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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缘5 by 司圣语

第五卷第一章探望

  曾经因耶律求翰到来而鸡飞狗跳的江陵府衙,在遭遇了满门惨祸后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不仅是哀伤不已的寻常百姓再不登门麻烦各位差役,就连一直以来吵吵嚷嚷的那位王爷,也自知负有责任,而破天荒地按捺住性子来。

  规模浩大的灵堂,一个个鳞次栉比的牌位,到处白纱飘扬、香火弥漫,因陪同殷风参加比试而侥幸余生的众人全都神情悲愤、双眼通红,眼前所见种种,让人禁不住心情格外压抑,在门外走来走去,却也终究不忍破坏这份沉重,只好转而回到大厅,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王爷,要不要属下去通报一声?说您此刻想见燕大人。”

  见主子唉声叹气、脸色非常不好,为首的一个手下于是小心翼翼地提议。那群人也实在太不象话了,就算府里出了事,也该好歹出来个主事的人负责接待啊,居然就这样一连几天各做各的、把自家主子丢在府里不管,这到底算什么啊。

  而且,话说回来,大家身为侍卫,负责主子安全,便早已见多了刺客、也有了随时丧命的心里准备,死几个同僚,又算得了什么?无论如何,燕南漓也终归还活着不是吗?这要是在自家辽国,主上要见,当臣子的便是爬也得爬进宫去。这宋室的官倒好,不但一点小伤就躺起来装死、要人伺候,就连这下人,也一个个没规没矩,浑然就像目中无人一样。

  所以,他们对此很是气愤、鄙夷。

  不过这一回,耶律求翰倒还算理解。随即黯然地摆摆手。

  “算了,本王也算清楚南漓的性子,他要是当真无事,自然会立刻出来见我。那天,殷风说要为他疗伤,算到今日已是第五天了。竟然用了这么久时间,本王……只怕他是凶多吉少。”

  这才是耶律求翰最为担心的,跟南漓的安危比起来,心里反而宁愿对方只是一时厌恶,才躲起来不愿见自己。可是,燕南漓却偏偏不是那种任性妄为的人,先前就算自己再无理取闹,对方也仍然好颜相待、不曾失了礼数,因此,这让自己怎能不揪心、不难过。

  -----“倘若王爷当真兴兵犯宋,那么江陵城破之日,便是南漓丧命之时。”

  -----“王爷是要一个活着的朋友?还是一个死去的爱人?全在一念之间,还请王爷三思。”

  那一天,那人这么对自己说,神情坚决、毫不退缩。他心知肚明,以那人的心性,既然决定了,便是绝不可能回心转意的。纵然自己耍弄手段,明着暗着想要制造误会、拆散那两人,但无奈他们之间却是情比金坚、默契甚深,所以那时便只能一气之下丢下狠话,不计后果地寻衅找茬,以图挽回自己的失败。

  但是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何为真正的失败。

  倘若南漓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与殷风之间的争斗又有何意义?千里迢迢,最终得到的却只是一具尸体,而对方的心自始至终都是殷风一个人的,这岂不是天底下最可笑、最没风度的事?!

  所以,比起歇斯底里的变态与疯狂,他当然还是想要南漓活着,就算只是朋友也好,至少,还可以看到对方,再次目睹美人温柔清雅的会心一笑。

  只是,自己万万没有想到,在他刚刚想通、几乎就要放弃争斗的时候,这场该死的惨祸却发生了。

  “你们立刻去给本王查清楚,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他咬牙切齿狠狠命令,逐一回想,最可疑的便是当日服侍自己更衣的女子。起初,他以为是燕南漓刻意安排、讨好,但是后来才知晓,整个府衙上下,唯独只有一个女眷便是黎冬秀,在自己到来的前几日,就被父亲派去邻县的亲戚家照看生病的姑婆去了。

  而且,燕南漓为人向来清廉自律,即便未心存歧视,却据说也从不请青楼女子过府。因此,又怎么会找来那样一个女人,在那种情况下共处一室来勾引诱惑自己?!

  越想,不禁越是后悔,如果早点跟对方和殷风提及这件事,或许,就可以早作防备,自己也就不会被控制了。

  而如今,在燕南漓因自己而重伤之后,他还有什么面目,再去强求对方跟自己在一起?

  心里纠结难忍,便忍不住狠狠一拍桌子,气急之下浑然不知轻重,可怜的桌子一下子猛然碎裂、断木散了满地。

  叶曦生恰巧从后面走出,一见之下,便顿时愣住了。随即眼望始作俑者,神色不禁又变得冷淡了几分。

  “呃,师爷切莫误会,本王绝不是有意的。”

  耶律求翰这辈子还从没这么紧张过,居然紧跟一个自己看不起的小小师爷解释。他真的只是在气自己而已,可并不是对这府里的人有何不满。

  “这桌子,怎的竟这么不结实,本王也不知为何会如此,不过,我这就马上命人去买新的。”

  他立刻忙不迭地吩咐随从。

  叶曦生沉闷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必了,王爷。此等小事,已无所谓了。”

  “在下这次来,只是奉殷公子之命,想请王爷进内堂一见。王爷连日来挂念大人,又诸多体谅、不加打扰,我等深为感激,因此此刻既然大人伤势好转,那么也不该再继续怠慢王爷。先前的失礼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哎呀,这是哪里话,是本王任性,打扰了各位才对。”

  想通之后的耶律求翰就像转了性子,见叶曦生语气淡然却诚恳、浑不似前几日的无礼,便也忍不住受宠若惊起来。南漓已经无碍了?而且也没有记恨自己?一想到这里,心里就随之松了口气,觉得区区平淡之言甚为宽心,竟远胜过往日听到的阿谀奉承。

  于是随即点头示意,丢下随从,独自一人跟在叶曦生身后向内堂走去。

  叶曦生在前引路,短短工夫,便听到耶律求翰向自己询问了不下十几句,且事后也有担心跟后悔。所以憋在心里的闷气才难得消减了许多,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跟叮嘱对方。

  “王爷,大人的情况,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因此还请王爷自己亲眼去看吧。”

  “只是有一点不情之请,希望王爷能够在外观望就好,莫要进屋惊扰了大人。”

  “呃,这……这是为何?”

  耶律求翰吃了一惊,想起对方刚才所说,是奉殷风之命而非南漓的,才放下没多久的心禁不住又揪了起来。难道南漓的本意,并不想见自己?这叫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他胡思乱想,一把抓住叶曦生的衣袖急欲求解,这时候却见叶曦生做了个手势,然后视线便投向了前方。

  随之望过去,燕南漓的房间已近在眼前。

  “王爷,请牢记在下所言,否则,还请王爷回去,不必再看了。”

  “而且今日之事,还请王爷体谅我家大人,切勿外传。”

  叶曦生将袖子从他掌中抽回,然后再不多话,径自丢下他自己,便推门进了房间。

  耶律求翰莫名其妙、忐忑不安,想不听他的、却又有点害怕,最终页只好忿忿地一甩袍袖,忍气吞声凑到窗下偷看偷听。  

第二章彻悟

  叶曦生进了房间,就看到自己早已送来的药还放在桌上,满满一碗,丝毫未动。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焦急地望向五天来一直侍坐在床边、怀抱爱人不曾合眼的殷风。

  “怎么,大人还是不肯喝药?”

  “别说是药,连饭也不肯吃。”

  殷风神色憔悴,低声地喃喃回答,一只手犹在轻轻抚摸着燕南漓消瘦的脸庞。从南漓醒来,回想起发生了何事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对方,面色悲恸绝望,偏过了头避开自己的视线,自始至终都不曾跟自己说过一句话,只有止不住的眼泪溢出是神的双眸在不停地流下来。

  “南漓,不要这样,一切都过去了,你不要在放在心上。”

  “你现在身子很弱,需要好好保重,不要再哭了,你知不知道我很心疼?”

  他拥着情人、不断亲吻,从苍白的面颊,到毫无温度的唇瓣。自己并不是那种计较世俗眼光、过分看重名节的人,不管发生何事,自己都只会更加怜惜疼爱对方,因此南漓完全不必因为那件事而觉得无地自容。

  想要将心意传达给对方,却不想南漓更加挣扎起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明明想要依靠着自己、寻求自己的安慰,却就是忍不住更加泪流满面。

  “风,我……”

  南漓的手,挣脱了他的紧握,疑惑地抚上了自身尚显平坦的小腹。虽然五日时光,仅仅相当于凡人怀胎一月,但大概由于被吸取了气血的关系,身体便早早有了察觉。殷风不禁心里一痛,却明白纸里终究包不住火的,那食人妖蜂夺取了南漓的供养势必会一天天长大,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会……

  他握紧五指、悲恨交加,想那妖怪居然如此恶毒,不仅咬伤南漓,竟还施下这种阴毒的招数来!

  “南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一定会想办法救你。所以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忍耐,要听话好好调养。”

  他信誓旦旦地在情人耳边保证,然后强忍悲痛,温柔地再度握起对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摩挲着。南漓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面色顿时更加惨白无比,下一刻竟疯了一般地狠狠握拳砸向自己。

  “不!不要!”

  “啊!!!!”

  “住手!南漓?!”

  食人蜂的虫卵,从进入腹中的那一刻起,便与血肉纠缠而有了灵性。遇到危险之时,便会更加从宿主体内吸取大量的灵气来用以自保。因此一番折腾,情人反而力气顿失、腹中痛得翻江倒海。待殷风一惊之下忙制止住他的鲁莽,已是再度奄奄一息、近乎昏厥,就连颈上的伤口也隐隐渗出鲜血来。

  “南漓?南漓你怎么样?!”

  殷风惊愕失色,马上将自身的灵气源源不绝地尽快送到对方体内,南漓本就身体虚弱、难以经受持续残酷的掠夺,倘若还这样激动莽撞,只怕不等妖物破腹而出的那一天,人便会因迅速衰竭而死去。

  这也正是为何此妖尽管恶毒,却在世上几乎绝迹的原因,因为极少有人能够撑到那时候。

  殷风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当时南漓双眼含泪、伤心欲绝地对自己说一定不能让这孩子生下来,这是张世观的孽种,更何况男人怀妊本就违反自然、天理不容。

  霎时间,他知道了两件事,也由此而难以置信地愣在了那里。

  第一,便是南漓误会了,难怪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原来是不知那凶徒说了什么荒谬之词,竟让他误以为自己有了对方的骨肉。想来这天上天下,几千年来何时有过如此荒唐的事?六界之中,所有生物皆分雌雄两性,倘若男子也能够生儿育女、诞下血脉,那上天还多此一举地造出女人来做什么?

  所以这种事莫说人间,就连天上也不曾有过。

  而第二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南漓竟然亲口告诉自己,那个荒淫无耻的禽兽,就是张世观?!

  不,这不可能!早在那日牢中,南漓心甘情愿地将身心都交付给自己之后不久,张世观不是就已经死了吗?!那是南漓拼上性命与魔达成的交易,消息不止传遍了江陵,就连朝廷也都知道了张仲满门遭祸、痛失爱子,还因此而厚加抚恤,更是人人皆知。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顿,因为脑中倏地又冒出一个念头,顿时打断了自己原有的思路。

  如果,死亡的只是躯体,而恰巧有一个道行高深的法师,将那人在七日之内借尸还魂的话……

  那么那个人,岂不是便可以以另一人的身份,继续悄然生活在人间?!

  他牙关咬紧、瞳孔收缩,一瞬间仿佛有点明白了,难怪张仲怎会莫名其妙地收了个丑陋的养子、还出尽力气关爱培养,甚至因此找来了耶律求翰,处处逢迎、低声下气。若那人当真是张世观,那一切种种便都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那畜生虽是自作自受,却又怎会甘心因南漓而惨死,必会暗中处心积虑加以算计,以报复昔日御史府满门之血海深仇。

  所以,江陵府衙,也终于遭受了跟御史府同样的命运。除了跟随自己在外的那些人,其余的全都难逃魔掌。对方勾结妖邪,不仅再次强暴侮辱了南漓,更强行灌下了食人蜂之毒,甚至还胡言乱语狠狠打击南漓的意志,为的就是要让南漓羞愤难堪、受尽痛苦而死!

  那混蛋,真是死有余辜!当初究竟是谁为虎作伥将他救活的?难道,就是那个破了自己法术护持的人?!

  这场血案,改变了殷风的心情,也让他原来的信念,开始发生了动摇。师兄一直口口声声,身为天师不可妄动杀孽、扰乱天道,可是奸佞小人作恶多端,与妖邪无异,自己为何竟不能惩奸除恶、为民除害?!反而只能多少年来眼睁睁看着而无动于衷?!

  他早已忍无可忍,这一回,更是无论如何也绝不会放过那些人。张仲父子、妖怪、还有那个神秘法师,便是这次血案的凶手。为今之计,必须先助南漓渡过难关,等情人性命无忧之后,这笔血债,自己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就这样,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爱人身上,除了不眠不休地悉心照顾之外,还每隔两个时辰就为对方灌输灵气以缓解消耗。两天下来,也弄得自己憔悴了不少,浑然忘记了自己本也有伤在身、也需要好好休养。

  胸口传来的闷痛,再难以忍受,也远远不及南漓所受的苦。殷风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只是纠结担忧南漓从那时起便不肯吃饭服药,明摆着一副情愿饿死也不肯供养腹中妖孽的态度,看得自己真是心痛难过不已。

  但是却不敢用强,因为每一次当自己吻上情人的唇瓣想要将药汁喂下的时候,对方都会面色惨白、惊慌闪躲,用尽全力推着自己,身子则蜷缩在一起抖得厉害,就好像……自己也要强暴他一样。

  久而久之,就连被自己搂抱也不肯了,双眼熬得通红却就是不敢睡,满怀戒心地独自缩在床铺的那一端。

  “风,是不是连你也要逼我?你是不是还想对我做那件事?!”

  “你、你若当真再那么做,那我……”

  尽管说不出威胁的话来,却紧紧盯着自己伸过去的手,慢慢掉下眼泪来。殷风不由得愣住了,心里酸楚难受。南漓果然聪明,竟能察觉到自己的意图。没错,他是想要点昏对方,让情人好好地睡一觉,也便于自己喂粥喂药。可是。当经由这番的质问而猛然间想到先前正是因此而让对方毫无反抗之力地遭人摆布,便霎那间仿佛明白了对方的感受以及对此的恐惧,半晌愕然无语。

  最终终是不忍心,在紧张猜疑的注视下,慢慢将手收了回去。此时的南漓,脆弱得让人怜惜,自己又怎么能不顾其心情,而强行作出对方难以接受的事。

  何况,情绪也是支撑一个人很重要的因素之一,纵然服下灵丹妙药,可若心绪郁结、心病难医,也迟早会形消骨毁、郁郁而终的。

  因此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向情人妥协。他答应南漓绝不会勉强对方,而条件则是,南漓也不要再情绪激动地躲着自己。

  燕南漓相信了他,这才在他怀里睡得安稳,两天以来的疲惫和紧张总算得以纾解,便难得像往常一样,任他牢牢搂抱在胸前。

  而他履行了诺言,药碗一直放在桌上不曾动过,听着燕南漓浅弱却称的呼吸,抚摸着对方的一缕缕长发,突然间觉得就这么静静相拥其实也是一种幸福。他知道照这样下去,南漓也许真的撑不了多久,也不禽畜自己如此纵容对方究竟是对还是错,不过,反正自己已经发过誓要与对方不离不弃、生死与共,既然如此,那么南漓的选择便也同样是自己的,大不了黄泉路上携手同行,倒也别有一番洒脱不是吗?

  轻轻弯起唇、合了下眼,他再也不去多想,只默默地与情人依偎在一起。直到叶曦生进门询问,才想起衙门里还有耶律求翰这么一号人物,于是才偏过头眼望窗外,为了不吵醒好不容易睡得正香的情人,而依旧只是在心底传音。

  “耶律王爷,如今你看也看见了,南漓好与不好,你应该也心中有数了。事已至此,纠缠埋怨都没有用,我们也无谓再争下去了。不如就此言和,七日之期马上将过,如若无事,还请王爷遵守约定、返回辽国,风与南漓定当感激不尽。”

  “你,你这是要我走?”

  耶律求翰吃了一惊,虽然诧异心里怎么会突然传出别人的声音来,但这对他而言,却根本不重要。他的脑子里就只有燕南漓气息微弱的模样,以及殷风此刻的自作主张,本来还心存愧疚、认为是自己任性才害了众人,但一听到情敌这话,马上又忍不住将先前的歉意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则是火冒三丈。

  “臭小子,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南漓尚未开口,你到越俎代庖起来了。”

  “本王告诉你,你越是如此,本王就越是赖在这里不走,倒要看看,你能奈我如何?!”

  “王爷言重了,你乃自由之身,我又能拿你怎样?要走要留,便也随你。况且,既然有人愿意留下来旁观红白喜事、凑个热闹,那么我们又何乐而不为?”

  屋里的人淡淡地笑了声,并不以为忤。他却顿时一愣,“等等,什么红白喜事?”

  “殷风你给我说清楚!”

  “自然是——我跟南漓的婚事……”

  以及,一个月余之后可能举行的葬礼……

  殷风温柔地望着情人,手指缓缓轻柔抚摸怀中安静俊雅的睡颜,时至今日才猛然发觉,跟南漓在一起这么久,除了承诺、却还没给过半个名分,如今,倒也是时候该成亲了。

第三章赌约

  耶律求翰很是纠结地看着殷风说做就做,从吩咐下去之后,不出两天时间。府衙就开始简单地张灯结彩,准备起成亲的喜堂来。虽然离黎岳等人下葬也才短短几日,实在不适合马上办这种事,但是大家却都格外体谅,除了帮忙以外,竟无一人说过半句不满之词。

  “可是……可是这于理不合。府里刚刚死了人,你们不觉得太不吉利了、也太过分了?”

  他绞尽脑汁,才找出这么个理由来,虽说燕南漓何时成亲、要跟谁成亲自己管不着,但现在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名正言顺地成了殷风那小子的,叫自己怎么能甘心?

  但说归说,谁也没有理睬他,叶曦生依旧指挥着衙役四下准备,大家各自忙忙碌碌,竟活像没有听到他的话。

  这让不时被人提醒让路的耶律求翰很是气结。

  “好,我知道,你们都是殷风的心腹,本王说什么也没有用。那我不说就是,这些东西,就算给南漓的贺礼了。”

  半晌,他气愤地一拂袖,便只好坐在院里的石桌边,偏过身子兀自生闷气。

  叶曦生回过头来,见对方的手下恭恭敬敬地将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放在身旁的石桌上。逐一打开来看,除了那对异彩纷呈、异常昂贵的千年龙珠之外,竟是燕窝人参鹿茸雪莲之类。而且看这般货色,俱是个中珍品,不由得吃了一惊。心知江陵虽已稳定、百姓生活无忧,但毕竟时日不长,寻常店里哪能够得起此等昂贵之物。显然,一定是这位位高权重、家财万贯的王爷,费了心思不知从附近何处搜罗而来的。

  以燕南漓的状况,此时正需要这些,因此耶律求翰这么做,无疑是雪中送炭、解人危急。他不由得笑了下,相处久了,抛开原本的成见,再回想起那原本不曾在意得点点滴滴,倒也慢慢能真正看清耶律求翰这个人。

  “王爷,劳您破费送此大礼,属下便在这里,代大人谢过王爷了。”

  “只不过,既然王爷如此关怀大人,早日又何必总是皱着眉头、口是心非,甚至一再恶言相向呢?”

  “哼,什么口是心非?本王向来这副性子、说一不二,又怎么样?!”

  一番话,说得耶律求翰难得红了脸,只是他一向脾气硬,哪肯承认这么没威严的事。

  “要不是你们这些混账,总是惹本王生气,本王……”

  “那真是抱歉了,王爷。即然这样,那晚上不妨多喝几杯喜酒,就当我等向王爷赔罪了。”

  “你……哼,谁稀罕!”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截了去,还顺势拐着弯儿叫自己接受事实,这个可恶的师爷,真是越看越碍眼。耶律求翰紧没好气地拒绝,可随后就看到对方脸上的笑意更加深了几分,活像对什么了然于心一样。

  “好好,王爷不稀罕,是我家大人高攀了还不行吗?”

  “府里现在事多杂乱,王爷在这里不仅无法清闲,还会弄得一身脏。所以,还是请王爷先回房去休息吧,等到了晚上喜宴开始,再请王爷赏光捧场。”

  见叶曦生虽言语恭谨,但却对这场亲事支持到底、毫不犹豫,周围更是基本整修完毕,处处都不容置疑地透出喜庆的气氛来。耶律求翰不禁叹了口气,明白自己闹归闹,南漓却终究铁了心要跟着那小子。人家本就是情比金坚的一对爱侣,反而自己才是那个不知好歹、一再阻挠的坏人,事到如今就算再嫉妒眼红,却又有什么用?

  而且,难得殷风对南漓这般深情,明知道对方遭人强暴、没剩多少时光,还肯毫不介意地迁就迎娶南漓。那一日,他也亲眼看到那小子不顾疗伤、日夜陪伴照顾弄得脸色苍白憔悴,因此这心里要说不感动,倒也是假的。

  从叶曦生口中知了某些事,他也就彻底没了争斗之意。就算赢了又怎么样?自己一介凡人,哪有能力为南漓疗伤续命?而且大辽路途遥远,只怕还没有回到京城,意中人便会惨死眼前了。倒不如罢手,成全南漓好好享受这段短暂的幸福时光。

  这么想着,他再不发一言,转身负手叹息着走向自己的房间。

  叶曦生微微颌首、淡淡一笑,倒是对方一干随从面面相觑,不解地看着师爷,忍不住都在心里疑惑地揣摩着主子的意思,难道是要与这江陵府衙的人从此化解干戈?!

  另一边的房间里,燕南漓从睡梦中醒来,就惊愕地发现自己身边的一切全都变了样子。

  床褥都换了新的,从里到外都是满目的红色;远处摆上了香烛桌案,袅袅地飘散着微醺的气息;屋里似乎也有整理过,还装饰了许多同样喜庆的帷幔。他讶异地看着,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只好挣扎爬起、缓缓仔细扫视,然后寻找唯一能够给自己答案的人。

  但是殷风并不在身边,一旁温度已冷,似乎已经出去有一段时间了。虽然先前他自认无颜面对风、很想要安静,可是不可否认,在自己内心最为无助脆弱的时候,风的拥抱与安慰,却比什么都更能让自己安心。

  所以一旦那人不在了,心里面便惶惶不安、很是纠结。他抓紧被褥低下头去,腹中便似有什么在微微揪扯,感觉很是难受。

  自己的肚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真像风所说的?其实并不是那个无耻的畜生留下的?

  还是,风只是不忍心自己伤心难过,所以才编造了谎言来哄骗安慰自己?

  他百般疑惑,忍不住抬起手来慢慢触摸,就在这时,突然门扉开合,有人诧呼一声,紧接着一步便迈了进来。

  “南漓,你干什么?!”

  殷风误以为他又要伤害自身,便一把握住情人的手,紧紧将他禁锢在怀里。真是没想到自己离开就这么一会儿,南漓又不安分起来,这一下真是吓得他半天也平静不下心绪来,牢牢抱着情人不断亲吻,尽力安抚对方的情绪。

  “不要这样,南漓,你难道忘记了你答应过我的?”

  “风,轻一点,你抱得我好疼。而且,我没有……”

  自己只是怀疑,可终归也并没有想过像那天一样啊。

  让人窒息般的吻没头没脑地落了下来。燕南漓挣了一下,却还是放弃了。论武力自己怎么会是风的对手,而且他也看得出来,风是很在乎自己的。

  那便让人误会吧,反正,自己也懒得去解释了。

  他困倦地重又趴伏在殷风怀里,任对方表达独有的关怀,再也不乱动了。只是在情人稍稍停下来、小心地碰触查看自己之后,才淡漠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外面好像那么吵?”

  “而且,我们这房里……好像也突然变了?”

  “嗯,是有一件喜事。”

  见他的情绪像是平静下来了,慌乱之中把喜服随便丢在哪里的殷风这才顾得上将衣服捡回来,小心翼翼地铺在燕南漓身上,越看越觉得,当真是人比花娇啊。

  不过,若换了平常,这红色配上南漓是正好,可如今情人的脸色差了点,似乎,自己还得厚着脸皮去向黎冬秀要点胭脂水粉才行。

  情人笑意盈盈,燕南漓的脸色却愈加苍白,目光一直定格在对方同样醒目的红衣上,风,为何会穿成这样?口中所说的喜事……莫不是他们的大喜之日?!

  荒唐!私定终身倒也罢了,两个男子又岂能无视世俗的眼光,名正言顺地公然成亲?

  而且,自己几时说要嫁给他?!

  心里突然间有种窒息般的痛,觉得眼前顿时一片暗,风竟如此自作主张,还一直瞒着,到现在才来跟自己说。

  “南漓,你怎么了?你难道不高兴?”

  情人的神色,不像是开心,殷风的喜悦不禁也淡了下来。思前想后之后,讪讪地说道:“反正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在别人眼里早已跟成亲没有区别,所以,索性便拜了堂,我才好安心。”

  他赔着笑脸,圈着燕南漓状似撒娇,温暖的气息包围在身边,让燕南漓不禁想起一直以来的温存跟体贴,终于忍不住红了眼。

  风,纵然你不嫌弃,但是,我又岂能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更何况……

  眼泪一滴一滴掉了下去,忍痛咬紧唇,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殷风目光敏锐,立刻便意会了,于是收敛了态度,认真地扳过情人的面孔,强迫他正视着自己。

  “南漓,你究竟要我说多少次才肯相信?你所中之妖毒,与张世观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何你就是偏偏要往心里去?”

  “而且师兄连日来也住在这里,他端厚沉稳、从不说谎,你纵然不信我,他总犯不着骗你吧?我大可以将他找来,当面跟你说个明白。”

  “不必,”燕南漓仍然侧过头,“他与你情同手足,自然帮你说话。就算以前不曾说谎,但也难确保今后不会。”

  “你……”

  你这真是……歪曲事实、强词夺理嘛。

  殷风简直气闷到家,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无奈地人吗?南漓何时竟变成了这样子,如此说来,这世间事,岂非没有一件值得信任?

  气愤、压抑、但又无法发泄,因为他知道南漓此时极为敏感,一点点重言重语便很可能会刺激到对方。

  “那么你告诉我,你如何才肯信?才肯走出这个阴影来?”

  “你难道真的宁愿自己……”

  “也罢,以前种种多说无益。南漓,既然你如此固执,那肯不肯跟我打一个赌?”

  “什么?”

  燕南漓终于抬起眼来疑惑地问,两人相伴至今,从来默契无间,倒还从没试过打赌这种事,因此,倒不禁也有点好奇了。

  “就赌你腹中这一个,四十几日之后,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倘若是食人妖蜂,那便是我赢,就罚你从今往后什么都要听我的,再不许胡思乱想固执己见,更不许躲着我。”

  “那,如果到时候……”

  他唯唯诺诺,其实也万般不愿做最坏的打算。但天意难测,万一……

  殷风深吸了口气,半晌才下定决心地狠狠说道:“若真是那样,我便为你杀了张仲父子……以及这个孽种。”

  “你疯了?!你身为天师,岂可妄开杀戒?!”

  燕南漓吃了一惊,简直难以想象这话会是从殷风口中说出来。而下一刻便被人重又紧紧抱住,牢牢地搂进怀里。

  “只要能为你讨回公道,让你安心,不做天师又怎样。”

  殷风执起他的手贴在脸旁缓缓摩挲,自己这一生,想要守护的唯有情人一人而已。为了南漓,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为你生、为你死,绝无怨言。所以南漓,不要轻易绝望、放弃自己好吗?就当为了我。”

  “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的。”

  “我真的,不想看见你现在这样,心里真的很疼。”

  这一刻仿佛两人心灵相通,对方的难过,可可以经由身体的碰触,清晰地传到自己心里来。突然间发觉原来痛苦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不禁让燕南漓万般纠结不忍。既然风这么说,也罢,自己又怎么能如此任性,而置对方的心情于不顾。

  于是便流着泪点点头,“好,我听你的话,风,我跟你赌,我们成亲。”

  不管那到底是什么,只要有风这份情、这几句话,便足够了。

第四章新婚之夜

  众人等了很久,翘首以盼,一对新人才姗姗来迟。

  “来了来来,大人到了。”

  喜乐渐近,几个眼尖的衙役从门口跑了回来,向等得心急的大家通报这消息,众人紧各就各位,然后便看到两人一身红衣,彼此相携,正在另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厅。

  恭喜声立刻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路走来,燕南漓低着头,苍白的面颊难得泛上 几分红晕,像这样的婚事,自己还从来没有想过。因此虽然大家并无歧视,可当真处气氛之中,感受到被人祝愿的幸福,他还是觉得难为情起来,下意识地紧紧握着殷风的手。

  “南漓,你知道吗?你今天,真是美若天仙。”

  殷风贴近情人的耳边,噙着一抹笑容,以极小的声音说着情话。本就紧张的燕南漓顿时更加脸红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油嘴滑舌。”

  话虽如此,却无半分不悦,反而,心里还有一点点甜。这话若是换了被人口中,自然要惹自己讨厌,可若是风,说实话,他只会觉得很开心。

  不过还是疑惑,当初那个精明稳重、从无半分轻薄的男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欧轻轻一笑。长久以来的默契,早已让他们心照不宣。叶曦生浅笑着轻咳提醒,这对情侣才反应过来,紧分别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今日两人成亲,只为了了却长久以来的夙愿因此并不像外面那么多烦琐习俗,,也只是请了这帮亲朋故友来凑凑热闹。加之燕南漓和殷风本就性情淡薄,只求心里契合,没有那么挑剔,并且大家准备的急促、自然能省则省,故而几个讨喜趋吉的步骤之后,一群人便哄哄嚷嚷这,簇拥着新人直接进入正题。

  黎岳以故,陪在燕南漓身边的心腹就只有叶曦生一个人,而他在府衙多年也算是老资格,此次的司仪便非他莫属。燕南漓在江陵并无亲人,倒是殷风自幼由师兄带大、长兄如父,所以最前方的高堂席上做的便是风继海,神色端庄和蔼,正微微扶着胡须,满怀感触地看着一对新人。

  “好了,吉时已到,拜天地。”

  虽然红着眼圈,但叶曦生的从没有这么畅快过,就仿佛看着自己的儿女有了好归宿,心里虽然难过、却又有种不一样的开心。他几声呼喝,便拉开了序幕。新人依礼拜过天地、高堂,紧接着“夫妻”交拜,便深深弯下身子、一鞠到底。

  至此,他们便算礼成了吧?自己从此,便真正成了殷家的人。

  燕南漓这么想着,便觉得很是欢喜。尤其风握着自己的双手将他拉起来,更是关怀呵护一览无余。

  他抬头看着情人,哪知眼前一,本就虚弱的身子便立刻向前倾倒了下去。

  “南漓?!”

  “大人!”

  殷风吃了一惊,一把将他牢牢抱住,而身后众人也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一个个满脸担心地询问着。

  叶曦生把了下燕南漓的脉,还是松了口气,随机转头安抚众人。

  “大人无碍,大概只是劳累,需要好好休息。”

  “既然如此,那边不劳大家担心了。我跟南漓这就去洞房,就有我来照顾他好了。”

  大喜之日,自然新郎官最大,就算放肆一下,在众人面前说些不正经的话,也情有可原,不伤大雅。众人纷纷赞成,忙不迭地起哄起来,又闹又笑,气氛更加热闹欢喜。殷风便不再耽搁,紧接着就当真不客气地横抱起燕南漓,在大家的围送中向早已布置一新的洞房走去。

  关上了门,将看客与喧嚣隔绝在外面。桌上烛光摇曳,漫漫的映出了一片红。燕南漓一直默不做声,安静地任由殷风将自己放到床上,脱去沉重的喜服,然后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温柔地将灵气徐徐输送给自己。

  “有没有觉得好点?头还晕吗?”

  虽然先前花了不少时间喂南漓服了药,又喝了粥,再以灵气支撑情人得以平安度过拜堂这段时间,但现在看来似乎还是有点勉强。这可恶的小妖怪不但深深融入了南漓的血肉难以以法力逼出来,更持续不断地大肆掠夺宿主的气血,几乎到了让人难以想像的程度。

  所以殷风只能拼了命一班不顾一切,因为自己答应过南漓必定会救他。

  燕南漓扶着他的手臂,将身子靠在他怀里,抬眼看着自己的情人,明显比以往消瘦了许多。其实也知道,风受伤在身,还要顾着自己,有多么辛苦。而自己却那么没用,不仅无法为他疗伤分忧,更反而一再连累他。

  唯一能做的,只有陪着他,听着他一遍一遍在耳边说着甜言蜜语,露出安心幸福的笑容来。

  “风,我好多了,你不必这么紧张。”

  “而且你这么顾着我,给它那么多,也不怕宠坏了它?”

  见情人满额大汗,哪有别人洞房花烛、春宵一刻的那般欢愉,燕南漓看着看着便忍不住笑起来。这么狼狈的新婚之夜,只怕换了他们,便再也找不出第二对了吧。

  他有了力气,就抬起头来,缓缓替情人擦拭着汗水。轻柔的力道,修长的手掌以及温柔的神色,禁不住让殷风一把握住了他,喉结难以自抑地动了一下。

  “南漓,你这样打扰我,我……”

  人非圣贤,我更不是柳下惠,真的会忍不住的啊。

  有多久没有碰南漓了?好像从那次笔试的清晨,便再也没有了吧。只怕今后也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忍耐,一想起来,他就觉得,心里真的哀怨的很。

  可是越纠结,就越面临着残酷的考验,柔软的触感已经在此时贴上了自己的唇瓣,情人意外地拦着自己的脖颈,主动索取亲吻。

  “怎演都无所谓,风,因为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也只有你一个人才有资格得到。

  自己已经名正言顺,成为他的人了啊。握着爱人的手一起喝过交杯酒,一起剪下长发紧紧结在一起,燕南漓这辈子自认已经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如果自己所能给的只有这些的话,那么,他一点也不吝惜。

  褪去衣物,曼妙的身体呈现在眼前,欲望的火焰终于被引燃,一对有情人彼此紧拥缠绵,窗幔轻轻摇动,最终滑落了下去。

  烛火在夜风中倏然熄灭……  

第五章命中注定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狠狠在蜥妖面上响起,力道之大,令她不由自主地痛呼一声,狼狈地摔在了地面上。

  “都是你这贱人!”

  “要不是你贪图至阴之魂,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现在坏了我的好事,你满意?!”

  不远处,一脸气愤的阮青儿声色俱厉,一身醒目的红衣、神情妩媚暴戾,丝毫不复先前良家女子般的弱质纤纤。她瞪着蜥妖委屈、害怕的模样,心里恨不得在对方身上狠狠戳出几个洞来,打了对方一掌之后仍不解气,越想起来,边越恨得咬牙切齿。

  本来,一切计划得刚刚好,自己暗中哄骗并协助张世观报复燕南漓,师兄与风继海纵然会察觉到妖毒之气,也只会怀疑到张世观头上去。而她则可以置身事外,只待对方一死,便相伴师兄左右。时间一长,自己温柔体贴,必会让师兄忘记伤痛,从此两人便能够还像以前那样,朝夕相处永不分离。

  可是,这个下贱的妖女,却急功近利,想要抢夺燕南漓的生魂。结果,妖气便引来了风继海,不曾得手不说,还继而令自己处心积虑布置的一切也跟着完全曝光。

  不管任何一界,都莫不是由自然之力所构成。无论哪种法术及流派,也都有独特的修炼与运用之法。越是法力高深的得道之人,便越能瞧出其中的奥妙。以这只小小的妖怪,又怎会懂得修道之人的法术??更别说破解师兄的阵法、突破重重保护闯进府衙去伤害到燕南漓!

  事情显而易见,除了镇守在此地、一家独大的“天师门”,便只有曾经休息道术、后来却因怨成妖的自己。因此,风继海一张口便道破了自己乃是这贱人的同党,而这同时也就意味着,纵然杀了燕南漓也休想达成目的,因为那个老家伙一定会将这个秘密告诉师兄,而师兄若知晓真相,此时又岂能不恨透了自己?!

  所以,在江陵府衙里,对方便与燕南漓成了亲。她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心痛不已,却只能远远看着那隐隐飘出喜乐、悬挂着大红灯笼的衙门口,焦急气愤、又无可奈何。

  师兄,你怎能如此?

  我流落千年苦苦找寻你,这般情深意重,你竟一点都不记得?

  更加可恨的是,你又怎么可以偏偏爱上那个前世害死你的仇人?!

  在阮青儿心里,能够陪伴在师兄身边的只有自己一人,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种种过往岂能说忘就忘。她每一想起,便痛心疾首,忍不住趴在石桌上痛哭流涕,愤愤然地诅咒着那个两度横刀夺爱的该死的臭男人。

  “姐姐,我不懂,既然他不识时务,你又何必对他一往情深?”

  “以姐姐的姿色与道行,又是百般温柔体贴,六界之中看中了谁,那还不是天大的福气?何必苦苦守候一个早已忘了你的人,徒惹自己伤心呢?”

  蜥妖扶着面颊,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劝慰讨好,哪知伤心的女子却不领情,闻言就又是冷冷地一瞪。

  “混账!你懂什么?你知道何为真爱?何为至死不渝?!”

  “我……”

  “哼,师兄,本来就是我的。从小到大我只喜欢他一个,众多师兄妹里,他也只对我是不同的。他那时候明明说过,在自己生日的那天,谁能够与他快意江湖、并肩除妖便是他毕生的爱侣,而那个人,除了我,又会是谁?!”

  往事历历在目、记忆犹新,阮青儿的眼前,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那时自己对师兄爱慕已久,平时个性要强、巾帼不让须眉,却不知为何总是在他面前羞于启齿,后来见师兄妹有的成亲、有的独闯江湖,唯独他一人与自己一样形只影单,便终于鼓起勇气,拣个时机旁敲侧击。

  还清楚记得,那天师兄心情很好,叼根草叶躺在草丛里,悠闲地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她装作去送换洗的衣服,便对师兄说,也该是时候找个女人、成个家了,自己总不能一辈子不嫁,到时候,他岂不是连衣服破了都没人补?!

  ——“鬼丫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事?”

  他笑着,笑得很开心,然后吐掉草叶,一脸神秘地堆自己说:“就快了,师父已经告诉我了,我命中注定的那个她,就快出现了。”

  “她美若天仙、出尘脱俗,绝对不是普通人,会在我生日的那一天,突然来到我的生命力。我们一起除妖、一起闯荡六界,做对神仙眷侣。然后永不分离、白头到老,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切,人家难道欠你的?一辈子还不够啊?”

  “谁要跟你这个总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傻瓜永远在一起?你做梦去好了!”

  自己当时没好气地将衣服砸向他,虽然笑他话语无稽,但暗中还是留了心。如果这当真是师兄的心愿的话,那么,自己既然之情,可就要好好创造、把握机会啊。

  所以在之后那一天,她不顾一切地,煽动对方去找那只为祸一方的蛟妖为民除害。其实也只是存了私心,想要让预言都变成事实。在师兄的生日里,自己独占他一个人,并肩作战,让他的心思都完全放在了自己身上。那么,对方口中命中注定的那个她,便也就真非自己莫属,不是吗?

  她和师兄,本就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啊。

  但是现实却无情地摧毁了自己的愿望,蛟妖的强大,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在他们生命垂危之际,那个毁掉一切的灾星就凭空出现了,一身白衣的紫微星君居然会降临凡间,在那一刻,她看到了师兄眼中,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微微闪动。

  不过幸好,对方不是女人,这是自己当时唯一的念头。

第六章天命难违

  可是随后,在蛟妖突袭之时,师兄却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抱住了那个人。冰冷的利刃贯穿了身体,却被他紧紧地攥在了手里边。他的血,与仅仅受了轻伤的那人的血相融在一起,随后消失的生命不但震惊了那人,也让自己彻底惊愕无语。

  骗人!不是说会永远在一起、白头偕老吗?为什么师兄竟然会死?!自己最喜欢的人、眼看要在一起的人,居然就那样死在了自己面前!

  自己终生的幸福,在一瞬间被完全毁灭了!

  绝望之后的阮青儿,自然把这笔账都算在了紫微星君的头上,她怎么也不肯承认,在师兄眼里,最后看到的只有那个人。他们两个皆为男子,从生来就不能在一起。因此师兄最爱的人一定是自己,而那个臭男人,则是毁了他们一生的凶手之一!

  但她不明白,一千年后再次见面,已经转世的师兄,为何还是会爱上燕南漓?两人至死纠缠不休,就连身边的人也处处成全偏袒,这叫饱受痛苦的自己情何以堪?!

  “一定是燕南漓,是他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师兄!师兄才会不记得我!”

  “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歇斯底里、大吼大叫,把所有的失意、一千年来的仇恨全都狠狠发泄在藏身的洞窟处,摇曳的火光下,狰狞张扬的枯骨之影清晰地印在了身后的墙壁上。蜥妖捂着脸庞,再不敢多嘴,低垂的面容上看不出是何表情。

  好半天,才重又开口。

  “姐姐,其实,你要夺回你师兄的心,自然还有办法。”

  “天师门里,以风继海最为老奸巨猾、法力最深不可测,只要想办法杀了他,你师兄根本不足为惧,到时候你将他的记忆毁掉、掳到天涯海角,还怕不能跟他双宿双栖吗?”

  “哼,你说得倒容易,那人可是度厄星君下凡,我若是能胜他,还用躲在这里一筹莫展吗?”

  “而且,说到底,你不也是想挑唆我替你报这重伤之仇?以你这般功力,居然能在他手下逃得性命,也算奇迹。”

  阮青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缓缓扫视,面上满是不屑。

  不过,唯独一件事倒是说对了。要不是风继海那老匹夫处处阻挠,自己何至于此?对方无论如何也算自己的敌人,此仇不报,她阮青儿绝不甘心!

  ………………………………

  风继海此刻,刚正在云雾缭绕的天庭处,独自一人惶惶不安地站在偌大的宫殿里,静静等待着天帝最后的决定。

  有关燕南漓与殷风的一切已经一字不漏的全部都禀报了,这正是他下凡千百年来的使命,每一世,或为兄弟、或为亲朋,自己都会陪伴、保护、束缚着殷风,看着对方出生、成长直至最终老去。算起来,这已经是第十八次了,那千丝锁业越缠越深,几乎到了自己无法再施加影响的地步。

  所以,命中注定,风与紫微星君再度相遇了,他们也果然像前世那样,又一次走在了一气。只是人神之恋,是连上天也不会允许的,更何况是两个男子?因此他们仍然受尽苦难,纵然在一起,也不会长久的。

  从紫微星君来到江陵,种种阴谋及分离便一直不曾停止,处于对两人的同情,以及倚仗自己的人面与威信,风继海一再摆平各路人马出手相助。可是哪知这一回竟变本加厉,扯上了妖界的食人蜂,要知平时虽未将此妖放在眼里,但此时此刻的状况,却比平时大大不同。

  “度厄星君,你应该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王座上的男人传出冷漠的质问声,换了别人倒罢了,难道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他还不清楚吗?那妖怪寄宿的并非普通人,倘若夺走了再天界中论法力仅次于天帝的紫微星君的力量,那将会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这远比殷风的危害更甚千百倍!因为前者毕竟是认,有着理智,还有一颗惩恶扬善之心;而后者,则完全是凭借欲望肆意行凶的妖物。

  “可是天帝,倘若这么做,那岂不是……”

  岂不是要紫微星君的命?!

  这才是风继海犹豫不忍的原因,要想在那妖怪尚未成型之前杀死对方,便唯有宿主死去。否则,它只会拼尽全力吸取灵气来保护自身,甚至反而会控制宿主,变成毫无意识的杀人工具。

  “请天帝开恩,您当年明明答应过……”

  “住口!朕肯答应她,给他二十几年的时间,已是仁至义尽了。当初是他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如今不过是咎由自取。这天宫虽冷、寂寞难耐,但要知世间最为痛苦的,远远并非如此。他一心追寻镜花水月,可就算寻到,却注定苦守回忆千百年,这仍是他自己种下的因,难道还要别人来为他承受后果不成?!”

  天帝气愤地一拂袖,想自己一番好意,却每每被人视为冷酷无情。那凡间的文人和戏子,更是将自己抹得不成样子。此时就连度厄星君这么识大体的人,竟也无视可能出现的浩劫而一再为那两人求情,他们一个个,真是太让自己失望、也太不像话了!

  “总之,朕意已决,你勿需多言。现在就给朕回去,立刻除了妖孽、将紫微星君带回天宫,不得有误!”

  “那,那风……”

  “那个男人,就让他在下界自生自灭好了。反正,他本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天帝……”

  “你还不走?!是不是要朕派去天兵天将?!”

  “不!度厄遵旨!”

  眼见天帝怒气冲冲,险些便要翻脸,风继海一惊之下,还是紧识趣地连连应声,一声冷汗地从殿内退了出来。

  声音这才息止,四周重又变得安静。

  静立半晌,一向仁厚和蔼、从无难事的他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再转过身来眼望来时路,心里便同样纠结不已。

  身为臣子,君王有命自然不得不从。可是,自己又如何能忍心……那两人苦等千年,如今却不过仅成亲几日而已……

第七章揭示真相

  当风继海回到江陵府衙,看到的便是让自己窝心的那一幕。隔着微启的窗子望进去,两人依偎在一起,不时低声说着绵绵情话,俨然一副幸福的样子。

  燕南漓的面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像先前那般自暴自弃,而是顺从地任由殷风喂饭喂药、小心翼翼地供输着灵气。成亲之后,暂时交卸了公务,他真的什么事都听从情人的。殷风虽然消耗了功力,但见对方懂得珍惜、愿意配合,却也欣慰不已。因此两人几乎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在外人看来,着实是一对让人慕的恩爱“夫妻”。

  “南漓,来,张口。”

  捧着厨子刚刚熬好的燕窝粥,吹到不冷不热的温度,殷风一脸宠溺,挖起一勺轻轻递到情人嘴边。燕南漓伏在他怀里,闻言便抬起头来,然后淡淡一笑。

  “风,你该不是真的拿我当小猪养?天天补药补品的,你瞧瞧,我都胖了不少。”

  “哪有,脸还是这么尖,身子也还是这么轻。要说变沉的,就只有它了。”

  他捏捏情人下巴,再不满地摸了把那已经开始隆起的小腹,已经十天了,这小妖怪形状倒是越来越清晰了,一眼便可瞧得出来。

  燕南漓满受不了地低下头,“那还不是你宠它?”

  每天好吃好喝,外加隔几个小时便输送灵气,它受此待遇,不长得快才怪。不过想到这里,心里却又是一酸,想起自己许久之前曾说过想要个孩子,倘若腹中之物真是自己与风的骨肉那该有多好?他们岂不是最幸福的一家三口吗?

  但世事,往往就是如此。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却一再降临。

  他每次这么告诫自己,就忍不住红了眼圈。“风,你这般迁就我、照顾我,真是苦了你了。”

  “看看你的脸色,比我还要差呢。”

  “没这回事。南漓,我喜欢服侍你,所以,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殷风将他搂紧,贴在他耳边不断磨蹭着,为自己的爱人做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看着南漓慢慢康复、心情慢慢好起来,自己开心都来不及呢。

  “好了,别说了,趁热喝,不然要凉了。”

  重又将粥喂给燕南漓,看着对方听话地含入口中,刚要表扬一番,却不料情人突然凑了上来,一把搂住自己的脖颈,柔软的唇瓣便贴在了一起。

  “唔……”

  香甜的味道顿时也灌入了自己口中,两人唇舌纠缠、久久不止,知道完全将粥舔舐干净、阻碍消失,再度深吻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彼此的唇瓣,沾染了对方的津液与气息,那么诱人,让人忍不住还想要更多。殷风咽了口口水,终于笑着问道:“这算是引诱?还是奖赏?”

  “只是想跟风你分享而已。”

  燕南漓认真地低声说道:“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的事,怎能不顾你的劳累,只让我一个人享用。”

  “原来是这样,真不错,我喜欢。”

  话毕,便再一次拥吻在一起。不过这一次,主导者已换成了另一个。

  风继海站了许久,到了这里便再也看不下去了。越是如此幸福,分离就越会痛苦,他实在不忍拆散一对至死不渝的有情人,也根本无法想象他们彼此失去了对方,将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默默转身,无语地向院外走去。

  哪知恰在这时,却正巧碰到了叶曦生,似乎也是来看两人,迎面便欣喜地打起了招呼。

  “哎呀,风掌门,怎么你也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在江陵府衙的众人眼里,曾救过燕南漓许多次的自己,已是大家一致认定的贵人。无论谁见到,便都殷勤招呼。叶曦生自然也不例外,马上便要去吩咐茶水招待。他摆了摆手,说自己不过是随便看看而已,门中还有事情,也该是时候回去了。

  “风师兄,既然来了,何不多坐一会?南漓还没有向你谢过救命之恩呢。”

  不远处的屋子里,传来了燕南漓的声音,看来院外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对方,连师弟也打开了房门相迎。两人既然成了亲,那么唤自己为师兄也是顺理成章,所以风继海微微一愣之后,便还是恢复了常态,然后就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南漓,我去收拾一下,你跟师兄先聊。”

  殷风对自家师兄很是尊敬信任,自然而然地,也很放心将爱人托付给对方照看片看。不待风继海开口,他就收起碗碟、径自出了门。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风继海还是明显察觉到,师弟的灵气很虚弱、也很混乱,想必接连十日不眠不休、大量消耗,已经到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但是却不想让燕南漓知道,而是自己一个人去偷偷调息。

  一瞬间,风继海心头百转千回,想起天帝的吩咐、师弟的勉强,再想到那三千年钱发生的劫难,其实天帝也没有错,身为众神之主,难道能眼睁睁任由隐患逐渐坐大而让灾难再次发生吗?因此为了消弭灾祸,纵然采取些手段,那也是迫不得已啊。

  要怪,便只能怪命,以及自己一时愚蠢,才害了他们。

  “风师兄,你神色不佳,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燕南漓冰雪聪明,察言观色,立刻就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自从自己腹中多了一团东西开始,他的心思也变得敏感了许多。也许正像自己所说的,风继海与殷风之间兄弟情深,纵有天大的事也不想让风知道。所以对方才这么为难,什么都憋在心里,却又总是徘徊在他们身边不愿离开。

  “其实,南漓很早之前,心里就有个疑问了。为何总是与天师门如此有缘、每回都得风掌门相救?风救我、陪着我,是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一路携手走过,他欣赏并喜欢我。那么风师兄呢?又是什么原因,让你能够一次次在南漓危险之时,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风师兄莫要告诉我,这只是天师的职责而已。想天下凡人千千万,为何只有南漓有此殊荣?”

  “燕大人,你……”

  风继海吃了一惊,想不到对方竟已经发现了,尤其当面这么问,这叫自己……该如何解释?

  而他的犹豫,也让燕南漓更加疑惑。

  “怎么,不方便。那算了,南漓不稳就是了。”

  “不,其实这事,迟早也要告诉你的。老夫只是没想到……”

  “不愧是紫微星君,在你面前,真是想瞒也瞒不住啊。”

  既然到了这种地步,那风继海也不再隐瞒一切,而是选择将一切都和盘托出,完全交给命运来决定。作为当事者,以及这场即将出现的浩劫的始因,燕南漓有权知道真相。并且,最终究竟会是何种结果,也该由对方来选择。

  所以面对对方的愕然,他纠结、自责,一低身子便半跪在了床前,话音哽咽。

  “星君恕罪,这一次,是我害了你啊。”

第八章选择

  “风掌门,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

  “不,或许是我在做梦,总之这不是真的。”

  得知了种种真相,燕南漓愣在那里,头脑一瞬间如遭雷击、空白一片,怎么也消化不了耳中听到的。

  这个男人说,自己与他一样,是高高在上的天上星?还说自己恋上凡人、被贬下界,追溯原因也是由于几千年前破坏了邪教妖人入侵而被恶意施下的诅咒。自己怎样历经千年转世投胎,才终于跟风在一起。还有,自己腹中这妖物即将引发新一次的灾劫,无论如何也不能留着,因而才会奉天帝之命,要在它出生之前先将之除去。

  真是荒谬绝伦啊。

  燕南漓承认,他可以接受后一件事,因为那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但是风继海口中所言的前几件,则根本就匪夷所思。

  如果,自己当真是身心转世,还是力量仅次于天帝的紫微星君,那又怎会弱到如此程度?莫说妖怪和修行之人,就连寻常打架都不曾应付得了,还得别人一再来救命!

  所以,风继海一定是认错了。他不是那个上万年来拥有无穷法力的人,他腹中的这一个,也绝不会成为灾厄的根源!

  “星君,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我所言句句属实。你我早已见过面,只是,你不记得罢了。”

  风继海一拂袖,几点微光便飞入了燕南漓的头顶,昔日的一幕幕立刻在脑海中不断涌现,从当日天宫中初遇度厄星君,到对方一再搭救询问。

  ——“星君,事到如今,你还不曾后悔吗?”

  ——“那便饮了此杯,我们再从长计议。”

  一样的面容,一样的声音,一样态度温和、笑容慈霭。燕南漓抱着脑袋,终于都响了起来,便忍不住更加震惊、无言以对。

  “不,这一定是你们全都认错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只是你们一厢情愿而已。”

  他摇着头,什么都不肯信,眼泪也渐渐地流了下来。仿佛倘若自己松口,那便再也……什么都无法保护了……

  “星君,此事事关重大,请你务必冷静。我明白你与风刚刚新婚不忍分离,可是,这并非一力否认,那些灾难就不会发生的。”

  “你与风之所以无法发挥那强大的力量,乃是由于天帝与我分别封住了你们,但法力毕竟存留体内用不会消失。如果坐视不管,任由此妖吸光它们而出生,那将会有何后果你想过没有?!”

  “那……会如何?”

  “你难逃一死,将会成为妖蜂出生的粮食。而风,他为不让你虚竭而死,一直为你输渡灵气,到时必将耗尽法力、无法反抗,同样性命难保!更可怕的,是天地间从此出现一个凶残暴戾、无法收服之妖孽,为祸六界、生灵涂炭,千万人将遭遇毒手,星君,你又于心何忍啊?!”

  “不!住口!不要再说了!”

  燕南漓立刻捂紧双耳、大声拒绝,自己什么也不想再听了!

  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要在他说终于决心放开一切痛苦、一心跟风珍惜彼此的现在,竟连这一点点短暂的幸福也不让自己拥有?!

  “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半晌,他低声问道,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纵然再不想相信风继海,但当一想到那时风会死,他便再也无法忽视、无法不加理睬。

  风,是自己永远的唯一啊。

  风继海闻言叹息一声,面又愧色。

  “你没有错,反倒是老夫妇人之仁、一步错失,才会复活张世观,造成这一切。星君你要打要杀,老夫绝无怨言。而且日后,若星君你有何差遣,老夫必当遵从、万死不辞。”

  “是你……”

  燕南漓愕然地抬起眼,万万也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原来害惨自己的罪魁祸首竟然是……风的师兄、自己一直尊敬感激的救命恩人?

  这怎么可能?对方明明是那么的,一再尽心地护着自己。

  但话由对方亲口承认,容不得自己有半点怀疑。他面色惨白、绝望地僵在那里久久无语,这真是再残酷不过的事实了,此刻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天界人,也只是外表忠厚老实……

  “星君……”

  风继海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几乎以为他要承受不住而崩溃,紧伸出手去想要扶住,可尚未搭上肩头,手掌却立即被拂开。

  “够了,既然如此,我不会让风掌门为难的。”

  燕南漓喃喃说道,合了下眼,忍住了溢出眼眶的悲伤。他也为人臣子,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风继海受天地之命,既然找上了自己,那便无论如何,都是要取自己性命的。万般前事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为了一桩,那就是倘若自己不死,只怕不久之后,就连风,也会牵连在内了啦。

  所以他怕了,认了,反正若不是感动于风的真心挚爱,一再被羞辱的自己也早就不想活了,就连腹中的这一个,也早就想毁掉的不是吗?

  一切,不过又回到了原点而已。

  “风掌门,请你告诉风,南漓先走一步,会在万丈红尘中等着他。所以,务必要他保重,二十年后,一定记得来找我。”

  “还有,你要怎么做,便请便吧。只是我的回答始终如一,我的魂魄,绝不会回天宫,天帝若是不允,那便索性毁掉好了。”

  俊美的面容上浮现一丝苍白虚弱的冷笑,他最后一次缓缓抚着小腹,然后径自合上了眼,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星君。”

  他坦然赴死,不禁让风继海心头更加难受,自己向来仁慈为怀、做惯了好事,如今又怎忍心残忍取走一个无辜的性命?更何况对方对湿地情深意重,明明已抱着宁愿魂飞魄散之意,却仍哄骗师弟活下去等他找他。若自己还能无动于衷,那岂不是与侩子手无异?!

  所以破天荒地,手在发抖,那一掌竟怎么都打不下去。

  燕南漓等了许久,睁开眼缓缓注视着他。

  “怎么,风掌门,你再不动手,风就快要回来了,你难道要让他亲眼看着最尊敬的师兄杀死自己的爱人?”

  “我……”

  风继海怔了下,这才想起了师弟。是啊,那样的话,燕南漓的苦心岂不全都白费了?风必以死相随不可啊。

  十几世的情分,他万万不想害了自己的师弟,也不忍心让燕南漓痛苦,便只好咬牙狠下心来。

  “那风某,就对不起紫微星君了。”

  言毕,便一掌狠狠击在了了燕南漓头顶上。

  “唔……”

  一口鲜血溢下了唇畔,剧烈而短暂的痛楚瞬间袭至,燕南漓的脑中随即一片空白,仿佛什么被抽离,身体立刻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出现在风继海掌中的,是璀璨晶莹的魂魄,他看了一眼,便小心地将其收入了怀中。而感受到宿主的心跳与呼吸停止、躯体渐渐变得冰冷,寄宿在其中的虫卵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则猛烈地挣扎蠕动。这一次,他已不再为难,一抖手腕,指缝所夹的数枚银针就准确地刺了下去,正中那妖物的要害。

  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灵气与符咒相结合,不仅重创了对方,也牢牢封住了燕南漓的躯体。此妖已经休想再控制宿主的身躯为它杀人夺取灵气了,因此单薄的身体挣扎扭动了片刻,最终还是逐渐安静了下去,只是胸腹间仍微弱地一起一伏,宛如犹在呼吸一般。

  “妖孽,你死到临头,还不出来?”

  风继海步步紧逼,掌际带着光芒,贴在燕南漓腹部逐渐向下驱。一滩滩鲜血在燕南漓身下涌出,迅速染红了被褥。而虫卵似乎仍不放弃,一面更深地扎进血肉里,另一面则释放先前的吸收的灵气,来尽力抵御敌人的伤害。

  这便是自己先取燕南漓魂魄的原因,因为若燕南漓清醒,将闭会受尽痛苦、生不如死。

  “南漓,师兄,冬秀新做的点心,你们来尝尝。”

  正在僵持之间,门外却突然响起了呼唤声,手捧着吃食的男子恰在此时兴冲冲地推开门,紧接着“哐啷”一声,碗碟顿时砸碎在地上。

  “住手!师兄你在干什么?!”

  殷风震惊失色,冲了过去一把便推开了风继海。驱妖中断,虫卵得以苟延,迅速扎进血肉融为一处。无端端被人打扰的风继海又气又不甘心,正想呵斥鲁莽坏事的师弟几句,却见对方不顾一切地搂抱燕南漓,一边摇晃着,一边颤抖着声音呼喊。

  “南漓?南漓?!”

  “你醒醒,不要吓我!”

  愕然地抹了下情人唇畔的血迹,再望向铺上的那一滩滩鲜红,殷风的心被狠狠刺痛,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探向燕南漓的颈侧,果然如同鼻端一样,指尖已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动静。

  “师兄,为什么?”

  意外地,他没有歇斯底里的痛苦,而是冷静地回过头来,望着风继海。自己是多么信任师兄,才会把心爱的人留在房间里。为何师兄明知会害死南漓竟还是要狠下毒手?难道这么快就忘记过答应自己了什么吗?!

  ——“师兄,这件事,就让我自己解决好吗?就算是毁我修行,我也不能任由燕南漓虚竭而死。”

  ——“我一定会在蜂妖出生之前想到办法的,南漓一定会平安无事,所以你相信我,不要阻止我。”

  自己一再请求,师兄终于从反对自己注入灵气,到最后勉为其难地点头应允。他明白这么做只会纵容妖怪,但若不如此,难道能弃爱人于不顾、眼睁睁看着南漓受尽痛苦、香消玉损吗?任何事,一开始就放弃都绝非明智之举,只有坚持下去,才会有所发现和领悟,也才会有解决事情的办法和希望啊。

  但是为什么?师兄出尔反尔,竟趁自己离开,残忍地做这种事。

  而他……他自小被其抚养长大,深受恩泽,却根本无法向对方讨还这笔血债。

  殷风低下头去,抱紧燕南漓,眼泪终于一滴一滴地落了下去。原来无论何处,自己与南漓都无法长长久久地在一起,那么……

  “风,你莫冲动,听我解释。”

  风继海不禁被吓坏了,他曾不止一次听师弟提起与燕南漓之间的海誓山盟,此时间对方悲愤、颓废而又绝望,心里便不由得升起了不详的感觉,唯恐师弟伤心之下真做傻事,于是立刻抓对方的肩头。

  可是一股炙热之气随即从对方身体上传来,生生地烫疼了他的手,他大吃一惊,然后才发现殷风体内的气息已然发生改变,火一样的灵气不断大量喷涌,弥散至周围便顿时烧焦了触及的一切。  

第九章红莲之火

  想当年,那人便是以此烧尽了冥罗伞的阴气,重创了邪教妖人,而将他们封印起来的。风继海知晓厉害,马上急切地抢上前去。

  “师弟!快把这火收起来,你想闯出大祸吗?”

  同时手中再度施出一道符咒,一定是对方过于重情、过于伤心,才不知不觉中冲开了自己布下的封印。但自己千百年来下凡转世,正是奉天帝之命,遏止他使用这股力量作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果被天帝察觉了一定会勃然大怒,到时候,只怕就真的会派天兵天将来捉拿他了。

  可就在这时,背对着自己的殷风却置若罔闻,而是一手抱起燕南漓,倏然飞身冲上屋顶。

  砖瓦坠落,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笔直地射向天际。下方的人则略一停顿,随即飞奔远去,浓浓的火焰之气便向四周扩散,瞬间沿着离开的方向席卷了两侧的大片房屋。

  江陵城里顿时火光四起,到处惊慌惨叫,许多人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一边敲锣呼喊,一边找人救火。

  “风?!”

  “你这是怎么了?快停下!”

  风继海大惊失色,也紧追了出去,迅速在空中御风而行,紧紧追着前面那两人。

  殷风双目赤红,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视线之中,只有燕南漓毫无气息、双目紧闭的模样。他来到城外,翩然落地,胸中的悲痛仍然无法抒发。旋身转了几圈,只觉天大地大,却无一处乐土可以让自己与南漓长相厮守。既然如此,自己还守着这一切做什么?索性全都毁去,方能发泄自己的悲伤。

  “啊!!!!!!”

  声嘶力竭的喊叫过后,全部的火焰便猛然全都爆发了出来,剧烈的火光以他为中心,瞬间冲出数十丈,波及之处顿时一片焦土、寸草不生。

  就连天空也被烤的炙热,红光蹿上天庭,险些烧着了守门的天将,当值的人全都吓了一跳,紧惊慌地派人查看。

  “风,你冷静点!你再这么疯下去,会毁了江陵城!”

  红莲之火来势汹汹、无所不摧,即便风继海身为神仙,却也不敢与之硬碰硬。他以法术护身,勉强冲近了对方身边,尽力呼喊劝喝。可是殷风毫不在乎,反而厌烦地皱起眉头,然后一扬掌便将自己挥了出去。

  风继海痛呼一声,身体火烧火燎,跌出了数丈远。怀里的一团晶莹随即掉了出来,在漫漫的红色中,一闪一闪地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

  如同明亮而美丽的星辰,两人不约而同,怔怔地看着它。它悠悠漂浮在空中,竟不受红光所焚,片刻倏然飞向了苍白冰冷的燕南漓,转眼间便融入了身体里。

  “至阴之魂,竟能自己返回躯体?”

  不仅风继海惊愕,就连仿佛鬼附身一样的殷风,也瞪着怀中逐渐转醒的男子,震惊得忘记了一切。

  “南……南漓?!”

  “风……”

  那人幽幽唤道,声音虚柔低沉,他却忙不迭地立刻应声,一把握起了那人的手贴在自己脸旁。

  “是我,我在。”

  “别这样……我们好不容易……苦心取得的成就……你莫不是……想要毁了它……”

  燕南漓很虚弱、也很痛苦,每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几个字,便是一头大汗耗尽力量。自己方才跟着风继海,亲眼目睹了爱人因心伤而癫狂,心里便说不出有多难受。他不想看着风这样折磨自己,更不愿意让对方因为自己的离去,而伤害了那些发自内心尊敬他们如神明一般的百姓。

  “风……百姓无罪……你莫如此迁怒……”

  “好,好,只要你没事。”

  什么都马上答应着,殷风的双眼渐渐有了神采,周身的火焰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随着怀中的身子缓缓下滑,也紧跟着半跪在地上牢牢接住对方。他的理智也仿佛一瞬间回笼,愕然地眼望四周,才发现视线之中竟然一片焦荒,先前成片的农田已经再也不见了半点模样,而远处的城里,则更是火光冲天、烟雾弥漫。

  这些……都是自己做下的?!

  他居然不知不觉毁了南漓的心血,还造了这么大的孽?!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无言以对,觉得很是愧疚,搂紧爱人,心里惶惶不安,再不复方才的霸气无匹。红着双眼小心翼翼地碰触、亲吻着燕南漓,就像一个自制有错的孩子,又格外珍惜,仿佛生怕一不留神,便会再度失去所爱,于是紧紧抱着燕南漓不放,将对方完全护在怀里,再不给人伤害分毫。

  燕南漓微微弯起唇,虽然身子仍然在痛,但是心里却好像被什么填满,幸福而又温暖。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风,他不由得抬起手来,温柔地拨开对方额前的一缕乱发。

  “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

  “而你,也不要再怨恨风掌门了……因为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你要丢下我吗?不想跟我在一起?”

  “不是……”

  “那就无论如何,都留在我身边,不管什么理由,都永远不许离开。我不能没有你啊,南漓。”

  殷风泪留满面,紧紧搂着情人,紧到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身体去。深挚的痛苦,经由两人相拥,清晰地传达到燕南漓的心里。想起两人至死无悔的深情,对方失去自己的伤痛,以及市区理智之后的可怕和疯狂,便让燕南漓禁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怎么还能离得开风?还怎么忍心抛下对方?

  “不会再离开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也不要再分开……”

  “只要你爱护我……其他的……我什么也不顾了……”

  声音越来越低,他最终忍不住望了一眼风继海,对不起了风掌门,原谅自己还是自私,在自己心里,就算将来真的妖怪为祸、对不起天下百姓,也远远不及风此时的伤心欲绝,更加让自己万般不舍啊。

  所以,他不想死。

  “南漓?南漓!”

  爱人再一次在怀中失去了意识,身子冰凉、气息虚弱,殷风再度吓白了脸,这才想起对方先前失血过多,随即紧抱起他,发疯一般地向江陵府衙奔去。

  风继海站起身来,捂着痛处远远看着,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上空不远处,几个惊慌失色的天将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回过头来,淡淡地打了声招呼,然后说道:

  “几位将军请勿惊慌,只要紫微星君在,风就再不会出现今日这样的状况。一切详情我会亲自禀明天帝,等候定夺。因此,请各位切勿轻易出手,就当给风某一个面子,暂时不要打扰他们可好?”

  “哎呀,你度厄星君开头,我们兄弟岂有不听的道理。而且,说实话,你师弟这一身火气……也不是凭我等实力就能对付的啊。”

  众将嘿嘿一笑,毕竟还有些自知之明,想那紫微星君之名当年传遍天界,对方既然承自那人,那他们谁也不会嫌命长,敢在没接到天帝命令之前就先去找死对吧。

  只是,难免还得叮嘱一番。

  “不过,星君啊,你可得早点想办法,不然天帝怪罪起来,你我可都担当不起。”

  “这个自然,就包在风某身上了。”

  “那好,我们走了,你好自为之。”

  寥寥几句之后,云上众将便随即离开,金光闪过数抹弧线,很快就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天际中。

  而空旷荒凉的地面上,则只剩风继海一人抚着胡须,为难地静思着。  

第十章万事之因

  红莲之火非同寻常,岂是凡间之水可以熄灭,因此尽管所有人奋力扑救,但燃烧的房屋还是倒塌崩毁、渐渐化成了灰烬。

  不过所幸没有人员伤亡,包括江陵府衙的人在内,大家狼狈不堪、难过失望地坐在了大街上。四周不少百姓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哀伤好不容易生活安定、有了点积蓄,这一场大火烧个精光,今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叶曦生带领衙役们一直安慰,可想起眼睁睁看着老朋友的灵堂也被吞没在火焰中,便也不禁跟着心里发酸,险些就要掉眼泪。

  “大家,大家切莫悲伤,只要有燕大人在,就必会让大家重新过上好日子。”

  “你们稍安勿躁、紧去寻找家人吧,等燕大人回来,一定发放银两给各位,让你们能重新安居乐业。”

  谁都知道叶曦生乃是燕南漓的心腹,在对方回京城任职之时,也是他始终秉持对方爱民如子之心,从那些贪官手里保护百姓的。所以大家都非常信任,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于是便各自扶老携幼,四处散去,寻找出去做工的亲人。

  叶曦生这才回过头来,焦急地向身后的衙役们问道:“你们,可有找到大人?”

  在大火初起之时,他们便到了燕南漓的房间,可是里面竟空无一人,只有床铺上遗留着大滩血迹。不仅是自家大人,就连殷风也不见了踪影,他们不知出了什么事,难免很是担心,可那时火势迅猛、不容耽搁,也只好掉头去抢救重要的公文契约、以及疏散其他人。

  这一闲下来,自然焦急疑惑,已经派了人去找。但江陵这么大,处处失火、需要援助,又哪能立刻找得到。

  话音落下,还未等身边的人回答,周围却突然一股微风,似乎有什么掠了过去。转眼之间,焦倒塌的房屋便在眼前如同夏日花苞吐放一般迅速恢复了原状,不仅仅是自家府衙,而是一片片、一排排的街道,由远及近,直至视线的最尽头。

  一切就像一场梦,眨眼间,那些火灾留下的痕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目瞪口呆,怔怔地望着不出片刻就像浑然不曾发生过灾难的江陵城。许久之后还是叶曦生最先反应了过来,立刻惊喜地冲进门去。

  “不用找了,一定是殷公子回来了。”

  除了对方,或者天师门的风掌门,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够让时间“倒流”。

  众人也纷纷醒悟,马上一拥而入。

  殷风瞬间移动,进了燕南漓的房间,周身一直有一股强烈的灵气在散发,所到之处皆恢复如前。只是他眼里只有爱人,竟视若无睹,只知道回到居处将燕南漓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后一咬牙狠狠割破自己的手腕,看着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

  “南漓,南漓你醒醒!”

  他将伤口凑到对方唇瓣,轻轻摇晃,试图让对方喝下去。可是昏迷的人始终不曾张开双眼,血液沿着苍白的唇瓣股股淌落,全都流在了对方胸前。

  忍不住皱了下眉,便毫不犹豫地一口吮上自己的,然后以唇相就,将延续生命的珍贵液体一滴不剩地全都哺入对方口中。

  所以当叶曦生等人推门进入的时候,众人全都惊呆了,只傻傻地瞧着两人一身是血、紧紧相拥的诡异场面。

  血腥味充斥在口中,片刻之后,殷风便感到头晕目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喂了多少,只知道南漓的面色似乎稍稍改善,而呼吸也在自己不断灌输灵气的状况下,渐渐平稳了许多。

  南漓,你能没事,那就太好了。千万不要……离开我啊。

  脑中昏昏沉沉,仅剩这一个念头,不断在心里萦绕。他最终还是倒了下去、伏在燕南漓身上,疲累地合上了双眼。

 **************************

  混沌之中,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幅景象。那是在一个暗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点点的微光漂浮在某些东西周围,方能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些许轮廓。

  身子虚弱沉重,一点也使不上力气,因此只能不动不言,远远地看着那里。他勉强辨认,似乎看到了几个人,其中一个长发垂腰白衣翩翩、风骨清雅宛若仙人,而另一个则置身牢笼之中,面目狰狞、一身戾气,正不断狠狠扯动粗壮的铁链,向着先前那人狠狠嘶吼着什么。

  “紫微星君,你莫得意,你纵然伤了我,自己也休想平安快活!”

  “我诅咒你,终有一日妄动凡心,爱上一个永远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人。我不仅要你贬落凡尘、再当不成神仙,我还要你,沦为弱小,生生世世都被最卑贱的男人奸淫侮辱,一辈子受尽痛苦、不得好死!”

  “看你到那时,还如何这般清高、厉害?!”

  “住口!星君圣洁、法力无边,岂容你这无耻之徒胡言乱语!”

  周围两人立刻抢上前去狠狠喝斥,反倒被辱骂之人静立半响便不发一言转身离去,仿佛置若罔闻。只有犯人狷狂凶狠的笑声不断从身后传出,仍然破口大骂,似乎报了一箭之仇,心里快活得很,就算是死,也已经出了一口气,又有什么可怕的。

  余下的时间里声音渐渐淡了,就连那光也一点点消失,最终终于逐渐被暗所笼罩,什么也听不到、也都看不到了。

  只剩自己一个人静静躺着,心头却升起了疑惑。这是梦吗?可是为什么,竟会梦到这般情景?梦里的那人又是谁?

  “小子,你喜欢‘她’吗?”

  “这么冰清玉洁的美人,你想不想得到‘她’、占有‘她’、让‘她’永远只属于你一人?”

  突然间,还是同一个声音,沙哑狞笑,再度在耳边响起。随后仿佛从自己身体里冒出一个陌生却年轻怯懦的声音,竟然渴望与急切地轻轻“嗯”了一声。

  “那好,把你的血肉给我,我便能实现你的愿望。”

  “让你这下贱卑微、任人欺凌的乞儿,能够得到那高高在上、举世无双的天上星!”

  不要!不要答应那人!对方绝不是好人!

  一瞬间,仅凭直觉,他便决然抗拒着那几乎无法抵抗的诱惑。很想要告诉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傻瓜,不要相信妖怪,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

  可是自己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听一个字低柔却清晰地回应。

  “好。”

  “啊!!!!!!”

  契约结成,妖魔狂笑,诅咒便经由自己的手,化成了一个永远也无法解除的灾劫。

  而剧烈的痛楚则随机袭至、几乎灭顶,一声惨叫过后,身体便宛若被什么活活撕裂,然后狠狠吞食。  

第十一章疑惑

  殷风一声惨叫,然后便猛然从昏迷中惊醒,可是腕上又是一阵剧痛传来,让他立刻拧紧眉头、眼前一晕,重又倒了下去。

  “风?!”

  “莫怕莫怕,师兄在这里。”

  床前一人随即回过神来,像往常任何一次一样,关怀怜悯地凑上前,轻轻拍了他几下。虽然早已不是小孩子,但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却也根深蒂固,改也改不过来。殷风深深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怔怔地望着对方。片刻之后,紧绷的情绪终于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做梦,仅仅是在做梦而已。

  “师兄,我……”

  每逢这种时候,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似乎就总是和蔼的师兄。在自己的意识里,只要有对方在,那便没有什么可怕的。想起师兄对自己的好、以及从小到大所受的关照,他的心里便百感交集。先前亲眼所见爱人遇害时的怨恨,也早已在燕南漓的劝说下慢慢淡化,开始有些后悔鲁莽冲动,竟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就径自伤痛过度发起疯来了。

  他应该知道的,以师兄的为人,若非万不得已,怎会无缘无故地伤害南漓。

  这一念及此处,便忍不住又想起了爱人。对了,南漓现在怎么样了?可有好转、可有清醒过来?!

  他一把掀开被子,就急着下地,风继海忙将他摁回床上。

  “你切勿惊慌,燕大人平安无事,现在师爷和若翼在照顾他。”

  “倒是你,不想要命了吗?居然胆大妄为。看看,现在伤口又裂开了。”

  没好气地松开师弟腕上染血的白布,风继海无奈地叹息一声,没想到这小子为了紫微星君竟真的不顾一切了,不仅耗尽法力恢复了江陵城和为爱人疗伤,竟还弄到差点赔上一条命。要不是叶师爷医术高明、紧救他,他还想要好端端地见到燕大人吗?

  默不作声地包扎疗伤,痛楚渐渐消失,殷风看着自家师兄,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

  “师兄,方才,对不起。”

  对方愣了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莫这么说。”

  对不起你们的,明明是我才对啊。

  “好了,你再休息一会儿,等气色好一点,再去看吧,也免得燕大人担心。”

  言毕,便站起身来擦净双手,向外走去。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望着对方背影,殷风开口问道,似乎从很早之前,就有什么,已经变得不对劲了。自己体内有时会莫名其妙升腾起一股力量,非常强大,无法控制。还有师兄,平时教授弟子很少出门,但自从认识了南漓,危险时刻就总能见到他,就仿佛总在身边暗中守着护着一样。

  自己并非不知好歹,心存感激,但也有了疑问。只是一直不知该如何问起,直到如今,对方对南漓的态度,明显与以往不同。

  “师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啊,我跟南漓身陷其中,我们有权知道的不是吗?”

  风继海脚步一停,回过头来思虑片刻,最终还是微微一笑。就算如此,自己又怎能残忍地告诉师弟,这所有的事情,包括千年之前,都只是由于一个妖人的诅咒,一直在延续。

  无法摆脱的命运,就算知道又如何?只会令人心生绝望,毫无快乐可言。

  所以,他宁愿这两人无知无惧,仅怀有那份谁都无法拆散的彼此牵绊之心。

  “风,我又不是老天爷,怎会知晓你要问的事情?”

  “而且身为术者,负有保护搭救世人之责,自然捉鬼降妖、莫问因由。师兄承认,燕大人那里,的确是我过于急躁。今后我不会再动他分毫,你放下心,好好保护燕大人,就足够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老了,也罢了,你若休息够了,便去看燕大人吧,莫让我头疼。”

  风继海摆摆手,径自截住话,便不由分说地走出门去。

  关上房门,静立片刻,外面,天将站立云端,也正在向下遥遥观望。他抬起头来看了眼,终是忍不住叹息一声,然后脚下升起一阵云雾,便腾空而起、飞上天空。

  “各位久等,我们走吧。”

  自己必须要尽快回,在众仙决定某些事之前,先行说服天帝不可。

  **************

  “南漓,你的气色好多了,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对了,我还带了许多补品来,马上交给厨房去煮,你再多吃一点。”

  另一侧小院的房间中,耶律求翰正殷勤地询问着,自从三天前知道燕南漓受伤的消息之后,他就赖在这边不走,完全接替了殷风的位置,对美人关怀备至。

  燕南漓承他恩情,自然不便驳他好意,但每日静静坐着,还是闷闷不乐、心不在焉。见不到殷风,就好像心也不在自己身上了。总在担心对方的状况,不知对方清醒了没有,要不是这几天腹痛得厉害、浑身没有力气,几乎就要马上下地、去亲自探望陪伴了。

  “唉,你放心,那小子壮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耶律求翰很有自知之明,一边说话让他宽心,一边又忍不住郁闷地站起身。其实说到底,自己不也就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最后陪陪自己的心上人吗?亏自己这么殷勤,就不能露个笑脸出来、先暂时不想那小子?话说做王爷做到自己这份上,也真是太没尊严了啊。

  燕南漓闻言果然抬起头来,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当真渐渐显露出一抹温柔。耶律求翰无意中瞧见,心里不由得立刻像乐开了花,满心期盼着对方能够再微笑一下、笑得再甜一点。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南漓……”

  “王爷,劳烦你让让,你挡到人家的路了。”

  看他还是后知后觉、自作多情,叶曦生终于受不了地出声提醒,随后对方便楞了下,迅速敛了笑容,转回头去。

  门口处,同样一脸憔悴的殷风缠白布、倚门而立,望着里面的神情同样温柔而喜悦。视线越过耶律求翰,与燕南漓相接,就不约而同地红了眼圈,却又开心地笑起来。

  “南漓。”

  他来到床边,抚着爱人的脸仔细打量,对方应了一声,柔软的身子顺势偎在了自己怀里。两人紧紧拥搂,心一瞬间安定了下来,于是更加牢牢地拥紧彼此,紧得就像再也分不开。

  耶律求翰的神色不禁沉了下来,看来正主儿来了,的确没自己什么事了。这小子真是好命,无论发生何事,都能让南漓死心塌地地爱着他。想到自己拥有一切、姬妾无数,却偏偏找不到这样的痴心人,便不禁感慨造化弄人,想要的、珍贵的,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看什么,还不走?”

  怒气没处发,半响只好冲手下一摆脸色,忿忿地拂袖而去。

  “呃,王爷?!”一干人等无端端被吓到,一个个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而叶曦生则笑了下,也尾随而出,顺手关上了房门。

  既然殷公子来了,那里面同样也不再需要自己,他自然还是要知情识趣,让这对历经磨难的有情人,好好地独处、亲热一番吧。  

第十二章视如亲子

  从那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殷风每日陪伴着燕南漓,从清早开始,便处处悉心照顾。他亲自为情人擦汗更衣,一口口喂饭喂药,然后灵气输送完毕之后,再依偎在一起说着情话,看着对方面色绯红,却更加温柔地窝在自己怀里,如此周而复始,过着完全只是二人世界的一天天。

  这种日子,几乎成了生活的全部。简单,却并不让人觉得厌烦。他甚至抚着情人腹部,有时候在想,倘若他跟南漓真是一对寻常夫妻那该有多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岂不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

  直到现在,才仿佛有点明白了,南漓那时对自己说想要个孩子,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他忍不住俯下身子,贴着那个明显长大不少的小家伙,带着笑容侧耳倾听,想要清晰地体验那份感觉,还有里面那让人莫名其妙觉得愉悦的任何一点点动静。

  ——“风,你喜欢孩子吗?”

  燕南漓以前也曾经问过他,见此情景,便觉得一切已无需多言了。只要是有关自己的,风哪回不包容、不喜爱?就连此刻腹中的这个,明知并非自己的亲骨肉,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仿佛浑然忘记了它只是个妖怪而已。

  “风,不如,我们便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吧。”

  “嗯?”

  “反正,我们本来也不会有子嗣的,不是吗?我想,只要从现在开始好好教育、教导它,纵然将来有一天它会夺走我的性命而出生,也希望那时候它不会暴戾凶残,再去伤害更多的人。”

  殷风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复杂而沉静地望着燕南漓,在对方的视线中仿佛看到了希望与恳求,一如从前,无论环境有多险恶,也始终抱着一份赤子之心,努力地想去让奇迹发生。

  自己的南漓,总是那么善良啊。让他放心不下,却又深深地喜欢着。

  最终,便如对方所愿,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再顺便偷得一个亲吻。

  “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谢你,风。”

  “傻瓜,我们之间,怎用言谢。”

  所以,从那一天开始,闲来无事,燕南漓就倚在他身畔,饶有兴致地将以前所学一点点念给腹中的小家伙听。想不到它倒也蛮有灵性,没多久就用力扭动、好像很不耐烦,每每让燕南漓痛得大汗不止,让殷风吓白了脸,紧以灵气压制。

  “南漓,它似乎,很不喜欢听你说教。”

  “孩童顽劣,大多如此,以后习惯,也就好了。而且养不教父之过,现在不给它立个规矩、教它何为仁义,今后又怎指望它一只妖怪能懂得人性、不肆意杀戮残害世人?”

  “我只是怕,你打算虽好,最后却未必能如愿,岂不是平白辛苦一场?”

  “不试试,又怎能知道?我可不想死得毫无意义,因此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可气馁。”

  “南漓,你又在说丧气话,我说过不会让你死。”

  “好,是我的错,再不说就是了。风你不要皱着眉啊,会老的。”

  两人随后拥吻在一起,唇舌交缠、难舍难分,抚摸着对方的身体,禁制了许久的欲望便压抑不住地从内心升腾起来,于是身子更加紧紧抵在一起,不断加深亲吻。

  “风……风……”

  许久之后,燕南漓气喘吁吁地趴伏在殷风怀里,已是虚软得连拿书念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书册随即滑落在床下,却无一人去理睬。

  殷风同样声音低哑,再也按耐不住。

  “南漓,我们休息一会儿吧。我现在,真的很想要……”

  “可是,万一压到它……”

  “没关系,我会小心。而且说到底,它终究并非真正的胎儿,没那么脆弱的。”

  “那,就随你……”

  声音再度被封在口中,他的身子已被人小心翼翼地侧翻过来,衣服也一层层地被脱下,随后温暖的身体就从背后覆了上来,紧紧贴在一起。

  从敏感之处开始,欲望之火被一点点引燃、逐渐蔓延,情人的亲吻也渐渐向下,在耳垂、颈侧稍作留连,然后轻轻咬上了胸前的红樱。

  喘息声猛然转变成呻吟。

  燕南漓的身体向来敏感,怎经得起持续逗弄?他看着殷风迷醉的样子终于出声恳求,却不想对方更加坏心眼地牵起自己的手,十指交握,以掌心包裹着双腿之间的柔软。

  那里更加不堪挑逗,反复辗转磨蹭,便很快昂扬挺立。体内一阵阵热流涌了上来,酥麻、舒服、燥热难耐,随着对方逐渐加快动作不禁下意识地用力蹭着被褥,呻吟更加明显。

  “风,不要……”

  “别再这样……折磨我……”

  他低下头,亲吻对方唇瓣,试图减轻刺激带来的种种感觉。可是此时此刻,彼此的身体都早已不像是自己的,正炙热如火的欲望,又怎能如此轻易就平息下来?

  掌心突而紧紧一握,到达临界点的快感便一下子冲破了极限,顿时涌向全身。他的身体瞬间一颤,白色的液体在掌中猛地溅射开来,沾湿了两人的手。

  他喘息着,瘫躺在床上,浑身彻底没了力气。而身后那人却状态正好、蓄势待发,径自分开他的双腿、抬起一侧,修长的手指带着湿滑的液体,一下子没入了密穴中。

  “啊!!”

  身子又是一颤,随即绷得很紧,仿佛感受到即将而来的那种痛,他不由得咬紧下唇,紧紧抓住了殷风的手。

  “南漓,放松点,我不会弄疼你的。”

  殷风伏在耳边喃喃低语,也并不急躁,而是一边哄劝,一边慢慢活动着手指。他们已经欢爱过无数次,彼此契合,完全不会有问题,只要放心将一切交给自己就好。

  缓缓进出挪动,小心翼翼,一点点扩充,逐渐被填满的感觉果然不是那么可怕。燕南漓这才放松下来,放柔了身子,任他搂在怀里,慢慢加手指的数量。

  动作始终那么温柔,不时也安抚着前面,再度挑起那股快感。不知不觉中,诱惑般的声音重又从喉间逸出,不断加重、勾人心魂。后面的人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抽出手指,将他的腿分得更开,然后便深深顶入。

  燕南漓随之一晃,触电般的快感便瞬间袭来,体内涨得满满的,跟着随后的每一下进出,越来越快,感觉也越来越清晰、强烈。

  “风……啊!!”

  他眼神涣散、不断唤着,浑身大汗淋漓,持续加强的一波波刺激终于令他难以承受,只能紧紧抓着被褥,如同干渴的鱼儿一般急促地呻吟喘息,渐渐消失在没顶的快乐中……

第十三章告别

 耶律求翰再一次见到燕南漓,已是十几日之后的事情了。

  此时一半时限已过,那人隆起的小腹已经非常明显,每日与段风腻在一起、形影不离,俨然一对让人慕的恩爱夫妻。有时段风会带他瞬间移动、四处浏览,而累了就会回府衙吃饭休息。为了不让他感觉到烦闷,除了时时有人陪伴之外,就连衙役们也特意为他砌了一个无风的小院、盖里凉亭、种了不少漂亮草木,以供他欣赏、散心。
  
  所以如今的燕南漓,被人保护得妥妥帖帖,营养跟气血也补得非常好,不仅未见消瘦,面色还渐渐透出几分红润。众人各司其职,一切都有条不紊,日子过得也算顺顺当当。于是这让耶律求翰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没有人需要他,而他,自然也本就不该来。

  “要不是我,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南漓,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再次面对面坐下,心态已经平静了。当接受了两人朋友的身份,所有种种也都立刻变得轻松随意了。他浅酌一口,摇了摇头,实在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这般转变。但是无妨,感觉一点也不坏,至少现在的南漓并不讨厌自己,也肯发自内心地对自己说话、微笑,而不是像先前那样小心翼翼、无奈应付。

  燕南漓笑了下,对这番结局亦是感到欢喜。难得对方身份显赫、自小骄纵,实则竟还心地宽厚,肯为人着想。说实话,自己对耶律求瀚虽有些头疼,其实却倒并无恶感。否则自己堂堂大宋官员,又怎会一再去迁就对方?

  “王爷不必自责,无心而已,南漓岂会责怪?”

  “更何况,王爷不过是被人利用,真正的过错,并不在你。”

  “哎,男人大丈夫,敢作敢当。错就是错,该罚之处,本王绝不推脱。你、本王这次回去大辽,就向王兄进言,结两国永世之好。就以此事作为向南漓你赔罪,不知可好?”

“那南漓,就替黎民百姓谢过王爷了。”

“你我朋友一场,何必客气。将来闲来无事,若再来江陵游玩,你再好好招待一番,也就是了。”

“那是当然。”

“好,我们就干了此杯,一言为定。”

耶律求瀚一拍胸膛豪气万千,彼此说定,心里也相当顺畅。他饮罢杯中酒,安静下来,这才感到有些烦闷,因为一想到那件事,心里始终窝了一口气,总觉得若不发泄出来,便难消自己心头之恨。

“南漓,你莫怨我多事,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哦?王爷但说无妨。”

  “那个丧心病狂的畜牲,究竟是何人?”

  燕南漓面色倏然一变,仿佛瞬间想起那日的事,身子也不由得哆嗦起来。殷风一把揽住他抱在怀里,然后转头冷冷地对耶律求瀚说道:

  “王爷,你这么问,不觉得太无礼了?”
  
  “呃,本王并无恶意,只是想为南漓出这口气而已。而且此人不除,将来必成后患。”

  见对方惊惶生气,耶律求瀚忙解释,他并不是想戳人伤疤的,但那人凶残歹毒,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啊。
 
  低头想了下,燕南漓也不得不承认,耶律求瀚的想法的确没有错。自己与张家的恩怨至此算是彻底结深了,张仲父子处心积虑地处处暗算,自是不会罢手。而他平白失去了这么多忠诚善良的好部下,也同样不肯让凶徒逍遥法外、继续作恶。

  所以,胸襟坦荡,则事无不可对人言。更何况这几人深知自己遭遇,并未轻视讥笑,自己若还当做不知,岂不是太虚伪了?

  “王爷,那人便是张福寿,其实,乃是张仲已死的独子张世观。至于前因后果,说来话长,恕南漓不便相告。”

  “什么?是他?!”

  耶律求瀚吃了一惊,随即气愤不已,狠狠一拍桌子,扬手变将酒杯摔砸了出去。

  原来,真是那个丑陋猥琐的男人!

  想当初,自己第一眼看到他,就没什么好感。而那人平时小心伺候、阿谀奉迎,貌似是为自己办事,原来,竟是暗中包藏了这份祸心。那混蛋竟敢玷污自己喜欢的人!真是可恶,不宰了他,自己绝难消这口气!

  因此,一气之下,他站起身来便向外走去。

  “王爷且慢!”

  燕南漓吃了一惊,忙阻止。

  “此乃南漓自己的事,而且对方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王爷若出面杀了他,只会落人话柄、挑起干戈。”

  “笑话,本王向来我行我素,何时怕过?”

  “可是我怕啊,王爷还想要给南漓惹多少麻烦?你要知道,你终非大宋天子。”

  这……

  听闻此话,耶律求瀚这才停了下来,回头看到燕南漓一脸焦急,再低头想想,似乎确实也有道理。

  大辽国富民强,除了宋室之外,周边小国哪个敢惹?就连作为特使迎亲送嫁、递交国书,那些皇亲贵族,也莫不敢不看自己脸色行事。所以,他久已习惯,也从没把别国君王放在眼里。走到哪里都是一副王爷的架子、随自己喜好行事,因此此次在江陵才闹出这么多事来,弄得所有人都吃苦受累、不得安静。

  事后自己虽也有后悔反省,可是多年习惯毕竟难以改变,一旦气到几点,立刻还是浑然忘记了。

  “南漓,张仲根基甚厚、老谋深算,以你的立场,只怕也难撼动他吧。”

  “这个无需王爷担忧,天子圣明,自会秉公处理。”

  “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倘若你们那个皇帝当真昏庸、置之不理,你随时可到辽国来找我,切莫委屈了自己。”

  “多谢王爷关怀,南漓知道了。王爷你,已盘桓多日,也请早点回辽国吧。”

  “嗯,本王明日一早就启程,就此别过,南漓你多保重。”

  知道对方已经无法再来相送,耶律求瀚今天其实也算是为自己践行,又聊了一会儿,眼见天色不早,这才依依不舍地 告别了燕南漓,转身向院外走去。

  出来小院,他的面色很快阴沉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吩咐身边的侍从。

  “去,给我挑十几个精明能干、武功高强的人,本王有事要你们去办。”

  
  哼,身为朝中重臣,岂会不知利益之下,空有正义、礼法,往往也无法得到伸张。既然如此,他可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那个早已被对方渗透盘踞的朝廷身上,如果明的不行,那就只好暗中派人,将那对卑劣无耻的父子一并除去,以报美人被辱之仇。

第十四章投诚

  安排好人手之后,耶律求翰便再没想到要去御史府,反倒是张仲得知他要走的消息,居然差人送来书信,说有要事相商、要请他过府一叙。

  瞪着那封信函,他很没好气,本想当下就将送信之人出去,随后一想,却终是按捺住性子,点头应允,想要看看那老家伙还有何话说。

  于是依旧午夜时分,轿子上了门。张仲亲自迎到门口,恭敬地将他接入府中。

  “王爷辛苦,请到里面用茶。在下早已备了薄礼,还请王爷笑纳。”

  “嗯。”

  后堂之中,张仲赔着笑脸,取出一个小小的箱子。只不过一打开,里面却是满满的金银珠宝,外加厚厚的一叠银票。耶律求翰也不客气,瞄了一眼,心道这老鬼送礼必有所求。他使个眼色,一旁的随从就立刻上前将之手下,沉甸甸的一盒,分量很是不轻。

  “说吧,这么大礼,有什么事?”

  “王爷果然快人快语,那老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虽然他口气不佳,但印象之中,倒也一直如此。张仲并不以为忤,而是捋捋胡须,然后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实不相瞒,老夫为官多年,一向兢兢业业、毫无错失,但近来吾皇宠信年轻官员,对老夫这等上了年纪的臣子,已渐渐不再重用了。不仅派了燕南漓来到江陵,处处接管老夫经手之事务,更一再削我爵位、减我俸禄。本来,我这把年纪,吃穿住用也花费不了多少,本不该心怀不满。可毕竟,府中这么多人侍奉多年,我又岂能忍心将他们全都给逐出去?还有我这不成器的犬儿,正值年轻气盛,连亲事都尚未定过,我更不能让他这点年纪就跟我一样,过着清苦的日子终老一生吧。”

  “所以,你想如何?”

  耶律求翰听到此处便心中有数了,一边冷冷问道,一边在心里将那禽兽咒骂了无数遍。要不是听燕南漓说起,自己险些就要给这老家伙骗了,瞧那张老脸上满是伪善、一副委屈相,不知道的人,只怕还真会以为他受尽欺凌、未老先衰呢。

  张仲献媚地笑着,弯着身子一拱手,暗暗地抬眼看着他。

  “王爷,老夫其实也不贪心,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而已。宋土之中,已无老夫容身之地,因此我想,恳请王爷,能否带我们父子回辽国,赏个小小的一官半职,老夫父子,就心满意足了。”

  “哦?你要投靠我大辽?!”

  这倒让耶律求翰吃了一惊,随即却冷冷一拂袖。

  “哼,张仲,你堂堂御史,竟说这种话,难道以为我是三岁孩子?会轻易信你?”

  “说,你处心积虑想要混进我大辽,究竟有何居心?!”

  “王爷切莫误会,老夫真有投诚之意啊。倘若撒谎,让我、让我天打雷劈!”

  “我可以先将朝廷在附近六省的经济及兵力布防图交予王爷以示诚意,王爷可先派人调查真假,自然便知我我所言是否属实。”

  张仲急得赌天发誓,唯恐他不相信,最后竟还抛出诱惑。话毕便紧迈向一边,从墙上画轴后面打开一个暗格,将里面所藏之物取出恭敬地交给了他。

  “王爷请过目。”

  “嗯。”

  耶律求翰瞥他一眼,然后接了过来,草草端详,倒也好像那么回事。收起那图便心想,这混蛋不仅恶劣,原来竟还是个卖国贼。换了以前,对方如此高官、又熟悉宋室机密,有心投靠,他们自然求之不得。可如今,自己已答应了燕南漓要尽力促成两国和平共处、不起战端,那这老家伙此举,无疑等于为自己的诺言添了变数,万一大王一喜之下挥师南征,到时自己岂不是愧对南漓?

  不行,这老狐狸,绝不能留着。况且,对方父子利用自己、暗算自己的意中人,这笔帐,还没好好跟他们算清楚呢。

  他略一沉思,转眼间,心里就有了主意。只不过面上却反而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对张仲的知情识趣、弃暗投明极为赞赏。

  “好,本王最欣赏有才干、有眼光的人,张御史既有此意,那本王就暂且信你。明日一早,我们就回辽国,你们父子也早点收拾妥当,一并跟着启程吧。”

  “是,多谢王爷,老夫这就去准备。”

  “记住,只许你们两个,那些杂七杂八的闲人,本王一个都不想看见。”

  “是,是,下官明白。”

  张仲喜上眉梢,立刻忙不迭地连连答应。

  事情谈完,耶律求翰便再不耽搁,带了随从,转身便步出御史府。轿子依旧等候在门外,张仲也仍然恭敬地亲自送了出来,待一行几人渐渐从视线中远去,一脸媚相这才转化为阴冷,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冷哼一声。

  耶律求翰,你以为,我如此低声下气地巴结你,是真有求于你吗?可笑,你竟敢在我面前也嚣张狂妄、不可一世,我早已忍你很久了。

  一旁,张世观也凑上前,疑惑地问道:“爹,您既不想去辽国,又何必真把那图给他?还有那些金银,那可是我们最后的积蓄啊。”

  “废话,你还知道吗?!”

  张仲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对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亦是满腹火气,自己如何不知家里已不比从前?先前心腹死的死、散的散,银库倒塌,金银细软被哄抢一空。要不是自己在别处的钱庄留有存余,这小子饭都吃不上,还能日日流连青楼、出手阔绰地喝花酒?!

  他一肚子怒火,想起自己这一生,败就败在这逆子手里。当初要不是贪图燕南漓的美色,张家何至于弄到今日?!同样都是养儿子,燕老头为何就比自己强了千百倍?这小子若有燕南漓一半聪明谨慎,他现在,早已跟皇帝老子结成亲家了!

  “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口口声声不肯饶过燕南漓,天天寻死搅得家里鸡犬不宁,那好啊,我们便跟燕南漓不死不休,从此倾家荡产、同归于尽好了。”

  “爹啊,你,你真的……”

  “可我们还要过日子啊,再说燕南漓他……”

  张世观惊愕不已、唯唯诺诺,就算一开始的确是抱着那种想法,但日子一久习惯下来,再加上那些姑娘们婉转承欢、再度令自己享受到奢华淫靡的快乐,慢慢地,倒也不觉得那么难以忍受了。更何况不久前,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地又一次狠狠占有了燕南漓,不仅那种销魂滋味一如从前、让他更加不舍,还由于仙药的作用,在对方肚子里留下了自己的种,因此这么算起来,也算是为张家留了后。

  “爹,你就算要杀燕南漓,至少也等他把孩子生下来。”

  “住口!你这混账东西!”

  “这天底下哪有男人生子?!你再胡说八道,就给我滚!”

  张仲忍无可忍,抬手便狠狠给了儿子一耳光。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张世观的话,却明显不足以平息自己的怒气。

  乱了乱了,这世界全都乱了套了,什么陆怪光离、荒诞无稽的事情都发生在张家。妖怪来袭、借尸还魂,就连这小子,现在也着了魔了!

  他之所以恨燕南漓入骨,除了前仇旧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那个孽种。传扬出去,这是一件多么耸人听闻的丑事,而且他绝不承认那样的妖怪是自己张家的子嗣。

  “你给我听清楚,你要自认是我张仲的儿子,还想要跟我共享荣华富贵,就去给我杀了燕南漓那妖孽。”

  “总之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不许你把那妖孽和孽种带进门!”

第十五章葬身之地

  清早,耶律求翰一行就辞别了府衙众人,由于燕南漓的身体状况欠佳,因此他们谁也没有惊动后院那两人,只是由叶曦生带人,将客人送到了城门口。

  “王爷此行路途遥远,还请多保重。”

  “知道了,师爷请回吧。告辞。”

  耶律求翰坐进马车,随从立刻各就各位,向城外走去。直到再看不到人影,叶曦生这才调头返回,回府衙去处理公事。

  而另一边,大概过了半天时间,车队就眼看快出了江陵的范围。

  “停!”

  “王爷,前面有人。”

  最前方探路的护卫一扬手,马上就有人掀开了耶律求翰的车帘。车里人听着随从附耳低语,再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在不远处,一老一少衣着简朴、宛若村民,正牵着牛车、背着包袱,站在一旁等待。

  看到车队出现,他们喜出望外,一起奔了过来,到了近前便掀开斗笠,堆起一副笑脸忙不迭地叫道:“王爷。”

  “下官张仲,以及犬子,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是吗?张御史果然听话。”

  耶律求翰语带讥讽,冷冷瞥他们一眼,也并未命人特别招呼。这老贼前有伤人之意,后有卖国之心,即便自己身为辽人,对此等败类也很是看不起,自然也就对对方全无好气。

  张仲却满脸笑容、唯唯应声,一点也不为收到冷遇而动气。

  “是,王爷吩咐,下官岂敢不从。”

  “本来是想要早点跟王爷会合、侍奉左右的,只是唯恐被其他官员看到、横生枝节,故而才特意在这里等待。”

  “哼,你倒是心思细腻。不过既降了我大辽,又何必惺惺作态?”

  耶律求翰再不多话,向随从摆了摆手,便放下轿帘。一旁立刻有人过来,牵起张仲所乘的牛车走进了队伍里。父子俩便欢喜地对视一眼,然后忙快步也走了进去。

  “多谢王爷。”

  “我父子必当为王爷尽忠,死而后已。”

  切,真是……十足的奴才相。

  听闻这话,不仅是马车里的人,就连外面的护卫和随从,也不禁鄙夷地逸出一声冷哼。这种人只会阿谀,留着也没什么用。还说什么死而后已,那好,一会儿就找个地方成全他们。

  一行人各怀鬼胎,再度向前走,一路上浩浩荡荡,经过数个城镇,终于在几天之后,来到了一处郊外的山野。

  山地广阔,一眼望不到边,四周也很是空旷,完全看不到村落和人眼。耶律求翰向外远望,片刻向随从招了招手,那人便凑了上去,很快点点头,然后一匹轻骑就越过队伍,迅速远远奔去。

  “王爷,我们一早出发,走了那么久,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张世观自小娇生惯养,几时过这么长的路,数天以来差不多走了几百里,自己的脚都早磨出水泡了。他们父子俩文官出身,体制和耐力可不必这些半声戎马、坚韧耐劳的武功高手。更何况大家虽是同路,可竟无一人牵马给自己,他们用两条腿路,自然是万般辛苦。

  不过毕竟有求于人,心里不忿,却还不能发作,只好堆起笑脸小心翼翼地询问。

  耶律求翰置若罔闻,就连周围的护卫,也似乎一个个都没有听到。在异常安静的气氛下,被一双双眼睛注视嘲笑着,他随后便意识到自己是自讨没趣了,因此面露尴尬,委屈地回过头来望了眼父亲。

  张仲反倒能吃点苦,自始至终也默不作声。其实他也心知自己在人家眼里,只怕连跟小指头都算不上,所以还是能忍则忍,先办完要办的事再说。

  幸好这种情形并没有维持多久,不一会儿,先前骑马的那人,便回来了。

  还是附在耶律求翰耳旁低语,之后就听车厢里的人说道:“好,大家就在此休息,我们半个时辰之后再启程。”

  “爹啊,紧把干粮给我,我好饿。”

  张世观一听,马上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从父亲手中一把夺过包袱翻拣出馒头和肉干就开始狼吞虎咽。周围的侍卫们各自围住耶律求翰的马车,小心提防,然后才取出粮食和水,一边进食一边戒备。再回过头来看到他那副饿死鬼般的吃相,不由得一个个满头线,更加鄙夷不已。

  “哎呀,你这孩子,少吃点,这可是你爹我那份啊。”

  “而却你再吃光了,我们以后可怎么办?”

  张仲兀自心疼、紧去抢,这臭小子不知节省,竟打起自己老子的主意来。他心里真实叫苦不迭,早知道跟着耶律求翰受苦受累不说,还连半块吃的都捞不到,自己就不该倾家荡产、也要千里迢迢跟着对方去辽国。

  就算到了又怎么样?纵不饿死半途,只怕也过不了好日子。

  他年老体弱,论力气自然不是儿子的对手,张世观食欲正旺,一把甩开父亲,便三两口几解决完剩余的那份。张仲重又扑上来,一把抢过包袱,可抖来抖去,也只剩一点点残渣了。他大吃一惊又气又急,指着逆子气愤了半天,可看到对方填饱肚子的满足样,最终却还是恨恨地将包袱仍在地上,厚着脸皮冲向马车恳求耶律求翰。

  “王、王爷,下官出来匆忙,所带干粮不多,不知,可否请王爷赏赐一些,下官感激不尽。”

  看着那副饿犬讨食一般的嘴脸,耶律求翰冷笑一下,端详半晌,还是向着随从一挥手。

  随从立刻会意,眼中闪过一抹锐光。

  “张大人,这边请。”

  为首一人取过行囊,远远走向一旁偏僻处,张仲心花怒放地跟了过去,奉承地说道:“多谢王爷,多谢这位老弟。”

  “不客气,你都拿着,路上慢慢吃。”

  那人笑得轻描淡写,手中的包袱全都塞给了张仲,张仲大喜过望,急忙翻看,突然间却腹中一痛……

  笑容一瞬间凝滞,他痛呼一声,低头看去,只见一截利刃已经穿进了自己的腹中,鲜红的血液正从伤口处,顺着刀身不断流淌。

  “你……”

  “凭你,也想到辽国做官?简直做梦。”

  “王爷肯带你们父子走,为的就是半途解决你们。现在这里荒山野岭、四面无人,正好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那人向后一抽,便一下子将刀从张仲身体里拔了出来,他的身子不由得翻倒在一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映入眼中的便是在张世观身后,也有一人紧紧捂着儿子的嘴,如同杀鸡一般地将刀从其颈上狠狠划过,顿时鲜血四溅。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他随即睁着双眼,身体抽搐几下,渐渐没了气息。

  耶律求翰缓缓走下马车,亲眼看到手下确定两人已死,终于如愿以偿地展露一个笑容。很好,此时此刻他总算为燕南漓报了仇了,多日来的郁结和愤恨一扫而空,整个人也跟着轻松开心起来。

  “张仲啊张仲,你这老狐狸,最后还不是死在本王手上?一刀宰了你,实在便宜了你。”

  他放声大笑,许久之后才志得意满地转身走回,暮然间却只听身后接连惨叫,不由得惊骇回过头来,一只血淋淋的手便猛地狠狠扼住了自己的脖子。

  “王爷,你说的,莫不是老夫?”

  四周的手下瞬间已横七竖八地躺了一滴,脖子冒血的张世观歪着头颅,正在不远处满面狰狞地舔着手上的血,而在自己面前,一脸惨白的张仲眼睛瞪着滚圆,微微一转,瞳仁便完全变成了白色,像鬼魅一样地紧紧扼着自己,咧开了嘴森森冷笑。

  “你……”

  “你不是张仲,你到底是谁?!”

  耶律求翰费力地吐出几个字,一张脸涨得通红,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殷风,想起了燕南漓被妖怪袭击的事,于是禁不住吓坏了。

  “你们,何方妖怪……竟敢……袭击本王。”

  颈上越来越紧,声音也随之越来越低,他骇然地看着对方舔着唇角,下一刻反射性地便拔刀砍过去。

  “啊……”

  刀光闪落,再次没入了染血的身体里,几乎一刀将对方劈成两半。可就是那样的身体,却毫无痛觉一样,五指仍然狠狠一拧。一阵骨骼的碎裂声过后,刀锋落地,他的头缓缓歪了下去,血从嘴里、喉间汩汩地流出来。

  面前的怪物阴狠地笑着,一半身子也倒了下去,余下的另一半则伸出恶心的长长的舌头,如获至宝地舔着他身上的血。

  “王爷,葬身此处的,是你。”

  “我随你出来,为的也是杀你啊。”

  “这图,还有你的人头,我就拿回去了。”

  “两国开战之后,你就在黄泉路上,耐心地等着燕南漓吧。”

  “哈哈哈哈哈哈……”

第十六章陷阱

  “王爷!”

  凉亭之中,燕南漓猛地一下惊醒,身子一颤,腹部便倏然痛得难忍。

  殷风吓了一跳,紧一把抱住他,“南漓?你怎么了?”

  手掌立刻抚上了上去,轻缓地一边揉着,一边渡送灵气。时至现在,已过了整整一个月,情人的腹部也隆起如怀妊六七个月的妇人。越到蜂妖即将出生,所吸取的能量越多,就越要小心照顾。因此殷风经常整晚都睡不着,白天更是步步陪伴、随时注意燕南漓的情况,稍有一点点异状,就马上将自己的精气分给他,以保护他安然度过难关。

  燕南漓摇了摇头,已是满身大汗,想起方才所梦见的,真是让他害怕极了。

  “风,我梦见……王爷双眼僵直、满嘴是血,一直在跟我嚷着他很痛苦。那副样子,就好像……”

  他捂着嘴唇,几乎说不下去了,实在不敢想,那意味着什么。

  殷风皱了下眉,然后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在脸颊上吻了下。不就一个梦而已吗?就把他吓得如此心绪不宁、惶惶不安。

  “南漓,你大概是太过担心他,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耶律王爷身份显赫,而且身边护卫众多,别说官府不便动他,就连寻常山贼,又岂能奈何得了他?”

  “况且,我身为天师,感应自然比你敏锐。他倘若当真遇害,那也该托梦来找我,又怎么会向你哭诉求救?”

  “所以莫害怕了,安心睡吧。”

  侧过身子,给他调整一个舒服的位置,殷风不由分说地拉上杯子,将他重又包得严严实实。可是怀里的人还不死心,急忙再度挣脱开。

  “不是的,风,我从没做过这样的梦,那种感觉,真的很真实、很强烈。”

  “真的?”

  “嗯。”

  燕南漓坚定不移地点点头,下一刻炙热的亲吻却又落了下来,牢牢堵住了他的嘴。

  “唔……”

  殷风的箍制让两人紧紧相贴,怎么也分不开。唇舌互相吸吮纠缠,渐渐深入。好半天情人呼吸费力、身子软了下去、几乎再也没了力气,他这才放开,炙热的眼神中闪现着一抹情欲。

  “南漓,我从来不知道,你跟耶律求翰的交情,什么时候密切到如此心意相通了。”

  “我可是很嫉妒,所以,要罚你。”

  “我,没有……”

  “风……唔……”

  在殷风怀里,燕南漓自然怎么也无法逃脱,很快便又被压制得死死地,衣衫敞开、春光外泄。他不禁红了脸,终于不再反抗,任由对方占尽便宜、为所欲为。许久之后,当彼此的欲望双双得到宣泄,殷风心满意足,这才捏了捏他的下巴,将疲累虚软的他抱去清洗干净。

  “风,我是说真的。”

  “耶律求翰本性不坏,跟我也好歹是朋友,求你让若翼去看看他,若真平安无事我也好放心。”

  擦净水渍、将他放到床上,明明意识朦胧,却仍抓着殷风的手苦苦恳求。怀中的人儿俊美绝伦,对待别人又是如此细心善良,殷风又怎能当真拒绝得了?因此还是无奈地叹息一声,忍不住又一次低下头去,轻啄了下那两片诱人的唇瓣。

  “好,什么都听你的,我马上就让若翼去。”

  “而你也要保重自己,在消息回来之前,先安心睡吧。”

  “嗯。”得到肯定的答复,燕南漓这才安下心来,与情人相拥而眠。

  当真正的张仲身处密室之中,亲眼看到耶律求翰的首级以及那封染血的兵力图,心里着实太高兴了,想到自己布下的局一步步走向成功,计谋眼看即将得逞,便忍不住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几乎当场便要笑出声来。

  “好,两位果然是高人,张某当真没有看错。”

  “此事交给你们,便如虎添翼、事半功倍,将来事成之后,我必重重有赏,绝对会叫你们如愿以偿!”

  “既然如此,那就先谢过张大人了。”

  在他面前的两个神秘女人,俱是一身衣、长巾覆面,只闻声音娇柔悦耳、各不相同,却无法一睹其庐山真面目。不过张仲也不介意,举凡能人异士向来与众不同,只要与自己行动一致、目的相同,将来各取所需、互不冲突,又何必非要去多管闲事,探知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所以他们的合作相当愉快,张仲手下无数,能够为女子提供充足的魂魄与生气;而对方则为自己卖命、替他去做自己不可能做到的事。在接连上书,参奏燕南漓结党营私、勾结辽人、图谋不轨,却被皇上数次斥为无稽地驳回之后,他最为有利的机会终于来了。只要武宣以暗中搜取大宋军情机密、并负隅顽抗杀伤并将而遭就地正法的罪名,将敌国王爷的人头与“罪证”一并呈上去。到时候任燕南漓如何自诩清白,只怕都洗不清这天大的罪名了。

  而另一方面,那辽国大王得知兄弟被杀,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想必定会挥师南下、意取江陵,为枉死的兄弟讨还这笔血债。

  如此一石二鸟,真实妙极。耶律求翰一定做梦也想不到,他的死,还有如此重大的意义。平日要不是碍于他身在府衙,有殷风和风继海两大高手坐镇,自己早就派人除掉他了。可笑他还浑然不知,竟也想要杀害自己,如今倒看看最后,究竟是谁要了谁的命!

  “大人,事不宜迟,我这就连夜入京,亲自将这两样东西呈进宫里去。”

  见他志得意满,捋着胡须,兀自狂傲,武宣也是得意洋洋。他忙主动请缨,八百里加急最快也得数日之内才能抵达,再加上朝中若有耽搁,则时日更久。自己早已经迫不及待地,盼着那一天的到来,想要看到燕南漓和殷风那小子被砍头的情景了。

  张仲也是此意,于是立刻挥挥手。“嗯,去吧。”

  “诶,不急。我明日送武将军一程,自可保你一日之内便到达。”

  一女却挽着武宣,悠闲开口。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何必急在一时、却反而浪费了大把时间?

  两人大为惊喜。“哦?当真!?”

  “你若有半句虚言……”

  “小女子虽非君子,但这点点小事,又岂能难道我们姐妹俩?大人明日,便可知晓我们的厉害。”

  “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望着另一女,笑得格外温柔。

第十七章朝堂争辩

  “哼,燕南漓,你真是好大胆子!”

  御书房里,皇帝勃然大怒。青着一张脸,狠狠地将奏折摔在桌子上。

  下面的官员们吓得全都不敢出声,一个个低沉着头,只用眼角的余光暗暗对视。他们从来没见过皇上发这么大火,纵然不知为了何事,但也能看得出,对方已经愤怒到几乎快要杀人的地步,这引发祸端的江陵知府燕南漓,只怕很快就要遭殃了。

  果然,不久之后,皇帝便冷冷向下一瞥。目光从众人身上挨个扫过,刻意忽略站在其中、一脸茫然担忧的燕知秋,最终转向了立在队伍最前方、身着紫袍的刑部尚书。

  “李尚书,你说那武宣现在何处?”

  “回皇上,正在殿外候旨。”

  “恕臣多嘴,至于其所陈述燕南漓之罪状,臣认为既然证据确凿,那便事不宜迟、绝不能姑息。”

  说这话的官员年近五十,看上去精明干练,一听见被问到,就立刻上前回答。他与张仲私交甚深,也很不喜欢燕南漓,所以对此自然乐见其成,先前更为武宣大开方便之门,对方初到便马上带人进宫觐见。

  而与他并肩而立的刘尚书,却马上气氛地反驳。

  “皇上息怒,臣则认为李尚书所言,实在荒唐。燕家历代忠良,朝野之中早已人尽皆知。燕南漓青出于蓝,更是清正廉明、尽忠职守。他不畏辛苦、自清贬官,短短时日便将受灾严重、匪患横行之地管理得井井有条,还为国库取回了大笔的银两。这般才干,又为人谦和、任劳任怨,朝中几人能及?如今只是一个武官一面之词,还未查清是否属实,便妄言什么证据确凿,实在有失公允。”

  “哦?刘大人,你的意思是,这江陵守将,特意诬陷燕南漓?!”

  被人当众拆台,李尚书显然很是不忿,回过身来便及不客气地驳斥同僚。

  “刘大人想必还不清楚,据我所知,这燕南漓去到江陵之后,便以官府的名义把持了贡院,大肆培植他的党羽。他一方面威胁打劫当地官绅,狠狠盘削之后,当作自己的政绩上呈皇上、博取隆恩;而另一方,则分钱分粮、赠以土地笼络人心。如此一来,便不花他一分银子,就让老百姓对他感恩戴、视如青天,而他则趁机盗取周围六省的机密,再交给辽人以换取高官厚禄。”

  “住口!你简直一派胡言、含血喷人!”

  话音落下,不仅仅是刘尚书,就连燕知秋也忍不住气白了脸。事关自家声誉,就算被主人喝斥他也要维护到底。于是便随即站了出来,向龙座上的人行了礼,然后才冷冷质问那指为白、造谣生事之人。

  “李大人,你从不出京城,却如此抹我表弟,还说得这般笃定、仿佛亲眼所见,岂不可笑?”

  “而且你又是从何得知我表弟窃走机密,所谓捉贼拿赃、口说无凭,你可有人证?可敢叫人来对质?!”

  “燕大人,官场之上无父子,我也只是就事论事,你竟口口声声表兄表弟的,岂不将这朝堂当作了你自家?而且,我们现在说的是这辽国王爷以及兵力图的事,至于其他,若要深究,也等这事解决之后再说吧,否则一桩桩去查,还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呢。”

  对方毕竟是老狐狸,话题一转,就掩过自己的信口开河,换成了好像几位同僚无端生事。这立刻让其他两人气愤不已,但是皇上面前却不得造次。只能咬牙切齿地听着他继续说道:

  “各位大人,你们也都是聪明人,只要稍加思考,便自然会明白其中的蹊跷。江陵附近守军之状况,算起来就只有张御史和燕南漓两人知晓。张御史因爱子之死一直心灰意冷、闲赋在家,前阵子却几次三番上书,揭发辽国北院大王耶律翰暗中停留江陵、意图不轨。反倒是燕南漓,大权在握、理应察觉,却偏偏毫无动静,连奏折也不见一份。现在对方更拿到了兵力图,要不是武将军及早察觉、率人拦截,将其就地正法,我大宋便岌岌可危。此刻人证物证俱在,这难道还不清楚吗?通敌卖国之人倘若不是燕南漓,那又会是何人?!”

  “够了!真是一派胡言!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妄加猜测,谁能证明这图确实出自燕南漓之手?!你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又一再为张仲开脱,到底居心何在?!”

   “张仲那老贼阴险狡猾、诡计多端,一再败在燕南漓手里,自然视其为眼中钉,又焉知他不是贼喊捉贼、栽赃陷害?!”

  “刘尚书!你这般强词夺理,传了出去,岂不叫忠良寒心?!”

  “那李大人又何尝不是信口开河、颠倒白?!”

  “燕家门徒广布朝野,结党营私之心早已昭然若揭,前几任知府任回京,无不说江陵境内民风刁蛮放肆,府衙内外皆胆大妄为、不服管束,却惟独以燕南漓马首是瞻。只怕那江陵,早就是对方一人之天下了。此乃朝中王公都知道的事,岂是我一人在胡说?!”

  “放屁!燕阁老接管贡院、广收门生,仍是当年先皇亲自下旨,为的是替朝廷广纳忠贞优秀之人才。你却对此诸多职责,莫不是对先皇的决定心怀不满?!”

  “而且那些王公子弟,哪个不是娇生惯养、荒淫奢侈?他们享惯了福,初到贫苦之地定是极为不适,想搜刮民脂民膏供自己挥霍,却不料贪墨不成、反而吃尽苦头,这才百般埋怨,哭着喊着也要回京。这种人不过咎由自取,何来燕南漓半点罪责?!”

  “刘大人,你的意思,就是说朝中王公大臣尽是护短撒谎之辈?!”

  “好了!全都给朕闭嘴!谁再吵,给朕拖出去斩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争越是激动,越争火气越大,终于把皇帝也给吵得头就快要裂开了。他忍不住狠狠怒吼一声,抬手一挥,名贵的茶具便猛地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皇上息怒,臣等罪该万死。”

  这一下,众人全被吓呆了,慌忙惊恐失措,紧闭嘴跪下。偌大的朝堂这才顿时安静下来,再无半点声响,静得仿佛连各自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此番争执,仔细听来,倒的确有点道理。想到燕南漓自小在皇家长大,向来忠诚懂事,为自己办事更是深得己意、让人放心,因此要说他会通敌卖国,皇帝心里倒也并不是完全相信。

  只是,无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并非空穴来风,自己也好早做防备,不致危及大宋江山。

  “孙尚书,此事依你,该如何处理?”

  半晌,他将询问抛向了列队另一侧的中年男子,此人身材稍胖、个性却极为稳重老成,平时谨言慎行、保持中立,唯有在轮到自己头上时,才会发表一些中肯的见解。

  所以他对对方还是极为信任的。

  那人果然不负众望,微微鞠身,然后说道:

  “回皇上,依微臣之见,不宜过早鲁莽武断,还是先尽快招燕大人回京,查清是否属实再做定论。”

  “可倘若燕南漓抗旨不尊,又该如何?他做出这种事,想必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马上远走高飞。”李尚书犹不死心,随即再一次恶意揣度。

  燕知秋忿忿地踏前一步,跪在皇帝面前。“臣绝对坚信南漓清白无辜,因此愿为人质,若有何差池,皇上将微臣处死便是。”

  “总之燕家世代清誉绝不可遭人污蔑,臣自甘以性命,誓保表弟无罪!”

  “好,朕就准你所奏,你且平身退下,在燕南漓回来之前留在宫中,不得肆意走动。”

  “是,谢皇上开恩。”

  “那么孙尚书,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立刻替朕传旨,宣燕南漓火速进京,不得耽误。否则,他表哥可就要替他人头落地了。”

  “还有,有关所为何事,则务须保密。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是,微臣遵旨。”

第十八章暗中相助

  “太子殿下,王总管在门外求见。”

  早朝过后,东宫之内,迎来了不速之客。太监不敢怠慢,急匆匆地入内通报主子。

  只见太子的眉头皱了下,然后想也不想便说道:

  “就说我身体不适、不相见客,叫他改天再来。”

  话毕,继续悠闲地为池中的锦鲤喂食,活泼的鱼儿攒动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吞抢着一粒粒食物。他看上去心情很好,一袭华服、容光焕发,更添几分俊朗,怎么看怎么不像哪里不舒服。于是刚刚才收了人家银子的小太监不禁一脸为难,犹犹豫豫,可想说话却又不敢。

  “怎么了?还不去?!”

  “呃,太子,小的……”

  话音唯唯诺诺。唉,早知如此,就不该一时贪心,拿了总管大人的银子啊。其实本来自己也在纳闷,王公公那样的身份,可说是看着自家主子长大,又何必如此见外,还要“打赏”自己这个下人。可是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自己先前拍着胸脯说得这么好,这会儿又该怎么去拒绝啊?万一那人一气之下怀恨在心给自己小鞋穿,自己以后的日子,那可怎么过啊。

  所以还是战战兢兢硬着头皮,赔着笑脸向主子劝道:

  “小的看王总管行色匆匆,似乎真有急事。您就这么装病不见他,万一误了事……”

  话未说完,紧接着便猛然被人楸起,忍不住惊呼一声。“太、太子……”

  “混账东西!本太子要怎么做,你也管得着?!”

  “再敢啰嗦,看我不拔了你的舌头!”

  “是,是,太子恕罪!小的再也不敢了!”

  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男人最恨的就是别人指手画脚、多嘴多事,尤其是一个小小的不入品的太监,不仅将自己的话当做耳边风,竟还敢找死地在自己面前啰啰嗦嗦。他一脸冰冷,气息阴鸷,立刻就将对方吓个半死,紧忙不迭地赔着好话,几乎快要被吓哭了。

  “哼,滚!”

  他狠狠丢下,对方便马上一边磕头,一边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不远处的回廊里,一个美艳娇丽、身姿绰约的女子恰巧迎面走来,见此情景,则随即一笑,换上了一副温柔面孔。

  “哟,是谁这么可恶,惹我们太子生气呢?”

  她来到面前,一挽裙裾,仪态优雅却又不知廉耻地径自坐进男人怀里。身子倚靠在对方胸前,纤纤五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对方发,显得很是小鸟依人。

  软玉温香抱在怀,男子也不再生气,而是执起她的手,放在唇畔轻轻一吻。

  “方才去哪儿了?找人传你也见不到人,舍得回来陪我了?”

  “哪有,臣妾这不是去给母后请安去了吗?”

  “顺便,还帮你讨了赏赐。”

  她面露一丝委屈,娇嗲地说道,然后拿出一块精美的玉佩,便要挂在他的脖子上。

  “诶,样子这么女人气,你还是自己留着好了。”

  他皱了下眉,往外一推,就见对方随即一脸惊喜。

  “哦?那多谢太子了。”

  然后便毫不客气地往怀里塞。

  细细打量对方面容,见其发、颈、手上,华贵精致的珠宝首饰又换了新的,不必多想,也知道从何而来。虽衬得容颜更加俏丽,看上去也更风姿动人,他却还是禁不住在心底冷笑一声。怀中这女子,乃是礼部尚书的长女,仔细品论起来,其实勉强也算得上是他的表妹。据说对方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温柔得体又处事大方,自小就深得自己母亲的喜爱,所以才会在他回宫之后不久便向父皇提议,自己年过二十、也该是时候定下太子妃的人选了,于是便重礼下聘,向礼部尚书提了亲,欲将她纳为儿媳。

  那个早想攀上皇家的老头子自然满口答应,很快便迫不及待地将女儿送进了宫。名义上是陪伴侍奉母亲——也就是她的姑姑,实际上却是天天腻着自己身边投怀送抱。不仅如此,她还尽一切可能,从这宫里敛财聚宝。有时候他瞧见了,便实在觉得可笑,这样不知廉耻、贪心做作的女子居然也能被称之为贤良淑?那群人的眼睛,还真是长到脚底下去了啊。

  不过,娶了这女人,好歹对自己也有些益处。那就是王尚书及其家族、同乡、朋友之中,为官者甚多、在朝中同样颇具势力。能够收服这群人为自己所用,也就能助自己在众多兄弟中牢牢占据太子之位,甚至将来登上九五之尊。因此,就冲着那未来唾手可得之天下,容忍这样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他自始至终,对这个女人非常好,就好像真的爱上了对方。托这的福,自己的亲信也就可以暗中轻易套出许多本不会轻易让人知晓的秘密——比如说,张仲暗中勾结王、李两位尚书参奏燕南漓的事,以及那所谓的证据和背后所能耍弄的计谋。

  怎么说也算一家人,那么为了避嫌,做一个岳父心目中的好女婿,他连日来窝在宫里养鸟逗鱼,莫说是出身燕家的官员,就连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王总管,也是一而再地闭门不见。对方应该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才是,从这女人一脸的娇媚讨好、跟母后每日如沐春风般的大好心情,就完全可以看得出来。

  只是女人,通常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

  他抚着对方脸蛋,缓缓站起身来,揽着那盈盈一握的柳腰,向后宫走去。一个正常的男人,一再被美艳的妖精肆意挑逗,要还能忍得住那简直是圣人。这女人就这么想献身给自己?那好,自己就如她所愿,想必背后会有一群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呢。

  女子喜出望外,却又故作无知地偎着他走去。还未到后宫门口,他最贴身的侍从就恭敬地站立在一旁相迎,在擦肩而过之时无声地回以一个眼色。

  他弯起唇,立刻就知道了。

  随即一把横抱起女人,在对方虚假做作的惊呼声中,快步走入寝宫。

  而另一边,燕知秋被皇帝软禁,自己也被主子警告不得透漏任何风声给燕南漓,眼看刘尚书的手下和传旨的公共已经启程去了江陵,王东林这心里真是又惊又怕、急得不得了,真恨不得立刻飞去江陵,先找到燕南漓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小在宫中长大,那小子是很仁慈,但其实却并不笨。自古以来,后宫之争堪比朝堂,种种暗手段见得多了,自然也知该如何避免。可是这一回,他就不明白了,南漓怎会莫名其妙被安上这么个罪名?那武宣虽然讨厌,但看上去也并不敢随意捏造,因为耶律求翰的人头至少是真的,若非对方真在宋境之内,否则,那混蛋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能跑到辽国王宫去杀人?

  而若当真在江陵,南漓又怎会没有发现?或者说干儿子发现了,却因为种种原因,而无法呈上奏折来?

  所以他想了很多种可能,现在最为担心的,还是要数燕南漓的安全。说不定对方如今已陷于危险之中,身边还可能早就有了内奸,那这次派人去宣旨,岂不又会陷入另一场阴谋?!

  而且,以李尚书的个性,也一向看燕家兄弟不顺眼。这一回知秋以自己为人质,不是正中对方下怀?那老鬼一定会从中破坏,很可能会半途杀了那些人嫁祸给南漓,到时候过了时限还见不到人回来,皇上必定会龙颜大怒,一气之下真的杀了知秋。

  因此他越想越怕,立刻便想到去找太子商量对策。自己被人看得牢牢的,根本无法出宫,而手下心腹多为太监、很容易被拆穿。可是太子不同,数年暗中谋划,宫外也早已有了不少亲信。只要他肯施加援手,在圣旨到达之前提早知会南漓,南漓便可以早做准备,想出办法为自己洗刷冤情度过这场危机了。

  可是让自己没有想到的是,平时那么亲密的太子,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避而不见。一句身子不适便将自己打发了,这实在是……

  “公公,您就别再难为小的了,太子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哪敢在他面前多嘴啊。”

  小太监为难地将银子还给了自己,无论自己再打赏多少,也都不敢再去接了。他大失所望之下终于心灰意冷,叹了口气难过地收回手,心里真是焦急到了极点。

  老天爷,求你可怜可怜南漓这孩子,保佑他这一回吧。他自小善良宽厚、为国为民,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不轻,可万万不能落在他头上啊。

  王东林满怀心事,根本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不过回到自己的住处,满脑子却只有一个念头。既然无法依靠旁人,那便只有自己铤而走险,身为干爹、在燕老头临终之时答应会好好照顾南漓,若连自己的儿子都见死不救,那他将来死后,还有脸去见故人吗?

  这一回,就算皇上震怒,自己也决不能让儿子受了委屈。

  所以便立刻唤来亲信,一共两人,训练有素、寂静无声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们带足人手、兵分两路,其中一路立刻给我日夜兼程去江陵,务必要在圣旨到达之前,先向燕大人完完整整、丝毫无误地禀报整件事。”

  “而另一路,则给我紧紧盯着崔公公一行。倘若有人在半途暗中捣鬼或者痛下杀手,便对来者杀无赦,总之,一定要让圣旨平安抵达江陵,以保燕尚书性命,听到了没有?!”

  “是!”

  “属下比当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嗯,去吧,一切小心行事。”

  他随即一挥手,两人立刻抱拳消失。

第十九章事情有变

  孙尚书亲自指派了两名得力手下,包括崔公公一行,连同护卫一共十余人,正日夜兼程往江陵。他们沿途走的是官道,虽非八百里加急,却也除了吃饭、休息之外,从不多加停留。三四天时间,便已远离了繁华的京城,来到了陌生的外乡。越往前走,外省偏远之地便越显得冷清荒芜,有时候相隔很远,才能在路上看到一两个简陋的茶寮,或是简单朴素的驿站。

  “公公,请稍事休息,暂且忍耐,在这前面不远处,应该就有一家驿馆。卑职已经派人去探路了,不久之后,应该就有消息。”

  林间小路蜿蜒崎岖,在接连了半天之后,眼望远处仍是杳无人迹,众人这才纷纷口中呼喝,牵住了马匹停了下来。侍卫随即下马察看四周,见安全无虞之后,为首的一人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年老的太监扶了下来,然后旁边的人则立刻见机地递上了水囊和干粮。

  那太监笑了下,倒也不挑剔,自己平白接了这么个苦差事,一路上还不得靠他们好好保护?再说,凡是净身入宫的,哪个不是穷苦出身、家境贫寒才不得已为之?自己平时伺候主子,又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可着实没那么娇贵。

  于是接过水囊喝了两口,便说道:“我说张统领啊,你也不用那么拘谨,公公我出门,又不是第一次了,用不着那么小心。这荒郊野外,不比京城,驿馆有则最好,没有,也就算了。总之,我们这趟能平平安安到了江陵,把圣旨交给燕大人,那也就安心了。”

  “是,是,卑职多谢公公体谅。”

  姓张的统领闻言,便不禁松了一口气。先前听上司说务必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伺候不容有失、否则人头不保,他还以为这趟保护的是一个多么棘手、又难伺候的人物。所以一路上,他不仅密切观察四周,同时也要随时关注对方的情况,这察言观色可比以往剿贼擒凶要困难得多,他连日来几乎天天精神紧绷、一身大汗,从出了京城,就没有一天睡得安稳过。

  如今,经对方一席话,他心里这石头是放下来。彼此相视一笑,都明白他们全是一群不走运的家伙,同时摊上了这么一件辛苦的事。他扶着崔公公,来到路旁一块石头边坐下休息,又寒暄几句。然后望着那被对方无时无刻都好好抱在怀中的圣旨,突然间倒冒出了一个疑问。

  “公公,你说,皇上这一次传旨给燕大人,又是所为何事?”

  不只是他,其实大家都很好奇,要说燕南漓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从小到大都伸手恩宠。从对方出任江陵知府开始,传达赏赐及嘉奖的圣旨就屡屡不鲜。可是却从没一次像现在这回,所有人都小心得不得了,就好像捧着自己的项上人头。

  他紧张疑惑,很想要求解。崔公公却笑着瞅了他一眼,略带讥讽地说道:

  “张统领,枉你平日精明,怎么今天竟这么糊涂?这上面的心思,又岂能轻易告知你我?!”

  “我们做奴才的,只需要听命行事。其他的,自然知道的越少越好,以免招惹杀身之祸。”

  “呃,是,公公所言甚是,是卑职逾越了。”

  一番话,不轻不重,说得张统领又冷汗直冒。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竟把这回事给忘了。

  不过,那人却又随即一笑。

  “诶,其实,你也用不着害怕,大家一同办事,我也不是在教训你。虽然上面没有明说,但是,明眼人怎么着,好歹也能瞧出点什么来啊。”

  “哦?此话怎讲?”

  “你想想看,朝廷之中,出身燕家的官员何其之多?倘若真是赏赐,那这差事,还轮得到你我头上?”

  “是啊,原来如此。”

  张统领一下子茅塞顿开,顿时惊愕不已。没错,最初是雷侍郎,后来是燕尚书和王公公,似乎每一次都是燕家官员亲自接手,惟独这一回……

  “只怕,是个烫手山芋,随时会引来杀机啊。”

  最后一句,是崔公公坚信却认命的结论。而这,也才是他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真正原因。

  两人正在交谈,对面的山崖上,一批衣人正隐蔽在石头后面远远观望。不多久,他们确定了这几人的身份,便各自点了下头,拉起蒙面的巾,就手执兵器跃了下去。

  山崖距目标的距离并不短,在视线之中,那十余人也惊慌失措,立刻摆开阵势想要迎战。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随后他们竟踉踉跄跄地倒了下去,连同那崔公公在内,还没等他们到达,便横七竖八地趴伏在地上、不省人事。

  为首的一人马上挥了下手,身旁同伴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见此情景他们心里都不禁浮上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事情有诈,只怕还有别人也盯上了这队伍,并且已经抢先他们一步下了手。

  那他们此刻就这么鲁莽地冒出来,岂不正中了对方的圈套?!

  果然,还没等他下令,便听到了脚步声。周围突然出现了许多陌生人,亦是统一衣着、训练有素,一见之下就立刻惊骇失色,紧接着便不由分说地杀了过来。

  小小的山路上顿时刀光血影、嘶喊连连,数十人混战在一起,局势凶险万分。

  许久之后,不断有人惨叫死去、血流遍地,先前的衣人尚未得手却乍然遇袭,惊慌意外之下便难免难以招架,被杀得只剩下三四个。他们见势不妙,马上向后逃窜,一些敌人随即追了出去,而另一些则就此收手,留在原地紧查看受害者的状况。

  “崔公公?崔公公!”

  领头的那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太监,摸摸鼻端,竟然还有气息。他大喜过望,正要招呼手下来为对方疗伤。恰在此时,却见奄奄一息的对方虚弱地抬起眼来,然后握了握自己的手。

  那力道却不小,要不是自己内功深厚且受过训练,只怕也得疼得叫出声。掌中随即多了一个薄薄的事物,他吃了一惊,立刻意会到了什么,然后放下对方,向周围一声口哨,手下即刻全都围拢了过来,形成一道人墙将他牢牢包围在中央。

  在这番掩护下,他终于看到了纸条上的字,先是疑惑,随后低下身子翻检着对方的衣服。太监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昏死过去。他从其怀里抽出圣旨,打开一看,便愣在那里,半晌之后才叹了一声,坐在了地上。

  原来如此,那奴才谨遵旨意就是。

  “统领,什么事?”

  手下面面相觑、一脸茫然,见队伍出事本就满心焦急,再看到他的模样,就更加忧心如焚了。

  他却并不回答,而是拿定了主意,随即站起身来吩咐。

  “你们两个,立刻回京禀告公公,就说事情有变,情况已尽在那人掌握之中。”

  “而其他人,则全部听我吩咐去做!”

  “是。”

  虽然不明所以,但众人还是听命行事、并不多问。于是立刻有两人沿来路折返,剩下的便紧和他一起,搬起地上那一具具“尸体”,迁移到附近隐蔽的草丛或洞窟之中。
第二十章“刺客”

  入夜,两个衣人就无声无息地翻入了江陵府衙,避开了值守的衙役,摸到了燕南漓的书房。从燕南漓出事之后,为了对外掩人耳目,就一直由叶曦生和柳夫子共同商量、代为处理公务,然后发放各郡县执行。所以这一晚,屋里依旧亮着灯,便是叶曦生还在伏案工作,整理积压不少的公文。

  这两人轻轻捅破窗纸,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人,却彼此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他们在京中见过燕南漓,自然知晓这人并不是。可此人居然能在知府大人的书房里,拿着知府的官印随意批阅公文,而外面的守卫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由此便足以看出此人的身份非同寻常,应该是燕南漓极为信任的心腹吧。

  不过,拿不准燕南漓是否已身陷危险、此地是否已由他人掌握,再加上主子千叮万嘱,事关重大、稍有差池即大祸临头,务必要亲自向那人当面传达。因此,他们还是较为谨慎,互相传递了一个眼神之后,便飞身而起,轻盈地掠上了房顶。

  “什么人?!”

  叶曦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袖箭,立刻变了脸色,站起身来大声呼喊。不远处的衙役听到声音,马上纷纷闻了进来,在查看四周、并未发现敌人之后,其中一人拔出了袖箭,递到了他面前。

  “师爷。”

  “可曾看到刺客?”

  “没有,大概躲起来了,属下这就带人去搜。”

  “不急,对方既敢潜入行刺,必是武功高强,也欺我府衙目前人手不足。你们马上召集其他人,严密保护大人安全要紧,至于搜查的事,待天亮再去也不迟。”

  “是。”

  随即有人去安排,叶曦生将袖箭拿在手中,吩咐完毕之后才仔细端量。自己好歹跟黎岳共事过一段时间,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兵器,耳濡目染也略通一二。此时只见那箭异常精致,材质也较为上等,一看便不是寻常的贼人所用,心里就不禁一惊,隐隐感到不妙。

  这件事,只怕不一般,试想自己一个小小师爷,易容改装、隐姓埋名,自然不会与人结怨。贼人闯入书房行刺,想必还是冲着大人来的,所以还是尽快告诉殷公子为好,让他也加倍小心,切勿在这种关键时刻顾此失彼,再让大人受了伤害。

  他带同余下几人迅速出了房间,就急匆匆地向燕南漓所在的院落走去,甫一进入,阵阵药香就扑面而来。那是同样精通医理、早已替代自己担当了燕南漓私人大夫的若翼在煎药以及炮制药丸,换了平常,他定忍不住要互相切磋一番,可此时事态紧急,便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就来到尽头的小屋前,立在门外小声地唤道:

  “殷公子,殷公子?”

  殷风一向浅眠,有时甚至干脆彻夜不睡,因此屋里很快也传来了极小的声音。

  “什么事?师爷。”

  “适才有人进府行刺未遂,我已经调派了人手加强戒备,所以便想通知你一声,以免贼人惊扰了大人。”

  “不必了,人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两道灵气破窗而出,倏然击中屋顶。上面两人反应极快,一惊之下便翩然现身,轻盈地飞落地面。

  “大胆贼人!竟敢擅闯府衙行凶,还不束手就擒?!”

  “好大的胆子,看你们往哪里跑!”

  众人惊讶叫喊,然后纷纷冲了上去。殷风在屋里听着,不言不动,仅是淡淡地弯起唇。为皇家卖命、平时生活安定的侍卫们,怎能及的上江湖中人的诡计多端,这一招投石问路早已司空见惯,却是最为有效,多半每回都屡屡得手。

  他侧过头、垂下眼,仿佛战端与自己无关,只是全神贯注、神色温柔地看着仍在身边熟睡的燕南漓。如今离妖怪出生只有不足五日的时间了,南漓更是疲累辛苦,怎么补都是那么虚弱憔悴、面色苍白,看得自己真是心疼不已。

  当然,如果照照镜子,只怕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日日为对方渡送灵气,早已快耗尽了力量,因此方才那一下后动不足,才并未将两人当场击毙。他心中暗自感慨,想着府衙近来真是多灾多难,不知何时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南漓和大家能够永远平平安安,不必再受诸多苦难。

  禁不住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喊道:“住手,我们兄弟并非贼人,乃是太子殿下的亲信,有急事要求见燕大人。”

  “你们切莫纠缠,否则误了大事,性命不保的也是你们。”

  “住口!太子的手下,怎会到江陵来?凭你几句花言巧语、危苦耸听,就想轻易骗过我们?”

  “此乃东宫腰牌,是真是假,燕大人一看便知,请立刻叫燕大人出来。”

  “放肆,你们尚未证明身份,也想哄骗大人上当?”

  “若真是太子的人,还不快把腰牌拿过来?等验明是真,再说不迟。”

  众人包围之下,两人对视一眼,虽有犹豫,但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将手中腰牌扔给了衙役。衙役出身御林军,倒是一个个知晓此物真假,一见之下还真吃了一惊,马上转交给叶曦生。

  “师爷,似乎是真的。”

  “哦?”

  叶曦生也愣了下,随即看了两人一眼。不过他也不敢擅自做主,便说声稍待,就转身走进燕南漓的房间。

  之后过了很久,屋里终于亮起了灯,叶曦生去而复返,挥手撤开衙役,然后对两人说道:

  “实在抱歉,适才在下误将二位当成刺客,因此多有得罪,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哪里,师爷言重了,其实,也是我们兄弟鲁莽在先。我们身负重任,却实在不知燕大人身在何处,故而才出此下策。”

  “好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大家又是自己人,就无谓再计较了吧。”

  “兄弟也正有此意。”

  两人一抱拳,提及方才的误会,亦颇为不好意思。不过任务要紧,无暇耽搁,所以解释清楚、客气几句之后,便焦急询问:“那不知燕大人……”

  “大人已醒,请。”

  “多谢。”

  他们匆匆走进房间,就见大半边床帘低垂,燕南漓盖着棉被、身披裘皮,正倚坐在床边、包裹得严严实实。昔日俊美绝伦地翩翩公子,如今竟明显清瘦、神色憔悴,两人禁不住一齐惊愕不已,心中随即诸多猜疑、频频大量,视线也从床上的人,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一旁桌边不言不语、兀自点灯沏茶的男子。

  “本宫最近受了点风寒、身体不适,所以气色难免有些欠佳,两位勿需猜疑。而且风乃是皇上钦赐的贴身侍卫,并非外人,与我又有救命之恩,两位不必顾忌、直说无妨。”

  燕南漓笑了下,看到他们的举动,也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一番澄清之后,两人虽也惊讶,但既然如此,便也还是当着殷风的面,将不久前朝堂发生的事完完整整、一点不差地转述了出来。
第二十一章报答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原来王爷他真的……”

  一想起自己的梦,燕南漓便惊骇失色,只觉得眼前突然一晕,几乎就要承受不住。难怪风当时虽口中答应,但从那之后,却再只字不提。而且,耶律求翰的人头还被作为参奏自己通敌叛国的证据,以致连累了燕家的名声、害表兄也身陷危险之中,他便觉得自己实在是燕家的罪人,简直愧对列祖列宗。

  “不行。我要马上回京城,向皇上解释这件事。”

  他不顾一切,忙不迭地就要起身下地,可日渐沉重虚弱的身体哪还能受得了,稍一活动便腹痛不止,忍不住咬牙皱眉,就又倒在了一边。

  “南漓,你莫心急,身子要紧。就这么几天了,以你这副状况,哪还能回去?!”

  殷风吓坏了,紧扶稳他,小心翼翼地稳定着状况。现在可是越来越关键的时刻,而且除了府衙里,他这样子平时连外人都不能见,只要一走出大门,就会立刻被别人当成怪物,要真回了京城,岂不更得惹出祸患来?!

  所以,就算真要去,也只能等那妖孽出来之后啊。

  “听话,到时候我陪你一起,你现在要做的,就只是好好保养自己。”

  “可是,风,表哥自小疼我护我,我怎能置他于不顾?”

  “你现在自投罗网,难道就能救他吗?你忘了他是为何才甘愿作为人质?所以南漓,你才是最重要的啊。”

  两人相识至今,难得产生分歧。视线相对,争执一番,紧接着便都沉默无语。

  对面的人静立旁观,早已发觉两人的关系不一般,而且方才看到燕南漓的身体似乎不平常,也都是暗中一愣、眼里充满疑惑。不过他们毕竟训练有素,事不关己绝不多问。此时见他们意见不一,恐伤了和气,又怕燕南漓心急之下鲁莽行事,于是其中一人便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

  “大人的确不必惊慌,我家主子交代,已安排了人手,为大人缓得了五日时间。再加上那传旨的人一行要到达此地,大概还需六七日。以大人的才智,这么多天想要从张仲和武宣那里查清事实为自己洗雪冤屈,想必已经足够了。只要掌握了真凭实据,金銮殿上能够让那些造谣诬陷者哑口无言、自食恶果,燕尚书那里,自然也不必担心。”

  “是啊,我家主子和王公公自会多加关照保护,不会令他受苦的。”另一人也随即附和。

  “南漓,现在你都听见了?”

  他们的话,正中殷风下怀,因此便将燕南漓牢牢圈在身侧,阻止他再随便乱动。

  而至于面前那两人,既然暗中通风报信,那么任务完成了,也该尽快让他们回到主人身边了,以免让人发现、而连累到太子。

  “两位,事情我们已经都清楚了,也知道该怎么做了。若太子殿下再无其他吩咐……”

  “主上并无其他事情吩咐,请燕大人多珍重,我兄弟二人,就此告辞。”

  那两人心思机敏,尚未说完便已知晓,他们再度拱手抱拳,向燕南漓行了礼,然后便径自转身而去,很快飞身掠上房顶消失。

  江陵府衙,终于又一次恢复了宁静。

  叶曦生挥手示意衙役们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去,随后就敲了门,满怀担忧地走了进去。他望着燕南漓的眼神又是焦虑又是心疼,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人尚未脱离生命危险,那张仲就迫不及待地制造陷阱,想要置大人于死地!

  “大人,殷公子,虽然我们已得到消息,知晓了张仲的恶行。可他背后定不会安分,极有可能还在策划进一步的阴谋,所以我们必须早作打算,彻底揭穿他的诡计才行。”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不过……”

  此时众人所见想通,第一反应便都能够想到一起去,殷风的视线在叶曦生身上稍作停留,就重又转向到燕南漓那里,紧接着,却是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暗中入府搜查,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蛛丝马迹,才能找到可以为自己辩白的决定性证据。其实据他所想,张仲定是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利用耶律求翰来诬陷南漓,才会将其从辽国请到江陵来。事后再杀人灭口,当做自己忠君爱国的功劳,来栽赃嫁祸。如此诡计连环相扣、步步危机,真可说得上精妙绝伦、老谋深算。

  “若是平常,我一人出手就足够了,可是如今,离蜂妖出生尚不足七日,南漓身体正虚弱,我有怎么能走得开。”

  “风,我没事,真的。”

  “南漓,你当我不知你在逞强?最近为了不让我消耗法力,你强忍痛苦也不告诉我,我若不小心谨慎,岂不被你骗了?”

  仅仅七日,那妖怪便会成型,要杀掉他却不伤害燕南漓性命,就只有在它从燕南漓的血肉中自行脱离、至即将啃食咬穿宿主腹部而出的那一瞬间。殷风要手执利刃,准确无误地割开情人的皮肉,待妖体一出、尚未来得及蜕变即被风继海消灭之后,便由若翼与叶曦生通力合作,尽快将受创失血的身躯缝合,再以各种方法为燕南漓疗伤保命。

  所以他和师兄、师爷和随从、再加上南漓五人之间,任何一个都绝对要保持最好的状态,不能出半点差错。更何况,师兄也一直在担心,唯恐此妖会出现意外,在不足时日之前提前出世。此时此刻,众人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一起、枕戈待旦,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不能妄动分毫,又哪还顾得上去张仲那里,大费周章地翻找证据。

  “我们不能离身,可府里还有人在啊。大家都很着急,一再让我向大人请求,派他们去完成这任务。”

  “而且我想事态紧急、不宜拖延,兵分两路的确是上策。”

  “师爷,你不明白,张仲那里有妖人相助,衙役们去了,根本是送死!”

  殷风眼中闪耀出仇恨的光芒,想那破解自己法术的修道之人,还有咬伤南漓、险些令其丧命的丑陋妖怪,哪个不是极度危险之辈?!他自己眼睁睁看着爱人受伤痛苦,心里早已满满地全是复仇之念,但现在并不是着急的时候,等南漓安全下来、慢慢调养好身子,自己便新仇旧恨一起算,定要叫那恶毒无耻的老贼父子,知道什么叫做血债血偿!

  房里经过一番商议,最终似乎终于达成一致、渐渐平静了下来,燕南漓和叶曦生虽忧心如焚,却也被殷风说服不再反驳。若翼站在门外,手捧药丸、静静地听着,片刻即神色黯淡地低下头去。想自己这么多年深受主人恩惠,却连最关键的时候也没能守在一旁保护对方最心爱的人,看到主人因此而一再受累、日渐憔悴,他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很没用。

  所以这一回,也是自己报答主人、为主人分忧的时候了。那些衙役的确是凡人,但是自己不同……

  他可是同样——身怀数百年的道行啊!

第二十二章潜入

  御史府的夜晚,亦是守卫森严,由于张仲也早已防备有人会暗中查探、破坏,所以巡视的侍卫随处可见,而院落中更是几乎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至两人持械站立,神情阴沉地紧盯着四周。

  ——“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倘若有谁疏于职守、出了差池,那便莫怪老夫无情!”

  张仲是这么说的,而且几乎两三天,便会有人被找去,从此再也看不见了。所以余下的,心里全都惶惶不安,暗道这看家护院简直堪比自己的项上人头。一个个更是情绪紧张、集中注意力,唯恐自己也不知何时犯了错失,那便性命堪忧。

  不过,守卫再严,毕竟也只是针对凡人而已。对形形色色、身怀道行的妖来说,整个院子的防御还是形同虚设,丝毫也无法阻挡若翼的潜入。

  趁着夜色,雀振翅飞入,悄然地落在了屋檐上。一双锐眼扫视四周,急切地寻找着张仲的踪影。此人既是主谋,那最重要的证据,便必定不离其左右。它从一处飞至另一处,甚至落进院中、落在门外偷听偷看,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不多久后在一间屋子门口,隐隐嗅到里面传来种种奇怪的气味。

  那是一间书房,不过空无一人,没有灯火。可气味却绵延入内,透过桌子、书架,消失于屋子的最尽头。若翼好歹也随殷风闯荡过江湖,立刻便知晓里面必有密室。他化成人形,小心翼翼地抚触、寻找,没过多久便在书架的一侧内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无意中一按,那书架就倏然打开,露出深邃暗的密道来。

  血腥味顿时变得更浓,还夹杂着一股腥臭,让闻惯了天地清纯之气的他不免很是恶心。只是现在可不是朊脏挑剔的时候,只要真能帮上主人和燕大人的忙,就算里面再污秽,他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往里闯。

  顺着暗道往下走,蜿蜒的台阶下,其实便是一个偌大的地底石室。张仲父子正站在一旁,表情各异地看着两个女妖就在自己面前,毫不避讳地狠狠吸食着侍卫的鲜血。

  魁梧健硕的身体很快变得又干又瘦,然后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其中一个尤不解气,马上便抬起头来将魔爪伸向被捆绑在角落中、恐惧失色的第二个男人,在对方的惨叫声中,将尖厉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刺进对方的脖颈中。

  面前的惨况,将张世观吓得魂不附体,上次在燕南漓房间,这妖怪露出原形、血口大张的情景,至今还记忆犹新。他以前虽然一直要寻死,但其实却是很怕死。早先不知这女妖的真面目,还误把对方当仙女,现在看来,真是巴不得离她们远远的,否则自己真是做梦都会被吓醒。

  而对比父亲张仲,就镇静多了。只要能为自己所用,又管她是什么东西?!

  “两位,你们说太子已派了人到江陵?此话当真?”

  见对方吃饱喝足,他这才开口发问。虽然料到那小子不会对自己青梅竹马的事袖手旁观,可据自己所知,皇上此次严令禁止任何人透漏半点风声,早已将燕家的党羽隔绝起来,就连那人,也在太子府里无所事事、日日软玉温香作陪呢。

  所以听到这消息,他实在很震惊,诧异对方怎会先传旨的人一步到达,这么快就知会了燕南漓。

  “大人,我们姐妹可是妖,难道,会跟你们凡夫俗子一样有眼无珠吗?”

  蜥妖舔唇冷笑,意有所指地将视线瞥向张世观。对方那副没种的样子,着实令自己感到非常鄙夷。言毕,她踢了踢另一边早已死去、面色青紫的另外两个男人。要不是看到了可口的美味却不能吃,她的心情怎么会这么不好。

  “我和姐姐,是亲眼看着这两人进出府衙的,而且也亲耳听到,他们说自己是太子的亲信。”

  “哦?他们还说了什么?那男人有何打算?”

  “可惜,屋子里由风继海布下了结界,又有殷风在里面。我姐妹又不是活腻了,岂敢惊动他们找死?里面的话,就半句也听不到了,本想抓他们回来‘小小’地逼供一下,哪知这两人,居然一到没人的地方就服毒了,真是可气!”

  “哼,不愧是太子调教出来的。”

  听到此处,张仲就眯起眼睛,捋着胡须狠狠说道。执行重要的任务,为了不累及主子,完成者就地自行灭口、以防泄漏机密,本也是时有发生的事。可是几个皇子之中,似乎也只有他能派出这样的人,这小子心机和手段之深,果然非同一般,难怪并非嫡出,却盘踞太子之位至今,这么想来,倒还真是不易对付。

  “爹,那我们怎么办?”

  张世观心里急了,那太子说到底,可是未来的皇帝啊。若对方看他们不顺眼,那他们将来还有好果子吃吗?

  随后就遭父亲一记白眼。

  “你怕什么?!燕南漓闭门不出一个多月,显然自身难保。他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至于那太子,一日未登基,老夫便能将他拉下来!”

  “所以事到如今,只要我们几个同心协力、守口如瓶,燕南漓就死定了。”

  “你说是不是啊,小雀妖?”

  蜥妖冷冷说道,话音却突然转了个弯,不禁让张仲父子吃了一惊,也立刻惊动了正躲在暗处偷听的若翼。

  既然已被发现,且这里还有两只妖,若翼自然知道应该走为上策,先将这件事情通知主人和风掌门。可是他方一动,早已盯上了他的蜥妖就已经挡在了门口,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垂涎欲滴,就仿佛自己已经是她的囊中物。

  “你才是小小妖精,三百年道行,居然也敢四处作恶!”

  若翼自认比她大个两百岁,又是正道修行,单打独斗绝不会输给她。可是对方闻言却恼火起来,紧接着不顾一切地向自己狠狠扑来。

  “哼,大言不惭!就让你看看我这三百年的妖精,是如何吃了你!”

  这一扑居然也异常敏捷、迅速,饶是若翼反应极快,也险些被那染血的利爪给划个正着。他一惊之下瞬间化为原形避开,那爪子就深深地按进墙壁里,刹那间石壁崩碎坍塌。

第二十三章突然发作

  窗外突然乌云遮月、狂风阵阵,浓郁的妖气持续弥散在空气中,殷风猛地睁开双眼望向窗外,当意识到只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时,他忍不住皱紧眉,随后在心里唤到:

  “若翼?!”

  语音落下很久,如同自己所料,随从并没有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边。他的脑中随即反应过来,只怕那小子是背着自己做什么去了。想到这里,一股火气倏然间从心底蹿升起来,而同时伴随的,则还有深深的担忧与犹豫。

  这么多年里,若翼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他总是尽心尽力地服侍着自己,从没有过半点过分的要求。此时那小子会去哪里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可是,自己不是明明吩咐过,一切以南漓为重、切勿轻举妄动?为何对方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不听话?还那么不自量力,难道真是想要气死自己吗?!

  天象逆变、妖气横行,应该是随从已经与某个妖怪动上了手,且情况还不容乐观。他犹豫着去与不去,一瞬间,脑中反复闪过不同的念头,五指紧握又松开。但最终还是慢慢平静了下来,想到无论如何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便静静地抚着燕南漓的腰腹重又侧身躺下。既然那小子自作主张、自己找死,那就……

  吸了口气,心揪得很紧,眉头也仍旧紧皱。要说不在乎绝对是骗人的,那毕竟是自己的随从啊,一同结伴多年,一直情同手足。

  “风,你有心事?”

  耳畔突然传来询问声,原来燕南漓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暗之中一双明亮的眼眸温柔地望着自己,似乎已经感到了自己的急促不安。

  “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了?”

  “没有,只是突然间醒了,天色还早,继续睡吧。”

  他吃了一惊,随即怜惜地搂着爱人,若无其事地压低声音,矢口否认。这种事,可千万不能在此刻让南漓知道,否则对方也一定会担心的。

  可是如今的燕南漓,又岂能那么容易就骗得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肚子一天天打起来,某些感觉也一天天越来越敏锐。尽管情人不置一词,但心底里却还是马上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他在撒谎,随后若翼的名字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脑海中,顿时让燕南漓立刻明白了他为何在焦躁不安。

  “是若翼有危险对不对?”

  “他为了我,去了张仲的御史府?!”

  “南漓,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若翼一向习惯在晚上炼药,如今不应该还在药庐吗?”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愁眉不展?躺在这里也是忐忑不安?”

  “我……”

  “为何总吞吞吐吐、无话可说?你分明在骗我!”

  燕南漓气愤地偏过头,两人早已成亲这么久,平时向来是没有秘密的,可是直到今日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是这么的不被信任,就连出了事也被瞒着掖着、对一切一无所知。

  “也罢,你执意不说,那我……”

  “不要!你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怕你忧心而已,我现在全都认了还不行吗?”

  殷风忙安抚,将差点就爬起来想要下地去看个究竟的燕南漓重又按回床上。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敏感,事到如今既然两人都已心知肚明,那要继续否认,还有什么用?!

  而且,以南漓的性子,只要认真起来,也绝对会不依不饶、追查到底的。

  所以他只好服了软,然后苦笑安抚:“你不用担心,若翼乃是灵禽,身怀几百年道行,张仲那里纵是龙潭虎穴,以他的法力,要自保回来,也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他已经出去多久了?”

  燕南漓支起身子,心思何等细腻,瞥见窗外的情形,果真更加担心。这阴风阵阵,一看便不会有好事。若翼会不会碰上了袭击自己的妖怪?!还有那个素未谋面却为虎作伥的混账法师,连风的阵法都能破?若翼若遇上了对方,又岂有可能全身而退?!

  “风,你还是去瞧瞧吧,我不要紧,自己睡一会儿就好。”

  “不行,现在我必须要守着你,哪里也不能去。”

  “可是若翼对你一片忠心,轻涉险地也是为了你我,你怎忍心见死不救?!”

  “而且,我们躲在屋子里睡得安稳,却对他的危险视而不见、不管不顾,倘若他有个三场两短,这叫我岂不内疚?”

  “南漓……你,勿需如此。”

  “要知道你现在的状况,比那重要千百倍。”

  情人低下头去,神色黯然,幽怨愧疚之情溢于言表,殷风心里,便不由得说不出有多疼惜。其实他又何尝不在乎若翼?可是还有最后五日,时间已经一天天接近了,每次将掌心覆在对方腹部感受着那不时传来的种种动静,脑海中就总是一次次浮现那一刻来临时即将出现的情景。想到决不能有丝毫偏差,那种压力就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自己必须要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哪还有精力顾得上其他?

  况且,师兄说得对,倘若这妖怪提前出生,那又怎么办?这种时候他就更不能走了。

  燕南漓缓缓抚摸,然后笑了下,这小家伙现在不是安静得很吗?哪有一点要急着出来的样子?

  “那就半个时辰好了,你快去快回,切莫耽误。”

  “这……怎么行?”

  “为何不行?反正风掌门在这里,你还怕我被妖怪吃了?”

  “南漓,不要胡说八道!”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再不说就是了,你何必紧张。不过,不知是不是我日日诵经,再加上以圣贤之书教育感化它,总之它现在乖得很,一点也不闹。”

  “所以说不定我小睡一会儿,还没等睡醒,你就回来了。这么一点点时间里我会好好照顾它,还有风掌门和叶师爷小心守护,你还怕什么?”

  “可是……”

  情人不愧巧舌如簧,摆出一副温柔笑脸来,轻易便将自己的顾虑逐个击破。殷风的反对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反而被对方一番哄劝,倒也再度开始动摇起来。

  “就这么说定了,你再迟疑一会儿,时间可就白白浪费了。风,你不是打算再多花半个时辰跟我浪费口水吧?”

  “那,好吧。你一定乖乖躺着,等我回来。”

  “嗯。”

  殷风这才站起身来披上衣服,其实说真的,的确也同样放心不下若翼。南漓果然聪慧善良、善解人意,并未只为了自己便不顾别人死活,而是肯牺牲自己的利益、设身处地地为别人去考虑。

  这样的南漓,才是自己一生珍重的爱侣啊。

  他不再耽搁时间,一个瞬间移动,就立刻从屋里消失。燕南漓微笑着看着他,送走爱人之后重又躺回床上,哪知方一转身,一阵剧烈的抽痛便突如其来地再度降临!

  “呃!!”

  似乎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他痛得面容抽搐,眼前一晕,刹那间一身冷汗,却仍是紧紧捂住自己的唇,将那压抑不住的痛呼声严严实实地捂在了嗓子里。

  这是……怎么回事?!

  该不是自己真的那么背?偏偏在风离开的这一会儿,这小家伙就……

  不!不可能!不是还有五天吗?!因此现在的这点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自己一定可以熬得住,所以,千万不能让风或风掌门知道。否则,所有人全都顾着自己,还有谁能去救若翼?!


第二十四章百忍成妖

  若翼狼狈地从半空中跌下来,后退几步,手捂胸口,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他万万没想到,看似娇弱女子、毫无妖气的阮青儿竟然真的会是妖!此时对方露出白骨森森的双手,步步向自己逼来,他便不由得反射性地后退,心里也开始惊慌不已。

  身后不远处,是一脸狞笑的蜥妖。论功夫虽不如若翼,可好歹自己也有帮手啊。作为同党,阮青儿可是更加恨透了燕南漓。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若翼活着将消息带回去,这小子几百年的法力和灵气,到头来,还不是自己的囊中物?!

  “哼,小雀妖,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吧。那样我还能留你个全尸,送你回去见你家主人。”

  她舔着自己的唇,悠闲说道,气得若翼顿时红了脸,冷冷叱喝。

  “住口!无耻妖孽,休想我会屈服于你!”

  “还有你,阮青儿,不管风掌门如何,主人始终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跟张仲勾结?你怎么对得起他?!”

  “我这么做,为的正是救师兄,他受燕南漓迷惑,已经无药可救,只有那臭男人死了,他才会清醒,才会记得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面对指责,阮青儿沉下了脸色,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师兄对自己的确关怀备至、爱护有加,但是自己难道就对对方不好吗?她身受万般劫难、终于炼化成妖,又苦苦寻了近千年,这都是为了谁?换了寻常女子可会这般深情无悔?师兄奖励纵然知道,也不应怪她,反而只该感激自己,尊敬自己才对。

  若翼闻言不禁更加气愤,“荒唐!就凭你?也妄想取代燕大人?!”

  “还是回去照照镜子吧?!你这种蛇蝎心肠、恶毒丑陋的女人,哪有燕大人半分善良?!你根本不配跟主人在一起!”

  “臭小子!我会变成这副样子,全拜燕南漓所赐!难道你以为我天生便是如此?!”

  “要不是他,害死师兄、毁我容貌,我又怎会变成一幅白骨?!”

  一见自己这受害者遭人百般指责辱骂,相反那个罪魁祸首却处处受人尊敬赞扬,阮青儿便觉得真是天无公理。她怒不可遏,多年来的委屈和忿恨一下子涌上心头,原本还清冷镇静的面容就忍不住狂暴狰狞起来,举着一双干枯可怕的手臂狠狠嘶叫。

  是的,从一千多年前开始,一切就都是那燕南漓那小子的诡计!他先拆散自己和师兄的大号姻缘,而后又在自己想要殉情追寻师兄一起转世时,强行以救人的虚伪嘴脸残忍地将自己从师兄的身边拉走!

  师兄闭目沉睡,那么安详,那么平静。百丈熔浆之中,身体独自坠了下去,很快就不见了。她哭喊着尽力去拉扯,可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拉回来。被焚蚀了一半的身子已经根本就感觉不到痛楚了,只是瘫坐在地上,眼望不远处,绝望而悲伤地放声痛哭。

  --“姑娘,节哀顺变,寻死又有何用?”

  --“而且我说过,一定会补偿你。”

  那人当时面色哀伤,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么怜惜,好像也很难过。她不禁冷笑,咬牙切齿地狠狠瞪着他。事到如今,还摆出这副面容来不觉得太虚伪了?紫微星君,不过是个无耻无情的伪君子,不要以为说什么补偿,我就可以原谅你!

  --“姑娘,此乃天界至宝千丝索,只要将他缠在自己腕上,以血为媒,默念你心中所想之人。那么你跟他,便会生生世世羁绊在一起,无论转世去何方,也终会相见相守,永远也分不开。”

  --“这也算我唯一能够帮你的,把它拿去吧。”

  --“哼,你会这么好心?也觉得良心不安吗?”

  自己那时拒绝了,想师兄之所以被连累而死,不就是因为这个混蛋?而且自己半边白骨、容貌已毁,就算见了师兄,对方又怎么还会爱自己?所以她明白,这混蛋就是故意不让自己死,想要师兄看到这副丑陋可怕的样子,而生生世世都害怕她、不想要再见到她。

  那这个什么千丝索,只怕也是陷阱吧,不知道他会暗藏了什么恶毒的招数,想要哄骗自己缠上它。

  当时的自己暗自冷笑,心里马上拿定了主意,嘴上答应,其实却是趁他不备,突然掏出身怀的匕首狠狠刺向他。不知为何,他竟然会在发呆,始料不及之下便真的被自己刺伤。当看到千丝索在腕上消失不见之时,自己再度看到他流露出震惊害怕的神色,那时的心里,,着实开心痛快极了。

  “也罢,既然如此,一切便是命。那种种后果,就让我一人来背负好了。”

  他看了自己一眼,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很快就平静了下来,随后淡淡一笑。望着他径自离去的背影,先前的成就感不禁不翼而飞,她完全搞不清楚这个混蛋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因为自己识破了他的诡计,因此他才自言自语、顾布迷阵吗?!

  她想不明白,也无暇去想,然后便想要继续追寻师兄的脚步,与对方生死相随。可让她惊愕的是,身后的炎潭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冰窟,里面已经再也感受不到半点熔浆的可怕,让他顿时又是气愤又是失望。

  这就是紫微星君的力量吗?那个混蛋,凭什么连自己寻死也不许?!

  不过后来,她还是找到了办法,去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山崖绝壁上,闭上了眼睛便往下面一跳。这一次,那个伪君子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而沿途的山石和茂密的树杈也彻底撕开了自己最后的遮掩,衣衫破碎飘扬,血肉撕扯断裂,一股股血迹沥沥淌落,在崖下采药人的尖叫声中,丑陋的身体挂在树杈上,正随着狂风的吹拂而晃动着。

  她眼睁睁地瞧着自己,很快便在那风中断了气,只是一缕魂魄仍不肯离开,一心念着的便是师兄和复仇。许久之后不知何时再度醒来,自己已深埋黄土之中,几个盗墓贼将她挖了出来丢在一边,也彻底唤醒了她的复仇之梦。

  从孤魂野鬼,变成道行高深的白骨妖,她花费了别人难以想象的精力,吃尽了无数的苦头。但是当那个月圆之夜,她终于蜕变成功时,无尽的狂喜与激动却涌上心头,随即挥掌夷平了附近的山头,仰天长啸--自己终于成妖了!  

第二十五章有眼无珠

  “所以,你该知道,我为师兄吃了多少苦?我才是他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女。”

  “倘若,你肯为我效忠,杀了燕南漓的话,那我便饶你一命。不过,从今往后,你给我跟着风继海,也不得再纠缠师兄。”

  阮青儿看着若翼冷冷说道,毕竟是师兄的随从,要不是这小子碍事,她也不想做得太绝。只是出了燕南漓之外,无论男女、人还是妖,她和师兄之间都再也容不得任何人。今后能陪在师兄身边的只有自己一个,疼他护他,为他相夫教子、甚至做任何事,至于什么随从,他根本不会再需要。

  可是蜥妖急了,这小子拥有那么纯净的灵气却白白放掉,岂不等于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万一他虚与委蛇,表面答应暗中却出卖你……”

  “哼,我谅他也不敢。”

  想要控制一个雀妖,那还不简单?阮青儿有的是手段。她将手一伸,一条褐色的小虫便在掌心蜿蜒爬动。

  “此乃尸虫,只要吃下去,便自然为我所用。要是胆敢背叛我,便骨肉尽毁,生不如死。”

  要不是此虫难炼,自己多日来食人血肉,好不容易才培育出这么一条,或许上一次就可以用在燕南漓的身上了。她不知有多想看着燕南漓血肉消尽而亡,方能一泄自己心头之恨。不过没有关系,毕竟那食人蜂之毒一样无法可解,也甚为歹毒,就连天界也会跟着遭殃。一想到从今往后便是妖的天下,只怕连师兄也不得不重视和依靠自己,她便感到心情惬意,很想要看着那一天及早到来。

  “你……疯子!不知所谓!”

  若翼苍白着脸,看着她,再看看那只恶心的虫子。叫自己背叛主人和燕大人,吃下这东西,做她的傀儡?那还不如叫自己去死!

  “你不用做梦了!当我若翼是什么?我深受主人恩惠,就算魂飞魄散也绝不会出卖他!”

  “妖女,张仲,我今日便要替燕大人报仇!”

  他拼着一死,突然用尽全力地扑向张仲父子,那女妖虽然猖狂,可毕竟仍畏惧风掌门和主人的存在。反而这两人处心积虑地谋害燕大人,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若能以自己一命,换燕大人从此不受伤害,主人不再担忧难过,那他绝不吝惜。

  “来人!快,给我拿下!”

  张仲和儿子早已见势不妙,见状立刻躲在了一边。而两个女妖也同时扑了上来,一前一后地截住了若翼的攻击。她们一人招架,另一人则狠狠挥掌击向若翼胸口。少年喷出一口鲜血,猛地自半空中坠落了下来,翻滚了几下之后倒在地上,已是一脸痛苦之色。

  “小小妖精,自不量力。既然你如此不识时务……”

  “妹妹,他就交给你处置了。”

  “那就多谢姐姐了。”

  阮青儿话音一转,显然默许了蜥妖的贪婪。早已垂涎三尺的对方顿时喜出望外,一面道谢,一面马上就迫不及待地向若翼扑去。

  若翼惶恐地睁大眼睛,可是,已经再无力去闪避。

  对不起,主人。若翼真是没用,最终还是未能为你分忧,请你原谅。

  当这个念头悲哀地出现在心底,突然之间,他却仿佛听到了主人的声音。就在蜥妖尖锐的利爪袭来之际,他的身体倏然消失不见,那一爪便顿时落了空,狠狠地击在石墙上。

  “什么人?竟敢坏我……”

  “啊!!!!”

  一声痛呼,蜥妖摔了出去,覆面的轻纱也随之落地,露出丑陋的面容来。她随即抬起头来,惊愕地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以及,从看到对方出现之后,便明显惶恐不安的阮青儿。

  “师兄·····你,你怎会在这里?”

  阮青儿震惊失色,对比对方的气焰,声势刹那间弱了不少。她僵在原地,白着一张俏脸,不敢注视殷风的阴沉,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娇柔可怜的少女。对方此时不是应该在江陵府衙里陪伴燕南漓的吗?今晚天降异象,乃是种种异变最易发生的时候,他怎么还能出得来?难道就不怕……燕南漓腹中那妖怪会提早出生?!

  可是她不敢再问,两人视线相对,她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会害怕到无话可说。

  “居然真的是你。”

  “师兄一再向我提及,我都没有相信,反而觉得你一个弱女子孤单可怜,才百般关照。现在我终于亲眼看到了,原来青儿你,真是这样阴险狠毒的女人。”

  殷风失望懊悔,冷笑自己真是有眼无珠。多年闯荡六界、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自己为何从第一眼开始变轻信了这丫头?不仅将她视为妹子,更险些将她安排到府衙来。

  如果不是所有人怕自己移情、南漓伤心而反对,那是不是这个妖女,便能够经由自己的愚蠢、而更加容易地谋害到南漓?!

  “为什么?我和南漓究竟是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居然要这么做?”

  “我,我跟若翼所说的话,师兄你一点都没听到?”

  “是那个臭男人毁我们的大好姻缘,害你我分离千年,而且他还迷惑了你,所以你才会喜欢他。”

  “师兄你清醒点,好好看看青儿,因为我才是你最爱的女人啊。我们当时的誓言,难道师兄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阮青儿收敛妖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样貌,此时她的心全都在殷风身上,立刻焦急地上前跟对方解释。除了任何阻挡在自己和师兄之间的人,她对谁都还是那副爽直温和的少女模样啊。自己根本不是真的心如蛇蝎,完全只是那个男人逼她的而已。

  “只要你想起来、跟我走,我们从此隐居山林,快乐的生活,我以后绝不再害人。”

  “好不好啊,师兄?”

  “我真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总之要我离开南漓,简直做梦。”

  转生十几世,殷风早已没有了以前的记忆,很多东西也只是似曾相识,当然包括阮青儿在内。所以他一点也不能理解这丫头的说辞,什么大好姻缘、什么千年之前,对他来说根本就莫名其妙、一派无稽。

  不过,自己并非不相信夙世的缘分,相反,身为修道之人,他其实很相信前世注定的因缘,将会在今生开花结果。因为这个,他更加相信自己对南漓的感情绝不会错。这么多年来,只有对方才能够牵动他的心,让明知道“人死即缘灭、万事勿强求”的他第一次有了种强烈的冲动,不惜一切也要讲对方牢牢绑住、留在身边。

  因此,对阮青儿所言、以及话语中那份深挚的感情,他倒是有所感触,但能够回应的也只有同情。只是,毕竟这丫头听上去用情至深,也许,她当真并非那么大奸大恶。

  “青儿,你若还认我是师兄,便听我的劝,就此收手。你相助张仲,只会加恶业,毁自己修行。不如就此返回山里,好好修炼,或许千百年后,还有机会修炼成仙。”

第二十六章心狠手辣

  殷风原以为阮青儿最听自己的话,却不料一说出口,对方随即狂笑,同时面色再度狰狞起来。

  “成仙?!笑话!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这近千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念着你,你却迷恋于那个害死你的臭男人,还要我走!我得不到你,成仙又有何用?!”

  “师兄,既然你已经全都忘了,再不念旧日恩情,那么今日便是你咎由自取,莫怪青儿无情!”

  话毕,她便猛地扑了上来,再不复方才的温柔,而是凶悍如母夜叉,一心要取殷风性命。

  也许,只有将师兄变成同类,他才会恢复千年前的记忆,才会记得自己是谁。那么为了那一刻,能够重新在一起,无论现在被他如何怨恨,也都在所不惜。

  殷风吃了一惊,纵身闪开,剑光随即飞出。躲避之后,他立刻将装有若翼在内的两仪定神盅收在怀里放好,然后才法力全开,迎向再度攻击过来的两个女妖。

  “姐姐,此人难以对付,我来助你。”

  “滚开,谁要你多事!”

  蜥妖没有吃到若翼,自然很不甘心。而现在,听闻此人乃是风继海的师弟,法力亦是不弱,于公于私,当然也要报那一剑之仇。她借着阮青儿的名义,想要合力将此人制服,到时再趁机讨点便宜。哪想到阮青儿居然毫不领情。马上便冷冷呵斥,顿时让她面上无光,几乎尴尬得下不了台。

  于是便退了回来,面有色的冷冷瞪着他们俩。心里暗道好个不识时务的女人,倒要看你能嚣张到何时。

  张仲唉一旁看着,捋着胡须,也是面色阴鸷。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阮青儿居然与殷风有着如此之深的渊源。此时的情形,以及对方先前的行为,分明就是一个女人在争风吃醋。如果殷风最终妥协,答应回到她身边,那是她岂不是随时便能倒戈相向、威胁到自己的利益?!

  所以,此女亦不可留!

  他打定了主意,便将视线投向了蜥妖。自古人为财死,父子尚可反目成仇,更何况只是名义上的两姐妹。

  阮青儿丝毫不知张仲的打算,所有的注意力都只是放在了殷风身上。她出动所有的力量,变化出无数的骷髅小妖,争先恐后地向殷风冲去,即便中途为剑光所断,也依旧毫不退缩,挥舞着残骨断肢,匍匐在地上向前爬行。

  院子里已经遍布了这种东西,层层剑气扫过,留下断骨无数,却仍然无法彻底消除它们。眼望白森森的一群向自己扑来,殷风被逼到角落,这才想起自己长久以来为南漓输渡灵气,早已消耗太多。此时的他论力量只怕根本不是青儿的对手,再不想办法突出重围,那就真的擒妖不成反被擒了。

  想到这里,他随即飞身而起,一个瞬间移动便消失无踪。

  “想逃?!”

  蜥妖长鞭一挥,便卷进了虚无的空气中,却突觉手中猛然一轻,长鞭的一端就已被截断。不过这番举动还是为阮青儿争取了时间,紧接着也消失不见,只见两团光球在空中迅速闪过,一前一后地向着远处的夜空飞去。

  “爹,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见殷风找上了门,好不容易待瘟神离开,张世观这才紧张地询问。那小子死了倒罢,可若不死,就一定会将他们勾结妖女的事情抖出去。以天师们的威望和风继海的实力,倘若朝中那些人相信了对方,开始追查,那么他们找来并杀死耶律求翰、以及数次陷害燕南漓的事,不就迟早包不住了吗?

  “依我看,我们还是紧……”

  “怎么,张少爷,你这就怕了?!”

  蜥妖冷笑问道,立刻就让张世观噤了声,缩在父亲身后、面色苍白地瞪着她,几乎连大气也不敢出。

  哼,没种的男人。若是有方才的殷风一半俊朗英气,自己也不会如此看轻他。

  她翻个白眼,倒是张仲眯起眼睛,阴狠地点点头。

  “我们的确事不宜迟,应该立刻出兵包围江陵府衙,就说殷风深夜入府行刺、意图不轨,必定出于燕南漓的授意。那小子勾结辽人、通敌叛国,被老夫发现,因此才狗急跳墙、有此举动。凡是府里的人,不管是不是束手就擒,统统就地格杀。如此一来,即便传旨的钦差到江陵,整个衙门也早已无人接旨,即便风继海告上朝廷,天子知晓,怀疑老夫,也终究死无对证,拿老夫无可奈何。”

  “张大人果然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小女子真是佩服。”

  “可是,武将军还没有回来啊。而且风继海法术高深不容小觑,万一他出面阻止……”

  “唉,张少爷放心好了,他这次可是自顾不暇,谁也帮不了的。”

  “哦?为什么?!”

  “因为今晚,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七星连珠之夜。同时天狗食月,冲撞七星,实乃不祥之兆。自古凡天降异象,必有灾劫。只怕燕南漓腹中那个早已等不及了,正千方百计着提前出世呢。那可是凶残暴戾,吸收了殷风和燕南漓两人灵气精华的妖怪啊。”

  女妖纵声狂笑,想到此妖来到人间,第一个拿来当食物的就是那几个人,真是再也忍不住那份开心与幸灾乐祸。虽然自己得不到,但是无妨,只要天下从此没了那个碍眼的老混蛋,她要拿人修炼,那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愣着干什么,还不立刻派人去将副将找来?”

  “一炷香之内务必带齐人马,不得走漏任何风声,否则,谁误我大事,我便要谁的脑袋!”

  “哦,好。我,我这就去。”

  张仲回身狠狠吩咐不成器的儿子,而后者楞了下,随即忙不迭地应声,连滚带爬地紧溜出去。

第二十七章埋伏

  两团光球冲撞得厉害,殷风来到城外没多久,便不得不降落在地上。他刚刚化为人形,稳住脚步,就看到四面八方,无数个青儿已经各站一则,牢牢围住了自己。

  “师兄,你此刻的法力,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还是识相点,乖乖投降吧。”

  “看在我们以前的情分上,只要你安分地留在我身边,我是不会难为你的。”

  她得意地说道,向自己缓缓走近。面上毫不掩饰得意,似乎已将自己视作了囊中物。怀中的两仪定神盅里,若翼在喊叫,一直吵着要自己放他出去。殷风不为所动,明知随从是在担心内疚,也丝毫无动于衷。要知道自己一生降过妖鬼无数,倘若每一个都单纯仅凭力量的话,那他这天师,岂不也成了欺善怕恶之徒?!

  惩奸除恶,有时候需要的也是头脑,仅以武力来硬碰硬的愚蠢招数,向来不是他所喜欢的。

  “青儿,你知不知道,我不逃回府衙,反而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哦?难道不是燕南漓命在旦夕,你怕风掌门分心,才会如此?”

  “你说什么?!什么危在旦夕?!”

  “师兄,你该不会不知道,今天乃是七星连珠之日吧?还是说,你的功夫已经退步到如此程度了?”

  对方震惊,随即面色苍白,阮青儿看在眼里,立刻什么都明白了。真是可怜的男人,难怪若翼小小妖怪,不懂倒罢了,可他居然也会冒冒失失地出来救人。原来他是真的什么也没察觉,枉他身为修道者,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啊。

  “师兄,青儿也劝你一句,还是死了心好了。你看看你为了燕南漓,糟蹋自己到了什么程度?那臭男人今日必死无疑,从此都不会再缠着你了。所以你还是清醒点,早点跟青儿回去吧。”

  “青儿会比他更加周到地服侍你,为你生儿育女,眼里永远只有你一个。”

  “够了!住口!我说过我绝不会离开南漓,就算他死了,我也不会喜欢你,你用不着痴心妄想!”

  “师兄,你为何偏要如此固执?难道不知惹怒了青儿,会有何后果?!”

  “大不了,死在你手里罢了。”

  “胡说,青儿怎舍得杀你,只不过是将你六留在身边,好好疼爱而已。当年我没有力量,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混蛋把你抢走。但是现在不同,我会永远保护你,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荒谬!伤害别人的一直都是你自己!别以一副受害人的嘴脸自居!”

  殷风实在忍无可忍,他第一次发现,女人自作多情起来,也会无耻到令人发指。所谓姻缘,自然要两情相悦。就算他们前世确有情谊,那也并不代表,她便可以以此为由,为了达成目的而去残忍杀害别人。

  这种冷血行径,岂是修道者所为,只会让自己厌恶。

  “阮青儿,我现在只问你,究竟肯不肯改过自新?”

  “你居然直呼我的名字?!”

  阮青儿脸色一变,心底的那抹柔情,一下子被他的冷漠决绝给冲散了。看样子师兄不仅执迷不悟,竟还打算跟自己反目成仇是不是?!既然如此,那她……她又何必好言相劝!

  “哼,我肯如何?不肯又如何?”

  “你们这些臭男人,从来只管自己快乐,根本不想想我们女人的痛苦!”

  “一派胡言!我殷风绝对说到做到,倘若下一世南漓不再记得我、不再爱我,我也只会祝福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保护她、守着他。而绝不会像你一样不择手段!”

  “虚伪!你根本做不到!你分明……”

  分明只是花言巧语而已!

  阮青儿气白了脸,才不信世上真有这么傻的人,明明是属于自己的,就连失去了也不想办法拿回来。师兄不要以为这么说,自己就会放弃,她阮青儿等了一千年,绝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的!

  “那好,我现在就去杀了燕南漓,然后等他转世之后让狐妖去勾引他,到时候看你还会不会摆出一副圣人的样子来。”

  她怒到极处,反而冷笑,又一个恶毒的主意,随即在脑海中形成。言毕便立刻转身而去,这一次,殷风却忍不住了。

  “站住!”

  “五行之剑--收妖!”

  语音落下,无数的剑气便随着灵气的发出,气势万钧地飞向阮青儿。他决不能让这妖女伤害到南漓,因此对方既不知悔改,那便莫怪他无情。

  “师兄,我说过,凭你现在是伤不了我的。”

  对方一边说着,身姿轻盈飞舞,便轻易地避开了剑光。同时双掌一挥,数道烟便从袖中喷发出来。

  烟落地,立刻变成了凶神恶煞的骷髅,甫一成型,就敏捷地扑向殷风。突然间多了许多帮手,局势无疑顿时一边倒。殷风的处境变得非常凶险,要不是平时久经考验,好几次便险些丧生在它们手上。

  可是他却不逃、不躲,而是引着敌人,始终不离自己身周三丈之内。阮青儿一心要打败他,因此仍旧步步紧逼。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处焦灼之地,正是当日自己发狂而遭五味之火焚毁的旧日农田。

  --“风,你瞧瞧,这块土地遭火力所蚀,往后都无法再耕种了,现在你可知道,你上次闯的祸,后果有多么严重了?”

  --“以后切记不要鲁莽,凡事都有解决之道,你为一己之怨愤便疯狂发泄,那么那更多因此而受害的人,它们的冤屈,又该找谁来诉?”

  那时候风继海百感交集地站在这里,普通的布锦沾染到泥土,便迅速化为烟尘消失。殷风认错懊悔,然后为免伤及无辜,就只有与师兄一起,先以五彩灵旗将此地的地火镇住。不过从那之后他便上了心,唯恐万一妖孽出世,江陵百姓从此多灾多难。所以便与师兄商量,又多加了符咒,将此处设为了伏击之地。想不到这一次,居然正好派上了用场。

  那么这块地火的威力究竟如何?能轻易对付凶悍的妖怪吗?种种未知的一切,在今晚,就由他以阮青儿来试验一番吧!

  想到这里,眼见对方毫无所知地踏入了陷阱中,他便咬紧牙关,瞳孔收缩,猛然踢开近袭的骷髅,一个旋身拉开距离之后,便双掌结印,狠狠按在了地面上。

  “五彩灵旗--起!”

  语音落下,金木水火土五支旗子听命飞出,失去了制约之力的脚下土地随即焕发出浓浓的热力,紧接着,炽热无比却宽广无边的红光就再度垂直升起,宛如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天际。  

第二十八章兄妹之情

  “啊!!!!”

  阮青儿猝不及防,眨眼间,便如同置身于浓浓的烈焰之中。眼前只看到,漫无边际的红光,以及自己变化出来的手下立刻化为灰烬。不过她毕竟有千年修为,并未马上也灰飞烟灭。而是反射性地随即缩成一团,遮住面容与要害,然后使出全部妖力来对抗这火光。

  但是这五味真火的威力非同小可,妖力被其所侵蚀,很快便开始慢慢消失。她痛苦难忍,难以置信地眼望殷风。这阵势,是师兄布下的?!为何,自己竟从来不知道他竟有此等力量?!

  火焰之中,殷风其实也是非常不适,感觉有一种压力狠狠地侵入心脾,令人很是难受。但与阮青儿不同,自己的身体里,好像同时还有什么在不断游走。没过多久,火烧火燎之处便似乎涌上了阵阵凉意,慢慢包围消失,不适的感觉便随之也渐渐减轻了不少。

  “嘿,你们说,这小子是不是命真好?不过跟紫薇星君有了肌肤之亲,居然就连那五味真火也不怕了。”

  头顶高不可测的云端之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天将一边观望,一边很是不服地对着身旁的同伴大声嚷嚷。他们这些经历过那场浩劫的老人,对这紫薇星君拥有的力量可是并不陌生啊。想当初,自己一头发须,本来煞是神气张扬。可就为了看看那个名气高得离谱、却据说如同翩翩公子一样俊美温柔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模样,不过不听警告往前凑了几步而已,结果,那火焰就突然间冒出来,势不可挡、无坚不摧,不仅烧尽了妖人的邪气,就连自己的半边胡须和头发,也一下子被灼了个焦黄。

  这事,从此在天界之中传为笑柄,每每害得自己被人奚落。他愤愤地哼了一声,果不其然,这话音落下刚刚抬起头来,就看到周围的伙伴俱是一脸揶揄。

  “怎么?你嫉妒?”

  “还是天生八字犯冲,怎么每回被烧的都是你?”

  大家面面相觑,笑得得意,再不复方才红光初起时的紧张。他们原本在四处巡视,一直平安无事,哪知驾云飞到这边,下方却突然间涌上一股火力,还险些被烧个正着,大家一惊之下惊慌躲避,差点没真从云彩上掉下去。

  于是紧来看个究竟,结果竟然是这小子在捉妖。

  “喂,你说,我们用不用去帮帮忙?”

  气归气,那天将还是很同情殷风,谁都知道对方对紫薇星君好得不得了,在天界之中已经传为了佳话。邪教妖人的诅咒,纠缠紫薇星君数千年,最后竟是得了这么个有情人,也算是善有善报吧。

  但是这一说,大家的表情都很凝重,因为突然间想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只怕今晚最为危险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我等还是立刻去江陵府衙吧,希望能够帮得上两位星君的忙。”

  “是啊,那还等什么?”

  “事不宜迟啊。”

  ………………

  “师兄!师兄不要啊!青儿求你了,你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放过青儿吧。”

  妖力逐渐在火光的吞噬下消失殆尽,护身的勾玉终于焦粉碎,最后也从颈项间掉落不见。阮青儿终于伏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渐渐无法蔽体的衣服下,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眼看也即将消毁飞散。

  她终于喊叫起来,一只手摇摇伸向殷风苦苦恳求,尽管那张骷髅般的脸上已没有了血肉,可也仍然声嘶力竭得让人心有不忍。一想起对方虽然可恶,却毕竟对自己一往情深,才会近乎偏执。殷风终于还是软了心肠,叹了口气,将手掌一挥,五彩灵旗盘旋飞舞,最后又重新落回了地面上。

  骷髅伏在地上,犹在嘤嘤哭泣,往日艳丽的皮囊,已经再不复存在。她的法力也被焚毁,永远无法再作恶了。殷风步步走近,来到面前低下身子,将自己的衣服脱下,小心地盖在了她身上。

  “青儿,回去吧。”

  “找个安宁清逸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吧。”

  话音平静,却也听得出关怀,没有一丝一毫的歧视与厌恶。阮青儿闻言心头酸楚,捧着自己的脸庞,忍不住抽泣问道:

  “师兄,你,你还认我?”

  “我变成这样,,你都不害怕吗?”

  “只要你心存善念,就永远是我的好师妹。而且这也因我而起,实在不该只怪你一个。”

  殷风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头顶,当真如同昔日一起练功玩耍,他拿自己当小孩那时一样。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掠过,阮青儿终于忍不住重又哭泣起来,激动之下紧紧握着他的手。

  “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师兄,你当真不记得我们之间的感情了吗?!”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

  “也许,真的只是把你当妹妹吧。而且,我有种直觉,不管是今生,还是以前,我绝对从来不曾说过我爱你。”

  是……这样吗?

  阮青儿愣住了,记忆之中,师兄的确没有说过那三个字。但她因为对方对自己的好,以及那如假似真般的预言,便告诉自己他一定是爱着自己的。难道,一切归根究底,真是她自作多情了?而在师兄心里,其实却对她只有兄妹之情?!

  而那个突然闯进他最后生命里的,让他为之付出一切的人,才是他真正所爱?!

  没有了血肉,就连眼泪也完全掉不出来了,阮青儿索性狂笑起来,笑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受尽痛苦,苦苦寻找了一千年,如今才知道了这一切。这真是老天爷开过的最残忍的玩笑了,早知如此,自己何必守着仇恨和爱意,如此偏激固执地等了整整一千年?!

  她仰天嘶喊,发泄之后便转眼间遁入地下不见。殷风吃了一惊,伸出了手,最终却还是停住了。

  能够接受现实,虽然痛苦,但对青儿来说,也许,也是解脱了吧。

  他缓缓拾起袍子,握在手中,紧接着便站起身来转身离去。解决了一个敌人,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在等待着自己。今晚七星连珠、凶险异常,那么南漓此刻,便正是最危险,也是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啊。

第二十九章唯一的办法

  房间之中,燕南漓已经痛出了一身大汗,尽管风继海以自己的法力在支撑着他,还有叶曦生在扎针止痛,也仍然无法阻止他内心愈加升起的恐惧感。

  只怕,这妖怪今晚真的要出世了吧?而自己,是不是从此也再见不到风了?

  他视线模糊、喃喃低语,虚弱地样子看得叶曦生心疼不已,于是一再向风继海追问:

  “风掌门,殷公子……他究竟去了哪里?”

  “唉,莫问了,还是先尽力,等那小子回来再说。”

  风继海也是窝了一肚子火,心想这臭小子平时精明,怎么越遇到大事就越这么糊涂?自己明明说过好几次,叫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早早做好准备。可他倒好,不但没管好随从,竟还跟去御史府救人,现在眼看便将酿成大祸了。

  万般无奈之下,风继海只好一遍遍地在心底传音,急切地呼唤着自己的师弟,哪知道也始终没有回信。眼看着窗外月色如血,不详的气息愈加浓重,而燕南漓也面色苍白、近乎昏厥,便再也顾不上分心,忙加强力量,保持燕南漓的神智清明。

  “燕大人,你再撑着点,千万不能睡。”

  “只要你的气息一弱,这妖怪便会有所感应,趁虚而出啊。”

  “风掌门……”

  燕南漓点点头,十指紧紧抓着床单,握得指色苍白,几乎也要抓出血来。他努力地撑起身子,想要对风继海说些什么,可是实在太痛苦,话音低沉、断断续续,仅仅几个字便越说越低,到最后怎么也听不清楚了。

  “燕大人,你要和老夫说什么?”

  风继海扶起他,疑惑地低下头凑了过去,这才勉强听清。

  “什么?你要我带你离开府衙,去一个偏僻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所以,莫在此处……牵累无辜……”

  “而且,如果真的无法控制,那风掌门你……”

  “你便杀了我好了。”

  从那一天,答应了风继海取自己性命之时,燕南漓就已经万念俱灰、有了赴死之意。只是后来见风伤心发狂,终究心有不忍。如今,自己多得了一个月的时光,与风朝夕相处,已经心满意足了。如果,老天真的注定要自己命绝于此时,那么,他也绝不怨恨任何人。

  “风掌门,你不要怪风,是我要他去救若翼的。”

  “我其实,很庆幸他现在不在身边。至少,不用亲眼看着……”

  “好了,大人不要再说了。”

  话音苦涩,连叶曦生都忍不住要掉眼泪了,他忙阻止燕南漓继续胡思乱想,都说好人有好报,大人一定会没事的。

  风继海也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带你走。”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燕南漓,然后一个瞬间移动,便从房间中消失。

  “风掌门!大人!”

  叶曦生吃了一惊,拉开屋门一头冲出去,可哪里还有他们的踪影,正不放心地想要外出寻找,可就在这时,却见门口火光摇曳、人声喧吵,不多久几个各自负伤的衙役就惊慌地跑了进来,急匆匆地对自己喊道:

  “师爷,张仲、张仲带了军队杀上门来了,你快点带大人去躲避!”

  “这里有我们挡着,你也快走吧!”

  “什么?那外面……”

  “还好有天师门的弟子在暗中帮我们,不然真是死伤惨重,不过时间紧迫,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那就紧让大家先行撤离,大人已经不在此处,我们还是先保住性命要紧。”

  还好,大人被风掌门带走,真是时机正好。否则,一干人等免不了要拼死奋战在这里了。叶曦生松了口气,随即附上前悄声吩咐那几人,大家先是一愣,但随后还是非常信任地各自听他指挥,紧去通知、掩护其他人。

  而叶曦生则转身去燕南漓的书房,无论如何,知府的官印及各种信件,以及银库的钥匙,都绝不能落在张仲那老贼手上。

  ………………

  风继海恢复了在天界时的样子,抱着燕南漓回到了冷清的白色宫殿中,他将燕南漓小心地放到石床上,随后就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守护在四方的天兵天将、大神小仙几乎全都听到风声,惊骇地过来看个究竟了。

  “度厄星君,你,你怎将此人带来此地了?!”

  望着燕南漓隆起的腹部,职守的将军几乎吓破了胆,这紫薇星君真是到哪里都是个灾星啊,这一回竟惹了这天大的祸患来。以他们的力量,只怕谁也不是妖怪的对手。度厄星君真是老糊涂了,竟不把他随便扔到其余五界的哪一处,却偏偏带回这宫里来,是嫌他们天界的日子太安生了吗?!

  随后脚上却不知被谁重重地踩了一下,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哎呀,人来都来了,你还废话什么?”

  “而且,这么说也是天界人闯的祸,那人间什么的,就活该遭殃啊?”

  亏他还是神仙,遇事便只顾自己,也太没担当了。

  月老没好气地嘘了一声,虽然自己也很胆小,便毕竟也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初要不是为了天界和阎界的安危,紫薇星君又怎会受到妖人诅咒?数千年来,他一直为天界镇守着混沌之渊,从无怨言。现在下界竟要受这种罪,那混蛋居然还想将他抛到别处自生自灭,还有没有点良心啊?!

  “呃。”

  被这么一说,再加上众仙毕竟还算有正义感,早有不少人面露鄙视,那将军也不由得尴尬起来,紧抓着头发讪讪解释。

  “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吗?天帝去了佛界跟佛祖谈经论道去了,那我们之中,还有谁能降得住这妖怪?”

  “将军莫怕,倘若真是如此,那老夫就与它一同坠入混沌之渊、同归于尽好了。”

  风继海镇静说道,旁边百丈迷雾之下深不可测,据说一旦坠下,便从没有任何生物能活着出来。上回,师弟与紫薇星君实则是灵魂出窍,方能逃过一劫。如果此次真的无人可以收服此妖,那自己便舍身入地狱,为六界除一大害就是了。

  “只求各位,到时候能够救紫薇星君,送他下界交还给师弟,风某便感激不尽了。”

  “哎呀,你这老混蛋,胡说些什么。呸呸呸,少乌鸦嘴。”

  月老跟他交情最好,首先便啐出声,这根交代遗言似的,不知道大家心里都很不好受吗?

  但转而一瞥,当看到燕南漓手指上的红线时,又忍不住吓了一跳,指着那红线,倏地气红了脸。

  “那,那个小王八蛋,居然偷我红线?还私自绑在了一起?这真是……”

  “真是冤孽啊!”

  嫌一道千丝索绑得还不够吗?这下子,只怕那妖人的诅咒消失,这两人的纠缠都再也解不开了啊!

  原来,自己跟风,当真是上天也不愿让他们在一起的。

  燕南漓睁开双眼,看了面色焦急的月老一眼。自己虽然痛苦,可是神志始终还是清醒的。对方与风继海的话,一字不漏地全都入了自己的耳。想到自己与风终究重聚无望、生无可恋,那么那件事,便还是由自己去做好了。

  “风掌门,你数次相救,南漓铭记于心。只是,这一次,我不想要再欠你的情了。”

  “还请你,替我好好照顾风。”

  “燕大人,你说什么?”

  风继海听得不是太清楚,同时也没有反应过来,于是低下身子,想要凑到他身边。哪知道对方突然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居然猛地一下子推开自己,挣扎着从床上爬起身,便一头冲向了栏杆外的团团迷雾。

  “燕大人?!”

  “不要啊!星君!”

  他震惊失色,反射性地一把抓去,却扑了个空。在自己的嘶吼声中,眼睁睁看着栏杆在燕南漓面前形同虚设,清瘦虚弱地男子就那样扑进了迷雾里,随即坠落不见。
第三十章“妖怪”出世

  迷雾之中,俊逸的男子在向下坠落,四周环绕的与人间不同的稀薄气体几乎已经让他失去了意识,衣衫与发丝在风中飘扬飞舞,以及明显与混沌生物所不同的灵气弥散着,远远望去,便宛如正在坠入地狱的精灵。

  几乎是一瞬间,暗的空间里立刻亮起了一双双眼睛,那是隐伏的各种妖兽都注意到了从天而降的异象,很快便都纷纷从藏身之处显现了出来。它们虎视眈眈、舔着利齿,紧盯着这千百年难得一见的猎物。突然间,不远处响起了嘶叫声,原来是一只巨大的恶兽志在必得,正以渗透着力量的响亮声音来威慑着其他的竞争者。

  其余众妖自然不甘示弱,也紧接着加入了争夺的宣誓战。它们谁都看得出来,此人所怀之力非同寻常。只要吃了他,这高不可攀的混沌之渊便有了离开的希望,因此谁也不肯平白放过这次机会。

  最终的结果,便只有撕咬在一起,大大小小的身躯猛地扑成了一团,要在那人从空中完全降下之前分出胜负来。

  相对于它们的急躁,另一边,身型最为庞大的那一只却在远远旁观。一双鹰隼一般的锐眼紧紧注视着空中的燕南漓,却歪着头,显得很是疑惑。

  这个男人,化成灰自己都不会忘记,这么灵动、这么美丽,正是很多年前放自己一条生路的紫薇星君无疑。可是它想不明白的是,那高高在上的天上星,怎么会跌进自己所看守的地方来?!对上面那些所谓的神仙对他好不好?还是先前陪他一起进来的那小子……

  随后一眼便注意到对方隆起的腰腹,与外界的人不同,作为混沌的生物,它有着看透暗的力量。因此当看清那腹中的东西,它顿时吃了一惊,然后便是反射性地吼了一声,算是知会附近与自己交好的同伴,然后畏惧地一头钻进了厚厚的土里。

  惊天动地的异状就在此刻发生了。

  在下方众妖环伺,一起伸长了颈脖、等待美味大餐掉进嘴里的这一时,燕南漓腹中的生物似乎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里面不知有什么在争相蠕动,努力想要挣脱出窒息的环境。外面的天际,九星连珠正在形成,一轮红月挂在天边,已经失去了大半,眼看着天地之间都了下来,就好像开天辟地那时候,不同空间里,几乎所有人都秉住了呼吸,惊骇地望着这副情景。

  当一切完全陷入了暗,燕南漓的腹中仿佛撕裂一般,狠狠地瞬间一痛,跟着却又一下子变轻了。至此,一直饱受折磨的他终于彻底地昏了过去,再也没有了任何感知。所以,他根本没有看到一道强烈的光芒从自己的身体中激射而出,霎那间在空中猛然放射,炽热而姚燕妮,整个暗随即被吞噬,明亮得竟如同极光下一般。

  妖兽笼罩其中,纷纷发出畏惧而痛苦的嚎叫声,随着周围的暗和体内的力量被抽走,它们的身形也如遭火焚,渐渐在光芒中消失。天地之间,阴与阳,光明与暗,已经逐渐融合。再到分离。许久之后,只见光芒弱了下去,变成一明一暗互相纠缠着,倏然间一同向上升起,猛然向天空直射而去。

  紫薇星君的宫殿中,已经越来越多的神仙都了过来。大家纷纷凑在栏杆外焦急查看着下面的情形。虽然风继海说过要与妖怪同坠下去、同归于尽,可当那人真的换成了燕南漓,他的心里却很是忐忑不安,不详的预感一再地盘旋在心头。

  “这,这天帝几时才能回来?人命关天,不行,我得下去看看。”

  一只脚险些跨在栏杆上,月老忙一把拉住。真是越老越糊涂啊,光着急有什么用?反正掉都已经掉下去了,他跟着去,难道还能把人救上来不成?!

  “你啊,怎么跟年轻人一样那么冲动?这里面是说去就去的吗?万一你也上不来,那,那可怎么办啊?”

  “诶,此言差矣,天界之中,能补缺者大有人在,大不了,再找个人来做星君就是了。”

  “胡说八道!你这叫什么话?!”

  几个老友都被气得不行,哪有人明知道找死,还偏偏要往里面钻,老好人也不是这样做的啊。

  不过,终归还是太白金星眨眨眼睛,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往腰后一摸,取出一条捆仙绳来。

  “我看,要不这样吧,就以此绳一端捆在度厄星君身上,倘若遇到危险便用力拉一下,我们知道了,便合力拉你上来,或许此法可行。”

  “喂,靠不靠得住?那里面可是据说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出来,岂是这么随随便便就……”

  “无妨,一试便知,纵然不行,度厄也绝无怨言。”

  月老怀疑得没有错,但是风继海已经别无他法。倘若师弟知道自己将燕南漓带走,却又害对方永远无法回来、无法转世、永远无法再相见,那真不知道那小子悲伤绝望之下,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千年啊,相伴转世,如兄如父,看着那人从孩童渐渐成长起来,也许在自己心里,是真的早已将对方当成自己的亲人了吧。

  他义无反顾,正一切收拾妥当,要下去看个究竟,哪知就在这时,一道光却突然间直直地从下面射了上来。

  幸好风继海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猛然侧头,,这才险险地躲了过去。那光随后划过一个弧线蜿蜒飞过,一面越过众仙,一面还发出数个宛如孩童般稚嫩、却又各自不同的嬉笑声。

  “哈哈,终于出来了。”

  “我们自由啦!”

  “嗯,这外面,真是比里面好多了哎。”

  “这下子,终于不用再挤在一起了。”

  几个声音争相响起,众仙愕然,全都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很快,还是风继海最先反应过来,向着众人大声叫道:

  “快拦住它们,那便是妖怪!”

  “白光之中的影便是,莫要让它们逃了!”

  这一提醒,大家立刻便都注意到了,于是一惊之下各自取出法宝,马上追上前去捕捉。可是白光异常敏捷,左闪右躲好像在耍猴子。看到大家累得团团转,里面的声音也愈加欢快,当真好像调皮的小孩子,笑得更加开心了。

第三十一章阴阳之力

  “混账!天界之中,岂容你放肆!”

  就在这时,天帝恰好与如来佛祖一起进了门。本来他们正在讲经论道,同时也为了七位仙子的灾劫而请教于对方。可还未结束,就接到消息说紫薇星君已经回了天界、事态紧急。于是立刻返回,哪知竟看到了这么一幕。

  因此不禁被气坏了,这么多大神小仙竟都被当众戏耍,传了出去,天界人颜面何存?!

  他气愤地一挥袍袖,便使出十二分的力量,狠狠击中正得意飞翔的那道光芒。只听那光哎哟一声,竟被击裂为几份,数条影从炽热耀眼的白光中分离出来,在半空中聚在一处迅速地打着转,而那白光则势不可摧地猛然向着众仙的方向飞了过去。

  如来佛祖睁开双眼,一翻手掌,掌心中一部经文便随即飞出,抢先拦住了那白光。光芒撞在经文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然后后者便逐渐呈现出销蚀之态,顿时让本来自信满满的佛祖也不禁微微一愣。

  “不愧是紫薇星君,看来这一暗一明,便是他体内全部的阴阳之力所化。”

  话毕,他便弹出一滴血液,融入了经文之中。整部经文随即恢复原样,不断拉长,在全力对抗吸收着白光。

  “迦叶。”

  “是,师尊。”

  身后的弟子立刻就明白了,与其他师兄弟对视一眼,各自也摆开阵势。他们分别站在八个不同的方位,以各自的力量操纵着经文。每人咏念着不同的咒语,渐渐地,半空中的光与经文都被分裂成八份,而他们每人面前则各有其一。

  光芒分裂减弱,许久之后终于渐渐黯淡了下去,此时八人却加强了力量,终于将它完全收入了经文之中。眼看着原本白纸字的经文倏然变了颜色,佛祖才停了手,再度一伸手掌,八部经文便自发自动地收起,乖乖地飞入了掌中。

  “这蔵天经,既有原本的法力,又有混合了我等八人、以及紫薇星君的光明的力量,就由我佛界暂时封印保管好了,待到日后机缘合适,再交还给紫薇星君,不知天帝意下如何?”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佛祖了。”

  “天帝无须客气,而且,先前所问之事,想必天帝如今,已经有答案了吧。”

  “嗯,多谢佛祖指点。”

  “那就好,我们就此告辞了。”

  “佛祖慢走,恕不远送。”

  如来慈蔼一笑,然后带同弟子化为金光远去。而天帝则转回头来,面色阴沉地看着面前半空中那不断旋转的数道影。

  如果,那光是紫薇体内的阳的力量,那么眼前这些与之互相纠缠分离而生,则应该是对方原有以及后来吸取的暗的力量了吧。

  果然,不愧是紫薇,就算没有了身为上仙的记忆与法力,却也仍能以自身的阴阳之力来炼化了食人蜂的妖力,反而吸收了对方使之凝结。如此一来,那毁天灭地的浩劫,便再不会出现了。

  他松了一口气,随之挥袖,这一回已不再是攻击,而是发出一道灵气。在灵气的笼罩下,影渐渐显出了形状,原来竟是四个五颜六色、光芒璀璨的珠子,圆润的珠体上,各自隐隐透出一个字,组合在一起,便赫然是“魑魅魍魉”。

  蓝光一闪,魉珠发动,一身白衣的俊美男子就凭空出现在宫殿中。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显然已经昏迷过去。风继海吃了一惊,诧异这珠子竟有如此威力,能从混沌之渊中将人移出来。忙上前抱起他,一探气息、心跳仍在,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星君,星君你醒醒。”

  小腹已经变得平坦,虽然衣衫染了血,可半处伤口也看不见。随着风继海的呼唤,四颗珠子也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争相飞回到燕南漓的身边,然后没有任何声音地跌落在他怀里。

  燕南漓悠悠睁开眼,精神异常疲累,视线也很是模糊。他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身边似乎有很多人,好像有谁想要从自己身边拿走什么,可是却未能如愿地发出喊叫声。

  “风……”

  他虚弱地喃喃低语,抬起手来抓住身旁之人的衣袖,慢慢地还是再度昏了过去。风继海心里一酸,低头看向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终于还是忍不住地侧身向天帝求情。

  “天帝,紫薇星君是因保护天界才身陷诅咒,虽情路艰辛受尽痛苦,但自始至终都并未后悔过。如今他这一生尚未结束,还请天帝可怜,放他下界与我师弟团聚吧。”

  “臣必定会不离左右,好好守护及监视他们。而且,风性子淡泊、对权势毫无兴趣,他即便得到紫薇星君,也绝不会逆天而行、改朝换代、令天下大乱的。”

  “因此恳请天帝成全。”

  “呃,天帝啊,既然是诅咒引发的浩劫,那妄自强求也是无用,不如就……”

  月老也小心翼翼地帮腔,一边还紧张地偷瞄着燕南漓指上的红线。事已至此,就算自己再怎么不情愿,那两人的姻缘也还是结定了。事情既已无法挽回,与其横加阻拦、再生事端,倒不如索性成全得好。

  这一回,天帝难得没有生气,而是细细沉思半晌,终于还是沉着脸挥了挥袖。

  “也罢,此事毕竟也关系到众仙子之劫,就如你们所愿。不过,度厄,看好你那个师弟,否则出了任何差池,朕可决不轻饶!”

  “是,多谢天帝!”

  风继海抬起头来,喜悦之色已经溢于言表。如此一来,一对有情人终于平安度过生死的考验,可以重新团聚了。只要,没有那些奸人、妖邪从中作恶的话……

  张仲、阮青儿,这些恶人之首,必须得想个办法,好好惩戒他们一番才行。

第三十二章条件

  殷风回到府衙,未到门口,便惊呆了。衙门外的街道,横七竖八地躺倒着不少尸体,鲜血流了一地。他愕然失色,心一瞬间揪得死紧,立刻便冲了进去。只见里面沿途也有不少死尸各自趴伏,不过,好在燕南漓居住的房间里,床铺及物品虽被砸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却是全无血迹,甚至连点打斗的痕迹也没有。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想必有师兄和叶师爷守在身边,必会保南漓安然无恙才对。而且环视四周,丧命的绝大多数乃是身着军服的士兵,不必多想也知道一定是张仲唯恐南漓回京翻案,因此才派来血洗府衙灭口的。却哪里知道府中衙役们屡受袭击,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人数虽少却个个同仇敌忾、视死如归。他们毕竟出身于御林军,平时保卫皇上,俱是一顶一的高手,一旦拼起命来,就更加以一敌百、难以对付了。

  所以他们此刻,一定是将南漓带到了安全的地方。想到这里,便取出两仪定神蛊放出若翼。

  “你的伤怎么样?没事吧?”

  “并无大碍,害主人担心了,真是对不起。而且,都是若翼成事不足,还把事情搞砸了。”

  “多说无用,为今之计,要尽快找到南漓。”

  “是,属下这就去。”

  尽管若翼面色苍白、伤势仍未恢复,但也知道一切都是因自己鲁莽所致。因此他忙应声,随即化为原形、振翅飞去。

  而殷风则去向另一边,一个瞬间移动,便也消失不见。

  御史府中,张仲听闻消息,则气氛异常。上千人围攻仅仅几十人的江陵府衙,居然还死伤惨重、丢盔弃甲地逃回来,自己这手下,岂不全都养了群饭桶?!

  他脸色铁青,扬手便将名贵的茶杯狠狠摔碎在地上,然后怒气冲冲地一把揪起面前低头跪着、战战兢兢的副将。

  “说!怎么会弄成这样子?定是你们贪生怕死,或是收了燕南漓什么好处是不是?!”

  他声色俱厉,一副要吃人似的态度,对方几乎快被吓哭了,只能哭丧着一张脸解释。

  “大人息怒,我们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万万不敢违背您的命令啊。实在是天降奇兵,厉害非常,我们想尽了办法也奈何不了他们,因此才……”

  “混账!那便还是怕死了!”

  “不,不,实在是,想连动人一根汗毛也不成啊。”

  当兵十几年,副将从一个小小的士卒逐渐升到如今的地位,原也是骁勇善战、足智多谋的。可是哪想到,今日居然会遇见那样一群怪胎,手持各种各样奇怪的兵器,不仅力大无穷,且有的看似还会法术。他们轻而易举便杀得自己的队伍人仰马翻、哭爹喊娘,眼瞅着自己根本挨不到对方一个手指头,如此悬殊的差距,还不识趣退走?难道非蠢到等人捆粽子一样地全都绑起来吗?!

  所以,事情着实怪不得自己啊。

  张仲冷冷地松开手,沉着脸想了想,听对方所言,江陵府衙里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如此厉害的家伙。不过,他也知道,有风继海师兄弟坐镇江陵府衙,会冒出什么样的怪人怪事实在不稀奇。只是,一定要想个办法对付才行,因为自己若想要出去心腹大患燕南漓,就绝对非要先铲除那两个碍事的家伙不可。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蜥妖。这女人从得手之后,半边面容就变得更加艳丽,邪气也更重了,一看就知道妖力又加了不少。

  “殷风和风继海一再坏我好事,实在非杀不可,否则,事情迟早会坏在他们手上。我们同坐一条船,我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不知这件事,你有何良策?只要能杀了他们,事成之后,无论你要什么法宝练功,还是要人要物,本官都会满足你。”

  “哦?大人这话,可当真?!”

  蜥妖听闻,立刻眼中放光,舔着红红的指甲,脸上也出现了贪婪之色。从她跟张仲合作开始,对方就暗中找来不少精壮男子供自己练功,这份大方,以及对自己的莫大好处,实在是无人可及。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大人你答应。”

  “哦?但说无妨。”

  “我要大人你,把燕南漓留给我。那样,我才能杀了风继海那老混蛋。”

  “什么?!”

  “荒唐!怎么连你也……”

  一想起太子、耶律求翰,以及殷风,甚至是自己的儿子,还有其他那么多人,全都拜倒在燕南漓的魅力之下,张仲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马上脸色发青想要动怒。

  “诶,大人息怒。我只是想要吃了他,加自己的功力而已。”

  上次只是吸了他的血,自己就能逃过风继海的追袭。还有,虽然趁其不备,可最终也毕竟成功吃了拥有一千年功力、却被殷风所伤的阮青儿。那女人的功力虽已被废,但历经百劫炼化成妖,灵魂倒也异常美味、灵气充足。感觉到力量的飞跃一日千里,蜥妖就对紫薇星君的魂魄及血肉更加渴望了,想不到紫薇星君虽然转世,可血肉之躯却仍然拥有这么大的威力。倘若,自己这次得以将他整个人都吃进去,那这天下,岂不从此都是自己的了?

  到时候,风继海师兄弟又算什么?!

  听她这般解释,张仲才冷静下来,随即冷笑。

  “好,老夫不管你怎么做,只要那几个眼中钉彻底消失,你是要将他们生吞还是活剥,那便是你的事。”

  “只不过,倘若失败……”

  “只要大人按我的吩咐去做,必万无一失。”

  他笑意盈盈,一把握住张仲的手。两个同样奸险之人彼此对视,自然心照不宣、一拍即合。

第三十三章自己的“孩子”

  最终,殷风在门派弟子的通知下回了天师门,听说府衙的差役和自己的爱人都被好好地收容在这里,甫一进门,就果然看到那么多熟人,见自己回来无不红着眼圈上前招呼,一副大难重逢之后的可怜模样。

  他为这些人庆幸,但也更为南漓着急,匆匆答应了几句,就紧闯进自己的住处。当一眼看到爱人安然无恙地在床上沉睡,而周围师兄、云叔和叶师爷都寸步不离,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鼻子发酸,视线牢牢定格在一处,几乎再也移不开目光。

  “风,你回来了。”

  “好了,我们也都出去吧。”

  风继海淡淡地打声招呼,态度并无丝毫责备,事实上一场未知的劫难化于无形,谁都没有损伤,便终归是天大的幸运了。这小子对错与否,或许都是天意注定,既然平安无恙,再追究一切已是多余,倒不如放眼今后,努力去为未来的幸福做打算。

  所以他很善解人意地让了位置,喊了余下两人一同离开。大家对视一眼颇有默契,立刻便走了出去,为他们带上了房门。

  “风,燕大人已无大碍,这四颗珠子,你切记收好。”

  “还有啊,殷公子,补药放在桌上,记得趁热喂大人喝下去。”

  叮嘱声犹在耳畔,殷风有点莫名其妙,自己刚刚进门,他们就溜得一干二净,还把事情一样样推给自己,实在叫人搞不清状况。不过等到在床边坐下,猛然注意到南漓已经平坦的腹部,他恍然明白了什么,随即心里满是喜悦。

  看来,南漓真的已经脱离险境了,自己不必再担心随时会失去他。

  他开心得一把摸上南漓的腰腹,觉得事情真是不可思议,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南漓腹中那妖怪,由究竟去了哪里?!

  恰在此时,身边突然异光闪现,色彩纷呈。他吃了一惊,扭头望去,才发现竟然是被衾上那几颗珠子在一闪一闪。

  这是……师兄要自己收好的东西?

  它们静静躺在燕南漓的手指旁,随着自己心底的疑惑与改变,也在一下一下地发着光。看得久了,殷风就隐隐觉得,似乎有一双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好像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一样。

  “你们……是妖却非妖,难道是妖力所凝结?!”

  看上去似乎还不止一种,而且灵力充沛、非同一般。

  那些珠子又亮了下,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这让殷风好奇心大起。终于忍耐不住,便伸出手去细细抚摸。

  在天宫之中,曾经以强电击翻了一群神仙、几乎无人敢拿的“魑魅魍魉”,却对殷风的碰触毫无反应,甚至还有种亲近与欣喜,随着对方手指的触及,竟悠悠地飞了起来,如同拥有意识一般地主动飞进了殷风掌中。

  “魉”珠发动,先前错过的一幕幕便如走马灯一般地出现在面前,从殷风走后燕南漓如何痛苦,一直到天帝允许之后、怎样被风继海带回天师门悉心照顾。从未料到的种种意外,让殷风惊愕万分,一直到景象消失,他还迟迟消化不了这些事实、思维也一时间有点转不回来。

  自己的师兄,竟是天上的度厄星君转世?!

  而这些拥有如此力量的珠子,竟是……出自南漓的腹中?!

  那它们,是吸取了自己与南漓的灵气而长大,岂不就等于——是自己与南漓的孩子?!

  虽然眼见众仙对燕南漓心存敬畏,可毕竟没有自他们口中清清楚楚地听到紫微星君那四个字,他还是对情人的身份一无所知。只是一瞬间,当某个认知清晰地闯入脑海的时候,他无比激动、惊喜,随之而起的是一种深深的骨肉之情,让从未有过这种体验的他牢牢捧着珠子,实在忍不住开心地笑出声。

  南漓,我们终于如你所愿,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尽管并非血肉之躯,但是你瞧瞧,它们是多么可爱。

  而且,还各自拥有不同的力量,缩地成方,知晓一切,还能制造幻觉,甚至拥有强大的五行之力、可穿雷引火,即便是那些神仙,也都不敢轻易地碰它们一下呢。

  想到这里,他便贴近燕南漓身边,小心翼翼地抱起对方。为了孕育这四颗珠子,南漓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还差一点送掉性命,着实太不容易了。

  感觉到熟悉的温暖包围着自己,还有一滴滴温热的液体掉落在自己脸上,燕南漓双睫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双眼。第一个出现在视线中的,便是殷风眼圈通红、兀自在掉着泪,看到自己醒来忙擦了擦,换上了一副喜悦的神色。

  “南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风。”

  轻喃一声,果然,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任何事,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永远都是风啊。

  燕南漓望着他,神态虽仍显虚弱,却是微微一笑、无比幸福。顺势偎在他怀里,轻轻说道:“你回来了,若翼没事吧。”

  “没有,好在去得及时,所以平安无恙。”

  “那就好。”

  “倒是你……”

  “我没什么,这不是一切好端端的吗?只要一想到要跟风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无论是妖怪还是神仙,都休想让我离开你。”

  “南漓。”

  你这个善良可爱的傻瓜啊。

  两人对视,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心意相通、久久无语。挑起情人清瘦美丽的脸庞,殷风看着看着,不禁心头重又发酸,喉头哽咽,几乎忍不住又想要掉眼泪。

  低下头,深深地附上一个吻,他很想告诉对方,虽然自己混账、一次次食言。但是真是千真万确发自内心地想要对南漓说,自己绝对绝对不会再离开他,一步都绝不再离开了。

  “南漓,我殷风发誓,倘若这一次再做不到的话……”

  “师叔!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

  “据说辽国的军队已经攻陷了临近的城池,正向江陵这边逼近,城楼上已经能看到他们燃起的烽烟了。”

  话未说完,一个弟子就蓦然间神色惊慌地闯了进来,甫一进门便大声嚷嚷,顿时仿若天降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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