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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缘3 by 司圣语

第三卷第一章命案

  江陵城里,一匹快马疾驰而入,一直到了府衙门口,马背上的人急匆匆地跳下,向着里面飞奔而去。

  街头巷尾,百姓议论纷纷,话题都只有一个,与此刻燕南漓收到的消息相差无几,短短本个月以来,全程就有十余名少女被劫杀。她们或是省亲路上、或是外出访友,哪知突然之间就凭空不见了,隔个三五日才被发现陈尸别处,任凭出动多少人,访遍现场方圆数十里,都毫无线索可循,真是叫负责此案的众多捕快一齐伤透了脑筋。

  “唉,你们说说,真是邪门。要说江陵城附近就这么大,什么地方我没去过?可就是查不到那贼窝,气死人了。”

  黎岳首先在嚷嚷,一副大嗓门,丝毫也不避讳。他在外面简直就快跑断了腿,目击者也找到好几个,但一问及人是怎么丢的,却一个个全都说不知道,几天下来禁不住把他给气坏了。

  最先是一个秀才,科举不中便带了娘子返乡,半途路经江陵。只不过转了身去买个馒头,再回头来就发现自己的娘子走失了。一开始黎岳还在暗道,这小子读书读傻成这样,也难怪看不住老婆。可后来众多案子里,连眼睁睁盯着劫案发生的路边小贩也一脸惊愕却一问三不知,事情就显得格外不寻常了。

  “大人,我那天亲眼看见王家迎亲的队伍从我摊前不远处经过,可是一阵风刮过来,我眼睛里吹进了沙子去,也就低头揉了下,再看过去人都全都被杀了。我真的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见啊。”

  “是啊,那天我女儿,也明明就拉着我的手。我不过是给她选了个荷包,不小心掉了一两银子,等再捡起来,她就已经不见了。”

  “还有我家表妹,一直在跟我说话。我一开始嫌她烦,还不搭理,哪知道……”

  “大人,求你替我们做主啊,我们两老只有这一个女儿,还未许过亲事。如今白发人送发人,我们可怎么活啊。”

  一干报案者痛哭流涕,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燕南漓。燕南漓心有不忍,安抚了他们几句便命人送他回去。转过头来再面对黎岳和叶曦生,面上便是一副沉思之色。

  “黎捕头,依你看,这凶徒究竟是何来路?”

  黎岳想了下,然后才回答道:“大人,我瞧着这贼人,应该不止一个。而且下手极快,连掳人都能来无影去无踪,必定是擅长轻功的高手。不过,我近日追查,却并未发现有这么一伙人。要是殷少侠在这里就好了,他见多识广,又有门路,或许能从其他地方查出这些歹徒的真面目。”

  话一出口,就见燕南漓变了脸色,同时叶曦生也咳了一声,暗中偷偷踹了他一脚。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殷风”这三个字已经成为了府里的禁忌。不仅大人对这个人只字不提,从此府衙里,也再不见了此人的踪影。

  只不过,自己入府那么久,早已养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所以他尴尬地挠挠头,紧接着又赔着笑脸挤出一句解释。

  “呃,对不起啊,大人。我……我顺口而已。”

  燕南漓淡淡地弯起唇,并不加以责备,其实莫说黎岳,就连自己,不也是习惯了遇事先询问那个人吗?

  甚至就连语气,也一样毫无改变,不管自己怎样控制。

  半响叹了口气,便向其他人挥挥手。“算了,大家连日辛苦,都回去休息吧。”

  “是,大人。”

  叶曦生应了声,紧接着疑惑地询问。自家大人自从身体好转之后,已经半个月都泡在书房里了。每天除了吃饭,就连小寐片刻,也从不回房间去。总是看着他批阅公文,操劳政务,比以前还要辛苦,却又无人分担,自己心里便觉得难受得很,每每忍不住想要劝他几句。

  但是现在的燕南漓,是根本不听劝的。总是口口声声知道知道,下一刻却还是照样我行我素。叶曦生知晓他只是想用这种方法来麻痹自己,忘掉以前,可是身体是自己的,不好好保重,万一再累倒,那怎么行。

  所以还是上前一步,“大人,你还是回去睡会儿吧。这些公务每天都有,也不急在一时。”

  “就是,这么多鸡毛蒜皮的,交给别人不就好了嘛。”

  黎岳也早就看不过眼很久了,他一个人什么都揽了去,反而大家都闲的要死,这算什么事?

  以前那几任知府,哪个不是整天游手好闲,到处吃喝享乐?那时候自己没少气愤过,可是现在换了一个能干又勤劳的顶头上司,却突然间发现,自己也很不适应了。

  叶曦生自然也有同感,于是不由分说地凑到桌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公文直接搬走。

  “好了好了,就这么决定了,大人快回去吧。”

  “不行,城东的村子依旧缺水少粮,必须尽快处理。”

  “我去,我亲自派人送去。”黎岳一拍胸脯。

  “那,盂兰节快到了,到时全城的祭祀和灯会,府衙也要早做准备。”

  “这个,就交给属下好了。”

  “还有今年的乡试跟会试……”

  “自然由柳夫子负责。”

  燕南漓每说一件,叶曦生和黎岳便抢着包揽下、最终,当最后一份公文也被抢走,燕南漓楞了下,随即黯然地垂下眼。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不一定是需要自己的。可是自己无事可做时,心里却又是多么寂寞惶恐。

  他明白下属对自己的关心,也能够体会到他们的善意,只是并非自己不想领情,而是一旦松懈下来,回到本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里,他的眼前,就总会浮现出往日的一幕幕。

  那里处处存留着殷风的气息,昔日两人身沐清风,月下长谈;对方拉着自己的手,一起经历重重艰难,辛苦奔波;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通常几天几夜不睡、熬得双目通红;还有那人紧紧抱着自己,在耳边深情款款又满是隐忍痛苦地说着“南漓,我喜欢你”,他便忍不住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什么也不愿听、不愿看、不愿想,可偏偏事与愿违,那影像、那声音就是一遍遍地不断在脑中回放,纠结难受得仿佛都快要炸开了。

  殷风,求求你,不要再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我们只做对普通的朋友,那该有多好?!

  想起对方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帮助,以及他们之间长久相处的和睦跟默契,燕南漓置身两人以往同住的地方,便总是禁不住痛惜地缅怀着。他承认自己无论如何也忘不了殷风,可越是如此,心里面对对方的怨意就越深,反而更加不肯原谅这个人。

  最终,他不知不觉走回了自己的住处,坐在床上,抚着自己的羽被,紧紧握着手里的“炽熵”。此物乃殷风所赠,早在当日他就应该丢还给对方,只是不知为什么,自己却意外地留了下来始终套在拇指上。如今看到那红色的光芒缓缓地一转一转,仿佛也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悲伤需要抚慰而泛着一股淡淡的温暖,他便心头一热,怜惜地轻轻抚摸着它。

  炽熵,如今我的身边,也只有你了。

  窗外屋顶上,鹰双眼圆睁,注视许久,片刻突然掠起飞走,向着枫霞山的方向远远飞去。

第二章验尸

  深夜,府衙后巷,叶曦生拉开后门,见四下无人,于是走了出去。没多久,他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在最尽头处,早有一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殷公子?”

  他低低唤了一声,对方回过头来,正是许久不见的殷风。而对方见到他似乎也甚为欣慰,便急忙走上前。

  “叶师爷。”

  “你跟我来。”

  耳听更鼓声越来越近,殷风吃了一惊,扯起他钻进了旁边的一扇门。里面是一件废弃的旧屋,他将叶曦生拉了进来,掩上了门,然后才问道。

  “南漓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唉,还是老样子,你走了之后,并无多大起色。”

  叶曦生叹了口气,话说得还算较为委婉,如今的府衙里,谁不知道大人的脾气已经越来越固执。一开始只是不眠不休,多多少少还算听人劝;可是自从那天发现了他们几个一直隐瞒的秘密,对方便将他们也当成了同党,再也不肯信任他们了。

  “叶师爷,如今百姓安心劳作,一切已步上正轨,那不知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还有江陵城赋税迟迟征收不齐,那些奸商都以张仲马首是瞻,这又该如何是好?”

  那日燕南漓突然询问,将叶曦生弄了个措手不及。事实上这些一向都是自家大人跟殷风在谋划,他区区一个大夫,虽兼做了师爷,但又哪里敢胡乱出馊主意。所以他略一沉思,无言以对,便干脆谦和地直言不讳。随后就见燕南漓沉着脸将几份公文全都扔了下来,然后又失望又了然地说道:“果然,这当真还是出自他的手。”

  “叶师爷,你好大的胆子!明知道殷风已非府衙中人,竟还敢让他随意批阅公文?!”

  “大人息怒,属下知错了。”

  叶曦生吃了一惊,暗道不好,忙认罪,心里一个劲儿地懊悔自己真是疏忽。他自认自己不是出谋划策的料,而燕南漓又需要静养,便默许了殷风越俎代庖、替大人分忧。以为反正殷风暗藏府衙,平时也无事可做,如此一来既不耽误政务,又能让他们冷静一段时间,何乐而不为。

  但是他还是疏忽了,就算伪装成自己的笔迹,可以大人与殷风一直以来的默契,又怎会看不出主意是何人所想。所以对方有此一问,而自己事先虽也看过公文与批示,但对进一步的决策与应变却是茫然不知,因此这一问,便立刻全都漏了底。

  燕南漓得知真相,倒也并未责备,只是命人重又取过半月来的所有文书,一份份地重新翻看,处理。如此一来,反倒比责骂都更让叶曦生难受,眼见着桌上那积压如山的厚厚的一摞,又不知得让他忙到什么时候,于是便着急地凑上前劝道:“大人,已经批过就算了,你何必……”

  “住口!叶师爷,身在其位却将一切都推给别人便是疏于职守,我可以体谅你的心思,但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不必再说了。”

  “可是,大人……”

  “出去!”

  燕南漓还是第一次板起脸来火,也不知气的究竟是谁。叶曦生心里一慌,怕他又气坏身子,也不敢再造次,片刻只好无奈地转身就走。

  而从那以后,大人更是将书房当成了卧房,每夜挑灯批阅,累了便起来洗把脸。同时还颁下了命令,府衙之中,再不许殷风暗中驻留。到处都加强了戒备,一旦发现了此人的踪影,便当刺客论处。

  只不过,殷风后来早已返回枫霞山,对此一概不知罢了。

  “难怪,我这次回来,便看到那么多人都在针对我。”

  殷风黯然地垂下眼,心里压抑不已。打从自己一偷偷进门,就立刻注意到原本布在府衙四周的天兵天将图不见了。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闯进里面去,却看到房间里人去屋空,而一队队的侍卫走来走去,巡逻得异常严密。

  所以他才暗中留书给叶曦生,找对方出来询问究竟是何原因。

  叶曦生叹息着摇摇头,虽然一开始也震惊于殷风的“恶行”,但是他确实对燕南漓情深意重,倒也不忍再苛责什么了。这人世间真情可贵,怪只怪老天弄人,竟让他们俩同为男子。此时见他们为情所苦,就好像自己的孩子受尽折磨,又岂能不帮忙排解,助他们早日走出斟境。

  于是便拍了拍对方的肩。

  “殷公子,你也无需难过,大人虽看似绝情,但凡事你所赠之物,他还是有命我好好收着、绝不许损毁。所以依我看,大人只是在气头上,再加上最近事忙、诸多烦心而已。等时间一长,气也消了,再出去散散心,他多半还是会记得你的好,会想要打听消息,找你回来的。”

  “是吗。”

  殷风淡淡地弯起唇,可不敢凡事都想得太乐观。就算南漓心性心软,但他实在太清楚这一次对其而言究竟是个怎样的打击。更何况,当日自己不在时雷邡大闹府衙,说得那么过分难听。想必南漓一定是将自己当成了一丘之貉,故而才会做出颁下种种的命令来。

  可是不管如何,自己还是想要为对方做点事。想到这里便一改颓废,展露笑容问向叶曦生。

  “对了,你说南漓最近事忙烦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哦,是这样,近半个月来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伙儿人,专门劫杀妙龄女子。黎捕头追查了这么久,到处找遍了也仍然毫无收获,受害者的亲人由催着府衙尽快揪出凶徒为死者讨回公道;而张仲那些人却分明袖手旁观,等着看好戏。你也知道大人身子弱,无法亲力亲为,因此这心里面难免焦急担忧,已经好几天不眠不休了。”

  “那怎么行,他这不是在糟蹋自己?师爷,你带我去看看尸体,或许能发现什么。”

  “好,我们马上去义庄。”

  殷风肯帮忙,叶曦生可是求之不得。两人事不宜迟,便随即了去。由于燕南漓向来有暂不下葬、以便查案的习惯,所以除非尸体即将腐烂,否则全都停放在义庄处,等待仵作随时检验。

  他们不惊动任何人,悄悄潜了进去。拉开覆盖的白布,一具具仔细查看。没过多久,殷风便直起身子,在他的手上,惯用的银针与尸体之间拉出一道透明的细丝,不仔细瞧的话,还真的不易察觉。

  “这是……”

  叶曦生看呆了,讶异地望着殷风。自己与仵作来过无数次,却从没有发现过这东西。

  殷风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是妖毒,这些人,是被妖怪咬死的。”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妖怪。并不毁坏人的身体,而是直接吸食脑髓与生魂。

  这让他大为不安。

  “这几日,师兄也命我追查一个妖道,同样神出鬼没,以杀人修炼为生。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联系,不过叶师爷,再我查清两者之前,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哎呀,糟了,黎岳已经以夏祯为饵,布了天罗地网,意图诱捕凶手呢。”

  叶曦生一拍大腿,忧虑得团团转。那老家伙自恃武功高强,女儿又主动请缨,已经背着燕南漓暗中行动去了。

  “我,我这就回去,叫他取消计划,谨慎行事。”

  “嗯。还有,劳烦你费心看着南漓,我怕他……”

  “放心,这我知道。”

  以大人如今的性子,很可能也会意气用事,不顾一切吧。所以叶曦生急忙辞别了殷风,返回府衙,而后者则继续转回头来,注视着身旁的尸体。

  这几个人,都是天生灵气丰沛、异于常人。如今竟招惹了妖怪前来,只怕今后的江陵城,还要多灾多难了。

第三章诱饵

  叶曦生回到府衙,一进大厅就愣住了。

  大家全都围在面前不远处,一个个表情激愤、红着双眼,站在正中的则是黎岳和冬秀,也是泪流满面哭得不成了样子。

  地上,尸体被白单覆盖得严严实实,仅仅露出了一双鞋子。他一看就明白了,愕然地走了进来,望着黎岳,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大人,请允许民女为姐姐报仇,一定要抓到那伙贼人为止!”

  黎冬秀泣不成声,她本性温柔内向,凡事不喜欢出头露面,但姐妹俩自小情深,如今目睹姐姐惨死,心里便痛苦愤恨,遂激起了压抑不住的怒火。黎岳身为父亲,自然早已决定于贼人不死不休,因此一见女儿有此心意,便也再度请命,誓要为长女复仇不可。

  “不行,这件事不能鲁莽,要从长计议!”

  叶曦生忙拦在了前面,唯恐燕南漓也一时激动而点头应允。殷风说过此乃妖怪所为,在尚未查清对方情况之前,任何草莽的行为,都只会招惹又一次的惨剧发生。

  “启禀大人,属下得到消息,这确确实实是妖怪为祸。我们乃一介凡人,主动出击只会自寻死路。”

  “那便任由对方猖狂?!”

  加上夏祯在内,一日之间,便有四五名女子丧生。她们有的被奸淫、有的被分尸,无不死状凄惨。黎岳已经被眼前的鲜血刺激得忘了一切,所以对叶曦生的话根本听不进去,只以为对方那是心怀胆怯的推托之词。

  但是燕南漓却怔了一下,抬手制止了大家的争吵。

  “叶师爷,你这话,可当真?”

  “是,属下绝不敢隐瞒大人。而且请大人恕罪,属下不听大人所言,刚刚与殷公子见过面。”

  一挺是出自殷风的判断,余下众人顿时不说话了,就连黎岳也大吃一惊,然后破天荒地再不做声了。

  燕南漓自然知道、也相信那人的本事,细细想来,莫说所有衙役都暗中紧紧跟着夏祯,就连夏祯自己,本身也武功不弱,又随身带了互相联络的火信香。黎岳做了捕头多年,其实也绝非无脑之辈,而是确实经过了严密的部署,这才开始依计行动。但是一眨眼间,夏祯就在大家面前失去了踪影,若说不是妖术,那还能再拿得出其他合理的解释吗?

  所以他信了,也无意让大家再枉送性命。

  “既然他这么说,那大家也不需要再争了。黎捕头,你这就回去,好好安葬夏祯。本府放你长假,何时心情好了,再回府衙效力。”

  “大人,就算是妖怪,属下也有方法对付……”

  “不必,这件事,我自由人选。”

  言毕,燕南漓便怜惜地看了旁边的黎冬秀一眼。黎岳膝下只有两女,一直相依为命。夏祯虽然泼辣,对自己很不友善,但说到底,其实也是个正直豪爽的好姑娘。如今她因公殉职,黎岳白发人送发人,心里正伤痛不已,在这个时候,自己又怎么能再未查清情况之前,就毫不体恤地任由他再拿另一个去冒险。

  所以不由分说地做了决定,然后便转身向后堂走去。

  “对了,叶师爷,你跟我来。”

  “呃,是,大人。”

  叶曦生送了口气,却又一身冷汗地跟进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在众人面前明目张胆地说去见了殷风,只怕大人表面不做声,背地里一定会很生气。

  所以他胆战心惊,一路上都在想着对策。直到来到燕南漓的书房,看着对方冷冰冰地回望自己,这心里面,就更加忐忑不安了。

  “叶师爷,我有件事,要麻烦你去做。”

  燕南漓吩咐着,并未跟他计较,一番话下来,听得叶曦生不禁一愣。

  “啊?大人,这……”

  “怎么,你有异议?不过我心意已决,你不用再说了。限你两日之内办成此事,否则……即便没有你帮忙,本宫也一样亲自去完成。”

  “不要!我去,我这就去!”

  叶曦生吓了一跳,忙连连应声,事到如今,他看得出燕南漓绝非说笑,因此哪还敢不说话。

  于是无奈地跺了下脚,转身便迈出门去。

  燕南漓目送着他离去的方向,这才垂下眼静静思索。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一招实在冒险。但是没有办法,自己绝不能再处处依赖那个人。他要叫所有人知道,没有殷风,府衙依旧是府衙,并不会由于某人的离去而改变。

  还有自己,也是一样。

  两日后--

  清晨,天还未亮,一家迎亲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进了城。他们一路吹拉弹唱,来到了一户豪宅大院。不多久,喜娘便来到了新娘子的房间,恭敬地请“她”上轿。

  “大……大小姐,时辰已到,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了。”

  “嗯。”

  新娘应了声,声音淡淡、又有点低沉。“她”最后望了眼镜中的自己,然后合上盖头,遮住了国色天香的面孔。接着便将手递给对方。

  对方扶着她,既震惊于美艳绝伦的容貌,又很是担心地说:“大人,你……三思啊。这实在太危险了。”

  “不必多言,只要你的药有用,我便平安无事。”

  说完,“她径自向屋外走去,”喜娘“忙跟了上去,在门口去,按照规矩,要将新娘送上轿子。

  黎岳易了容,也扮成轿夫站在前面。虽然燕南漓体恤他丧女之痛,但听闻叶曦生与自己商量这件事,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肯置身事外。这迎亲的队伍足有几十人,皆出自府衙,挑选的是一等一的好手。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各自将兵器暗藏在轿杆或礼车中,只待一有事发生,便可迅速控制状况。

  不过,燕南漓对他们的 命令,却是不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可轻举妄动。他来到轿前,早已有人替自己来拉开轿帘,正待进入,冷不防一阵风刮了过来,猛的将他的盖头吹起,飘落在一边。

  尖尖的瓜子脸顿时呈现在众人面前,肤如凝脂、柳眉如画,一双明眸亮丽修长,唇瓣也是娇艳欲滴。众人一见便不由得看愣了,一个个呆在那里鸦雀无声,竟无一人记得去讲他的盖头捡回来。

  “哎呀,这真是不吉利啊。”

  半响,还是叶曦生所扮的喜娘大呼小叫,重又替他收拾妥当。他不发一言地坐进轿去,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彼此招呼着各就各位。

  但是心里面,却仍是惊叹不已。

  一干人等随即起行,又浩浩荡荡地向城外返回。每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幢废弃旧屋的角落里,一只蜥蜴伏在墙壁上、瞪着眼睛静静地望着这一切。不多久它便倏然跃下,向着肮脏阴晦的反方向快速跑去。

第四章妖怪现身

  不知不觉,队伍一路出城,已经走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眼望前方不远处便是昔日的虎头山,黎岳唯恐尚有余孽,便悄悄命人加快了脚步,想要及早越过。

  一干衙役心领神会,也抱着同样的心思。虽说大人此行蓄意以自己为饵,要引出一干凶徒妖怪。但是说到底,堂堂知府身系百姓福祉,又岂能让他轻易涉险。于是尽管顶着太阳、一个个汗流浃背,也仍是打足了精神、快步前行。可这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燕南漓掀开一侧轿帘,淡淡地说道:

  “停轿。”

  “呃,大人,怎么了?”

  叶曦生凑了过去,料想他必是有事吩咐。随后果然听他平静地重又开口。

  “我有点累,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啊?!现在?!”

  大家全都傻了眼,看看时间,这还早得很。而且一路上,他坐在轿中,不曾风吹日晒,也不曾劳动半分过,要说累,这也太离谱了吧。

  瞧他不由分说地下了轿,不耐地掀开盖头环视四周,叶曦生知他心思,立刻不由得暗暗瞟了黎岳一眼。对方正巧也跟自己使个眼色,都心道一定是大人瞧出了他们的意图,所以索性赖在这里不走,等着劫匪来抢呢。

  因此,又急忙上前一步。

  “大人,当初一役,这方圆数十里再无后患。所以你勿需担心,我们还是及早上路吧,以免别人起疑。”

  “是啊,哪有迎亲的队伍专门在这土匪山脚下停留的,我要是那些人,一看便知道有问题,绝不会来抢的啦。”

  黎岳讪讪的陪着笑,正要哄着燕南漓快走。哪知却就在这个时候,只见远处烟尘滚滚,竟从山上驰下几十匹快马,一路吆喝着,直冲他们而来。

  马背上的人张扬浮躁,各自挥舞着兵器,口中不知呼喝着什么,一看便绝非善类。燕南漓不禁弯起唇,淡淡地笑了下,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黎岳和叶曦生说道:“谁说不会?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言毕他站起身来走去一边,也不理会那些人,因为他知道,以身边这些衙役的身手,要收拾那些人根本不在话下。

  果然,假扮送亲队伍的衙役们也迅速抽出兵器,并未全数出动,便很快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一个都没放走。

  “各位、各位饶命啊,我们初到贵宝地,迫于生计,才冒犯了大家,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这群人完全没料到区区一支送亲的队伍,居然会全是练家子,因此无不惊骇失色,见势不妙便紧跪地求饶。他们阿谀奉承、腆着脸哀求,黎岳气愤地照着几个头领身上每人踹了一脚,心里面着实憋了一肚子火。

  简直是一群混蛋,几个小毛贼,居然趁机占了虎头山,还光天化日来抢劫。自己苦心安排的人手,就这么浪费在这群可恶的王八蛋身上,实在气死人了。

  “说,你们在这虎头山上多久了?!”

  “不久,我们刚到这里来,只有短短半个月而已。我们真的没做过什么大案子的。”

  “混账!没做大案子?今日是什么?活腻了来找死啊?!”

  “大爷饶命啊,我们......不过只是想抢点礼金嘛。而且老二说......新娘子好像贼漂亮,所以......”

  “无耻之徒,给我闭嘴!”

  黎岳一听,气得再度扬起手,自家大人也是他们可以觊觎的吗?

  “等一下,黎捕头。”

  燕南漓心念一动,便阻止了他。虽然他瞧这些人也不像所谓的高手,不过来此半个月?那不正是命案初发的时间?

  “你们从实招来,近来发生劫杀女子的命案,与你们可有关系?”

  他近前询问,几个人见到如此漂亮的“新娘子”不禁都是一愣,瞠目结舌、险些滴下口水来。他们直直地盯着燕南漓,全然忘记了答话,只是那一双双眼睛里,逐渐浮现出惊讶、喜悦、以及深深贪恋之色。

  “大人问话,还不回答?!”

  衙役们一见,便对这些好色之辈更加没有好气。有两人忍不住上前去,给了为首的色鬼一拳,然后大加喝斥。

  燕南漓心口突然间一热,感觉非常不舒服。他的拇指上也好似火烧火燎,低头一看,火红色的“炽熵”正散发着十分明艳的光芒。

  不对!这不对劲!殷风说过此物天生妖鬼不侵,会有如此热烈的反应,那便是......有妖鬼出现!

  他吃了一惊,抬起头正要通知大家小心。就见那原本老老实实跪伏在地的犯人们蓦然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然后突如其来地纷纷向衙役们窜起扑来。

  “啊!!!”

  “小心!保护大人!”

  有人被犯人扑中,狠狠撕咬在喉颈上,余下的匆忙挥执武器与对方厮打起来,可是与方才不同,那些人一个个毫无章法、只是疯狂扑咬,即使被砍伤流血也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当真仿佛不要命的兽人一样。

  人无所畏,便异常凶猛,再加上他们不知为何,也确实力大无穷。钢刀砍在他们臂上,便立刻卷了刃,紧接着一只只尖利的手掌就深深戳进了衙役的胸口,顿时连声惨叫、血溅当场。

  眼前一瞬间仿佛炼狱,鲜血刺痛了燕南漓的双眼。他惊愕、心忧,相尽可能吩咐黎岳速喊人支援,手上却突然一紧,原来是叶曦生惊慌失措地拉住了他。

  “大人快走!”

  顺着叶曦生的视线,燕南漓这才注意到那些人后方不远处,一个沙堆渐渐隆起,不断地向着这边迅速游来。片刻,一个事物猛然破土而出、窜上半空,竟然是一只长着人面的巨大晰蜴。

  “真的有妖怪啊!”

  周围的人惊叫一声、纷纷逃散,马上向燕南漓这边围拢了来,将他护在中央。那妖怪叼着长发狰狞冷笑,鼻子深深抽动,仿佛闻到了什么美味一般。

  难道,这就是殷风所说的,劫走十余名女子、并将她们全部咬死的那只妖?!

  燕南漓不禁心念一动,眼望对方的眼神,便直觉地感到它是冲着自己而来。倘若真是如此,自己绝不能留在这里连累众多手下,必须要尽快引开那妖怪,让大家安然逃生才行。

  所以他立刻奔了出去,骑上了一匹马背,然后狠狠一扬长鞭,马匹吃痛地尖嘶一声,便向着妖怪的方向冲去。

第五章梦境

  “大人!不要啊!危险!”

  眼见燕南漓御马在妖怪面前转了一圈便向反方向飞奔而去,一干人等立刻明白了过去,不禁惊愕失色,忙纷纷各自追上去。可是一番斯杀,马己受惊沈散、所剩不多,也只有三五人很快驾驭离开,可又哪里追得上燕南漓的速度。

  那妖怪眼睁睁盯着目标,果然转动了方向,它重又钻入地下,迅速土遁而去,比马匹快了不知多少倍。不出多久,便已到了燕南漓身前截住了他,巨大的身子钻出地面,向着受惊的猎物狠狠发出狰狞的嘶吼。

  马儿一声惊叫,猛地立了起来。燕南漓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在地上,顿时眼冒金星。可是他反应极快,立刻便爬起向后奔去,同时掌中握紧了从叶曦生那里拿到的药瓶,五指牢牢扣在瓶背地里上。

  他是弱小,却并不笨,看得出来那妖怪虽恐怖,但其实却奈何不了自己。否则它何必控制那些强盗接近迎亲的队伍?是因为自己指上套着“炽熵”,所以它只能眼巴巴地守着看着,却并不能靠近。

  想到这里,他回并头瞥了一眼后面正尽力追的那些人,然后使出最大的能向着山上跑去。

  妖怪追了上来,跟着他进了一个山洞。巨大的身子将洞山轰然撞塌了一块,猛烈的冲击力令燕南漓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上。他心里一惊,随即拔开了瓶塞屏住呼吸,身子步步后缩,已经渐渐退到了山洞最里处。

  身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堆倚在那里,触手所级,则是一片冰冷湿润。他反射性地回头望去,一具骷髅正在与自己大眼瞪小眼,不禁惊骇得差点叫出来,紧退向了另一边。

  可是那边也零星散布一团团血肉,他心中暗暗叫苦不迭,想不到千算万算,却自己跑进了妖怪的巢穴里?!因此一惊之下,手反射性地探进怀里,抽出那把同样涂了药物的匕首来。

  “哼哼,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进来。还不乖乖受死,让本大爷吃了你?!”

  妖怪开口说道,声音尖哑难听。它瞪着燕现漓,就好像看见了美味的盘中餐。虽然这小子身怀异宝,自己是不可以接近。但是无妨,外面还有那么多被自己咬死控制的躯壳,随随便便哪一个回来就能轻易将他杀死,到时候,这至阴之魂,还不是一样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所以它拒动身躯,也不心急,口中吐着了阵阵瘴气,山洞里顿时烟弥漫。

  燕南漓屏住呼吸,却也坚持不了多久,心里非常着急,不知叶曦生所制之药效何时才能发挥。可是事到如今,他却又不敢贸然逃开,以免空间大、药力便大打折扣,于是便只好与妖怪僵持着,半点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看着对方仍然而色不改、行动自如,时间一长,他的心还渐渐凉了下来。越来越深重的窒息感让他忍不住大口喘息了几下,随即却觉和是身子渐渐开始麻木,从四肢逐渐向上蔓延。

  原来,不是叶师爷的药没有用,而是……

  他身子一软,倒了下去,眼睁睁看着那妖怪狞笑着向自己走来。满心的恐惧,只能牢牢握紧手里的“炽熵”,睁大双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看清这妖怪,要牢牢记住它,就算是死,也要把它的模样深深刻在脑子里。都说人死之后,只要间念够强凡算肉体崩毁、灵魂消亡,也还是会有些许气息留下。只要殷风能看到它,能得知这妖怪的模样,就必定会找到这里来,杀了它,从此为江陵除害吧。

  殷风,你若当真有心,便为我报仇。你数次相救之恩,燕南漓只能来生再还给你。

  妖怪走近自己,发出狷狂的狞笑声,舔着长长的舌头,猛然挥舞尾巴,向着燕现漓倚靠的洞壁狠狠撞去。

  轰然一声,石块坍塌,扬起无数烟尘,在此之前,一道红光已穿过石壁,直直地射向了空中。

  燕南漓失去了意识,同时也感觉不到了痛苦。他浑浑噩,好像做了一个梦,陌生的情景在自己眼前浮现,看上去那么不真实。

  异国的城市里,一排排高楼鳞次栉比,人们的衣着既奇怪又暴露,言语举止也随便、精俗得让人脸红。没有多久,在他的视线中便出现了一个男子,身披碧光、体内却泛着通红,正如幽魂般一步一步地穿过墙壁,进入了一户人家。

  那里面,原本也有个男人在床上打坐,看到对方不禁吃了一惊。一步便迈过来牢牢抱住了下坠的身子,然后震惊又担忧地唤道:“连夜星?!这是怎么回事?!”

  那声音,赫然正是殷风,随后转身将对方抱起向床边走去,面容也果然是他没有错。燕南漓怔怔地看着他随即脱去两人衣服,然后将对方搂在怀里,一边为人运功疗伤,一边还不住地在人耳边低语着。

  赤祼的身了紧紧相拥,姿态暧昧又弥漫着羞耻的气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那人似乎有所好转,可是他却仍然没有放轻松,转而继续煎药哺喂,唇瓣紧紧相贴、苦苦纠缠,一点点地喂对方咽下去。

  他的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显露出的浓浓的关怀,也是那么自然而真挚。看到那人容与自己神似,又分明处处依赖着他,燕南漓的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相必殷凤救自己那时也是一样如此,他其实并非只对自己一个人关怀备至,也或许,自己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个替身而己?

  连夜星,是那个人的名字。而对方,才是他的心上人吧。

  燕南漓的心里说不出有多痛,发现了这个“秘密”,神智也跟着开始恍惚起来。他突然间笑了下,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不是本来就应该恨透殷风吗?对方夺了自己清白,竟还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真是可笑,若是如此,那么眼前的这一幕,又该如何解释?

  殷风,你果然不曾真的爱我。只是因为没有了那个人,所以觉得寂寞、觉得我跟那人有几分相像?

  果然,你也只是因为我的容貌才会接近我。

  心仿佛被掏空了,不,应该说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不该再有心了吧。他弯起唇瓣,嘲弄地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再看、不再想。片刻,困倦感当真逐渐袭来,就像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仅存的意识不断地向着暗中拉扯。

  自己很累,很想就这样一睡不起。那就可以再也听不到耳边的呼唤声,再也不用理会凡世间的种种痛苦的事。

第六章解铃还须系铃人

  “南漓?!南漓!”

  房间里,殷风震惊地摇晃着燕南漓,感受到对方的的意识在一点点消失,心里顿时揪紧得不得了。

  他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南漓方才明明已经醒来,却莫句其妙地连自身都不认得。数天来,对方的伤势分明已稳定了,可为什么间会丢下一句不会原谅自己,便再度错迷过去、不省人事。

  还有揪住自己衣领说的那些话,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曦生也收了银针,在一边长吁短叹。

  “都是我不好,那时我若一力反对,再让黎捕头好好看着大人,也就没事了。”

  他很自责,想起殷风一直叮嘱他好好看着燕南漓,便感到自己没有尽好责任,才会发生如今的惨剧。他不该惧于大人的威胁便任由对方去冒险,现在可好,连殷风都束手无策,这该叫他们如何时是好。

  “叶师爷,这与你无关。南漓也是在跟我赌气,才会这样。”否则换了以前,对方绝对会小心谨惧的。

  “不,大人他,本也有确定的把握的。”

  叶曦生擦了擦眼角的潮湿,想起那一日,燕南漓并非轻敌,而是也有跟自己祥细询问过。最终,对方想到“炽熵”在手,妖怪绝不敢轻易靠近,于是便命自己两日之内炮制出闻之即倒的座醉药。只要布下圈套,以自己为饵诱妖怪出来,再以药物放倒对方,那便不需殷风出手,仅凭他们也足以为百姓除害了。

  “叶师爷,你要记住,殷风终非府衙中人,而且他也不可能在这里留一辈子,所以,我们不能总是依赖他。”

  “更何况,谁家姑娘都是父母所生、视如心肝,我身为父母官,岂能贪生怕死、却任由百姓去涉险?”

  大人那时是这么说的,神情那么落寞,却又那么坚决。然后他亲自扮作了新娘子,带着大家依计行事。妖怪果然盯上了他,可是却谁都没有想想,其手下间还有一群傀儡,如凶猛野兽般绊住了众人,同时也坏了大人的计划。

  在那个危险的时刻,要不是殷风到,只性大人早已丧命在妖怪的手中。可即便如此,当奄奄一息的他被抱到自己的面前,多处骨骼断裂,一身鲜血,饶是叶曦生见惯了伤患,也禁不住双手发抖,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谁也不敢想象,没有了燕南漓的府衙,将会是什么样子。

  幸好有殷风在旁,一直以灵气维持他的状况,而叶曦生那里,也替他保管着前段时间得到的诸多珍稀药材。双管齐下,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伤处奇迹般地迅速愈合,再到今天终于醒来,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为什么?紧接着他便又再度错迷过去?!

  旁观的人全都唉声叹气,说不出个所以然。殷风更是心急如焚,最终无奈之下便只好将他抱起。

  “师爷,我带南漓回枫霞山,去找我师兄。”

  “这……好,好。”

  虽然不清楚风继海有什么良策,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因此叶曦生忙让开,满脸期盼地看着殷风很快从屋里消失。

  负继海站在山门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他掐指算着,不多久,便抬起头来,终于看到了师弟的身影。

  “风,带燕大人去密室,我有话说要对你们说。”

  他不待师弟开口就先行抛下话,弄得殷风不禁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燕南漓,于是听命行事。

  “星君,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吧。”

  天只是紫微宫,度厄星君坐在桌边,依旧慈祥地眼望着初配的燕南漓,想不到下界短短时间,对方的酒量便退步到如此地步,区区一杯琼浆玉露就能让他睡上半年,也实在太离谱了点。

  可话虽如此,却还是将桌上的液体递给他,燕南漓一怔,并未伸手去接。

  “放心,不是酒,此乃麻姑大仙所酿的清心碧露,可令神智清明,你刚刚似乎做了恶梦,正好压压惊。”

  话毕不由分说地递给燕南漓,燕南漓抬起眼来,再度环视四周。这里的一切如此熟翻,就好像,自己根本不曾离开过。

  难道,方才的那些的是梦?!他自己从那次之后,便当真一直沉睡在此?!

  “度厄星君,我……”

  他有话想话,却又张不开口,倒是对方了然于心,淡淡一笑。

  “你是想问,这一切真的是做梦?”

  “嗯。”他轻轻地点点头,若真的是,未免也太可怕了。

  “呵呵,那在星君心里,又究竟希不希望它只是梦呢?”

  对方不答反问,令燕南漓再度愣住了。自己怎么想?这不是……

  早在那时,自己一心想要回去见殷风,可是梦里算是见到了,却反而反目成仇、落得如此田地。与梦里的怨恨不同,如今超脱出来,心里便是唏己,又带着些许无奈跟难过。要说自己到底怎么想,只性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星君,你现在可知,冥界为何要有孟婆汤了?”

  “须知缘起缘尽、世事无常,你心怀执念、妄自强求,最终不过是落得大家痛苦。何必呢?”

  “那么说,那里的一切……”当真是自己发生过的?!

  “没错,事到如今,你失身于他、一身法力亦给了他,前尘往事,早己互不相欠。听我的话,还是早日回到天界来,这偌大的天宫虽寂寞,却是平静安宁,没有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恩怨情仇,岂不更是安祥自在。”

  “可是,我……”

  “哦?怎么,莫不是……你还想要见他?”

  “不,怎么会。”他跟殷风是不可以在一起的。

  但是燕南漓心里,始终还是难过不甘,不知道为什么,在下界之时不知有多想逃开对方,却当真正要下决断时,竟怎么也狠不下心来。那个人明明将自己当作了替身,对自己并不曾真心实意。可他就是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对方,那段回忆即便再痛苦、再委屈,也仍然不想忘记啊。

  “度厄星君,我……我还是不能。不如你就放我去投胎转世,永生永世再不与他相见。”

  “唉,星君啊,你腕上缠着千丝索,便注定与他纠缠不清。无论你到了哪里,冥冥之中都自会与他相遇,即便投胎又有何用?”

  度厄叹了口气,事情要是那么容易解决,自己又岂会被派上界近千年?这个烂摊子是他惹出来的,如今想投胎一走了之?哪有那么容易。

  燕南漓惊愕地看向自己左腕,那里果然有什么环绕、闪现一抹异光。原来自己一切的苦难都是这个造成的?只要解开它,是不是自己就可以解脱了?!

  于是发疯一般地尽力挣着,哪知却越挣越紧。

  “你们两个……傻小心啊。”度厄终忍不住摇摇头。

  这天界至宝岂是这么容易解开的?早知如此,谁叫他当初死不悔改、还用了千年时间与天帝做赌注。

  “也罢,解铃还须系铃人,真想要解脱,而又不愿遗忘,那便回去见他、好好了了这段缘吧。”

  说着便一挥衣袖,一股灵气扑面而去,再度将燕南漓震昏,倒下。

第七章心乱

殷风小心翼翼地照顾着燕南漓,欣喜地看着对方终于再度转醒,他不眠不休地守在这里,擦汗喂水从不假手于人,即便外人不知原由,但也看得出来,两人的关系实在非同一般。

  风继海抹了把额上的汗,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这臭小子真是没良心。从来都只知道丢烂摊子给自己,几时有像对燕大人这样,哪怕只给自己端碗水。

  不过他生性厚道,倒也不计较。而且颇为识相,转身便走了出去。临走时在床几上留下一包药丸,嘱咐务必接时服药。

  “多谢师兄。”

  眼见心上人平安无事,殷风非常开心一扫连日来的苦闷,将那些药照单全收。他捏碎一拉化在碗中,然后很小心地瑞到燕南漓面前。

  “南漓,来,喝药了。”

  自燕南漓清醒之后,他再也不敢像先前那么放肆,就连扶起对方的动作,也尽量隔开一点,努力做到不令让人厌恶。师兄说过,燕南漓再次昏迷全是心病所致,心里面有解不开的结想要逃避, 所以才索性自暴自弃、意识也渐渐消沉。

  而这心事,不用问,殷风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南漓,听话,等你伤好,我就送你回去。”

他好言安抚,就差没对天发誓,燕南漓这才瞥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倚靠在他身上,一匙匙地任由他喂药。

  “衙门里,大家都没事吧?”

  片刻喝完,燕南漓低下头问道,从那日一别之后,记忆里便只有众人浑身是血、与“兽人”互相拼杀的情景,至于究竟如何,却是一无所知。

  殷风放下药碗,为他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你放心好了,虽然殉职七八人,但余下的一切安好,有叶师爷在,估什伤也早就痊愈了。”

  “那就好。”

  他点点头,心里的内疚感一下子减轻了许多。如果由于自己的失误,害大家平白丧了性命,那叫他怎么能够安心。

  心里一放松,便忍不住绽出一抹淡淡的笑。这么久以来,殷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因此禁不住一愣,随即心里又有点酸。

  以前的南漓,总是毫不吝啬地对着自己展露笑容,宛如春风吹过,让人心驰神醉。可是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他笑过了,总是带着一股冷漠、凡事都有着极重的防卫心,就好像……再不肯相信别人、好像谁都要骗他害他一样。

  尤其是自己,无无论怎么讨好,也被拒于三尺之外。若不是他伤重无法活动、不得不由人照顾,只怕他早已将自己也出去了。

  “南漓,我们之间,能不能好好谈谈?”  
 
  殷风接近燕南漓,想要趁着对方心情好,及早与他和解。这种压抑的日子自己已经受够了,哪怕南漓要打要骂,将怨恨发泄出来也,总好过看着他一个人默不作声,却什么都憋在心里头。

  燕南漓闻言偏过脸,根本不想理会,无奈身子却被对方紧紧地揽了去,重又落入了温暖的怀抱里,也不得不面对异常熟悉的那张脸。

  “殷风,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话是我说才对吧, 南漓你究竟怎样才肯原谅我?”

  不要说什么永远不肯原谅,殷风自认自己情难自禁,但对南漓所言却是句句肺腑,甚至连命也可以不要地卖给他。他在昏迷之时声声低喃,让人听了纠结酸楚,却偏偏醒来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不仅对自己全无感情,就连自己想要照顾他,也总是被他借故拒绝。

  不是说引为知己、不会讨厌自己吗?当初不是对自己试探性的碰触也并不排斥吗?为何仅仅因为发生了关系便否定了自己对他的重要?甚至宁愿一个人逞强去灭贼除妖,也不肯再跟自己商量、寻求自己帮肋。

  殷风觉得自己被完全排斥在了南漓的生活之外,这让他很难受、很痛苦,再一想起自己一时心软,本想要让对方独处一段时间冷静一下,却不料反而险些失去挚爱,心里便暗自下定决心,这一次绝不会放手,一定不惜想尽任何办法,也要将南漓留在身边。

  燕南漓并未挣扎,只是垂下眼,淡淡地问了句。

  “连夜星……是何许人?跟你,又是何关系?”

  “什么?”

  殷风愣了下,这名字如此陌生,自然与自己非亲非故。

  “南漓,我并不认识此人。你怎会这么问?”

  “没什么。”

  这个骗子,还想要说谎。不认识,对方会去找他?而他也会剥开对方衣服、两人赤裸纠缠在一起?

  燕南漓再次偏过头,却重又被人扳着下颌拉了回来。

  “不对,你一定有事在瞒我。”

  那双眼,不复从前的明亮,而是消沉晦暗,显得心事重重。殷风知道他绝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冒出这句来,这必是跟他的心事有关,而自己一定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他解开心结才行。

  “南漓,你老实回答我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以前不是无话不谈的吗?”

  “我早己说过,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我不想见到你,也无话可说。”

  “你撒谎,你昏迷之中明明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殷风气得胸膛起伏,而燕南漓听闻此话,面色也不禁瞬间变得苍白。

  “你……一派胡言!”

  自己恨他还来不及,怎会那么无耻!

  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红着眼圈咬着唇瓣,不肯承认那个不争气的人会是自己。

  脆弱无助的泪颜,让殷风心里又是一痛,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个耳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南漓面皮簿、仍在耿耿于怀此事,自己为什么偏偏要那么激动地喊出来,让他又一次感到难堪难过。

  于是忙道歉:“对不起,我……”

  “你住口!我什么都不想听!”

  燕南漓索性哭出声来,与其说是气殷风,更不如说是在气自己。方才那一问,不正像是争风吃腊的女子吗?也难怪这个混蛋处处羞辱自己。

  “好了,你别哭,是我不好,我再不说了。”

  殷风吃了一惊,紧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尽力安抚。这么一来,自己的心不禁全乱了,原本鼓足的勇气,也顿时一下子全部化为乌有。

  原来南漓是这么的讨厌自己、怨恨着自己。

  他黯淡了神色,内心苦闷伤痛到了极点,几乎也有掉泪的冲动。也罢,既然这份感情对南漓而言是种负担,压抑得对方宁死也想要去逃避,那么,从今住后,便由自己一个人去珍藏、去守护就好。

  以后,若非南漓主动来找自己,否则,他绝不会再缠着南漓、再对此多说一个字。

第八章杀人凶手

殷风说到做到,半个月过后燕南漓伤势好转、已经能走能动。便通知了府衙的叶师爷,远远到枫霞山上来接他。

  当轿子在眼前逐渐消失,他静立风中还是满脸不舍。只觉得南漓这一走,伤佛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一样。众多师侄看得好奇,纷纷围过来打趣他。他十分郁卒地狠狠瞪了一眼,也不说话,便扭头向后山走去。

  “不好了,小师叔。官差……外面好多的官差啊。”

  一个较年动的弟子突然又闯了进来,似乎还没见惯场面吓得小脸刷白、气喘吁吁。他闻言受不了地叹了口气,然后无奈地转回头来。

  “官差就官差,有什么了不起。你刚刚没有见到燕大人回府吗?”

  “不是啊,他们不是江陵府衙的人。”

  “嗯?”

  循着视线,果然有许多官兵来到了山门口,为首的一人正是武宣。只见他跨前一步,气势凌人地说道:“本将军乃是此地的守将,你们这里,谁叫殷风?快把他叫出来。”

  众弟子一起看着殷风,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也就怯生生地不敢答话。殷风打量了他片刻,然后才问:“是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这胆大包天的恶徒,你可知罪?!”

  眼见对方怒喝挥手,一干官兵便一下子全围了过来,天师门的弟子也吓了一跳,纷纷摆出迎战架势,场面眼看一触即发。

  “慢着!把话说清楚,谁是恶徒?”

  殷风眯起眼晴,心里明白他们是张仲的手下,随即猜到一定是张世观那家伙在搞鬼。不过正好,今天送走南漓,自己的心情现在很不爽、很想找人发泄。这些混蛋胆敢上门惹事,便是自作自受、活该倒霉。

  所以他握紧拳,面带冷笑,等着看这些人搬出什么理由来找茬。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武宣却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远远扔给他。

  “哼,你自己看。”

  他抓住信封,疑感地看了武宣一眼,谅对方没胆子、也没本事在信上下毒,因此便没好气地打开,先看了起来。

  可一见之下却愕然地睁大双眼。

  武宣暗自得意,自家少爷说过,殷风如果亲眼见到信,就必会乖乖认罪不可。因此他察言观色,见不多久后信纸倏然自燃,对方更加面如死灰,便知时候到了,于是再度凶神恶煞地迈上前。

  “大胆殷风!竟敢见财起意,闯入‘醉云居’里杀害凝霜姑娘,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束手就擒?”

  “不会的!你胡说!小师叔不会这么做!”

  “那个凝霜姑娘是什么人?小师叔为什么要杀她?”

  “就是啊,你们一定弄错人了。”

  弟子们气愤填膺,纷纷替殷风说话,他们牢牢挡在外面不让官兵进门,而那些官兵惧于“天师门”的威名,只是装装样子,倒也不敢真的强行闯入。

  “小师叔,你说句话啊,把他们这些胡说八道的混蛋出去。”

  “对!”

  “我……”回想起方才那信的内容,殷风心里兀自天人交战。虽说这罪名太过无稽,他要否认也轻而易举,可是,在他的心里,却突然有了另一个念头。

  他犹豫、彷徨,心情沉重地深深吸了口气,很需要想想清楚。不过片刻静思过来,却还是下定了决心,然后便伸手挥退一干弟子。

  “这件事跟‘天师门’ 没有任何关系,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跟你回去。”

  “师叔?!”

  众弟子惊愕失色、面面相觑, 而他则不由分说地抬起手来制止了所有的骚动。

  ————————————

  “大人,今日觉得怎么样?”

  “还有这天香楼的京式点心,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后院里,叶曦生正在为燕南漓行针治疗,一边关怀地询问着。这么久以来,自家大人一直捂在屋子里,若再不出来走走,只怕是要闷坏了。

  所以他特意建议将治疗场所搬到屋外来,正巧燕南漓也早就想要透透气,于是便坐在天井处的石桌旁,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由得他医治。

  碎裂的骨骼,早已愈合如昔;就连内伤,也已经不复存在。虽然燕南漓很不想提起殷风,但却不得不承认对方门派的灵药的确有奇效。仅仅三五天,自己就从刚能下地变成如今好人一个,若不是亲身经历,只怕他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也许,是时候该回去表不一下感谢了。

  所以他抬起眼来,吩咐叶曦生。

  “师爷,替我准备些礼物,明日,我想亲自去一趟天师门。”

  “啊?大人,你可是……”

  可是想要去找殷公子?

  叶曦生眼里不由得绽放光芒,可是没多久就遭到一记回瞪。

  呃,好吧好吧,他承认大人的气还没有消,怎么会主动去找殷风。不过,就算只是顺道去看看也好啊, 那天回来之时,殷风站在门口恋恋不舍,谁都瞧得出他心里面有多难受,大家对此都同情不已,一早就想要找机会让他们再见一面了。

  “对了,大人,上次你命我把殷公子所赠之物全都收起来,不知这一回,是不是一并送去还给他?”

  “不急,先放着,或许,日后府衙内还有用处。”

  “那,上次除妖,殷公子的衣服破了,还落在我这里。我昨日刚刚补好,不如,就早点送给他吧。”

  “……”

  “啊,还有啊,眼看天冷了,冬秀给黎捕头买了双新靴子,黎捕头觉得不错,便也捎了一双给殷公子,我们……”

  “叶师爷,你到底有完没完?!”

  “啪”的一声,茶盏被燕南漓摔在了桌子上,他没好气地瞪着叶曦生,一张俊脸气得通红。

  虽然,自己已不在府内禁止谈论殷风,也不再把对方当仇人,可再好脾气的人,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总是口口声声不离殷风,甚至变着弯的也要提到他,他们到底收了那小子什么好处?处处偏担那小子,还这么巴不得自己去找他!

  笑话!想要自己去?自己就偏偏不去!

  心火一冒出来,连同原本的打算也一并被推翻,他随即改变了主意,一甩衣袍站起身来。

  “本官突然觉得不舒服,还想要休息几日,师爷,明日就由你替我将礼物送去枫霞山。”

  “啊?大人,这、这可是救命之恩啊。”

  “我当然知道。总之, 去不去由你,休再啰嗦!”

  言毕,他窝了一肚子闷火转身回房。

  哪知还未踏入房门,外面就重又传来大呼小叫。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殷公子,殷公子他……”

  可恶!又是殷风!

  满腹心火一下子被点燃,他咬紧牙关,猛地回过头来。愤怒的神色,令刚刚冲进来的黎岳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说吧, 又是什么事?是殷风又落东西了?还是他突菜急病、临死前想要见我一面?”

  “呃,大人你都知道了?!”

  黎岳愣了下,无视一旁叶曦生的挤眉弄眼,径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咬身切齿地蹦出两个字。

  “度话!”

  “真这么闲就去多做点事,还说这一套?省省吧。”燕南漓没好气地进了屋,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不是啊,大人,这一回,真的是不得了啊。”

  黎岳的鼻头差一点惨遭毒手,不过看燕南漓的神色,便知道他一定又误会了,于是忙上前重重拍着门。

  “张世观前几日便抓了殷少侠,说他杀人劫财,关进了大牢里。如今刑都的批文已经到了,后天就要处斩啊!”

  “什么?!”

  “这、这不可能!”

  众人惊骇失色,叶曦生面如死灰,而背倚着屋门的燕南漓则愕然地睁大双眼,心里陡然一沉、死死揪紧。

第九章不领情

  清风县的大牢里,燕南漓终于见到了殷风。

  越过一排排幽深晦暗的牢房,来到最尽头的密室外,隔着小小的铁窗,便看到一人被绑在里面。也许是知道燕南漓要来,里面的刑具已经全都撤开了,一大片地方显得空空荡荡,再加上仅有微弱的火光照映,远远看去,就更加显得暗无天日。

  县令也是张仲的手下,早已得到少主子的命令,准许燕南漓前来探望。同时他官微言轻,亦不敢得罪上面人,因此倒也殷勤,不仅亲自在前面引路,更是主动打开牢门,请燕南漓进入。

  燕南漓微微点头,算是感谢,也不理会对方受宠若惊的表情,便径自迈了进去。甫一进门,恶臭发霉的味道便迎面而来,跟在身后的所有人几乎都忍不住捂着口鼻,紧紧皱起了眉头。

  “混账!又脏又臭,简直就是猪窝,这也是人住的地方吗?!”

  黎岳最先一把揪过县令,气愤得双目圆瞪。莫说殷风只是疑犯,就算是凶手,也不能如此待遇啊。他们分明就是在 故意折磨殷风,想要整死对方嘛。

  县令喉头一紧,没料到他居然胆大包天胆敢公然动手,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倒是燕南漓向后瞥了一眼,然后无声的摇了摇头,眼神中的意味令黎岳愣了下,这才压下火气、松开了手。

  “你们都出去,本官想独自待一会儿。”

  燕南漓低声吩咐,一双眼始终未离开犯人的方向,县令略一犹豫,本想说不妥,但想起主子的交代,便还是同意了。

  “不过,大人请莫呆的太久。否则,下官也不好交代。”

  “嗯。”

  他淡漠地应了声,不多久,身后的人便走得一干二净。然后轻轻关上牢门,顺手拿起角落桌上的油灯,向殷风走去。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丝毫声音,燕南漓唯恐惊动了对方,亦是静静地低下身子。随着光亮逐渐转移,犯人的样貌也出现在了视线中。对方一身衣服破烂不堪、尽是斑斑污渍,连人也是奄奄一息地蜷缩成一团,窝在角落的柴草堆里。

  这副模样,任谁都能看得出一风吹受过很重的刑,似乎很累,也已经睡着了。燕南漓心里不禁一酸,于是伸手入怀,掏出自己所用的丝帕,想要为对方擦拭干净。可是来到近前却赫然发现那原来是一块块血迹,殷风的身上,竟有着大大小小数不尽的伤口!

  还有一条铁链,从对方锁骨下穿入,又自后背肩胛骨穿出,钉在了高高的墙壁上。他愕然地瞪大双眼,眼里仿佛有什么不受控制,一下子冲上了眼眶。心也顿时痛如刀割起来,觉得就好像有一只手一下子揪住了自己,那么紧、那么痛,难受得让他无法呼吸。

  张世观那个混蛋,居然……居然如此对待殷风?!

  简直无法无天!就算真是死囚的犯人,也不该被如此残忍折磨啊!

  他抚着殷风背后的伤口,指下分明感觉到硬物与皮肉相结合的异样感,就算告诉自己需要冷静可眼泪也仍是一滴一滴地掉落下来。殷风痛得哆嗦一下,然后便就此醒了过来。虚弱地抬起眼皮,便看到面前有个影子,正抹去眼泪、转身离去,禁不住挣扎爬起,紧出声挽留对方。

  “南漓?是你吗?”

  “啊!!!!”

  一声痛呼,却是他急切地伸出手,不料扯动了铁链,随即痛得撕心裂肺,身子也一下子重又倒了下去。燕南漓本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所以见对方醒来便要匆忙离去,可这一声叫喊却仿佛痛在自己心里,于是变了脸色、忙转身,一个箭步上前,牢牢地扶住了他。

  “风,你怎么样?!你……小心点啊。”

  心里被什么堵得难受,他望着殷风的痛苦模样,想说的话全都哽咽在喉咙里。倒是对方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就好像终于盼到了自己最重要的珍宝一般。

  “南漓,不要走。”

  “我……我乃是官,不可以在这里耽搁太久。”

  他垂下眼,忍着心痛说着残忍的话。方才自己听闻消息,怒气冲冲地去御史府,与张世观一番激辩,口口声声并无私心。那混蛋终于准许了自己的要求,不阻碍他前来探望,看当着众多心腹的面,言语却说得极为难听。倘若如今再被外面的人抓到把柄,传了风言风语出去,那以后……以后自己又如何能从张仲那里强行讨要这个案子,来亲自替风洗刷冤屈呢。

  还有,他搞不明白,以殷风的为人,从来就不是个见财起意之辈。但是为何,面对张世观的诬陷,对方竟很轻易就认罪呢。

  “风,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承认自己杀死凝霜?”

  “另外,是不是他们对你用刑、将你屈打成招?你告诉我,我绝不饶了他们!”

  “不,没有。”

  继最初的渴盼之后,殷风冷静下来,于是仿佛突然间清醒,反射性地放开他吗手。自己一时情难自禁,竟忘记了究竟为何才会任由张世观冤枉。因此忙退开,身子重又窝回草堆里。

  “不管你的事,我即已认罪,便理应伏法、无话可说。”

  “那既然如此,又为何将你伤成这样?!”

  那两条铁链,传过来殷风的锁骨,也废去了其一身内力。但这本是官府对付江洋大盗的常用手段,燕南漓也无话可说。可是殷风既是自愿领罪,且甘心等死,又何必用上这一手?!那些人明明拿到了画押的供词,却还是对他重刑相加、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单凭这个,自己便不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我这就去找张世观,跟他理论这件事!”

  “慢着!我说过了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你忘记了吗?”

  殷风吃了一惊,随即不耐烦地吼道。他不需要南漓来救自己,更不需要对方为了他……再跟那个混蛋有何瓜葛。

  话音落下,燕南漓一怔,心里猛地一痛,想起这正是自己说过的话。当时自己斩钉截铁,态度是那么坚决,却没料到有朝一日竟会被人拿来反驳自己,对方拒绝的态度就好像在深深讥讽,耻笑自己的出尔反尔。

  直觉自己在对方眼中,似乎成为了一个笑话。往日信誓旦旦,最终不还是真放不下这个混蛋、急匆匆地来大献殷勤?事已至此,殷风真是可以偷笑了,他成功地让自己食了言、反了悔,却居然摆起了架子来,将自己的紧张和关心全部踩在了脚底下。

  像自己这般做人,的确是贱到家了啊。

  燕南漓咬紧下唇,委屈地撇过头,努力镇静心里起伏激荡的情绪,然后才重又开口,尽力恢复平常的语气。

  “你不要误会,我身为知府,便应该查清事实,做到勿枉勿纵。其实就算是寻常百姓,惹上人命官司,也岂能容许张世观这样草菅人命?所以本官才会在张世观面前保证,必会彻查此事、为你主持公道。你勿需多虑,也不需要如此不耐烦,只要将真相说出来,我必不会再缠着你。”

  “不用了,我恶事做尽、罪有应得,不劳燕大人如此费心。”

  殷风也赌气地别过脸,心里痛得不得了。南漓这么说,就表示自己在他心里,还是一点地位都没有?那他还活着做什么。

  “殷风,你……你莫不知好歹!”

  不管如何好言相劝,却仍旧碰了钉子,燕南漓终于气得脸色发白,身子也颤抖起来。难得自己不计前嫌来帮他,哪知他却句句疏远讥讽。目光盯着殷风,见对方当真再不理睬自己,心里不禁又酸又痛,视线也重又开始变得模糊。

  这个混蛋,一日不气死自己便难过是不是?

  可笑自己口口声声恨他怨他,事到临头,却仍然还是放不下。

  这一气,便连呼吸也急促混乱起来。他最终苍白着一张脸站起身来,握着胸口,脚步踉跄地转身奔出去。

  “我不会再管你,你要死要活,都随便你!”

  南漓!

  对不起。

  殷风置身草堆里,亦是难过地低下头,声音卡在嗓子里,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只能咬紧牙关,紧紧握起了拳。

第十章案卷

  众目睽睽之下,燕南漓窝了一肚子闷气,板着一张脸回到了府衙。一路上众人都看得出他的心情很不好, 因此谁都不敢做声,只是静静地跟在身后。

  直到踏进门口,他略一犹豫,终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去对叶曦生说道:“师爷,劳烦你带人,再去找一趟张世观,就说传我的话,将殷风移交府衙看押。”

  “虽然殷风是在清风县枫霞山被捕,但既然案发‘醉云居’,那便是本府的管辖范围。就算刑部的批文已经下达,但他也仍然无权私囚殷风。方才本府与他一番争执,他就算轻言海辱,也终究是他理亏。所以你无论如何也要将殷风弄快带回府衙,然后……”

  “然后便为他好好疗伤吧。”

  “大人,原来,你还是在乎殷公子啊。”

  叶曦生闻言,这才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笑容。他就说嘛,以燕南漓与殷风的交情,就算再气,也还是不会袖手旁观呐。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本不知该找个什么时机跟大人说。殷风被关在小小县衙便受尽折磨,万一张世观心思恶毒,派人暗中对对方下毒手,那么他们岂不是连想要营救的时间都没有?

  “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不过。那刑部的公文……”

  “这个我会想办法。黎捕头,也要劳烦你一趟。带我的亲笔书信日夜兼程进京,找我表兄火速进宫向皇上求取圣旨,就说人命关天,切不可耽搁。”

  “是。”

  事到如今。也当真只有皇帝才能拖延时间。刀下留人了吧。黎岳一听责任重大,便也紧领命。只是抬起头来,面上却仍是一副为难之色。

  “可是,大人,如今离行刑只到一日多,而京城则是千里迢迢。就算一路换马,八百里加急,可也只能到达而已。只怕侍我返程,殷公子早已人头落地,那、那可如何是好?”

  一番话,便又说到了燕南漓的心里头。其实他又何尝不知,本来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正是殷风的随从若翼,但不知为什么,自从殷风入了狱,鹰便再也不见了踪影,叫他纵然心急如焚,却也还是无计可施。

  不过,总归不能眼看时间短暂,便什么也不做,就那样任由殷风白白送命。所以,他还是要尽快布置一切,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尽了力,就算只剩最后一刻,也焉知没有扭转局势的可能?

  所以他再不犹豫,径自吩咐道:“黎捕头,你无顾多言。我既然找上门去,跟张世观翻脸要人,便早已做好了一不做、二不休的打算,此事我自会处理,你速去速回。”

  “是,大人。”

  黎岳跟他进了书房,侍他写好书信后,便立即带人出门办事。他们早已料想到张世观必不会让己方得逞,一定早已命人守住了城门口。因此便由叶曦生替众人易过容,化装成普通农夫这才开始行动。

  而燕南漓闲暇下来,便专心研究起这份案卷来,虽然殷风刻意隐瞒,什么也不告诉自己,但是他偏偏不信,以自己的聪颖,会瞧不出那混蛋到底在搞什么鬼!

  打开卷纸,一切详情便立刻呈现在眼前。

  按照这上面所记,凝霜生前不知从何人手中,曾得到过一串五颜六色、异常稀有的水晶葡萄,颗颗珠圆玉润、光泽各异、美不胜收。她爱不释手,便时常带在身边抚摸把玩。哪知初五去庙里进香道到住持方丈,却被告知此物不吉,若再携带恐有血光之灾,嘱她还是尽快送去得道高人处予以镇制、化解才是上策。

  据贴身的丫鬟说,凝霜那时很不以为然,一心以为是方丈贪图自己宝物,所以危言耸听而已。不过这话任谁听在心里,都终归有些不舒服,所以第二天晚上她便告诉丫鬟,自己已请了位历害的朋友来办这件事,并吩咐鸨母,就说自己身子不适,一整晚都不想接客。

  由于殷风以前经常去找云嫣,所以“醉云居”里所有人,也差不多全都认识他。一听此话,便自然认为她所请之人就是殷风。这两人一晚上都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天明时分,丫鬟去请凝霜起身洗沐,这才惊骇地发现她早已横尸地上,而那串水晶萄萄,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燕南漓合上卷宗,那就是说,其实并没有一个人看到殷风当场行凶。而一切证词不过是出自丫鬟之口,还有张世观给出作为证物的那串水晶,也无法证明当真是从殷风那里搜到的。如此破绽百出的供词居然就定了案、画了押,还得到了刑部的批文,实在是……草菅人命啊!

  他气得站起身来,立刻便向外走。倒要去问问那些昏官,当时负责搜查的是谁?而做下如此判决的又是谁!

  由于身为重要证人,丫鬟碧蓉从殷风被抓的那一天,就已经被禁足在了张仲的御史府。她住在一个单独的小院里,饮食起居都有专人监视看管。所以燕南漓四处寻找,也总是见不到她,倒是此时偷偷听到几个守卫提起来,她这才知道了这件事。

  “喂,听说了没有?燕南漓这两天真的天天来闹御史府,已经跟张大人撕破了脸,一定要把殷风带回他的府衙去。”

  “哦?看不出来,他为了情人,倒蛮不顾一切的嘛。”

  “就是说啊,平日里装作正经,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来,原来私底下还不是……”

  “你可别说,那个殷风还真有本事,居然能让他死心塌地到这种程度。”

  “该不是……那人的床上功夫真那么好,伺候得他怎么也放不下?”

  几个人不正经地调笑起来,挤眉弄眼,话也越说越下作不堪。碧蓉躲在屋里偷偷听着,当他们肆无忌惮地谈论到自家公子对燕南漓的垂涎时,便忍不住红了眼圈,手捂小腹、内疚地咬紧唇。

  原来……竟发生了这种事!

  口口声声会对自己好、要娶自己过门并好好照顾她们母子的张世观,原来一直在骗她!

第十一章证人

  午夜,碧蓉睡至半酣,却突然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的小姐浑身是血,一双眼睛满是仇恨地伸手向她走来。对方口口声声叫自己还其命来,她步步后退、深为恐惧,想逃却又发现身后已无退路,于是惊叫一声便吓醒了过来。

  忽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她急促喘息、一身冷汗,这时却突然间听见耳边有人说道:“碧蓉姑娘,你醒了?”

  他倏然又是一惊,反射性地大叫起来缩向床里边,可就在这时却赫然发现此处竟不是自己的房间,她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而坐在不远处桌上的,竟然是江陵知府燕南漓!

  “这里,是我的江陵府衙。由于事情紧急,所以我便擅自托了一位朋友,将姑娘请来此处,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赎罪。”

  “燕大人,您、您别这么说。”

  碧蓉惶惶地低下头,心道自己一个当丫头的,哪有怪罪人的权利。只是这年轻的大人为人谦和,从来礼待下人。因此她心里更是不安了,明知道对方深夜将自己弄到这里来,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就听对方继续说道:“姑娘,其实我此次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问清楚。那就是你家小姐之死,你当真亲眼所见是殷风所为?”

  话音落下,碧蓉心里一痛,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里立刻掉下泪来。

  “大人恕罪,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啊!”

  “我从小就跟着小姐,十几年来早已情同姐妹,我最不想害的人就是她。还有殷风,跟我也无冤无仇,真的不是我做的,大人你要相信我。”

  “哦?到底怎么回事?”

  一听这话,便知事有蹊跷。于是燕南漓急忙扶起她,请她落了座,顺便递上手帕让她擦干泪痕。

  碧蓉一百年抹着眼泪,一边将自己所知一切娓娓道来。

  “大人,碧蓉自小家贫,七岁被卖入窑子里,在那时就跟了大我几个月的小姐,从小做了她的贴身丫鬟。十几年来,小姐待我一直如同亲姐妹,她不许鸨母打我的主意,还一直存钱打算要替我赎身,更亲口说过要替我择个好人家,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将我送出门。可是哪想到半年前,张少爷留宿‘醉云居’,见小姐正在接客,无聊之下便强行要了我。也是我不争气,仰慕他出身显贵又有男子气概,便暗自心许,偷偷与他往来。直到三个月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恐再无法遮掩,便只好告诉小姐,我有了喜欢的人,并且已经私定了终身。”

  “小姐不知那人就是张少爷,虽然吃惊,但还是替我高兴。她甚至将自己最喜欢的水晶葡萄叶给了我,恋恋不舍地嘱咐我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做个清白人家的媳妇、莫再像她一样。因此就这样,我坐上了张少爷派来的轿子,跟着他回到了御史府。可是到了才知道张少爷府里养了不少像我这样的女人,而他也不过是看我怀了他的骨肉才会带我走,其实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娶我。”

  “原来,那水晶葡萄便是如此才到了张世观的手里?!”

  燕南漓吃了一惊,后面的事,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了。“那,你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跟他讨要过?”

  “我,我哪里敢啊。御史府里,没有一个人肯正眼瞧我,我日子过得很艰辛、如履薄冰,为了讨好他,自然生命都给了他。女人一生,图的不就是有个好归宿?所以我对自己说,即便他不爱我,但只要对我和孩子好,我……我什么都不计较的。”

  “但是你可知道,你这样,却害了你家小姐!”

  接下来的事,便显而易见。张世观那混蛋为了诬陷殷风,便残忍地杀害了凝霜,编出了一套谎言。可恨殷风那家伙居然还如其所愿地认了罪。燕南漓想到此处,不禁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但是很快冷静下来,却还是无奈地向碧蓉问道:“碧蓉姑娘,这么说来,你那时身在御史府,足不出户,根本就不知道殷风杀人的事对吧?”

  “是,大人。倘若小女子早点得知此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必定不会让人加害小姐。”

  “那么本府想要为殷风伸冤、为你家小姐揪出凶手讨回公道,你可愿意出来作证,推翻张世观伪造的供词?”

  “呃,这……”

  碧蓉犹豫着低下头,如此一来,岂不是叫自己明着和张世观作对?

  “大人,我只是一介女流,而且,以张少爷的权势……”

  “可你方才不是说过,为了你家小姐,宁愿拼上性命的吗?碧蓉,你若再畏缩,便是任由两条人命白白枉死!而真凶逍遥法外,你于心何安?!”

  话音落下,燕南漓心头焦急,双膝一低便要跪地恳求。

  “算我求你,出来指正张世观,救风一命,他是冤枉的啊!”

  “啊?!燕大人,你、你这是做什么?你不要这样,碧蓉怎么受得起。”

  碧蓉大吃一惊,忙扶起他,见他亦是双目通红、心情焦躁,于是便明白了几分,红着脸问道:“他们说,大人与殷公子……有那种关系,看来,是真的了?”

  “一派胡言!我……只不过不想有人冤死而已。”

  燕南漓脸一红,反射性地否认,但却心跳加快,神色尴尬不已。其实就连他自己,如今也说不清对殷风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了,此时对对方的关怀满满占据了他的心,已经再也顾不得怨恨,日夜想的都是怎样救对方。

  “碧蓉,人命关天,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知道你对张世观仍有感情,可他那个人荒淫无度、根本靠不住,你若将一生都寄望在他身上,到头来,只会自讨苦吃。他根本不会在乎你。”

  “这个……我知道。”

  碧蓉低下头,左右为难,事情的关键为何偏偏要系在自己身上,这叫她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虽然,张世观是个骗子,但是自己的腹中,好歹也有了他的骨肉。倘若当真对其不利,岂不是亲手害了孩子他爹?而且以张家的权势,自己一个小小的女子,怎么可能斗得过。

  但若不允,眼前又突然浮现出小姐的身影。从小到大对自己的好如同走马灯一样,一幕一幕地出现在眼前。她的眼眶随即又红了,想起小姐的惨死犹豫了好久,片刻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向着燕南漓点了点头。

  “大人,碧蓉愿听从大人安排。只希望大人看在孩子的份上……”

  “你放心,我必定保你安全,事后将你安全进出江陵,托个好人家照顾。”

  “那就多谢大人了。”

  一切安排妥当,最重要的证人已经归于自己麾下,燕南漓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喜悦不已。他随即唤来叶曦生,命他将碧蓉带下去好好休息。叶曦生自然不敢怠慢,立刻领命,便带着她走了出去。

  当两人在屋内消失,一个影却又渐渐在角落中显现,燕南漓回过头来时,一个从头到脚都身覆灰衣、道人模样的男人便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哼,你们凡人做事就是啰嗦,你无论要她听话、还是要杀死了死对头,只需要说一声,我便会替你办妥,又何必如此麻烦、一再苦苦相求。”

  对方隐身屋内,已将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因此不禁面露不屑。燕南漓看着他,既不生气,也不反驳,而是径自坐回桌边。

  “我要怎么做,不需要你来管,你只要牢记我们的约定,在一旁帮忙就行。事成之后,你要的好处,我自然会给你。不过,若是你办不到……”

  “笑话,你当我是什么?这世上,岂有我办不到的事?!”对方闻言勃然大怒。

  他淡淡一笑,并不害怕。“我知道你是魔,而且很厉害,所以你来找我,我也求之不得。只是,别人都说你们妖魔诡计多端、向来言而无信,因此我便把话说在前面,倘若你不信守诺言,你想要的东西,便一辈子都休想得到。”

  “哼,小子,你好大的口气。不过‘炽熵’在手,就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敢这样对我说话!”

  “没错,就是如此,你若能动我,又何必来受我的气?我们之间,完全是平等的交易而已。你为我就殷风,而我将至阴之魂交给你;否则,我们便一拍两散,纵然我抱憾终身,你也永远都求之不得。”

  “你……小子,算你狠。你说我们魔阴险狡诈,我看你们人才有过之而无不及。也罢,我就如你所愿,可倘若是你食言,又当如何?”

  “那便让老天罚我一生受尽苦难,死后永不得超生。”

  “好,一言为定。”

  灰衣道人说完,愤然挥袖,身影便再度淡化,直至消失不见。

  燕南漓这才深吸了口气,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炽熵”,此时才体会到殷风对自己所做,的确处处苦心一片。只是从今往后,只怕自己要辜负他的心意了,因此无奈地弯唇笑了下,然后调整心情准备好,接着便出了门。

  目的地是张世观所住的御史府,因为他要让那个男人以为,自己已走投无路,唯有去求他。

第十二章条件

  面对燕南漓的到来,张世观的确并不意外,虽然对方一天来动作频繁,但是他相信,只要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这小子无计可施之后,迟早还是得乖乖来求自己。

  所以他很得意,一边啃着葡萄,很没坐相地缩在椅子里。看着对方来到自己面前,很不甘心地低头行礼。

  “张大人,深夜来访,还望恕罪。”

  “哟,今天这是什么风?居然又把燕大人给吹来了。”

  很久没见过美人低声下气的样子了,他心情大好,笑得格外放肆。对方上午与自己争吵,一副翻脸的模样,此时却唯唯诺诺、面带委屈,分明就是服软了。

  因此他大刺刺地向燕南漓招招手。

  “燕大人,你坐过来点,站那么远,有什么话,我可是听不清楚。”

  燕南漓扫视一眼,见张世观坐在面前宽大的太师椅中,旁边再无座位,心里顿时一股闷气涌了出来。不过他转而一想,却还是听话,迈步走了过去,在对方得意的眼神中,局促不安地坐在了其身侧。

  如此一来,空间顿显狭小,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张世观随即无耻地将手环上了自己的腰。

  “张大人,请你自重!”

  他红着脸,话音再不如以往那般坚决。张世观体察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却故作无知地惊诧道:“怎么了?燕大人,本官难道做了什么了?”

  “……,算了。”

  见他嘴上装傻,手却揽得更紧。燕南漓心知肚明,也只好暂不发作,尽快说明来意。

  “张大人,其实南漓此次来,是为上午的态度道歉。另外,还有一事相求。”

  “哦?好说,只要不是为殷风求情,要求暂缓行刑,其他的事你尽管提。”

  “可是南漓正有此意。”

  燕南漓一听便急了,立刻站起身恳求。“张大人,南漓研究过案卷,发觉此案实在疑点重重,如果就这样定殷风的罪,简直就是草菅人命。所以想请张大人暂缓刑部公文,待南漓仔细审过此案……”

  “荒唐!燕大人你乃是朝廷命官,难道不知王法吗?这行刑的批文,也是你说缓就缓的?!”

  张世观冷笑,将手中茶盏狠狠摔了出去,可怜的茶杯无辜被摔了个稀巴烂,碎片顿时溅了一地。

  就如同殷风的命运,那么脆弱,完全在自己一念之间。他站起身来,一把揪过燕南漓。

  “我就知道你要替情人说话,其实本来也不是不可以,你乖乖伺候,哄得我舒舒服服,我说不定心一软,也就答应了。可你越当面跟我讲大道理,啰哩八嗦地搬出一堆理由来,本少爷就越心烦。你以前不是总口口声声跟我谈国法吗?那好,明日行刑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亲手砍了殷风的脑袋来维护你的王法,想必你应该毫无怨言才对。”

  “张世观,你……”

  “殷风与你无怨无仇,你何必逼人太甚?!”燕南漓吃了一惊,震惊地瞪着他,这混蛋不答应就算了,竟还恶毒地,要以自己的手去斩杀殷风!

  “如果,你是因为我才迁怒于他,那大可不必。他已非府衙中人,而且,我早已恨他入骨。”

  “是吗?那就正好了,我替你杀了你讨厌的人,你更应该高兴,不是吗?”

  “你……因一己之私而罔顾人命,真是卑鄙无耻!”

  “哼,随你怎么说,反正明天一到,他就人头落地,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张世观狠狠说道,然后放开燕南漓。燕南漓倒退两步,面色苍白,片刻终于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其实,我不怕实话对你说。你越在乎他,我就越要折磨他。”

  见燕南漓对殷风情深义重,似乎什么都肯为对方做,张世观心里就别提有多窝火。不过这一回他倒不发怒,因为自己设计陷害殷风,除了要除掉情敌之外,不也正是抱着这个目的、要逼迫他自己送上门吗?

  “我张世观是什么人?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就得拿到手。谁敢碰我的,就得死。”

  “不过,如今你既然有心这么问,我倒也不是当真计较的人,在乎你们那些一夜风流。我想要什么,你应该很清楚。真想救他,今晚就还到这里来,把自己洗干净,尽力来取悦我。倘若你做得好,伺候得我舒服,或许我会考虑放过他。”

  果然,这禽兽,还是对自己不死心!

  虽然燕南漓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听到如此露骨的条件,心理上也还是承受不住。想要自己像那些男宠一样,猥琐下贱、主动求欢?简直痴心妄想!

  “张世观,我乃朝廷命官,岂容你肆意侮辱?你数次轻薄侮辱,甚至为了这个原因就陷害无辜、草菅人命,难道不怕我上奏朝廷治你的罪?!”

  “哈哈,那好啊,你就紧写奏章给皇上,最好叫他亲自到这里来查。我倒要让皇上看看,他最信任的贤臣——自诩冰清玉洁、堪称百官之典范的燕大人你,到底是如何淫荡不堪。”

  “你……一派胡言!”燕南漓闻言,不禁更加气得浑身发抖。

  张世观讥讽地冷笑起来,看样子殷风那小子还真是体贴,根本什么都没对他说嘛。

  “哼,我胡说?你知不知道殷风为什么看到我那封信,便立即乖乖认罪、束手就擒?”

  “何必多问,必定是你又耍弄了什么诡计来害他。”

  “你错了,燕南漓。这一回,害他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你们一夜风流、荒淫无度,不仅被路过的樵夫无意中看见,且事后竟然大意到把贴身的衣物和知府的随身印信也落在了屋子里。哎呀,你说,要是我把此事捅出去,让皇上亲眼看看那些沾满了肮脏痕迹的丑东西,万一皇上勃然大怒,会掉脑袋的究竟是我?还是你?”

  “不,怎么会?这不可能。”

  燕南漓惊愕失声,面如死灰,随着听到的话语,心里一瞬间惊恐慌乱起来。

  那一夜对他而言仿佛是场噩梦,本以为梦醒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便可以逐渐淡漠忘却。哪知道,原来他和殷风之间的疯狂事早已被人看得清清楚楚!只怪自己一时痛苦慌乱,满脑子都在想尽快逃离那个地方,因此,才会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而当今皇上,最厌恶男风。曾经以秽乱宫廷为名,将先帝的男宠连同关系稍稍密切的信臣全部杀得干干净净。那日在御花园中,辽国王爷开口要人,他亦是一怒之下,甚至做好了两国开战的打算。所以燕南漓深知后果,倘若张世观当真把什么都抖出来,那对自己而言,就绝对是杀头的死罪!

  所以,殷风才会顺从地认罪,把什么都揽上身,为的便是要维护自己的声誉和性命?!他才会不知好歹,冷漠地将自己气走,而不许自己为他洗刷冤屈?!

  突然间得知了真相,燕南漓心如刀割,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泪水迅速模糊了双眼,当着张世观的面,忍不住泪流满面。

  “张世观,你不要忘了,那件事,罪魁祸首是你跟雷邡!皇上追究起来,你们也同样逃不了干系!”

  “可惜,我死不承认,你又能奈我如何?”

  张世观笑得愈加狰狞得意,“约你出来的是雷邡,你就算扯,也只会扯到他头上。这御史府里,有千百人可以为我作证,说我那天从没出去过。反而是你们,有人可以为你作证,一口咬定药就是我下的吗?雷邡不是傻子,莫说他绝不会自寻死路;而就算他当真出卖我,你们同出一门,我也可以上书皇上,状告你们合起伙来诬陷朝臣、铲除异己。”

  “你……卑鄙!”

  细细想来确实如此,闹到最后,亦只有自己含冤受屈。燕南漓不禁悲愤交加,眼前一晕,险些站也站不住了。

  但再想起殷风所受的折磨,心里纠结难受之余,却又激发出了深深的执念。不,他决不能倒在这里,更不能输给张世观的威胁,无论如何,就算拼着鱼死网破,自己也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将殷风给就出来!

  最终终于咬紧牙关。

  “好,张世观,你给我时间考虑,傍晚之前我必会答复你。”

  “不过,到时候,你必须遵守承诺。否则……”

  否则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第十三章真心话

  燕南漓再一次回到府衙大牢,眼望殷风的方向缓缓步下,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从张世观口中得知了真相,内疚懊悔的同时,原本的气恼跟怨愤也已经荡然无存。一想到对方为自己所受的苦、所做的牺牲,以及即将到来的险恶遭遇,他的心里就满是深深的痛苦,还有对对方无法言语的关怀之意。

  由于张世观料定自己为了自家声誉,是绝不会私放殷风的,同时也为了让他看清殷风所受的折磨而答应对方的条件,所以叶曦生上门要人,并未遭到诸多阻碍,此时已经将殷风接回了府衙,并且也有好好地疗过伤。但是听说殷风清醒之后,还是坚决搬进了牢房里。对方对叶曦生说,必不能让自己遭人闲话,以免让张仲父子有借题发挥、恶意参奏的机会。

  事到如今,就算受尽痛苦,殷风还在顾念着自己,那个傻瓜,为何要这么傻?

  眼泪模糊了燕南漓的双眼,他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此时情绪起伏、心绪不宁,并不适合来看殷风。可是殷风伤势好转,一切感知早已恢复,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因此便猛然惊醒,随即急切地问道:

  “南漓?”

  “是你吗?南漓?”

  “是我。”

  呼唤一声比一声急促,无奈之余,燕南漓只好应了声,走了过去。他挥退所有的看守,打开牢门进入了牢房里。一眼看去,殷风满身缠裹着厚厚的白布条,刚刚止住的眼泪立刻就又掉了下来。

  “南漓,你……你别哭。”

  殷风吓了一跳,事到如今还能让他感到惶恐的,便也只有燕南漓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去拉燕南漓的手,后者唯恐他再扯动伤口,便忙底下身子、凑了过去,任他紧紧拉在身边。

  “你怎么了?是不是张世观那个混蛋又欺负你?我……”

  他话到此处,便不由得一顿。换了平常,自己一定会要那个混蛋好看,可是此刻突然想起自己功力已废、自身难保,他能够不再受折磨也都是靠燕南漓争取来的,又有什么能力跟资格去说保护对方。

  两人心里同时一痛,但燕南漓还是弯起唇,展开一个苦涩的笑容。风的心思自己怎会不明白,他有这份心,便足够了。

  因此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回床上躺好。

  “我没事,倒是你,身上还有伤,不要随便起来。”

  “我不要紧。”

  殷风咬牙强忍,反正自己明日也是死路一条,伤好不好、痛不痛,又有什么关系。

  “南漓,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昨日自己把南漓气走,心里也是深深的懊悔。他答应了张世观的条件,承认了杀害凝霜的罪行,除了要保护南漓之外,不也正是在赌,想要知道南漓得知自己命不长久之后,还会不会在乎自己吗?结果他赢了,南漓当真不再与自己冷战,而是尽心尽力地想要为自己洗雪冤屈。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说就将对方给气走,想起叶师爷说过南漓心情不好却还是到处奔走、研究案卷一夜未眠,清晨险些累昏在书房里,他就觉得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是啊,明日一早,自己就要问斩了,从此时间再无殷风此人。那又何必再最后的时光里,还给南漓留下恶劣的印象?自己应该好好真心这短暂的余下时光不是吗?

  本以为燕南漓不会再来,他心里难免压抑难受,哪知等了这么久,却又突然间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纵然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也还是知道,那一定是南漓,不会错。

  所以便连声呼唤,想要留住对方,幸好南漓看似没有再生气,而是走近身边来,再一次任自己拉住他的手。

  燕南漓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顾自己身着官服,便径自坐在他身边,如同两人以前一样,并肩紧紧地靠再一起。

  “你放心,我今日来了,便不会走。”

  “其实这么久以来,也是我不好,处处受你恩惠,却又总是生你的气。所以风,你……切莫怪我。”

  他低下头,态度温和地道着歉,说着说着眼圈便又红了。看着他别过头去紧擦拭,殷风不禁愣住了。

  南漓为什么会这么说?一直以来,他都绝非任性妄为的人。自己会有此报应,也全是不顾南漓心意,强行占有了他所致。因此说到底,自己完全是自作自受。

  不过,因为自己死到临头了,所以南漓才迁就自己、才只会说自己的好?

  心里一瞬间升起了一种悲哀感,但随后一个念头又强烈地涌上心头。

  “南漓,你,用不着这样,我从没觉得你欠我什么,你也无须道歉。”

  “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要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燕南漓平静下心情,疑惑地扭回头来。

  “你究竟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对不对?”

  殷风直直地望着燕南漓,手也紧紧握着对方,期待着对方的答案。虽然知道这么问可能会让南漓厌恶,但是,这却是自己一直最耿耿于怀的,倘若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还不问清楚,他绝对会死不瞑目!

  心里狠狠一痛,燕南漓再度泪流满面,终于忍不住捂住唇啜泣起来。

  他的泪颜让殷风也痛了心,马上开始慌乱起来。也罢,自己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那又何必让南漓难受呢。

  “你别哭啊,南漓。我不问就是了。”

  他不甘心地忙偃旗息鼓,放开燕南漓的手,以自己的囚衣为燕南漓擦去眼泪。却冷不防被对方一把抓住。

  燕南漓咬紧牙关,努力平静自己悲痛的心情,片刻才吐出一个字。

  “有。”

  自己若不喜欢殷风,又怎么会容许他与自己同睡一张床,又怎么会被做了那种事之后,却只是气愤、逃避,而不是一死了之。自己处处信任、依赖殷风,早已离不开他了。只是心里一直不愿承认对方对自己的重要,不愿承认自己竟然会当真不知廉耻,抛开了世俗道而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

  与殷风分离多日,他本想要就此终结这段荒唐的感情,逐渐淡忘对方。可是却没想到,张世观居然会布下圈套,害自己一心爱着的人。也是如此才让他发现了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他后悔、痛惜,在乎殷风,远胜过自己的尊严和性命。早知如此,又何必要跟风分开,而白白浪费了本可以两人共度的宝贵时光。

  “风,抱我。像那天一样地抱着我。”

  他偎进了殷风怀里,主动搂紧对方,眼泪沾湿了殷风胸前的白布,也如同烫着了对方的心。

  “南漓,你……”

  你居然……真的承认爱我?!

  虽然听到了想要的结果,但殷风还是愕然地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燕南漓居然会这么坦然、这么直接,原本伤痕累累的这颗心也立刻开始鼓噪不已、心跳快的难以克制,一瞬间仿佛觉得自己终于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他就算为南漓死千百次,也都是值得的。

  因此亦是流下泪来,如对方所愿将其紧紧揽在怀里,像要揉进骨子里一般,再也不放手。

第十四章先下手为强

  傍晚,御史府——

  空气中隐隐传来的血腥味吸引了俯趴在院外草丛里的一条蝮蛇,它吐着信子,从众多的守卫眼皮底下缓缓地爬了进去,不多久就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这里是离碧蓉所住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门口亦是守卫森严,两个壮汉手执兵器,如雕像一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它停了一下,谨慎地盯着他们,随后再度闻到里面愈加明显的气味,因此便再不顾忌两人,而是一团光芒闪过,便化成了人形。

  紫衣美艳的女人站了起来,悠然地吸了口传来的气味。很显然这味道也很对她的胃口,随即迈步向那边走去,来到门口抚上两人的脸,果然见他们神情呆滞、目光僵直,似乎已经被吸光了脑髓。

  被啃过的东西,她可没有兴趣。视线从两人面上移去,转而落在了那扇门里。

  “妹妹,你胆子可真不小。主人说过不得惊动这府里的所有人,你却偏偏敢拿他们当点心,也不怕坏了主人的事?”

  她推门进入,突然出现的声音将里面正大快朵颐的妖怪吓了一跳。一双牙齿反射性地呲了起来,却见原来是自家姐妹。

  顿时松了口气。

  “哼,你怕什么?今晚之后,我们拿了至阴之魂,这里的人便全都要死,早杀晚杀又有什么区别?”

  对方恶狠狠地说道,一点也不拿她的话当回事。被天师门那群混蛋追而憋在笼子里足足有一个月,再不尝点血肉味,只怕自己真的会受不了。

  “我看,你是嘴馋吧。”

  紫衣女虽在取笑,可一双眼睛,亦是紧紧盯着躺在地上的尸体。这些男人身体强壮、血肉丰满,初死之魂又是那么新鲜可口,老是这么看着,不由得也开始有点忍不住了。

  先前的妖怪狞笑了一下,倒也不吝啬,抬脚便踢起一具给她。

  “自家姐妹,有福同享,用不着忍着。”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一把抱住,便狠狠地从对方脖颈一口咬下。

  不多久,魂魄脑髓加鲜血就都给吸了个一干二净。她满足地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手里的躯体便滑落下去,已形同枯槁。

  这人类血肉的滋味就是鲜美,尤其天赋异禀之人,更是带有大量的灵气。不仅能够果腹,还能够助自己提升功力,这一顿美餐,抵自己在笼子里辛苦修行一个月,要是长此下去,她的法力还不突飞猛进吗?

  想到这里,便又有了一个疑惑。

  “对了,妹妹,你说,那至阴之魂的威力,究竟又有如何?”

  这恐怕也是大家的疑问了,他们听从主人之命,不仅不宰了那个杀害同伴的混蛋,反而还要为一个人类的小子效力,大费周章地救出对方来,说到底,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得到那人的至阴之魂。几百年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主人如此在意,由此可见,那魂魄的力量想必非同凡响。

  如果,自己能有幸得到那么一点点,那岂不是……

  面前的蛙妖嗤笑一声,看她的样子,便知在暗自垂涎。只不过主人是何许人,会容许别人分享这么重要的东西?!

  “我劝你还是不要做白日梦了,别说主子不许,就是许了,我们兄弟姐妹十余人,每人又能分到多少?”

  这……倒也是。

  蛇妖想了下,随即又浮现笑容,将身子俯向对方,诱惑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不如……先下手为强、吃了那人!”

  “事成之后,那魂魄,便由我们两个分享。妹妹,你意下如何?”

  “你、你疯了?若被主人知道……”

  蛙妖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叫出声来,要是主子知道那还得了?她们一定会被追杀的。

  “哟,你背着他吃人,倒是胆子蛮大的。怎么这会儿,却装起孬种来了?”

  蛇妖不屑地冷笑着:“其实,我也不过是寂寞惯了,想要个人陪伴,才会跟妹妹你说的。否则,我独自去杀了那人、吞了魂魄,又岂能有你们的份?到时候,我得了千百年功力,只怕连主子也不是我的对手。你又何必如此胆小,因一时惧怕,而平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可是……”

  一番话,说得蛙妖心里也犹豫了。不禁踌躇半晌。说实话,她自己又何尝不想尝尝那魂魄的味道?

  不过,这女人怎会如此好心、邀自己一同分享?

  哼,相识数百年,彼此知根知底,她才不信是为了什么私人情谊呢。

  “你老实说,你会这么大方,心里是不是另有图谋?”

  “你一定怕万一主子怪罪,好拿我做替罪羊、自己先溜对不对?”

  “哎呀,你怎么会这么想?算了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既然谈不拢,那便一拍两散。蛇妖也再不多话,而是冷哼一声,便转身消失。

  蛙妖丢下猎物,亦是细细沉思,然后便道声不好。这女人这一走,必定是捷足先登去了,自己要是晚了点,若被对方得手,那可怎么办?

  而且她也知道,垂涎那男子魂魄的,其实并不止她们两人而已。

  因此,她也随即丢下已被啃净的尸体,立刻化作一阵阴风飞了出去。

  门外不远处的角落里,蛇妖远远观望、暗自冷笑,就知道这丫头的脾气暴躁难驯,但脑筋却单纯僵直、从不多转个弯。如此一来,便让她先去出手好了。一则看清情况;二则,只要将这个消息散步给其他的兄弟姐妹,还怕他们不争个你死我活,而自己渔翁得利?

  还有主人,也必会觉得唯有自己才是最忠心的吧。待他铲除了这群监守自盗、胆大妄为的“叛徒”之后,留在其身边受到重用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到那时候,主人手中的珍稀法宝和绝世法术,还不都是她的囊中物?

第十五章离别

  入夜,易容过后的叶曦生在后门处等待了许久,他早已听从燕南漓的吩咐暗中备好了马车,可是眼看约定的时间已到,却还是没有燕南漓的踪影,便不禁急了,将一切暂且交给了一个衙役,就急匆匆地向府衙大牢跑去。

  按照原定的计划,自己负责要将殷风安全地送出江陵,因此此时便是对方和自家大人相聚的最后一晚。本来于情于理,他都该体谅、成全,不该去打扰。但逼于无奈,如今离计划已经迟了一个多时辰,若再不走,莫说张世观找上门来,只怕天一亮行刑的人来了,他们恐连这江陵城的范围都未能出得去。

  所以他推开牢门,越过空无一人的一排排牢房,径直来到最尽头的密室中。方一进入,呈现在眼前的便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瑰艳景象,顿时不由得愣住了。

  房间里,赤裸的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官服与囚衣胡乱地盖在身上,也掩不住流露出来的片片春色。殷风平静地沉睡着,连日来受尽折磨的憔悴面孔上显得很是满足,而燕南漓窝在对方的怀里,亦是紧紧搂着他的腰,脸庞贴在对方心口前,睡得同样非常安详。

  叶曦生忍不住红了眼,鼻子一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燕南漓的行为完全再自己意料之中,可是一想到两人的幸福竟如此短暂,纵然自己乃是旁观者,却也仍感同身受、难过不已。

  因此他张了张嘴,却犹豫着,没有叫出声。不过不久后,当更鼓声再度传来,便还是吃了一惊,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快步上前推了推燕南漓。

  “大人!大人!快醒醒。”

  用力推了两把之后,燕南漓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立刻就感觉到身子异常虚软,根本不想动弹。他的身后也疼得厉害,稍一活动,湿粘的液体就沿着股间蜿蜒流下。想起自己方才竟然如此疯狂,再看到眼前的叶曦生,便禁不住地红了脸。

  但叶曦生并无心取笑他,而是焦急地马上提醒道:“大人,时辰已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吗。”

  燕南漓抬头看看窗外,窄小的铁窗中,映出了浓浓的一片。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啊,可是……

  可是却更加舍不得风,舍不得这难得的片刻温存。

  因为今日一别,只怕日后,再无缘相见了吧。

  燕南漓扭头看着殷风,低下身子在对方的唇瓣上轻轻地吻了下,他伸手抚触着殷风的脸,就好像,要将对方的一切都牢牢留在最后的记忆里。

  “风,抱着我,像那晚一样地好好爱我。”

  他弯起唇,怎么也想象不到,那竟会是自己说出口的话。而如同殷风对自己的隐瞒,他也并没有告诉风,自己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他对殷风说,自己要与他不醉无归,好好痛饮一场算是为对方践行。风果然丝毫没有怀疑,就那样傻傻地中了计,喝下了自己为他准备的药酒。

  酒过三旬,彼此都有了醉意与冲动,他便以去找张世观做交易为胁迫,引诱心疼、不甘的风再一次占有了自己。只是与上回不同,他已经喜欢上了这种深刻的痛苦,他要风将一切都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要让身体与灵魂,同时都牢牢记住这种痛。

  “南漓,倘若我来世转生为女子,你恪会无论天涯海角都要找到我、娶我为妻?”

  情到深处,殷风满眼不舍,痛苦地伏在自己耳边低语。而他则眼里含泪,却微笑着抚触着对方脸庞说:“一言为定,无论风你将来是男是女,我燕南漓一生的伴侣,都唯有你一个人。”

  想到风幸福的笑容,他深吸了口气,收回手掌,心里酸楚难受。这是自己这辈子对对方撒下的最大的谎言了,他很想要如两人所愿永远在一起,可是,却注定是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对不起,风,我可能……要毁约了。”

  “等你醒来,便忘了我吧。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娶个好女子,快快乐乐地过完下半辈子。”

  “你若肯听我话,那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喃喃低语,言毕便深吸口气,决然地站起身来。叶曦生早已将散了满地的官服披在了他身上,而他则径自对对方说道:

  “叶师爷,事不宜迟,你立刻带风离开。待出了江陵,去到安全的地方,脸你也不要回来了。至于黎捕头,倘若表哥拆开了我的那封信,想必定会告知他。”

  “大人,那……你怎么办?”

  见他将所有人的退路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唯独没有提到他自己,叶曦生心里满是不安与担忧。别说殷风的身份极为敏感,就算只是普通的犯人,在府衙大牢走失,他这个知府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啊。

  “大人,不如,你不要去找张世观了,跟我们一起走吧。只要抓紧时间,一路更换马车、隐匿行迹,再令衙役们断后,那些人要抓到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可是,岂不是会有更多的人受我的连累?我岂能因贪图一人之幸福,便自私地将他们的前途全部葬送?”

  “而且,我也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燕南漓心意已决,便依然拒绝叶曦生的好意。他强忍痛楚,很快便穿好了官服,整理好自己的遗容,然后迈步向门口走去。

  可是眼前随之一晕,反射性地一把扶在墙壁上。

  “大人,你没事吧?”

  叶曦生吓了一跳,紧上前搀扶,心里更加不放心他了。这么弱的身子还要去找张世观拖延时间,岂不更是羊入虎口?

  “不,我不要紧。只是方才……”

  他红了脸,咬紧牙关,话未说完,便再度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叶曦生回头看向殷风,见对方由于药力,兀自睡得香甜,浑然不知自己的心上人面临的是何种艰难程度,禁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想起燕南漓所做的一切,处处情根深处,令人心酸啊。

  于是也忙做自己该做的事,为对方穿好衣服,尽快带上马车。

第十六章送上门去

  御史府里,张世观正在摆酒设宴,款待门下的各路官员。他谈笑风生,志得意满,张扬得意的态度令大家心存疑惑,不禁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他今日竟如此开心。

  不过,仍有消息灵通者已经猜到了什么,一番交头接耳,大家就都知晓了原由。于是他们纷纷大献殷勤,奉承拍马,齐声向张世观道贺。张世观酒过三旬,心里就更加得意了,仿佛燕南漓当真已是自己的囊中物,就连那些美妙的歌舞也都无心欣赏了。

  “只是,张大人,既然燕南漓一会儿就到,那么我等是不是……该暂且告辞了。”

  一个比较机灵的官员环视众人,然后很识趣地出声问道。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既然燕南漓主动登门投怀送抱,那么他们也别耽误了自家少爷的好事才对嘛。

  这番话,说得大家纷纷点头,满眼的暧昧跟玩味。倒是张世观毫不在乎,一摆手制止众人:“用不着,本少爷就是要你们留在这里做个见证。”

  想到燕南漓为了情人什么都肯做,他的心里就很是嫉妒,虽然此次得到对方,但这口气却也无论如何都咽不下。他不仅要占有燕南漓,更还要将对方从此禁锢在自己身边。只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燕南漓当众成为自己的,那为了将来的前途和名誉,还怕那小子今后不乖乖的听话?

  所以他喝着酒?早已拿定主意。反正这些人多半是自己的同好,能够现场看一出火辣激烈的春宫戏,想必他们也很期待才是。

  他继续招呼着大家喝酒,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便了然于心,面上都浮现出淫邪的笑容来,于是忙重又推怀换盏起来。

  而此时的燕南漓,也已出了府衙,乘坐一顶四人的轿子,一路向着御史府的方向行进。轿子不断摇晃,他的心情也是一样,一边仍在想念着殷风,另一边却面无表情地缓缓抚摸着袖中的匕首。

  上面粘了毒,绝对是见血封喉。而一封绞尽心思所写的遗书,也已经留在了自己的书房桌面上。到此为止,自己所布下的局已经再不骨遗漏了。张世观那个混蛋算定自己为了声誉便胆小怕事,便因此施下种种诡计加害自己和风,自己此次便要让对方瞧瞧,“自作巷不可活”这几个字究竟是何意思!

  不多久,轿子便停在了御史府门口,他走了出来,回头便吩咐娇夫离开,不必等待了。

  几个人点头应声,很快走得不见踪影。他这才重又回身,面对眼前豪宅上那庄严大气的几个字。

  张仲,可惜你们父子的为人,与先皇亲笔所赐的这几个字实在是不相配!

  随后,便决然迈步走了进去。

  “来了来了,燕大人到了。”

  早已有人溜进去通传,满屋子的人顿时都停下来,齐刷刷的扭头看向逐步走进大厅的燕南漓。一下子看到人这么齐,燕南漓也很是意外,不禁愣了下。

  张世观这是什么意思?约好了与自己作交换,却又找了这么多人来喝酒?

  大家看到他,同样也很尴尬,因为他怎么说,也好歹算是顶头上司。

  “呃,燕大人,看来,我等下官,来的真是不凑巧。”

  其中一人点头哈腰讪讪说道,一边又把视线移向了张世观。虽然公子家世好,胆子大,什么也需惧怕,但是他们这些小喽罗,可就没那么硬气了。

  张世观径自灌了一杯酒,只是冷冷看着他们,也不说话。众人讨了个没趣,也都知道了他的意思,因此便坚守阵地,心情忐忑地重又坐下来。

  燕南漓扫视了他们一眼,也不恼。

  “几位大人真是好兴致,江陵百废待兴事务繁忙,你们却凑在这里喝酒,似乎衙门里已经无事可做了?”

  “是啊,有张大人在,一切何用我们操心?”

  “我们只要听张大人的话,一切事情都自然可迎刃而解。”

  马屁一拍起来,就没完没了。大家纷纷举杯致敬,唯恐落于人后,而张世观则更是得意忘形。

  燕南漓皱起眉,“可是,我有要紧的事,要单独跟张大人商量。”

  “无妨,他们也都不是外人,燕大人有什么话,就在这里当众说好了。”

  张世观一脸阴鸷,似乎存心要燕南漓好看。燕南漓气闷地咬紧牙,片刻却还是渐渐放松了下来。

  “张世观,我要说什么,你心知肚明。你存心羞辱,分明没有诚意,我就算委身于你,又怎知你会遵守诺言?既然如此,那这场交易不做也罢。今天就算我白来一趟,告辞。”

  他言毕,便愤然转身就走。

  众人又是一愣,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放肆,把柄捏在别人手里,可脾气却还是硬得很。

  就连张世观也被气坏了,原以为对方势必得千依百顺,苦苦哀求讨好,哪知道竟会如此,一股怒火顿时冒了出来,扬手便狠狠地将洒杯掷了下去。

  “燕南漓,你给我站住。”

  他几步跨过来,一把扯住燕南漓的衣领,瞪着对方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以为我这御史府是什么地方?哪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而且,殷风的命还握在我手里,你如此不识相,难道就不怕我明日一早真的杀了他?!”

  “我当然怕,否则又何必来找你,但是你也别以为我燕南漓是三岁孩子,能够任你予取予求。你若真在乎我,就叫这些人滚开,我一个都不想看见他们的嘴脸。否则,大不了交易取消,就算我痛失所爱,而你也一样不会如愿。”

  “你……你竟还反过来要挟我?难道以为我真的非你不可?”

  张世观差点气歪了鼻子,手也在发抖。气氛一瞬间仿佛凝住了,阴冷得有点吓人。众人眼睁睁看着两人的僵持,怕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燕南漓冷冷挣开他的手,“张世观,你处处机关算尽所为何事?就只为了杀一个殷风?”

  荒谬,当然不是了,自己是为了看着这小子在身下哭泣哀求,主动求欢要自己好好宠幸他啊。

  最终,还是张世观愤怒地深深喘息,咬牙切齿地说:“你凭什么如此大胆,本官要用强,你又能如何?”

  “那南漓最多一死。皇上所派的钦差不多日即将抵达,你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制造强暴朝臣的罪证吧?”

  “什么?皇上又派了钦差?!”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禁开始慌了,为何他们不知道这回事?

  张世观转念一想,便心知是燕南漓所为。这小子一定是跟京里搬了救兵,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

  不过,无论如何,殷风流的罪状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只要那些物语人证还在自己手里,燕南漓若是将一切都抖出来,那便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以冷笑了一下,“你是想要告诉我,除非满足你的要求,否则,便一拍两散,谁也讨不了好。”

  “没错。”燕南漓决然地吐出两个字。

  “那好,我们就单独进房里去。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够得上让我称心如意,放过殷风。”

  “至于你们,没有我的允许,全都留在这里,谁也不准离开。”

  话音落下,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横抱起燕南漓,然后急不可耐地向房间走去。

第十七章灭门血案

  张世观将燕南漓抱进房间,仍到床上,就迫不及待地压了上去,撕扯着燕南漓的衣服。很快,腰带外衣便尽数扯落,仍得满地都是。

  燕南漓偏过头,任由他作恶,也不反抗,只是暗中却紧紧握牢了袖中的匕首。恶心的吻一个个落了下来,随着层层白衣也被揭开,对方的手甚至已经伸进了自己的长裤里。他痛苦地倒抽了口气,心里随即而起的是深深的屈辱感。但是,为了等待时机,却还是无助地任由对方为所欲为,直到--张世观当真撕开最后一层蔽体的衣物,发出震惊愤怒的低吼声。

  在他的身体上,遍布着痕迹。与风那么热烈的结合,所有爱意全部都深深烙在了肌肤上。这痕迹刺痛了张世观的双眼,不禁火冒三丈。原来,自己一心想要得到的人竟然在前一刻还把身子交给了那个混蛋!一想到两人赤裸交缠,共赴云雨的模样,张世观的心里就猛然蹿升出嫉妒与怒火,吃惊的同时几乎立刻便丧失了理智。

  就在这一愣之间,燕南漓已经出了手,匕首一下子刺向了俯趴在自己身上的张世观。但对方毕竟习过武,虽然色字当前却还是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一掌便将燕南漓的袭击打落,利刃顿时划过他的衣服,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该死!你竟然想杀我?!”

  张世观随即狠狠给了燕南漓一巴掌,打得后者口吐鲜血,同时双手也用力掐住了对方的脖子。这个小子真是不知死活,事到如今竟还想要反抗,既然他这么不识趣,那自己也犯不着怜香惜玉,就跟对待那引起个看上的男宠一样,直接强要了对方,毁了他的尊严,再像条狗样关在身边就好了。

  手掌愈加用力,掐得燕南漓面色通红,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努力挣扎,却根本敌不过对手的蛮力,感觉胸膛里逐步在抽紧,完全感受不到半点空气,一种濒死般的窒息正不断造访。

  “张世观……你……放手……”

  他用尽全力,敲打着对方,手上却毫无力气,反而颈上的力道在不断加大,就像脖子都要被拧断了。张世观低下头,像头恶狼般狠狠啃咬着他胸前的红粒,剧烈的痛楚让他再也难以忍受,发出低哑,无力的痛呼声。

  慢慢地,终于神智模糊起来,在对方松手的时候,只能大口的喘着气,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推动了抵抗的力气,任由对方将他扳成羞耻的姿势。没多久便感觉到身子腾空而起,一个坚硬的东西抵在了敝开的双腿间,紧接着便是狠狠地贯穿了进来。

  “啊!!!!!!!!”

  撕裂的痛苦令他稍稍清醒过来,就看到张世观抱着自己的腰在不断地退出跟挺入,火热而柔软的肉壁紧紧包裹着,吸附着对方,摩擦之间带来阵阵痉挛般的感觉,让对方很是舒服,满足,侵略的动作因而也更加狂野起来。

  “燕南漓,你果然……是个妖精,难怪雷邡宁愿翻脸也要得到你。”

  就算手下男宠无数,也从没有一个人能让张世观这么满意,如果不是燕南漓太不识相,他倒也要让对方好好感受一下这种欲仙欲死的快乐。他口中吐着溜须拍马言秽语,一边将燕南漓换个姿势搂得更紧,两人的私处因而结合得愈加紧密,稍一活动便更是快感如潮。

  “住口!出去……”

  泪水从燕南漓面上滑落下来,他绝望地闭上眼,无助地任由张世观奸淫自己。这个混蛋坏事做尽,可惜自己一介书生却始终杀不了他。但是不要以为这样就算了,天理循环必有报应,自己就算魂飞魄散,将来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的虚弱无力禁不住让张世观得意起来,将他压向床铺不断侵略,双手也粗鲁地逗弄起他双腿之间的柔软。自己就喜欢看燕南漓痛苦哭泣的样子,想着对方终于成为了自己的,心里便忍不住开心得想要狂笑出来。

  可是还没等笑出声,门外便响起了连番惨叫,让正在享受快感的他不由得一愣,还未搞清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到地面跟床铺的剧烈晃动,紧接着便抓不稳地从床上摔了下来。

  一声痛呼,却是他的鼻子跟坚硬的地面狠狠地来了个亲密接触,两行鲜红顿时流了出来。张世观从小到大还从没遇到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事,他坐起来狠狠抹去了鼻血,却蓦然看到一只巨大的蝎子从地上破土而出,逐渐显露出狰狞恐怖的全貌来。

  这是……什么东西?

  自己的御史府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个的?!

  他目瞪口呆,一副色胆已经完全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景象吓飞了。再也顾不上淫虐燕南漓,便匆忙抓起衣服退到角落里,同时冲外面大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外面的惨叫声继续此起彼伏,他这才醒悟到出了什么事,一张脸不由得变得刷白。

  燕南漓睁开眼,映入视线的是一只只丑陋的妖怪出现在房间里。巨大的青蛙,蝎子,蜘蛛跟蝙蝠等陆续以各种方式钻了出来,正虎视眈眈地越过张世观,瞪着伏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自己,好像随时要扑过来。

  它们……也是被至阴之魂吸引来的吧?

  虽然自己无法反抗张世观,但是终归老天可怜,还是以另一种方式来帮自己一把。他思及此处,便握紧了指上的“炽熵”,费尽力气的说道:

  “谁能帮我杀了张世观,到阴之魂,便是它的。”

  众妖闻言便不约而同地将阴鸷的目光搞向了另一边角落里的人类,眼中阴光闪动,似乎都在考虑着。

  张世观吓坏了,战战兢兢地看着燕南漓。即使他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也看出来了,这些妖怪跟燕南漓之前,必定有着什么关系。

  “燕大人,你,你可不能开这种玩笑。”

  “方才是我多有得罪,我是畜生,我跟你赔不是。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

  “还有殷风,我立刻放了他,然后亲自写给刑部澄清他的罪。”

  他真心讨好,抛出各种条件,却见燕南漓嘲讽的弯起唇,话音依旧露出深深的绝望。

  “可惜太迟了,张世观。我燕南漓既然决定来杀你,便没想过要中途收手。”

  “而且,风如今,大概已经出了江陵城。我纵然赔上一生的清誉,也绝不会让他死在你的手里,更不会再听你继续哄骗跟摆布。”

  “什么,你……你居然私放囚犯?!”

  张世观如今才察觉到燕南漓当真下定了决心要与自己鱼死网破,为了那个男人居然连性命和前途都不要了,他瞪着燕南漓,却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半晌才唯唯开口道:“那,那你燕家的名声,你也不顾了?殷风逃狱,而你们做出那种事,皇上若是知道,也一定会抓他回来。”

  “张世观,你自命聪明,却不过也是个糊涂虫,你以为我会任由你继续留着那些证据?!”

  “呃,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些物证跟印信,早已有人一把火烧了,就如你所言,就算樵夫当面指认,也只不过是口说无凭。我燕南漓遭人腹诽已久,难道还差这一桩?所以张世观,你根本威胁不了我。”

  “胡说!你……你什么时候……”

  “我不信,你休要信口开河,这府里的人全都是我张家的心腹,这一点我绝对清楚。”

  “哦?那你又知不知道,你府里的碧蓉到底是何人?”

  “那个丫头?不就是一个妓妨里出来的贱人?你该不会想告诉我,暗中帮你的就是她?”

  若说别人,张世观或许还会怀疑,但偏偏那女人,胆小怕事又没什么能耐,就算给她十个胆子也绝对不敢这么做。而且他了解对方,一介女流身处严密的监视之中,连日常越剧都身不由己。她会有能耐偷偷潜入库中烧毁物证?当自己是三岁孩子那么好骗吗?

  “燕南漓,你别以为胡说八道我就会怕了你,我张世观不是吓大的。”

  “张世观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浑然不知真正的碧蓉已经在我手中。而她也已经答应我,会为风洗清罪证,所以我便命人暗中带她去了京城,先去投靠我表兄。并且修书一封,向皇上上书你对我意图不轨,为逼我就范便陷害他人的无耻行径。钦差稍后便到江陵,你说,我身在你府中,身上又有这些痕迹,若被人看到,会怎么想?”

  “你胡说,这不可能!”自己晚饭之前明明还看过那臭丫头的!

  “你……你今日来,该不会早有预谋……”

  “没错,你就算我来千百人指证我,也掩盖不了你侮辱朝臣,恶毒诬陷的罪行!”

  听到燕南漓的话,张世观现在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细细同想,自己似乎的确掉进了燕南漓的圈套里。自己的确强暴了燕南漓没有错,可若钦差当真在这个时候亲眼看到这件事,那便不用燕南漓反咬一口,皇上便会立刻震怒了。

  还有对方跟殷风的奸情,也会随着证据的缺乏,变成了自己在陷害跟掩饰。只怕大家都会先入为主,绝不相信两人当直发生过那一切。

  “燕南漓,你才真是狠毒,居然连送上门这种苦肉计都想得出来。”

  张世观自小到大都相当自负,也从来都习惯把失败归咎在别人身上。因此得知了真相,便无视自己的卑鄙,反倒认为自己遭人算计了。燕南漓虽然得逞,却也并没有成功后的喜悦,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已,这场较量,其实根本没有赢家。

  “现在你知道了,张世观,一切完全是你自做孽。”

  燕南漓咬紧牙关,这混蛋就算死千百次,也抵偿不了自己和风所受的伤害。言毕,他便重又看向了那些妖怪,如同他们的主人一般,冷冷发出坚定的命令。

  “今日府里的人一个都不留,谁听我的话,这至阴之魂我便给谁!”

  “不!燕南漓,你不能这样!”

  一声惨叫,惊骇失色的张世观便被数只妖怪狠狠扑中,顿时血内四溅。众妖争相地撕扯着他,短短一瞬间,便撕裂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团。

  而其他的则窜出门外,片刻只听哀号四起,惨叫连连,整座御史府地动山摇,到处都在坍塌,不少人被埋在了废墟下,而更多的则是尚未逃命便被妖怪杀死。

  处处血光跟尸体,先前圤宴的众多官员,也早已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死得一个都不剩。燕南漓合上眼,不忍再看再听这地狱般的一幕,走到不久后一股股腥臭又冰冷的液体猛然溅在自己脸上,而身边的妖怪再度发出阵阵痛嘶后重又安静了下来,这才慢慢地睁开眼。

  站在面前的,是那只魔,正抽回染满妖血的双手,满脸阴鸷,恼火地看自己。而除了他们,在屋子里已经完全找不到活着的东西,无论是张世观,还是先前进行残酷杀戰的那些妖。

  “燕大人,你果然有胆色,我的手下你都敢随意指使。”

  “不过,你竟然擅自想要将至阴之魂交给这些叛徒,是不是想要毁约?!”

  燕南漓抬头看着他,不害怕,更不解释,只是淡淡问道:“我要的东西呢?”

  “哼,在这里。”

  生气归生气,一想到终归没让别人抢了先,魔还是压下了火气,将一个包袱扔给了他。

  燕南漓将它解开,只见里面包裹的当真是自己的衣服和印信,上面的液体早已干涸,不甚醒目,他痴痴地望着,便不禁又想起那夜和风共度的情景来。

  真是不可思议,以前自己是那么排斥,半点也容不得这违背世俗伦常之举。可是一旦许了风,承认了两人的感情,便觉得这一切是那么顺理成章,心中毫无羞愧之意。他爱风,风爱他,即便同为男子,但谁又能说两人两人不是天做的佳偶?只可惜造化弄人,他们彼此倾心相许,最终却无法在一起,一想到这里,眼眶便不禁又红了。

  心也很痛,纠结难忍。他低下头,想要在身边摸索点火的东西,但是凌乱的房间里又怎么会有火石之类的东西,因此徒劳了半天,也是一无所获。

  魔受不了地冷哼了一声,一扬手,衣物便自行燃烧了起来,不多久便化成了一堆灰烬。

  “现在,我做到了你吩咐的事,你也该兑现诺言了吧。”

  物证已经给烧了,而两个人证,也已经替他解决了。此时的御史府,除了那个侥幸外巡的御史大人,其余的已经被血洗得一干二净。自己已经完成了交易所要求的内容,剩下的,就等燕南漓实现的承诺,交出他的至阴之魂了。

  燕南漓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自己果然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他今日闯下了这么大的祸,造了这么多的杀孽,便唯有一死,才能让一切圆满终结。所以抬起手来望向指上的“炽熵”,片刻终于将它缓缓摘下。

  “记住你答应过我的,拿了魂魄就走,绝不伤害风和江陵百姓。”

  这是自己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啊。

  缓缓地合上眼,眼前仿佛重又浮现出不久前,风深深地埋在自己体内,将头凑在他的耳边低喃道:“南漓,若风来世转生为嫂子,你可会无论天涯海角都会去寻我,娶我为妻?”

  对不起,风,我骗了你。因为要死的那个不是你,而是我啊。

  而且,我注定……永远都无法跟你再在一起了……

  “炾熵”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随之传来的,则是一股沉重的压迫感,魔相肆虐地狂笑起来,满眼红光地望着“炽熵”的威力在自己眼前消失。朝思暮想的东西终于到手了,盼了千百年,怎能不让他兴奋若狂?!

  所以随即化为原形,色的影子便立刻向着近在咫尺的燕南漓过来。

  “燕大人,既然你如此情深,那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你一程,留你个全尺好了。”

  话音落下,冰冷的痛苦感便穿脑而过,燕南漓瞬间失去了意识,然后身体随之瘫倒了下去。

  一股鲜血汩汩冒出,染红了地面,而白色的魂魄则冉冉升起,向着魔张大的口中飞去。

第十八章噩耗

  马车趁夜便出了江陵城,一路伪装更换,到天明时,已基本上离开了张仲父子的势力范围。过不了多久,一个村子便出现在眼前,叶曦生吩咐随行的两个衙役先前打探,当得知此地乃归于别处府县管辖之时,这才松了口气,吩咐他们先行回府,自己则了马车继续路。

  因为燕南漓吩咐过,一定要将殷风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而唯恐人多嘴杂泄露了行程,即使是一起出行的随从,他也还是不放心。就这样换了几次方向,又了半天的路,他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小镇上。算算时间殷风即将苏醒,便将马车进了一家客栈,拿了银子吩咐店家好好照顾伤者,然后就独自一人向着江陵的方向折返回去。

  叶曦生实在不放心燕南漓一个人,就算自家大人看似胸有成竹,但对方毕竟一介书生,此事又非同小可。为了进京求援,黎岳已经不在了身边,倘若这个时候连自己也离开了,若大人身遭险境,需要人照顾,那可怎么办才好?

  所以他不顾临走时燕南漓的嘱咐,还是快马加鞭,尽快向江陵奔去。傍晚时分终于抵达,却见城门口乱成一团,一队队兵将官守在那里,严厉阻止一干人等出入。

  看样子,殷风逃走的事已经被发现了,他暗叫一声不好,紧低了斗篷快步离开。

  可是来到无人之处,暗中观望,却又急得团团转。自己该如何才能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去看看大人呢?

  转念一想,不多久就有了主意,只见城门口一骑轻骑疾驰而出,向着远处离去。他随即易容成那人模样,骑着马匹迎向城门。守门的人不多久之前才见过他,因此丝毫没有怀疑,甚至没再盘查,便轻易地放他进了城。

  一直来到府衙门口,叶曦生快步冲进去,几把揪下伪装,焦急地见人就拉住问大人回来了没有。衙役们不知为何,红着眼圈也不说话,直到他的耐性快被磨光了的时候才有个人向后堂指了指。

  “大人,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哎呀,你们一个个怎么搞的,也不早说。”耽误了自己这么多时间,真是气死人了。

  一听说燕南漓回来了,叶曦生的心这才放下来,几步便迈进后堂,急匆匆地来到燕南漓房门口。人本是轻轻地敲了敲门,却又实在忍不住便动手粗鲁地推开,一脚跨进房里刚刚打声招呼,就看到满满一屋子人,为首的一个竟然正是两天不见黎岳。

  “棃捕头?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曾带了圣旨?”

  他吃惊,但更多的是欣喜。如此一来殷风岂不是有救了?自己回来这一路上都尚未看到通缉的榜文,只要在此之前向各州县宣讲圣旨截住刑部的批文,再由碧蓉上公堂澄清事实,那么殷风算不得逃犯,应该就可以无罪释放了。

  可是黎岳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下一刻却哭了出来,一张老脸满是泪水,说不出有多滑稽。

  “师父,带到如何还要圣旨何用。我,我真该走的啊,否则大人他……他便不会被妖怪所伤!”

  不说倒好,这一说起,屋里人都哭出声来。叶曦生立刻变了脸色,已经明白了什么,立刻疯了一般地分开,强行挤进了里面去。

  燕南漓躺在床上,安静得仿佛睡着一样,他的面色白得吓人,身体也异常冰冷。叶曦生摸了一把,出于职业习惯忍不住把起了他的脉,可是指下亦是一片沉寂,竟连半点跳动也没有,很明显这脉象的主人……早已经停止了心跳。

  叶曦生惊恐地瞪大双眼,随即慌乱心痛。他这才看清众人围在燕南漓身边,正在替对方擦拭身体,更换上崭新的白衣。那白色的丧服一点都配不上燕南漓的美,他冲上去就一把扯下,然后抓起一个衙役就吼道:

  “究竟出了什么事?什么妖怪?!是不是张世观那个混蛋找来加害大人的?!”

  “不,张家几百人,还有一干官员,也是无人幸免。”

  一个见过现场的衙役战战兢兢的说道,回想起那可怕的场景,几乎是忍不住又杨要去吐起来。御史府门庭尽毁,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家伙门,死状之惨难以形容,尤其是张世观,更是被分尸成一截截的,要不是血泊中留着对方的随身饰物,只怕是任谁,也连认都认不出来了。

  相比之下,自家大人就如同历劫过后唯一保留下来的一件珍品,虽也断了气,身子却完好无损,没受到丝毫伤害。他们听到消息,便立刻到了御史府,红着眼圈将稚子接了回来。然后便为他擦净身上的污秽,换上层层的表服,连同好不容易找到的殷风所赠的“炽熵”,也一并照旧戴在了他的拇指上。

  无论是府衙,还是御史府,都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两边都同样悲痛欲绝。外出巡查的张御史不多久之前也已经了回来,面对着家门尽毁和痛失爱子的残酷书面,一向老谋深算的对方也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当场就坐倒在地,昏了过去。

  所以,才没有人顾得上去管殷风。

  叶曦生这么想着,也是万念俱灰,一下子坐在了床边,倘若殷风知道了这件事,那么,对方会有多么的伤心啊。

  两个有情人,为何一定要经历诸多的磨难,最后却还是阴阳相隔。

  他咬紧牙,也是泪流满面。想起燕南漓对他们的好,心里真是揪得发疼。黎岳红着眼,挥退了身旁的衙役和女儿,然后又将一张纸递给了他。

  “这是大人留给你的,你……自己看吧。”

  叶曦生怔怔地望着那张纸,然后疑惑地接过。低下头去一行行扫视,心里再度纠结不已。原来大人早已料到自己一定会回来,并且对自己说,倘若他有何不测,便将书房里的遗书交给京里来的钦差,而如有意外的话,便不必了,嘱自己立刻烧掉就好,切勿向任何人提起。

  意外?!难道便是如今这种情况?!

  叶曦生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大人原来早就做好了一死的打算?!说什么自有主张,勿需担心,其实全都是在骗自己的!

  “不行,我……我一定要去找殷公子,或者是风掌门。”

  “我绝不能让大人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那些该死的妖!那些残忍地杀死了一个好官,并毁了对方一生幸福与一直努力才苦心建立起来的良好书面的混帐!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们!

  暗的妖洞中——

  魔所幻化的妖道人手捂胸口,疯了一般地逃了进去。他满身鲜血,气息紊乱,不少手下见状都吃了一惊,忙上去搀扶。

  可是还未近身,就被他一把抓住,下一刻,便惨叫一声,化为白烟,被他吸食得一干二净。他扑向了驯养的牢笼,将视线之内所有的生物的灵气都统统吸进了肚子里。余下的妖怪见势不妙纷纷逃窜,可还未到门口,数条红色的长鞭就倏然卷上它们的妖身,重重地将他们摔了回来。

  “主人?主人饶命啊!”

  它们哀号求饶,但魔毫不怜悯,双手一伸,便掐住了它们的脖子,白烟过后灵气下了肚,他满足地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回头看向身后幸存的女妖们。

  她们一蛇一晰,前者美艳如花,后者却甚是丑陋,但恰恰就是那最丑的一个,却是魔最宠爱信任的。他抬眼瞧了瞧,还是意犹未尽,便扬手伸向了那条蛇,蛇妖本以为自己除尽了他人,正是独得宠信的时候,因此满脸洋洋得意。却不料他竟如此无情,难以置信之下只来得及惨叫一声,连恳求都尚不及发出,便也猛地散成了一片片残骸,飘扬落地。

  晰妖惊恐地看着魔,却还是慢慢走了过来,因为以主人的力量要,想要杀认证是根本容不得反抗的。不过他既然不向自己出手,足见在他的心里面,自己还是不同的。所以便安了心,扶住赤红双眼喘息不止的对方,焦急而关切地问道:“主人,你受了伤?是谁打伤你的?”

  “风继海,那个老匹夫!”

  魔恨得咬牙切齿,自己苦苦盼了千百年,终于寻到了至阴之魂。一番交易,眼看即将到手,哪知道对方竟会半途冒出来,冷不防地从自己嘴边抢宝贝。

  燕南漓的魂魄,就那样被人抢走了,收进了两仪定神蛊里,让自己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自然不会放过对方,于是便与其打了起来。但是那混蛋据说乃天上星君转世。法力之高的确名不虚传,以自己两千年的功力,不仅没有将对方毙死在掌下,竟还被其打散心脉,打成重伤,实在……实在太可恨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保命要紧,所以他逃了回来,吃了手下夺取功力。目前体内 的气息总算稳定了下来,只要找个灵气充足的地方静养,再慢慢调息,恢复力量,三五个月之后,应该就能痊愈了。

  一切计划好,他随即吩咐女妖为自己守关护阵,绝不可让外人打扰。女妖自然答应,可转而却又为难地说:“主人,我法力低微,只怕,难以应付那些妖怪。”

  魔想了下,心知她仅有区区三百年功力,也确实是众多手下里最弱的一个,因此便点了点头,打开机关,从丹室中取了一件法宝出来。

  那是一串小小的金铃,戴在腕上很是玲珑可爱。它就像是为女妖量身定做的一样,女妖见状便满脸高兴,爱不释手。

  “主人,这是何物。”

  “你拿着此铃,只要敌人来犯,便摇响它。任由对方功力有多深,听到铃音都必会灵魂出窍,灵气外泄,到时候敌人自顾不暇,你再趁机出手,要杀了对方便易如反掌。”

  “哦,当真如此厉害?倘若遇到风继海,也一样有效?!”

  “那是当然,若非我没有带在身上,那老匹夫又怎能伤得了我?不过,以他的能耐跟狡猾,只怕还是有办法应付的,凭你的资质想要杀他,倒也不太可能。”

  “那又何妨,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去杀他啊。”

  女妖喜出望外,抚着金铃,笑得就像一朵。她的面容突然变得十分诡异:“主人,你说,就算是你,一旦受了伤,真气不继,遇上这铃,又会有何后果?”

  “不如,我们试试好了。”

  话音落下,她便摇动金铃,清脆而带有魔力的声音随之响彻整个山洞。

  “不要!住手!”

  魔震惊失色!反射性地立刻捂住耳朵,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自己有伤在身,又如何能抵抗得了这声音。

  “停下!快停下!”

  他痛苦低吼,恼火万分,伸出手去拉扯女妖,想要将铃从她手中夺走。女妖却将手一缩,狞笑起来,随后终于露出狰狞的原则上,猛然一掌狠狠击穿了他的胸膛。

  血肉飞溅,他仰天倒下,魂魄已渐渐飞离出来。

  “为……为什么……”

  “我待你不薄……又这么……信任你……你为何……要背叛我?!”

  话音攸止,女妖冷笑着,一把将其握在掌心里。

  这个狂妄残忍的傻子,居然还问为什么?!

  强大霸道到随意断人生死,又怎么能够理解弱者的忧心跟可怜。正所谓伴如伴虎,跟在他身边几百年,看惯了他动辄残杀手下连眉头都不眨一下,叫自己又怎么能不猜疑,不恐惧,不为自己留条后路,免得哪一天也莫名其妙地没了命?!

  更何况,自己也是妖啊,也向往强大的力量,希望能够呼风唤雨,掌握天下。她早已背着对方,偷偷吃尽了他养在密室里的妖,还有丹炉里的那里药。本来还在想若被他发现,该怎么才能瞒过去。却想不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突然间来到了面前,只要杀了对方,不仅无性命之忧,且所有法力便都是自己的了,这叫她又岂能不及时把握!

  因此她狰狞狂笑,巨大的尾巴张扬飞舞,随后便将灵魂塞入口中狠狠吞下。

第十九章重任

  “师兄?!师兄你放我出去!”

  殷风被关在密室里,犹不死心地大喊大叫,从自己十几岁开始就从没受过这种待遇了,此时在众多后辈们的看管下,跟个罪犯一样被关起来,这让他觉得很难堪、也很生气。

  虽然,前因是由于自己一时失控,险些毁了一个镇子。

  不过殷风对那没有丝毫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他只知道打从自己一醒来就身在这间密室中,而门外的师侄们告诉自己,他差点闯下了大祸,所以师父暂时将他关在这里反省。

  什么祸?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他毁了客栈、差点烧了一个小镇?这怎么可能!

  在殷风最后的记忆里,是师兄命自己去收一只蜘蛛,而自己尚未启程,一觉睡醒就多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

  “师兄!你出来啊,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他心里很焦躁,就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自己紧去做一样,于是用力拍打着密室的门,随之引发地面剧烈地颤动,令守在外面的人全都震惊失色、害怕得不得了。

  “师叔,你快别砸了。再这么下去,这里会塌的。”

  “而且师父在闭关,你喊破了喉咙也没有用啊。”

  “胡说!师兄刚刚闭关才出来没几天,你们这群混小子居然连我也敢骗!”

  殷风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还想睁着眼说瞎话,自己不发火,他们就当自己好欺负是不是?

  想到这里,他退后两步,一扬掌,一道灵气就猛然挥向门口。自己不过是守着师门规矩,才凡事都问过师兄而已,但不要以为区区密室就能关得住他,他想走,一样随时都可以。

  可是这一下,却并未如愿以偿,而是一股力量随即反弹回来,反而将自己震退了好几步。他猝不及防,被烟尘呛到,不禁猛咳不止。外面的人更加惊慌失措,忙贴在门上问道:

  “师叔你怎么样?没事吧?”

  殷风又气又急,怎么这么短短几天,门派里的一切都变了样?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这里的门居然坚固得连自己的灵气都打不开。

  只怕又是师兄做了什么手脚吧。

  只是自己从小就立志胜过师兄,越是困难,他就越是不信邪。所以他并未死心,而是再度发出灵气袭向门口,这一回运气实在不错,没等反弹回来,厚重的大门就吱的一声,被打开了。

  风继海的那张脸出现在面前,准确无比地呈现在灵气之光的攻击轨迹下,不仅是殷风,就连门外弟子也是齐齐惊叫一声,却见对方只是一挥袖,那灵气就被他收了去,如石沉大海一般不见了踪影。

  “风,你二十几岁的人了,怎的还如此鲁莽淘气?”

  见师兄只是淡淡地责备一句,并未受伤,也没有生气,殷风这才松了一口气,忙迎上前去:“师兄,到底发生了何事?他们说我犯了错,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谅那群小混蛋也绝不敢骗自己,可是殷风越这么想,就越是放心不下,想要听师兄亲口告诉他。

  风继海没好气地白了弟子们一眼,自己可从没这么说过,究竟是哪个惹事精这么多嘴?

  众弟子一起低下头去,全都不敢吭声,事实上,他们也是偷听来的啊。

  “风,你莫误会。我不过突然间有件要紧事要处理,才无暇顾及你而已。如今你在正好,先莫去管什么妖了,替我跑一趟江陵府衙,将这件事先办妥。”

  他抬起衣袖,从袖中取出两仪定神蛊,轻轻一转,一道白光便悠悠升起。

  白光之中,是一个晶莹的魂魄,散发着不一样的淡淡荧光,异常引人注目。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至阴之魂,让殷风不禁愣住了。

  “师兄,此魂,你从何得来?”

  “此乃江陵知府燕大人的,我花了好些力气,才保它完好如初。现在交给你,替我送去,将此魂放入躯体,将燕大人救醒。”

  “燕大人?!怎么江陵知府……不是姓曹的吗?”

  殷风更加疑惑了,什么时候连官府换了人,自己都不知道?

  风继海听了,便知他所中法术尚未解除,这也难怪,那魔功力非同小可,而他当时又那么虚弱,岂能抵抗得了?

  不过,若非那时候燕大人做出如此决定,只怕师弟如今,会痛苦非常吧。可是如此一来,那个人当时,心情又该有多么悲伤难过?

  风法力被废,却也激发了他体内被封印了几世的能力,在苏醒之后不仅伤势自行痊愈,更是承受不了突然迸发的强大的力量,险些毁了整个小镇。幸好自己得及时,救下燕大人的魂魄之后便立刻去另一边将他压制住,否则,一旦情况一发不可收拾,惊扰了天界,那可就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

  多少年来一同转世,或为兄弟、或为朋友,风继海对这个师弟的疼爱之情,早已比任何人都要深挚,因此也不忍责难,索性就当全无此事,对他、对任何人,也都不再提起。

  将魂魄交到殷风手中,再细细叮嘱一番,风继海便借故离去。事实上,他的确也还有另一件事要去做,因此来不及休息,便又要开始忙碌了。

  既然师兄无暇分身,又这么信任自己,将重任交托给自己,殷风也自然愿意为他分忧解劳。所以也随即出发,不过在临行前还是孩子气地回过头来,给了几个师侄们一人一记爆栗。

  “臭小子,再敢骗我,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师叔,好疼啊。”

  小辈们呲牙咧嘴,一肚子委屈,他们真的没说谎嘛,云叔就是这么说的啊。

  而官家也在一旁无奈摇头,转身就走,视线数度疑惑地追随着风继海。就这样放任这小子带着一身星君的法力、却又一个人乱闯可以吗?万一再惹了祸……

  但,既然目的地是那个人身边,那就应无大碍吧。而且想要救活拥有至阴之魂的人,不付出极大的功力,也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老爷该不会本来就打算……让风亲手将力量还给紫微星君?

第二十章路见不平

  殷风一出大门口,就再度愣住了。眼前居然是一副秋末的景色,而不是自己记忆之中的初春?!

  他疑惑地低下头,努力回想却就是记不起来是怎么一回事,这到底是天降异象?还是自己当着过糊涂了?连时令季节不知不觉过去,也浑然都忘记了?

  所以他傻傻地下了山门,一路打听,果然已是十月底。边走边想,原本不远的一段路,竟走了半天之久。

  “怪事,师兄该不会有什么瞒着我?还是说一切的异常,都跟这魂有关?”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两仪定神蛊仔细端详,半晌却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决定先解决了事情再说。正将它往怀里一揣,就听到在不远的街角处,一阵尖利的求救声远远传来。

  那是一对父女俩,穿着简单朴素,口音与本地却稍有不同,一看便知是来自外乡的老百姓。几个地痞正在对他们拳打脚踢、撕扯抢夺,两人手里的包袱已经被他们抢了去,老头子也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年轻女子尖叫呼救、痛哭流涕,可是周围的人家害怕地痞的凶狠暴戾,一个个捂严了门,又哪有敢挺身而出的。

  殷风就是在这个时候跃了过去,二话不说就将几个坏人一把抓起摔了出去。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力气有多大,只见几个人跌在地上、大声呼痛,随后就不断打滚、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周围的两人见状紧上前,包袱也顾不得要了,就扶了同伴紧溜走。他这才回头望向女子,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时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女子很眼熟?就好像,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

  但是随后,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惊醒了他,这才发现身材瘦弱的老头子竟然已经断了气。他吃了一惊,想到对方这就变成了一个孤女,同情之余,不禁也为对方感到心酸。

  “姑娘,你是外地人吧?不知在江陵可有亲戚?”

  女子抬起眼来看着他,然后泪流满面地摇摇头。

  “青儿自小与爹相依为命,一路流浪生活,无亲无故,哪有什么亲戚。”

  “想不到爹今日……”

  她嘤嘤哭泣,数度泣不成声,悲伤得险些昏过去。

  所以殷风心有不忍,只好耽搁了行程,将她送去了附近的客栈。至于他的父亲,也找人抬了,一并装殓入棺。他请了一个大夫看过,说女子只是营养不良外加悲伤过度,只要好好调养,便没有大碍。

  之后又请了客栈的厨子,好好地做了一顿饭。女子醒来、见状,对着恩公,便是一通跪拜。想到她如今无亲无靠,身边又没有银两,以后的日子不知要怎么过。殷风便摸了摸身上,想要找些银子出来,却猛然想起,原来自己总是除妖赚赏金,收入本就不多,方才又一番花费,此时身上,哪还有什么钱呢。

  不过,总归是对方比较可怜。他还是想了下,尽量翻找,终于在最贴身的衣袋中,摸到了一块精致的暖玉。

  这玉雕工精美,玉质温润细腻,每一个细节之处更是毫无瑕疵。即使殷风不懂,也看得出此物绝非凡品,必定是出自大富之家,亦或是豪门显贵。

  他不禁愣了下,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买过这么一件价值不菲的宝贝,因此不免怔怔地盯着它,想不通这到底是打哪里来的?又怎么会在自己的衣袋里。仿佛奇怪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一再提醒他情况的不寻常。

  殷风深吸了口气,既然怎么也想不明白,也就只好先记在心里头。他又反复看了两遍,心想是不是云嫣那丫头什么时候又偷偷摸摸接济自己?反正也是那些无耻贪官不知从何处搜刮来的,索性就给了女子、换做银两,至少也能让她一个孤女,今后生活无忧。

  这么想着,便毫不惋惜地将玉塞到了女子手中。女子没料到他竟如此大方,一惊之下便立刻又感恩涕零地跪了下去。

  “公子对青儿如此大恩,青儿就算当牛做马也无法报答。请公子允许青儿留在你身边侍奉,端茶倒水、打扫家务,否则……否则青儿万万不敢收公子如此大礼。”

  女子跪地不起,好像自己如不答应便不肯罢休,让殷风很是为难。不过随后又一想,倘若此时拒绝倒也有点不近人情。不如,就稍后回山禀报师兄,由师兄安排好了。

  也许天师门里,有个人洗衣煮饭也不错啊。

  于是他便点了点头,扶了女子起来,两人暂且兄妹相称,先帮对方葬了父亲、焚香跪拜了又有半日,然后这才结伴往江陵府衙而来。

  而叶曦生此时,已经在门口翘首以待、等了他一整天了。

  见到一男一女,叶曦生愣了下,心道这位姑娘又是何人?为何风掌门从没提起过。不过他还算较有礼貌,没有马上追问,而是向着殷风一拱手:

  “殷公子,你总算来了,大家已经等待多时,请随我进门。”

  既然是师兄的吩咐,想必这府衙里的人也早就知晓了自己要来的消息,所以殷风丝毫没有怀疑,也不曾在意他们为何一见面就会认出了自己。他随后入了府,来到了燕南漓的房间里,刚一走进看清床上躺着的人,心里便忍不住地又是一惊。

  此人相貌俊美,比女子更加清雅三分,一身白衣素裹,安静得仿佛沉睡了一般。不知为何,在看到对方的时候,他的心陡然一痛。就好像有什么在狠狠撕扯,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该死!怎会如此?难道这至阴之魂竟如此厉害?仅仅看到躯体,便足以让他痛彻心扉?!

  虽然难受,但一想到七日之内魂魄若不入体,人便会当真死去,他倒也不敢耽搁,立刻便从怀中取出两仪定神蛊、放出魂魄,然后扶起那人,一掌重重地拍向对方后背。

  “你们先出去,告诉所有人全都退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要靠近这院子半步。”

  灵气在不断蔓延,逐渐将两人重重包裹,他盘腿坐在燕南漓身后,凝神静气,将那个晶莹璀璨的灵魂从对方头顶压了进去。

第二十一章与我何干

  御史府——

  一场浩劫,不仅毁了整个府宅,也让张仲的势力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打击。库房夷为平地,金银细软也被烧了个精光,多年培养的众多心腹更是一下子死了绝大半。几天来,他望着满目疮痍的场面当真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尤其一想到儿子那一团团模糊的血肉,就更是心魂俱裂、痛不欲生。

  那可是自己唯一的独子啊!半生辛苦所为何事?不就是想要称雄一方、福泽后人永享荣华富贵?!

  可是如今,眼看一切已成泡影,张家已然绝了后!

  他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了这个仇,但儿子与燕南漓同时丧命,顿时失去了记恨的对象,便只好将这笔帐都算在了燕家人头上。他早已打定主意,既然从今往后自己生无可恋,就必会动用一切关系,想尽办法搅得燕家鸡犬不宁。他要让那些混蛋也尝尝毁家灭门的滋味,要让他们生不如死,才能一泄自己心头之恨!

  所以这段日子以来,张仲的情绪极为偏激暴戾、喜怒难测。动辄打骂下人,即便是闻讯来的武宣,也常常挨他训斥。众人心惊胆战,不禁全都离他远远的,而他心绪难平、更是常常一个人躲进书房里,直到——某日风继海竟出人意料地找上门来。

  “张大人,风某有办法可令令公子起死回生,不知大人可愿一试?”

  “什么?!你说……你能救活小儿?!”

  虽然此人是殷风的师兄,也虽然知晓其中必有古怪,但事到如今,张仲又怎么能够克制住对此的震惊和期盼,因此,他二话不说,便将风继海引为了上宾。

  “风掌门,你此话当真?可不要开老夫玩笑!”

  “张大人,风某若信口开河,对自己又有何好处?”

  风继海慈眉善目,并不计较他的怀疑,自己也知道这件事虽说完全是张世观自作孽,但燕南漓这招同归于尽之狠,也确实让张仲有点难以承受。只不过,自己既然已经命师弟去救燕南漓,那么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为了两人今后能够在江陵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倒也不介意做个和事佬,为他们化解这段恩怨。

  “实不相瞒,张大人,风某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你得回爱子之后,能够做到。”

  “哦?你说。”

  “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张大人得此教训,便理应记在心里。今后得饶人处且饶人,为张公子广积阴,方能善始善终。”

  “风继海,你、你是何用意?你这么说,就是说老夫……”

  “大人切莫误会,我只是想要提醒大人,失而复得,来之不易啊。”

  “住口!你以为老夫不知吗?”

  被人当面说自己不好,张仲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当官数十载,几时有人敢指着自己鼻子这么说。可是偏偏这个该死的风继海,手里掐着儿子的生死,他怒也不是、气也不是,就那样脸红脖子粗地僵在那里,身子颤抖却也不敢当真宰了对方。

  风继海微笑看着他,也不逼迫,只是任由他自己慢慢消弭火气、认清自己。半晌,他终于还是冷静了下来,一拂袍袖冷冷说道。

  “好,只要你能救我儿子,从此我洗心革面、吃斋念佛,这总行了吧。”

  “那么风与张家之间的恩怨……”

  “也一笔勾销。”

  他大手一挥、说得斩钉截铁,风继海得到了想要的保证,这才点了点头。

  “那就请御史大人准备祭坛,再准备所需之物,一日之内务必备齐。”

  张仲凑上前去,闻言点了点头,于是便立刻唤了手下紧去办。

  江陵府衙中,一干人各自守在燕南漓屋外的院子里,他们或坐或立,却都一个表情,皱眉不满地看着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那被注目的两人,正式殷风与青儿。终于将燕南漓的魂魄稳定了下来,殷风这才得以松口气,走出屋子来舒舒筋骨。两天下来,所费的功夫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他将大半的功力都用在了燕南漓的身上,所以此时自己难免觉得身子发软,身心都很是疲惫。

  而这个时候,细心的青儿则花了不少时间亲手煮好了药粥,特意端过来给他喝。他心里正在感动,却见府衙里的人纷纷对自己的义妹没什么好态度,因此心里的不忿跟怒火就随之而起,越来越接近自己难以忍受的程度。

  几天下来,在他看来,这府里的人都很没教养。莫说对一个弱女子处处排挤,就连自己,也数次被以各种理由限足在燕南漓的房间里。当官的果然怕死,只是休养个两天而已,就非要自己处处亲自看顾不可。完全不顾自己法力虚耗也需要休息,就那样很不像话地对自己提出种种要求来。

  ——“殷公子,这是大人的药,就麻烦你了。”

  ——“还有干净的衣服,也劳烦你为大人换上吧。”

  ——“大人躺了这么久,身下一定全都是汗,这是掺了草药的热水,可舒筋活血,也一并交给殷少侠你了。”

  几乎所有人都把工作全部推给了自己,那时殷风就气愤得想要骂人,可是一想到师兄所托,燕南漓的魂魄刚刚附体,确实还不稳定,而这些人又粗手粗脚,万一何处惹了祸岂不糟糕。所以他才压下了火气接手照顾,哪知道一晃两天下来,燕南漓身无大碍、眼看即将苏醒,谁知这群人竟还是如此过分,实在欺人太甚。

  所以他三两口喝完粥,便借故告辞。这一下可如同捅了马蜂窝,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然后立刻一起全围了过来。

  “什么?!殷公子你要走?!”

  “那么大人呢?大人怎么办?”

  “他现在病成这样,你怎么忍心弃他而去?!”

  他们一个个气愤填膺,活像自己抛弃了谁一样,气得殷风一股火气猛然冲向了头顶。

  “够了!你们这些做官的,只想到自己,一点点小事,便也看重成这般模样。”

  “还有,我殷风与你家大人非亲非故,只是受师兄所托来此救人而已。如今他已经无大碍,我为何不可离去?难道你们府衙竟如此霸道,竟要强行扣留不成?”

  “殷公子。你莫要误会,我们并非要刁难你。只不过……”

  只不过大人苏醒之后,最想见的人却是你啊!

  叶曦生知晓原委,见他记忆尽失,不禁甚为心酸。可是,此事却又实在怪不得他。

  而且,共事许久,早已知他脾气。因此只好息事宁人,上前一步恳求道:“公子,就求你看在令师兄份上,再多留一日吧。只要……只要大人一醒,我们绝不再勉强。”

  “笑话,你家大人沉睡多日,乃是他身子确实太虚。至于他要何时醒,又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这便是燕南漓苏醒之后所听到的第一句话,同时映入眼中的,还有对方不耐而决然的背影。

第二十二章生不如死

  清晨初起的阳光地照射在屋里,照再燕南漓的床上,却怎么也照不进他的心里。

  映入眼中的不仅有殷风的决然,还有在他身旁的女子颈上挂着的,原本算是两人定情之物的那块玉。他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酸楚,随后却自嘲地弯起唇瓣。原来风真的已经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很好,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

  那个时候,燕南漓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单单是因为与魔达成的交易,也因为自己闯下了这么大的祸、杀死了那么多的官,自知责任难逃,唯有一死以谢罪。所以他才会去求那只魔,要对方施法让风忘了自己,如果有情人注定要永远分离、生生世世都无法在一起,那又何必让风背负着最后的记忆,一辈子活在怀念跟痛苦之中。

  因此,魔成全了他心愿,可是却没想到,可是竟然还会醒过来。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眼见殷风伤势全无、中气十足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想必定是有何奇遇才对。他为对方所担的心这才算放下来,但是转而却又想到自己已遭张世观侮辱,身子早已不紧了,又怎有脸再回到对方身边?更何况,风看似也已跟别人定了情,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和面目再去挽留他?!

  燕南漓合了下眼,强行压制自己的心伤欲绝,然后转而睁开将目光放远,向着不远处正在争吵的众人说道:

  “黎捕头,不用勉强了,随他去吧。”

  他的声音虚弱低沉,在杂乱的争吵声中显得轻如蚊呐,可是不知为何,大家却偏偏都听到了。黎岳正一把揪起殷风,忍无可忍地想要说“小子你太没良心了”。可是突然间却是一愣,便随着大家一起调转了视线。

  下一刻,几乎所有人喜悦地都围了过去,凑在床边乱哄哄地询问起来。

  “大人?大人醒了!”

  “是啊,真是老天有眼。”

  “大人,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肚子饿不饿?我这去给你拿点吃的。”

  “那我去打水。”

  “我去通知其他人。”

  众人叮嘱着,再也不顾得先前的争吵,紧各自忙活。叶曦生坐在床边,为南漓把过脉,高兴得不禁掉下累来。而黎岳一张老脸更是早已哭得稀里哗啦,抬起袖子就往脸上抹。

  燕南漓轻轻地笑了下,一屋子人竟像孩子一样又笑又哭,他本想安慰,却看着看着眼圈也犯了红,心道无论自己是不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但也总归有大家在想念在担忧,自己若还不振作,又岂能对得起他们。

  因此深吸了口气,再次越过所有人,将目光头像了殷风。两人的视线正巧相遇,便如同天生的默契,心里不由得都是一痛。

  “殷公子,数次得你相救,南漓无以为报。既然你要走,那这个,就送还给你吧。”

  燕南漓缓缓摘下手上的“炽熵”,都说习惯是可怕的,戴在身边这么久,它就仿佛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骤然失去,心里便说步出有多难过。这是殷风所赠之物,原本自己也一心要永远好好带着它。可是如今看来已经不需要了,既然他已经重新选择了另一种生活和另一个人,那么自己便唯有交还给他麻烦他自由、也放自己自由。

  他虚弱地伸出手,黎岳却一把拉住了他。别人不知此物对燕南漓的重要,难道他们这几个常伴身边的人还不知道吗?自己决不能让大人一时伤心失意就这么做!

  “大人,这小子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你还把这个给他做什么?”

  “你若生气,我、我把他关起来、不许他走就是了。”

  “笑话,就凭你?!”

  殷风冷笑一声,不是自己目中无人,而是这么不可一世的官府中人,实在太狂妄自大了。

  原本对燕南漓的一点点好感也一下子全都化为乌有。

  本来,在初见那个年轻知府的时候,他的第一印象,就只是这人很漂亮。世家公子般的容貌和贵气,再加上年纪轻轻便位居高官,很显然其出身显赫,朝中也自然有人提携关照。像这样靠家世和一张脸吃饭的二世祖,自己这么多年来可着实见得多了。他们娇生惯养,没有本事却偏偏目空一切、肆意妄为,是殷风最厌恶的类型,通常就算遇见,也绝对懒得理睬。

  但是后来却渐渐发觉,这个受师兄所托前来援救的人似乎稍有不同。当自己将法力灌输在对方体内,两人因此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他竟破天荒地感受到一种深深的痛苦,再不断经由对方的意识清晰地传达到了自己的脑海里。这个人并不快乐,甚至被什么所折磨着,不愿面对,更不愿醒来。自己费力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为对方打通了经脉,强行将他的魂魄固定在以内,可是那种感觉却始终不曾消失,即便是现在,也一样时隐时现地存在着。

  他是修道之人,遇上这种情况,自然知晓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已有了某种羁绊。这对两人而言其实都并非好事,所以一直想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想想究竟要怎么解。在众人对自己刁难的时候,燕南漓的低声制止,仿佛让自己焦躁不耐的情绪开始有了一丝冷静。尤其对上那双复杂却又平静的眼神,好像那么理解、那么无欲无求,舅舅让他觉得心里有点发疼,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也许,这个年轻的知府,并不是那么狂妄自私的人。

  可黎玥随后的话却打破了他的猜想,如果对方真是好官,手下又怎么会尽是些这种人。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官律人律己,贪官瀣一气,单单看其手下,就足以知道这位燕大人究竟是什么品性了。

  想要以外表来哄骗自己,门都没有。而且,那“炽熵”虽是宝物,与掌门师兄所拥有的“灏洌”乃是一对,但不要以为他殷风就是此等贪图小利之人,会稀罕别人的东西而忘了自己的原则。

  因此,殷风根本没正眼去瞧什么“炽熵”,也再不跟这些人废话,而是一把拉起青儿,随着心念闪过、白光萌动,随后两人便失去了踪影。

  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但当一心念着的人当真以那种鄙夷又冷漠的眼神来看自己,燕南漓还是心痛不已。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揪痛得厉害,远远超过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一只手忍不住抓牢心口,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情不自禁地逸出一声低喃。

  “风……”

  风……

  不要这么对我,我好痛,我的心真的好痛!

  无数次遭遇危险,都有对方陪伴在身边,但如今既然已经决定要走,又为何还要救他?要让他生不如死?

  伤痛到极处,一口鲜血猛然溅上了面前的羽被,血迹顺着唇畔蜿蜒淌下。燕南漓终于面色苍白、手足冰凉地倒在了叶曦生的臂弯里,而后者、以及床边的所有人则禁不住惊愕失色,牢牢抱紧他大声嘶喊。

  “大人?!”

  “大人你怎么了?你振作点,不要吓我们啊!”

  “快,还愣住干什么?紧派人去枫霞山,请风掌门来!”

第二十三章歉意

  殷风茫然地走在大街上,眼前看到的一切似乎都那么陌生,在他的记忆里,常年受灾的江陵是一个民不聊生的地方,可是如今,不知何时居然多了这么多百姓,一个个携家带口,看上去都充满了生活的希望、脸上也都有了笑容。

  “你说燕大人啊,那恪真是一个好官,一来就给我们饭吃、给地种,连老天爷都破天荒地下了雨,简直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还有,他这官,也跟曹知府不一样,从不跟我们老百姓要东西。就连他手下的人,也没跟我们要过一次钱,还经常帮我们的忙。大家过意不去,想要送点吃的,可人家也总是不收,弄得我们真没办法。”

  “就是,这天子脚下的御林军,跟张御史那伙儿人就是不一样。”

  “所以老天爷才报应那些人了啊,一夜之间不是都死光死绝了吗?就连那个平时不可一世的张少爷,据说也死得很惨呢。”

  “哎呀,这种惨事,切莫再提。”

  “怎么,你还替他们难过不成?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欺负我们老百姓的了吗?”

  “我哪有这么说。”

  “不过话说回来,燕大人平安无事,真是老天开了眼。”

  “是啊,这么好的官要是死了,江陵重又落在了张御史手里,那我们可怎么活啊。”

  面对自己的询问,很多百姓纷纷开口,声声竟都是赞扬燕南漓的好。似乎再自己不知道的时间里,那个人竟当真彻底政变了江陵的一切,令老百姓有信心过上好日子。殷风听在心里,不禁很不适滋味,想起师兄方才再度责备自己处事莽撞,就觉得这一次也许,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目前他一怒之下离开府衙,带着青儿回山没有多久,府衙里的人也随后上门了。自己那时颇为气愤,误以为又是燕南漓派人寻衅。可哪想到竟听到燕南漓吐血发病的消息,向来不喜欢多管官家事的师兄第一次有点变了脸色,不顾刚刚作法回来需要休息,便又急匆匆地出了门,随着米人火速往江陵府。

  临走前,还大瞪了自己一眼,虽然没有强求自己一定要跟去,但多年师兄弟,殷风还是知晓其中含义的。师兄对自己很失望,没有料到自己出马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心里也不由得很是压抑郁结,无奈地咬了下嘴唇,于是也御风而行,跟去看看自己丢下的烂摊子。

  而这一次,自己被阻隔在了门外。

  没有人再将他推到南漓的身边,也没有人再在他的耳边,总是念叨自家大人。大家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屋子里,站在窗外,他感受里面的灵气正互相交错进发,同时隐隐听见师兄在说什么,可是却又听不太清楚,直到很久之后师兄才出来,屋里也重又出来了燕南漓虚弱的声音。

  “多些风掌门,一再得你相救,南漓真是无以为报。”

  “燕大人不必客气,保重自己养好身子,才是当务之急。你魂魄不稳,切忌情绪过度起伏。风某方才所言,还望大人记再心里,否则累人累己,对谁都无益。”

  “嗯,南漓铭记在心。”

  “那,风某就告辞了。”

  辞别了燕南漓,师兄向门外走去,来到自己身边,颇为埋怨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说道:“风,你真是……太莽撞了。”

  言毕拂袖而去。

  殷风愣住了,以前就算自己做错事,师兄也不会在人钱当面斥责自己。而今天虽然算不上责备,可是……却足以让他心生愧疚,觉得有负师兄所托。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师兄会对燕南漓另眼相看?而燕南漓,有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不禁兴起了想要探究的念头,出了府衙一路打听,所听到的、看到的,也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原来真的是自己一时误会,将燕南漓也当成了那些贪官,便不顾对方的身体状况,一怒之下半途离去、险些酿成大祸。此时心里说不出有多懊悔,破天荒地很想要去找对方道歉,得到那人的亲口原谅。

  但看似已经再不想见自己的燕南漓,还会原谅他吗?对方遇险之时首先找的是是滴哦那个而不是自己,应该也同样对自己失望了吧。如果他就这么贸然地跑去府衙,又该怎么跟对方开口?只怕没有见到对方的面,那些衙役就会对自己百般刁难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到内心很是郁闷纠结,心头百转千回,所以的心思全都围绕再燕南漓身上。青儿在一旁看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便黯淡地低下头,好半天才小声说道:

  “殷大哥,是不是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知道你对我好,不过,如果掌门当真不允,那青儿……青儿走就是了。”

  殷风又是一怔,这才想起出来这么久,身边还有个大活人在。而且这丫头似乎误会了,以为自己是在为她烦恼。此刻看她的样子,委屈、可怜,嘴上却又强忍不说,便让人不由得分外怜惜。

  是啊,自己怎么竟把她给忘了。除了燕南漓之外,还有一件事,也让自己分外烦心啊。

  也是在昨日,他第一次将青儿带回了山,当面禀告了师兄风继海,不知怎么回事,师兄虽很同情青儿孤苦伶仃,但对自己要留她在门下的提议,却是一直避而不谈。在自己的认知里,师兄宽厚仁慈,是断断不会拒绝需要帮助之人的。所以殷风才更加奇怪,到底是什么,竟让师兄对一个弱女子渴望安定生活的需求视而不见,就这样让对方天天生活在随时会被出去的不安和焦虑之中。

  “对不起,青儿,我会尽力说服师兄收你入门,你放心好了。”

  最后,他只好扶着青儿的肩膀这么安慰着。谁让自己与这丫头一见如故,总觉得跟对方很亲近,不好好照顾的话,心里会过意不去。

  青儿这才咬着下唇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那就,多些殷师兄了。”

  殷……师兄……

  对方的称呼给了殷风一个不小的惊愕,刚想告诉青儿,自己虽然年轻,但跟掌门风继海可是分属平辈呢。不过这话正要出口,脑子里却有什么在不断抽痛,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许多年前就是这样不断地唤着自己:“师兄……师兄……”

  可恶,自己这是怎么了?似乎从遇见了燕南漓开始,他的脑海里就总会浮现或感受到某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弄得自己的头好痛。

  “殷大哥,你怎么了?”

  青儿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突然间满头冷汗。“你是不是病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大概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他捂额强忍,不愿意让丫头担心。牡蛎摇摇头打起精神,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江陵府衙的方向。

  “时间不着了,你先回山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先去做。”

  欠下的,迟早要还,不管那是什么。自己不贪利益、不畏权贵,但同样,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亦或死不认罪、知错不改之徒。

  既然欠燕南漓一份公道、一个歉意,那么,他便要亲口传达给那人,才能对得起自己的心。

第二十四章皇命难违

  此时的江陵府衙上下,正在接待两位贵客。

  以燕南漓为首,屋里的人跪了一滴,而来自京里的大内太监总管王玄林、以及礼部尚书燕知秋,则正在燕南漓的房间里宣读圣旨。

  不多久,随着最后一个字也宣读玩完毕,燕南漓领旨谢恩,郑重地接过了圣旨。可是他站了起来,面上全无喜悦,反而一种淡淡的愁绪压抑不住地从眉目间传了出来,看的自小看着他长大的王公公大为不解。

  “我说南漓啊,皇上的你的恩典,那可真是别人望尘莫及的。你瞧瞧,一听说你被欺负了,他大为震怒,连夜拟了旨意,让你官复原职、调回京里去。还有,这五公主国色天香、知书达理,那可是皇太后捧在手心里的宝,他也一并许给了你,足见对你有多么宠信。你还绷着张脸干什么?怎么也不高兴呢?”

  这么一说,就连燕南漓的表哥燕知秋也皱了下眉头。此乃皇家隆恩,也是燕家的荣耀。为人臣子自当感恩,岂会有嫌弃之理。

  所以表弟方才的愁绪,想必是最近政事繁忙所致。谁都知道他一介文弱公子,能扳倒张仲的势力,做到如今这种程度,一定也吃了不少苦。

  “公公,南漓身子虚弱,经不得劳累。还是等他好好休息,其他事以后再说吧。”

  “对了南漓,新任知府也已经启程,不日即将抵达。所以你安心养伤,那些烦心事不妨放下,稍后自会有人来处理。”

  “哎呀,对啊,你看看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

  一想起干儿子的伤刚刚好,王公公的心里便说不出有多心疼。因此自发自动地将燕南漓的神色归结为伤病缠身又事务繁杂,跟燕知秋一左一右拉了燕南漓重又坐回床上,话语尽是关怀体贴之意。

  燕南漓鼻子一酸,眼圈便不禁红了。他怎会不知道在这半年里,对方心疼自己,在皇上面前进言过多少次。这天大的荣宠,想必不仅仅由于自己的成绩和皇上的圣眷,还有对方的鼎力相助。这叫自己又怎么人心告诉他们自己其实并不想离开江陵,不想离开这个寄托了全部思念和悲伤的地方。

  一旦离开这里,就再也看不到殷风了吧。对方早已忘了两人之间的感情和承诺,是必定不会去京城看望自己的。而这好不容易重建的江陵城、以及这府衙中的所有人,自己也都舍不得抛下。叶师爷和黎捕头若不肯跟自己走,自己固然失落难过;可若当真连他们也走了,那这里从今往后又会是什么样?新来的知府还会如同自己一样,对老百姓一如既往地尽心尽力吗?

  还有张仲,跟自己仇深似海,也必会趁机兴风作浪。他想到这里,便觉得实在放心不下。

  “公公,表哥,恕南漓斗胆,可否请两位转告皇上,请皇上收回成命?”

  “江陵局势未稳,张仲的势力死而不僵,倘若我在这个时候回京,便很可能会功亏一篑,所以……”

  他望着两人惊异的目光,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自己很清楚,就算搬出万般的理由,其实最重要的,也还是舍不得殷风。

  果然,燕知秋一听之下,又惊又气、浑身颤抖,指着燕南漓说道:“你、你疯了?表弟,皇上的旨意,你竟也敢违抗?!”

  “是啊,圣旨一下、莫敢不从,而且你为何放着好好的闲官不做,偏要忙死忙活、来做这累死人的知府?”

  王公公也很是想不通,他大量了燕南漓半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难道,你是对与五公主的婚事……有何不满?”

  经此一问,燕南漓的心里猛然一颤,虽然正是如此,可是,自己又如何能告诉他们,自己违背了礼教道,居然爱上了一个男人!

  而且,他是知道皇上脾气的,万一传扬出去,莫说自己,就连风也很可能性命不保,所以随即摇头。“不,公主贤淑大方,南漓不敢妄加挑剔。只是……”

  “哎呀,既然如此,还只是什么。南漓你尚未婚配、也不讨厌公主,而公主对你又早有好感,这不就行了。”

  王公公松了一口气,抢过话茬,拉着燕南漓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南漓,你的品性,我是知道的。你莫要怪我多嘴,这两人在一起,日子一长,感情自然也就有了。皇上从那么多王孙公子之中独独挑选了你,你可一定要懂得把握啊。”

  “但我真的不能……”

  燕南漓咬紧牙,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公公并非皇上,在他面前尚可无所顾忌。而此次自己若不表明心意,只怕一旦松了口、回了京,再想推辞,那便真的不可能了。

  于是立刻挥退门外的人,待小院之中闲杂人等都走得一干二净、门窗紧闭之后,便挣扎爬起,双膝一低跪在了王公公的面前。

  “南漓,你这是干什么?”

  王公公吃了一惊,忙过来扶他,这时却听他低声说道:“实不相瞒,南漓遭张世观侮辱,自认已经配不上公主。”

  他长话短说,瞒了与殷风的缠绵和跟魔之间的交易,将那时张世观所做的无耻之举如实道来,听得面前两人惊愕失色,然后便是勃然大怒。

  “张世观那禽兽,如此荒淫无耻,居然真的对你……”

  “还有张仲,竟纵容儿子肆意妄为,真是该死!”

  燕知秋一掌拍在桌子上,多年习武,再加上怒到极处,木桌顿时在掌下崩毁、四处飞溅;而王玄林则更是亲着一张脸,好半天才阴沉问道:“此是,还有何人知晓?”

  看两人的面色,也知道他们心中的怒火非同小可,燕南漓想了下,怎么也不敢将一干手下也扯进来,所以只好摇了摇头。

  “但是在场的人无一幸免,因此,除了南漓自己,并无人知晓。”

  “那就好。”

  王玄林缓缓地点点头,一双眸子寒意依旧,语音却柔和了许多。

  “南漓,既然如此,你就更要回京了。张仲死了儿子,岂会善罢甘休。他不敢来明的,就必会暗中放出流言坏你名声。所以你必须尽快回去、娶了公主做了驸马爷,到时候,看哪些不怕死的家伙还敢乱嚼舌根。”

  “公公所言极是,事不宜迟,我们明日就启程。趁张仲遭此大变、势力未稳,抢先奏请皇上下月完婚。”

  什么?这么快!

  燕南漓惊愕不已,反射性地拉住表哥。“大哥不可,我……我真的不能娶公主。”

  “南漓,此事不仅关乎你,也关乎燕家,你莫要任性!”

  燕知秋冷冷拂袖,无论如何皇命难违,他以这等羞于出口的理由便要抗旨,万一皇上怪罪下来,那可如何是好?!

  “你以前绝不会这样子,为何现在既不肯回京,又千方百计地推辞婚事。难道,你当真像那些人所说的,是心里早已有了何人?!”

  对方神色冷冽、语气颇不耐烦,尤其最后那两个字,更是近乎咬牙切齿。燕南漓思维敏感,立刻便意识到了什么,只怕这半年来的流言蜚语也早已传到了京城、传进了燕家人的耳朵里,所以表哥心里已经有了一根刺,时时刺得他很不舒服。

  眼中不禁湿润,终于落下泪来,有情人不能在一起的痛苦,以及无法发泄、无法直言的悲伤,都压在自己的心里,沉重得仿佛喘不过气来。

  “表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倘若对南漓有何不满,又何不直说?”

  “哼,你自己心里清楚。”

  对方冷哼一声,“我不怕实话告诉你,此次皇上赐婚,便是听到了那些蜚短流长,才故意给你机会保护与你,所以,你莫要不知好歹、惹怒了圣上。”

  原来……如此……

  难怪皇上会在此时莫名其妙地将公主许配给自己,其中果然另有用意。

  燕南漓眼中含泪、仰头笑起来,原来自己自始至终都一直身陷猜疑之中,那些闲言闲语根本未曾随着自己离任出京而有所消减,所以他们心里才会这么不舒服,才想要以这种方式斩断流言,让彼此都得以安心。

  可是嘴长在别人身上,这么做,就真能堵截某些无耻之徒的胡言乱语了吗?

  他合下眼,心里已是万念俱灰。表哥和公公亲自来到江陵宣旨,只怕就早已容不得自己拒绝了吧。

  所以最终,也只好妥协应允。

  “表哥你放心,南漓明白了,必会跟你走,不会辱没燕家名声。”

  “你既有此打算,那就好。”

  燕知秋熄了怒火,无论如何也毕竟是自家兄弟,再怎么生气不也还是为了他好?他回过头来,伸手将弟弟扶起,感觉到掌下的身子已没了方才的颤抖,不禁大为欣慰。看来南漓终归还是识大体,有将自己的话听进了心里去,那么他们所有人,才总算可以放心了。

  燕家祖上积,表弟自小到大,也都这般知书达理、深明大义。所以伯父才会放心地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对方,而自己这个执掌家法的人,也事事少操了不少心。

  大家都心心念念地,想要看着对方过得好啊。

  他挽着弟弟的手,怜惜地看着对方。

  “南漓,莫怪表哥逼你,我们这也都是为了你、为了燕家。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容人欺负你。既然张世观已死,那件事也无人知晓,你便随它去吧。过了就算了、莫再放在心上。今后谁要是敢多半句嘴,再胡说八道半个字,我必不会善罢甘休,绝对会为你主持公道,让那人吃不完兜着走!”

  “多些表哥。”

  “自己兄弟,何须客气。哎呀,还站着干什么,快躺下,你伤刚好,身子还弱。”

  燕南漓被扶着重又躺回床上去,心里却已再无所思。君命难违,本就如同压在自己头上、也永远无法反抗的一座山,更何况所有的亲人都不支持他,连风也早已忘了他,感觉自己的命运就像瀚海之中的一叶孤舟,那么渺小无力、那么身不由己,只能随着别人摆布一下下摇晃起伏,却完全看不到前路在何方,更无法自己去决定去把握。

  那么这样的人生还有何意义?他活在这世上,又是为了什么?

  似乎自己或着,就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他平静地躺下,任由他们一边温言哄劝,一边关怀地为自己轻轻盖上被子,心里的空洞却在不断扩大蔓延,知道——牢牢占据了全部。

  王公公和燕知秋见他已经顺从地接受了安排,也都安心地松了口气。他们相视一笑,便很有默契也很体谅地一同走出去,将安静休息的环境和时间完全让给了燕南漓。

  屋里寂静无声,屋顶上,隐身了许久的人也是惊愕半晌、久久无语。殷风再一次将视线定格在下面,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此次折返回来,竟会听到这么一个突然的消息。

  燕南漓要回京去了?!从此抛下江陵的老百姓,再也不会回来了!

  还有,他竟然会为了救一个无辜的死囚,而惨遭张仲的独子张世观奸淫侮辱?!

  殷风紧紧按着胸口,那里仿佛有什么在鼓动在揪扯,一点点撕裂,让自己觉得很痛苦。他从不知自己竟然也会如此在意燕南漓,明明非亲非故、扯不上半点关系,却就是……怎么也无法再将心思从对方身上轻易移开。

  该死,自己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他怎么会觉得,心里非常舍不得对方?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自己,对方这一走,他们便再无相见之日,而他若任由这一切发生,便绝对会后悔一辈子。

  “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要走要留,跟我都没什么关系不是吗?”

  他慌乱地捧着自己的头,觉得脑子都乱得快要炸开了,意识就好像一分为二,不断地打着架。一个告诉他要冲进去,离开带对方走,从此将其留在身边再不分离。而另一个却恰好相反,鄙视讥讽自己是不是对对方动了心,并一再强调两人之间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告诫他决不可再去招惹燕南漓!

  可恶!停下来!不要再吵了!他的头好痛!

  灵气也随之散发出来,向周围爆裂弥散,汹涌又难以控制。身遭的草木、万片一瞬间焚烧成灰烬,他吃了已经,忙反射性地运功压制。

  这力量……是他自己的吗?

  不,这气息、这感觉,完全不似从前,也根本不像自己修行所得!

  他毕竟还有理智,一惊之下未免祸及旁人,便随即瞬间一动,自屋顶消失。

第二十五章梦中之魂

  等殷风平静下体内喷涌的灵气,已经是第三日了,在这期间,他发狂一般地夷平了半个山头,力量之强、破坏之剧烈,令本就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他更加胆战心惊。

  目睹眼前的一切,再想起师侄曾说过自己毁了小镇的客栈,他便猛然意识到很可能所言非虚。自己不知何故,力量猛却又难以控制,随着莫名其妙的情绪变化,整个人就变得像只浑身是火的怪兽一样。

  不行,必须要去找师兄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有什么办法才能恢复原状?

  他立刻去了枫霞山,哪知得到的消息却是风继海外出未归,未免伤及山下的无辜,无奈之下只好留在门派里,一边在密室中打坐修炼,一边等待掌门师兄回来。

  不知不觉,却不知什么时候,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在他的梦里,似乎出现了一个人影,远远看上去像燕南漓,却又好像不是。对方一身白衣及低、长发及膝,风姿飘雅如仙,正在他的前方不远处一个人走着,不知要去向何方。

  殷风有点疑惑,但更多的还是担忧。想起燕南漓这么多天应该早已回京了,那么眼前的这个人是谁?又要到哪里去?他不曾多想,一个箭步便跃了过去,哪知道堵在前方与那人正面相对,却恰巧看见此人容貌俊逸秀美,赫然竟正是燕南漓没有错。

  可是对方双目空洞无神,就好像没有看到他,转眼就径自擦肩而过。他吃了一惊,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忍不住喊道:“燕南漓?你要去哪里?”

  对方没有回答,倒是掌下扑了个空,竟从那人手中穿了过去。同时感受到一阵虚无冰冷,立刻又让他再度骇然。

  此时的燕南漓,竟然是魂?!至阴之魂,竟然又轻易离开了躯体?!

  这对殷风而言,绝对是件无法忽视的大事。因此他重又追上前去,对着那人结印作法,将其变成了实体之态。

  “燕南漓,你醒醒!”

  他握住那人的肩,用力摇晃,对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可是眼神却仍然冷漠茫然。

  下一刻,便还是转过头去,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居然挣开了他,继续向前走。

  “燕南漓!”

  殷风的心狠狠揪起,又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痛。以前他一直希望跟燕南漓撇清关系,可是如今,当这个人当真仿佛不认识自己、不再理睬自己了,他却觉得很难受,很想让对方说句话,哪怕只是应自己一声。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个人不快乐,想要逃避。难道回京上任、迎娶公主这等事在别人眼中梦寐难求的好事,对他来说,就真的那么难以接受吗?

  傻瓜,既然不想,又为何要勉强自己。

  殷风的心很疼,仿佛能够感受到燕南漓的郁结。他怎么也无法丢下这个人,于是便紧又向着对方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多久,一座高耸入云、充满仙气的白色宫殿便出现在眼前。

  这里空气稀薄寒冷,四周荒凉寂静,一看便不似凡间。殷风不禁有些奇怪,可看着眼前的燕南漓仍然轻车熟路,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般,径自走了进去,绕过一间间房子,继续向里面深入,他的心就越来越不安了,立刻一把拉住地方,不让他再走下去。

  “燕南漓,这是什么地方?你到底要去哪儿?”

  “放手。”

  这一回,燕南漓终于吐出了两个字。可是眼神仍然直直地向着前方,活像被什么附身一样,眼里根本看不见殷风这个人。不会武功的他不知怎么回事,动作此时却非常灵巧,手臂不知怎么的一翻一拧,就轻易抽离了殷风的锢制。

  殷风愣了下,然后随之又紧紧抱住他,牢牢束缚住他的身体,就不信他这一次还能挣开自己。

  “我不许你就这么乱闯,你听见没有?马上醒来,回肉身里面去。”

  “再不回去,你会死的,你知道吗?”

  “那又如何?反正,死也不过是解脱了,不是吗?”

  燕南漓笑起来,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在自言自语。从哪里来,终归便要回哪里去。他挣扎千年,如今终于厌了卷了,也是时候让一切都结束了。

  话毕,眼望房间四角栏杆外的团团迷雾,便倏然化作一道光,飞了下去。

  “燕南漓?!回来!”

  纵然殷风不知晓那是何方,但眼看着迷雾透着青色,层层弥漫着不详之气,也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他震惊之下,几乎是反身性地便跃了下去,追随着那道光坠落的方向。

  ………………

  返京的队伍眼看就要到了京城的范围,最后一次 在城外停下休息,燕知秋下了轿子,取过水囊向弟弟休息的马车走去。

  由于燕南漓的伤刚刚好,身体还虚弱,不宜颠簸劳累。因此他便很体帖地命人安排了马车,里面羽被软枕、温暖舒适。从出了江陵城,南漓便说要一个人独处,好好安静一下。他体谅对方的心情,倒也乐意成全,所以一路上除了住店吃饭,其他时间倒很少打扰过对方。

  很快,掀开车帘上了车,他推推燕南漓,低声呼唤。

  “南漓,别睡了,起来喝点水、吃点东西。”

  话音落下,却一直无人应声,燕南漓蜷缩在被子里,任他怎么推都没有反应。他叫了两声,心里便愈加不安起来,忙急促唤来随行的大夫,命人立刻查看燕南漓的状况。

  不多久,那人便回身禀报。

  “大人,燕大人一切正常,并无大碍。应该……只是劳累过度所致。”

  “哎呀,这就是了,我早说过了叫他不要彻夜看那些公文的。”

  王公公也凑过来,一脸心疼。那日临出发前,南漓还犹不放心,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虽然自己不知他在干什么,但想必也还是最后一次为了江陵的民生劳心,自己也有去劝过,可是对方却房门紧锁,只有平静低沉的声音隔着窗子传出来。

  “公公,南漓对这里感情甚深,深知明日一走,便不可能再回来,那么这最后一晚,你也不肯给我吗?”

  话音隐隐透着酸楚,让王公公听了,心里倒也不忍。所以便难得没有再管他,可谁知走了一路,他也累得睡了一路,早知如此,自己怎么的也不能任由这傻孩子不顾身体、任性乱来啊。

  “算了,让他再睡会儿吧。反正回了京,乱事也就多了。”

  又要拜会各路官员,又要准备跟公主的婚事,还有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应酬,他能够毫无心事地好好睡一觉,也就只有在这回程的路上了。

  见王公公率先下了马车,不再大惊小怪,燕知秋便也只好作罢。不过他仍是不放心,因此便没有回到自己轿里去,而是吩咐下去,往后的路程上,自己也在这马车里,专门陪着弟弟。 ---------

第二十六章混沌之渊

  在混沌迷雾中坠了好久,不知何时已经落了地,殷风清醒过来,打量起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荒凉空旷的地方,四面看似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却又景象虚浮、不似真实,到处弥漫着灰色的尘埃和雾气,他摸了一把,竟然也象先前拉住燕南漓那时一样,掌下指尖什么都没有。

  这里,难道就是师兄所说的混沌之地?

  唯一真实的,是燕南漓此时好端端地躺在自己怀里,虽然昏了过去,可是好像没有受伤。他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抱起,轻轻摇晃着怀里那个人,但不管自己怎么呼唤,对方却就是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不免看得他心里又是揪疼又是郁闷。

  真是红颜祸水,要不是这小子,自己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听师兄说,混沌之渊是开天辟地之时,所形成的一个特殊的地方。进去不易,自然出来也难。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抱起燕南漓来到了一个相对安全之处,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好,便开始寻找出路。

  “若翼。”

  他唤了一声,奇怪的是随从竟未出现,不禁有些疑惑。无奈之下也只好自己站起身来,离开一段距离,抬掌便将一道灵气向头顶的天空射去。

  眼看着无数的微光从中飞离掉落,逐渐被周围的空气所吸取,没飞出多久,那灵气就被销蚀殆尽。这不免让殷风感到非常不妙,头顶的天空深不可测,又不可轻易动用法力,那么他们究竟要如何才能飞跃上去、离开这里?

  这在烦恼着,突然间感觉到地底传来震动,似乎有什么被灵气所吸引,正在逐渐向自己逼近。他吃了一惊,立刻回身抱起燕南漓,将对方;牢牢护住。再将视线调转过来,就看到数只丑陋古怪的巨兽已经各自从蛰伏的地方钻了出来,渐渐包围了他们。

  这混沌之境里,居然有生物存在?

  自然界的法则便是弱肉强食,殷风可不想就这么落进它们的肚子里去。他一扬手,五行之剑便随即飞出,盘旋在两人身周数丈之外展开防御。

  怪兽们却更加兴奋,不断逼近,就好像完全不惧怕这耀眼的光芒。殷风不由得暗自疑惑,随后便看到剑光竟蓦然间分解消融,化成浮尘飞进了它们的嘴巴里。

  原来这些怪兽,正是以灵气为食!

  他这一下子简直震惊不小,眼睁睁看着它们的体型不断变大,意犹未尽地向自己走来。在这个灵气无法动用的地方,体型与武力便似乎成了绝对优势。可是唯独这两样,就目前而言,却是殷风最为不利的。

  恐惧之下,他只好咬紧牙,一手抱紧了燕南漓,另一手从药后抽出自己防身的匕首。无论如何也决不能坐以待毙,否则……否则再也无法跟燕南漓在一起了吧。

  脑子里,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出这样的念头,那么哀伤难过,那么心有不甘。他不禁愣了下,扭回头去看向燕南漓,为什么每次自己都总会莫名其妙地想到对方?那压抑在心底的紧张跟不舍,就好像,这个人……是自己最重要的人一样。该死,他是不是忘了什么?没有可能当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身边,自己却完全不记得。

  他的头又开始疼起来,揉着额头强忍,一只怪兽却恰在此时扑上来,其余的纷纷跟进,眼看局势异常危急,他红了眼、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正要迎上前去拼杀突围,这时候只听一阵震耳的长啸,身后的沙漠里倏然又冒出一个巨大的阴影,迅速笼罩了过来。这只妖兽尖角长牙、面目狰狞,比先前的那些粗壮了不知多少倍,犹如一座山一样,稍一走动,地面便随之陷下一个大坑。其他怪兽一见,再也顾不得扑咬殷风,立刻便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殷风和燕南漓两个人,在他的眼皮下,犹如蚂蚁一般渺小可怜。

  “真是稀奇,这数千年来,居然会有生魂落下,却仍然能保持清醒。”

  它开了口,瞅了瞅殷风,却好像不感兴趣,一双锐利的眸子只是直直盯着昏迷不醒的燕南漓,就像找到了可口的点心一样。

  殷风立刻将燕南漓护在怀里收紧,神情分明透露出拒绝觊觎的意味。

  也许是从来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明明这么弱小,却还要管别人。妖兽坐了下来,两只前爪按在地上,好奇又不屑地对殷风说道:“小子,你莫要再做无用功了,就算你怎么护着他,那个小子也早就已经死了。”

  “住口!你胡说什么?!”

  一股怒火蓦然升上了殷风心头,自己绝不容许任何人这么说。燕南漓不过是累了而已,终有一日会回到身体里面去,只要自己还活着,就决不允许任何妖怪打他的主意。

  妖兽嘲讽地冷哼一声,“现在虽然没有,不过也用不了多久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他的心已经死了吗?现实里面的肉身很快就会死去,到时候你就算一直守着他,也无济于事了。”

  经这一说,殷风才想起来,倘若七日之内燕南漓的魂魄无法回体,那就真的会死去。所以他更加心急如焚,心里顿时慌乱起来。

  想了许久,似乎都无计可施,万般无奈之下见只有妖兽身材巨大、可达天际,而且看似并不暴戾,于是只好咬紧牙关,向对方谦恭地请求道:“这位前辈,你好像在这里很多年,不知可否指点出路在何方?”

  “这个人绝对不能死,如果你肯救他,那么……那么我便留下,你要吃要杀绝无怨言。”

  “哦?你居然求我?!”

  妖兽大笑起来,真是有意思的人类啊,竟会为了别人,而宁愿放弃生路、变成自己的盘中餐。

  说实话,以这小子现在的力量,要只身在这混沌之界立足,似乎也不是难事。可是他为什么要替别人死?这就让自己很是费解了。

  妖,是从来不会在乎别人的 ,所以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的想法。

  “这小子,是你的什么人?亲兄弟?还是情人?”

  “不,都不是。”

  “哦,那你为何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也要保护他?”

  “我……”

  殷风愣在那里,自己怎么知道?只是心里想这么做,所以便做了,自然得没有一丝犹豫。

  可是究竟为什么呢?难道真的因为……

  看到他猜疑、犹豫,妖兽就更加好奇了,因此探出身子站了起来。

  “看来问你也没什么用,我还是亲自来看看好了。毕竟在这不老不死、永无天日的混沌之地里,人的记忆可是最美味的东西。”

  承载了所有感情的东西,比魂魄,都还要分外诱人啊。

  它张口狂吸,无数烟尘扬起,殷风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迎面而来,意识渐渐不受控制地想要飘移过去。他用力稳住,努力保持清醒、抗拒着这股力量,可是却猛然看到数团光球从怀里的燕南漓头顶飞了出去,飞向巨兽的嘴里。

  每一团光,就是一段记忆,全都是跟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为了救殷风怎样被张世观侮辱,又是如何在牢房中交付了彼此、私定了终身,还有怎样遇上了魔、与其做下交易 ,以及追溯到更早先,自己又是怎样强占了对方,怎样与对方一起一同为治理江陵而努力……

  这些,就是燕南漓的记忆?!在他的心里面,他们当真是一对真心相许的情侣?

  殷风震惊了,痛苦、懊恼,无以复加。一个灵魂深处最珍藏的东西绝不会骗人的,自己竟然忘记了最深爱的人,竟然一再伤害对方、抛下对方独自面对所有的艰辛与悲痛。

  一瞬间,先前所有的不合理全都找到了理由。难怪府衙里的人处处留难自己,而自己的心也会痛、会觉得燕南漓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不,不要再吸了!不要!”

  他大声嘶吼,怜惜地更加搂紧了燕南漓。对方心里的记忆又何尝不是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他不要燕南漓彻底地忘记自己的存在!不要让自己的影子彻底从这个人的心中被抹杀!

  妖兽停了下来,看着他泪流满面。想不到两人竟然真的是这种关系,看来堂堂的紫薇星君,也并不是个完全高不可攀的存在。

  所以那天,在那个冰冷的宫殿栏杆旁,当自己浑身是血地攀附在上面时,那人才会同情地向自己吹了一口仙气吧。对方并不是在看戏般地残酷耍弄着自己,而是真的对一个丑陋凶恶的妖怪心存善念,而根本不计较自己对他的无礼冒犯。

  “只要活着,就总归有希望,死,并不能解决问题。”

  “所以还是养好伤,再想以后吧。不管千百年,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看你走出来的那一天。”

  作为混沌之渊的看守者,在众多天界守卫面前,那人一根手指,便将重伤的自己重又推了下来。可是凭着对方给予的仙气,自己不仅伤势迅速复原,且功力大,得以捕杀了千千万万的同类而成为唯一的君王,则是拜对方这份相助所赐。

  这么多年来,自己无数次梦想着两人再见面时的情景,却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一千多年,自己尚未想要出去,对方竟然就这样突然间落在了自己面前。

  曾经给了自己希望的人,如今却心如死灰、不再有任何留恋,这世间的事,岂非就是这么可笑?!

  想到这里,它便怒了。昂首直立,身子高高窜起,直冲向天际。如果说这里还有谁能够从这万恶的地方逃生,那除了它,便不会再有第二个?!

  “你们两个给我滚!像你们这等荒淫无耻的人类,我永远都不要再看见!”

  “吃了你们,也只会让我恶心!”

  它呸了一声,便将光球又吐了出来。尾巴狠狠卷起殷风和燕南漓,就向着深不见顶的天上抛去。

  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抛起,再落在怪兽坚实的背上,眼看着对方抖开双翅,迎向高高的天空,殷风抱紧燕南漓,心里满是疑问,为何这只兽竟然会帮自己?在对方看向燕南漓那不寻常的眼神中,又究竟包含着什么意义?

  可是他来不及去多想,在愈加沉重稀薄的空气中,对方已渐渐接近了原本的宫殿,头顶逐渐现出坠入时的那道光亮,巨兽一扬尾巴,就最后一次将他们向着那高高的明亮之地抛了上去。眼前顿时白得耀眼,在意识消失的那一刻,仿佛有谁居高临下,一把拉住了自己的手。 --------

第二十七章“最后一晚”

  白光闪过,殷风随即意识回笼,他震惊了一下,然后才发现自己仍然身处密室中。

  后背一身冷汗,时间已不知过了多久,回想起梦中所见,所有失去的记忆猛然一下子全部回到了脑海中。对燕南漓的爱,以及感受到对方的伤痛和因此升起的心痛跟后悔,满满的全部都积压在心里,让他悲痛纠结,一刻也不想停留的,立刻就一头冲出了密室。

  南漓,原谅我竟忘了你、伤害了你,我现在就去找你啊!

  门一开,他一个移步便消失在走廊外。恰巧路过的管家吃了一惊,急忙呼喊:“风,你去哪儿?”

  但随后就被另一边走来的风继海拦住了。

  “算了,让他去吧。”

  “可是,他不是找你?”

  “看样子,现在已经不用了。”

  掌门了然于心地摇摇头,这两个傻瓜啊,千年接下的缘分,似乎这辈子都注定纠葛不清了。

  景色不断在身后飞掠,殷风心急如焚,他的御风之术威力全开,一心急迫的想要立刻到燕南漓的身边去。江陵到京城千里之遥,花了他足足两三个时辰,许久之后终于踏上了京城的土地,来到燕家的府邸外翻墙而入,看到的却是许多人急匆匆地出入,整个燕府都笼罩了一层哀伤的气氛。

  殷风并不知道,如今距他打坐睡着那时,已经过去了十多天。也就是说,燕南漓离开江陵,也已是半月前的事了。还没有抵达京城,燕南漓便在途中大病了一场,先是整日昏睡、浑浑噩噩,到最后则干脆一睡不醒、滴水不进、容颜迅速消瘦憔悴了下去。

  燕知秋和王公公都吓坏了,连夜进宫禀报,请了御医过府诊治。所有看过的人都说是心病郁结,可是无论下药、施针却全都毫无起色。拜这所赐,不出两日,宫里就又传来了消息,太后已经做主取消了燕南漓与公主的婚约,并且皇上万般无奈之下,也已经应允了。

  “哟,身子这么弱,我这心肝宝贝要是嫁过去,还不迟早得守寡啊?不行,这门亲事,我可不答应。”

  皇太后在御花园中当着不少臣子的面这么说,再加上皇后在一旁帮腔,五公主哭哭啼啼,弄得皇上也没有了办法。于是只好将手一挥,宣布此事容后再议,许婚的旨意就这么被压了下来,并且随着燕南漓病情的加重,已经愈加形同虚无。

  南漓啊南漓,这就是你要的吗?你现在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燕知秋坐在床边,看着表弟简直是又气又悲,自己处处安排妥当,原以为只要南漓乖乖听话便万无一失。哪里想到表弟虽然嘴上答应,这心里却憋出了病来,生死不由人,纵然有了圣旨,又有何用?

  早知如此,他何必枉做小人,硬是把表弟带回京里来。

  王公公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好半天终于忍不住低下身子,询问一旁把脉的御医。

  “我说,天正啊,这到底怎么样,你先给我个话啊!”

  他跟御医于天正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彼此相交莫逆,从来用不着拐弯抹角。因此对方闻言也抬起头来,皱了下眉,然后起身来到一旁。

  “实不相瞒,南漓这病,全在心里。这疙瘩不解开,再好的药也没有用。我瞧他心脉已伤,有这么多天不进食水,身体虚竭过度,能撑到如今已经是不易了。我劝你们也莫要再问了,早点做好准备,说不定今晚还是明日……”

  “呸呸呸,还以为你是什么神医,原来也跟那些庸才一样,尽说些狗屁的东西。”

  王公公唰的一下就红了眼,忍不住抽泣起来,没好气地将他推出了屋子。南漓这孩子可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啊,心理面早就将其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如今他一张口就想叫自己准备后事,这谁能接受得了?!

  于天正讨了个没趣,脸上也挂不住了,他身为太医院的首席御医,一把年纪了,哪个不是奉承讨好地求自己看病。只不过说了实话,就遭人如此对待,要不是看在这么多年老朋友的份上……

  可是想到燕南漓年纪轻轻,对方就要白发人送发人,究竟不忍。因此便扔下句话,拂袖而去。

  “也罢,我……再回去研究下医书。你们也要好好想想,他这心病,到底症结何在。”

  “哦,好!”

  王公公忙不迭地点点头,差人送他回府,转过头来又坐在燕南漓身边。症结?自己怎么知道啊,隐隐约约也就是南漓不愿离开江陵、不愿娶公主而已,至于其他的,自己可一点也不清楚。

  “对了,知秋,你跟南漓是兄弟,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燕知秋也是摇摇头,脸色阴沉了下来。不过,其实若说一点不知,似乎倒也不是。

  记得那一日,南漓不允婚事,自己一气之下将那些流言蜚语抖了出来,对面才面色苍白,勉强答应。想必多半是此事让他心里不痛快吧,唉,也是自己不好,明知他面皮薄、心气却傲,又怎能像那些别有用心之徒一样,当面说那种话来刺激他。

  南漓,你莫生表哥的气,只要你好起来,表哥从此再也不说就是了。

  他坐了半晌,心里越来越难过,一时之间,屋子里的气氛格外压抑。最终王公公受不了了,流着眼泪走了出去,而他见状也站起身来,放下床边的轻纱,便也转身离去。

  殷风这才在屋里现身,一双惊骇悲伤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床上的燕南漓,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己失忆的这段日子里,燕南漓竟然会病到这种程度。他迫不及待地坐上床边抚着对方的脸颊,望着那苍白憔悴面容,悲痛地落下眼泪来。

  “对不起,南漓,是我的错。”

  他将燕南漓紧紧地抱在怀里,感受着对方尚存的温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往日两人共度的时光,以及燕南漓最后在府衙的依恋和无助,一点一滴地浮上心头。他死死地咬紧下唇,仿佛感受到和对方一样的悲伤与痛苦,心里就像被什么狠狠撕裂,痛得难以呼吸、难以忍受。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当滚烫的的眼泪纷纷掉落在脸上、颈侧,本来就安静沉睡的燕南漓竟真的动了下眼睫,有了苏醒的迹象。听到情人喘息间轻轻逸出的一声呢喃,殷风惊讶地抬起眼,满怀期待地望着燕南漓慢慢睁开双眼。

  “南漓?”

  他换了一声,却犹豫着不敢有和表示。犹记得梦境之中,那巨兽轻易吞噬了南漓的记忆。他不确定在南漓心里,究竟还记得多少他们的事?又是将自己放在怎样的位置?只是傻傻地看着对方,开心、关怀、眷恋,却又不敢明显地表露出来。

  直到燕南漓冲自己虚弱得一笑,然后伸出双手勾住自己的脖子,在他的唇边附上一个吻。

  “你终于来见我了,风。”

  “我一定是在做梦,对不对?”

  燕南漓轻轻弯起唇,重病加虚脱,令他的神志也已经模糊起来。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唯有殷风的影像那么清晰。仿佛又置身在熟悉的温暖中,想必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便最后一次纵容自己内心真实的愿望,去挽留着回光返照般的幻象。

  他不断低喃着殷风的名字,恣意亲吻着对方。唇上传来的温度跟感觉,以及妩媚忘情的姿态,禁不住挑起了殷风心底的欲望,惊喜之余,一把抱紧他便顺势压了下去。

  身体紧紧纠缠,殷风很轻易就夺回了主导权,原本蜻蜓点水般的吻逐渐变得绵长热切,无论何时他都那么想要南漓,因此唇舌紧紧纠缠对方,不断索取对方口中的甜美,同时手也挑开了对方的衣服,深入抚摸着下面的肌肤。

  燕南漓轻轻哼了一声,神色有些迷茫,望着殷风的眼神温柔而充满迷幻。在他心里,也许仍然当这是一场梦,所以扬起脖子,闭上眼睛,身体绵软而放松地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吻从嘴唇逐渐向下延伸,自颈向胸口流连而落,逐渐到达下腹。肌肤裸露在空气中所感到的寒冷已经远远敌不过身体被挑逗而起的火热,感受到双腿之间传来的刺激与快感,他毫无掩饰地呻吟出声,轻轻向对方求饶。

  “风,爱我,最后一次像那夜一样地好好爱我。”

  殷风怔了下,心里又泛起了酸楚。他合了下眼,兴致全无,甚至想要狠狠给自己一巴掌。明知道南漓现在极度虚弱,神智也不清楚,他怎么能贪图一个人的快乐,而对南漓做出这种事?

  不是双方清醒时的愉悦结合,感到彼此都深深满足,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单方面的掠夺而已。

  所以他红着眼圈支起了身子,想要终止这场欢爱,但燕南漓感受到温暖的离去,竟贪恋地主动缠上了他,宠新将他拉回身上。

  “风,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对方像个孩子一样地喃喃低语,眼泪顺着脸庞滑了下来,不但紧紧抱着他不放,一双长腿竟还主动分开环在他腰上,身子不断磨蹭着他。

  方要熄灭仿若欲火一下子又被挑了起来,他的下身涨的厉害,心里一直有声音催促他顺从自己的欲望。

  于是咬紧牙关,又一次压了下去,昂扬火热的分身深深地埋入燕南漓的体内,终于与对方结合在一起。

  燕南漓痛苦地皱起眉,指甲陷进他的背脊中,身体被迫跟着他的律动而不断摆动。两人一身汗水、赤裸纠缠,不多久,痛苦的浅呼逐渐被愉悦的呻吟与喘息所取代,一波波快感如浪涛般袭来,迅速将一对有情人淹没在其中,

  房间里顿时弥漫着浓浓的淫靡的气息。

  两人翻云覆雨,却谁也没注意到,数道光亮自殷风紧拥情人的腕上散发出来,源源不断地流入燕南漓体内。
  
第二十八章脱离“牢笼”

  翌日清晨,突如其来的惊叫声撕碎了燕府的宁静。

  水盆掉在地上,床边垂帘半卷,一个丫鬟惊愕地望着床上相拥入眠的人影,惊吓之余立刻大声呼喊着,一头冲出了房间。

  吵闹声惊醒了殷风,不由得暗自道了声该死,自己昨日情不自禁,竟一时忘记了这里已不是江陵府衙。府里这么多人进进出出,自己却还赖在燕南漓的床上,这一下可不正被人逮了个正着?

  而他身边的燕南漓,此时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病了十多日,还是第一次感觉如此清醒,一早就发觉到身边有个温暖结实的怀抱牢牢包围着自己,他愣了下,疑惑地向上望去,就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风?你怎么在这里?"

  燕南漓又是惊愕又是喜悦,以为自己还是在做梦,万万也没有想到两人会有重逢的一天。他拍着自己脸颊,再感受到身体传来的酸痛,随即联想起昨夜的荒唐,便不由得倏然红了脸。

  难道,那不是梦?而是自己当真……跟风做了那种事!

  而且,还是自己主动引诱他。一想到这里,他便反射性地想把头往被子里钻。

  殷风笑了下,一把拉住他,紧紧搂住,顺势低头吻上他的唇。南漓没想到自己会来对不对?并且若不是神志不清,只怕他也不会坦诚表达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吧。

  --"风,你可知道?燕南漓心里,唯有你一人而已。"

  "所以,永远不要忘了我。"

  情动之时,对方面色绯红、眼神迷离,攀在他身上不断喃喃低语,话音低沉、如泣如诉。让殷风听了很是揪心难受,于是也伏在对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许下承诺。

  "南漓,殷风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再离开你。"

  纵然清醒之后,殷风也清晰记得这番话,所以始终握着燕南漓的手,将其禁锢在怀中。

  "你这个傻瓜,为何要与魔做交易?"

  "难道你以为,我靠你牺牲自己才换得性命,就会活得开心快乐吗?"

  "而且,你居然私自违背约定,消去了我的记忆。"

  燕南漓怔住了,风竟然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难怪他会来找自己,想必是记忆已经恢复了。

  心里顿时说不出来什么滋味,本该高兴的,觉又有点忐忑不安。

  "你,究竟是何时……"

  "昨天。"

  "幸好老天垂怜,否则,我们岂不是从此阴阳相隔?"

  一想起那个可怕的后果,殷风就心有余悸,自己完全感受得到南漓那时的悲伤与绝望。倘若对方当真因自己而死,那叫自己下半生该如何活下去?经此一事他已经决定了,从今往后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离开自己心爱的人,不管是天王老子,还是贵州公主,都休想抢走南漓。

  他低下头去,深深亲吻燕南漓,舌尖与对方的互相纠缠,手也再度摸上了对方胸膛。

  "唔……"

  "等一下,风。"

  燕南漓忙推开他,虽然自己也很想跟风亲热,但是……但是这里是燕家啊,他似乎已经听见了杂乱的脚步与呼喝声,正向着这边迅速传来。

  刚才已经被人撞见了是不是?表哥已经知道了?要来捉奸了?!

  他一下子变得面色苍白,难以想象此事一旦公开,将会有何后果。但是他知道,所有人是一定不会放过殷风的,说不定会要了风的命。

  "风,你能来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你走吧,不要让表哥抓到。"

  "那么你呢?"

  "我……"

  他心绪慌乱,哪还顾得上考虑自己。反正要命一条,大不了……大不了就让表哥当着里代祖宗的排位,打死自己好了。

  "南漓,你还想再一次扔下我吗?"

  揽在自己腰后的手臂缩紧,紧到燕南漓都能感觉到那种痛。他禁不住地痛呼一声,意识到殷风似乎生气了。

  "你明明说过,生死都要在一起的。难道我们的感情,就真的这么见不得光?"

  "别这样,风……"

  他心里也是一痛,难过之余,恨透了自己的软弱。自己的确说过那番话,可是却又碍于祖训,以及父亲多年的教诲。

  如果自己不是燕家人该有多好?

  那便可以抛弃什么声誉和羞耻,没有任何负担地与风浪迹天涯、逍遥快乐。

  声音愈加逼近,几乎已经到了院门口,他万般无奈而又焦急慌乱地低下头,等待着暴风雨到来的那一刻。

  看着他眼圈通红,殷风倒有点于心不忍了,自己其实并不想逼迫南漓的,更何况对方病愈初醒。

  因此轻轻抚摸对方耳侧,认真地问道:"南漓,你是否真的爱我、真心想要跟我永不分离?"

  "你心知肚明,何必再问。"

  "那么,无论我为此做任何事,你都会体谅我的对吧?"

  "风,你何出此言?"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殷风笑起来,神奇却异常坚决,南漓就是太在乎家族的声誉,才放弃了自我,把什么都担在肩上,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所以,他要带他离开这里,挣开枷锁、脱离这个牢笼。

  "我可以走,但是,是我们一起。"

  "哐"地一声,门恰在此时被踢开,许多人都冲了进来。他抓起被子盖住两人的身子,然后瞬间自床上一同消失。

  "站住,你们要去哪里?"

  "殷风,你这个淫贼,放下南漓!"

  燕知秋曾经见过他,因此乍然一见,便忍不住骇然惊吼,马上冲到床边,可哪里还拦得住他们?

  于是勃然大怒,紧接着回身命令手下。

  "还愣着干什么?马上去追!一定要把他们找回来!"

第二十九章“私奔”

  阴雨绵绵的天气里,一辆马车缓慢地行进在小路上。

  这里是远离京城的一个偏僻小镇,朝廷的势力单薄,官员和差役都不多。沿途并没有看到通缉他们的榜文出现,殷风便放心地去客栈购买了干净的粮食和清水,然后回到车里面继续路。

  “南漓,来,吃点东西。”

  他脱去被雨淋湿的外衣,小心地偎在燕南漓身边。然后打开为对方准备好食物,可是后者却摇了摇头,显得一点胃口也没有。

  “怎么了,你还在生我的气?”

  他楞了下,神色随之黯淡了下来,心知自己没有经人同意就自作主张,南漓一定心里不高兴。可是,如果要让自己丢下南漓一个人去面对责难和伤害,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难以想象南漓若是留在那里,还会有什么坏事发生。

  见他握紧手指,却低下头默不作声,显然心有不甘却又不愿对自己说什么。长久以来的默契,燕南漓岂会不知对方怎么想,于是叹了口气,稍稍抬起身子,主动偎进了他怀里。

  “风,我没有在怨你。其实,这也许是再好不过了。”

  从没想过踏出这一步,其实也并不那么难,仅需要一个念头,他们就真的像一对私奔的情人,脱离了一切的束缚。眼前,没有了大家猜疑的神色,也再听不到谁在自己耳边口口声声什么燕家祖训。就当自己这个燕家的不孝子早已死了好了,从此世上再没有翰林学士燕南漓这个人,而只有一个想要跟着心爱的人,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的傻瓜。

  从自己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便早就决定了,从此跟着殷风,对方去哪里,自己的家便在哪里。因此,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就又浮现在心里,回想起以前似乎看见——好像是真的、却又不确定究竟是不是真实的,那些跟殷风纠缠不休的人,对风而言,那又是怎样的存在?

  这才是自己闷闷不乐的原因。手抚在对方胸口,任对方紧紧搂着他,他思虑了半晌,最终还是红着脸恳求道:

  “风,我既然跟你逃出来,从此以后除了你,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真的切莫负我。”

  “否则,我便唯有一死……”

  “不许你再这么说,我发誓,这辈子最爱的人只有你一个。永远都不要提那个字。”

  殷风拉过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自己的心早已被他占据了、夺走了、再也收不回来了,可是对方却一再这么怀疑,甚至因此闷闷不乐,真是该罚。

  所以那个吻,从手臂转移到颈项,再到燕南漓的唇瓣。两人顺势倒在被子里,彼此拉扯着衣服、紧紧纠缠。

  “风,等等……”

  日当正午,不是正要吃午饭吗?怎么突然变成了……

  燕南漓慌忙推着他,虽然自己已经不再排斥和风做那种事,也认为这是真心相爱的情侣表达爱情的一种方式。但他毕竟是个传统的人,白天晚上都要亲热,他会觉得很脸红。

  可是殷风偏偏不肯放过他,带着浓浓的情欲气息,俯在自己耳边,一边轻咬着自己耳垂,一边诱惑地问道:“怎么了?南漓,不喜欢我抱你?”

  “不是。”

  “那是……不喜欢我对你这么做?”

  温暖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探入双腿之间轻轻揉弄,引得燕南漓身子一颤、忍不住发出呻吟声。

  下一刻却咬紧牙关,羞得脸色更红了,自己怎么能像个女人一样……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你难道不想?”

  “殷风!”

  这个混蛋,不仅不放手,还更加得寸进尺!

  敏感的身体,已经被逗弄得再也忍不住了,他虚弱无力地瘫倒在被衾中,已经被拥吻挑逗得连回嘴抗拒的力气都没有了。

  反而,身体里有股燥热,越来越强烈,令他又恨不得殷风快一点。

  殷风等着舔了舔他的唇,南漓一如往日般甜美,简直够人心脾。于是再不折磨彼此,而是除去碍事的衣服,稍加抚慰之后便深深进入。

  两人在小小的马车中翻云覆雨、激烈纠缠。车外依旧阴雨霏霏,马儿径自慢慢走着,也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时间,便一点点地过去了。

  最终激情过后,燕南漓喘息着,躺在殷风怀里,眷恋地抚着心上人的脸庞。

  “风,带我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好好地过完下半生。”

  “嗯。”

  殷风怜惜地应了声,情人的心愿,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只要南漓开口,他绝不介意也抛弃自己的所有。就让他们像对普通夫妻一样,找个美如仙境又与世隔绝的清净之所,永远厮守在一起。

  “什么?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天竟然找不到,你们怎么办事的?!”

  燕家,大厅中,燕知秋得到消息简直气炸了肺。他一把就将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扫落在地上,来回反复走动、思考,脸上神色相当难看。

  还有比这更加有辱门楣的吗?府里的一个丫鬟,亲眼看见殷风那混蛋睡在表弟的床上,而两人还赤身裸体地拥搂在一起。虽然,他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威严命令对方不能说出去,可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这件事在外面谁撞见,那他们燕家的脸面,岂不都得丢尽了?!

  还有殷风,抓走南漓到底想要干什么?!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何对方竟会……

  所以他思前想后,越来越揪心慌乱。忍不住向众手下吼道:“还待在这里干什么?!马上派精明强干的人出去,务必一定要将他们两个找回来。”

  “可是大人,他们如今只怕早已出了城,我们既不贴榜文,又不找各州府的人手支援,天下这么大,到哪里去找啊?”

  心腹为难地低下头,为了燕大人的名声,所有人都是暗中行事,一来寻找艰难、事倍功半,二来,这京城附近高官甚多、手下的各路密探也不少,倘若到时起了冲突,那不是更加麻烦?!

  而且殷风那个人,是会武功的。别说打起来误伤燕大人,倘若万一到时候对方拿燕大人做人质,那他们又该怎么办?

  王公公在一旁想了下,也觉得很不妥,虽然无论如何还是南漓的安危和名声最重要,可别忘了皇上那边也有天天派御医来,到时候要是问起,欺君之罪也是不得了啊。

  “知秋,我看,我们还是兵分两路。我现在就立刻进宫,先去向皇上禀报这件事。殷风先前杀了人,在刑部早有处斩的批文,说不定他奸污、掳劫南漓,也正是为了报复。你放心,什么该说、什么该避,我自有分寸。到时候皇上下道密旨,命各地的密探暗中调查,想必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一定会有消息的。”

  “如此,就多谢公公了。公公切记,万万不要提那件事。”

  燕知秋小心翼翼,心知刻意隐瞒也是大罪一桩,可是他没有办法,表弟多年来深受留言困扰,要是被人知道他确曾被压在男人身下遭受屈辱,只怕从此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表弟今后就算是平安归来,也哪有脸再做人了。

  王公公自然点头。

  “这个当然,别说我跟老爷子的交情,就算为了我干儿子,我就是掉脑袋,那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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