒伤心之下便决然投靠敌营的将军一家,最真实而惨痛的写照了吧。

第二章殿上争辩

  朝堂上,皇帝亦是大为震怒,只见他气白了脸,将手中的奏折狠狠向下摔去,一干官员全都吓得不敢出声,一个个低着头哆哆嗦嗦,唯恐天子突然间迁怒于自己。

  “这简直……岂有此理?!”

  “辽主竟然兴兵犯境,难不成,欺我朝中无人?!”

  “皇上息怒,此事,只怕事有蹊跷。”

  百官之中,毕竟还是有不怕死的。只见随即站出一人,毫无惧色地冷静说道。皇帝放眼看去,见正是户部侍郎雷邡,再想起每回国事重大,俱是燕家官员首当其冲为自己分忧,心里便顿时觉得,也许自己先前的愤怒一猜疑,的确是过分了点。

  于是便向下一挥手,“哦?雷爱卿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皇上,臣是认为,武将军先前杀死辽国北院大王耶律求翰之举,实在太过鲁莽。”

  “虽然对方乃是敌国皇亲国戚,且私下偷偷潜入宋境、意图不明。但说到底,毕竟此人身份非同一般,稍有不慎,则易酿成大祸。张御史坐镇江陵数十年,向来沉稳、经验老到,就算有何发现,也理应派人先将耶律求翰生擒,押回京城以作人质。又岂能这般随意就地格杀,落下把柄引来对方大举侵宋?”

  “荒唐!雷大人这么说,就是指责张御史忠君爱国是不对的了?”

  听闻这话,先前对张仲赞誉有加的李尚书立刻就憋不住了,也马上站了出来加以反驳。想当初,可是自己带武宣连夜进宫的,又在皇上面前说了燕南漓不少坏话。如今竟被人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如此批驳,那不就等于在拐着弯地骂自己有眼无珠?!

  所以他绝不能忍,再加上自己与张仲原也有很深的交情,自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雷邡,众所周知,你与燕南漓乃是青梅竹马、感情甚深。现在此事又关乎燕南漓性命,你当然要趁此机会为他脱罪了。”

  他一句重话,便歪曲事实,将矛头又挑了回去。反倒是雷邡咬了下嘴唇,随后不卑不亢地说得: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与南漓自小一同长大,自然比谁都了解他的为人,也绝不信他会做出那种事。事实上,南漓聪慧谨慎,见解远超常人。此次若不是张御史随意插手,只怕这场战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荒谬!简直一派胡言!难道要忠臣坐视奸细卖国而不管,这还是为臣之道吗?!你将一切罪责都推给张御史,实在居心叵测!”

  “李大人!做人要凭良心,讲话要有证据。皇上只是下旨要南漓回京调查,至今尚未弄清事实,你就口口声声奸细卖国,大肆喧嚷、制造流言,恐怕其中用心,才是真的心怀叵测吧!”

  “而且,你口中的忠臣张御史,你可曾知晓,他为官江陵数十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中饱私囊?又害死了多少人,让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你将这样的人称为忠臣,莫不是侮辱我宋室满朝官员?!还是说,你与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住口!你,你竟如此放肆,朝堂之上当众辱骂本官。请皇上为下官主持公道,将这小子狠狠治罪。”

  被人指着鼻子讥讽,李尚书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再也挂不住了。他随即咬牙切齿地转向了皇帝,摆出一副委屈的神色来,祈求皇上为自己撑腰。

  不过这番争执,正好也让天子感到很是厌烦。

  “够了!你们两个,全都给朕滚出去!身为官员,居然吵成这样,成何体统?!”

  重重一拍龙椅,暴怒的神色吓得其他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众臣惊慌之余,纷纷膝盖一软,紧跪了下去。

  “皇上息怒,臣非有意,只是忍不住想为南漓辩白而已。自古忠臣良将,为国捐躯死而无憾。唯独含冤受屈,却是虽死亦难瞑目。”

  满堂寂静之中,雷邡却大着胆子,仍然说道。事到如今,自己既然已经与李尚书撕破了脸,那便再也无所顾忌了。自小到大,自己想要保护南漓的那颗心始终不曾改变。虽然很久以前,因为一时的恶劣与私心,对方早已不再视他为知己,但是自己却仍然很想为南漓做点什么,无论对方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就算拼了命、惹恼了皇上,自己也是在所不惜。

  所以他虽跪下,却也还是殷切请求。

  “皇上明察,先前之事依臣看来,应只是耶律求翰个人率性而为。一来辽京远离宋境,若非有人故意告知,对方怎知南漓赴任江陵?而若说军防机密,则更加明显,京城较江陵离辽国更近,兵部官员所知也更为详细,对方若心怀侵占宋土之心,又怎么蠢到舍本逐末、舍近求远?而且耶律求翰身为北院大王,身份显赫、政务繁重,江陵一地之布防在他眼里由算得了什么?何必冒着危险亲力亲为?所以这其中必定有诈,张御史和武将军所言,只怕并不属实。”

  “雷大人,皇上都已经叫你住口了,你还说!”

  李尚书稍稍抬起头来,冷着张脸愤然打断。倒是皇帝闻言挥了下手,状似琢磨,似乎觉得有点道理。

  “皇上,这小子一派胡言,不止颠倒是非、污蔑御史,现在竟还扯上了江陵守军,这要是传扬出去,简直让我大宋百万将士寒心啊!”

  “更何况武将军与燕南漓无怨无仇,又为何要污蔑与他?!无论如何,耶律求翰也是拒捕在先,他若非做贼心虚,又怎会如此?!”

  雷邡冷笑一声,“尚书大人,你为官至今,不也与张御史见不上几次面?怎么就一口咬定他是忠臣、而处处加以赞褒?”

  “呃,这……本官也是听别人说起,才如此认为,难道有错吗?而且雷邡,你别岔开话题。”

  “哼,李大人,所谓拒捕,说到底也不过是武宣一人之辞,当时究竟如何,你我岂会知晓?而且就算是,也属情有可原。要知那耶律求翰是何身份?辽国皇室宗亲,手握兵权,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容几个小小守军说抓就抓?将心比心,倘若那日换成你李大人身在京外,当地几个未辨真假的守将兵卒却胡乱搜捕要将你不知带去哪里,那李大人你可会乖乖束手就擒、毫无异议死任他们为所欲为?!”

  “废话!本官好歹也是二品,并未作奸犯科、罔顾法纪,何人胆敢冒犯?眼里可还有国法?!”此等无聊假设,实在让李尚书心有不满,几乎是反射性地不加思索,心底话就脱口而出。不过一说完就随即顿住,恍然意识到自己这不是在帮着雷邡说话吗?想到这里,便不禁又羞又恼,真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才行。

  于是紧支支吾吾地解释:“呃,其实,我是说……像辽人那等奸恶之辈,自然与我等不同,无需对他们客气。”

  “还有,说不准这一切都是出自辽王的指使,为的就是寻找借口、趁机侵宋。”

  “那耶律求翰就更不能死,至少,也要等到查清事实之后,再由皇上发落。”

  “嗯,雷爱卿言之有理。”

  皇帝听着,不禁点了点头。事实上,要是真像雷邡那样处置,辽国惧于人质,倒也不敢大动干戈。因此想到这里便一挥袍袖,命百官平身,同时向外扬声唤道:

  “来人,立刻宣武宣来见朕。”

  “宣武将军觐见!”

  话音落下,太监的声音随即远远传了出去。

第三章贤臣所为

  不多久,殿外就有了动静,正在城外一家勾栏院中被找到的武宣惊慌地进殿叩跪。随后,他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望着面前的天子,以及周遭站立的百官,看神情显然还是一头雾水,仍然完全没搞清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过,皇帝却眼尖,一下就瞧见了他颈侧尚未遮住的红印,立刻明白了几分。于是忍不住厌恶之情油然而起,却仍是不动声色地说道:

  “武宣,现在朕命你,将当日的情景再重说一遍给文武百官听。”

  “是?!呃,臣……臣遵旨。”

  武宣趴伏在地,后背的冷汗顿时唰地涌了出来,暗暗叫苦不迭。虽然临行前一再牢记过,也早做好了跟燕南漓对质的打算,可哪想到京城如此繁华、连妓坊的姑娘都比江陵所见的勾魂不知多少倍,一颗心早已飞了出去,满脑子都是女人妖娆妩媚的影子,此时再突然被问起,他哪里还能一字不差地全都记下来?

  所以难免思维混乱、前后颠倒,结结巴巴、又遗漏或说错了不少细节。越到后来,与先前不一样的地方也就越多了。这一下不仅是皇帝,就连其他官员也皱起眉头,都听出了不对劲。李尚书干脆气得不再看他,只是汗水也沿着额头往下淌,不得不慌忙掏出手帕,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小心翼翼地悄悄擦拭起来。

  “皇上,依臣之见,似乎也不必让燕大人回来了。江陵同样战事紧迫,不如就改派他人截回崔公公一行,同时下旨由燕大人就地指挥,也免得耽误时日、延误了战机。”

  心里早有答案的刘尚书这才转头说道,这一建议也立刻得到了在场大多数人的赞同。李尚书分外尴尬,想要反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在这时,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因此显得有点不怕死的武宣就又嚷开了。

  “那怎么行?燕南漓这奸贼通敌卖国,若将江陵守军都交给了他,岂不等于自寻死路?还请皇上三思!”

  他牢记主子吩咐,马上就惊愕地扯着嗓门大声喊叫。皇帝心里很是不悦,却也并不喝破,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样啊,似乎也有些道理。”

  “也罢,既然爱卿如此忠心,那这保家卫国的重任,就还是交还给爱卿吧。”

  “来人啊,传朕旨意,送武爱卿立刻日夜兼程返回江陵,迎击吐蕃军队不得有误。”

  啊?!

  武宣一听,立刻两眼发直,愣在了那里。万万没想到情况如此危急,天子竟然会意外地如此宠信自己。换了平常他是很高兴,可是这回不同,再回去那个地方?那不等于要自己的命吗?!

  他这个守将之职,本就是花大价钱买来的,从没真的打过一天仗,就连一想到要上阵杀敌、以命相搏,心里也是怕得不行。只是金殿之上,又哪容得他说半个“不”字?所以尽管支支吾吾,也随即有两个侍卫走了过来,直接架起他就往殿外走。

  “皇上!臣恐势单力薄、有负皇上所托,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啊!”

  “那镇远将军威名远播,不如皇上派他出战!”

  “皇上!”

  “皇上!”

  “烦死了,再吵就给朕斩了!”

  碍事的混蛋就算从眼前消失,也仍然让人厌恶得忍无可忍,皇帝终于怒火冲冲,狠狠吼道。他随后将视线冷冷瞪向了举荐对方的李尚书,虽未责骂,却意味分明,顿时便让李尚书惊慌失色,紧跪下请罪。

  “圣上恕罪,臣实在不知,此人竟是这等行。”

  “还、还差点委屈了燕大人,此事果然蹊跷,必须立刻详查、还燕大人一个清白才是。”

  “不必了,事态紧急,岂能顾得上那些?还请皇上立刻下旨,先行退敌才是要紧。”

  “好。雷邡,就还由你去一趟江陵了。”

  “是,臣遵旨。”

  雷邡凑上前来,正要伸手接过圣旨。此时却突听殿外再度传来通报,王东林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

  “启禀皇上,江陵知府的奏折,八百里加急刚刚送来,请皇上过目。”

  “哦?!”

  满朝皆是一惊,心道上谕尚未发出,那边竟然此时传回折子来,不知所为何事?

  皇帝也愣了下,略一寻思,马上急切地接过翻看起来。而里面所写,却让他忍不住大吃一惊。

  燕南漓在奏折中先行请罪,然后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全都记述了出来。从当初因耶律求翰纠缠而贬官,到如今如何被张仲父子所害,历尽艰险才保住性命。对方自知再无颜为官、更无法面对自己及同僚,因此特别请求自己准许事后辞官而去。同时还详尽地附上了三路敌军的状况,从将帅幕僚的出身、个性、弱点,直至可能出现的种种动向、破解方法,以及己方何人可用、有何擅长,也都条理清晰、写得明明白白。

  能够在关键时刻认清全局、为国分忧,这才是贤臣之所为啊。

  他看完之后,不由得心有感叹,然后坐倒在龙椅上。

  “皇上?”

  刘尚书满是疑惑,不由得小声唤了一声。百官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能一个个傻傻地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来人,立刻去传燕尚书,就说朕有事找他商议。”

  “是,皇上。”

  一听天子说出这话,王东林的心里,真是立刻乐开了花,马上扬声高呼,层层通传下去。谁都知道,从为燕南漓担保开始,燕知秋就被软禁在宫中,已经多日不曾上朝了。如今皇上竟然招他议事,那不也就是说,圣上已经相信了南漓,已经不再理会那些恶劣的谣言了?!

  众人同样心知肚明,互相对视,心思却各有不一。不多久,只见燕知秋匆匆上殿,跪下向皇上行君臣之礼。李尚书的面色就别提有多难看了,闷气窝在心里怎么也发不出,憋得甚是难受。

  “燕爱卿平身,你来的正好,跟朕到御书房来。”

  “至于其他人等,无事便退朝吧。”

  皇帝袍袖一挥,径自吩咐着,然后也不理群臣,就从御座上走下,转身向书房走去。

  燕知秋愣了下,不过不敢耽搁,马上紧跟了上去。身后数道目光随即赤裸裸地投射出嫉妒与怨恨,始终远远追随,直到他的身影出了金銮殿。  

第四章不会泄露秘密的人

  整整一天,皇帝都在御书房里,不知道跟燕知秋哪来那么多话要说,竟直到傍晚,还未放对方回府。

  李尚书等三五个共事者早已暗中聚在了一起,关起门来在书房中焦急不安地密谋着。虽然都是太子的支持者,但他们与燕家素来政见不同,早已将对方视为眼中钉,处心积虑地想要除之而后快。这次的事,本来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只有燕南漓被定了罪,不仅燕家从此满门抄斩,也能让对方的声誉永远蒙上怎么也洗不清的污点。可是却让人没想到的是,皇上尽管大发雷霆,心里却还是很相信燕南漓,再加上武宣那厮委实不争气,寥寥几句,就如此轻易地让天子和朝臣起了疑心,他们到最后功亏一篑不说,还在朝堂上大失颜面,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所以一直在出头的李尚书心里难免憋了一肚子气,原本就很想要爆发出来,但谁知还没等自己找人算账,那滩扶不上墙的烂泥竟杵在门口大喊大叫、胡言乱语,顿时让他再也忍不住了,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立刻就咬牙切齿地狠狠吩咐随从。

  “去,把武宣给我叫进来!”

  随从立刻领命,不发一言地退了出去,没过多久,那个看上去猥琐又窝囊的男人就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一见自己的面,就马上扑到在地紧紧抱着自己的腿。

  “李大人,你可得救救我啊,你和张大人都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杀了耶律求翰整倒燕南漓,你们就升我的官,让我到京城来享福,你们可不能说了不算啊!”

  “够了!住口!”

  周围其他人全都皱起眉头、面露鄙夷,看向武宣的目光充满气愤与狠意。想这家伙不过是个被利用的人罢了,就算己方当真过河拆桥又能怎样?更何况,他终归并没有达成应尽的任务不是吗?现在燕家的人反而比以前更加受到皇上的信任,他还有什么脸来这里又哭又闹的?!

  不过,他们却不屑与这样一个成事不足的蠢材搭话,只有李尚书冷冷一脚将他踹开,然后说道:

  “当初看在张仲份上,本官的确是那么说过,可是要怨就怨你自己无能,白白浪费了这么大好的机会。本官一番辛苦,没有半点好处不说,反惹得皇上不悦。我没找你麻烦就已经很给你脸面了,你现在反倒……反倒讨赏来了?!”

  李尚书为官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厚脸皮的人,再加上先前在朝廷里受了气,心里就更加恼怒非常。但可惜武宣偏偏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人,闻言一惊,然后不仅仍旧扯着他不放手,反而还急切地提高了嗓门开始大声嚷嚷起来。

  “是,末将是没有杀得了燕南漓,可我也是为了几位大人,才把这条命豁出去、背着这锅上京来的啊。”

  “大人们要是真不救我,等回到江陵,别说燕南漓饶不了我,就连那辽王的军队,也非宰了我不可啊!”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收拾细软逃命去,躲去个穷乡僻壤,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也不会被抓回来。”

  “就是。”

  旁边两人不禁翻个白眼,很是不以为然地插话。

  “你们……”

  武宣面色终于沉了下来,自己装了半天可怜,这些人竟还是无动于衷?!他先前一直相信张仲,也因此相信这些王公大臣真会赏识、护着自己,但此时此刻,这些人的冷漠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不仅丝毫不理会自己的难处,反倒,还鄙视嫌弃自己一样。

  这些人,拿他武宣当什么?这么多年来要不是自己忠心耿耿为他们办事,他们会年年拿得到那么多的贿银吗?!

  现在不需要了,便想将自己一脚踢开,哪有那么容易!

  “李大人,末将再问一次,你是真的狠心绝情,不打算救末将一命了?”

  “哼,你可别忘了,末将就算卑微,也跟你们是同坐一条船的人。你若见死不救,倘若有朝一日我被辽王逮到,那时候可别怪末将贪生怕死,把知道的一切全都抖出来。”

  “武宣!你……你这是威胁我?!”

  不仅是李尚书,听闻此话,就连其他几位高官,也不由得立刻变了脸色,气得浑身发抖。大家同时想到的都是一个严重的事实,那就是此人已有异心,倘若任由他回到江陵,那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个天大的祸患啊!

  几人面面相觑,都已暗动杀机,只不过他们老谋深算,就算怒极面上也毫无表现。李尚书缓缓扫视他们一眼,心里瞬间就有了默契,于是片刻看向武宣,终于转怒为笑,然后讪讪地讨好道:

  “哎呀,武将军,你这话,何必说得这么严重?”

  “没错,大家是自己人,只是,我们也是有难处的啊。”

  “什么难处?”

  一见他们有了改变,武宣粗人一个,不知其中缘故,反而沾沾自喜。他立刻挺直了腰杆,连说话都底气十足,活像自己真的吃定了对方一样。

  李尚书笑了下,然后说道:

  “你今天也听见了,是皇上亲口下旨要你回去,如今战事紧急,他现在又正在火头上,你叫我们这些人。怎么劝他啊。”

  “而且,你有所不知,经此一事,他对我们也已经很不满了,如今极为宠信燕知秋,与对方议事议了整整一天。老夫一早就派了心腹去打探,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圣上怀疑正是你我合谋,搞了这件事出来,还说,倘若你抗旨不尊,那就一定心里有鬼啊。”

  “什么?!真有此事?!”

  “是啊,老夫何必骗你,所以我们才对你故作冷漠,正是为了瞒骗皇上呢。可是你,唉,你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只怕你我之间的关系,迟早也瞒不住了,大家就一起等着砍头好了。”

  “李大人,你别着急啊,我、我今天其实是偷偷溜出来的,谁也没有告诉,所以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你放心好了。”

  这么一说,武宣也急了,立刻不顾一切地吐露实话安抚。他何尝不清楚此事非同小可?临行前御史大人一再叮嘱,自己怎么还会笨到轻易让人知晓?

  对方挑了下眉,仍有怀疑地问道:“此话当真?”

  他立刻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我可以发誓。”

  “不必了,那样,真是太好了。”

  面前几人一同笑起来,看上去那么轻松、那么放肆,一改方才的低声下气。

  他不禁一愣,然后疑惑地问:“李大人,你们……”

  “武宣,真是天堂右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进来,你以为你这么说了,我还会蠢到放你回去,有机会把这件事抖出来吗?”

  “不会泄漏秘密的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吧。”

  话音落下,李尚书一脸讥讽地拍拍手掌,在立即明白了什么而面色惨白的武宣面前,数十名侍卫蜂拥而入,齐刷刷地抽出了兵器。

  “来人,带他下去。”

  “好好伺候伺候武将军,然后——”

  “就送他上路吧。”  

第五章帮忙抗敌

  自从战事一起,燕南漓就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仅仅因为忧心如焚,更还因为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他总是做噩梦,经常看到满身是血、样貌凄惨的人在不断呼喊、抓着自己,然后猛然间惊恐地醒过来。

  这种情况持续了数日,程度之强烈,已经不是殷风的拥抱与安慰所能缓解的了。每一回将情人搂在怀里,看着对方惊魂未定的样子,殷风都会很心疼,于是忍不住地皱起眉,总在琢磨师兄说过的话。

  ——“风,燕大人天生体质异于常人,容易被妖鬼骚扰,你待在他身边,可要多多体谅啊。”

  ——“而且以他的状况,是不宜劳心劳神的,所以,做官这种事,其实并不适合他。”

  唉,师兄有所不知,自己又何尝不知道?从初见南漓的那一会儿,自己的心里,便早已有这种认知了啊。

  殷风无数次想过要劝情人辞官,然后两人一起快意江湖、逍遥自在。他现在不知有多怀念当初那段时日,彼此携手并肩一同出行,心里眼里都只有对方而已。反观如今,种种杂事占据了南漓太多的精力与时间,也让对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看着对方日渐形容消瘦,他便真的很害怕,再这么下去情人迟早会撑不住的。

  因此低下头去,温柔地注视着燕南漓的脸庞,昨晚一场欢爱,南漓满足而疲累地睡在自己怀里,这才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而他,正巧也很想让对方多睡会儿。

  “主人。”

  不过没多久,若翼还是出现在门外,轻轻呼唤一声似有话要说,却还是识趣地静待等候、没有进来。

  只是,他也同样心知肚明,终于无奈地叹息一声,然后在心底传音说道:

  “我马上就去,你先叫他们等一下。”

  “是。”

  他将情人小心翼翼地安顿好,随后穿好衣服,迈出屋去。一推开门,就看到叶曦生等人已经等在屋外,一个个互相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大家突然间看到了他,立刻全都停止了交谈,纷纷围了过来。

  “哎呀,殷公子,你可是来了。”

  “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殷风挑起眉,缓缓扫视他们,由于自己跟燕南漓的关系,几乎所有人都将他当成了代理知府,在见不到燕南漓的时间里,什么大事小事都来找自己解决。

  果然,叶曦生迈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张仲那老贼,不知怎么的,居然从别处调来了军队,正在城外力抗吐蕃军呢。”

  “他还说要帮燕大人保护百姓、死守江陵,已经有好多人因此入了伍,正跟着他的副将,一起往城外去了呢。”

  也难怪叶曦生着急,这些事,除了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无论府衙里谁听了,也都觉得事有蹊跷。大家都知道,那武宣乃是张仲的亲信。对方杀死耶律求翰,因而引起宋辽两国开战,背后之罪魁祸首铁定就是张仲。可是他们既然处心积虑陷害大人,又怎会帮大人对抗敌军?只怕这里面,必定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才对。

  以叶曦生多年的经验,不用猜也知道那老贼想必早已谋划好了出路,那这所谓的抗敌名义好听,实则怕是想要断送江陵热血男儿,为敌军长驱直入、祸及大人做准备。所以他一早听说此事,立刻派人严密监视,然后紧回报燕南漓。但当来到门口时,却又转而想到燕南漓近来心力交瘁、只是兀自逞强硬撑着,要是被对方知道了那还得了?精神上一定更加承受不住吧。

  因此,他才差了若翼前来通报,想要听听殷风的意见。

  殷风自然与他不谋而合,闻言,立刻恨得咬牙切齿。

  “张仲那老鬼果然狠毒,如此一来,不仅赚到名声,更会害南漓身陷危险、无法脱身。”

  “哦?此话怎讲?”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此次围困江陵的吐蕃将军,原是出自大宋,当年与燕阁老私交甚深,与南漓也见过几面。所以他一直围而不攻,就是为了等南漓查到耶律王爷之死的真相,好将凶手交给他,带给辽王复命、平息这场干戈。本来南漓猜到了他的用意,不过为了麻痹张仲,也为了不让彼此再遭小人谗言而被责难,故而一直隐瞒不说。可是张仲这一来,竟主动挑衅,到时候就算对方再蓄意相让,可找上门来的仗,又岂能不打?”

  “没错,而且一旦开战,死伤的都是无辜将士,往后只会互相仇恨、冤冤相报,江陵从此更加兵连祸结、不得安宁啊。”

  众人俱都反应过来,恨恨地连声咒骂,难怪大人防归防,却又总是按兵不动。这天底下,哪场胜仗不是血流遍地、死伤无数?能够化解不必要的战争远比逞一时之气更加重要,反而张仲却偏偏在此时挑唆百姓出城决战,不是包藏祸心又是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啊,殷公子,我们必须阻止他。”

  “是啊,晚了,只怕就来不及了。”

  在众人焦急的询问声中,殷风想了下,片刻理清了头绪,随即吩咐随从。

  “若翼。”

  “在,主人。”

  “你马上带南漓的官印,送封信去那刘将军的军帐,务必要小心谨慎,亲自把信带到。我会以南漓的名义,向他说清这件事的始末,请他体谅,切勿上当受骗、中了张仲的诡计。”

  “主人放心,若翼必定不负所托、完成任务。”

  “还有师爷,也要请你派人立刻出城阻拦军队,同时高挂免战牌,就说是南漓的意思。”

  “好,不过,大人那里……”

  “放心,我自会知会南漓。”

  “那就有劳殷公子了。”

  叶曦生不再多言,话毕随即带人离去,而若翼也不多久之后,便带着殷风的书信,化为原形飞翔而去。

  一切都已办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殷风重又回到房中,坐在床边注视着情人的睡颜,即便过了这么久南漓也还是没有醒,由此可见,他有多么多累、多么需要休息。

  南漓的身体,的确已不堪重负,再也受不得半点煎熬,如果,自己可以代替他的话……

  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己年幼那时候,也是门中的一位师兄,为了心爱的人,而动用了一种修炼相当困难的法术。

  那是类似同心蛊之类的一种束约之术,以两人之血为媒介凝结在一起,自身的修炼与灵气便可以同时为对方所有,也会为对方承担伤痛、转嫁凡人所无法承受的危险。

  那不正是南漓所需要的?

  如果当真可以的话,那么,自己与南漓,才算真的做到同甘共苦、生死不弃了啊!

  一瞬间,殷风的心里涌起了强烈的鼓噪,虽然那样做,自己需要离开南漓一段时间闭关修行,但是……

  但是一想到两人长久的未来,以及今后得以摆脱躯体的痛苦、真正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想必南漓也会理解自己、认为一切都是值得的吧!

第六章使者

  当燕南漓知道殷风要闭关的消息之后,什么也没有说。事实上,一连串的伤害与阴谋接连而至,让刚刚摆脱生命危险就忙得焦头烂额、寝食难安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风,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你又要再一次离开我吗?!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让他失望、沮丧,远比战事更加难过忧心。每当风不在时,似乎总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已经让他感到深深的害怕。尤其在如今的局势下,还有什么比情人的帮助和抚慰更能让自己安心的?所以他根本不想让风走,至少,也不要在这个时候啊。

  可是望着殷风怜惜的面容,与对方内疚不舍的神色,他细细一想,却还是作罢,将所有想法又咽回了肚子里。其实,自己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情人呢?回想每一次的分离和痛苦,有哪回归根到底不是自己造成的?要不是他自己不争气,风又何必要冒着危险,去修炼那根本从来不曾修习过的陌生法术?

  要修炼,必须要平心静气、摒除杂念,否则反而会伤及自身、酿成大祸。风毕竟一番好意、不惧危险,只为了让自己今后能拥有健康的体魄、不再被病痛所累,所以,他不该不知好歹,反而只顾自己、辜负对方一番情意的,不是吗?

  “那,你何时回来?”

  “三天。三天之后,我必定回来见你。我已经跟刘将军达成了协议,又高挂免战牌、命叶师爷严密注意张仲的动向,因此在这点时间里,理应会平安无事才对。”

  殷风紧紧握住燕南漓的手,对方的颤抖、焦虑,也都丝毫瞒不过自己的敏锐。其实他也不想的啊,但事到邻近,越是紧急,他就越唯恐南漓会支持不住。所以这几天对他而言,不仅同样宝贵,也是必须的,只要能撑过这段最暗危险的时间,将来,哪怕是妖魔鬼怪,他的南漓都再也不需要害怕一切了。

  因为如此,才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瞒了师兄,只偷偷告诉南漓这个决定。而南漓听闻之后果然面露忧伤,虽未反对,但那惹人疼惜的样子,几乎立刻就让他有种想要弃械投降的冲动。

  不过,燕南漓叹了口气,终还是体谅地摇了摇头。

  自己虽非修道之人,但也略知一二,越是高深厉害的法术,不仅要看天赋,所需时间也越长。所以短短三天,就算他是天才,却又怎么能练得成?

  “也罢,风,你安心闭关就是了,南漓虽是文官,但还没无用到连区区数天都守不住。只要刘将军信守诺言、按兵不动,我有风掌门和叶师爷保护,又能有什么事。”

  “你去吧,用不着心急,否则欲速则不达,反而走火入魔,岂不是得不偿失?”

  就这样,他非常理解地,并依依不舍地亲自为殷风收拾包袱,将对方送出门去。并且互相留了心念之物,也约定好,数日之后在城外十里处的望月亭相见。修炼法术只是第一步,如果殷风成功,那么接下来,就是事不宜迟,立刻以血为媒,让两人灵气相通、彼此如同一人。到那时,自己便也能如风一样拥有高深的法力。的确就算张仲再百般加害,也都奈何不了自己了。

  只是,为什么挥挥手、眼睁睁送走情人之后,他的心里,却又是这么的忐忑不安?

  燕南漓将这些不适感全都归为对殷风的依赖,认为是两人长久相伴,乍然分开总遇坏事,心里才会有此纠结。他甚至暗笑自己,越是幸福越贪心,眷恋对方的温柔与保护,甚至到了一刻也不能放开的地步。这种心态可真是不像自己,反倒与那些寻常女子,看似没有多少分别嘛。

  “大人,殷、殷公子呢?”

  很不舒服的除了自己,还加上了府衙的一干人,突然间发现每天倚仗的大活人一下子不见了踪影,任谁都不免惊慌失措起来。燕南漓笑了下,然后坐在自己许久不曾坐过的书房的红木椅上,百感交集地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才悠然说道:

  “怎么了,你们找风何事?”

  “呃,这……”

  “我们,只是想问一点点小事而已。”

  面前两人满眼疑惑,一边唯唯诺诺地回应,一边不住地打量着自己。他不由得弯起唇,接着舒展四肢,大大方方地占据了整张桌子。

  “哦?我倒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江陵府衙的知府,已经换成风了。什么事,难道不能来问我?”

  “啊?大人恕罪,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一听,随即变了脸色,惊慌下跪。

  燕南漓愣了下,也紧起身,将他们扶起来。其实,自己也不过是开个玩笑、随口说说而已。他们跟着自己出生入死这么久,从来不惧危险、不喊劳累。难道自己还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就因此而要怪罪他们吗?

  未免,将自己想得太不像话了吧。

  “你们快起来,我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

  “也怪我不好,偏偏跟你们开这种玩笑。”

  “不是的,大人。是属下疏忽,请大人责罚。”

  那两人也红了眼圈,自始自终不曾反驳。试问天底下,像这种勤政爱民、从不将他们当下人看的高官、好官又能有几个?以往在京里,保护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不也同样提着脑袋在卖命?相比之下江陵的日子虽清苦,心里却很自在,就冲着这一点,他们就是为燕南漓送命流血,也是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于是便迈前一步,认真说道:“属下适才其实是想请示,城外刘将军派来使者,至于见与不见,还请大人定夺。”

  “哦?”

  燕南漓想了下,随即一扬眉。

  “那还不快不请?两军交战,又岂可失礼?想必风数次拜托,刘将军那边,同样也有话要对我说吧。”

  “是,那属下立刻去回报叶师爷。”

  有了他的指示,两人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而去。而不多久之后,一个普通中原打扮的年轻男子,就在叶曦生的带领下,来到了燕南漓的书房中。

第七章并无此事

  由于身份特殊,不便久留,因此此次刘将军的使者只是为燕南漓带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刘将军要见燕南漓,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燕南漓一听,便知道非同小可。因为这也意味着,某些东西已经重要到连自己的心腹也不便告知。所以他立刻约定好时间,让使者转告刘将军。一切商定好之后,对方便转身告辞,很快就出了城,返回自己的军营去了。

  “大人,对方毕竟是敌人,恐防有诈。”

  “是啊,尤其殷公子不在,张仲那老混蛋又处心积虑在耍阴谋,说不定,这也是他的诡计。”

  等那人走后,同在书房中的其他人纷纷表示出不安于猜疑,一个个全都劝他打消主意。他却摇摇头说道:

  “不,刘将军的字迹我认得,而且,那信物也没有错。”

  因为那位将军,原也是出自大宋,与自己的父亲意气相投,一直引为知交。想自己年幼之时,对方还曾经抱过自己。那时总是拉着自己的手,半开玩笑地对父亲说将来一定要让他做女婿,而父亲也只是笑着,时间一久竟真的答应了,有一段时间还容许自己到其府上去住过不少时日呢。

  他们两人的交情,似乎不比王公公疏远多少,后来对方得罪了权贵、被诬陷入狱,父亲也是多方奔走,一再上书皇上为其辩白。据说后来皇上虽然回心转意,只可惜为时已晚。对方一家数十口已被当街斩首示众,鲜血就在去宣读圣旨的父亲面前流了一地。而那人也从此震怒绝望,一气之下竟不顾一切地去找仇人算账,被阻拦之后这才打伤守卫、逃出京城,从此投降了吐蕃。

  燕南漓想到这里,便唏嘘不已。自小长于宫中,政局的残酷,没有谁比自己更加清楚了。虽然朝堂风云变幻,得势者已经换了一波又一波,已经无人再去追究往事,也听说对方早已在那边重又娶妻生子。可其身在异乡多年,只怕内心其实也是寂寞的吧,尤其当这一回得以重回宋土,不知那人心里,又会是何感受?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个曾经一脸和蔼、时时因为自己而开怀大笑的壮汉,是绝不会害他的。

  “好了,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们勿需多言。吩咐准备下去,明日一早,我便出城。”

  “不行啊,大人,你孤身一人,太过危险了。”

  “是啊,我们一定要跟去保护。”

  “不必,你们还有事做,只需叫若翼暗中陪着我就好。而且,我此番出去乃是私事,,又不是要去挑衅开战,带那么多人干什么?”

  不管众人怎么说,燕南漓就是不为所动,当下就将事情吩咐了一番,然后继续回书房批阅公文。余下的时间里,他将各种事务一一处理完毕,又写好了奏折差人送回京城,直到很晚才去休息。第二天一早,天刚放明就准时起床,收拾妥当,在众人的护送下跨上快马,独自一人出了城。

  鹰盘旋在半空,不断遨游飞翔,一双锐眼直直盯着下方的人影。待不久之后,对方军中骚动,有人请了燕南漓入内,便也跟着飞入军营中,找了一处偏僻地方化为人形。

  此时,刘将军已经亲自迎了出来,一眼看到独闯自家军营却很是从容自若的年轻男子,禁不住微微一愣。这个容貌俊美、气质卓然的小子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吗?他是燕老头的独子、燕家嫡传的一家之主,那也就是自己的……

  他一时之间看傻了眼,倒是燕南漓听到通报回过身来,向他温和地行了礼。

  “伯父,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吧。”

  “好,托你父亲的福,一切都好。”

  回想往事,刘将军不禁红了眼,视线直直地定格在燕南漓身上,仿佛要将许多年不见的份全都看回来。昔日那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如今竟已长得这么大了,举手投足之间,风采更胜他父亲,燕老头有子如此,真是……真是让自己也感到欣慰啊。

  所以他拉着燕南漓的手,一时之间激动地有点手足无措,就仿佛一个粗莽的汉子,遇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不过好半天,终于还是镇静下来,紧招呼燕南漓入座。

  “哎呀,你看我,只顾高兴,都忘了招呼你了。”

  “来来来,快坐下,告诉伯父,你们一家人在京城过得好吗?还有,你今日,怎么突然想到到我这里来?”

  “怎么?不是伯父想要见我,才派使者相邀的?!”

  燕南漓闻言,顿时吃惊不小,明明是对方先派人找上门的啊!为何竟会反过来问自己?

  刘将军也再度怔住了,毫不掩饰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我找你来?什么时候的事?!”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定会认为是无稽之言,可是偏偏出自燕南漓,意识到双方身份特殊,便不由得惊慌起来,感觉到事情有蹊跷了。想当年自己粗人一个,逃出关外,害得在皇帝面前一直为自己尽心尽力的燕老头也跟着受了不少责骂,心里就已经很是过意不去了。这次又怎么会明知两国交战,还私下邀约、会见对方的官员,这岂不是故意给人提供搬弄是非的大好机会吗?

  这么一问,燕南漓也顿时明白了,一张俊脸忍不住变了颜色。他忙从怀中拿出昨日那人交给自己的信物问道:

  “伯父,那这个印鉴,你给过何人?”

  “还有,有个名叫刘福的军卒,可是你的心腹?”

  “这……什么刘福刘安的,军中这么多人,我这把老骨头怎么记得住。”

  “不过话说回来,此物的确是我的,可怎么会到了你手里?”

  刘将军越想越觉得不妙,随即吩咐身边的随从回军帐搜查,看还缺了什么。同时他也加派了人手,马上清点军中人数,凡符合燕南漓描述之特这的一律严加监视,看究竟是何人胆大妄为,居然胆敢假传自己的军令,必是暗中在耍弄什么阴谋。

  不出片刻,就有人来回报,附在他的耳边低语,面色相当阴沉。他听闻之后,果然怒不可遏,当场就拍着桌子大声骂道:

  “混账!”

  “你们平时是怎么巡值看守的?居然有人偷了本将军的东西、离开了军营,你们也浑然不知?!”

  “倘若此人包藏祸心,要你们的脑袋,那你们此刻,还有命吗?!”

  一干人低垂着头,任他责骂发泄,却连大气也不敢出。燕南漓虽看得不忍,但也知道,出了这种事乃是军中大忌,倘不好好训教,严加防范,只怕今后还会闹出更加危险的事情来。

  一番训斥,众人立刻马上提高了警觉,随即有人主动请缨追查那人的下落,以及调查最近有谁与其接触过。刘将军火气渐消,随之而来的则是深深的担忧,于是转回头来,便又担心地注视着燕南漓。

  “贤侄,你我多年不见,虽然很想与你详谈,可是现在,很显然不是时候。既然有人故意引你来,那就必定会在背后造谣生事、坏你名声。所以为今之计,你还是紧回去吧,免得被人撞见,引得谣言再传到大宋皇帝的耳朵里,只怕对你不利。”

  “不急,既然南漓来都来了,那正好有事,想要与伯父商量。”

  燕南漓却并不惊慌,事已至此,在别有用心之徒的刻意安排下,再去避嫌又有什么用。倒不如清者自清,自己心胸坦荡、为国为民,就算皇上与百姓有所猜疑,也必定知晓自己的为人,不会去相信的。

  事实上,他此次来,其实也根本不单纯为了叙旧,而是有着自己的任务,想要劝服刘将军,解江陵城之围。试想吐蕃一向安分,此次事不关己,又为何要与辽国一起结盟出兵?这里面,一定被允诺了什么好处,只要能够得知确切消息,想办法截断其中利诱,那一场战事,便会就此平息。

  所以,不管情势如何险恶,事关国家与百姓的安危,自己也决不能空手而归。因此难得见到刘将军一面,他无论如何,也非得讨个人情不可。

第八章退敌

  见他这般处事跟气度,活脱脱比当年的燕老头更加让人欣赏,刘将军先是惊愕,随后却又笑了起来。难得年轻人有此胆识,又如此自信不惧谗言,也好,那他们就坐下来聊聊,虽然,自己早已经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只要不是让老夫我无功而退、打道回府,贤侄,你但说无妨。”

  “伯父……”

  一句话就将自己的退路堵住,燕南漓不由得怔了下,然后缓缓扫视了一眼身边其他人,对方立刻会意过来,随即挥挥手。

  “你们都先出去。”

  “是,将军。”

  手下训练有素,二话不说便走的一干二净。他这才叹了口气,认真说道:

  “伯父,虽然南漓也知道你皇命在身、事出无奈,但是你就真的,再不念故土之情,要对自己的同胞同室操戈吗?”

  “这场战争本就是有人蓄意挑拨,意在让两军兵戎相见,好趁机渔翁得利。无论胜利、死伤的都是无辜百姓,伯父若是中计,岂不是让亲者仇者快?倘若我父亲地下有知,也必定会觉得痛心的。”

  “呵,南漓,久闻你乃京城第一才子,一张嘴甚是厉害,老夫今日算是见识了。你抬出你父亲来,是想要让我记得昔日恩情,放你们一马吗?”

  刘将军捋捋胡须,虽然语音温和,但神色已明显冷了下来。他望着燕南漓许久,似乎在考虑什么,顿了一下才继续问道:

  “不知你父亲,可曾跟你详细提过当年之事?”

  “晚辈,仅仅略有耳闻。”

  “那就够了,你听说过就好。”

  其实具体细节,刘将军也已经不愿提及,因为时隔久远,再说什么也没有了意义。而且每每回忆往昔,重又体验那种悲伤绝望之痛,对自己这唯一幸存的可怜人来说,未免也太过残忍了。所以,他们只需要记住那个事实,那就是自己与宋室昏君之间,着实有着一场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

  “想当初,老夫出身武将世家,十六岁便官拜大将,随父辈四处征讨。后来因建功无数,便被召入宫中觐见皇上,也曾加官进爵,风光一时。那时,老夫意气风发,自以为遇到明主,便立誓为保大宋江山,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因此便在辽国入侵之时主动请缨,去那苦寒荒蛮、局势杂乱之地镇守,以护我国境安宁,那一走,就是十几年。”

  “伯父忠贞辛劳,父亲也曾赞赏有加,还说要南漓引以为榜样,身为世家子弟、却不可骄纵狂妄。”

  “唉,那怎么一样?以你这般品性,在昏君手下处处受气,岂不可惜可怜?”

  “伯父,切勿辱骂天子,否则……”

  “否则如何?!老夫受昏君所害,难道还骂不得?莫说是我,其实就连你……”

  刘将军越说越气,到了嘴边的话,差点就不假思索全都抖了出来。不过见到燕南漓苍白难看的脸色,终还是有所收敛,这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止住了骂声,然后愤愤地一拂袖。

  “总之,就算当时奸臣诬陷,可他身为皇帝,轻信一面之词就滥杀忠良,终归是昏庸透顶。老夫一家数十口人命,眨眼之间,就这么白白枉死。后来,降了吐蕃,受到国主赏识之后,要不是念着你父亲的救命之恩,唯恐你们父子俩也因老夫而徒招罪责,那这十几年里,老夫早就上书国主挥师东进,踏平京城为我死去的家人报仇雪恨了!”

  “伯父!这万万不可!”

  “哼,所以,除非国主下令,否则,要老夫退兵,也是万万不能!”

  “而且,事实上,这一次要不是听说江陵知府正是南漓你,就凭别人,也想要老夫只围不攻?!简直做梦!”

  “伯父,那你何不看在家父的面子上……”

  “不行!我毁家灭门之仇,窝在心里十几年,岂能就这样算了!”

  “可是,这将造成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此种行为,与皇上当年又有何差别?!”

  “昏君造孽,关老夫何事?我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又为何要去管别人?南漓,你莫再说了,倘还认我做伯父、听我的劝,便马上开了城门投降,跟我一起回吐蕃去吧。以你这般才能,不愁得不到高官厚禄。”

  “你要我……叛国出逃?!”

  “是那昏君不仁在先。不瞒你说,我早已得到消息,有奸佞小人害死辽国北院大王,嫁祸于你。现在宋室皇帝已经派了太监来江陵宣旨,要找你回京受死。你若再不走,便迟早也会跟老夫一样,被其所害啊。”

  “可南漓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而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一受猜疑,便变节倒戈?那还是臣子所为吗?有朝一日,就算南漓当真入狱,那也是命中劫数,与天子无怨!”

  “你,你真是……愚不可及!”

  看他斩钉截铁、一口回绝,刘将军不禁气得脸色通红、浑身颤抖,早知如此,自己当初就着实不该……

  “伯父,南漓最后再问你一次,到底肯不肯退兵?”

  “不管之前如何,那毕竟是一人之错,倘若因此牵连无辜,伯父将心比心,又于心何忍?如果你真的恨透了皇上,非要打开杀戮才甘心的话,那么,南漓愿代皇上和百姓一死,以泄伯父心头之恨。”

  言毕,燕南漓一甩衣袍,单膝一低跪了下去。语音虽无奈,神色却很坚决,看得刘将军顿时震惊失色,不由得愕然地指着他:

  “你说什么?!”

  “你居然为了那昏君的江山,连命都不要了?!”

  “是。南漓为主尽忠,保护百姓,百死无憾。”

  “胡说!荒唐!你爹那老糊涂,竟然把你教成这样,真是气死我了!”

  他一把便将燕南漓拉了起来,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张俊美面孔,心里真是又气又怒。这个傻孩子啊,怎么能这么做?要知道天底下,自己就算杀尽千百人,也唯独不会动对方半根汗毛!这小子又怎么能这样跟自己说话!

  心里怒到不行。却偏偏眼前的人毫无畏惧,半点退却的意思都没有,甚至非常平静地对自己弯起唇。

  “伯父倘若不允,将来两军交战,南漓作为知府,也少不了要与伯父为敌,到时亦是拼个你死我活而已,伯父又何必犹豫?”

  “倒不如南漓孤注一掷,得伯父一诺,也好早日安心。”

  这混小子,原来真是吃定了自己。刘将军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对方衣领,却就是,不敢妄加打骂。

  因为,已经十几年不见了啊。

  如今能够像这样面对面地交谈,哪怕是争吵威胁,哪怕对方仅仅只是喊自己一声伯父,他都格外觉得珍惜可贵。

  于是不知什么时候,彼此对视之中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手。面前的晚辈依旧不言不语,只是退开两步,似在等待他的决定。

  “伯父,请下令吧。要就此平息干戈,还是杀了南漓,趁势向大宋宣战以报家人之仇,全在伯父一念之间。”

  “不过,南漓从来都相信伯父的宽厚为人,必不会做残忍的事。”

  最后一句,便不由得让刘将军露出苦笑,其实真正让自己为难的根本不是杀人,而是……这小子的性命啊。

  一半威胁、一半奉承,逼得自己进退两难,真不愧是燕老头的好“儿子”啊。

  而自己,既然都被这么说了,还有不答应的余地吗?他只能深深地叹息一声,承认自己败下阵来。

第九章阳奉阴违

  见到对方认输,态度和软下来,燕南漓这才松了口气,同时出了一身冷汗。父亲曾说过,对待不同的人,就要分别施以不同的方法,因势利导方能成功。自己不想与刘将军为敌,故而才赌一赌,放低姿态加以恳求,其实刚才心里却一直在担心,对方毕竟是武将,倘若真的不念旧情,蛮横起来,那自己又要怎么办?

  说实话,他虽不惧死亡,可是,也并不是真的想死啊。

  但是无奈,已逼迫到那种地步,也只好硬撑下去。好在那人虽然暴怒,却终究还是放开了自己,并且叹息拂袖,随后便又拉了自己,开始聊起当前的局势来。

  不禁笑了下,欣慰之余,同时也颇怀感激。对方这么多年终归还是没有变,还是一样这么疼爱着自己啊。

  于是,任那人拉着自己的手,开始研究起应对之策。

  从刘将军口中得知,除了辽王真的为替耶律求翰报仇,以及怀有野心、想要借机侵宋之外,那暗中包藏祸心的西夏也想要趁机分得一杯羹,才会一拍即合、很是爽快地答应了出兵的要求。而相比之下,吐蕃国主则是由于国弱人疏,得罪不得其他两方,再加上也是听从了使者的说项,以为能捡个便宜,这才与对方仓促结盟。不过,又因其国内并无可以担当大任之将才,所以,便不得不派出刘将军领军,而且仅有区区两万人,长驱直赴江陵而已。

  因此,在这种心态下,只要能恩威并施,一方面施加压力让吐蕃国主畏惧,而另一方面又给予好处,使其明白归臣宋室有利可图的话,那么,这三路大军的其中一路,立刻就可轻易瓦解了。

  燕南漓弯起唇,得到这个认知,随即感觉心头轻松了不少。他向刘将军行礼道谢,然后自信满满地说道:

  “伯父放心,这其实再容易不过了,待南漓回去之后,就马上写奏折给皇上,相比宋室安危跟百姓的生死,皇帝定不会吝惜金银粮帛才对。只要圣旨一到,伯父带回呈给吐蕃国主,那么再行退兵,便不会遭人非议了。”

  “而伯父先前处处相让,如今又一番指点,若能使众多无辜百姓免遭战乱之苦,那便是天下百姓的恩人。侄儿在此,也要先谢过伯父了。”

  “唉,你我自家人,何需客气。”

  刘将军很是疼惜,立刻一把将他拉了起来。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虽然自己论身份也受得起他的大礼,可是,自己却又怎么舍得呢。

  “南漓,那事不宜迟,你快回去吧。我会吩咐副将护送你回城,免得那些奸险之辈,再半途加害于你。”

  “多谢伯父美意,不过,不必了。南漓出城之际,早已派人控制了沿途之要道,方圆数里之外都有南漓的人接应,有人想要害我,也不会这么容易。”

  “哦,这么说来,倒是老夫多事了。看来南漓你敢独自出城,其实也并非全无准备。”

  “伯父莫怪,此时毕竟两军交战,所以侄儿……”

  “无妨,我并非怪你,身为朝廷命官,肩负重任自当如此。”

  刘将军拍拍他的肩,只是欣慰眼前这年轻人越看越中意。唉,多年分离,倘若他能回到自己身边来该有多好?不过,也不能操之过急,因为那件事似乎燕老头根本就没对儿子说过,那么自己若突然提出来,未免显得有些唐突了。

  所以,仅仅道个别,便依依不舍地将燕南漓送到了军营门口。眼望对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随后沉下了脸色,低声吩咐身旁的副将。

  “立刻派几个人乔装改扮,跟进城去暗中保护,倘若有人敢对他不利,则格杀勿论。”

  “是,将军。”

  副将低头领命,只是心里随之又升起了疑惑,终是忍不住问道:

  “不过,将军,此人虽是将军故交之子,但您不杀他就已是仁至义尽了,又何必,为这小子做到如此程度?”

  “混账!你说什么?!”

  刘将军闻言怒眼一瞪,立刻将对方吓得战战兢兢,紧跪下。

  “末将该死!妄加猜测,还请将军恕罪。”

  “哼!”

  副将大气也不敢出,已经吓出了一身汗,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就不禁从脑海中蹦了出来,而再回想起上司对燕南漓的礼遇,于是募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难道,此人竟会是……”

  “你既然知道,还不紧去办事!倘若他被人碰伤了半根汗毛,我便唯你是问!”

  “是,末将知道了,末将马上去办!”

  果然,真是流落中土的大少爷啊。

  他紧惊慌失措地退了出去。

  挥手招来了几个人,他小声耳语,冷汗终于滴落了下来。那几人也是一脸惊讶

  面面相觑,对此事完全难以置信。

  “这绝对是千真万确的,将军已经亲口承认了。”

  “啊?那,那夫人和小少爷那里,又该怎么办?”

  他们几人毕竟是吐蕃人,虽受上司恩惠,可平日里,将军夫人对待大家亦是不薄。所有人都知道将军的过去,也都一直认为,他多年来绝口不提,必是当年那孩子早就已经死了。可哪里想到今日竟会目睹一番父子重逢的好戏,尽管那人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世,但看将军的样子,却很显然对这么孩子甚是疼爱,甚至为了对方,不仅按兵不动,且似乎竟还有了想要终止战局、息事宁人之意。

  这可是就连小少爷也不曾有过的待遇啊!

  谁不知道将军初到吐蕃第三年,好不容易有了机遇那时,为立战功竟连自己尚在襁褓中的亲生子也不顾了。两千骑兵就那样冲入敌军,杀得西夏人人仰马翻、屁滚尿流。事后国主龙颜大悦,升了将军的官职,又将王公贵族之女嫁给了将军。有了贵人的提拔与协助,将军这才得以平步青云,慢慢有了如今的权势。

  所以大家实在难以想象,一旦将军将来认了儿子,将燕南漓接回吐蕃子承父职,偌大的将军府里会乱成什么样子。尤其燕南漓言谈举止之间气质卓然,风采出众,更将憨直愚鲁的小少爷给比了下去,夫人为了儿子,也必定不会容许这样一个深具威胁的小子存在的。

  而他们……

  “此事以后再提,我们现在首先要找机会混进城去,到时城中一乱,我方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拿下江陵。”

  “好,就这么办。”

  副将的话,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身为吐蕃男儿,有谁不想建功立业?更何况他们跟随将军多年,甚为忠心,也根本不忍看着上司因一时迷了心窍而做出自毁前程的事。

  于是几人迅速达成了一致,然后改装易服、扮作宋人,快马加鞭地往了江陵城。

第十章星辰陨落

  燕南漓离开了军营之后,便快马加鞭,迅速返回江陵。他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的这短短的时间里,城内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心想着先前与刘将军所商议好的事,想要尽快请奏皇帝,然后派能干善辩之人出使吐蕃,以解大宋之危。

  一路上相当顺利,沿途每隔一段路程,都有府衙的人接应。大家见到他安然返回,无不松了一口气,于是跟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待接近江陵,大概已有五六人了。

  不过,在远处的山林中,张仲早已安排好的刺客却绝不会容许他平安进城。两边的人已经架起了弓弩,将目标牢牢地锁定在燕南漓身上。他们对视一眼,正要互相点头示意,哪知却突然一阵狂风吹来,顿时弩折弓毁、东倒西歪,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血流满面、哀号连连。

  一只鹰盘旋飞远,追着燕南漓的背影而去。算上这一处,已经是自己破坏的第四个埋伏了。那老混蛋果然贼心不死,处心积虑地想要暗害燕大人。

  燕南漓策马扬鞭,抬起头来就看到若翼在上空飞翔,不禁绽开了一个笑容。这么久以来,风的随从,也早已成为了自己的家人一样。一想到那小子认真的面孔和对自己的恭谨,以及对他与风的顺从何尽心,就不能不让人感觉到那份温暖,于是发自心底地会心一笑,然后继续快马奔驰,返回城去。

  不多久,就看到叶师爷带了几人站在路旁,眼望自己的方向翘首以盼。

  “大人,是叶师爷。”

  “咦,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家略感意外,却又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心想师爷此时不是正在城中代为指挥一切,外加安抚百姓的吗?怎么竟会贸贸然地,一声不响地就出城来了?

  但转念又想到,对方素来谨慎,既然这么做,显然是已将情况牢牢控制妥当。于是再不杞人忧天,而是行到近前便停了下来。

  “师爷。”

  “各位辛苦了。”

  “大人。”

  “恭喜大人,终于说服了刘将军。”

  叶曦生与他们寒暄几句,便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燕南漓身上。他对燕南漓此行的结果很是在意,一听到好消息,便忍不住开心地凑上前来。

  倒是燕南漓全无喜悦,而是驱马后退一步,然后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师爷,你们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也难关燕南漓有此一问,因为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气息,令自己头晕目眩,很不舒服。就好像那次在张仲的寿宴上,风抱自己回去的那次一样。本来,还一直以为是自己连日操心,太过劳累所致。可哪知道越是接近叶曦生便越发觉,这种感觉愈加明显了,所以才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对方身上带了什么草药?才会让自己觉得这么难受。

  “呃,没、没有啊。”

  冷不防被问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叶曦生顿时一愣,然后面露尴尬、视线闪躲起来。他完全没有料到燕南漓的反映会这么敏锐,因此不免在心里暗暗地咬紧牙,同时快速向身后一望,紧接着愕然一指。

  “大人快看,那是什么人?!”

  “莫不是那刘将军不守信约,带人追杀过来了?!”

  大家闻言全都吃了一惊,猛然回过头去,就见视线之中,刘将军果然身先士卒,面色焦急狰狞地向着燕南漓锁在的方向冲了过来。对方边冲边喊,似乎一遍遍地在说着什么。可是由于隔得太远,燕南漓完全听不清楚,只是刹那间后心突然一凉,半截利箭便自胸口穿了出来,顿时震惊了所有人。

  “大人!!!”

  “混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伴着嘶吼,燕南漓翻身坠马,痛苦难当。殷红的血花猛然绽放,溅污了自己一身官服。耳畔随即金剑交鸣,因突来变故而红了双眼的手下已经纷纷冲向了叶曦生,两帮人马上厮杀在一起。

  “你根本不是叶师爷!你到底是谁?”

  “说!是不是张仲派来的?!”

  话音落下,阴鸷的女声却狠狠响起,只见那假扮的叶曦生倏然化作原貌,赫然竟是半遮面孔的女妖。她仰头狂笑,垂涎地舔着手中箭尖上的血,那新鲜的、富于生气的味道真是她的最爱,仅仅尝到几口,便能感觉到那股如涓涓清流般的力量在流动。

  “燕南漓,你今天插翅也难飞了,还不乖乖受死?”

  “不要以为风继海那个老家伙还会来救你,他现在,可是自顾不暇呢。”

  言毕,身旁小妖全都哄笑起来,他们虽不知燕南漓乃是紫微星君,却也已经得到女妖允诺,许给了不少好处。所以他们之中自视甚高的,才会不怕死地去绊住风继海。而余下的,便莫名其妙跟着女妖办事,如今眼看着事情将成,也一个个乐不可支,满面狞笑。

  “住口!你们这些妖孽,休想伤害大人!”

  “还不紧带大人走?!”

  衙役见势不妙,立刻纷纷抢上前去,就连随后来的刘将军的人马,也冲了上去将妖怪们团团围住。在一片厮杀声中,刘将军泪流满面地扶起了燕南漓,当手掌触及对方衣上是血迹时,已是心痛欲绝、泣不成声。

  “南漓……儿子……”

  “你,你千万要撑着点,爹这就带你回去,马上找人来救你。”

  他后悔、自责,早知如此,方才在军营中,便不该放对方返回才对。儿子自小由燕阁老抚养长大,当初逃离之时才知其乃自己的亲骨肉。父子离散十几年,好不容易见了面,原以为终有一日必会相认,却哪知道世事无常,转眼之间,便又即将失去。

  老天爷,你为何要待刘某如此残忍?

  要不是有心腹偷听到副将的阴谋,那么自己此时,可就连这一刻也不曾知晓啊。

  燕南漓抓紧他的手,已经有点神志不清,对方说的话,完全一点都没有听进去。耳畔似乎只有若翼叱喝的声音,是啊,风还在望月亭那里等着自己,可是自己,只怕已经无法赴约了。

  “将军,记住你答应过南漓的。还有,劳烦你差人……”

  “后天去……望月亭那里……将这个……交还给……风……”

  话未说完,声音便低了下去,同时猛然喷出了一口鲜血,在刘将军怀里合上了双眼。一旁的女妖摇动金铃,魂魄随之悠悠升起,然后倏然飞远,失去了灵魂的肉身便顿时失去了气息,手臂重重地垂落了下去。

  “不!南漓!”

  刘将军双目赤红,痛苦得已经快要疯了。他紧紧抱住燕南漓的身子,然后半响瞪着厮杀中的人群,咬牙切齿,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便是你不惜性命,也要护着的宋人吗?可惜,他们又是何等恩将仇报?!”

  “当年昏君毁我家族,灭我满门,如今,这些忘恩负义之徒,竟连最后一个儿子也要从我身边夺走!”

  “老夫不灭大宋,誓不为人!”

  “将军?!”

  “将军快走,这些乃是妖人!”

  虽然死伤惨重,但吐蕃的兵将还是纷纷涌了上来,牢牢护住了刘将军。而女妖则居高临下,身处众妖簇拥之中,眼望着面前的修罗炼狱,舔着利爪,志得意满地发出声声狞笑。

  “今日在这里的人,一个都休想走。”

  “既然你们送上门来,那就全都……”

  “妖孽,休要猖狂!”

  “你作恶多端,残害无辜,老夫这一次,必绕不得你!”

  连声喝斥从天而降,无数的天雷随之落下,耀眼的雷光之中,许多小妖猝不及防,顿时被劈中身亡。而余下的则马上震惊喊叫,纷纷逃窜,原本的局势瞬间逆转。

第十一章借尸还魂

  燕南漓的魂魄离开身躯悠悠上升,周围越来越浓的妖气,与群妖跟风继海的不断争夺,让他一再受到侵扰跟伤害。相比风继海的手下留情,众妖却是虎视眈眈疯狂扑夺,尤其是蜥妖,更是一心想要吃了他,好得到强大的力量无敌于天下。

  他浑浑噩噩地望了眼下方抱着自己痛哭的刘将军,以及为了自己与妖浴血奋战的众多将士,脑海中却是波澜不起,完全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身遭感受到的痛楚在不断侵入,令他很是难受。不多久之后眼前终于逐渐变,随即失去了意识。

  “星君?!”

  “星君!”

  --“紫微星君,我诅咒你,终有一日妄动凡心,爱上一个永远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人。”

  --“我不仅要你贬落凡尘,再当不成神仙,我还要你,沦为弱小,生生世世受尽痛苦,不得好死!”

  --“你这个凶手,明明法力那么高,却偏偏不肯早点除了那只妖。师兄是你害死的,你现在满意了?!”

  --“紫微,你沉睡千年,可有冷静反省?若再痴迷不悟,一意孤行,痛苦受罪的还在后面!”

  --“南漓,我喜欢你,我们是绑过姻缘线的,所以,不要离开我。”

  --“我殷风对天发誓,永生永世,绝不负你。”

  不要!不要!这些人都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说?而自己……又是何人?!

  暗之中,越来越多的声音不断在耳边此起彼伏,那么清晰,那么纠缠不休。燕南漓头痛欲裂,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无法摆脱声音入耳。突然间,只觉额前一凉,便募然间惊醒过来,同时身子一歪,险些摔落下去。

  “燕大人!”

  旁边有人适时地拉了他一把,再度将灵气灌输给他,丰沛的气息缓解了燕南漓的不适,也让他几乎快要散掉了身形,慢慢重新归于完整。

  “风……掌门?”

  “出了什么事……我这是……怎么了?”

  他抬起眼来,疑惑地望着风继海,视线之中的对方身上血迹斑斑,神色也显得有些狼狈。再低下头去望着自己,在对方的护持下正随之御风飞翔,只是平素早已看惯的身形却在风中飘飘荡荡,一眼便可以看出,这种形态,绝非平常人类之躯。

  于是便不禁想起,自己先前是怎样中了妖孽的暗算,在刘将军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息。不禁黯然地弯起唇,原来,他早已经死了啊,那么如今这样,便是世人口中所谓的鬼魂了吧。

  “燕大人,你切莫沮丧,你其实命不该绝,只是那蜥妖使用金铃,强行将你的魂魄招出体外。”

  “只要在七日之内返回躯体,你便可复活与人世。所以千万打起精神,随老夫一起回去吧。”

  “此话当真?”

  “事到如今,老夫何必骗你?”

  风继海一边劝说,脚下丝毫不停,御风飞掠。话虽如此,可是,他还是没有告诉燕南漓,今晚,便是那七日的最后期限了啊。

  都怪那女妖太过狡猾,居然趁风不在,又在城中大肆捣乱引开自己,趁机偷偷对燕大人下手。他虽及时到,与众妖拼斗一场,可无奈燕南漓的魂魄出于自保,竟飞离战场不知去向。这几日来,他和妖怪都在苦苦寻找,好不容易,才在群山之巅找到了它。接下来便又是连番恶斗,待到此时脱身,宝贵的时间也几乎快要过去了。

  而燕南漓的魂魄又异常虚弱,就像随时快要散掉一样,他只好一边输送灵气尽力维持对方,如此一来,教程自然就慢了许多。

  “燕大人,你千万要撑着点,风要看就要出关,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弃他而去啊。”

  “风……”

  是啊,情人还在等着自己,自己早已发过誓,要永远在一起啊。

  强烈的执念,让燕南漓稍稍打起来精神,事实上,他已经越来越感觉到即将消逝的可怕。他不想死,至少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因此,便任风继海牢牢扶住,两人在暗中如同流星般,迅速向着遥远的江陵城飞去。

  夜幕之中,女妖追不及,只能咬牙切齿地望着那道流光冷笑。风继海你这老匹夫果然不好对付,但是,不要以为你能就走燕南漓,便可以高枕无忧了。我得不到的东西,纵使毁了,也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愿。

  所以,她望着身旁的另一只妖冷冷使个眼色,对方随即意会,然后倏然飞上屋顶,化为原形,引昂高歌。

  一声声响亮高昂的鸡鸣引起了城里城外的骚乱,一时之间搞不清状况,家家户户饲养的雄鸡竟也纷纷跟着啼叫起来。不多久,睡眼惺忪的人们便纷纷起床,推开窗户眼望漆的夜色,一个个忍不住疑惑地嘟囔着,暗道今天这是着怎么了?时辰居然过得这么快。

  风继海也变了脸色,心里暗叫糟糕。虽然天未放明,但四方之神均以鸡鸣为号,马上天亮便是很快的事。可是他们此刻离江陵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万一在那之前无法回到躯体,那么紫微星君的魂魄,便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啊。

  而更可怕的,则是至阴之魂畏惧阳光,再加上燕南漓如此虚弱,便很可能会魂飞魄散的。

  “风掌门,我、我好难受。”

  燕南漓对阴阳交替的变化异常敏感,已经察觉到了天在不断放明,那一点点微光拂照在身上,也能让他如遭火蚀,痛苦难当。越接近江陵,他越觉得自己仿佛要融化了。俊美的脸庞忍不住痛苦地扭曲着,忍不住抓紧风继海的衣袖,殷切恳求道:

  “风掌门,救我,我不想魂飞魄散,我要回去见风!”

  “啊!!!!”

  突然而来的痛呼声,引得风继海心里也是一疼,望着眼前急迫的事态,终于狠狠咬紧了牙关。那恶妖真是凶残无耻,竟以这种方式来加害燕大人。而此时对方的状况显然已经无法回城、接受作法了,那么……那么为保魂魄不灭,便只有……

  “燕大人,老夫无能,对不起你了。”

  言毕,他一挥袖,便倏然调转方向,一把抓起燕南漓,猛然掷向了附近一家院落中。

  第一道阳光在头顶猛地照射开来,金色的光华随即将整个世界染上了一层明亮之色。

  “咦!老爷,你快来看,孩子活了过来了!”

  “什么?!”

  “夜星没事了?!”

  “是啊!真是老天保佑啊!”

  “一定是菩萨搭救!还不快去准备香烛?我们一定要好好拜拜!”

  院子里,本打算下葬的棺木中,许多人已经围在周围,欣喜若狂地抱着一个五岁的孩子。他是这家的独子,一天前不小心夭折,本来双亲早已哭得肝肠寸断,却哪知想到突然之间,孩子竟有奇迹般地恢复了气息。

  小小的连夜星缓缓睁开了双眼,望着身边喜悦的人们,申请却显得很是茫然。遭受重创的魂魄,似乎已经失去了某种东西,已经再记不起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只知道不久之后,又是一道光落入了院中,众人惊愕地回头望去,就看到一个四五十岁,面目和蔼的道长,正一边扶着胡须,一边对着大家微笑。

  “老夫风继海,乃是枫霞山天师们的掌门。”

  “令公子并非常人,大难不死,实乃与道有缘。;老夫一见如故,想要收他为徒,不知这位员外,可否应允?”

  “啊?你就是风掌门?难道救了小儿的,原来是道长?!”

  “哎呀,还不快请?”

  “道长请上座。”

  小富之家,倒意外有些见识,听闻风继海的名头,家里人便马上热情招呼起来。风继海淡淡一笑,也不在意,只是走了过去,从一身素衣的夫人怀里,轻轻抱过了连夜星。

  燕大人,实在委屈你了,老夫对不起你,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往日一切已成浮云,从今日开始,世间便再没有燕南漓此人。而十几年转眼即逝,你可要快点长大,莫忘了风--还在等着你啊!

第十二章意外重逢

  意识倏然回笼,法术宣告破解,往事一件件倒流入脑海,顿时清明一片,终于什么都记起来了。

  原来,自己竟然就是……燕南漓?!

  这个事实,顿时让连夜星震惊,万万也想不到,一千年前的真相居然会是这样。他悲痛地咬住下唇,泪水迅速模糊了双眼。原来这所有一切的根源全都是自己!是他连累风继海丧命、殷风化身厉鬼,可是却空有承诺、失去记忆,才让风为寻找自己、为了曾经许下的永不相离的诺言,而一再做出种种错事、犯下诸多罪行来!

  但是他自己,却反而口口声声对方罪孽深重,苦苦追多年也要收服这恶鬼。想到这里,便觉得这是多么愚蠢而可悲的笑话?!而自己,又是多么无情兼无耻?!

  他低下头,最终泣不成声。当昔日的旖旎缝绻与如今的孤单凄凉形成鲜明对比,再回忆起殷风最后一刻亦是为救自己而魂飞魄散,就更令他不由得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了。

  “连夜星?!”

  “连夜星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此时守在身旁的少女正是纪萱,目睹他的模样,不禁马上急坏了。自那女妖施法开始,连夜星就失去了意识昏迷不醒,许久之后好不容易再度醒来,怎么就立刻开始掉眼泪了呢?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

  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间觉得他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就好像明明是他,却又有点不像他。纪萱抓抓头发,很是奇怪。不过,随即想到樱本千枫以前说过的话,便恍然间想到,该不会……是连夜星的记忆恢复了?!

  那是不是,已经完全想起了在他的时代里,和那只鬼之间发生的一切?他们两个之间,难道当真是一对非常恩爱的情侣?!

  “连夜星,你说话啊,别吓我。”

  她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只是总不忍善良温和的天师如此悲恸伤心,于是轻轻拉着对方的手开始摇晃。

  而连夜星却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红着眼圈看了她一眼,便再度流下泪来。

  直到,另一个人急匆匆地从外面奔进来,大大咧咧地开始叫嚷。

  “不好了,乖女儿,那该死的妖怪朝这边来了,我们得紧走。”

  言毕,不由分说地一手拉起女儿,一手扶着连夜星,可一见到他意识恢复,便不由得愣了下,然后就接着咧咧嘴。

  “哎呀,这小子醒了啊?”

  “正好正好,那就不用我再背着他了。”

  想自己一个埋进土里半截的老头子,一边咬顾着心爱的女儿,一边又要背着个大活人一起逃,还得施法应付女妖的追踪,简直累都累死了。

  连夜星抬起头来,映入视线中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一脸胡渣、看似胆小、仍在不断喋喋不休的男人在昏暗的光线下虽看不太清楚,但赫然……竟与自己的师父风继海有着八九分相像!

  尤其愈加靠近,那张脸孔放大在自己面前,就瞧得更加分明了。

  “我说,小萱啊,这小子是不是吓傻了?怎么我这么扯他都没有反应啊?”

  男人与他大眼瞪小眼,神情看似严肃,但却又让人觉得说不出有多可笑。半晌之后,他才皱着眉,满脸疑惑地回过头去问女儿。这个真是女儿的心上人?虽然长得是不错,可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实在像个绣花枕头嘛。

  而经这一问,连夜星的神志才仿佛真正恢复过来,不由得讶异地望着他。

  “师……师父?!”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

  “喂,是岳父!”

  “臭小子,别以为乱攀亲戚、胡乱叫个称呼,就能蒙混过关。”

  对方却随即虎目一瞪,恶狠狠地纠正道。

  纪萱顿时尴尬起来,忙一把将他拉走。“老爸,你胡说什么。我跟连夜星,我们才没有……”

  “啊?!不是我女婿?那我这么费力救他干什么?”

  闻言一脸莫名其妙的男人……也就是纪萱老爸纪东明,正讶异地来回扫视着面前的一男一女。搞不清楚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要说孤男寡女同居了这么久却一点关系都没有,鬼才相信啊。

  而且这丫头,分明对人家一往情深。自己刚刚回来,因察觉出有很强的妖气而到现场时,她正趴在人家身上,命都不要地背对着妖怪护着这男人。所以自己立刻就明白了,忙趁女妖不备,千钧一发之际将两个人一起救走。否则,这个没用的小子,哪还有命活到现在?

  父女相依为命多年,纪东明是宁可委屈了自己,也绝不愿委屈了自家的心肝宝贝。这小子虽然只有一张脸马马虎虎,但既然是女儿喜欢的,他说什么都会替丫头争到手。所以,今天对方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要不然就冲着自己浪费的那么多价格不菲的珍贵法器,他也绝对得把这小子扒皮抽筋、让对方一样一样还清欠债不可。

  “哎呀,老爸!你就别闹了!”

  纪萱终于受不了地快要抓狂了,难得对着自己的父亲板起脸色来。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若翼、樱本千枫以及殷风相继死去,连夜星痛失爱人,如今她连安慰都来不及,哪还能再恶劣地一味逼迫对方。

  这么久以来,自己已经想明白了,感情的事情是无法勉强的。两位天师琴瑟和鸣、生死相依,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反而自己才是不明所以横插在中间的那个人。如今随着情况日渐明了,她作为他们的朋友、经纪人兼超级粉丝,早已决定退出、支持祝福他们。因此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连夜星一再护她救她,给了她初老爸之外最温暖的亲情友情,就冲着这么久以来的恩惠,她也非要回报不可。

  “爸,你不要小气了啦,就当是救我嘛,我欠他很多条命的哎。”

  她摇晃着父亲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的撒娇表情终于让父亲没辙地挣脱起来。“好了好了,你这个丫头,真是不争气,我这可是在为了你,你居然胳膊肘往外拐。”

  “我真不知道哪辈子欠了你了,我这条老命啊,迟早得毁在你的手里。”

  “怎么会?老爸最厉害了。”

  “少拍马屁,这回那只女妖可不易对付,弄个不好,你就真等着给你老爸我收尸吧。”

  纪东明虽然最喜欢听女儿拍马屁,但作为家中养子,他对那些旧事却是非常了解的。想当初,纪家祖先纪怀悯身为掌门,功力何等身后,也只能在万般无奈之下使用禁书强行将其封印。这几百年来,自家人付出巨大牺牲,到这一辈子只剩下小萱一个孩子了。因此他就算想要再度封印也是无能为力,以来缺少祭品,而来,也不能让心爱的女儿以及其后人再承受一样的悲惨命运。

  不过,如果是外人……

  他的眼光转向了连夜星,这小子是未来女婿,自然舍弃不得。但外面那些个寻常的日本人,反正女妖也会为祸人间、残酷杀戮,那么五年四一个,也不是太不划算吧。

  “不行,师父你不能这么做!”

  连夜星亦甚至前因后果,因此见他沉思,便顿时明白了几分。于是立刻惊愕阻止,无论如何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师父一向慈悲,为何竟会……竟会做出这样的打算来?!

  “遇到妖邪不思收服,反而要无辜百姓去做牺牲,这岂是天师所为?!”

  “师父你以前是怎样教我的?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小子,天师算什么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长生不老?”

  纪东明二话不说,便径直飞起一脚将他踢到了一边,这小子被救了还啰哩八嗦的,实在让人讨厌。

第十三章诱饵

  随即遭到女儿一记重锤。“老爸!你干什么?!”

  “连夜星,你没事吧?”

  纪萱紧奔过去扶起连夜星,见到对方狼狈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疼。天师现在明明这么脆弱,而自家老爸偏偏还那么过分,说踢就踢,一点也不知道给人家留面子。

  于是忙替他拍打着尘土,同时殷切地询问。

  连夜星垂下眼,神色也黯了下去,原来自己不管到了哪个时代都是这么没用,太过依赖殷风跟师父。因此当他们已经不在,或是完全不记得从前,心里不禁顿时,有了一种被抛弃的难过。

  是啊,从当年算起,师父已经转世十几世了吧。

  而他的风,也很可能被女妖所害,已经魂飞魄散了。

  深深的痛苦与无助满满地压抑在心头,沉重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忍不住咬紧牙关、握紧双拳,蓦然间,却听闻不远处突然传来女妖嚣张的狂叫声。

  “连夜星!风继海!你们再躲也没有用,还不给我出来?!”

  随之而起的,是房屋轰然倒塌的声音,女妖居高临下,几天来为了寻找他们,已经到处大肆破坏碍事的居民。自从樱本千枫死后,日本也如同浩劫来临,到处都有数不清的死难者。一开始,警察和阴阳师还有介入,可是随着伤亡的大量加,已经再也没有人敢管这件事了。

  此刻耳听声音不断接近,似乎距离自己已没有多远,纪东明立刻变了脸色,然后一边忙从随身的布袋中掏寻可用的法器,一边又忿忿地瞪了连夜星一眼。

  “哎呀,都怪这小子罗嗦,平白耽误了时间,不然咱们早就走远了。”

  “现在可怎么办?在女妖的眼皮底下,一跑肯定会被她发现的;可要是不跑,那不是等死?那妖怪迟早也会找到的。”

  “老爸,你在说什么啊,关连夜星什么事?”

  纪萱闻言不满地咕哝着,父亲在心上人面前居然这么小心眼,实在让她感到很没面子。想来连夜星救过帮过自己那么多次,又送豪宅又开道场,几时多说过半句。可他倒好,不过在人家最危险的时候帮了那么一点点小忙而已,就一直念叨不休的。

  “连夜星,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老爸就是这样,不用理他就好。”

  “没有关系的,小萱,本来事实如此。你们终归是受我所累,才会也深陷险境之中。”

  连夜星摇摇头,其实心里,早已做出了决定。他再度抬起头来,望向风继海的眼神已是那么平静。反正风死了,自己也不想独活。又何必再次拖累师父,辛苦转世,也还是不得善终呢。

  所以——

  “师父,你也不必为难了,其实她要找的一直是我,跟你们无关。就有我去拖住她吧,你和小萱趁机离开日本,走得越远越好。”

  他按照旧事的师徒之礼,向着风继海叩拜了几下。师父数次救命之恩,只怕自己永远都无法偿还了,那便在此时此刻让自己略尽心意,也好了却心头的遗憾。

  “呃。”

  纪东明愣了下,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年轻人独自发疯,他根本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口口声声喊他师父,不过这不是重点,一听到对方竟然主动说要出去做诱饵,他顿时连想也不想就点点头。

  “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就交给你了。”

  “乖女儿,咱们快走吧。”

  “老爸——”

  纪萱长了声音,抓狂地翻了个白眼,这一回是真的生气了。身为道家传人,遇到妖怪有这么贪生怕死的吗?枉自己平时在连夜星面前将父亲如何厉害吹得天花乱坠,可如今事到临头,他居然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靠牺牲别人来逃命,实在很没种哎。

  于是眼神一转、计上心头,马上抱着肚子开始哀嚎起来。从小到大只要一听说自己受了欺负,老爸立刻就会变得神勇,她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不行啊,老爸,你自己走吧。我中了女妖的毒,你不杀了她,我迟早会毒发哎。”

  “啊?!有这种事?!”

  纪东明果然被吓坏了,脸色马上拉得更加难看。这辈子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宝贝丫头身上,一听这话那还了得?!他见那蜥妖厉害、心肠又狠,而女儿又一脸痛苦状,好像真的很难受,因此自然而然地,也就信了八九成。

  所以顿时一改方才的胆小,反而气势汹汹地张口骂道。

  “好啊,那个臭妖怪居然敢伤你,看老爹我去给你出气。”

  “不扒了她的皮回来给你当解药,我就不姓纪!”

  言毕便拎起半布袋的法器,一头冲了出去。

  “老爸,你忘了?你本来就不姓纪。”不过是纪家的养子,才随了爷爷的姓嘛。

  望着老爸英勇的背影,纪萱吐吐舌头,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毕竟外面情况危险,自己这么骗父亲,其实也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没办法,谁叫三人之中,自己菜鸟一只,连夜星又法力尽失。因此除了他之外,再没有人适合去引开女妖了,而且自己也相信老爸逃命的本事,就算打不过,也一定不会真的被女妖抓住的。

  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将连夜星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走吧,趁女妖对付老爸,我们紧去跟樱本家的人会合,他们会把你带出日本。”

  “等一下,怎么可以让师父……”

  那妖怪一千多年前,亦是恨恩师入骨啊!

  连夜星很是担心,想起凭殷风和樱本千枫的力量,都降不住女妖,以师父先前胆小的模样,又怎么能让人放心。他扶着墙壁挣扎站起,正想要去看个究竟,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一声惨叫,赫然正是纪东明的声音。

  “老爸?!”

  纪萱愕然失色,脑海中立刻如遭雷击。父亲的声音竟然那么惨烈、那么凄厉,眼前仿佛再现出樱本千枫那时的样子,倘若老爸真的因为自己的一句欺骗而有个闪失,那自己……

  焦急揪心之下,她再顾不得多想,马上就满面惊慌地从藏身的地方冲了出去。一来到外面,一道巨大的阴影便从头顶掠过,要不是紧随而来的连夜星眼疾手快地从后面猛然推了她一把,险些便要被女妖的利爪抓个正着。

  “丫头,小心啊!”

  对面的纪东明也是一声大喝,心有余悸地望着女儿一脸惨白地跌坐在地上。这个该死的女妖竟然模仿自己的声音来欺骗他们,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出来了。这下可好了,现在藏也晚了啊。

  此时的情况,比方才更加险恶,连夜星随后就被巨型的蜥妖一把抓住,高高地举到了半空。鲜血从被抓伤的肩膀处蜿蜒淌下,迅速染红了半身的衣服。对方睁着一双阴鸷的眼睛惊喜若狂地望着他,紧接着便忍不住狂笑出声。

  “终于抓到你了啊,紫微星君。”

  “想不到,你竟然根本没有返回一千多年去。这一次真是天助我也,看你还往哪里逃?”

  “妖怪,你、你害我性命、毁我爱人、滥杀无辜、作恶多端,你会有报应的!”

  连夜星咳出数口鲜血,伤处痛得厉害,却远远不及他的愤恨之心。女妖闻言,也顿时仰天大笑。

  “哦?看样子,你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一但连夜星恢复了记忆,那也就意味着,他真的已经完全变成了紫微星君。自己苦心谋划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只要吃了他,加以修炼吸收,自己便也能够拥有对方一样的力量,从此什么六界之王,自己都完全不放在眼里了。

  “连夜星,我们的恩怨经历一千多年了,也实在太久了。今天你就乖乖地被我吃掉,跟你那个苦命的情人,去做一对亡命鸳鸯好了。”

  言毕,她张开血盆大口,然后利爪一松,便将连夜星从半空高高抛落。

第十四章失而复得

  “不要啊!”

  “连夜星!”纪萱震惊喊叫,心一瞬间揪得死紧。她瞪大双眼,绝望地看着这一幕,泪水立刻便流了下来。

  温和善良的天师,一直以来都在身边陪伴、保护着自己,住在一起这么久,早已如同自己的家人一样。所以她无法眼睁睁目睹这么残忍的事出现在自己面前,于是不由得紧别过脸,随即泣不成声。

  可是意外地,耳边却没有传来天师的惨叫,反而女妖嘶吼一声,似乎受到了袭击一样。

  疑惑地重又睁开眼,就看到夜空之中,数道光华飞散收敛,渐渐汇聚到一个人的身边。蜥妖颈喷鲜血、颓然倒下,而连夜星则直接摔进了那人怀里,被对方牢牢地抱个正着。

  “南漓。”

  “不,或许,我还是该叫你连夜星。”

  一身衣的男子温柔说道,抱着连夜星的姿态,也格外显得温情脉脉。他伸出手去,温柔地抚摸着许久不曾抚触过的俊美脸庞,连夜星愕然地望着他,紧接着,又不禁泪流满面。

  “风……”

  “你、你没有死?”

  连夜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把抓住身边的人仔细触摸,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确近乎实体、毫无飘散之象,所有的痛苦这才全都变成了喜悦的泪水,忍不住窝在对方怀里肆意地在对方怀里宣泄着。

  “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居然没有认出你来,而且还一再地伤害你。南漓,你原谅我。”

  殷风收紧怀抱,附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回想当初,自己也是内疚、痛悔不已。往事一幕幕掠过眼前,就好像昨日发生的一样。他屡次不听南漓的话,最终酿成憾事;又处事鲁莽,害得恩重如山的师兄丧命;更因此跟苦苦寻找原来却近在咫尺的情人分散一千年,害对方受尽辛苦,这一切的一切,当真全都是自己的错啊!

  不过,所幸他那时没有放开连夜星的手,而是不惜一切也执意要救回对方,才没有尝受亲手杀死爱人、再度绝望分离的痛苦。而且,自己此次回来,就再也不会离开了。他要跟南漓永远在一起,无论是谁,都休想再拆散他们。

  想到这里,便拉起连夜星,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吻上对方的唇。一道道冰凉之气经由口舌纠缠,滑落到连夜星的腹中去,随即令连夜星面红耳赤,想要推开他,却又毫无力气。

  “风,你,你做什么?”

  好不容易分开,已经脸红到了耳根,现在的情势如此危急,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殷风却很是意犹未尽,事实上,就是因为有重要的任务在,他才没法跟分散这么久的情人好好地亲热一番啊。

  此时的连夜星面上泛起红霞,便恍如当年两人独处之动情的模样。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那时为何一直贪恋对方身体的温度,原来冥冥之中当真自有天意,他和南漓乃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因此无论如何分离,最终也一定会爱上对方的。

  “南漓,你怎么了,‘魑魅魍魉’四珠,乃是当年从你体内分离而出的力量。这么久以来,虽然你不在身边,可它们一直都在念着你呢。”

  连夜星一愣,这才醒悟过来,恍然想起了那四颗珠子。

  难怪,‘魑珠’乃是殷风所有,却一直以来那么听从自己的话。如今自己体内,似乎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已经分明可以感受到灵气的流动。只要自己不再法力尽失,便可以发动藏天经了不是吗?他的心里顿时满是惊喜,也随即升起了希望,于是紧接着眼望女妖,向着自己的情人出声提醒。

  “风,就是这只妖……”

  “我知道,我不会放过她。”

  话未说完,殷风便点点头。他也同样恨女妖入骨,此刻救回情人,终于可以新帐旧账一起算了。

  顿时阴气弥漫,冥罗伞感应到主人的心意,马上在他的背后张开。一看到这冥界之宝,女妖顿时大吃一惊,然后变了脸色,马上指着殷风,震惊地喊道:

  “怎么会?”

  “那是你明明已经魂飞魄散了,难道是因为它的力量,所以你才没有死?!”

  “可是冥罗伞不是已经被封印了吗?!为何竟会救你?!”

  “没错,冥罗伞的确是我亲手交给阎君的,不过,当年的封印却是昔日的紫微星君祭下的。我与南漓乃是情侣,彼此互相拥有,且又是它的主人,堂堂冥界之宝岂会不顾我的性命,任由我被你这妖孽所害?”

  “而你,无知、可笑,竟会自以为得手,才给了我喘息的时机。”

  殷风话音冷漠讥讽,不得不承认,如果女妖即使杀入冥界,自己魂魄尚未恢复,的确是必死无疑。可是对方偏偏志得意满地转而搜寻连夜星,更由于转世之后的师兄的介入,而耽误了不少时日。因此自己这才有足够的时间,在冥界之中经受阴阳离火的培炼,而最终恢复了本来的形态与法力。

  既然如此,那不痛扁这只妖,讨还对方之前对自己和情人的“恩惠”,那岂不对不起所有人?更何况临走之前,已经知晓一切的阎王那老头子,还特意看在紫微星君昔日有恩的份上,给了自己不少法宝。

  “女妖,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还不快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一想到这臭妖怪居然披着自己的皮囊到处作恶吃人,他的心里就很是愤怒,因此话音刚落,五味真火便立即从掌中射出,瞬间直扑女妖。

第十五章诡计

  女妖吃了一惊,忙躲闪,虽未烧着,却也十分狼狈。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殷风,听对方这么说,便不禁冷笑一声。反而妖力一闪,将殷风昔日的身体重又变化在手中,然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哼,你想要,那就来拿。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样貌,那人冷冷睨视,举手投足之间,就跟真正的本尊一模一样。蓦然想到风终究也是被自己害死,且此刻就连尸体也落在仇人手中被一再利用,连夜星立刻红了双眼,几乎克制不住地随即迈前一步。

  “南漓。”

  殷风一把拦住他,心里也知他难过,但是事到如今,既然已经失去,再耿耿于怀又有何用。而且自己做事,当然也另有打算。因此拦住连夜星之后也不多说,而是手中寒光一闪,一条细密的金网便在半空中张开,瞬间罩在女妖的身周消失不见。

  “殷风!你、你搞什么鬼?!”

  这个混蛋,决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女妖对他很是警,因此紧后退几步,立刻仔细查看起来。

  妖力,似乎没有衰减,而自己浑身上下,也完全没有不适的地方。她这才松了口气,要说奇怪,似乎也只有……

  殷风弯起唇,瞬间便消失不见,冥罗伞的阴气刹那间出现在女妖身后,紧接着在空中力势千钧地飞起一脚。

  “啊!!”

  女妖毕竟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便是往旁边一躲。换了平常的自己,只需一扬尾巴就可以将偷袭的敌人击飞出去。可是此刻附身在这具男人的躯体上,自然已经失去了体型的优势。再加上不知怎么的,她的感知和动作居然都迟钝了不少,虽然避了一下,可对方随后闪电般地跟进,轻易便一脚重重地将她踹了出去。

  所以她痛呼一声,跌落数丈之外。再度爬起来,更加一脸难以置信。

  “你……怎么可能……”

  难道,是因为这具早已死去千年的身体限制了自己?立刻想要钻出来,可是不管如何猛烈挣扎,这躯体都牢牢地箍住了自己,竟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这是怎么会是?殷风,你到底做了什么?!”

  “南漓,你现在最大了吗?”

  殷风将目光投向情人,神情之中,分明带着诡计得逞的意味。所谓妖,有了法力,可以化身并控制任何东西,难以捉拿驯服,才是他们的长处。可是这一只偏偏如此愚蠢,竟会中了自己的激将,附身在自己的躯体上,殊不知自己正等着她落入圈套。如此一来,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连夜星也看出来了,不禁吃了一惊。

  “你以法宝,将她的原形与你的躯体捆缚在一起?”

  “没错,这样一来,她便无法变化,任凭以前再如何皮糙肉厚、尖牙利爪,也无法施展出来了。”

  “而且这样的妖怪,就算妖力再强,单单一剑,也能要了她的命。”

  殷风弹了下手中的五行之剑,笑容甚是惬意。可是连夜星远没有他那么豁达了。

  “但,那毕竟是……你的身体啊。”

  前世的种种记忆,残酷得让连夜星难以接受。在他的想法中,不知有多想要为情人将躯体夺回。所以,当听到对方居然有放弃之意时,他的心里,便痛惜、内疚,百般不是滋味。

  “傻瓜,那又如何?”

  殷风笑了下,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想当年自己乍然看到死去的南漓之时,不也一样抱着对方痛哭数日,无论谁劝也不肯放手吗?但是,毕竟已经这么多年了啊,就算找回来,又有什么意义。他早已习惯了鬼,习惯了没有身体、没有温度,因此那对自己而言,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南漓,如果没有它,你便不会一如既往地爱我了吗?”

  “怎么会?南漓生生世世,自然唯独只爱你一人。”

  “那不就行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有你这句话,便胜过一切。”

  言毕,冥罗伞便威力全开,他心满意足地,带着一身寒气与杀意,率先冲向了女妖。

  “好了,不必多说了,今日就让我们联手,铲除这只恶妖,报昔日之仇!”

  “嗯。”

  连夜星也随即跟上,发动灵气、一声呼喝,自从修炼禁书之后,许久不曾驱使出现的八部经文终于如愿地全数飞上了夜空。至此,他也已经明白了,就如同自己,所谓的肉身,也不过只是一个容器而已。而真正重要的,却是两人矢志不渝的相爱之心,与一起并肩走下去的执着。至于其他的,身为天师,既然早已立志拯救世人、不惜牺牲一切,那么纵然有所失去,又有何可惜?

  所以他释怀了,身心都轻松起来,法力施展自然也毫无阻碍。无数的金光从周身大量喷涌,经文之内的光明的力量,以及四珠所注入的暗之力,彼此相融在一起,额前的双叶纹终于再一次鲜活生动起来,同时一股股强大的自然灵力也从周围的空气中不断涌来,争相飞入了他体内。

  “连夜星,你……”

  望着面前的男子终于彻底变化回长发白衣的模样,而且那股神仙的清灵之气也越来越清晰,女妖不由得惊慌失措,这一下真的是吓坏了。自己处心积虑,想要贪图他的力量,称霸六界。可是,对方却出人意料地突然蜕变回从前,再加上得到冥罗伞、重得法力的殷风,已经风继海转世的老头子三人在场,自己想要将他们全部杀死,立刻几乎成了一件绝不可能的事。

  不但如此,甚至,很可能,自己反而会性命不保。

  她不自禁地,有了畏惧之心。再加上确实中了殷风的计,巨大的外形无法变化。一双手脚全是人类模样、处处受到禁制,连打起架来也总是吃亏,于是更加心烦意乱。反倒面前两人一阴一阳、相辅相成,彼此也配合得默契无间,不仅压制了她的妖气,更在武力上也完全压住了她。转眼间便好几次再度中袭,受伤的地方虽未流血,却着实痛得要死。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必须以自己的妖力撑过两人的合击、逃得性命才行,然后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静静修炼,等待来日方长,再来找这两人算账!

  想到这里,便猛然妖气迸发,浓浓的乌云顿时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笼罩在了几人的头顶上。

  “妖怪,居然引来天雷,你还真怕劈不死你。”

  殷风冷笑一声,冥罗伞便化为巨型飞上天空,完全护住了自己和纪萱等人。同时他看了情人一眼,暗道这妖怪真是蠢到家了。南漓身为紫微星君,五行自然之力天生控制自如,要在他的面前班门弄斧,简直找死。

  连夜星也果然收了剑气,向着空中手掌一伸,一道道雷光便落了下来。可是耀眼的强光却并未造成破坏,而是温驯地汇聚成一股,消失在了他的掌心中。不多久,雷力耗竭,乌云便渐渐散去,露出了明亮的天上月。

  “好哎,连夜星加油!还有殷风,不要放过她!”

  纪萱在一旁越看越解气,除了他们父女俩,这天底下,谁能有幸看到这么精彩、这么不可思议的一幕啊。她居然像拉拉队一样,当场就喝起彩来。一想到自家祖先二百多年来就为了压制这只女妖,付出了无数的生命的代价。还有包括樱本千枫在内,又有多少人因此而牺牲。她就顿时觉得,此时此刻的情景,着实让自己这个受尽女妖迫害的纪家的唯一幸存者,以及从头到尾亲身经历此事的见证者,真真正正、发自内心地,感到痛快得很。

  女妖闻声,气得咬牙切齿。但冷冷一瞥之后,却又蓦然间想到,对了,自己不是还有祭品在吗?这丫头身上流的是纪怀悯的血,若是吃了她,绝对可以加自己一部分功力。

  不,或许,自己还是应该拿她来做人质比较好。紫微星君跟她一起这么久,也一直对她关怀备至,而且以对方的过分仁慈,就算明知不对,也必不会眼睁睁不管这丫头的生死。

  所以她心怀鬼胎,闪开了殷风和连夜星的攻击之后,便做出一个虚假的攻击的姿态,向着两人冲了过去。可是半途却猛然折回来,拼劲妖力、尽最大可能将身体使劲拉长成可怕的畸形,然后脖颈与舌头犹如长鞭一样地伸了出去,狠狠咬向猝不及防的纪萱。

第十六章恶妖终结

  “啊!!”

  乍然一见异形向自己扑来,纪萱吓坏了,一瞬间惊叫起来,然后反射性地往旁边躲闪,紧接着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连夜星和殷风也吃了一惊,立刻各在一旁互施法术紧紧缠住女妖。藏天经伸展拉长,层层紧裹在女妖身上。由于身体突然受限,凶神恶煞的女妖头颈伸到纪萱面前就再也无法前进了。可她犹不死心,面色狰狞地尽力向前挣去,同时张着一张嘴想要狠狠啃咬,虽然没有受伤。可从没经历过如此可怕场面的纪萱还是立刻被吓哭了,连带着,正从远处冲过来、格外护女的纪东明也气得顿时双眼冒火。

  “你这只臭妖怪,死到临头了还敢打我女儿的主意,看我不宰了你!”

  纪家多年来的新仇旧恨,以及自己和爱女一直以来所遭受的艰辛和委屈,全都一股脑地涌上了纪东明心头。他抽出随身的匕首就照着妖怪的脑袋狠狠扎了下去,随着一声响亮而难听的痛呼嘶吼,血花猛地溅放开来,后者马上痛得缩回了身子,落入了经文的重重包围之中。

  “恶妖,你还死性不改、妄图伤人!”

  蜕变之后的连夜星已经恢复了昔日的法力,因此女妖的力量在自己面前,已经显得那么不堪一击。更何况此刻还有一直默契无间的殷风相辅助,天地之宝同时相互作用,早已牢牢克制住了妖怪,强大的阴阳之力经受伤的地方不可阻挡地狠狠灌入了女妖的躯体,对方便随之不断地大声惨叫,先前俊朗英挺的皮囊也渐渐消瘦下去、形同枯槁。

  “不要,住手!”

  “紫微星君,饶命啊,我、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大人大量,就放过我吧!”

  她时而挣扎喊叫,时而哭泣求饶,完全不复先前的嚣张狂妄,反而样子说不出有多可怜。殷风闻言皱起了眉头,看也不看连夜星一眼,便愤然挥掌,浓烈的五味真火顿时挥出。

  “啊!!!!”

  熊熊火焰之中,伴着最后一声凄厉呼喊的息止,一只手伸了出来紧紧挣扎,终于却还是失去了力气,渐渐地落了下去。一千年前的身躯禁锢着女妖,在众人的视线中一点一点地化为了灰烬。蓦然间,一道光从里面倏然飞了起来,一刻璀璨的元灵倏然停在了半空,不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这是,天阳仙子的魂魄吧?

  它来到连夜星和殷风面前,一闪一闪,似有感谢之意。然后便又倏然飞走,消失在暗的夜空之中。

  至此,一切,全都结束了。

  四个人不由得深深松了口气,感觉所有的事就像是一场很长的噩梦,现在,总算已经醒了。

  “风,其实,你不必这么急的。”

  连夜星目光放远,投向不远处正随风飘散的灰尘,虽然风嘴上说不在乎,可眼看着爱人的躯体在面前消失得一点不剩,谁又能觉得不痛惜呢。他的心头此刻百转千回、纠结不已,回想自己不仅从头到尾都累人累己,更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从没有一次保护国,他就实在觉得,自己很是没用。

  “她已经妖力尽毁,无法再作恶了,只要肯把你的身体还回来,或许,我将他永远封禁起来……”

  “南漓,你以为,我还会再给你一次妇人之仁的机会嘛?你以为那只妖说知错,就真的会悔改吗?”

  殷风真是又气又无奈,一把牵起他的手,就不由分说地将他带进自己怀里。低头打量那张内疚难过的面孔,心里其实也不忍责备什么,只是,两千年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他每次都宁愿自己吃亏上当,却就是要去相信那些妖。

  “你知道吗?其实,我怕的就是你心软,所以才会这么做。祸终究是我当年闯下的,自然理应由我来结束才对。”

  “而且,你若是因为我,平白放过了她,那么那些因其惨死的人,他们的怨恨与冤屈,又该怎么去平息呢?”

  “你难道,还要独自背负所有的责骂,再滋生出许多像青儿那样的人,来让仇恨永远延续下去吗?”

  “我……”

  连夜星怔住了,这倒是自己从没有想过的,而且说到底,前世他也根本就不明白阮青儿为何要害自己,此时再仔细想想,倒也的确是自己的错啊。

  “对不起,风……”

  “傻瓜,我们之间,何须说这种话。”

  “可是我,我不仅遗忘、背弃了承诺,更当着你的面跟哪些无耻之徒……”

  回想起风吃尽苦头、送了性命也要到处寻找自己,反而自己却为了吸取灵气,竟不知廉耻地将身子交给了那些臭男人,甚至还当着风的面肆意讥讽、豪无羞惭。连夜星思及此处,心中就更加羞愧难受,眼泪立刻又流了下来。似他这般肮脏之人,怎能配得上风再如此爱他?尤其当看到眼前人始终温情脉脉、对自己关怀呵护,他就觉得自己根本不值得对方如此视如珍宝。

  于是急忙挣扎起来。

  “风,你,你……”

  他挣开对方怀抱,捂着下唇,却始终说不出决绝的话。明明想告诉风忘了自己、再去寻一个清白温柔的人吧,可是望着那副俊逸温柔的面孔,心底却又百般不舍。一千多年的感情,早已刻在骨子里,岂是说忘就忘的?可是若继续在一起,他却又实在不知,自己再风面前,还能如何自处。

  甚至,连对方看着,也觉得无地自容。因此反射性地想要紧逃开。

  “南漓?!”

  “南漓!”

  殷风敛了笑容,急忙追上两步,便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好不容易能够在一起了,对方却突然要逃,当真是自己万万想不到的事啊。

  仔细凝视,就看到对方通红的双眼,以及别过头去,再也不敢看自己。殷风立刻就明白了,是啊,自己怎么忘记了,南漓向来洁身自好、面皮又那么薄,一旦想起了所有的事,以他的性子,哪里还能承受的住?

  因此深深叹了口气,那段日子,同样也是自己的生命中最痛苦的时光。自己还清楚记得,那时有多想痛扁那些臭男人,让他们离连夜星远远的。不过,一切终究早已结束了不是吗?而且,那其实,也并怪不得任何人的。

  所以他将连夜星搂得更紧,紧到让怀中人分明感觉到那种重视,而再度挣扎起来。

  “南漓,你还在恨我吗?想要惩罚我吗?”

  “什么?”

  “我知道你是在怨我,那时居然对你那么残忍,居然下得了手。所以,你要离开我,再不要我了,是不是?”

  “不,我、我怎么会……”

  “那就别离开我,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感受着情人的温度,还有那份失而复得的真实,殷风也不由得红了眼圈,再也笑不出来了。在冥界忍受阴阳离火培炼的这段时间里,由于阎王的帮助,几世的记忆,也在自己的脑海中一点一滴地复苏了。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自己当初是怎样受妖人的魂魄蛊惑、而助其完成诅咒的,后来又是怎样与私下凡间的紫微星君结下缘分,再后来又是如何与南漓相遇相爱,以及,对方最终,又是因何变成了连夜星。

  全部都想起来之后,他久久无语,同时心里,也很久都深深地后怕着。自己机关算尽,原来不过是一错再错。更对自己一心保护的爱人做出那种事,导致对方最终自暴自弃,而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

  所以,这不是南漓的错,而根本就是自己的报应啊。此时此刻,他还能像这样拥着对方,还能一如既往地被对方深爱着,就已经是万幸了,又哪有资格指责对方什么?

  “南漓,原谅我啊,好不好?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一,我绝不说二。”

  “还有,我一定会跟你好好修行,再也不做让你生气的事了。你别不要我嘛。”

  “没有你在身边,这么多年我可怜的啊,你怎么能忍心呢?”

  “南漓——”

  “风,你、你别这样。”

  一个大男人,突然间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自己撒娇,连夜星的额前顿时满是线,感觉真是哭笑不得。耳边,似乎隐隐传来了纪萱的轻笑声,他马上面颊绯红,受不了地推着身前的始作俑者。

  可是对方充耳不闻,活脱脱不要了脸面。不过必须得承认,对付连夜星这样的人,此类计策的效果还是非常不错的。片刻无可奈何之后,连夜星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于是叹了口气终于投降了,抚着对方的脊背无奈地说道”

  “好吧,我答应你还不行吗?快点放开我,不然一会儿警察就来了。”

  “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等会儿,你可不能再逃了。”

  “嗯,不逃了。永远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了。”

  往日的誓言,又一次浮现在耳边,那么清晰,就仿佛昨日才发生的一样。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永远也离不开对方,既然如此相爱,无论如何也不愿分离,那又何必耿耿于怀于前事,而伤了情人一片挚爱之心呢?

  所以连夜星合上眼,泪中带笑地紧紧回抱着殷风。历劫千年终于再一起的感觉,实在是——很幸福啊。

  “喂喂,这两个小子,怎么回事?!”

  而此时的另一边,纪萱正在拖着老爸闪人,两位天师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眼前的场面又是感人、又是温馨得让人嫉妒。他们久别重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所以,他们为这两颗超级大灯泡也是时候闪人了,而且还得尽快去通知樱本世家的人,让对方来收拾残局才行啊。

  可是纪东明就没有女儿这么识相了,恼火地指着不远处静静相拥的人,鼻子都快气歪了。先前的那小子明明是自己的女婿,怎么一转眼却又跟另一个男人搂搂抱抱在一起?真是岂有此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要是让人看见,简直丢尽了纪家的脸。

  “老爸,算我求你,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纪萱死死地拖着他,抓狂地翻个白眼。真是的,还要自己说多少遍,连夜星跟自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哎,丫头,你这颗不行啊。你这么好说话,好男人会被别人抢走的。”

  “老爸我也是关心你嘛。”

  “哎,丫头,你别走这么快啊,等等我啊!”

  “丫头!”

  天色渐渐放明,一老一少追逐着,走出了一片狼籍的战区。没多久,周围陆续驶来了无数警车,大量的人手立刻投入到了救灾善后的工作中。经历了一场劫难的日本,终于即将重新恢复往日的安宁与平静。

第十七章道场开业

  半年后,纪家的道场如期在唐人街隆重开业。

  那一天,在震天的锣鼓和鞭炮声中,四面的街道被陆续来的人们堵得水泄不通,许多客人登门拜访,场面异常热闹。

  身为馆主的纪东明一身唐装,很是神气地在大厅里招呼客人,虽然其中多数的人,他自己根本都不认得。不过,好在自己有一个能干的女儿,左右逢源把大家照顾得妥妥帖帖。于是,年过五十、体力衰退的他这才抹了把汗,从大厅里退了出来,躲在后面的休息室中喘口气。

  一个看上去年仅十四五岁的少年,原本正在里面静静看书,一眼瞥见纪东明闯进去,倒也没觉得有多惊讶。只是,看在寄人篱下的份上,还是合上书,走到吧台边踮起脚来,给对方倒了杯茶。这一下,可把纪东明乐得心花怒放,一边喝着,一边连连摸着少年的头,对这小子的机灵赞不绝口。

  对了,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似乎,是叫做樱本千勋吧?

  日本第一阴阳师世家的樱本家,纪东明早有耳闻。只不过大家流派不同,多少年来,一直都是老死不相往来。当初,女儿领个少年回来,还说是什么樱本家的少主,着实让他吃惊不小。本来,他们纪家世代为了重新开道馆,经济上就从来没富裕过,这回又突然多了张嘴吃饭,日子就更是难过了,所以他当时连想都没想,也不管对方是谁,就直接摇头,想要把人往外推。

  “纪老板,求求你,只要你肯收留我家少爷,钱财方面完全不是问题。”

  少年身后的那个随从,立刻着急地从车里取出一个匣子,当着自己的面打开一看,整匣都是金光闪闪的黄金。再因为女妖肆虐、平民伤亡无数,而造成股市下跌、钞票贬值的当时,这些金子可远比什么都值钱。所以纪东明的双眼立刻就睁得滚圆,同时嘴巴也咧得老大,眼看着就快要傻笑出声了。

  这金子,居然还是最纯的。这下他们可发了。

  “好好,想住多久都没关系。小萱啊,还不紧把小少爷带上楼?”

  “不要,我要住小萱隔壁。”

  少年嘟起嘴,当场就很不客气地指定了住所,这话,可顿时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纪萱的卧室在楼下,隔壁本来正是纪东明自己的房间。他的脸马上就垮了下来,抬头向女儿望去,就见丫头也随即一脸绯红。

  “小鬼,你住我隔壁想干什么?”

  纪萱一把拉住少年,很没好气地开始数落起来,自己其实肯带这麻烦精回来,也完全是因为樱本千枫临死前的嘱托而已。对方怎么说,也是现在樱本家唯一的继承者。如今,樱本世家的人因为忙于重建,全都无暇照顾他,而自己又受那个男人恩惠那么多,因此自然而然地,便主动请缨,想要为对方做点什么。

  ——“如果是纪小姐的话,那少爷就交给你了。请务必好好关照他,不要让他受委屈。”

  以前贴身保护樱本千枫的那些随从,对自己很是恭敬,小心翼翼地将少年的手放入自己掌心中,就仿佛在交托最珍惜的宝贝。纪萱猛地想起了樱本千枫的死,心里立刻很不是滋味,于是不由得紧紧搂住少年,既然是那人同血脉的亲弟弟,那么自己又怎么舍得对他不好呢?

  结果,麻烦就来了,这臭小子竟处处挑三拣四,比他那个亲哥哥难伺候了不知多少倍。

  “小萱,鞋子系不上了。”

  “我不要吃这种鱼,还有今天芥末的味道也不好。”

  “啊啊,这书看过了,换新的。”

  “还有你新买的裙子……”

  “闭嘴!小鬼你烦不烦?!”

  从衣食住行到教育问题,这小子没有一次不把自己当成保姆,苦命的纪萱每次都被累出一头汗,偏偏猛一抬头,就看到这小子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过,不可否认,那双眼,还有那眼神,像极了樱本千枫。

  纪萱现在才发现,那个男人在自己心里,原来已经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以至于重要到,不管看到什么,都能不时地想起对方来。她低下头,默不作声地为少年收拾妥当,然后带着他回到家里。为了少年今后的成长能有个好的榜样,一路上他们早已说好,让少年跟着连夜星他们一起住在二楼上。一来,可以从连夜星和殷风那里学到不少知识;二来,天师那温润如玉的个性,希望也能感染到少年,让他将来渐渐长大,也能变成那般温和优雅的人。

  但是,她显然低估了这小子的刁钻,刚刚一到家里来,对方居然就反悔了。

  “我不管,总之你不答应我,我就回家。”

  少年偏过头去,显得很是不高兴,这可急坏了纪东明,眼瞅着黄灿灿的金条没法到手,心里真是难受得跟什么似的。


  “别,别,不就是房间吗?我让就是了。”

  他忙不迭地安抚,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立刻把纪萱气得不得了。人都是有尊严的哎,为了一点点黄金就这么低声下气,会把这小子给惯坏的啦。

  转过头去,果然看到小鬼满眼得意,挑衅似地冲自己扬高了下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气就更加不打一处来了,拉过对方便狠狠说道:“好,你要住也行,不过我们先说好,什么事都要自己做,别想我再伺候你。听到没有?”

  “呃,纪小姐,少爷还小,你是不是……”

  “你给我闭嘴!还有你,宠得他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随从刚要插嘴,就被纪萱也给指着鼻子狠狠训斥了一顿。从自己认识这臭小子开始,他要月亮,这群人就从来不敢给星星。虽然是主子,可毕竟是个需要好好教育的孩子,再这么下去那还得了?将来不变成了混世魔王,那就奇怪了。

  所以,就冲着樱本千枫的面子上,纪萱也觉得,这孩子绝对不能完。果然,就在她约法三章之后,对方的脸色就很是难看,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好像在思考她到底是不是说真的。

  因此,为了加强效果,纪萱就很是坚决地推开不争气的父亲,把匣子重又塞还给随从。少年这才一下子妥协了,按住她的手很不情愿地说道:“那,好吧。”

  于是,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此时,纪东明坐在休息室,跟沉默寡言的小鬼面对面,发觉熟悉了之后,这孩子其实也不像当初那么可恶。而是对方小小年纪很是一诺千金,答应了女儿凡是都自己做,就当真连衣服都没让人洗过。有时还主动帮忙做家务,实在比楼上住的那两个要好多了。

  再说起楼上那两个,才真是叫人气愤。

  一个张口闭口师父,一个又偶尔叫声师兄,平时不是腻在一起,就是到处都找不着人。这分明在躲着自己、不想要娶自己的宝贝女儿嘛,真不知道现在的男人眼睛都长哪里去了,居然连这么好的女孩都看不见。

  还有啊,今天这么忙,他们也不知道出来搭把手,光躲在楼上亲热去了,实在……实在气死人了。

第十八章结局

  不仅纪东明颇有怨言,楼下,纪萱也不满地暗自在心里腹诽着。

  其实,她也知道,那两人是什么身份?以自己的立场,哪还指使得动。可是,他们怎么说也好歹算是一个门派的人吧,尤其今天重开“天师门”这么大的事,那两个做师叔的,无论如何也该下来撑撑场面嘛。

  “纪小姐,怎么不见连先生?我还有好多的客户,想要介绍给他呢。”

  高木广贺饮完了茶,首先疑惑地问道。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我可是大老远从北海道专程过来的呢。”

  “还有我们川田会社的人,社长指名要见连先生,可不可以请他出来?”

  “另外还有我们棋木家,也想要跟你们天师门的人切磋一下。”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人群后,许多阴阳师打扮的男人就分开众人,很是趾高气昂地来到纪萱面前。他们看上去就分明来意不善,不仅看热闹的人见状立刻往一边闪开,就连纪萱自己,也马上升起一种很是郁闷、很是抓狂的感觉。

  完了完了,踢馆的果然来了。

  任何一个新生的事物,在初生伊始,都免不了会遭遇到一系列严峻的挑战。在连夜星那个时代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如今是一群流落日本的异国人。不过,纪萱害怕的并不是对方在这里惹是生非。因为殷风从来都是个极为护短的人,要是眼见连夜星的家门口居然有人胆敢放肆,那只没什么好脾气的鬼可绝不会心慈手软。只是,今天毕竟是开馆的大好日子嘛,为了扬眉吐气,她一早就请了不少旧时邻居和同学来热闹一番,要是就这样被这群混蛋给破坏了,那得多扫兴啊。

  好在,她紧紧皱了皱眉,还没开口说话,大厅最里面就有一群人迎了出来。这么久以来,已经被人讥笑为纪家看门狗的樱本世家的保镖和阴阳师们率先挡在了纪萱面前,然后毫不客气地对那些人说道:
 
  “住手!”

  “今天是纪小姐开馆的日子,少爷有命,任何人不得在此闹事,否则就是跟我们樱本家过不去。

  “哈?你说什么?”

  棋木绍二讥讽地将脑袋往前伸了伸,然后回头看向大伙儿,面上流露出毫不客气的讥笑。

  “哪个少爷?是已经死了的樱本千枫?还是你们那个还没成年的小不点?”

  如果说以前,大家还畏惧樱本家,的确完全是因为那人能力很强,将偌大的家族发展得门徒众多、极为兴威。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谁都知道为了剿灭女妖,樱本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仅门人伤亡惨重,就连那个平时不可一世的一家之主,也同样没能逃过一劫。

  那个名叫樱本千勋的小子,据说是樱本千枫的弟弟,事后被一群忠心的保镖找了回来,临时被捧上了家主的位子。不过,几乎所有门派的人可全都不看好这小子,试想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能干什么?在阴阳界,没有高深的实力,是根本无法得到大家认可的。

  所以,棋木绍二趾高气昂,丝毫也没把保镖口中的少爷放在眼里。一群人甚至很是放肆地大笑起来,嚣张的态度,看得纪萱也忍不住握起拳,真想要狠狠痛扁这家伙一顿。

  但就在这时,只听大厅里突然又传来了一个稚嫩阴沉的声音。

  “什么事这么可笑?棋木绍二。”

  “还有,你说谁是小不点?”

  众人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就见话题的主角正站在不远处,一张小脸上,显得非常不悦。虽只是一个孩子,可是却意外地沉稳、很有威仪。棋木绍二不由得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才咽了口口水,不知死活地说道:“说的就是你,这么了?”

  “一个小鬼,也敢装模作样 ?还是回去玩你的积木吧,别在这里装大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面前的孩子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不过却没有发作,而是走到纪萱面前,将臂下一直夹着的书递给对方。

  “小萱,帮我拿一下,千万别弄坏了哦,一会儿还要看。”

  “哦。”

  纪萱莫名其妙,但还是听话,傻傻地接了过来,随后又傻傻地看着他不发一言地向那些人走去。

  让人不忍悴睹的那一幕随后就发生了。

  事实再次验证了中国的那句古话,“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楼下突然间响起了剧烈的打斗声,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波波震荡。即便身处在房间之中,也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了。所以连夜星立刻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带着一脸不解问道:

  “出事了吗?难道有人来踢馆?”

  “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烦死了,这么大清早,还让不让人睡了?”

  殷风不耐地嘀咕一句,却还是没放在心上,随即一个长臂一伸,又将情人紧紧揽在了怀里。自从两人恢复记忆、冰释前嫌之后,他们几乎每晚都要做好几次,因此早上通常都在赖床。今天本来睡得好好的,哪知竟突然被别人这么骚扰,他的心里顿时感到非常窝火。

  最好那群人不要把自己给惹毛了,不然就算天王老子他也放不过。

  “随他们去,等睡醒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风。”

  连夜星马上红了脸,毕竟不像他那么厚脸皮,连偷懒都理直气壮。自己先前明明答应了小萱,要帮忙一起招呼客人的。可是,风昨天居然那么疯,一直不肯放过自己,终于害得自己浑身酸软,也就跟着睡过了头。

  所以师父,弟子不是有意食言的,请一定要原谅弟子啊。

  跟殷风一起久了,就连心理建设,也做得轻而易举。他叹了口气,承认自己被带坏了,然后终是重又缩进了被子里,与情人继续相拥入眠。

  反正,有樱本千枫在下面,要控制住场面,完全不是问题才对吧。

  “对了,你说,师父为什么没有看出来,那个男人也是借尸还魂?”

  “谁知道,老眼昏花了吧。”

  “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阎王爷说了,他为了我们跟天帝做了交易,现在已经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了。”

  “风,师父很可怜了,你怎么还能这么说。”

  “有什么不可以,谁叫他总用那种看女婿的眼神看着你。”

  “那你也不能……”

  “好了,南漓,既然你这么有精神想别人,那我们不如,再来一次吧。”

  “唔……别……风……”

  “啊!!”

  “嗯……”

  惊愕的拒绝很快弱了下去,然后转变成细碎的呻吟声,伴着急促弭乱的低喘,屋里,重又弥漫着浓浓春意……  

第十九章魂慯七夕剧场(一)

  七夕之夜,月明如镜,一对情人在回廊下相互依偎,一边饮酒,一边赏月。

  “南漓,来,张口。”

  殷风宠溺地剥了葡萄塞到情人的嘴里,看着对方优雅的张口呑掉,自已也很是开心满足。软玉温香在怀,微微一笑,便能让眼前明月尽失颜色。他几生修来的福气,得到这么 艳美的宝贝,自然万般疼惜。所以凡事都不舍得劳累对方分毫,且时时殷切照顾,周到得几乎连纪萱都看不下去了。

  而连夜星,则也早已融入了现代的社会,已经不会像一开始那样,懂不懂就开始脸红了。照丫头的话说,情人之间表达亲密与爱意,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他也已经习惯了殷风的手在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地揽上自己的腰,以时不时的宣誓所有权。

  此刻,他吃着水果,依靠在情人身上。眼望天上月,突然间有点想家了。自己出来八年,本来一直盼着能够早日回去的。可是如今倒好,时光镜居然不知去向,这下子,他和殷风就得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了。

  一想到一直当自己是亲生儿子一样理解、疼爱的双亲,以及那些将自己从小养大、临别时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师兄们,他的心里就很是郁闷,感到深深的想念。所以纵然点心再香,葡萄再甜,吃到嘴里也变了味道。眼瞅着他意兴阑珊,殷风皱了皱眉头,然后轻轻问道:

  “怎么了?南漓,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其实,也不是。”

  只不过,是很想回去看看嘛。

  可是连夜星也知道,在那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人会欢迎殷风了。而且没有了时光镜,两人也的确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他也只是想想而已,心里根本不抱什么希望的。只是忍不住在心里郁闷,按说那时候自己眼睁睁看到风将镜子塞到自己怀里的,可随后就完全坠入了会议之中,已知道自己清醒过来,镜子就消失不见了。

  真是怪事,到底会去哪里啊?

  殷风沉思了片刻,然后怀疑地猜测着:“难道……”

  从镜子离开自己的手,到连夜星恢复记忆、两人一起剥除女妖,在这段时间里,只有一个人的嫌疑最重。这话刚刚冒出两个字,就见连夜星也点了点头,默契地说:“我也是这么想。”

  哐啷一声,不远处的回廊后,死后有人碰倒了什么。响声顿时惊醒了正在谈话的两人,马上反射性地循声望去。

  “对 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

  “我只是看今晚是七夕,所以本拉想叫你们一起吃点心。”

  纪萱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紧收拾一地的碎屑。真是丢脸,好端端的走个路居然也会摔倒。她红着脸,连声解释。连夜星笑了下,然后抬起手指轻轻一点,所有的渣屑就自发地飞向了不远处的废纸篓。

  “没有关系,正好我和风也在闲聊,你也一起来吧。”

  好像的确很久没,有和这个丫头一起聊天了。尤其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她独自形只影单,确实说不出有多可怜。

  “不用了,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泡了很多衣服要洗,你们慢慢聊。”

  纪萱却匆匆忙忙地说着,然后转身就跑。

  望着她的背影半天,连夜星这才委屈地收回目光,什么时候开始,温和可亲的自己,也变得这么让人想逃了吗?

  “风,其实,我并没有怀疑她的。”

  “是啊,要说贪财市侩,我看师兄的嫌疑才更大吧。”

  “不过有什么关系,反正镜子本来就是师傅的。”

  “只是,似乎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

  “好像……的确是。”

  储物室中,纪东明将镜子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桌子上,他洒了几滴露水,然后拿起软布擦了又擦,当看到镜子表面泛起璀璨的光华,一张老脸上真是乐不可支。

  想不到竟然捡到这么个宝贝,比自己浪费的那些法器值钱不知多少倍,因此这一回虽然消耗巨大,但是同样的,仔细算来,道还不算太亏本嘛。

  传说中的时光镜,拥有穿透过去未来的力量,听女儿说,那两个小子就是每个人个执一半,先后穿越到日本来的。这么不可思议的宝物,对道家传人而言,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所以他忘乎所以地抚摸着镜子,整个身子都趴在了桌子前,满脑子都在想着怎样好好见识一下,可是左摸右摸,镜子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真是的,太不给自己面子了。自己怎么说,也好歹是一派掌门啊。

  纪东明此刻的情绪,由喜悦慢慢变得沮丧,有知道这其中的力量该怎么发动,再好的宝贝也无异于废物一件。他想要去问那两个小子,却又害怕他们知道镜子在自己手里。于是抓耳挠腮、走来走去,最后一把游又重新将它抱起、塞在怀里,决定找个无人的地方闭关去。

  就不信以自己的功力,会研究不透这么个小东西。

  一步迈出去,时空恰好在此时发生扭转,周围的景色迅速扭曲变形,无数的微尘飘扬飞舞,然后倏然重新组合在一起。

  “啊啊啊啊!!!!”

  一声惊慌惨叫,纪东明随机脚下一空,从无底的暗中跌落下去。

第二十章魂慯七夕剧场(二)

  “啊!老爸!”

  纪萱吓了一跳,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冷汗迅速沾湿了全身,定睛一看,此时的自己,却是好端端地待在房间里。周围那么安静,连一点声响都没有,除了,某个因自己大声叫嚷而同时被吵醒的家伙。

  “小萱,什么事,叫这么大声。”

  身边的男人翻了个身,慵懒地重又闭上了眼睛,不过一只手臂还是伸了过来,牢牢地将她圈进了怀里。这下子,纪萱又像见鬼一样,再度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叫喊。

  “啊啊啊啊!!!!”

  午夜,本该是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道馆的大厅里却是灯火通明,沙发上坐了不少人。当事人纪萱,自然是最主要的一员,而在她的对面,连夜星、殷风,以及被叫做樱本千勋的男人,也各自带有不同的表情,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们说,她是失忆了?还是中邪了?”

  樱本千勋首先郁卒地开口,俊帅的面孔,却顶着一副眼圈,怎么看怎么滑稽可笑。谁家的老婆三更半夜不睡觉,却突然爬起来给自己老公一拳的,要不是他反应快,保镖来得及时,只怕对方还不知要发什么疯呢。

  “闭嘴!你才中邪了!”

  纪萱随即紧紧搂着抱枕,冲他瞪起双眼,要说眼前这个看上去跟樱本千枫一模一样的男人,居然会是那个一到阴天就总是浑身范冷、非要赖在自己床上的小鬼,当然打死她都不相信。

  “樱本千枫,你这个混蛋!变了鬼都要来耍我。还有你们两个,居然还帮着他一起?”

  她很是气愤,因为在自己的记忆里,她因为无事可做,又不想当电灯泡去打扰连夜星,所以才会无奈之下,早早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的。可是不知怎么的,一觉醒来却什么都变了。小鬼变成了大男人,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老婆,天底下哪有这么恐怖的事情啊!

  因此她二话不说,便先给了对方一顿,以保持距离。同时骚乱声也惊来了保镖和连夜星,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连夜星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才缓缓凑上前来。一双漂亮的眼睛盯了她半晌,确定她不像在撒谎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萱,今年,是哪一年?”

  “啊?你这是什么蠢问题?”

  纪萱愣了下,看连夜星的神态也很是不解。大街上阿猫阿狗都知道的事也需要来问自己?天师不是也一样脑筋秀逗了吧?

  不过,她跟连夜星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所以终是顺道回答了对方。紧接着,就看到面前几人的面色更加难看,只是却松了口气,不再像方才一样紧张了。

  “小萱,你知道吗?你的确是失忆了。”

  “哈?”

  “现在距你所说的那时候,已经过了八年了。你和樱本千勋少爷虽然没有孩子,但是的确已经结婚两年之久,这件事,我和风可以作证。”

  “喂,连夜星,你、你不可以开这种玩笑的。”

  “这不是玩笑,而是千真万确的,樱本家跟纪家联姻的事,几乎整个日本都知道,我又何必骗你。你可以出去,无论向谁打听,就都会清楚的。”

  “不!我才不信你!你们一定是串通好的。老爸呢?我要听老爸亲口告诉我!”

  “很遗憾,小萱。师父,已经在你结婚之前,就失踪了。我和风怀疑他拿走了时光镜,但是你也知道,没有那镜子,我们谁都无法找到他。”

  听闻这话,纪萱突然想起了自己做过的梦,梦里的父亲不就是想要见识一下,然后才被镜子带走了吗?这一下,她重又吓得满头冷汗,随即心里升起一个念头,难道那真是以前发生过的事?!而自己也因为太过思念父亲?所以一直不肯承认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不!不可能!这种荒唐的事,怎么会让自己碰上?

  而且就算樱本千勋真的长大了,他又怎么可能会娶大他六七岁的女人为妻?!

  尤其,樱本家是那么显赫,那臭小子又是那么挑剔。一想到这种很不协调的老妻少夫配,纪萱就认为,这种情景想想都觉得实在太可怕了。

  因此她抓狂地大叫一声,抓起随身的包包就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外面,天还没亮,她穿得又单薄,风吹在身上,很是寒冷。跑开一段距离,冷静下来之后,再回过身看向道场,就禁不住地又是大吃一惊。

  唐人街,完全变了个样,尤其自己附近,周围破旧低矮的建筑全都不见了。道馆的房子,比以前大了整整三四倍。不仅非常宽敞宏伟,且还多出了不少建筑,尤以后面那幢上百层的高楼最为引人注目。

  “这位太太,请问,你知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纪萱越看越觉得一头雾水,半晌只好拦住一个凑巧经过的路人,谦逊地向她询问着。哪料对方看到自己竟然笑了起来:“哎呀,这不是樱本太太吗?”

  “呃……我……”

  “怎么?樱本先生没陪您一起出来?”

  “他……”

  “您可真是幸福啊,有个那么好的老公疼爱着,居然愿意连樱本家,都从那么大老远的地方搬到这里来。”

  “呃,是吗?”

  “听说你们准备要孩子,是真的吗?”

  “哈?没有啦,怎么突然问起这种事?”

  “哎呀,有什么好害羞的嘛。家里总归是有个可爱的孩子,才热闹啊。”

  “那,也不用急吧。”

  “女人啊,年纪一大,身体条件就会越来越差的。当然还是趁着年轻的时候,早早生了,才会安心嘛。而且,以樱本先生那样的人,看样子,会生好几个吧?”

  喂喂,你越说越离谱了好不好?

  对方迟迟笑着,听得纪萱满头线,自己也知道年龄不是差距、可差得大了就要人命,但你也不用这么提醒我吧。

  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蛮感动的,第一次听说樱本千勋为了自己居然把樱本家也搬了来,而且道馆发展得这么大,也必定是对方的功劳,心里就顿时觉得,实在非常过意不去。

  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呢?那小子明明应该知道,自己喜欢的、也一直忘不了的,应该是他哥哥啊。

  为什么,那兄弟俩居然要长得一模一样,还都那么爱着自己?  

第二十一章魂慯七夕剧场(三)

  纪萱越想越烦闷,以前跟樱本千枫相处时的一幕幕,就又浮现在眼前。她揽着双臂、蹲了下去,不知不觉开始红起眼圈来。蓦然间,一件外套披在了身上,厚实的温暖顿时驱散了原本的寒冷,让她一下子感到很安心。

  抬起头来,樱本千勋就站在自己面前,一双眸直直地盯着她,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只不过当男人随后也倚在自己身旁的石墙边静静站立望天的时候,那神态真是跟那个死去的人一模一样。犹记得樱本千枫也喜欢看着天空,不管是开心的时候,还是不开心的时候。

  “喂,我们,真的已经结婚了吗?”

  半晌,她才红着脸问道。周围的一切人事物的确全都变了,完全容不得自己不信。连夜星是神仙,所以永远不会老。可是自己,想必已经变成了黄脸婆吧。想到时间突然间过得这么莫名其妙,她的心里,一下子还真是承受不了。

  对方轻轻一挑眉:“你还想我说多少次?”

  “可是,为什么?”

  “嗯?”

  “我明明不漂亮。”

  “是啊。”

  “脾气不好,个性也不温柔。”

  “我知道。”

  “可你到底是喜欢我哪一点?”

  “我怎么知道。”

  樱本千勋抬起手来,很是无聊地望了眼自己腕上的“灏洌”。感情的事,谁能闹得明白?就好像自己这么挑剔的人,也实在无法理解对这丫头的感情一样。

  也许一开始,他真的只是因为“宿命”的原因,才会处处关注这丫头,但是到后来相处得久了,便越发觉得,爱情这东西,其实实在跟其他事物没什么关系的。

  他喜欢纪萱,想跟她在一起,从重生之后,这想法就整整纠缠了自己很多年。他处心积虑地混进纪家,想尽办法拉近跟丫头的距离,可是却又不敢告诉她自己就是樱本千枫本人。因为跟连夜星的借尸还魂相比,自己的灵魂、所用的身体、以及施术者的法力,都差别了远远不止一个档次。他就像一个残次品,在融合尚未稳定的那段时间里,随时都可能发生异常。所以,他很怕会吓到丫头,会让对方无法接受,甚至拿自己当怪物,到头来反而失去原本留下的美好印象。

  就这样,真相这回事,也就因此被埋没了很多年。直到后来求婚,便越发觉得,更加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而樱本千枫,正好本来也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

  不过话音落下,纪萱就很不给面子地踹了他一脚。这混蛋算是什么回答啊?一句不知道,就这么完事了?连点诚意都没有。

  一般情况下,不是应该拉着自己的手,说些甜言蜜语,来表达他有多爱自己的吗?再不然,至少,当初为什么要娶自己的理由,自己总有权利知道吧。

  “混蛋,不说就算了,我最讨厌你了,再也不要看到你。”

  “管它是不是真的,总之我们马上离婚。”

  她气呼呼地站起来就走。下一秒,却立刻被人一把拉了回去。

  “唔……”

  霸道的吻随即就覆了上来。

  随后说说的话,却深深触及了樱本千枫的底线,终于再也忍无可忍,转变成了实际的行动。自己可以宠她,可以为她做任何事,但是唯独不许她提那两个字。纪萱这丫头,注定永远是他樱本千枫一个人的。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放开她,更不许她动不动就把类似的话挂在嘴边上,说什么不爱不要之类的。

  说到底,人面对心爱的东西,难免都很自私、有着很强的独占欲,自己当然也不能例外了。

  “唔……”

  “唔唔……”

  樱本千勋,你这混账!

  纪萱又惊又急,气愤地拍打着他,这小子在干什么?自己都还没准备接受事实呢,他居然说亲就亲?!

  而且,还是在大街上!

  她毕竟是个传统的女人,终究还是要脸面的。这要让人看见,虽然是夫妻,可让自己的脸往哪里搁?想到这里,她不禁立刻就面红了。

  但是男女之间力量的差距,以及樱本千勋的嚣张放肆,都让她费尽力气,也完全无法摆脱箍制。而且时间一久,氧气的缺失,又让她感到头晕目眩起来。再加上不得不承认,这混蛋的吻技的确是不错。因此没过多久,她就浑身发热瘫软在他里,即便对方随后放开,也只能急促地喘着气,说不出话来了。

  “我改变主意了,小萱。”

  樱本千枫也在喘息着,身体因为这个吻,也慢慢兴奋了起来。尽管在外人面前,自己还非常年轻。但是,他真的想要孩子了。也许有了可爱的儿女牵绊着,这丫头才会乖乖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动不动就想要乱跑。

  所以他马上打横抱起纪萱,就向道场走去。

  “喂!樱本千勋!你、你想干什么?”

  “你放我下来!”

  纪萱吓了一跳,紧挣扎着,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妙,他该不会想……想趁机霸王硬上弓?!

  混账!自己可不答应,而且,他也休想就这么抱自己走过大厅,让自己当众丢人现眼。

  “你听到没有?再不放我下来,我就去起诉你!”

  “我要告你强暴!”

  “啊啊!!”

  想逃,却又怕摔在地上,有时当真情况危险,她又随即吓变了脸色,一把紧紧抱住樱本千勋。面前的混蛋终于笑起来,眉峰一挑显得很是得意。然后径自继续他的恶劣行径,一边抱着自己走人,一边暗地里还在偷偷吃着自己豆腐。

  “混账!你在摸哪里?!”

  “不许碰那儿!”

  “我说不许,你耳朵聋了?啊啊啊啊!!!!轻点儿,快放手!”

  “你这个色狼!淫贼!不要脸的坏东西!”

  声音越吵越大,远远传回家里,所有听见的人全都眼望门外、目瞪口呆。不一会儿,听闻脚步声临近,连夜星于是淡淡一笑,很识趣地拉着情人手挽手上楼去。而保镖们这才反应过来,“噗”地一声茶叶喷了满地,然后各自惊慌得四下闪躲。

  所以,纪萱其实根本不必担心,因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至于那副狼狈相,反而没有人会去在意。

  不过,流言蜚语免不了不胫而走。

  “哎呀,夫人真有精神。”

  “是啊,照这么看来,家里不多久,就真会添个小少爷了吧。”

  “小姐的话,也很可爱嘛。”

  “嘻嘻,小声点。”

  女佣一边洗着衣服,一边偷偷调笑。而房间里,此时正传来另一波愈加激烈的喊叫声。

第二十二章魂慯七夕剧场(四)

  “啊啊!!”

  一阵撕裂的痛楚,让纪萱忍不住惊叫起来,而这一声,犹如魔音入耳,也让她原本迷糊的神智蓦然间清醒了过来。

  呃,发生了什么事?这是……

  还是自己的房间,还是同样的床铺,只不过她如同梦醒一般,呈现在眼前的全部是另一幅情景。外面风清月朗,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了赤裸相拥的两个人身上。面前的樱本千枫已经不见了,而压在自己身上的,却是那个还没成年的小鬼?!

  樱本千勋?!他怎么……

  纪萱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脑子里一时之间乱成了一团,有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如果先前那个男人,是八年后的樱本千勋的话,那么眼前这一个,又是谁?

  她一惊之下,紧退开对方,可是稍稍一动,身下便又是一痛,顿时让她呲牙咧嘴起来。

  “该死!搞什么鬼?”

  顺着视线向下望去,就看到赤身裸体的两人,最为私密的部位已经深深结合在一起。一缕殷红,很是碍眼地沾染了彼此交合的地方。纪萱瞪着双眼,这回彻底好像见鬼了一般。一想到自己二十年来的处子之身居然莫名其妙毁在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里,她的心里就随即一股火气冒了出来,恨不得把对方一把给掐死。

  “小萱,是、是你逼我的。”

  樱本千勋仍在喘息着,听得出来,现在的他身体已经很是兴奋。本来,心爱的人投怀送抱,共享洞房花烛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可是此时此刻,面前的女人就像是一只即将发怒的母老虎。虽然错不在自己,然他也还是破天荒地短了气焰,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

  “闭嘴!你还说?!”

  纪萱听了这话更加怒不可遏,这小子做了错事居然还狡赖,试问自己就算没人要,也不会逼着一个小鬼去强奸自己吧。他小小年纪,居然就敢睁着眼睛说这种瞎话,也不怕遭报应?

  “是真的,你莫名其妙就开始咬我打我,衣服都被你撕烂了。”

  小鬼很委屈,将头瞥向一边,居然有点脸红。他怎么知道小萱今晚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会这么热情。先是将自己搂在怀里乱摸,然后又趴在自己身上又啃又咬,自己的心理毕竟是个正常的男人嘛,随即欲火上身,也不是那么不可原谅吧。

  所以这才擦枪走火,抢了主导权。

  一旁的地上,樱本千勋的衣服果然被撕得一块块,而且少年的身体上,也布满了斑斑的痕迹。纪萱震惊失色,脸一下子就红透了,然后仔细想想,好像顿时明白了什么,然后愕然地扭头望向一边。

  “今年,是哪一年?”

  老天,该不会刚才……只是自己在做梦?!

  根本没有什么八年后,自己也根本没有结婚,只是她睡觉睡傻了,才会相信了梦里的东西。而更可怕的是,自己竟然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像个女色狼一样地侵犯了同床取暖的樱本千勋。这下可好了,她引火烧身、没了清白,这不是咎由自取是什么?

  因此纪萱觉得自己再没脸见人了,立刻抓起床单捂住面孔,同时小声说道:“千勋。”

  “嗯?”

  “对、对不起啊。”

  “哦。”

  “今天的事,纯属误会一场,你别放在心上。”

  “……”

  “而且,你可不可以先退出去,我、我想穿衣服。”

  虽然是少年,个子并不高,但是身材却发育得跟年龄很不相称。那根宛如成年人一般大小的东西现在还精神抖擞地包裹在自己体内,纪萱很想逃,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刺激到对方。

  樱本千勋低头想了下,随即很认真地问道:“那,小萱你怎么补偿我?”

  呃,补偿?!

  听闻此话,纪萱的脑袋忍不住又有点当机。仔细思量好像是自己不对,可吃亏的毕竟是自己不是吗?而且,她第一次遭遇这种难题,又怎么知道到底该怎么补偿。

  “我,不清楚哎。不过,千勋,你想怎么样?”

  她拉下床单一角,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就见少年随后点点头,异常坚定地说:“我想要你,小萱,我想把它做完。”

  “啊?!!!不行!”

  这小子,居然想来真的?

  纪萱这下慌了,立刻推拒着,可是对方随后却动了,压下了身子,身下的巨大顿时紧紧磨蹭着她的柔软,带起一波波痛楚和战栗。

  “啊……”

  “小鬼,别……”

  樱本千勋充耳不闻,抓牢她的双臂、分开双腿,便是一阵快速的进出。先前两人前戏做足,身体同样都很敏感。他低下头去,同时在纪萱胸前轻轻舔弄,不多久之后,终于感觉到对方的挣扎弱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则是低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轻喘。

  “千勋,住手。”

  从未被碰过的身体,在少年的抚慰下越来越热,不可抗拒的欢愉的感觉,也很快随之而来。少年的头埋在自己胸前不断刺激,快感终于从那两点迅速蹿出。随后整个身子就像被点着了一样,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就连原本想要努力夹紧的双腿也滑了下去,女性最为重要的地方彻底失守,毫无抵抗之力地任由对方的坚挺肆意进出、长驱直入。

  “呜呜……混蛋……你居然……”

  “小萱,我喜欢你。我是说真的,我想要你,已经很久了。”

  每一下都用力顶入最深处,完全地感受着深深交合的快乐,樱本千勋急促地喘息着,话音也已经变了声调。不成字句的呻吟随后断断续续地从身下女人的鼻腔、口中逸出来,这如同给了他兴奋的力量,于是更加卖力地加大动作,迅速而猛烈地抽送着。

  “啊……嗯……”

  “啊啊!!”

  越来越密集的攻势集中在某一点周围,身体终于连番战栗起来,再也阻止不了汹涌的快感。纪萱双眼茫然,死死搂抱着樱本千勋的肩背,只能克制不住地连声呻吟着。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被情欲所淹没,宛如瀚海之中的一叶浮舟,唯有抓牢对方,随着对方的激烈而不断起伏。在漫漫长夜之中,两人紧紧拥搂、抵死纠缠,直到快感最终冲破了极限,彼此一同得到释放,才再度无力地安静下来、慢慢地平息余韵。

  “小萱,嫁给我好不好?等我一到了合适的年纪,我们马上就结婚。”

  樱本千勋满足地将纪萱揽在怀里,温柔地亲吻着她的发迹,只可惜怀中的丫头初经人事、早已疲累不堪,竟独自沉沉睡去,一点都没有听到。

  “唉,可惜。”

  “不过,风,你不觉得你这么做,有点过分吗?”

  远处,还是同一个回廊下,连夜星窝在情人怀里,面色也已经变得通红。不知是酒喝多了的缘故,还是免费欣赏了一场热辣的春宫戏,总之他的身体好像也很热,也就不知不觉地,将碍事的外衣丢了个干净。

  “哦?你认为我这样做不对?”

  殷风含了口酒,低头附上他的唇,一边询问,一边怡然自得地吃着豆腐。谁叫那两人做事拖泥带水,明明互相喜欢着,可偏偏一个不说,一个又不知道。

  就好像,自己和南漓那时一样,不知还要多遭多少波折。所以自己才会一时好心,驱使“魑”珠的力量,小小地帮他们一下。

  “对了,南漓,你有没有发现,你的法力,似乎也听我的话。”

  “哦,有吗?”

  “想不到我当初想要保护你才修炼的法术,如今却换成了被你来保护。”

  “那有什么关系?”

  连夜星已经喝醉了,双眼迷离,仰起头来便向情人讨吻。自己的东西不也就是风的吗?连身心都给他了,区区法力,算得了什么。

  “风,我……”

  “什么?”殷风挑起眉,明知道对方的神情意味着什么,却偏偏坏心眼地装糊涂。

  “我好热。”

  哪知道连夜星意识不清,话毕,就连最后一件衣服,也给扯得乱七八糟。

  这一下,他的脸色可垮了下来。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浑身上下每一分每一寸当然都是自己的私有物,就这么晾在空气里,别说那些有偷窥癖好的恶徒,就算不小心打哪里来只妖怪经过,不也都会给看去了吗?

  不行,这种事,自己绝对不允许。

  “唉,真是败给你了。既然这么勾引我,一会儿我也得要补偿才行。”

  他随即抱起连夜星,快步向房间走去。

  于是,另一处房间之内,很快也同样春色旖旎——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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