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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缘2 by 司圣语

第二卷第一章“暴民

  江陵许久不曾出现过的“平乱”在某日清晨再度上演,大街小巷里,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兵将凶神恶煞的逐户搜索,将抓到的犯人拳打脚踢,粗暴的全都押往一处。城门处已经血流成河,许多“歹徒”反抗官兵早已被就地正法,越来越多的人正被押过来,一方面“欣赏”他们的惨状,而另一方面,等待这些人的也即将是相同的命运。

  张世观站在城楼上,阴冷地向下望去,就见到远处的知府衙门里,已经有人闻讯了过来。从京里特意调拨到江陵、供知府大人差遣的御林军们先燕南漓一步,逐渐将这里团团包围。不多久,燕南漓也出现了,拨开人群进到里面,一张脸顿时变得苍白严肃。

  “你们……身为将士,竟然肆意杀戮百姓?!眼里可还有王法!”

  现场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人,死状凄惨血流遍地,让一向性子温和的燕南漓胃里一阵抽搐,几乎快要吐出来。可是更让他气愤的是,周围领头的将军却一脸不以为然,仿佛在他们眼里,死几个人就跟杀只鸡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末将武宣,奉御史大人之命,剿除这些作乱的暴民。还请燕大人让让,莫要阻碍了末将执行军令。”

  对方一拱手,睨视他一眼,神情中对他这脸蛋俊俏的文弱书生显然充满轻视。不过碍于对方身后的御林军乃是天子所派,也不是吃素的,所以还算心有忌惮,残杀之举也才停了下来。

  那些“暴民”见状便纷纷想要扑上前,一个个焦急的向着燕南漓求救。

  “大人救命啊!”

  “我们都是本地百姓,根本不是什么暴徒。”

  “是他们闯进来,见人就杀,大人明察啊。”

  见他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大声呼救,立刻便有许多士兵不耐烦的冲过去,挥刀就将前面的人砍倒。燕南漓再度惊骇气愤,一挥手,身后的人便一窝蜂的涌了上去,一副刀枪相向、随时交战的架势,这才让那些凶手重又安分了下来。

  “混账,你们当着本馆,竟还敢动手!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是我。”

  话音落下,张世观便从城楼上走下,悠闲自得的看着他恼火的模样。周围的人随即给他行礼。

  他点点头,走到燕南漓眼前,望着那张让自己垂涎不已的俊美面孔,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南漓你果然爱民如子,前几日重病,身子还没养好,就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万一有个闪失,世观可会心疼的。不如早点回府休息,前日父亲命人送去的千年人参也不知有没有效,反正家中还有不少,如果南漓用得着,我再打发管家拿几支过去就是了。”

  “住口!”燕南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两个字,也是这无耻之徒可以叫的吗?!

  不过,这番话却果然让被抓的人安静了下来,怔怔的打量着燕南漓和张世观,眼中一开始流露出惊愕与猜疑。他们多年来受尽张家欺压,本以为这新来的知府分钱分粮,又给他们土地种,一定是个好人、是个清官,哪知道原来他们看上去关系匪浅,而且又收受了张家的财物,因此也就是说,他们其实,也是一伙的。

  立刻有几个人低下头去,冷冷地啐了一声。燕南漓看在眼里,也不解释,只是静下心来,对张世观说道:“张大人,国有国法、捉贼拿赃,你们口口声声说这些人都是暴民,不知他们犯了何事?”

  “他们偷了御使府里的东西,不仅不认,反而还聚众抗法、殴打官差、强行抢掠,因此御史这才请武将军来,剿除这些暴徒。”

  “荒谬,大宋律法,有哪一条允许你们不需审判、亦不需上报朝廷便可随意杀人、草菅人命?既然他们犯了事,便该生擒,交由府衙定罪发落。可你们竟听一人之言随意屠杀,难道张御史是这江陵的土皇帝?他说的话便等同圣旨?!”

  呃,这……

  虽然是这么回事没错,但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尤其还当着京里来的御林军,面上承认无疑等于造反,若是传回京城,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因此不仅是武宣和手下的人,就连张世观也噎在那里,半晌才尴尬的陪着笑。

  “燕大人好利的一张嘴,难怪昔日御花园里,那骄纵狂妄的辽国北院大王,也在你三言两语之下就败下阵来。只不过,我爹忠于皇上,这是满朝皆知的事。燕大人你妄想挑拨离间、愚弄百姓,未免也太可笑了。”

  “是吗?”燕南漓弯起唇,淡淡的笑了下,只是明亮的眸子里,却是半点笑意也没有。“既然如此,那南漓就将这些人带回府衙亲自审问,以国法定罪,还御史大人一个清白。想必御史大人不会反对吧?”

  “不行,此等暴民生性狡猾,为了脱罪一定会胡言乱语,燕大人何必多此一举?”

  “是非曲直南漓自有公断,不劳张大人费心。”

  言毕,随吩咐周围的御林军。

  “将这些人全都押回去严加看管,死难者加棺入殓,先停放在义庄,待案子审完再予下葬。”

  “慢着,燕大人你若是说得好听,偷偷却将他们放了,又待如何?”

  见他这就想要将人带走,张世观岂能轻易让他如愿,因此将脸一板,冷冷问道。

  燕南漓闻言回过头来,“张大人,你可是要我去请圣旨?由皇上亲自定夺此事?”

  “这……用不着吧?”

  张世观一听,倒也慌了,冷汗立刻自额上冒了出来。这事要是传回京里,那还了得?皇上若是交由刑部审理,他们朝中有人,倒还好办;就怕燕南漓在奏折里添油加醋,到时候皇上在亲自过问起来,那后果可真不堪设想。

  所以,相比之下,自然还是让对方将人带走亲审此案,来的要好一点。他想到此处也只好作罢,反正自己的目的本来就是破坏燕南漓的计划,让江陵继续乱成一团,百姓无法顺利耕种,以达到阻碍、抹及排挤对方的目的。如今燕南漓既然自己揽了去,也好,反正自己早已安排的妥妥当当,那就让对方亲自去砍这些个贱民的头,让这个不知好歹的“清官”,从此在百姓眼里信誉扫地好了。

  于是重又面上带笑,“既然如此,就有劳燕大人了。一定要好好惩治这些刁民,以儆效尤。”

  “那南漓告辞。”

  “回府!”

  南漓转身就走,成功制止了杀戮,保住了这些人,他这才也松了口气。其实自己的手心何尝不是捏了把汗,御林军虽然来自京城,但毕竟人数有限,反而张仲竟然可以轻易调动军队,显然对方的势力,仍然大到自己无法想象。

  幸好,他们还畏惧皇上的面子,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松懈下来,眼前顿时又是一晕。身后立刻有人扶住了他,却是普通衙役打扮的殷风。

  由于自己“病”好以后,便不顾雷邡的担忧和关怀,催着对方和御医们回京复命,因此此时守在身边的,也就只有好友一个人。不过燕南漓却很安心,他信任殷风的能力,远远胜过任何人,当前几日对方提出要混在府衙就近帮助并保护自己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遂将头转向对方,轻轻绽出一个真正的笑容,哪只却见殷风的面容突然间沉了下,视线已经移开一旁,紧紧盯着城门外的方向。

  同时一抹色掠过天际。

  “风?”

  他疑惑地唤了声,目光也随之移过去,正巧看到一个衣着粗鄙的男人,正担了一捆柴,拉低斗笠,迅速的出了城。

  殷风这才转回头,仍旧不动神色。

  “没事,早点回去吧,你也累了。”

  “嗯。”

  此地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他顺从的应了声。

第二章犯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稍作休息后,两人面对面坐下,便畅所欲言。

  事情的来龙去脉,听过那些灾民义愤填膺的连声呼喊抱怨,燕南漓已经大致了解了。这睦人原本听说知府大人发放米粮和种子、又分给土地鼓励农耕,遂兴主采烈地到官府领取,打算回去耕种及生活。哪知道就在昨日,一群官兵却突然冲时家里打砸抢掠,还诬陷他们偷了御史府里的农具,二话不说便要没收走。眼看着一家人再一次快活不下去了,他们这才群起反抗,跟那些官兵争斗了起来。

  最终导致的结果,便是张世观调来军队,将领头反抗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可是对方尤不罢休,竟还挨家挨户搜查,将不服自己的统统扯出去想要杀掉,因此便有了不久前的那一幕。

  此时的燕南漓,心情非常气愤跟沉痛。自己好不容易能够让百姓相信官府,愿意留下、甚至肯回到江陵来安居乐业。但如今让张世观这一闹,大家人心惶惶、都唯恐祸及自身,许多人已经抛下播了种的田地,立刻卷了包袱、带了家人打算离开。城门口那么多人进进出出,守门的人毫无愧色地收受财赂,面上还一副冷潮热讽的表情,令燕南漓听到这消息,心里就别提有多窝火。

  他气愤地咬紧唇,一张俊脸气得泛了红,模样惹人怜惜,却又分外可爱。殷风坐在对面,啜了口茶望着他,突然间发觉自己竟然很喜欢看南漓生气的样子,这副模样比起错迷那时候的虚弱苍白、亦或是平时人前的庄重淡雅,都还要生动鲜活几分啊。

  不过,欣赏归欣赏,毕竟事关重大,他也不会因私忘公。于是放入茶盏,径自替好友添了杯,然后问道:“南漓,你既接下了这案子,不知有何打算?这一次,似乎很棘手。”

  “是啊,张世观给我的所谓证据,自然是对他有利。我要为百姓翻案子,可不是那么容易。”

  最先的受害者,已经死光死尽了,就连那所谓的赃物,也是从御史府里交到自己手上的。就算百姓是被冤枉的,可在这中间的多个环节里,张世观想要动手脚也轻而易举。到最后,他手中拿到的证据全都是对受害者不利,如果以此来宣判定罪,岂不是同样害了这些人。

  所以他思前想后,必须要另辟歧径不可。目光一转,便投向了自己的好友。

  “对了,风,你派若翼出去调查,有什么结果?那个人,又究竟是何来头?”

  刚才殷风还对自己提到了一件事,就是在城门扶住自己那时,听到不远处有人愤愤地骂着自己“狗官”。虽然当时这么做的大有人在,可是唯独那一个,立刻引起了殷风的注意,故立即派了若翼远远跟踪。

  “那个人名叫黎岳,原是本城的捕头,当了十几年差,手下也破过不少大案子。后来在几年前得罪了前任曹知府,便被革了职出了府衙。现在住在城郊的山里,靠打猎为生,膝下两女,似乎均未婚配。”

  殷风当年与此人曾有过一面之皆缘,因此便将他的事情向好友娓娓道来。在自己看来,对方任职多年、又也公然顶撞上司,必是个直性子,且见不惯太多的龌龊事。如果能将其请回来,不仅南漓多个帮手,同时也可以顺便了解到陈年往事以及官场之上的种种内幕。

  正巧,燕南流也有此意。

  只是略一深思,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请是要请,不过,要换一种方式。”

  “换一种?”殷风愣了下,随即看清好友眼中的戏谑。“你该不会是想……”

  “没错,就是如此。你不觉得,一个跟官府有过节的人,本身便有充足的理由暗中耍卑劣手段、破坏官府公务、煽动百姓犯上作乱?”

  “你打算牺牲一人,来为其他百姓脱罪?”

  “不要这么说,几。此人偷窃御史府中财物,掉包嫁祸给他人,意图挑唆官府跟百性相斗,以达到损害官家声誉、泄一己之愤的目的。幸好本官明察,收到确切消息,于是命人将他捉拿回来。不日人赃并获,认罪画押之后推出去斩首示众,受害民众无罪释放,此案便可了结,张世观也就无话可说了。至于,他们会不会满意这个判决、肯不肯善罢甘休,就要看到哪时候,他们会说什么做什么,又能耍出什么新花样,来指责本官判案不清了。”

  “而你,等的就是他们自己把破绽送上门。”

  以张世观的枉妄,以及对南漓的愤恨,是绝不会允许好友仅仅杀一个无关痛痒的人、就将大批百姓轻易放走的。他们一定还会耍手段,而那时要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无疑就容易多了。

  殷风莞尔一笑,南漓果然聪明,他本来以为对方中规中距,定不会想出这种嫁祸的方法,即想不到反而是自己束手束脚,完全跟不上好友的思路。

  而且,如果郑重其事地去请人,那黎捕头见惯了官场暗,一不肯轻易相信南漓。而张观如果听说了这件事,也不定会引起警觉,派人暗中下毒手。所以倒不如乱来一把先将人抓回来,一来麻痹张世观,二来,也说不定那个性情粗直的家伙一怒之下会爆出什么猛料来,岂不比他们苦苦情求询问要好得多?

  因此心里面,对这个主意实在佩服得很。

  “那么南漓,你打算何时去抓人?”

  “不急,总要先审过牢里的犯人再说。只有先从他们口扯出这个人的名字来,我才好顺水推舟,理所当然地命人去抓他。”

  说到这里,燕南漓的目光牢牢定格在好友脸上,眼中微微闪动着一丝慧黠。这一回,殷风立刻就明白了。

  不禁笑了下,没辙地叹了口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

  不就是装个犯人挨个打吗?对自己来说,实在小菜一碟。

第三章噩梦难眠

  傍晚,知府大人升堂,亲自逐一审问。经过了番责打,终于有几个“暴民”受不住酷刑,开始招供“事实”。不过,仍有一个家住城外、看上去四十多岁、老实巴交的男人,却一直哭叫着大喊冤枉。经此人口得知,他所领到的农具的确出自府衙,只不过有天晚上睡得迷迷糊糊之时,似乎有睢见一个影进了家门,做了什么则浑然没看清。不过醒来一看家中米粮未丢、物品未少,所以以为只是自己做梦而已。

  经过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纷纷想了起来。没错,他们好多人也曾经遇到过这种事,可是也和先前的男人一样,根本没放在心上罢了。

  “哦?此人怎会无缘无故跑到你们这么多人家里去,一定非奸却盗。难道说,他正是这件事的元凶?”

  知府琢磨了半晌,然后又一拍惊堂木。

  “混帐,你们口口声声影影,这叫本官如何去找?你们之中当真无人看清过这个人的样貌?给本官从实招来!”

  官威加酷刑,立刻就让某些人开口应了声。另一边跪着的一个老头子紧战战兢地指认说,他曾就着月光看清了这个人的脸,认出正是前任的捕头黎岳。

  这个好了,有了名字,其余知情者便供出了住址。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在燕南漓的命令下,已经成为官兵的前御林军将士便随即前去缉拿犯人。一番打斗之后,生擒主犯黎岳及他的两个女儿,并且当真从其家里搜出了许多分别刻有御史府或江陵府衙标记的农具和钱物来。

  于是这一次,可算人赃并获。

  黎岳立刻就被下到了大牢里,一路上破口大骂,不仅直呼燕南漓“狗官”“错官”,更将押着自己的官兵也骂了个狗血淋头。燕南漓也不多话,一上来就命人痛打他五十大板,打完之后对方皮开肉绽,这才再没力气闹腾,乖乖被人丢进了错暗肮脏的牢房里。

  “爹!”

  “你们放开我爹!你们这些狗官!”

  至于黎岳的两个女儿,似乎也非泛泛辈,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倒也练了一身功夫。只不过,她们的身手毕竟离父亲还差得远,不出几招,就被殷风点了穴道,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那里,瞪着燕南漓以及他的走狗们,流露出一副愤怒鄙夷之色。

  燕南漓来到她们面前,目前逐个从那两张俏脸上扫视过去。黎岳虽是一介武夫,但生出来的女儿却很是清丽可人。姐妹俩也很好辨认,性格外露大大咧咧的是姐姐黎夏祯,而见到自己相对文静不敢说话的,则是妹妹黎科秀。

  他笑了下,挥手撤开护卫在四周的官兵,然后旁若无人地摸了把姐妹俩的脸。芳华正茂的年轻女子果然是软玉温香,仅仅凑近,便令人忍不住心生歧念、很想要一亲芳泽。

  “两位姑姑娇柔貌美、秀色可餐,要是住这种牢房、跟这么多男人关在一起,本官怜香惜玉,倒也有点舍不得。来人,将她们带进府衙后院后生照顾,本官,要亲自好好地审问她们。”

  越说到最后,语音越加暧昧。尽管他笑容温雅,但一家三口是惊愕地变了脸色。黎岳随即挣扎着冲向牢房门口,隔着铁门气愤地吼道:“混蛋,你这狗官想要做什么?!你,你敢碰她们,我必要你不得好死!”

  “闭嘴,别吵。”旁边的衙役立刻狠狠给了他一棍。

  周围的人全部一脸玩味,暗想这当官的,谁不是为了财势跟女人。尤其新来的知府如此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看上个犯人的女儿算什么稀奇。这姐妹俩要是真跟了他、得了宠,以后一家三口的罪是轻是重,还不都由这知府大人说了算?

  因此便有许多人冷嘲热讽,都说这黎岳不知好歹。燕南漓微微一笑,也不说别的,随即丢给衙役打扮的殷一个眼神。

  “还不带走?”

  “是。”

  “夏祯!冬秀!”

  “爹!”

  骨肉分离,叫得格外撕心裂肺。黎岳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带走,痛心疾首,却阻止不了这场恶行。

  而首先迈出牢房的燕南漓,面色也沉了下来。当官的鱼肉百姓,所造成的伤痛他岂会不知,因此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坏人,也真是做得太过份了。

  只不过为了案子,还得继续做下去。

  于是也仅仅是一瞬间,面色便重又换了回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本官累了,想要去休息。你们去找两个婆子,服侍她们洗换干净,回头听本官吩咐,再带过来。”

  “是,大人。”

  此时天已大亮,折腾了一夜,也是时候消停一下了。更何况他的“病”又刚刚好。

  殷风陪着他回到房间,甫一踏进门,虚弱的身子就再也支撑不住了。燕南漓眼前一,反射性地回手抓紧好友臂膀,顿时将殷风吓了一跳,紧关上房门,将他牢牢扶住,后又改为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床榻。

  将他放在床上,伸手按下脉门,指下感觉到的脉动是那么细弱殷风不禁皱起眉,实在不明白自己的看顾下,好友能吃能睡、又天天按时服药,可是身体状况怎么就是好不了?反而比前几天还要差。

  “南漓,你……你当真有听我的话好好休息?”

  燕南漓默不作声,半晌才说道:“风,你出去吧,我想睡了。”

  “回答我!”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没听话,殷风可再也不会被他骗了,自从雷邡走了以后,他们独处的时间相对开始变长,再加上自己以衙役身份陪伴在他身边,每天有足够的机会看着他服药休养,因此已经很久没有再私下进入他的房间了。

  可是自己大意了,谁会想到他竟然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却又做一套。

  这让殷风觉得很生气,同时又升起深深的内疚。

  “为什么不好好睡?你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受不了消耗的。”

  “不是不想,是不敢啊。”

  既然被人揭穿,好友也不是傻子,所以燕南漓再不否认。的确,自己已经整整几天没有入眠了,总是躺在床上,眼睁睁地望着暗房间胡思乱想,却就是不敢闭上眼睛。

  “一闭上眼,就会梦取好多人来抓我,口口声声说我已经死了,要拘我的魂。所以我好害怕,怎么也不敢睡。风,你不要逼我好吗?我……”

  “够了,别再说了。”

  下一刻就被殷风用力地搂进怀里,内疚地咬紧牙,眼圈忍不住泛了红。

  师兄的确说过,本来在那一天,南漓应该阳寿已尽的。是对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瞒住了前来拘提的各路人马,为他续命、让他继续活在这世间。因此自己能够理解南漓的心情,茫然、惊惶而又深深恐惧。是自己害了他,没有考虑到他,还就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独自面对那些从来未知的、又无法面对的可怕的事。

  “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在说什么啊。”

  被人搂得死紧,燕南漓不禁红了脸,只是看好友乃性情中人,此举应属无心,才没有大惊小怪。不过,他可不同意殷风的说法。风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算自己为他而死,也不过是将命还给他。至于什么欠不欠、错不错的,自己那时救人心切,又何曾有过要他这样想的念头。

  于是摇摇头,“风,以后莫再说这种话,否则,南漓岂敢再让你如此关照。”

  “好,我不走就是。”

  殷风分外怜惜,见他面色绯红,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将他放下。不过还是关切地问:“你那个梦,出现多久了?”

  “三天前开始,只要睡着,就必会出现,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吓醒,于是索性孔雀睡了。”

  难怪,这么些天都硬撑着,身子吃得消才怪。

  “那从今天开始,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所以这姒睡吧,那些人若再出现,我就替你走他们。

  ”真的?“

  ”嗯。“

  拉起燕南漓的手,紧紧相握在一起,既然自己说出口,就不惜一切都会保护他。

  虽然掌中传来的温暖,就好像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但是燕南漓望着殷凤坚定的神色,片刻却还是轻轻地抽回手。

  “那怎么行,你白天要陪我升堂审案子,又要替我到处去办事,要是连晚上都还在这里看着我,岂不也是不眠不休?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只图自己安睡,就让你去背负这种辛苦。”

  “风,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管我,一个梦而以,我再不放在心上就是。”

  “不,那不是普通的梦。”

  所谓阎王要人三更死,又岂能留人到五更。有时候看似虚幻的东西,其实却暗藏杀机。

  “不如这样,我坐在床边,一样能够休息。”

  言毕,殷风当真调整位置,身了一歪靠在床上,挤出了个笑容算是安抚。“你看,这不是刚刚好?可以看着你,还可以拉到你的手。”

  可是……“

  燕南漓的视线上移,投向了他背后那又窄又硬的红木上。好端端地有床不睡,非要遭这份罪,叫自己看在眼里,心中怎么能过意得去。

  垂下眼来想了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将身子向里挪了挪,然后脸热到了耳朵根。

  “算了,风,你若不嫌弃,还是过来一起吧。”

  床这么大,两个人睡也足够了。如此一来他们便不再争执了,也勉强算是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他偏过头去,看不到身后殷风愣住的表情,怔怔地望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怦怦直跳,惊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向最讨厌男人亲近的南漓,曾经红着眼圈对自己说是人都有底线的南漓,今天竟然……允许自己与他同榻而眠!

  殷风简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但是身体却先于理智,已经早一步小心翼翼地躺上了床去。好友背着身,裹紧被子,在自己面前合上眼。只不过绵延至耳根的绯红透露出了主人此刻的心情,看得自己心里了阵阵……

  不禁也紧别过头,尽力压制躁动狂乱的情绪。

  可是南漓知道吗?当他如此信任、完全不设防备地躺在自己面前,睡颜纯洁如婴儿时,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忍不住想要抱着他,叫自己怎么还能……

  ……还能再睡得着?

第四章慌乱

  仿佛要将三天的份全都补回来,燕南漓这一觉,便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当天色再次放明时,他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身边温暖的气息始终环绕着自己,让他觉得非常安心、非常舒服。

  于是忍不住往旁边蹭了蹭,还想要去搂紧那股温柔,却不料掌下似乎摸到了奇怪的东西,茫然又疑惑地顺着摸上去,片刻意识才猛然回笼,惊得一下子睁开了眼。

  对了,他昨天,就叫了殷风跟自己睡在一起的。
 
  这一仔细看清楚状况,面上唰的就红透了。自己竟然……衣衫大敞,还像女人一样缩在好友怀里紧搂着对方的腰。风健硕结实的胸膛就贴在自己脸旁,一双手臂亦是牢牢地圈着自己,姿态说不清有多暧昧。原来自己所感觉并追逐的温暖便是由此而来,他一下子就慌了,反射性地挣开殷风,抓起衣服、甩开长发就紧下了床。

  不禁暗骂着自己,想不到他一向洁身自好,竟会犯这样一个错误。幸好风并非登徒浪子,不曾对自己做什么。可是若被人撞见、传扬出去,他颜面何存?若是在京里,那些造谣生事的无耻之徒三言两语,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急促而慌乱地喘息着,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然后逃一样地离开房间。门扉砰的一声合上,仍身在床上的殷风这才也睁开眼,不再装睡。

  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自己这一天来,真的是一点都没睡好。本来压制下心情,告诉自己要谨守君子之礼,哪知道睡着的南漓居然贪恋温暖,主动凑近自己怀里,瞧着那宁静安心的睡颜,再好的自制力也顿时一下子全消失的无影无踪。

  于是忍不住抱了他、吻了他,冲动之下,手便挑开衣服伸到里面去。恰在此时却见南漓皱起了眉,似有感应地喃喃说了声“不要,住手”,那一脸痛苦神色立刻让殷风又心有不忍,也随即反应了过来,想也不想就真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到底在做什么?竟然罔顾好友对自己的信任,差一点做出那么无耻的事情来。

  他马上掀开被子打算下床去,可失去了温暖之后,南漓却明显感觉到不适,又再度缠了过来。对方难得安心睡着,他又怎能真的忍心走?于是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逼着自己去做柳下惠,重新任由对方无意识的搂紧自己,像找到避风港一样地缩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

  就这样,他抱紧对方,受难一样地委屈了自己一天一夜。眼见南漓快要醒来,才紧装模作样地合上眼。好友方才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他自嘲地弯起唇,然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起身下地,收拾妥当之后也出了门。

  早离开一步的燕南漓无疑已经平静了下来,厨子已经做好了早饭,端到了后院的亭子里。他在那里等着殷风,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只怕谁也不会想象得到,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殷风小心翼翼地慢慢走上前,在那个给自己预留的位置坐下来。抬头看了看燕南漓却没有说话,直到对方照旧为自己添上茶。

  “谢谢。”

  “嗯?你怎么了,风?”

  燕南漓疑惑地盯着他,以前两人吃饭交谈很是随意,从不在乎这些小节,怎么今天,他反倒别扭起来了。

  盯了半响,看得殷风越来越不自在。好像为那种烦恼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实在让人郁闷。于是也自嘲地笑了下,将多余的念头抛诸脑后。既然南漓都不计较了,自己干什么还要念念不忘?也未免太不像话了。
  
  “没什么,大概是睡得太久,一下子还没有清醒。”

  他揉揉眼圈,完全没有注意到燕南漓一闪而逝的尴尬神色。后者随即为他装好饭,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那你可要快一点,不然一会儿,我可没法审那姐妹俩。”

  “放心好了,不会误事的。”

  按照他们的计划,今天是第一次跟黎夏祯和黎冬秀两个单独相处,燕南漓自然仍得将狗官扮到底。两人思及任务繁重,也都不再开玩笑了。不一会儿吃完饭,命人收拾了下去,燕南漓立刻吩咐差役,去将那已经洗换妥当的两姐妹带过来。

  人靠衣裳,换上了大家闺秀的装束,越发衬得女子年轻貌美、灵可动人。别说是那些衙役,就连燕南漓曾身在宫中见过无数的莺莺燕燕,一眼见到她们,也不禁在心底小小的惊艳了一下。

  不过到了面前,却又忍不住笑了。远看不觉得如何,这一近了,黎夏祯那一脸咬牙切齿的气愤神色跟这身娴静淑良的打扮可实在不搭调,完全破坏了原有的美感。

  见眼前的年轻知府容貌英俊,一笑起来比女子更加夺人三分,内向的黎冬秀立刻就脸红了,低着头仍默不作声。倒是她的姐姐受不得这份气,随即横眉冷对。

  “喂,狗官,有什么可笑的?!”

  “放肆!大人面前还敢胡言乱语。”

  衙役一声怒喝,刚想上前教训她,燕南漓却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没你们的事了,都下去。”

  “呃,可是大人,这两个女子,可是会武功的。”
  “没关系,她们已经被点了穴道,无法发挥内力,而且我身边也有护卫在,你们无须担心。”

  话毕,那几个人便不由得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站着的殷风,每个人眼里都满是疑惑。这小子视乎是随着户部侍郎一起来的,可是短短时间竟能得到知府如此信任,显然不同寻常。

  但这不是他们可以过问的事,只好听从命令,全都远远站在了一旁。

  燕南漓这才重又将目光放在姐妹俩身上,优雅地伸出手,示意她们落座。

  可虽说是座,不过只有三个位子。他居于其中,而另两个则分开左右,且距他不过数寸距离,当真是左拥右抱的架势。

  黎夏祯一脸的不屑,自然不肯就范。身后却突然有人踢了她一下,遂立足不稳地跌了下去。这一下燕南漓可是艳福不浅,美人投怀送抱,楼了个结结实实。一双眸分明流露出戏虐,当时就让黎夏祯红了脸,紧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忙脚乱地挣脱开。

  “所以我说,女人,千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乖乖听话,这多好。”

  他将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黎冬秀,这丫头就够聪明了,不会做无谓的反抗,自然也就不会吃苦头。

第五章衣冠禽兽

  “呸,你这狗官,到底把我们抓来这里想要干什么?”

  黎夏祯可不买他的帐,不要以为男人长得好就可以胡作非为,要不是今天虎落平阳,被他身边的那条狗暗算,就这种小白脸,自己要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你识相的,就紧放了我们,否则……”
  “黎姑娘,你死到临头,倒还敢嘴硬。”

  无视她的气愤,燕南漓径自截住话,生杀大权可在自己手中,她凭什么还敢这么嚣张?
  
  “我看,你似乎没有搞清楚你们此刻的处境。你父亲黎岳偷盗史府中的财物,还嫁祸给其他村民,导致官府与百姓大打出手、死伤无数。如此罪大恶极,足以将你们满门抄斩,本官是不忍你们芳华正茂,这样死去未免有点可惜,所以才好心想要搭救你么。”

  “狗官,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会相信你的话?你只不过是看中了我们姐妹俩,所以才冤枉我父亲!”

  “哦?就凭你?”

  燕南漓打量着她,神似嘲笑,半点都不给她面子。虽然这张脸是很漂亮,可配上一副泼辣的性格,无疑就有点倒男人胃口了。

  黎夏祯立刻就又红了脸,噎在那里几乎无话反驳。好吧,她知道自己是男人婆了点,可这混蛋也不用……

  她越想越气,这是只见燕南漓突然敛了笑容,眸光顿时转为冰冷。

  “你说得对,我是没这么好心,所以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一个不听话的女人留在身边只会祸害无穷,因此,我决定还把你送回牢里去陪你父亲。至于你妹妹,就留下她一个好了。”

  “不要啊!大人我求你!我姐姐不是有心要顶撞你的,你不要送她回牢里,我会好好劝她。”

  黎冬秀虽然内向,却也非常聪明,一听之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紧惊慌失措地求情,紧紧拉着燕南漓不肯放。从父亲挨打下狱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一家人恐怕凶多吉少,尽管明知这知府对她们心存歹意,可是只要亲人还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啊。

  “大人,求你饶了我爹和姐姐,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她随即泪流满面,跪了下去,拉扯着燕南漓的官服恳求。黎夏祯心疼妹妹,面对眼前的混账男人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妹妹,你这是干什么?不要求他!”

  “他要杀就杀,大不了,我们来生再做一家人。”

  “闭嘴。再吵,我就叫人割了你的舌头,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燕南漓冷冷瞪她一眼,他平时温和,但一板起脸来,阴鸷的表情却也非常骇人。原本见他总是笑意盈盈还很看不起他的黎夏祯一下子就被锁住了,心里腾地笼上了一阵寒意,破天荒地开始感到了害怕了。

  而他再度注视着地上伏着的女子,神色已变得轻佻许多。扶起对方捏了捏那张小脸,然后问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做什么,你都甘愿?”

  “是。”

  黎冬秀瑟瑟发抖,仅听着他的语气,心里便觉得惊恐慌乱。可是家人的性命此刻全系在自己身上,只有答应他,才能设法营救父亲和姐姐。

  下一刻,却突然被人打横抱起,她惊叫一声,反射性地抓着男人的手臂。

  “大人,你……”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房里好好谈谈。想救你姐姐,就先让我看看诚意。”

  燕南漓说完,就抱着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后立刻传来黎夏祯震惊的呼喊与咒骂声:“狗官,你这个畜生!你放开我妹妹!”

  殷风一指点上去,声音便倏然停止了。不远处房门开了又关上,没过多久,就换上了另一个女子的凄厉喊叫。

  不堪入耳的声音令衙役们眼中不约而同地现出玩味之色,完全想不到这平时看上去正经的知府大人,原来其实是贪花好色之徒。这当官的看上了女人,果真是一点都不浪费时间,马上就开始洞房花烛。他们纷纷伸长了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想象着房里的淫靡景象,不知不觉互相交头接耳了起来。

  黎夏祯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不能言语,可是眼泪仍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自己的亲妹妹此刻正惨遭强暴,她心里痛如刀割,却只能没用地在这里看着,这比死都更让她难受。

  而在她身边,殷风也同样好不了多少。

  虽然早已知道南漓的计划,但眼前这一幕却仍然出乎他的意料。南漓从来没有告诉他会在今天演出这样一出戏,房里的痛哭及哀求声如此真实,令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几乎有一种想要立刻闯进去阻止的冲动。

  南漓他,不会假戏真做吧?

  除了担心弄假成真之外,想起自己曾抱过的柔软的身子、以及轻轻碰触对方双唇时的异样感觉,他就觉得自己心里不知何时滋生了一股名为妒忌的情绪。不管是雷邡,还是如今的黎夏祯、黎冬秀姐妹,他都不希望他们跟南漓扯上半点关系。他望着紧闭的房门,胸膛剧烈起伏,心情复杂不定。想要去看个究竟,却又怕坏了好友的事,就这样忐忑不安、迟疑犹豫,直到大半个时辰后,那扇门吱地一声重又打开,才猛然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的手心后背都是冷汗。

  大家的目光,齐涮涮地投向了房门口。黎冬秀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红着眼圈、神情恍惚地走了出来。自己遭遇了怎样的事,想必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环视了众人一眼,忍不住哭出声来,终于捂着脸,猛的奔出了院子。

  殷风这才想起解开黎夏祯的穴道,对方恢复了自由之后,便立刻嘶喊着妹妹的名字,紧追了出去。

  “风,你留一下。其他人把她们押回牢房。”

  屋里,再次传来了燕南漓的声音,声线沙哑低沉,听上去似乎仍然沉浸在情欲中。众人一向见惯了上司肆意强抢轻辱民女、事后吃完就甩,因此早就习以为常。于是也不多问,马上领命而去,转眼间走得一干二净。

  殷风愣了下,这才迈步走进屋子里。

  放眼一扫,屋里被褥凌乱,衣服散了满地,他的心不免沉了下去。然后走近床边,就看到燕南漓坐在床沿,正红着脸看着他。

  “人都走了?”

  “嗯。”

  他应了声,再不言语,这时却目光一瞥,蓦然看到若翼所化的雀,正乖乖地被捧在对方的双掌中。

  顿时更加愕然。

  “你的这只鸟,是怎么调教的?”

  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耍流氓,让燕南漓面上发热,几乎不敢面对好友的视线。事实上方才幸好有若翼在,不然……从没抱过女人的他绝对会更加丢人。
  
  看着若翼也不自在地忙飞走,殷风于是一下子明白了过来。难道自己方才听到的,都是出自那个混小子?!

  想到这里,一股压抑不住的开心一下子冲了上来,将心房涨得满满的,强烈到恨不得立刻宣泄出来。

  原来如此,居然害他难过半天,回头一定要好好教训若翼那小混蛋不可。

  “风?”

  看他的神情忽愁忽喜、很不自然,燕南漓疑惑地唤了他一声。自己知道私自改了计划又没有知会好友是很不应该,可是先前还没从早上的惊乱中完全平静下来,他怎么也无法当着风的面,旁若无人地调戏女人啊。

  所以才私下换了地点,避开那双眸的注视。

  “你啊,这么乱来,这下子,你的一世英名怕是要毁尽了。”

  殷风坐在他身边,心里轻松了,话题也就跟着多了。那群人看了这么一场热闹,一定会到处乱说。不用两天,南漓这衣冠禽兽的罪名,怕是就但定了。

  但随后就看到好友笑了下,“有什么关系,再不济也好歹是喜欢女人,比京里的流言蜚语,好听多了。”

  面上顿时再度僵住,怔怔地看着好友悠然地瞥了自己一眼,那神情,分明话中有话。

第六章“妙计”

  ——御史府

  张世观听完手下的汇报,惊得一盏茶差点全泼在了衣服上。侍从紧七手八脚地给他擦着,殷切询问他烫伤了没有。他充耳不闻,伸手便抓起了其中一个,然后青着一张脸问道:“你说什么?燕南漓他竟然强暴民女?你们亲眼所见?!”

  “是啊,少爷,当时很多人都在场。不信,您问他们。”

  那人战战兢兢回答,不知道自家少主究竟为了什么脸色那么难看。在他们看来,燕南漓此举正说明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那小子平时看上去正经八百,其实骨子里不也是好色之徒?只要加以利诱,相信总有一日,什么所谓清官,也一样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少爷,我们府里也是美女无数,不如,就挑几个送给他……”

  他们转转眼珠,一脸玩味,对女人有兴趣,那还不好办吗?御史家里环肥燕瘦应有尽有,总有一个会对对方的胃口的。

  张世观气得狠狠地一瞪眼,“荒谬,他处处跟我作对,你还要我送女人给他?!这不是叫我……”

  ……叫我亲手把看上的人往外面推吗?

  最后这句他没有说出口,但是周围的心腹察言观色,也还是都明白了过来。也对,少主一向垂涎燕南漓的美色,数次想要将其收为禁脔。如今他看得见却吃不着,本来心里就难受得跟什么似的,哪还会去做什么成人之美的蠢事。

  张世观心里很生气,又有点嫉妒,就好像自己原本的心情,被燕南漓这意外的荒淫举动一下子给打乱了。他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嘴唇气得哆嗦,没多久就指着手下,语无伦次地命令道:“去,马上派人把那两个女人给我杀了,绝对不能让他留着。”

  “少爷息怒,依我看,他也不过玩玩就是了,岂会真娶了那女子。”

  旁边一个随从马上过来劝慰,虽然杀个人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可何必如此大动肝火。想那燕南漓将人家父亲下到牢里当替死鬼,分明就没有半点真心实意。那女人跟他有杀父之仇,就算留在他身边也绝对不会甘心,迟早会闹出事来。所以根本用不着他们动手,兴许过不了两天,对方自己就玩腻了,把那女人甩的远远的了。

  因此少爷实在犯不着生气,反而是那案子,可是棘手得很。

  一番话,听上去也有道理。张世观愣了下,再想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没错。他这才静下心来,理了理思绪,然后问道:“对了,你说,燕南漓找到行窃的犯人了?就是那个黎岳?!”

  “没错,那家伙是府衙前任的捕头,得罪了曹知府而被革职。于是怀恨在心,便暗中进府偷窃,再掉包给外面的那些人,以挑拨官府跟百姓交恶。”

  “一派胡言,那些农具,明明是我们收买了府衙里的人干的。”

  张世观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好个燕南漓,居然也学会了找替死鬼,想要就这样放了那些贱民。

  怎能轻易让他如愿以偿!

  “哼,他想尽快结案,我偏偏不许。我这就向上面递折子去,告他个胡乱判案、草菅人命之罪,看他还有何话说。”

  “大人且慢,万万不可。”

  为他出谋划策的一干人吓了一跳,紧拦住他。此事事关重大,可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再中了对方圈套。

  “听府衙里的人说,燕南漓审案子,那可是非常周全,人证物证俱在,挑不出半点纰漏。虽然就差那黎岳的口供,不过一个凶犯,尤其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又岂肯轻易招认。所以他就算最后拿不到亲笔画押,就这么将黎岳推出去斩了,别人也都无话可说啊。可您要出面,那问题就大了。那些证据怎么推翻?您又是怎么知道黎岳无辜的?就得一样一样拿出个说法来。否则,到时候燕南漓正好反咬一口,说您跟此事有关,您一脚踩进去容易,可再想要脱身,那就困难了啊。”

  “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他随便塞个死人给我,就把那些贱民全放走,让老百姓对他感恩戴吗?”

  要真那样,自己岂不是白忙一场,反为别人做嫁衣了。

  这口气,张世观可咽不下。

  “那我怎么的,也要告他一个奸污民女之罪。”

  “可是大人,我们先前命武将军杀了那么多人,如今案子结果有异,这也是一个不小的把柄啊。”

  众人纷纷劝阻,都说燕南漓那小子真是狡猾,要想整倒对方,自己也先得两败俱伤,这种事情,怎么做都叫人为难。

  “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得逞?!”

  “亏你们这么多人,平时鬼点子一堆,事到临头却一点用处都没有,连个小子都治不了。我还养你们干什么?!”

  他越想越火大,终于开始发飙。一见主子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显然情况不妙,众人先是一愣,面面相觑,随后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马上七嘴八舌,争着开始献计献策。

  “少爷息怒,其实……”

  “其实您想整燕南漓,一点都不难。”

  “没错,虽然我们不能出面,但是这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学生就有一计,定能让燕南漓后患无穷。”

  “哦?当真?”

  一听有主意,张世观这才消了口气,一甩衣袍,坐回椅子上狠狠咽了口茶。

  “废话少说,到底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关键就在黎岳身上。他既然含冤入狱,爱女又惨遭侮辱,心里定然恨死了燕南漓。此人一介武夫、甚好利用,只要我们能暗中派人将他救出来,少爷,您还怕他不去找燕南漓的麻烦?”

  如此一来,既不用他们出面,又能让燕南漓多个死敌,而且那小子丢了人犯,追究起来也势必难逃干系。

  张世观听到这里,思虑半响,终于狞笑起来。的确,这实在是个妙计。

  于是非常高兴地拍了拍那人的肩。

  “好,就这么办。立刻命人到牢里去,想办法把黎岳带出来,交给山上我们的人好生照顾,吃穿住用全都给他,伤好之后若要报仇,也尽管给他人手。”

  “跟我斗!我倒要看看,燕南漓那小子随随便便抓个人就想要了事,这案子,他到最后究竟还怎么结!”

第七章不知去向

  黎岳一个人住在单独的牢房里,手铐脚镣齐全,将他锁得严严实实。每天,他的女儿们会来牢里探望半个时辰,也只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家三口才能聚在一起,一叙思念之情。

  虽然丫头们没有说什么。但他早已经从狱卒们的嘴里,知晓了女儿被带走后的遭遇。冬秀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被逼问急了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而一向大大咧咧的夏祯,也破天荒地文静起来,面对自己询问总是摇头,一问三不知。

  他心里很明白,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女儿们也掖着瞒着,害怕让自己知道。以他的脾气,要不是行动不便,早就冲出去宰了那混蛋。哪还会像现在这样,只能没用地被关在这里唉声叹气,却连那狗官的身边都近不了。

  他痛苦地抓着头发,正在这时,外面远远地传来脚步声,狱卒们送饭的时间已经到了,一番吆喝之后,两个人来到门外,恶声恶气地拍拍牢门,将那看上去烂到连狗都不吃的饭菜扔给他。

  “喂,起来,这是你的。”

  盆子摔在地上,许多饭粒撒了出来,又馊又烂。他一股火气憋在心里,猛然一伸腿,又踹了出去。

  “滚!无耻狗官,要杀就杀,老子下辈子投胎,必要你们不得好死。”

  “哎呀,你这混蛋火气倒不小。”

  他脾气冲,外面那两个比他还要横,卷卷袖子,就打开牢门走了进来。一个快要死的犯人,也敢在他们面前耍威风!不好好教训他,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们抄起手里的桶,就向黎岳劈头盖脸地打来,下手之狠,就像在打家里的一条狗。可怜黎岳被点了穴道无法发挥功力、手脚又被链子绑着,左挥右挡还是挨了不少打。后来不知是谁一拳狠狠打在他头上,顿时口吐鲜血,一下子摔倒在地。

  “你们,这些狗官……”

  “老家伙,死到临头,你还敢骂。”

  两人尤不解恨,又将他一顿暴打,丢在地上。不多久,犯人便没了声音,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喂喂,你们打归打,别闹出人命来,知府大人一会儿还要审他呢。”

  其他人看不过去了,紧把他们拉开。这可不是以往,死个人往外面一丢,埋了了事。此人犯了重罪,尚未画押,上面要定罪提交给刑部,迟早还得来要人的。

  那两人骂骂咧咧,这才作罢,然后踢了踢黎岳。“算你走运,再不老实点,下次还揍你,听见没有?”

  但没有人回答他们,黎岳双目紧闭,看样子真是不太妙。周围的人顿时被吓坏了,紧过来查看。

  “喂,起来,别装死。”

  “哎呀,不好,全都是血。他好像真的……”

  “不会吧,这么不经打?”

  “你还说,万一燕大人知道了,这怎么办?”

  大家急得团团转,心想这下可糟了。知府身边的两个女人是这家伙的女儿,尤其是那个妹妹,虽未过门,可大人天天临幸,看样子对她很有兴趣。这枕边风的威力可不得不防,万一那女人死了爹,向大人哭闹起来,那他们这些人就都麻烦大了。

  “都是你们两个,光图一时痛快,现在弄死了他,还不紧想办法?”

  “我们怎么知道这老家伙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哎呀,别说废话了,还是紧拖出去吧。就跟大人说,是犯人先动的手,想要逃狱,我们无奈之下,才失手将他打死的。”

  “对,对,就这么说。”

  安排妥当之后,有人去报告了燕南漓。不一会儿便回来,说得到知府的命令,要将人送去乱葬岗埋了。大家就找了张席子随随便便将黎岳的尸体一卷,然后抬上了后院的马车。

  车的人就随即扬鞭呼喝,离开了府衙。

  一个时辰之后——

  “大人,不好了,有人放走了黎岳,犯人如今已不知去向。”

  冲到燕南漓房间门口的,是一个御林军的士兵,刚一进门,就看到知府大人坐在桌前,似乎在写着什么。听到他的话,燕南漓很显然吃了一惊,脸色马上就变了,然后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派人到处去找了没有?!”

  “已经找过了,一无所踪。据牢里其他犯人说,方才有人殴打黎岳、将其致死,后来有人谎称得到大人您的吩咐,要将他拖出去埋了。可是我们查过,乱葬岗那边并无新坟,也无人看到黎岳被送去别处。”

  “荒谬,犯人不明不白死在牢中,我怎么可能问都不问就叫人去做那种事。”

  燕南漓拉开房门便迈了出去,急匆匆地奔向牢房。

  “对了,当时大牢里,是谁在看管?”

  “呃,听说,都闲着无聊、赌钱去了,所以空无一人。而回来之后,也无人在意。至于我们,也是方才知道此事,还请大人恕罪。”

  “够了!”

  他来到牢里,所有当事者已经全部贴墙站成了一排,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在他们面前,乱七八糟地摆放着许多钱币,有的还衣衫不整,一眼便可看出方才玩得有多痛快。

  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再看看黎岳牢房地上的血迹,他暂且不跟这群人计较,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却也是一无所获。

  那些人显然早有图谋,计划得非常周密,而且这府衙里,正好也一早就有了内奸。

  他心知肚明,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人,见面上全都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满腹火气就更不打一处来。这群吃里爬外的混账,就吃定自己找不出究竟是谁是不是?那好,擅离职守之罪亦不能轻饶,就所有人都一起惩罚。

  于是冷冷对门外的手下说道:“全都拉出去,每人痛打八十,以儆效尤。”

  “啊?!”

  “不要,大人开恩啊。”

  “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他们一听,马上就慌了,忙纷纷求饶。这么多人虽一身肥膘,可常年疏于锻炼,哪经得住挨板子。那黎岳何等威壮,被打了五十,就老老实实不敢动弹了。而现在轮到了自己,要是真打八十下来,可不得要了他们的命吗?

  燕南漓却毫不心软,一甩袍服就径自走了出去。

  身后立刻就响起了哀号声。

  殷风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中不言不动,一双眼眸只盯在走在前面、一脸气愤的燕南漓身上。待对方走近,再与自己擦肩而过,才跟了上去,趁着对方身后一段距离内无人跟随,遂低声说道。

  “一切顺利,若翼已经跟去了。”

  “很好,无论如何,务必要保证黎捕头安全。”

  “放心好了。”

  张世观那家伙一定不会想到他的计谋反被自己利用,燕南漓这才不动声色地笑了下,抛个眼神给殷风。

  “跟我到书房里来。”

  “嗯。”后者颇有默契地应了声。

第八章虎头山

  黎岳躺在棺材里,很快就被送出了城。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外面的人终于停下来,似乎已到了目的地,然后将厚重的棺材从马车上卸下,开始打开棺盖。

  刺眼的阳光蓦然间从越来越大的缝隙里透了进来,让久久处在暗之中的他有点很不适应,反射性地遮挡了下,稍后便看到十几个人围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自己从里面扶起来。

  “黎捕头受苦了,方才没吓到你吧?”

  “弟兄们多有得罪,还望黎捕头多多包涵。”

  他们态度谦恭、关怀备至,不等黎岳弄清是怎么回事,先前打人的那两个男子就马上走上前跟他道歉。黎岳一看环境陌生,一头雾水地扫视着众人,再抓着头发想了想,于是也慢慢明白了过来。敢情自己挨了打不但没有死,反而还离开了府衙的范围,一定是被这些人给救出来了。

  既然是他的救命恩人,又这么有礼貌,他顿时觉得不好意思。忙连声道谢,并且诚心诚意地向在场所有人打听,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又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竟跑到知府衙门里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为首的一人笑了下,“黎捕头虽在公门,但好歹也曾是江湖中人,手下抓过歹人无数、也救过不少无辜,着实让人佩服得紧。日前听说江陵知府那狗官不仅诬陷你,还将你抓进了大牢去严刑拷问,弟兄们马上就为你抱不平,这才策划了今天的事。”

  “当然,惩恶扬善乃是我们绿林好汉一向的宗旨,黎捕头也不必言谢。此地甚为安全,不用担心官府会找来,还请黎捕头先进门去,擦点金疮药养好身子再说。”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对身份来历避而不谈。黎岳也不好再问,只能客随主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向里面走去。

  “哦,好,好。黎某得各位相助,无以言谢,今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

  “黎捕头太客气了,这山上的人,多半也全都是遭官府迫害、无以为生的老百姓,所以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了。”

  “没错,黎捕头再这么说,可就是看不起我们了。”

  他们带着黎岳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早已有人在等待着,清洗、擦药、裹伤,样样都服侍得妥妥帖帖。黎岳花了三五天,总算养好伤,跟大家也混得很熟了。然后再度打听,这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原来此地乃是江陵城外龙泉镇附近的虎头山,而这些人自称义士,其实私底下也就是落草为寇的强盗。他们多数都是来自江陵的灾民,因活不下去而被迫来到了这里。每天靠抢劫官道为生,尤其是官府的官银和粮草、以及那些为富不仁的富商、亦或是路经此地的贪官,只要得到消息,他们必不会轻易放过。

  所以这小小的山头,不仅栖居了数百人,就连兵器、钱财跟粮食,也充足得让黎岳意外。他就像是发现了一个宝库,每天走走看看、凡事都觉得新鲜、随手拉了别人就问。山寨里的人念他新来、自然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总会好脾气地讲给他听,偶尔各自顺便说些悲惨的遭遇,与他一同大骂苍天无眼,然后一群人便一边气愤填膺地诅咒着那些无耻“狗官”,一边举杯碰盏借酒消愁,最后躺在地上醉得一塌糊涂。

  每逢这时,黎岳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想起自己两个女儿所受的辱,他的心就更加痛如刀割。爱女身陷险地,自己这一走,若是燕南漓当真昏庸,相信自己已死那还好说;可若是不信,只怕夏祯和冬秀两姐妹落在对方手里,往后的日子,必会受到加倍的折磨才对。

  他越想越担心,满脸愁容,愤愤地灌了口酒。两边的人倒也好心,随即拍拍他,关心地问:“黎老哥,你怎么了,还在担心你女儿?”

  “是啊。闺女养了十多年,从小就是我的心头肉,如今被那个混蛋抓了去,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这还不好办吗?找大当家的,改天咱们再去一次,杀了那个狗官,把你女儿救出来,不就行了?”

  “这,太麻烦各位了吧。”

  “哎呀,你怕什么,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何分彼此。”

  大家都喝醉了,越说舌头越不利索,不过也看得出是出于善意。于是黎岳点点头,“好,好。我一会儿就去跟他们说。”

  “不过,这大当家,又是什么人?”

  他顺势打听,从自己来了这虎头山山寨,对那几个头目的来历就一无所知。虽然他们自称也是被人迫害的寻常百姓,可有的出口成章,有的手下功夫又不含糊,平日不争不斗、各有分工,不仅将山寨的大小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训练弟兄们操练也是有模有样。依自己的经验,绝不像来自不同地方、毫不相识的样子。

  可是其他人早已烂醉如泥,没有一个人应声回答他。而且以往他也私下偷偷问过几个人,似乎在这件事上,所知道的也跟自己差不了多少。不过黎岳顾虑归顾虑,走投无路之际,哪还管得了这么多。心想只要他们能助自己救出女儿、让他一家团聚,不管是什么地方、不管是什么人,他从今以后就在此落地生根,领他们的情、跟着对方混一辈子就是了。

  于是喝完了酒,把坛子一摔,借着酒劲就去了那几个当家们住的地方。把来意一说,对方答应的倒是很爽快,隔天就把人全都召集起来,开始商量行动方案。

  “那燕南漓府里的衙役,其中不少都是原御林军所改编的,所以我们不能硬拼,只能智取。最好趁他外出,身边所带不多,大举突袭,杀他个猝不及防。”

  “当然,能够一下子除掉那狗官更好;可若是御林军倾巢而出、敢来保护,府衙里必定守卫空虚,到时候我们再冲进去,将黎捕头的女儿救出来,也算大功告成了。”

  “可如果燕南漓将我女儿带在身边、当做人质,那怎么办?”黎岳毕竟是府衙里出来的人,以往对付过劫狱不知多少次,因此还是很担心。

  头目们的眼光顿时充满了玩味,“黎捕头,看来,你家闺女在那狗官眼里,还蛮得宠的嘛。”

  “这么说,我们也忍不住想看看,到底长得如何花容月貌了。”

  他们互相递个眼神,一脸调笑,黎岳看在眼里,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

  “好了好了,大家开个玩笑罢了,都无恶意,别放在心上。”

  见他咬牙切齿、似乎动了怒,为首的男人紧轻咳一声约束手下,同时开始打圆场。

  “黎捕头既然跟了咱们、成了自己人,他的两位千金,就都是自家姐妹。以后可不许出言轻薄,都听见了吗?”

  见他这么说,倒还算像话。而且自己确实有求于人,于是黎岳也渐渐消了气。

  “一切,就凭大当家安排。”

  “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今早得到消息,朝廷送来的第二批米粮和农具也即将抵达江陵,到时候燕南漓会亲自出城迎接,我们就定在那时候,兵分两路,给他个措手不及。”

  大家纷纷呼和相应,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没有人想过要问自己的头目这消息从何而来、又是否可靠,只知道大当家说的话绝不会错,只要跟着他干,便能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

  而黎岳想着爱女、算着时间,更是眼巴巴地期盼那一天紧到来。

第九章一网打尽

  三天后,朝廷运送的队伍,终于来到了江陵城外。

  虎头山的人一早已经埋伏在了那里,居高临下向地面望去,就看到不远处浩浩荡荡的车队越来越近。而另一边,燕南漓的人也出了城,不过所带不多。望着区区十几人站在道旁的迎官亭边遥遥等待,他们便趴在巨石后纷纷冷笑,使个眼色,握紧刀剑,心里说不出有多兴奋。

  他们静静等待,不多久,两边的人就碰了面。燕南漓与对方官员互相寒暄,问候之后便一起向城里走去。片刻,来到了他们埋伏之地的正下方,那领头的见时机成熟,于是狠狠一挥手。余下的人就一起使足了力气,将事先布置好的巨石用力推了下去。

  重逾万斤的巨石纷纷滚落,将猝不及防的官兵砸个正着,一个个筋断骨折,口吐鲜血,状况十分凄惨。场面随即乱成一团,车上的货物翻倒得一片狼藉,马匹嘶叫,争相逃奔,其他幸免于难的人震惊失色,忙护着自家主子紧逃避,可还没等离开袭击范围,大批山贼便争先恐后地冲出来,手持利刃见人就砍,两帮人立刻战斗在一起,处处刀光剑影,厮杀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领头的男子扫视四周,一眼就看到了燕南漓的踪影,他们此来的目的除了官家的财物,另还有这知府大人的性命。他越过互相打斗的众人,利矢一般地冲向燕南漓,二话不说就挥刀砍杀。心想以自己的身手,杀个弱不禁风的文官,那还不像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可是到了近前,眼看刀锋扫落,森寒的刀光映在了对方面容上,却照不见一丝一毫的惊恐。在千钧一发之际,对方倏然挥袖,只听“锵”地一声,仅仅一根手指便将刀刃弹断两截。强大的力道震得男子把持不住,一把大刀差点摔在了地上。

  他不由得震惊了,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已不由自主地扑到在地面上。对方抬腿侧踢的动作轻俊潇洒、飘忽无踪,一招便将他踢得脊骨碎裂,再也怕不起来,一口口鲜血溢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身边的山贼见头么受伤,随即狠狠叫着,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燕南漓身处包围之中仍从容自若,腾挪闪躲非常及时,他的身手灵敏,动作迅猛,挥格反击又无不准确有效,眨眼间越累越多的山贼就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你,你不是燕南漓!”

  余下的见势不妙,心生怯意,纷纷后退。另一个头目远远指着他这个像怪物一样飞家伙,忍不住愤声嘶吼。

  他冷笑一声,也并不答话,心随意动,阵阵迷雾就从身边飘摇弥漫,很快笼罩了整条官道,他的身形逐渐隐没在里面。

  “大家小心!恐防有诈!”男子立刻惊慌后退,一边提醒着同伙。

  可是语音未落,惨叫又起,面前的迷雾中有人发出一掌,顿时将他拍飞出去,身子重重地摔出数米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其他人闻声便吓破了胆,再也不愿久留,马上转身惊慌逃窜。可此时的局势已经完全改变,他们看不清方向,也看不见敌人,许多人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自己推下的巨石上,一下子便一头是血,眼冒金星,摇摇晃晃,几乎连站也站不稳。而余下的也很快就被人像斩瓜切菜一般,一两招就轻松摆平在地上。

  等衙役们来的时候,现在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官道上满地巨石,山贼们的身体乱七八糟地压在空隙间,不过却还活着。殷风站在前面拍拍双手,然后回过头来,望向随后出现的班头。

  “看来,燕大人那边也够快的。”

  “是,有黎捕头里应外合,贼人一入府便全数生擒,无一漏网。大人不放心殷公子独自一人,所以特命我等前来相助。”

  不过,似乎也已经不需要了。

  班头注视着殷风的眼神转为了敬佩,原本听说对方是知府大人的同窗好友,心里对他被委以重任着实很不信任。但如今看来,此人竟以一人之力,干脆漂亮地引出并解决了百余名敌人,其智谋与身手,果然不同凡响。因此早已改变了看法,言辞举止间也恭敬了许多。

  既然事情已经顺利解决,殷风也不啰嗦,接着便与众衙役一起回府。不多久,若翼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借助随从的引路与昔日黎岳传回的情报,第三班人马突袭虎头山,一举清剿了贼人的大本营,还搜出了许多带有官府印迹的银两跟铁器。其中果然有不少农耕用具,很显然前次的案子,跟这伙人也无疑有着莫大的联系。

  至此,这个总是骚扰官道,搅得商旅、行人都不敢路过的土匪窝,总算是彻彻底底地给端了个底朝天。

  燕南漓立刻升堂,亲审这伙贼人,将其中良莠一一分了出来。他们当中有一些的确是曾经受苦的百姓,他命人将这些人记录在案,重打二十以儆效尤,然后再分了土地和粮食给人,嘱他们今后务必好好过日子,不得再生事。这些人完全没有想到知府不但不怪罪他们,反而还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因此案子还没审完便当堂痛哭流涕,连连磕头认错,保证回家一定好好耕种,再不听人挑唆,去做不法之事了。

  而余下的几个,基本上是山贼一伙的头目和骨干者,则跪了一地,等待着燕南漓的审讯。

  “说,这些钱物怎会到了你们的手中?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燕南漓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问。可是如同他所料,他们一致轻蔑地冷笑一下,满脸讥讽,却半个字也不回答,显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

  这群混蛋,不要以为他们不开口就行了。先前那些罪责较轻的犯人已经将各自所知全都招了出来,他们既训练有素,又熟悉官府的消息,很显然并非一般人。单单打家劫舍、抢掠官府钱物的罪名就已经足够砍他们的脑袋了,他们还有什么可神气的?

  难道,真以为自己不敢杀他们?

第十章画押

  “本府现在再问你们一次,这些财物,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不是御史府的总管交给你们的?说!”

  燕南漓再次加重了语气,堂下的人却还是无动于衷。其中一个首领模样的男子一脸阴鸷地嗤笑起来,冷嘲热讽地说道:“燕南漓,你别白费心机了,干我们这一行的,要能让你问出来,那还有脸在道上混吗?你要杀就杀,自有人会为我们报仇。哼,这一回是我们自己太不小心,轻易就相信了那个叛徒,否则……”

  他目光一转,恶狠狠地投向了另一边的黎岳父女。要不是主子也相信了这个老家伙,以为对方跟燕南漓会有不共戴天之仇,想要加以利用。他们又怎么会多事把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救出来,还傻到跟对方一起偷袭这府衙。

  如今看来,里面大有文章,八成那什么诬陷之罪、以及玷污爱女之恨,也都是假的吧。

  “想不到,你们原来是串通好的。”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妹妹真的……”

  黎夏祯早就窝了一肚子火,说起这件事,她就对那个狗官的混账计划很生气。

  黎冬秀立刻红了脸,悄悄扯了扯她衣角。“姐,别说了。”

  虽然是假的,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干什么嚷嚷这么大声。

  她低着头,一幅又羞又怯的模样,反倒是那狗官,正大模大样地在上面耍威风。黎夏祯可不是那种息事宁人的女人,冬秀被羞辱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因此更加没好气地瞪着燕南漓。“喂,我爹既然是无辜的,又帮你剿灭山贼,拿回了那些东西,你还不快放人,然后赔礼道歉!还有我妹妹的名节,你也要给个说法才行。”

  “夏祯,公堂之上不得放肆。那些私事,一会儿再说。”

  黎岳毕竟曾身在公门,还算将道理。事实上,合作的事打从一开始,其实也是自己同意了的。他本不相信这年轻知府,但对方明着冤枉自己,暗中却又派人保护。那一日冬秀更是带回了对方的口讯,听上去颇有诚意,再加上闺女一再说明那人对她并无半分不轨,这才让他放下心来。

  既然是对百姓有利,那自己辛苦一回又何妨,于是按照对方吩咐的计划,假装被人救走,暗中则在调查这伙山贼的来历与规模,果然在一处隐秘的山洞里,发现了大批的农具与官银。

  他将这些情报都交给了一只鹰带回府衙,并遵从燕南漓的指示,静观其变,不打草惊蛇。没过两天,山寨的头目就放出了燕南漓要亲自出城迎接运送队伍的消息,他心中有数,也不吱声,心里却对这知府大人的安排之快感到深深的佩服。

  紧接着,就发生了那后来的一幕幕。

  城外的山贼被殷风一人摆平;冲入城中的则一进了府衙就掉进了埋伏,全部被钢刀架在了脖子上;而余下看家的那些,面对原御林军们的猛烈进攻也毫无还手之力,不出一顿饭的功夫,便一起束手就擒。连同头目在内,一共四百余人,无一漏网。

  此时,压于燕南漓也算是一路的,所以向着堂上一拱手。“大人,这等刁民不用刑,必难招认。”

  燕南漓平心静气,他也知道江湖中人一向骨头很硬,若是这样就束手就擒,只靠大刑伺候,传了出去怕是难以服众。

  随即再度一拍惊堂木。

  “来人,把御史府总管王东林带上来。”

  片刻,一个身穿囚衣的男人便跟随衙役走了上来,低着头跪在了堂下。那些人不禁立刻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眼中隐隐流落出疑惑。

  只听燕南漓向那人说道:“王总管,你日前所说,张世观命你私下招揽山贼为己所用,还纵容他们打劫官府和百姓钱财,此次更将掉包后的农具交给他们藏匿,此话当真?”

  “是,自始至终都是小人亲自与他们接触,还亲手交给他们的,有书信为证,已经上交给大人了。”

  “那么你认一下,可是这些?”

  一封封书信在燕南漓手中展开,上面字迹清楚,落款清晰,有张世观的,有山贼的回信,王东林点点头,表示确认无误。

  这一下,山贼们立刻惊慌了起来,就如同蚂蚁炸开了锅。一直以来,都的确是身边这男人向他们传达上面的命令,如今此人竟然已经认罪,还将证据都抖了出来,那他们……

  “你,你胡说!”

  “燕南漓,我们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为首的一个仍然死撑,矢口否认,不过额上的冷汗已经出卖了他。

  燕南漓闻言从容地笑了下,“是吗?”

  “不过无妨,现在,就请你照着这封信写几个字。”

  一旁的衙役立刻将纸笔呈上,那人的手不由得开始发抖,怎么也不愿去拿。

  “老子……老子不识字。”

  “一派胡言!你本名苏,祖籍江浙,幼年开始习武,亦读过几年书。后来被张仲招揽,做了他儿子的侍卫,然后又改为山贼首领,专门为御史府打家劫舍,暗杀异己。包括本官在内,先后刺杀过三任知府。你公堂之上妄图欺瞒,真以为本官糊涂?!”

  “还有你们,出身来历本官也有明察,难道真要本官逐一说出来?”

  惊堂木一响,余下众人顿时惶惶不安,心浮气躁起来,原本坚定的心思,已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大人,我们……”

  “本官原本念你们是受人利用,才想要放你们一马,从轻发落,只要将各自所知从实招来,一番小惩大诫之后,便让你们安全离开江陵自谋生路。如今看来原来是本官枉做好人,既然如此……来人,全部押回牢里即日处斩!”

  “不要啊,大人开恩,我们说,我们什么都说。”

  一听此话,有几个人立刻争着扑上前来。他们本就不像大当家、二当家一样由主子直接管辖,因此论权力地位及忠心,无疑也就差了一大截。先前只不过碍于张家的权势,以为横竖都是死,所以才不敢说话。此时乍然听到能够保命,无不喜出望外;同时也在盘算,若是自己不招,万一别人都说了也是一样,与其为那个没见过面的主子送命,倒不如及早为自己打算才是上策。

  所以他们争先恐后地开始排队,最终将罪名全都推在了两个头目身上,对方的确是经常有跟张仲府里的人联系,曾不止一次地被他们看到过,随后就总会接到些“大生意”每回都非常顺利,收获颇丰。

  名叫苏的男子终于面色苍白,指着这些不讲义气的家伙,气得瑟瑟发抖。“你们,你们竟然敢胡说,难道不怕遭报应?!”

  “大胆!本官面前,你还想要威胁他们不成?!拉下去,重打三十!”

  燕南漓冷冷叱喝,随后命令左右,立刻有人上前将犯人拖了下去。

  他随后吩咐衙役送上笔墨,让余下众人签字画押,看着他们为了活命,迫不及待地记在一起书写自己的供词。至此,心头一块大石才总算落了地。有了这些,张仲就绝逃不了干系,到时候只要面呈圣上,就必能为无辜死去的百姓讨回公道。

  这一松懈下来,冷汗遂打湿了后背。事实上他从两日前开始,就一直觉得很不舒服。只是为了尽快抓到山贼,审清案子,始终在强撑罢了。稍后,当衙役将已画过押的供词呈上给他过目的时候,他募然发觉,自己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那原本很清晰的字映在眼里,竟是白白的一片,怎么也看不清楚了。

  头也很疼,连带着一阵阵眩晕袭来,越来越强烈,让他再也难以忍受。

  “大人?”

  扮成王总管以引众人开口的殷风跪在堂下,将他不适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可是碍于大家面前的身份,却不能有任何举动,只能咬紧牙关,低低地喊了一声。

  燕南漓听在耳中,心念一动,于是便向对方说道:“王东林,本官要你再确认一次,就你所知,这几人的供词,可有遗漏?”

  他命人将纸拿给好友,事到如今最信任的人就是殷风,倘若对方点头,他便可安心了。

  然后用力闭上了眼强大精神,随后,果然听到对方回答:“大人,的确是这些没错。”

  那就好。

  因此最后一次拍响惊堂木。

  “今天就到此为止……”

  “一干人犯……暂且收押、容后处置……”

  “退堂……”

  燕南漓强忍说完,便径自起身离开。哪知刚走了两步,就撑着额头,身子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倏然倒了下去。

  “南漓?!”

  “大人!”

  殷风震惊失色,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扯下胡子和伪装,抢先冲了上去。大堂上顿时乱成了一团,衙役们也立刻纷纷围过来。

  犯人们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似乎已知上了当,因此也开始有点骚动。

  这时,却听门外又传来通报--

  “御史大人到!”

第十一章前功尽弃

  东海之中有座仙岛,每百年出现一次,远看云雾缭绕,似真似幻,美不胜收。据说岛上住着神仙,炼制灵丹妙药,可起死回生,容颜永驻。此时正值百年之期,许多人早已守候在海边遥遥相望,眼见很远处碧海蓝天之间,一座碧岛若隐若现,周遭却异光环绕闪耀,变幻无常,不禁叹为观止。更有文人墨客留下诗句,以纪念这一奇异景观。

  可是真实的情况是--此刻岛上却正遭遇千万年从未遇到的重大危机。一个凡人闯入了世外神仙的居住之地,不仅偷取了丹炉中的灵药,更偷走了岛上最为珍奇的红斓果。一时之间如同捅了马蜂窝,所有仙子仙童悉数出动,必要将此胆大妄为之徒擒住不可。

  但一番交手,却全部败下阵来。对方法力高强,较之他们不知多少倍。眼睁睁看着守护的阵法一个个被破解,同伴及守护的仙鹤也都被打伤;至于那些法力更加低微的仙子们,要不是那人手下留情,只怕也早就一个个鼻青脸肿,看都不能看了。

  而那些使尽全力与对方斗法却最终不敌的老神仙们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罢了罢了,如此可怕的力量只应天上有,如今竟现于人间,不用问了,必定是那个冤孽啊。

  不多久,一道光便划过天际,降落在江陵府衙中。

  殷风回到燕南漓的房间,里面正有人在照顾对方。知府大人尚未清醒,赛扁鹊在行针治疗,而黎岳父女也守在一旁,打水擦汗,各忙各的。

  见他回来,众人一齐松了口气。“殷公子,东西拿到手了?”

  “嗯。”

  黎冬秀早已识趣地让了位置,殷风应了声,便坐在燕南漓床边,旁若无人地扶起对方靠在自己怀里。

  “南漓喝过药了吗?”

  “已经喂过了。”

  赛扁鹊也收了针。说实话,大人身体无碍,只是心力交瘁又劳累过度,才会当堂昏倒,他实在不认为区区小病,犯得着大老远跑去什么仙岛求取灵药。

  只不过殷风跟在燕南漓身边多时,平常同进同出,谁都看得出他们的关系很不一般。所以他只做好自己本分的事,至于其他的,则不多话。

  黎夏祯却不屑地撇撇嘴,“喂,他好歹一个大男人,怎么身子比女子还弱?”

  这文弱书生就是一张脸生得好,办点事情就累成这样,真是太不像话了。

  “这次还好有爹帮他,不然,他不是真要累死?”

  “姐,你别这么说嘛。”

  做妹妹的紧扯扯她,虽然是实话,但此时此刻,听起来未免有点刺耳。人家怎么说也是病患,冷嘲热讽不太好吧。

  这话勾起了殷风的愧疚跟难过,只有他知道,南漓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子,全都是自己的错。因此就算走遍天涯海角,出入龙潭虎穴也要为南漓寻找灵丹妙药调养好身子,务必要保护对方长命百岁才行。

  低下头,将掌中方才得到的红色指环套在燕南漓的手指上。此物名为“炽熵”,天生火性,妖鬼不侵,不仅可以保护南漓免受宵小所害,同时散发的淡淡温暖之中也带有护体、疗伤的力量,对南漓正是大有好处。

  果然不出所料,昏睡了整整两天的燕南漓就醒了过来。

  虚弱又茫然地张开了双眼,就看到众人一脸的焦急关切,见自己醒来后都很喜悦,纷纷凑上前来问候。他听在耳中,却没有动,半响才喃喃开口:“我,又睡了很久?”

  “没有,一会儿而已。”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众口一词。都知道以燕南漓的性子,若听说耽误了这么久,必定又会心急公事。所以纷纷开始打哈哈,转移话题。

  可是燕南漓岂是那种容易放心的人,闻言虚弱地点点头。“那就好。不知那些犯人,可有看管好?”

  “呃,这个……”

  众人将目光投向了殷风,不知该不该据实回答,对方从那时起,就将责任都揽在了身,也说好了大人若问起,他便一人承担的。

  随后果然见到对方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来,眸光中却分明流露着某种意思。

  于是立刻就明白了,也紧照办。

  “大人,你身子仍虚,还是多休息,至于那些操心的事,交给我们就好了。”

  “是啊,升堂问案什么的,等病好了再做也不迟。”

  “对了,夏祯,灶上烧了水,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去看看?”

  “我?!呃,是,我差点忘了,东秀你跟我一起来。”

  “哦。”

  “那我就跟赛大夫去炼药好了,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

  “好,那就有劳黎捕头了。殷公子,请代为照顾大人。”

  “嗯。”

  殷风应了声,屋里人便各有各的借口,转眼间就溜得一干二净,只丢下他自己,仍旧坐在房间里牢牢扶着病患。

  “风,他们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自己,难免让一向聪明的燕南漓觉得疑惑,他本应警觉到什么,只是此刻脑中仍浑浑噩噩,却是半点脑筋也转不过来。殷风将他的长发揽到背后,望着那仍显困顿的神色无奈地暗暗叹了口气,然后从衣袋中取出好不容易到手的红斓果,温柔地递到他唇边。

  “南漓,先别睡,把这果子吃了。”

  怀里的人动了下,也不多问,只是听话地张口,顺从地任人喂食。随便吞了几颗,清新甘甜的美味过后,就慢慢感觉到一股充沛的力量在体内滋生,游走。不一会儿,原来混沌的头脑,就跟着清明了几分。

  “现在觉得如何?好点了吗?”

  一直注视着那双眸,见里面逐渐明亮起来,殷风才真的松了口气。燕南漓点头,随后将视线缓缓上移,定格在他的面容上。

  “风,你还没有回答,那些人,都关押好了吗?”

  如果自己没料错,张仲得到消息,为了自保必会杀人灭口不可,他们要严加保护那些人才行。

  “你们都在这里,那牢中……”

  “对不起,南漓,那些人……已经全都死了。”

  “什么?!”

  燕南漓吃了一惊,刚刚好转的脸色不禁又转为苍白,立刻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不!怎么会?!”

  但随后就被殷风按住了。“南漓,你的病还没好,不宜乱动。”

  “出了这么大的状况,你叫我还能置若罔闻地躺在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府里这么多人,怎么会连那几个人都看不好?!”

  “此事实属无奈。你那天昏倒,大家都惊慌焦急,哪知道张仲却在这时候突然到衙门里来,手上还拿了什么懿旨。他借口你正好重病在身,无法审案,说奉太后之命来接替你,便要将那些人连同供词全都带走,否则便要冠以抗旨之罪。府衙里的人官微言轻,无法抗命,所以……”

  “所以你们就把人交给了他?!”

  真是糊涂!如此一来,他们先前布局,岂不是前功尽弃!

  “那也没办法啊,大家急着救你,又哪来的时间和心情陪他耗。是我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殷风无奈地垂下眼去,虽然知道南漓一定会震惊、会生气,可是那时候,好友的安危,无疑比那些人要重要得多。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用。这么说,张仲把案子全都推翻了?!”

  往后的一切,燕南漓自然都猜得到,不由得气得颤抖,痛惜地咬紧自己唇瓣。他们费了那么大一番功夫,才瞒过了张世观的人,一举剿灭了山贼,并拿到了张仲作恶的证据,想不到最后却功亏一篑,实在痛心疾首。

  殷风自然也觉得颇为遗憾,“嗯,人进了御史府,听说立刻就改了口,那些供词也被视为诬陷,被张仲毁掉了。没过半天,那些人就被定了罪,紧接着就拉出去砍了脑袋,到如今,大概还挂在城门口呢。”

  “不过,南漓,我们好歹也算除了一害,为百姓做了好事,而且你平安无事,便是万幸了。”

  “是我的错。”

  燕南漓自责地摇着头,要不是自己自作主张,也不会如此的。“风,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你是指--赛扁鹊对你下毒的事?”

  “你都知道?”

  他吃了一惊,反射性地抬头望着对方。就见好友了然于心地笑了下。

  “南漓你忘了吗?若翼精通岐黄之术,你状况如何,他只要仔细查看,就必会知晓。他一早就告诉我你中了毒,可是赛扁鹊却说你只是劳累过度,再加上这府衙里,还有谁能瞒过我而神不知鬼不觉地暗害你,所以内奸一定是赛扁鹊无疑。我才会去仙岛找这红斓果,一来疗伤解毒,可起死回生,二来,也能够补你元气,助你调养身子。”

  从今往后南漓百毒不侵,那人就算再想害他,也不可能了。

  不说倒好,一提到若翼,燕南漓的脸就立刻红了。早先自己不知若翼是妖,还曾好几次在对方面前宽衣入浴,虽不是女人,可一想到自己的举动,还是觉得很尴尬。

  不过幸好,殷风在的时候,若翼很少出现在自己面前。即使出现,也立刻去做分内的事,绝不多话。

  他面色绯红,伏在自己胸前,吐息柔弱,说不出有多诱人。殷风不禁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他揽得更紧。

  “南漓,你既然也心知肚明,却又瞒着我,究竟有何打算?难道我们之间,如今也有秘密了,啊?”

  “风你不要误会,我并非有意。只是想要给他机会,又担心说出来,你会为难他。”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跟难处,赛扁鹊自然也不例外。其实燕南漓从很久之前就一直觉得,以对方的医术跟为人处世,怎会甘心屈居府衙,为张仲卖命。说不定其中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因此他一直等待对方主动来找自己坦白,就连如今被对方所害,也始终相信,那人总有一日会良心发现,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后悔的。

  “你啊,真是……”

  ……妇人之仁啊!

  若是那人到死都不悔改,那他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殷风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也或许正因为如此,南漓的真诚善良,才愈加吸引自己不舍得放开。希望那赛扁鹊真能知晓好歹,莫辜负南漓这番心意,否则,若再有下一次,自己绝不会放过他。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要我帮你解决吗?”

  “不,我想要他自己选。”

  是投效张仲,还是留在自己身边,为府衙,为百姓出力。

  “风,此事你切莫声张,他若继续,那也由得他。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甘心为虎作伥。往后也要让他真心悔改,自愿脱离张仲一伙儿才行。”

  “好,你既然如此打算,那什么都依你,我不插手就是。”

  “多谢。”

  “你我之间,何需客气。”

  这么久以来,两人一直配合默契,心有灵犀,就连此时亦是如此。燕南漓闻言,抬起眼来望向好友,那关怀的神色令自己心头一暖,顿时觉得,人生有此知己,夫复何求。

  于是弯唇浅笑,第一次不以为意地紧靠在对方怀里,任由对方拥着自己,抚着自己的长发。

  “风,我答应你,只此一次,今后一定会听你的话,好好保重身体。倘若心里有事,也一定会毫不隐瞒地告诉你。”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知己的辛苦,与江陵百姓的福祉。此次的失败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敌人精明棘手,稍有不慎,所费苦心便会付诸东流。

  决不能再让此类的惨剧发生第二回,也决不能再让好友为了自己,焦急担心之余,还要一再辛苦奔波。

  因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欠风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第十二章利用

  一连几天,赛扁鹊都在房中掐算着日子,距自己奉张仲之命,初次在燕南漓的饮食中下毒,如今已经有半个月了。随着最后的期限一天天临近,他的心里也越来越忐忑不安。说到底,自己毕竟与新任的知府无怨无仇,且对方处处礼遇下属,反倒是自己身为医者、一向视悬壶济世为己任,却居然暗中做下这么卑鄙的勾当,每一回看着燕南漓气色那么差,却仍以公事为重,最后经常体力不支、毒发昏倒,心里都实在内疚得很。可是没有办法,谁叫张仲父子更加阴毒无耻,倘若自己不那么做,就必定会后悔终生。

  所以当外面的更鼓响到三声的时候,他再也坐不住了。耳听外面隐隐传来骚动,遂紧拉开房门,趁无人之际向反方向溜去。

  目的地是燕南漓的书房,他在那里匆忙地翻找着任何对张家不利的证据。可是没过片刻就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两个衙役急切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从门口经过,一急之下环视四周,然后忙躲在了帘子后。

  那两人推门进来,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不由得更加奇怪了。其中一个抓着头发,焦急地对另一人说道:“怪事,怎么到处都找不到赛大夫的踪影?”

  “就是啊,大人病发,平日他总是一唤就到,哪知道今天......”

  “可是门房说没见过他出去啊,难不成,是被人暗中掳走了?”

  “不会吧,咱们这班兄弟又不是那些酒囊饭袋,平时守卫京城,什么人能逃过咱们的眼去。要是真有谁能把人偷偷弄出去还不知道,那我看,咱们这脑袋也不用要了。”

  “哎呀,真是越急越乱,大人这次发病比以往都重,还不断吐血,这赛大夫到底到哪儿去了啊?”

  他们急得焦头烂额,再也无心耽搁,忙又去别处寻找。赛扁鹊这才钻出来,垂下眼想想,心里是越发沉重不安了。

  自己下的毒,其实并不烈,但由于发作缓慢、且容易勾起旧疾,所以一般不易察觉。可半个月之后如果见了血,那也就说明五脏六腑均已被毒性破坏,此时已无药可救,用不了多久,燕南漓便会毒发身亡,从此张仲将如愿以偿地少了颗眼中钉。

  而自己正是帮凶。

  他想到这里,不禁红了眼。其实自己并不想要燕南漓的命,只是可惜.......

  忍不住叹息一声,紧将找到的东西藏好,他必须得尽快想办法出去不可。于是便拉开房门,见四下无人,立刻装作刚刚得知的样子,拔腿向燕南漓的房间跑去。

  一进门,众人果然面露惊喜,全都围了上来将他拉到床边。他装模作样地诊视一番,然后面色忧虑地告诉大家,知府大人的病很重,必得要那传言中生长大悬崖绝壁上的稀世奇花来入药不可。

  而那种花,却恰巧只有他一个人见过。

  因此大家面面相觑,最终一致催促他快出城去采,务必速去速回。这正中他的下怀,当真一刻也不耽误,马上就背起药囊出了府衙。

  不过方向却是张仲的御史府。

  张仲坐在太师椅中,对出现在面前的赛扁鹊看都不看一眼,半晌他啜了一口茶,才开口问道:“你说,燕南漓真的必死无疑?”

  “是,小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御史大人。”

  赛扁鹊小心翼翼地回答,额上、掌心已全是冷汗。他抬起眼来注视着张仲的神色,直到半个时辰后一人悄悄走进大厅,伏在张仲耳边说着什么,然后老谋深算的御史点了点头,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心里却更加愧疚,因为他知道,这自府衙回来的密探一定已经向主子确认了目标的死讯。燕南漓此时,想必已经断了气。

  张世观再也坐不住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毕竟他跟他老子的目的,终归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他想毁了燕南漓,却并不想要对方的命。但在一向说一不二的父亲面前,这么愚蠢的想法却绝不能说出来,否则父亲不骂死他才怪。

  因此,这口气就撒在了赛扁鹊的身上。

  刚要命令侍卫将这个让自己看了就生气的男人拿下,却见张仲放下茶杯,冷冷地瞪了自己一眼。他吓了一跳,顿时不敢放肆,可一口气又咽不了,于是一拍桌子,没好气地拂袖而去。

  低垂着头的赛扁鹊,心里顿时再度升起了不祥的预感。这时便听御史对自己说道:“很好,你果然没有骗我。”

  “大人明察,小人办事从来都是尽心尽力,绝无敷衍。”

  “嗯。那么,我要你去拿的东西呢?”

  除了毒杀燕南漓之外,张仲最在意的还有一件事。也不知道那小子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拿到了自己手下商铺老板多年来盘削造假、牟取暴利的所有账册。不止一个心腹告诉自己,燕南漓有私下找过他们,以此来威逼利诱,要他们配合官府,否则便要呈到皇上手里,请旨将他们满门抄斩。一干人虽有靠山,却还是被吓破了胆,连夜来跟自己商量,一个个哭丧着脸,让他看了就觉得晦气。

  不过这件事,却提醒了张仲,那小子竟然神通广大,一招釜底抽薪,就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手下身上。他如果再掉以轻心,若被对方打开缺口,就难免纸里包不住火,迟早会烧到自己身上来。所以暗中派人监视,杀了几个意志不坚的人,余下的果然再也不敢动歪脑筋,乖乖将家眷送进了御史府,以表示顺从之心。

  而他,则要立刻摆平此事才行。

  此时,托赛扁鹊的福,自己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而第二个......

  他不悦地瞟着手下,看对方成竹在胸的样子,很显然也得手了。可既然如此,那为何还不交出来?!

  “赛扁鹊,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赛扁鹊为大人做事,本不敢要奖赏。不过,有件事却是大人早已答应了小人的,请大人开恩、予以兑现,小人马上就将账本交给大人。”

  赛扁鹊双膝一低就跪了下去,虽然胆战心惊,但却心意已决。自己投身府衙数载,七旬老母一直在张仲手上。他为虎作伥,也不过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救得母亲远走高飞,不再受其牵制。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对方为了除掉燕南漓曾许下重诺,如今又有把柄被自己牢牢掌握,若不好好利用,怎对得起自己多年来良心上的愧疚与折磨。

  张仲眯起眼睛,眼底闪现寒光,心里带着一股怒气,面上却并不发作。

  “你这么说,是在威胁我?”

  “小人不敢,只是想请大人怜悯家母年迈,成全小人一片孝心。”

  他砰砰磕头,片刻额前泛出血迹。对方想了下,片刻终于松了口。

  “好。不过,你若骗我,又当如何?”

  “只要见到母亲的面,小人自当将账本双手奉上。烦劳大人备辆马车,小人发誓从此隐姓埋名、归隐山林奉养老母,一切所知,都绝不向任何人吐露半句,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焦急之中立下重誓,满心期盼、惶惶不安,却语气坚决、分毫不让。张仲阅人无数,倒也知这种人不好打发,无奈之下才向身旁的侍从递个眼色。

  “去,把赛老夫人带出来。”

  “是,大人。”

  不多久,在赛扁鹊期待的目光中,一个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的老妇便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赛扁鹊一眼望见,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哭着迎上前去唤了一声娘,接着便泣不成声。

  可是没有人理会这对母子分离多年、一朝重逢的感人场面,张仲冷嘲热讽冷地向赛扁鹊一伸手。“现在人你也见到了,马车就在外面,那些账本,该交出来了吧。”

  “是,大人稍待,账本小人并没有放在身上,这就马上领人去取。”

  赛扁鹊抹去眼泪、叩谢感恩,然后便搀起老妇,向外面走去。“娘,儿子来接您了,我们回家吧。”

  妇人怔了下,但还是跟着他颤颤悠悠地向车边走去,在他的搀扶下费力地慢慢登上马车。她伸出枯瘦的手腕摸索着车门,昏花的双眼,完全没有看到身旁的孝子突然间变了脸色,震惊地瞪着她毫无伤痕的手臂。
  
  “不,你、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我娘!”

  赛扁鹊煞白着脸发出怒吼,惊慌的感觉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在自己十岁那一年,村里的恶霸欺负他们孤独寡母,一把锐利的砍刀划破了娘的手臂差一点将她剁成废人。所以自己才辛苦学医,不眠不休、废寝忘食,也要为她消去那丑陋的疤。虽然几十年来未曾如愿,可那也成了一个印记,宣告着谁才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可是这个妇人,容貌相同,却绝不是自己的亲娘。他随即疯了一般地扭头冲向张仲,大声嘶吼着:“你居然骗我!我娘呢?把我娘还给我!”

  “混帐!你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得了吗?”

  张仲一怒之下拂袖站起,连那老妇也口口声声唤着:“鹊儿,我是你娘啊,你怎么......”

  “住口!我娘到底在哪里?”

  绝望让赛扁鹊发了狠,对面前的伪君子再不客气。事到如今,他心里已经有了种预感,只怕自己的亲娘已是凶多吉少。既然如此,那自己就拼个鱼死网破,大不了赔上性命,也要让张仲不得安宁。

  “你们全都让开,否则我立刻撞死在这里。有人见不到我回去,一日之后便会将账本连同信函送抵京城燕家。到那时,你们这群混蛋的恶行以及燕南漓之死的真相就都会呈到皇帝面前,你们就等着抄家灭族好了!”

  “慢着,赛扁鹊你冷静点。”

  这话果然镇住了张仲,见势不妙连忙安抚。虽然杀人灭口轻而易举,皇上面前他也可以死不认账。但帝王毕竟对自己已有嫌隙,再说燕南漓好歹也是四品官,这杀害朝廷命官之罪毕竟不可小觑。

  于是颇为无奈地说道:“我找人假冒,也是为你好。老夫人年事已高,不慎偶染风寒去世。我知你孝顺,怕你受不了打击,所以才出此下策。”

  “无耻!你不过是想要继续利用我替你杀人而已!”

  可惜自己竟真的上了当,一直为对方卖命,更平白害死了一个好官。

  自己罪孽深重啊。

  赛扁鹊再度泪流满面,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母亲的死讯,已经感到心灰意冷,也不想活了。他当真悲愤地一头向旁边的墙壁狠狠撞去,只听耳边连声惊呼,突然间却被人一把扯了回来。

  那个人铁掌如箍,衣覆面,很显然不是张仲府里的侍卫。事实上谁也没有看清楚他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只知道那人随即利落地丢下一颗白丸,霎那间院中爆开浓浓的烟雾,刺鼻的气味令众人纷纷闪避。等烟雾散去、视线重又明朗之后,偌大的庭院里,早已不见了他和赛扁鹊的踪影。

  “追,一定要把赛扁鹊抓回来。”

  张仲气白了脸,恶狠狠地下令。那些要命的账本还在赛扁鹊手上,对方这一逃走,真是后患无穷。

  还有眼前这些酒囊饭袋,竟连府里来了不速之客也丝毫没有发现。要是那人的目标不是赛扁鹊,而是自己的脑袋,那自己岂不是......

  他越想越怒,一股火气窝在心里,猛地回身狠狠扇了办事不利的总管一耳光。

第十三章亲事

  衣人带着赛扁鹊,几乎是一瞬间,就移回了江陵府衙里。他将手里的人往床上一推,赛扁鹊跌了个踉跄,然后稳住身子抬眼望去,就仿佛见到了鬼一样,一张脸吓得毫无血色。

  在不远处的桌前,燕南漓正温和地望着自己,而那衣蒙面的男子也揭下面巾,正是先前一人独挑山贼的殷风。

  他惊慌失措,指着燕南漓连话也快说不出来。莫不是老天要惩罚自己的恶行?所以这知府大人纵然变成鬼,也这么快就找自己算帐来了?

  “大人,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害死你的啊!”

  “住口!”

  殷风气不打一处来,倒是燕南漓不以为忤,淡淡一笑。

  “赛大人,你以为,我已经被你毒死了?”

  呃,难道……不是吗?

  赛扁鹊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燕南漓,见那一张玉面仍然温文和善、气色也并不苍白,心里就又吃了一惊,再目前一摸对方的手,果然透着温暖。

  于是一惊之下慌忙跪倒在地。“大人恕罪!在下该死!”

  “好了,我叫风偷偷带你回来,也正是不想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你先起来吧。”

  燕南漓扶起他,不禁令赛扁鹊受宠若惊又愧疚不安,满以为这回自己犯下如此恶行,必定是死罪,哪知道知府大人却看似并不追究。他的眼泪不由得又掉了下来,回想起自己为了老母,多少年来在张仲手下当牛做马,却回回受人白眼,如今一番对比之下,心里实在后悔得很。

  “大人,赛扁鹊多有得罪、死有余辜,并不图大人原谅。如今老母既已离世,已心如死灰、生无可恋,不知林人为何要让殷公子来救我?

  “若是为了那些帐本,大人尽可放心,小人其实并未带出府衙,还在大人书房之内。”

  “赛大人,其实南漓也是骗了你,那些不过是伪造的而已。”

  燕南漓莞尔一笑,完全可以预见到,自己这一手会为赛扁鹊惹来多大的麻烦。不过也没有办法,若不如此,又怎么能查清楚对方到底与张仲有何关系?

  他曾经告诉过殷风,如果赛扁鹊是心甘情愿与张仲勾结一起,那便随对方去吧。张仲拿了假帐,必会判断失误,对自己的心腹产生猜疑,正好可用作反间之计。而若不是,则务必要尽一切可能保证对方的安全。如今风既然把人带回来,那也就是说,一切果然如自己所料,寒扁鹊良知尚未泯灭,只是真的迫不得已而已。

  稍后,殷风便以内功传音,将所见所知告诉了燕南漓。燕南漓未动声色,听完之后才将视线重又投向满面羞愧的寒扁鹊。

  “蝼蚁尚且偷生,寒大夫一身医术冠绝天下,又何必急于寻死。你既然是个孝子,风说有样礼物要送给你,不妨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站起身来,也不管正在迟疑的寒扁鹊是否情愿,就径自拉起对方的手,而另一手则安心地放入殷风的掌心中。

  眼前顿时一,短暂的眩晕过后,身边风声四起,再次睁开眼睛,已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

  异样的气味飘散在风里,视线之中是一个个破旧的坟头,一眼望去荒凉恐怖。殷风扶着燕南漓,将一件袍子披在他身上。后者微微笑了下,然后示意可以开始了。

  殷风便走上前去,在其中一座跟前停了脚步,他一挥袖,坟上泥土便爆裂飞扬,眨眼间就露出下面的破烂的席子来。

  卷着席下,是一具枯骨,身材矮小,骨骼畸形,看得出受了不少罪。随着他咏念咒语,这枯骨竟动了起来,一层薄雾慢慢从骨骼身边升起、弥散,随后白森森的骨头上,竟逐渐长出了层层血肉。

  最后呈现在赛扁鹊眼前的,是一个头发苍白、面容熟悉的老妇,她缓缓的睁开眼睛,但从那茫然的神色来看,很显然却是什么都看不到。

  可是赛扁鹊却完全惊呆了,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与母亲容貌相似的妇人,心里压制不住狂涌的激动与震撼。他随即扑了上去抱住对方,当看清梦对方手上那独有的痕迹时,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一声“娘”,唤得撕心裂肺,接着就痛哭失声、连连自责。自小丧母的燕南漓听在心里也是甚为酸楚,既然成全了赛扁鹊想要见母之心,那便在法术失效前让这对母子好好聚聚吧。因此,他望了殷风一眼便率先走去了别处。

  殷风自然跟在他身后,两人来到了稍远点的树木边,虽然燕南漓默不作声,但对对方家世背景早已熟悉的殷风自然也能明白他心里的感受,于是将手搭上他的肩以示安慰。

  不多久,对方便回身一笑。“我没事。风,只是颇有感触而已。”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赛扁鹊?”

  说到底,那个男人也毕竟是为了尽孝。殷风就算看不惯其下毒的行为,但对那个人,也还是存着一份怜悯。

  这份心思,自然与燕南漓不谋而合。

  “此事,只有我们三个以及张仲才知道。但张仲是主谋,绝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所以只要我们不说……”

  “你是要包庇他?”

  “风,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而已,毕竟他良知未泯,也是个人才。倘若他当真要走,人各有志,我自不便留他;但如果他愿意留下来,为百姓做事以弥补自己的罪过,我当然会很高兴,也愿意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南漓你有如此的胸襟,实在是大家的福气。”

  殷风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份被寒风吹拂后的微凉。眼前人尽管心思缜密、善于布局,但幸好这份智谋陪伴着他的善良理智,都未曾用在卑劣险恶之处。南漓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别人着想,这让殷风很欣赏,也发自内心地愿意听从他的吩咐、任由对方所驱使。

  手上传来的温暖,驱散了燕南漓的寒冷以及心底的畏惧,仿佛有殷风在身边,自己只需要好好思考,其余的当真什么也不必担心。每每想起对方任劳任怨、毫不计较,又对自己关怀备至,他都觉得心里非常过意不去。就好像这一次,自己听到赛扁鹊的遭遇,仅仅念头一动,对方就随即察觉了,主动请缨要给赛扁鹊一份大礼,其实也是看出自己想要留赛扁鹊在府衙吧。

  心头真的满是感动,因此仔细端详殷风,半晌突然笑着问道:“风,你虚长我两岁,不知成了亲没有?每日陪着我劳碌,若是冷落了家中亲眷,南漓可真是罪过。”

  “南漓你是在取笑我?明知我四海为家,又整日跟妖鬼打交道,哪有女子肯跟着我?”

  “我看,是风你眼高于顶,看不上去寻常女子吧。这么说,就是连心上人也没有了?”

  殷风一愣,再度注视着燕南漓,对方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一时之间,让他摸不清对方的意思。

  心上人,谁说他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个人就牢牢占据了他的心。分开的时候,心里、脑中、满满的都是那个人的影子。他总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对方,想将对方搂在怀里,做对方最重要的依靠,若是有谁胆敢伤害那个人,自己就算拼了性命,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此人如今,却就站在自己面前,当着自己的面,明明白白地问他这种问题。早就知道对方严于律己、洁身自好,也拿准此时对自己到底是何心意,这叫他又该如何回答?

  所以他只是喃喃问道:“南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替你做个媒啊。”

  燕南漓的心情很好,对方孑然一身,正合自己的意。两人相交至今,意趣想投,互相引为乱。他对殷风的好感是别人远远比不上的。因此很想要亲上加亲,与对方成为一家人。

  于是便解下腰间的玉佩,递到殷风的面前。

  “风,我燕家乃书香门第,家教甚严。家中表妹两人,均年方二八、待字闺中,自幼知书达理、聪慧贤淑。我有意替她们其中之一向你说个媒,你若有意、也信得过我,便收下这家传玉作为定亲信物。否则,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他一脸诚意,一双明眸流露出期盼与信任。殷风看在眼里,心里猛地狠狠揪了一下,胸口不禁堵得难受,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南漓,你不知我的心意,我不怪你。可是……

  可是你这样,是要逼我置感情于何地!?

  “怎么了,风,你难道不愿意?”

  燕南漓不明所以,看到好友的反应,先是疑惑,渐渐一腔热情也冷却了下来。想了一下,只能暗嘲自己真是得意忘形了,风没有意中人并不代表他会看得起燕家这门亲啊,是自己鲁莽,竟然突然间就提出这么件事情来,任谁毫无预料之下,也会觉得困扰的吧。

  于是只好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那,算了,是我不对,就这么跟你……”

  “不,能够攀上京城第一名门,岂不是我殷风的荣幸,我高兴还来不及。”

  殷风一所握住他的手,收下了那块微微泛暖的玉佩。这的确是件难得一见的稀世宝玉,既是一门之主的家传之物,足以看出,燕南漓对自己其实是何等重视。

  “不过,殷风出身草莽,本没想结交权贵。更何况我也知道门不当户不对,南漓你私下做决定,只怕将来,家里人会反对吧。”

  “原来风你在担心这个。”燕南漓笑看着他,摇了摇头。“你放心好了,我既是燕家的主人,自然一切说了算。将来如果有人轻视你,我绝对替你做主就是了。”

  “而且说实话,风你无论武功、智谋或是人品,皆是上上之选。我反倒觉得,幸运的是我燕家才对。既然你已经答应,改天我便修书一封通知堂兄,然后择个日子带你回去,正式把亲事定下好了。”

  “呃,这事不急,我们目前忙着应对张仲,至于儿女私情,以后再说不迟。”

  与燕南漓的开心不同,殷风的神色,透着几分黯然,却又极力掩饰。他拉住神采奕奕的好友,片刻才低声说道:“南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嗯?什么?”

  “我知道你一番好意,从未年轻殷风,但是将来的事,实在是前路难测,任谁也说不准。我只能保证,将来的唯一伴侣必是你燕家的人。至于究竟与谁有缘,或是有何得罪之处,还希望南漓你,到时候切莫怪罪。”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什么事。”

  的确,命运与姻缘,从来非人为所能控制。而且燕南漓虽年纪轻轻就坐在家主之位,却也从不是只凭自己喜好,就不顾别人幸福的人。夫妻之间总要两情相悦才会温馨美满,倘若到时候抛开身份家世的差距,好友跟表妹之间当真看不对眼,他也不会勉强风看在朋友面上去遵守诺言,而独自将苦闷憋在心里一辈子。

  “风我答应你,不管将来如何,都绝不会怪罪于你。能成为一家人固然是好,可若不能,南漓这一生,也都视你为知己,绝无改变。”

  “此心如誓,永不反悔。否则,宁遭天谴。”


  小语有话说:不小心发错了章节,所以把明天的也更上来了,希望大家喜欢,明天会照常更新的~~

第十四章生死之交

  赛扁鹊祭拜过亡母之后,心情已纾解了很多,再加上燕南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使他感恩,愿意痛改前非、留存府衙产燕南漓效命。他随后就将自己所知一一告诉了燕南漓,大到江陵城里的内外环境,谁是张仲心腹、谁又与其面心不合;小到会衙上下众人背景,谁可留用、谁又不可之类,事无巨细,皆详细禀告了自己的上司。

  至此,燕南漓可算是如虎添翼,府中的差役早已交给总捕黎岳来统领,而师爷一职则放心地交给了赛扁鹊。不出半日功夫,府衙之中就暗中进行了一番清洗,凡是跟张仲关系密切的人都被监视起来,待调查清楚后一律严惩,之后便出了府衙不再任用。

  张仲接到消息,自然大为羞恼,知是赛扁鹊所致,便立刻派了儿子借故上门来要人。可是赛扁鹊本人,却早已在殷风的提议下,使用易容术为自己换了一番容貌。燕南漓早有准备,也不阻止,任由对方将府衙内外搜了个底朝天。之后面对对方的嚣张跋扈与寻人未果,则是一番讥讽,张世观不由得面红耳赤呛在那里,却又无法再以武力来威胁燕南漓,因此一怒之下只得抛下狠话,然后灰头土脸地拂袖而去。

  “大人果然神机妙算,从此之后,属下便再也不怕张仲来寻仇了。”

  他们走后,无人之处,已经改名为叶曦生的赛扁鹊佩服地对上司行礼。这三个字才是他的本名,因当初年少狂傲,自以为一身医术颇有成就,就连古时名医也并未放在眼里。一晃二十多年,自取的绰号早已被人竞相传扬,而他也不曾解释过,所以莫说张仲,就连身边朝夕相处的人,也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姓什名谁。

  如今,他甘心为燕南漓所用,便诚心实意地将名字改了回来。黎岳是人大大咧咧的粗人,听到这话咧嘴一笑,与他勾肩搭背,直嚷嚷着要去喝酒庆祝。他们年经相仿,彼此的印象本就很好,所以也乐得有个顺眼的搭档。两人为府衙剔除了内奸,又都受到重用,想到将来可大展拳脚,心里都高兴得不得了。于是燕南漓看一文一武这么投契,也很感欣慰。索性便由得他们去胡闹。

  而他自己,在解决了府中的人事之后,就又将注意力投向了其他事情上。要发展江陵、改善民生,除了让百姓吃饱穿暖,商贸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目前城里的商号,基本上都由张仲所控制。先前他有找过那些个老板,以自己手中暗扣的圣旨来威逼他们就范,可是不出两日就有人被杀,余下的立刻便转了心思,坚决拒绝再与自己有任何接触。

  这是自己的失误,幸好及时安排风将那几人的家眷安全送出江陵,并折买了田产,使他们今后能够在别处好好生活。可是就算地契在手,无法啃下这块硬骨头也让燕南漓很不甘心,一连几天都坐在书房详查手下探得的各种消息、考虑任何可行的办法,每每到了深夜,殷风都不得不提醒他,这才让他意识到时间不早,然后一脸不情愿地回房去休息。

  就连躺在床上,也睡不安稳。即使背对着自己,不言不动,可殷风也仍然能够感觉到,他的心里,始终在想着这件事。连今晚也是这样,不禁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燕南漓随后果然疑惑地回身望过来,见对方在看着自己,面上因此不由得流露出歉疚之色。

  “对不起,风,是不是我……”

  “没有,不过有点睡不着,既然南漓你正好也没有睡,不如我们聊聊如何?”

  “好,我也正有此意。”

  燕南漓披了件衣服起身下地,其实也知道是好友迁就自己、不予说破而已。说起来。从自己时常“生病”开始,他们就很久没有秉烛夜谈了,此时烛光摇曳,桌上添了新茶,殷风轻轻一拂手,两人面前便立刻出现一卷卷书册。

  “这是……”

  “江陵所有奸商的详细资料,一部分是由叶师爷提供的,而另一部分,则是我和若翼去调查的。”

  翻开其中一册,里面的记载异常详细。当然,其中使用了什么手段,殷风并没对自己说过。可是燕南漓也大概能猜得到,喜悦之余又觉得很是佩服。

  “风,得你相助,果然是南漓的幸运。”

  “呃,我们也一直是目的相同。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什么幸运不幸运的,从何说起。”

  殷风从来不图回报,也受不了那些听起来哆嗦双肉麻的谢词。更何况夸奖出自燕南漓的口中,就更让他不由得脸上发热,深身怎么都不自在。

  “算了,先不说这个,我们办正事要紧。南漓你想要逐个击破,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哦?此话怎么讲?”

  燕南漓立刻被引起了兴趣,于是虚心请教。紧接着两人便以书为人,在小小的桌上讨论起来。

  “南漓,那些人之所以胆大妄为、又宁愿抗旨也不敢听你的话,全是由张仲的缘故。其实症结根本不在他们,而是他们的主子,实在是个心狠手辣、难以应付的人。他们在江陵多年,名下财产众多,府中妻妾无数,出入招摇、受人慕,正是享尽了荣华富贵。可是一旦想要背叛张仲,便立即遭到暗杀,家人一无所有、苦难无依,他们知晓厉害,所以即便横竖都是死,也仍然不敢轻举妄动,以免过早招惹杀身之祸。”

  “这些我也都知道,但想要扳倒张仲谈何容易,没有他手的指证的确凿证据,就算是皇上,也不便轻易动他。而这两样,全都只能从那些人身上打开缺口,除此之外,除非张仲蓄意谋反、家中私藏玉玺龙袍,又恰巧被我们逮个正着,否则……”

  “南漓,你有心急?”

  “什么?”

  “我说,今日的你,并不冷静。”

  事情越是难办,机会便越是可待而不可求。平日的燕南漓,是一个镇静自若间便布下妙局,善于不动声色而引人入陷阱的高手。可是这些天,随着忙碌和思考的加深,他却意外地变得心浮气躁起来。这么勉强自己,看在殷风眼里,便说不出有多心疼。

  长指一伸,握住对方的手。“你应该知道,有时候,静待机会反而更加重要。先前你以假账本为饵,已经让张仲心里多了一根刺。他们就算抱成一团,互相之间也已经生了猜疑,否则张仲何以要杀人,又扣留了那些人的家眷。很明显,他们之间并没有绝对的信任,而且,就好像叶师爷一样,中间的牵系一旦发生变数,这原来看似牢牢的一团,也很快就会随之瓦解的。

  “你是想说,张仲杀人,对我们而言并非坏事?而我要做的,反而是表面静观其变,暗中却要耍弄心机,挑起并等待他们自相残杀?”

  虽然这是个妙计,而且燕南漓睦于深宫,耳濡目染,也知道要做大事,有时就必得心狠手辣、有所牺牲。可是,他的心里,其实还是并不愿多造杀孽,这是其一。而其二,就是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再等待多久,所以难免想要尽快完成皇上所托,令百姓早日清除苦难、生活无忧。

  “风,这么久以来,虽然我们合作默契,但我还是一直有件事放不下。我不知在你心里,究竟是怎么看的,只是,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城府很深、为了目的而耍弄计谋不择手段的人,那会让我觉得羞愧,好像自己是在利用你。”

  “怎么会,我知道你并不是那种人。而且就算是,我也甘心被你利用,绝无怨言。南漓你又何必多想?”

  “你不明白,这本非我所愿。”

  燕南漓摇摇头,对好友的信任,实在是不也承受。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朝堂上又何尝不是?权、利当头,被卷进去的人又有几个能轻松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他不是圣人,也会有两难的时候,最终深深伤害了别人而无法弥补。如今他越是重视殷风的友情,就越是患得患失。想要对方帮忙,又不想对方误会,心里难免忐忑不安。再加上幼年时曾有道士说过,自己命格奇特,命中注定诸多苦难,年纪轻轻恐怕便有性命之危。此时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一入江陵就连番遭遇袭击,虽得风相救,可是说不准吧一天,还没有看到张仲失势,他就会撑不下去,岂不辜负了好友一番辛苦?

  所以他的确是急了,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几天以来,他想尽了办法,自然也考虑过风的主意。可是那并不是他喜欢的方法,而且,也不是最快的方法。

  “风,其实我……”

  “南漓,你究竟怎么了?”

  凝视着他的双眼,很容易就察觉到隐藏在他心里有纠结不安,因此殷风皱了下眉。他知道南漓不喜欢杀人,自己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不对自己明说?是信不过?还是……

  还是像以往一样,宁愿忍着身体的不适,也不想让自己操心。

  “你放心,我说过,无论如何也会守着你,保护你,为你续命,不会让任何鬼神妖怪来找你麻烦,所以你勿需担心。”

  “你我生死之交,我殷风对天发誓,倘若将来你燕南漓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决不独活,黄泉路上与你相伴,一同转世投胎,来生再做知己就是了。”

  “快住口,风。我相信你,你切莫胡说八道。”

  燕南漓吓了一跳,紧捂住他的唇。自己跟他说这番话,又岂是要他发毒誓的意思。可是他不但曲解,还说要与自己同生共死,就好像自己的烦恼不过是在闹别扭一样。饶是没做亏心事,也不由得红了脸,于是移开目光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殷风始终注视着他,半晌慢慢拉下他的手,这才垂下视线,投向对方白皙秀气的手掌。方才唇上传来的温暖触感,那么细腻,那么柔软。令自己不禁想起那一夜,对方主动窝在自己怀中寻求温暖,这双手就抚在自己的胸膛上。他的心越跳越快,最终终于忍不住将对方搂进怀里、忘情拥吻,也是在那时候,他知道了自己原来喜欢南漓竟到了这种程度,想要陪着他、得到他,已经再也不仅仅满足于寻常朋友之间的情谊了。

  多少年来,自己纵横六界,从未青睐过任何人。却没想到,竟然会就这么爱上了同为男子的燕南漓。

  片刻自嘲地笑起来,看得燕南漓先是一愣,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抽回手,一张俊脸随即泛了红。好吧,自己知道是杞人忧天了,可是风这家伙,也不必这么取笑人吧,明明前一刻还那么认真、让自己那么感动的。

  所以立刻站起身来,冷不防风又一把拉住了他。

第十五章当务之急

  “怎么了?生气了?”

  “没有,我因何要生你的气?”

  “可是你的脸色实在不太好。”

  “只是有点累而已,我先去睡了。”

  “慢着,我还有话跟你说。”

  在自己面前,他的情绪分明都写在脸上,别扭却又可爱。殷风再度弯唇笑了下,然后当真将他扯回座位。

  “关于刚才的事……”

  “我知道了,不过你的意见,总归是太残酷了一点。所以我打算找人进京,带封信给邡,由他从京中招揽商人,到江陵来开店置业,不如你觉得如何?”

  又是那个雷邡!

  不知是不是将对方当成了假想中的情敌,亦或是因为对方当初愚蠢地占用了太多时间,平白剥夺了不少自己与南漓独处的机会,所以殷风对那个人是全无好感,就算知道对方或许能帮上忙,也非常不想看到那个人。

  “好吧,就算你们能招到人来抢那些奸商生意,可是这江陵上下官官相护,都以张仲马首是瞻,你觉得,他们的买卖还能做安稳吗?

  “民不与官斗,永远是公理。当官的权利在握,只要动根小手指,百姓便会祸患无穷。前几日的事便是教训,张世观一声令下,当地知县不仅不保护受害百姓,反而伙同那武将军大肆搜捕屠杀。所以南漓你与其烦恼那些奸商的事,倒不如掉转心思,想办法剔除张仲麾下的一干狗官。到时候官风廉正,不仅有人愿治、敢治他们的罪,还可以对弃暗投明者给予有力的保护与支持,岂不比你孤掌难鸣要好得多?时间一久,不需你多费心思,他们就会替你牢牢盯住张仲和那些奸商。到时候那些上吃尽苦头,你还怕他们不把你放在眼里?不肯跟你合作、吐露张仲的罪证吗?”

  殷风这一席话,正重重地敲在燕南漓的心里。吃惊之余细细琢磨,倒的确是突然间茅塞顿开,觉得大有道理。

  这就好像暗之中,为自己拨开了浓浓的迷雾,照进了一丝光明。于是思索片刻,眸光渐渐转为惊喜,枉自己自以为聪明,为何竟没有想到这一层,还纠结了这许多天,实在是笨到家了。

  “风,你的意思是,要我先着手整顿江陵吏治,然后再去收拾那些人?”

  “嗯,张仲势力庞大,你当然也要先有自己的心腹和帮手,才能事半功倍。黎捕头和叶师爷毕竟身在府衙,而放眼江陵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也有上百人,要不断攻城掠寨,替换上可靠之人,方可稳住我们苦心谋划的成果。”

  “那么这人选……”

  “也最好不要从朝廷中挑取。因为他们久经官场,要么圆滑世故,要么追逐利益,又不曾体验过江陵百姓的痛苦,难免会又与张仲搅和在一起。”

  “那么,就是要提拔民间的清廉之士来为官了。不仅要有才能,还要深知百姓疾苦、痛恨张仲恶行,才能做到刚正不阿、为百姓撑腰做主。”

  “就是如此。”

  “不过可惜,此地贡院之内全是张仲的门生,而且连年大旱,这样的人迫于生计,在江陵也已经不多了吧。而如果去别处寻访,只怕时间上……”

  “事在人为,只要用心去找,总会找到的。而且恰好,我就知道一个,原本曾做过夫子,博学多才、脾气又倔,因此屡屡被刁难而不受重用,至今多少年来一直无所事事。南漓,想要请他也不容易,不知你能否受得了委屈?又是否当真有诚意要请他出山?”

  “这还用问吗?事不宜迟,我们尽早请他到府衙来。倘若真如你所说,我必当重用。”

  由于兴奋,燕南漓几乎是迫不及待就要去见那人,他站起身来,刚想像任何一次一样让殷风为自己引路,却见好友了然于心又没辙地摇摇头,然后冲自己指指窗外。

  外面夜色仍深,屋里烛火微明。此时不过是三更天,两人都未曾合过眼,这时候出去,他们不困,别人可还没起呢。

  于是一愣之后,燕南漓也随即自嘲地笑自己,真是的,他怎么一心急,就把这个给忘了。

  随后就被殷风又一次牵起双手,扶着走向床边。“好了,天色还早,也不必急在一时。既然你不再烦心了,那我们也去睡吧,等一觉睡醒,我就陪你去。”

  “嗯。”

  重又躺回床上,却并未像以往那样背过身去,而是面对面地看着殷风为自己盖好被子,规规矩矩地在床的另一侧躺好。虽然燕南漓知道自己最近睡相不佳,总会在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十分暧昧地窝在好友怀里,可是时间一长倒也习惯了,反正两人相安无事、风又是个君子,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好胡思乱想的。

  见他一直注视着自己,殷风疑惑地支起一侧身子。“怎么了?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要陪自己一起处理公务,还要为自己跑腿做事出主意,就连晚上睡觉,自己也是离不开他的陪伴和保护。这让燕南漓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欠了他很多,因此先前才想要为他做点什么,在知道他没有心上人后便想要许门亲事来报答。

  可是自己看得出来,殷风其实,似乎并不开心。

  “没有的事,你不要乱想。”

  殷风就像宠溺小孩子一样,温柔地抚摸了下他缎一般的发。什么麻烦、什么累赘,要不是自己伤重时候的恶劣行为,夺取并破坏了他的护身指气,南漓又怎么会体质弱到这种程度。

  而且还有一件事,自己一直都在瞒着他。那就是对方指上的“炽熵”,本身就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驱除那些可怕的梦中幻象。所以南漓已经根本不再需要自己才能安然入眠,只是自己出于私心始终没有告诉他知道,并且仍热日复一日地赖在南漓房里、赖在他的床上,只为了能够继续借此为由抱着对方而已。

  所以,自己完全不值得南漓如此感激并歉疚着。因为他才是卑劣地利用了好友的无知与脆弱,来满足自己私心感情的那一个啊。

第十六章老“神仙”

  江陵城外的牛家村,是一个风景如画、民风淳朴的地方。这里一样经受过连年旱灾,可是远远望去,连绵的天地葱绿喜人;一路走来,人们径自辛勤忙碌,户户家中圈养着牲畜,居然处处都是一副人丁兴旺、安居乐业的景象。

  按道理,这不是深受久旱之苦的江陵所该有的状况。不仅燕南漓感到奇怪,就连一起跟随而来的黎岳和叶曦生也同样疑惑不解。他们面面相觑,对此不禁大为好奇,最终燕南漓环视四周,见不远处真好有一户人家,便走了过去,以旅途疲累、想要讨口水喝为名,进了院子,向主人攀谈起来。

  那家人也相当善良好客,二话不说,便取来了几大碗清水。他们是粗人,自然没有什么精致的茶具之类,男女主人见他们举止斯文,似乎是念过书的人,于是很不好意思地说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请他们将就着先用些。

  燕南漓连声道谢,也不挑剔,捧起碗来便饮了几口。意外地,这水居然相当甘甜,跟平时饮用之水大不相同。

  因此称赞之余,不免好奇地问起来。

  “哦,你说这个啊,还不是多亏了柳夫子。”

  农妇笑的和蔼,提起一个人来,脸上便满是感激与尊敬。其实不光是他们夫妻俩,凡是住在这里的村民,没有谁不崇拜那位老人的了,对方不仅学问好、脾气好、还能掐会算,每次大难来临都全靠他,这牛家村的老老少少才能平平安安、化险为夷啊。

  见众人仍然一头水雾,男人抓抓头发,也开始笑起来。

  “不瞒你们说,我们这里,住着一位活神仙。他老人家几年前就曾经说过,江陵有一劫,必是连年大旱,叫我们家家户户都及早储存清水,以备不时之需。我那时候好不相信,不过孩子他娘倒是挺担心,非说准备了也没坏处,所以就挖了一个很大的池子,引了泉水进去。哪想到没过几个月,老天就真的不下雨了,所以我们村的人这两三年来,就靠这个,倒也没受多少苦。”

  “原来如此。”

  居然能够未卜先知,此人倒也有点本事。更难的是救了全村人的性命,真是无良功。想到这里,燕南漓不禁对这个人更加感到好奇了。

  “那么,不知这位老人住在哪里?即是奇人异士,那我们这些后生晚辈,一定得好好拜访才行。”

  “他啊,就住在村尾,那三间木屋的书斋就是。不过那个人脾气有点怪,不喜欢陌生人他要是你们走,你们可别生气。”

  “怎么会,那必是我们何处礼数不周,得罪了他才是。”

  又随便交谈了几句之后,燕南漓一行四人就辞别了好客的主人夫妻,向那老人居住的地方走去。果然没过多久,就远远看到几间木屋门口,一群孩子在欢闹嬉戏,他们口中还念念有词,赫然竟是绝佳的诗词歌句。

  想不到在这山村之中,不仅有着文人雅士,就连孩童也可以出口成章。燕南漓这一下真是吃惊不小,随即心头升起一种喜悦,倘若这老人真有这种本事,那就正是自己要寻访的人啊。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快步走近,想要一睹老人的样貌。本来在玩耍的孩子乍然看剪了陌生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疑惑的紧盯着他。还有几个立刻跑去了屋里,拉扯着正在教其他人写字的老人的衣角。须发斑白的老人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二话不说就招呼孩子们进屋,然后很没好气地将门窗关了个严严实实。

  “砰”的一声,不仅隔绝了外人的观望,也分明显露出拒绝的意味。燕南漓不由得怔了下,随后耳边传来黎岳不满的抱怨。

  “原来是这个老头子,想不到脾气还是这么臭。”

  “漓铺头,你认识他?”

  燕南漓闻言好奇地看向自己的下属,黎岳双手一抱拳,忙回答道:“是见过几面,不过不太熟。当初我初到府衙任职,他还是江陵贡院的夫子,听说为人高傲、管束又严,谁的帐都不买,所以后来便惹恼了那些名门望族,一直要求知府大人将他革了职,还不许他设私塾馆教书育人,说是怕他蛊惑人心,对朝廷不利。想不到二十年来没有他的音讯,原来竟是搬来了这里。”

  “哦?这么说,此人当真很有才学了?”

  “可不是吗,想当年,他在江陵门生无数,尤其是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都争着盼着要拜他为师呢。”

  “那么除了性格孤僻,人品又如何?”

  “呃,除了这个,据说倒是个好人呢。治学严谨、兢兢业业,凡事以身作则,从没做过什么坏事。”

  “这真是可惜了,只因不喜欢一个人的个性,便令名师流落乡野,一身所学无法施展,岂不是舍本逐末,有眼无珠?”

  燕南漓同情地摇摇头,可以想象老人多年来心理该有多么气闷。再加上那些不可一世、骄奢放纵的纨绔子弟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他才是,一定会有很多人找过他的麻烦,因此他才会躲藏在这穷乡僻壤,并且对官府的人如此排斥。

  既然此人眼光敏锐、善于掐算,又与黎岳相识,那想必方才,定是认出了自己乃是官员,才摆出那副脸色来。不过只要是金子,无论到了哪里都总是会发光,他的心里,仍然是有满腔抱负的。

  这样的人,果真是他要寻找的。

  想到这里,他便回身吩咐自己的两个下属。“既然他不想见我们,我们也不必勉强。叶师爷,你和漓铺头先回府去打理事务,我还想要到处走走,稍后自会回去。”

  “是,大人,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殷公子,大人就交给你了。”

  “嗯。”

  殷风点点头,然后两人便先行离去。燕南漓看了好友一眼,也并说什么,只是继续将视线投向那门窗紧闭的小屋,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南漓,你想怎么做?”

  一直以来,他们都心有默契,殷风完全看得出来,南漓绝不是一个遇到困难就轻易退缩的人,而且,他心里应该已经有了主意。

  燕南漓果然回头一笑,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等。”

  “昔日刘备三顾茅庐,才请的孔明出山相助。难道我燕南漓礼贤下士之心,便会输给一个古人吗?更何况,说到底毕竟是前几任的官府有负于他,我若不吃些苦头,拿出些诚意来,又怎能消除他心里的那口怨气,让他肯心平气和地跟我面对面交谈。”

  “所以,你要我以诚意来感动他。”

  “没错,这是唯一的方法,否则,他怎会甘心为我所用。”

  “我就怕他,不会给你面子。”

  “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而且,我有你帮我,不是吗?”

  好友笑靥如花,二话不说便拉起自己的手,除了那份信任之外,掌上传来的温度也让本就有点担心的殷风愣了下,随即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是啊,自己绝对会帮他,而且是没有条件、不需要理由、不遗余力地帮到底。

  他暗暗叹了口气,只希望那个老头子到时候,脾气不要真那么倔,那么不近人情才好。

第十七章“新欢”

  江陵最大的酒楼“天香楼”里,张世观百无聊赖地嚼着蟹腿,眼望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简直没劲到了极点。

  以前总是有很多人争着请他,财宝美女司空见惯,经常玩得很开心。可是现在,不管他去哪里,怀里坐着的是什么样的美人,就都会想起燕南漓那小子耍了自己一道诡计,对那群妓子的逢迎娇嗲疑神疑鬼,时间一长,自然干什么都索然无味。

  而且,看惯了那小子的美貌,相比之下,身边的这些就更是庸脂俗粉。他越想,就越对正向自己撒娇的女人们感到不耐烦,伸手一挥就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们都推了出去。

  “滚开,都别来烦我。”

  姑娘们讨了个没趣,但看他的脸色,却也知道分寸,于是各自讪讪地退了下去。一个手下随后察言观色,讨好地笑道:“公子,您怎么了?不喜欢这几个?那我再去找。”

  “不用了。”

  张世观没好气地皱起眉头,都说得不得永远是最好的,事到如今,除了燕南漓,他对谁都不感兴趣,尤其最近被老爹关在家里,眼前就总是浮现出对方那张绝色逼人的面孔,恨不得立刻就冲到府衙去将对方掳走。

  可如今的燕南漓,已经不是刚到江陵那时候了。手下有了诸多心腹和护卫,再不是自己能够轻易胁迫的。那小子总是处处找自己的茬,坏他和父亲的好事。他烦躁地抓抓头发,想不明白以自家的权势,有多少人巴结都来不及,对方怎么就是那么不知好歹?倘若肯乖乖地臣服于自己,以其美貌和聪明,自己一定会好好疼他,岂不是荣华富贵?!

  但燕南漓就是个另类,放着好好的闲官不做,就是偏要和自己作对。更加客气的是几番交手,败的反倒是自己,且就连父亲也责怪自己成事不足,实在是气死他了。

  想当初,在燕南漓没来之前,谁不说他张大少年轻有为,办事干练。他的自尊心接连遭受到严重打击,对自己的死对头就更是又爱又恨,恨不得折了对方羽翼,从此将其禁锢起来。

  “少年,老爷说了,那燕南漓来者不善,您千万莫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了。”

  看他的神色变换极快,喜怒无常,手下们就心里有数了。此时的少爷,分明就像个丢了魂的冲动少年,一颗心都不知不觉地系在了那人身上。所以他嫉妒、气愤,却又贪恋那人的才色,见不得别人对那人好,也自然不愿看到那人对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亲近。

  “不瞒您说,我们的人得到消息,听闻燕南漓最近十分宠信一个人,两人同进同出。看似亲密,就连府衙漓的事,对方也可以做得了主,显然关系非同一般。”

  “什么?!有这种事?!”

  张世观吃了一惊,勃然大怒,反射性地一把抓起说话的手下,吓得对方唰地变了脸。

  “到底是哪个混蛋,居然......”

  居然敢在老虎嘴边拔毛,觊觎自己看上个的人!

  心里随即涌起了深深的嫉恨,不过却自动略过燕南漓,将矛头对向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混蛋。凡是燕南漓倚重的人,自己都要杀关不可。他要叫燕南漓知道,唯有自己才是他可以依赖、也必须依赖的那一个。

  “立刻去查,看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回少爷,据说只是一个护卫,而且是户部侍郎雷大人带来的。从那次之后,就一直留在府衙,做了燕南漓的贴身随从。”

  “是雷邡的手下?”

  “呃,应该是吧。”

  张仲手下探子众多,收集起消息当然是又快又全面。手下唯唯应声,张世观反倒更加心烦意乱,心道那雷邡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人,既与燕南漓有同窗之谊,那自然也就是燕家的门徒了。

  京城里同样男风盛行,以燕南漓的美貌和才智,他才不信十年寒窗,那家伙会一点也不动心。

  所以不说倒好,这一说好,他心里的气愤就更加深重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甩衣袍,便要走人。

  “少爷,您去哪儿?”手下们一惊,忙追问。

  “还能有哪里?当然是去府衙了。我倒要看看,他那个新欢究竟是何模样。”

  “那您就不必去了,这段时间不知怎么的,燕南漓天天都不在府里,就剩个新来的师爷和黎岳两人在处理事务,您去了也是白去。”

  “什么!他居然......抛下公务,跟那混账不知去哪里游山玩水?!”

  脑子里先入为主的观念,让张世观凡事都往那回事上想,不免愈加气得浑身发抖。他已经再也忍无可忍了,立刻便怒气冲冲地下了楼,不理任何人拦阻,气急败坏地向江陵府衙快步冲去。

  .....................................

  木屋书斋里,照倒传来朗朗读书声。相比较前些日子的警,如今的孩子们已经放松下来,不会再害怕燕南漓这个陌生人了。他们有是三五成群、各自嬉戏,有的则认真念书识字,不过不可否认,在游戏中寓教于乐的确是这老夫子的一大长处,完全不似自己在家中那时候,被父亲硬逼着念书,可没少挨过打、吃过苦。

  十几天来,燕南漓就像个学子,总是在书斋外静静看着。有时候他也会在几个胆大的孩子的邀请下,进来和他们一起,写字画画、打成一片。他本身便精通琴棋书画,尤其音律丹青,在山野之中更是心情放松,寥寥几笔便将学生们的样貌勾画得栩栩如生。孩子们见状开心得不得了,各自回家告诉家人,于是不出几天,便有许多人凑在了书斋门口,想要一睹自家孩子口中好像“神仙”下凡一样的哥哥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头子最不喜热闹,虽然门窗紧闭,但喧闹之声还是不免传来进来。他本不想理睬燕南漓的,可是对方实在欺人太甚,因此终于忍无可忍,拉开房门便冲出了院子里。

  “燕大人,你一连十多天都赖在这里,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气愤地质问,听的大家都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望向燕南漓。一听说这年轻人原来是官,纵然一开始交谈甚欢,现在也都不由得噎在了那里,然后警地往旁边闪了闪。

第十八章三道难题

  燕南漓环视了众人一眼,看到他们的表情,就知道当官的在百姓眼里,评价差到了何种程度。他也不解释,只是无奈地暗自叹了口气,便转向了正对自己气愤填膺的老头子。

  “柳夫子,南漓未着官服,便不是以知府的身份来此。而且这次来只是想请夫子到府上任教,除此之外绝无恶意,夫子切勿多虑。”

  “哼,你要想我还替你们这些狗官做事?!痴心妄想!”

  老人一甩袍袖,恨得咬牙切齿,提起当年,心里便不知有多气愤。他年轻刚好饱读诗书,一心教书育人,多年来为人师表、兢兢业业。可是哪想到小小的贡院之内竟也如此暗,他看不惯纨绔子弟卖弄财势,不同流合污倒也罢了。但自己门下多半都是辛勤苦学的贫苦孩子,十年寒窗,空有才华却受尽排挤,每次会考均名落孙山,而那些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却每每投第。他心里不服,不过仗义直言了几句,又掏了银两资助学生们上京考。哪知那些早已看自己不顺眼的官员就因此将自己革职,出贡院、逐出城里,严令他终生都不得再开设塾馆,否则必将严惩,入门学生则视为同罪,且还废了自己一只右手,令他从此再不能写字。

  所以那几年,他穷困潦倒、意志消沉,终日以乞讨为生、连死的心都有了。可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来到了这里,遇到这群善良淳朴的村民,受他们照顾,才一时感动,从此定居在这村子里。他诚心报答,又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看到大家盲目地靠天吃饭、浑然不知变通,于是就好心地出言指点。时间一长,受到恩惠的村民就又是感激又是崇拜,不仅隔三岔五地送些东西来,且还给了自己一个“活神仙”的称号,在整个村子里不胫而走。

  柳夫子这才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多少年来也慢慢看开了。他自己时运不济,遇上了一群狗官,遭受迫害。但天理昭彰,恶有恶报,他相信那些人迟早会有报应,老天爷一定会惩罚他们的。

  但如今,却又有一个官找上门来,看样子品阶还不低。这下子别说是他,就连那些不顾禁令将孩子交到他手上村民也有点慌了,一个个变了脸色不敢说话,唯恐燕南漓也会像那些官一样,将他们全都抓去坐牢。

  燕南漓弯起唇,笑容温和、充满善意。他们既然好学上进,有心追求圣贤之道,自己又为何要抓他们?想要改变江陵吏治,培养学子的贡院便是他和张仲的必争之所,他要的就是清除那里乌烟瘴气的腐朽环境,还江陵学子一个公平公正、治学严谨的求学求官之路。

  而这柳夫子,则正是他接管贡院的中意的人选。

  因此便将来意对对方说明,可是老头子却不买他的帐。多年来见惯了做官的阴诡狡猾,这小子说得好听,其中必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自己才不上这个当。

  不过,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若是直接拒绝,又怕对方恼羞成怒会对村民不利。于是便恶声恶气地提出条件,想要燕南漓知难而退。

  “你想要我出山,可以,只要你能做到三件事,我这把老骨头立刻卷包袱跟你走。”

  “此话当真?”

  燕南漓喜出望外,能够商量就好,别说三件,就算三十件又如何。

  “夫子请说,无论有多困难,南漓都必定助你达成心愿。”

  “第一,当年事你们官府的人对不起我,如今我随随便便就跟你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所以,我不仅要聘书,还要你这知府当众下跪来求我,否则……”

  “这个又有何难。”

  话未说完,燕南漓便一挥衣袍,当真跪在了自己面前。如此干脆利落,一点也不犹豫,不禁让老人顿时被口水呛到,猛咳个不停,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你……你……”

  他指着燕南漓,涨红着脸,气得说不出话来。这小子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儿膝下有黄金?尤其还要这么多村民在场,对方这个知府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可是燕南漓却毫无色,也没有半分羞愧,而是径自向好友一伸手,殷风随即将早已准备好的聘书递给他。

  “夫子,聘书在此。南漓为前任知府的恶行而郑重道歉,也必会严惩那些人为你主持公道。暂时先请你屈就府衙,待本官接管贡院之后,一切就全都倚仗夫子了。希望你看在江陵百姓、以及众多无辜学童的份上,助本官一臂之力,莫要拒绝。”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言语又说到了柳夫子的心里头。多少年来,每每想起自己和学生们所受的不公,心头就甚是难过。尤其身边的孩子们才华横溢,前途却是一片渺茫,就不禁更为气愤了。

  但这并不代表自己就能轻易应允燕南漓,这小子如此狡猾,身着便服就这么一跪,横竖也只有村里人知道,这么简单就想要打动自己,连门都没有。

  “第二件事,我要你发誓,既然请我出山,贡院之中一切就都得听我的。即便你是知府,也无权干涉,至于其他官员,更要严加管束,不得肆意骚扰,否则严惩不贷。还有,老夫从来就是直性子,又不喜逢迎讨好,难免日后多有得罪。不过,无论将来如何,你都不得对村里的人不利,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可愿意?”

  “南漓相信夫子,既然来请,自然是用人不疑。”

  燕南漓找起身来,按照他的要求对天发誓。此条件虽看似苛刻,但对一个饱受排挤迫害的人来说倒也合情合理,自己亦不觉得事先讲清楚有什么不对。

  见两件事对方都答应得非常爽快,柳夫子心里不免又是高兴、又是有点不痛快,自己居然没能难倒这小子,看到那张年轻的俊脸上从容自若、半点也没把困难放在眼里的模样,他就觉得很不甘心。

  于是这第三件事……

  他将袖子一卷,露出右腕上深深的疤痕来。这是当年那些狗官挑断他手筋、打折他腕骨时留下的,曾经也像燕南漓一样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可如今这只手却完全废了、什么都不能做,二十多年来他苦练左手,日常起居虽已可以满足,但每次看到这条疤痕,想起自己的遭遇,就不由得感到非常痛苦。

  “这第三件,除非你能治好我这只手。”

  他抛下难题,自以为可比覆水重收,哪知随后就看到燕南漓展颜一笑。

  “夫子,此事更加好办,南漓府中恰有名医,我这就叫他过来瞧瞧。”

  “呃?”

  柳夫子吃了一惊,蓦然间才想起府衙之中好像是有那么一号人物,这么说来,自己不是又便宜这小子了?

  不禁大为懊恼,同时心里却又怀了一份期待。

  没多久,接到消息之后,叶曦生和黎岳就到了村子里。叶曦生认真地为老人检查过,然后便回身禀报燕南漓。

  “回大人,手筋腕骨断了太久,即便重新接合,也做不到像以前一样。不过,若是穿衣吃饭、端茶写字,倒是没有问题。属下有此把握,不知柳夫子可愿意一试?”

  “叶师爷也不必担心,我可以以法力为柳夫子打通经脉、筋骨重生,你只要接得好,要活动如常,也不是难题。”

  “如此甚好,有殷公子帮忙,想必定会万无一失了。”

  曾经亲眼看过自己亡母的枯骨重现肉身,因此叶曦生对殷风的能力深信不疑,见他这么说,就更松了一口气。

  柳夫子却急了,“这不算,你们耍诈,我明明是让这小子做事,如今出力的却是你们两个,岂不是胜之不武。”

  “夫子这么说,就是对南漓不满了?”

  “哼。正是。”

  “那不知南漓要如何做,夫子才会满意?”

  “除非,所用药材你亲自去采。”

  “不可!太危险了!”

  叶曦生吓了一跳,急忙阻止。自己手中就有现成的断续膏,干什么要舍近求远,非要自家大人千里迢迢去冒险。其中有几味药长在山崖绝壁上,所得殊为不易,他也是昔日为张仲做事才拿到那么一点点,倘若大人不小心有个什么闪失,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连殷风都握紧了燕南漓的手,望向好友的眼神分明流露出要他拒绝的意思。可没想到燕南漓居然点了点头,“一言为定,七日之内我必定凑齐药材,到时还望柳夫子不要忘记承诺。”

  “你……你不是骗我?”

  “南漓一诺千金、出言无悔,既然答应了,就必会遵守。夫子若不放心,可陪我一起就是了。”

  “呃,老夫,倒不是这个意思。”

  见他明知危险又辛苦也还要亲自去,再想想自己所提这三个条件时,这小子从不迟疑的态度,总想着刁难他的柳夫子不禁也感到后悔了。对方有此诚意,看得出来跟那些贪生怕死却又好面子的狗官并不是一路人,也许是自己过分了,好端端地达成要求,成全了彼此不是很好吗?干什么偏要争一口气,让对方去遭这份罪。

  可是说都说了,而且燕南漓再不多言,抛下约定便转身告辞离去。村民们纷纷围在了自己身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柳夫子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心里一直在想着刚才的事。

  “爷爷,你真的要走?”

  一个孩子偎在身边,其他人也争相问道。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事到如今,自己还能拒绝吗?

  而且的确如对方所说,对前事一直耿耿于怀、并至今仍有满腔抱负的他,又怎么能够拒绝这迟来二十年的机会。

第十九章冲动

  燕南漓回到府衙,立刻就有人告诉他张世观方才来过了。对方不外乎嚣张跋扈地来找碴,让燕南漓很是厌烦,于是也只是应了声,并不多说什么,随后就和殷风等人进了书房,商量去采药的事。

  “大人,此人不知好歹,您何必跟他较真。”

  叶曦生深知危险,因此一力反对,而这一意见自然也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赞同。

  “是啊,南漓,几十味药材,来回几千里路。再加上山崖绝壁,以你的状况怎么可能做得到。”

  “但你会帮我,不是吗?风。”

  以殷风的法力,片刻之间去到千里之外,似乎也不是难事吧。燕南漓对好友可是很有信心的,否则又怎么会平白答应柳夫子。

  “是可以,不过……”

  殷风皱了下眉,其实他是想说,南漓身子那么弱,何必事事亲劳。更何况,叶师爷这里明明就有药的。

  “无妨,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他,就定会做到。而且如果因害怕危险而退缩,又怎么算得上诚意呢。”

  这件事,燕南漓不是没有考虑过。一个人气闷了二十年,如果不抒发出来,又怎么会放下心头的包袱、重新开始。柳夫子的确受尽苦难,不管怎么刁难自己,都远远及不上对方所受的罪,所以这点小小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他相信自己完全能够做得到。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心意已决。叶师爷,麻烦你尽快将所需药材都写下来,我跟风稍后就出发。”

  让殷风跟着,除了可以省下路程跟时间之外,还因为需要人来陪伴保护自己,他可不想出师未捷就先死在半路上。

  见他这么说,便知道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所以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作罢。叶曦生随即取过纸笔,叹了口气,写下了药方之后交到燕南漓手上,还犹不放心地叮嘱着:“大人……”

  “好了,万事小心是吧,我知道了。”

  燕南漓匆匆看了一眼,便将药方收好。他决定先去找那几味珍稀罕有的药材,至于其他普通的,则很有可能在半途会遇到。

  “那么,我们午饭之后便出发。”

  稍作准备,然后用餐完毕,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两个人已在千里之外。

  再次看清眼前,出现在视线中的是广袤的沙漠,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金色,远远看去不禁让人觉得心胸开阔。微风吹来,沙子簌簌作响,吹起阵阵薄尘,别有一番异域风情。看得燕南漓甚为感叹,伸手拉了下好友,刚想要跟殷风说点什么,哪知脚下却突然间陷了进去,顿时身子一歪,蓦然向十余米深的沙滩下滚落下去。

  “南漓?!”

  殷风眼明手快,猛地一跃就窜出去抱住了他。耳边风声呼啸,沙子打在脸上倒也生疼;两人就这样从高处滚落,好半天才停下来,扬起的沙尘将他们互相紧拥的身子盖了厚厚的一层,殷风急忙抖去,然后揪心地摇晃着燕南漓。

  “南漓,你怎么样?”

  没有谁来回答他,燕南漓早已被风沙呛到,一张俊脸已变了颜色。他伏在殷风怀里不言不动,呼吸也很微弱,直到殷风见势不妙,果断地低头吻上唇瓣为他渡气,三五下之后,才终于咳嗽起来,大口喘气,逐渐恢复了意识跟呼吸。

  “风……”

  望着殷风担忧的神色,他无力地抬起一只手。真是丢人啊,刚刚出府就出状况,风一定会责怪自己自讨苦吃的,是不是?

  “对不起。”

  “没有关系,你没事就好。”

  殷风握住他的手,更加搂紧他。南漓无论做什么自己都不会介意的,只会在一旁默默地帮助他。

  可是掌心传来异样的湿热,疑惑地望过去,才赫然发现对方的背后竟然透出了斑斑鲜血。他吃了一惊,猛然撕开燕南漓的衣服,两个齿洞就出现在好友白皙的后背上,显得甚是惹眼。

  这很显然不是擦伤的痕迹,而是——被什么东西给咬了!

  他立刻呼唤若翼,片刻就看到鹰由远及近、在空中不断翱翔,然后俯冲了下来。

  “主人,您叫我?”

  若翼单膝跪地,对这沙漠气候也非常不适应,他随后就看到了主子怀里的燕南漓,以及对方背后的伤口。

于是也愣了下,“燕大人这是……”

  “能够看出是被什么咬的吗?”

  “看样子应该是毒蝎,不过血色鲜红,不似中毒。”

  若翼并不知自家主子已经喂燕南漓吃了红斓果,所以百毒不侵,只是在心里暗自庆幸。他仔细地为燕南漓清裹了伤口,然后掏出一颗药丸递给主人。

  “请让燕大人吞服,属下现在就去找那只蝎子。”

  “去吧,留活的。”

  殷风径自吩咐,按照叶曦生的药方,西域毒蝎也正是药材中的一种。若翼得到他的命令,转眼便飞走。他则抱起燕南漓,心念闪动,瞬间便又移动到沙漠边上的一处小镇中。

  镇子里荒芜简陋,最大的一间客栈也是黄泥垒砌、破破烂烂,不过这不要紧,他只想寻到一处地方让燕南漓疗伤休息而已。来到房间,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将伤员侧放在床上,他心疼地拨开对方额前的发丝,抚触轻拍着那张脸。

  “南漓。”

  “嗯?”

  燕南漓眼皮很重,背后的伤丝毫不觉得疼痛,只是很想睡,其实殷风的呼唤他都听在耳中,只是困极了不想回答,哪知道稍后就觉得唇瓣上传来一股温热,似乎有什么堵住了自己的嘴、撬开了自己的牙关,唇舌纠缠之余还有一物滑下咽喉,立刻被自己吞了下去。

  “唔……”

  鼻腔不自禁地发出呻吟声,朦胧之态更显得几分诱人,差点让殷风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令他险些忍不住要去解燕南漓的衣服,可是一眼瞄到对方伤处的绷带已经隐隐透出血迹,这念头却又逐渐冷却了下来。南漓可是有伤在身啊,虽然自己是很想要,夜夜盼望的也都是对方能够接受自己、心甘情愿成为自己的人,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占有对方,他还是人吗?跟那些为了私欲就单方面享受快乐而不顾别人屈辱跟痛苦的畜生又有什么分别?

  他尊重南漓,不想对方恨他、讨厌他,所以冷静了下来,专心地为南漓换过药和纱布,然后换了身干净的新衣,再拉过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第二十章意外

  傍晚,出使高昌国、正在返回的特使一行也抵达了小镇,轿子尚未落地,一干侍卫就已经将附近全都检查过了。确定安全无虞之后,雷邡踏出轿子,在手下的引路下向客栈的房间走去。

  老板知他是从宋京而来的贵人,更加殷切招呼,并奉命专门腾出了整整一层楼的上房来供众人住宿休息。可是很不巧的是,先前却有位大爷早已住在了楼上最好的房间里,因此老板有点犯了难,想要驱,又怕得罪了有钱的客人,而要是不驱,就怕这当官的不高兴,再在自己的客栈里找碴闹事。

  所以他犹犹豫豫、思前想后,最终却还是去敲了敲那客人的门,陪着笑脸将来意向对方说明。那人闻言皱起了眉,显得很是不悦,扭头看了床上正在熟睡的另一人一眼,但还是沉着脸点了点头。

  谁都知道“民不与官斗”,虽然无惧,却很麻烦。

  男人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同伴走向老板为自己指定的“上房”,不多久,一切收拾妥当,雷邡带着手下便上了楼,来到不多久前刚刚腾出的这间房。

  “官爷,您好好休息,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我这就去厨房,看看饭菜都准备好了没有。”

  “嗯,去吧。”

  雷邡坐在桌边,手下立刻替他倒了茶。他拿起啜了一口,正眼也不看老板一眼,倒是对方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从桌子对面路过时,其手里所携的一个小小的物件引起了自己的注意。

  那时一个护身符一样的东西,末尾还坠了一节小小的吊穗,看似手工制作的,且还有点粗糙。但就是这样的东西让雷邡惊愕地变了脸色,反射性地紧喊住老板。

  然后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顺便将他护身符抢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神色变得愈加难看。

  “这个,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呃,官爷,你、你抓得我好疼。”

  老板立刻皱着眉头,苦着一张脸大叫起来。完全没料到他看似一介贵公子,手上居然这么大劲。这当官的真是喜怒无常啊,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一眨眼,就变得凶巴巴的。

  不过还是不敢隐瞒,“您请息怒,这不是我偷得,而是方才有两位客官住在这里,是他们落下的。”

  “客官?!什么样?是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的很俊、说话很儒雅温和的一个人?”

  “呃,两个都很俊,不知您在说哪一个?”

  “混账!在我面前还想装傻。来人,拉下去给我打!”

  “别,别,客官您开恩啊。我想起来了,是有一个样貌比女人还漂亮,不过自始至终没听他说过话,都是他的同伴在照顾他。”

  “怎么?他病了?还是……”

  “哦,这倒没瞧出来,看样子不像,因为另一个男人既没请大夫,也没听说让伙计煎药。不过他来的时候虽然清醒,却是被对方抱进来的,而且两人看上去很亲密,在房里差不多一天都没出来过。直到刚才……”

  话未说完,便听“哗啦”一声,却是眼前的官爷不知为何更加恼火,怒不可遏地将桌子掀在了地上。

  桌上的物品顿时碎屑四溅,不仅是老板,就连众多手下,也都吓了一跳,一齐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了。

  “那两个人住哪里?还不紧带路?!”

  他压下心里的火气,对快吓懵了的老板说道,而后者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声。

  “是,是,请各位官爷跟小的来。”

  一行人急匆匆地顺着另一边楼梯,来到了楼下另一处,在那个本来为人准备的客房里,却已经人去屋空了。老板急得不得了,拉过一个打扫的伙计询问,然后才得知早在不久之前,那两个人就已经退了房,且雇了一辆马车,已经离开了客栈。

  “大人,我们要不要去追?”

  一个手下谨慎地向上司请示,虽然不知道自家大人为何这么生气,但也意识到此事必有缘由。此地临近沙漠,另一边则是通往宋境,想也知道那两人会去何处。而且这么短的功夫他们一定走不远,以自己座下千里良驹的脚力,要追上一辆马车实在是轻而易举。

  雷邡点点头,便派了十几个人立即出动,并声明只是要将他们带回来,而不得轻易伤害。那些人领命而去,可是意外地,竟过了很久也没有回来。

  客栈里的人眼巴巴地望着门外,一个个又累又饿、饥肠辘辘。老板已经请示过两次,说饭菜已经备好,大人是否先用餐再说。但雷邡心里却满是一股火气,哪里还吃得下,不免又喝斥了对方几句,正在这时候,手下们回来了,却又一个个垂头丧气,都说没有追到人。

  “混账!你们这群废物!”

  他捏紧了手里的护身符,气得咬牙切齿,不过一步之差,自己就跟南漓失之交臂。

  这个符坠上的吊穗,是自己十六岁那一年,跟邻村的姑娘学了,亲手编了送给南漓的。所以相当简陋难看,当初没少被一脸惊愕地南漓笑过。不过对方却答应过自己,会记住自己的这份情谊,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随身带着,决不轻易丢弃。可是如今……它却被落在一家客栈的房间里,叫他这颗心,愤怒惊惶、忐忑不安,随着失去了对方的消息,也如同遭遇寒冰一样地渐渐冷了下去。

  南漓,你怎么会来到这荒漠小镇里?又是为什么……

  他越想越不放心,一股强烈的冲动令他随即站了起来,向所有手下喝道:“我们走!”

  “啊?大人,现在天色已晚,您还要路?”

  “那,我们可是回京?”

  “去江陵。我要先找个人,当面问清楚。”

  不顾手下的质疑跟反对,他径自一甩衣袍,气急败坏地冲出门口。

第二十一章妄许承诺

  江南小镇上,阳光拂照、微风徐徐,一辆骂出慢慢前行,车里暖被软枕及各种生活所需一应俱全,一个男子正在替另一个人换药,小心翼翼地揭开对方的衣服及包裹着的纱布,尽量放轻手脚将药膏抹了上去。

  肌肤上顿时白分明,对方额上也已经冒出了汗。他心疼地拧紧了眉,就好像痛的是自己一样,忍不住咬紧牙,出声说道:“南漓,不用忍着,痛就喊出来。”

  此时同样身在马车中的燕南漓却摇摇头,仍然一声不吭。自小到大,自己一次次被责打,所遭的罪又有哪一次轻过这些小伤小痛。而且自己一路上已经受好友很多关照了,他自认并非较弱女子,若是再这样依赖好友,就会连自己都觉得他自己很没用的。

  “风,不要紧,着一点点痛,我还挨的住。”

  话虽说如此,可脸色也仍然不太好。被这蝎子所咬虽不致命,但伤口却是又利又深。他那时虽神志清醒,却感觉到身子非常麻木,因此一点痛楚也没有。如今这麻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伤口和药物的劲力,要说不疼得难忍,那还真是骗人的。

  不过看他这么好强,殷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事实上,南漓如果肯听话,那会少遭多少罪?

  因为遗憾毒蝎不是自己亲手所捉,难免胜之不武,所以从客栈出来后,南漓就又哀求自己带他返回了一趟沙漠,去找那咬过他的可恶的小东西。所以一直在辛苦奔波的若翼捧着手上的蝎子,愣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无奈之下,最后还是殷风鬼点子多,命令随从先将猎物打个半死,再埋进沙滩里,就当谁也不知道这回事,这才在不久之后看到了好友开心的笑脸,以及对方终于亲手实现了诺言所展露的欣慰神情。

  真是的,兜兜转转了一大圈,结果不还是一样?只是这话殷风很识趣地咽回了肚子里,并且暗自下定决心,这辈子就算打死自己也绝不会告诉燕南漓。

  就这样,他们又如愿以偿地启程了。一路上寻常药材到处可见,没费多上工夫,便已找得差不多了。至于其他几味十分名贵、且长在危险之地的,也都在殷风的保护和帮忙下,由燕南漓不辞辛苦去逐一摘取。有那么两三次差点从悬崖上摔下去,不过所幸有惊无险,当从天空中缓缓落地时,燕南漓居然还非常兴奋,像个孩子一样地紧紧拉住殷风的手,对对方高深的道行赞不绝口。

  看到这幅情景,殷风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几乎忍不住就要说出口。其实他从很早之前便想要对南漓说——不要再做官了,不如跟自己一起修行,快意江湖、落个逍遥自在。可是每次看到燕南漓忙于公事,为江陵百姓的生计操心,常常吃不好睡不好,自己就总也开不了口。不知道一旦说出来对方会怎么想,应该会责怪他贪图安逸、只顾自己却漠视百姓生死吧?甚至还会因此而看不起他,认为他胸无大志、阻碍了对方想要做个好官的愿望。

  人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除了都想要对付张仲,他和南漓之间,无论哪一方面都存在着的很大的差距。所以他只能守在燕南漓身边寸步不离,时刻关注并配合好友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敢断了对方与自己的任何联系。事实上他也一直在害怕,怕南漓有朝一日不再需要自己,怕南漓会离开自己、调任回京、娶妻生子,从此之后他跟对方之间的关系会越来越淡,到最后终于有一天,就真的只能做普通朋友了。

  这是发现了自己对燕南漓的感情之后,殷风罪惶恐的一件事。他经常会偷偷望着燕南漓,想要说什么却有不敢。就像这次也是一样,只不过燕南漓仍旧没有发觉,重又坐会马车小心地收好药材,然后便推了推殷风。

  “风,把药方拿出来,看看我们所需要之物,还差了多少?”

  从离开府衙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天了,据自己当初定下的时间就只有两日的期限,在这两日之内,必须要尽快全都找齐才行。否则,就算柳夫子最终或许还是会接受邀请,但他也毕竟是输了,从此都无法再对付面前信誓旦旦做出任何保证,期待对方会毫不迟疑地相信和支持自己了。

  殷风闻言,便伸手入怀,掏出那张纸页。上面大部分已经全都勾划掉了,只剩下一味千年玉果尚未到手。他看到这里,不禁又叹了口气,心想要找到这个实在是难如登天。玉果本就已可遇不可求,如今竟还加上了期限,岂不是叫人绝望吗?

  这一回,连燕南漓也觉得棘手了。可他并不气馁,既然叶曦生能从张仲手里拿到,那又怎么知道这天下之大,别的地方没有呢?

  这两天,他和殷风便到处寻访,走遍任何可能生长着玉果的地方。从小镇到关外再到此刻的江南,别说那些药铺没找到一星半点,就连野外的崇山峻岭之中,也完全不见其踪影。

  “南漓,我们还是休息一下吧。”

  山脚下,殷风里抹了把汗,然后一边提议,一边将水囊递给他。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还是派若翼到处去查看,待有了消息,他们再跟着动身比较省力气。

  可是燕南漓心急如焚,哪还能坐得住。“不,我想,还是兵分三路吧,谁先找到,便互相通知对方。”

  短短两日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就即将过去。这段日子以来,风为了保护照顾自己,一直不离左右,又放慢了行程,着实耽搁了不少,让他心存愧疚。如今事态紧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那就每人各走一个方向、分头去找,也许会有所收获也说不定。

  “不行,我怎么放心扔下你一个人。”

  殷风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绝,要自己不顾南漓的安危,他说什么也做不到。

  “要么就让若翼先走,总之,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小子,你凭什么大言不惭地妄许承诺?真是可笑!”

  燕南漓还未答话,却突然间有一个女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同时整座山摇摇晃裂。两人连同那个外面的若翼都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马匹立刻惊慌嘶吼、拼命奔逃,车子随即倾翻,殷风眼疾手快地拉了燕南漓一把,哪知地面却恰在此时倏然裂开一条口子,好友身子一歪,只抓到一片衣袖,只听“哧”的一声,衣帛碎裂,几乎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燕南漓便坠入了地缝中,紧接着就看不见了。

  “南漓?!”

  地缝迅速合拢,无情地将殷风的嘶吼隔绝在外面。他疯了一样地扑过去,可是地面上却在也没有了任何动静,就如同方才那骇人的一幕不曾发生过。

  “主人。”

  一切平息之后,若翼来到殷风身边,一张脸上满是愧疚。两个大活人在,居然还能把燕大人给弄丢了,而自己尚未起到辅佐主人的作用,实在于心不安。

  而事到如今,殷风岂会责怪随从,他自己不也是一样眼睁睁看着南漓离开自己身边吗?

  耳边不禁又回想起方才的声音,一个女人冷冷地说自己妄许承诺并讥讽嘲笑。他想到这里,便禁不住将目光投向身旁的这座山,极力压抑着满腔怒火,一双锐眸却已闪现出冰冷之色。

  “若翼,立刻查清这附近有何妖怪。”

  “是。”

  鹰随即领命飞走。

  他则站起身来,迈步走进山里。能从自己身边掳走南漓的,显然道行不浅。但是,无论何方妖魔,都休想再自己面前装神弄鬼!他绝对要叫对方知道,自己从来一诺千金,除非不许,既然许了,就不管用尽任何方法,都要达成诺言。

第二十二章山中石女

  燕南漓坠入暗中便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重新恢复意识、睁开双眼,映入视线之中的就是在一间昏暗简陋的石室里,几十个女人有老有少正围着自己,充满同情神色地看着他。待他苏醒,便有的递水、有的询问,他的嗓子的确又干又哑、浑身都痛得难受,于是道谢之后便饮了几口,这才疑惑地四下打量,却仍然不知自己究竟到了何处。

  “请问……”

  他皱起眉头,看着自己一身的擦痕。甫一开口,喉咙便又呛咳起来。倒是那些人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大家刚来的时候也都是这样子,因此一边拍着他的后背助他顺气,一边主动提供答案。

  “这位公子,此处乃是石女山的山底,我们都是被石女那妖怪抓来的。”

  “石女?”

  “嗯。据说她有上千年的道行,平时也不肆虐乡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喜欢拆散情投意合的男女,将女子们囚禁起来,彼此再不得相见。因为那妖怪不老不死,许多人关在这里便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所以即使是老死也都葬身在这里,所以……”

  说到这儿,最为年老的妇人就泪流满面、唉声叹气。自从五十几年前跟相公一别,就再也没了对方的消息。其他几人也是一样,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子,一想到自己也将是此种命运,便都忍不住纷纷啜泣起来。

  “等一下,你们,可不可以一个个说?”

  本来掉下来就头昏脑胀,再被她们哭得心烦意乱,燕南漓就更加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似乎有妖怪横行、还造成了这么多无辜的受害者,可是当地的官府难道都不管的吗?就任由这妖怪多少年来一直害人?!

  两情相悦,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但被活活拆散,又是多么残忍!

  “唉,官府不是不管,而是怎么也管不了啊。”

  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就曾经是当地知县的妻子,当年亲眼看着丈夫是怎样苦苦寻找并营救自己。只是那妖怪轻易能弄得山崩地裂,寻常凡人又怎么奈何得了她。到头来,希望变绝望,丈夫一气之下吐血而亡,从此与自己阴阳两隔。

  “这真是……太过分了。”

  听完了众人的遭遇,燕南漓不禁深深地同情,于是尽力安慰着她们。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这妖怪做出此等恶事、激起民怨,一定会有报应的。

  也许,自己掉落进来正是天意,一想到好友身怀异能、必会来救自己,他便直觉地认为,说不定是上天也想要借风的手,拯救这些无辜受难的女子。

  “大家莫再哭了,我有个知交好友就在外面,他一定会降服妖怪,救我们出去的。”

  “公子,此话当真?”

  众女子面面相觑,方要开心,但转念一想,却又黯淡了神色、消沉了下去。倘若真是那样他还会被抓进来吗?那人真能胜过妖怪,也一早就可以保护他了吧。

  说不定,对方知难而退,早已怕了、走了。不过大家还算厚道,谁也没有当面说出来。

  “不过公子,你又是怎么被抓来的?”

  解答了疑惑并平静下心情之后,立刻便又有人问起了燕南漓。这么多年来,从来被抓的都是女子,他还是第一个被石女盯上的男人,所以就不免让人好奇了。

  燕南漓愣了下,其实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掉进来的。不过追溯原由,大概也是因为风在外面说的那句话吧。

  ——“总之,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回想起来便不禁哑然失笑,只是朋友间的一番好意而已,石女该不是因此就以为——这也是他们两情相悦才许下的承诺吧?

  真是荒谬啊。

  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并不回答,只是告诉大家大概是一个误会而已。话毕便转过身去再次打量起周围,也许在风到来之前,他也得想尽办法,带领这些人逃出去,或者至少也要告诉风自己在哪里才行。

  思虑半响,便想起殷风昔日所赠的那张画,上面有天兵天将正可供自己驱使。思及此处,就伸手入怀取出好友所赠的护身符,可也正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随身所携的另一个——也就是当年雷邡亲手所赠的那个,却意外地不见了踪影。

  燕南漓吃了一惊,心头一沉,不由得一身冷汗。他答应过邡会好好收着、随身佩带、绝不丢弃的,但如今找遍了身上、地下,却是怎么都找不到。难道说在方才的那场地震中掉在别的地方了?倘若有朝一日再遇见邡,可怎么有脸跟对方说啊。

  同窗十载,情同手足,对方待他就如同自己的兄弟一般关怀备至。他当初年幼,是曾经取笑过雷邡,笑对方怎会像女子一样相信这些小玩意。可是随着年岁渐长,看惯了人情冷暖,便愈加觉得这份情谊珍惜可贵。连带着,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东西一下子不见了,心里就立刻慌了,觉得很是着急难受。

  见他四处寻找,女人们倒也好心,纷纷出声询问。只是燕南漓有口难言,也从来不喜欢去跟别人细说自己的私事。继最初的惊慌后,他渐渐的,却也慢慢镇静了下来。自己本就是个以大局为重的人,自然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寻找出路无疑更加重要。因此虽不甘心,但也还是放弃了,转而默念咒语,手中的护身符立刻化为无数微光飘散不见。

  在他们面前,却出现了数名天兵天将,手执兵器威武雄壮。女人们吃了一惊,反射性地连连后退。而他却仰起头,径自面对那些初次召唤的兵将,温和说道:“劳烦各位将军,请想办法带我们出去。”

  “是,谨尊星君之命。”

  为首的一人向燕南漓抱拳行礼,然后几人便分散开来,先查看一下四周,紧接着挥起手中利斧,便用力劈向了头顶的石壁。

  神力之下,石顶随即裂开,不少石块从头顶摇摇坠下,整个地府也跟着开始晃动起来。里面的人惊声尖叫着、四下躲藏,有两个天将一直低着身子护着他们,不时挥开坠下的巨石。不多久,那几道缝隙便越裂越深,直直通向上头,只是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打得通。

  随着洞里空间的缩小,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再加上危险的形势,已不适合凡人久留。因此先前的那人回过身来,扬手便挥出数道金光将所有人团团包围。大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倏然飞到了那人手里。

  地底洞穴随即坍塌。

  劈凿石壁的举动接连而至、更加猛烈,裂缝终于几乎深达地表,不仅惊动了外面的殷风,也惊动了原本隐匿气息、安静休息的山中石女。

  “混蛋!什么人?!竟敢坏我的事!”

  山壁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面孔,随着怒吼,仿佛有什么不断挣扎,最终渐渐显露出形态来。一个巨大的石人面目狰狞地瞪着正不断猛烈摇晃的地面,随后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做法,远处的几座山便立刻拔地而起、飞了过来,重重地压在了地面上。

  “轰轰”几声,余震接连,烟尘激散,下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可是她并未得意,而是狠狠一跺脚,硕大的身子居然一下子钻入了地底,倒要去看看究竟是哪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地面下,无数植物的枯根盘曲交错,将燕南漓和那些女人紧紧捆缚。失去了原本的生存空间以及天将们的法术保护,如今的他们深埋土中、呼吸费力,一种快要窒息而死的感觉正在头顶深深笼罩着。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将军们突然间被山石镇住,遭枯枝穿身而消失。想不到连那些救星都轻易败在石女的法术下,马上便有几人害怕得痛哭起来,口口声声抱怨燕南漓害了她们。

  “原来,是你这小子。”

  随着声音,地下的泥土不断涌动,片刻就汇集在一起,凝成了一个石人的模样。也因此,在他们的周围,暗的土地便迅速坍塌,重又形成一个很大的空洞,视线也再度明朗。妖怪虽看似恐怖,但不可否认,在她的周围,却始终散发着一种灵气。女人们这才得以恢复顺畅的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看到对方愤怒的模样时,魂都快被吓飞了。

  “大神饶命,我们从没想过要逃的。”

  “都是这个人干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她们七嘴八舌纷纷求饶,倒是石女不耐烦地一皱眉。“都给我住口!”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燕南漓望着她,见到了妖怪,反而不害怕了。他看这石女,似乎也不是一身戾气、凶神恶煞。可是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强掳民女、拆散有情人对她有何好处?还是纯粹只是为了发泄怨恨?

  这妖怪瞧着自己的眼神,除了气愤,还有一种近似对此不知好歹之举的埋怨。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在茫茫人海中总能认出殷风一样,他虽被绑在这里不能动弹、也不曾听对方说过些什么,可只是面对面看着,便能感觉到对方心底那深深的悲伤和哀怨。就好像这个女妖也曾经有过一段很痛苦的往事一样,他被对方勾起了兴趣,除了救人自救之外,同时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一个法力高深的妖怪做出这种荒诞莫名的举动来。也许,自己能因此将其导回正途也说不定。

  他刚想要开口询问,石女却突然用力摇了摇头,接着狠狠给了他一耳光。这一下便打得燕南漓口角冒血,喉咙里一阵甜腥,连头也忍不住再度开始犯晕起来。

  “混账!居然想用摄魂之法来控制我?!”

  被人盯着瞧,脑中还不知不觉中一瞬间出现短暂空白,险些让人将自己的心思给挖了去,石女便感到很怒不可遏。看不出这小子居然还有两下子,竟差点一时不防而着了他的道。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这妖法,是不是外面那个教你的?”

第二十三章月下誓言

  “我没有,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摄魂术,什么控制,燕南漓全都不知道。他只不过对这女子突然间起了莫名的同情,很想要知道对方的往事而已。可是现在平白挨了一巴掌,土中的枯枝也将自己缠得越来越紧、深深勒进了皮肉里。全身上下都是难忍的痛,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要这样被勒毙了。

  “姑娘,你到底想怎么样?大家与你素未谋面、无怨无仇,你为何要抓人来此地?”

  这一声,叫的石女心里不由得一震。打从自己变成这副样貌,从来只被人喊作妖怪,几时有人温文有礼地称呼自己为“姑娘”。眼前不由得又想起了昔日与那负心人初遇,三月山间的花林中,对方追逐自己、惊叹自己温柔美貌。那人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一字一句地浮现在脑海,几百年来每每回想,都让她又是心酸又是不舍。

  ——“姑娘,在下黄悦,全家方搬来此镇不久,幸得姑娘援手,深为感激,不知姑娘仙乡何处?改日必当登门拜谢。”

  “原来姑娘芳名石娘,不知明日……是否还能相见?在下还会在这里等待,不见不散。”

  “此地真是人杰地灵,姑娘你聪慧可人、貌美如花,小生斗胆,敢问石娘姑娘是否已有婚配?”

  “石娘你放心,我爹娘都是知书达理的人。若知我要娶妻,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嫌你出身。再说,你如此娇美贤淑,他们又怎会不喜欢你。”

  “我对这无暇的明月发誓,此生与石娘为伴,白头到老、永无二心,天地为证。”

  “不管发生何事,我决不负你。”

  誓言言犹在耳,可就在自己嫁进黄家不到一年,相公身染急病,险些误了赴考之期,自己不离左右、殷勤服侍,待他病好之后,见他因时日无多、恐不上及时应考而耿耿于怀、心急焦虑,便一时糊涂,使用了缩地成寸的法术,助他一日之内抵达京城。可哪想到高中回乡之后,那负心人却对自己起了猜疑,请了京城有名的法师进到家里来,明唤自己出来款待客人,暗中却是想叫那法师来除妖。

  她那时道行仅不足五百年,虽修成人形,但毕竟法力低微。本以为对方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只要自己苦苦哀求,最终必会看在夫妻情分上护她救她。可是自己完全失望了,得知自己真的是妖,那人吓得撒腿就逃,与公婆躲在法师身后,不管自己如何呼唤也再不应声。最后……最后当看到自己因抵受不住法术而现出原形时,却反而大声叫嚷,口口声声都是责骂自己妖孽,要法师务必彻底除了自己,以免有朝一日再牵累家人受害。

  什么月下誓言、永不相负,原来竟薄如白纸、狗屁不值。那时她终于心如死灰,胸中随之而起的则是深深的恨意。她拼劲全力逃了,逃到这出生、修行的山里,汲取了这座山的灵气。自己法力大,身边众多姐妹相助,手上又有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天界之宝,终于令那法师也不敢尽杀绝,因此随便敷衍了黄家几句,便紧拿了银子离开此地返回了京城。

  从那时候起,心里的恨意便让她再也不相信那些好听却无用的甜言蜜语,而且,也发誓绝不会放过那个无情无意的负心人。不过可笑那家人听信了法师,竟当真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半年后的某一天,听闻他又定下了一门亲事,新娘乃是此地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娶亲途中花轿经过这石女山,自己便不费吹灰之力将那新娘子手到擒来,她冷冷命令随行的家丁和喜娘传话给那人,想要救回自己的妻子,就到这山里来,若是再敢耍什么花样,就莫怪自己无情。

  据说那人震惊失措,又因岳父母家急着要救女儿,便只好硬着头皮带人来。他仍旧花言巧语,想要自己看在昔日情分上放他一马。可是当目睹自己曾经的花容月貌竟然已变成了再也无法恢复的丑陋僵硬的石脸时,却不由得嘶声尖叫,连自己的新娘也不顾了,就屁滚尿流地逃下了石女山,之后便连夜举家迁移,从此再也看不见了他的踪影。

  那新娘也绝望了,整日以泪洗面,不到十年就病死在了山里。她的家人也早已死了心,渐渐地也不来寻找了。所以石女便更加相信,什么骨肉亲情,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恋,在困难与负心薄幸面前根本什么都是假的。她要让更多的女子认清这世间男人的丑恶,揭破他们虚假的谎言,要让她们知道,对那些个臭男人付出全部的感情、相信那些所谓的海誓山盟,是身为女子最可笑又可悲的愚蠢事。

  只不过,这一次,这个小子……

  她抬起眼来,上下打量着燕南漓,那时候由于被马车车厢所阻碍,只听到另一个男人在说话,却全然不知里面的人其实并非美娇娘。因此她就有点不明白了,既然如此,那人又为什么要那么说?难道,他们两人当真断袖分桃?而眼前这个美貌的男子,便是那人的心上人?

  但是男也好,女也罢,又有什么关系。她冷冷地收回目光,抬起手来轻轻一挥,身后众女子身上绑缚的枯枝便立刻断裂。

  “马上滚回去,再想逃,我决不轻饶。”

  “多谢大神饶命。”

  面前随即出现了一条通路,一干女子如临大赦,急忙垂首作揖,紧向着通道另一头退去。

  而燕南漓则无奈地别过脸去默不作声,虽说人遇危险贪生怕死乃是本能,而且遭遇强敌避其锋芒以图后计才是上策,可是他瞧那些女子其实却都是一些胆小怕事之辈,只知乖乖认命、根本无心反抗,真要叫自己不知该同情她们,还是怨她们不争气。

  石女注视着他,僵硬的面孔上绽出一丝嘲笑。这小子很不甘心是不是?他很想要回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你死心好了,那个人,不会来救你。”

  她开口说话,声音也嘶哑难听。回想起方才的事,为避免再次着道,便警地吹出一口气。燕南漓顿时觉得眼睛痛得难受、视线模糊、怎么也睁不开,可是石女还不放心,又令枝藤紧紧遮住他眼、他的耳,再看到他全身都动弹不得,这才作罢。

  但她未免太不了解燕南漓了,人心所想,又岂是这些困难所能轻易挫折的。在他看来,石女虽可怜,却也可恶,倘若她真的坚信是对的,又何必如此虐待自己,分明就是想要用蛮力让自己屈服。

  如此一来,他反倒不忍耐了,而且他也相信,殷风绝不会扔下自己不管。

  “这位姑娘,虽然我不知道你先前发生过什么事,不过心生怨念,也不外乎爱恨情仇这四个字。或许你只想要发泄,可是你拆散有情人,令她们的父母、爱人着急伤心,又于心何忍。你依旧不会开心,却有更多的人陪你难受,这又何必。”

  “你住口!我是在帮她们,也是在帮你!”

  早一点认清楚,将来便不会失望欲绝,只会记得那人的好,而看不到未来残忍的背叛。因此石女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是那些女人不争气,一个个要死要活,完全不理解自己的苦心,这种蠢事,又怎能怪到自己头上来?!

  “我并不是拆散,而是也给过他们机会。但每一次,那些无能又怕死的臭男人最终都会以各种理由来放弃。那些人,根本就不曾爱过自己的女人,只是看她们年轻美貌,所以就哄骗玩弄。总有一天,她们也会被抛弃,也迟早会面临跟我一样的命运。我提早帮她们,又有什么不对?!”

  “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自己不幸福,便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不幸福,便想方设法阻碍别人的幸福,你怎可如此?!”

  “住口,你是想说——我做错了?!”

  “错与对,你心知肚明。否则,你做的当真是好事,又怎会有这么多人怨恨!”

  “是你们蠢!不知好歹!”

  一想起自己几百年来所受的怨,石女就气不打一处来。凡人就是凡人,一点点小快乐,便足以蒙蔽了她们的双眼,明知是毒药也要去追求。她羞恼交加,便狠狠打骂燕南漓不许他再说下去,可是越看不见对方的眼神,她却越觉得燕南漓仍旧在讥讽轻视自己,因此发泄过后便停了手,恶狠狠地说道:“好,你不肯相信,我便让你亲眼看看,你信任的那个人,是如何丢下你另寻新欢的。”

  言毕,紧缚住燕南漓的枯枝便消失不见了。眼前刚刚闪现一丝光明,却还没等弄清状况,他的身体就蜷缩变形,眨眼间变成了一块巨石。

  石女冲出地面,地层随即闭合涌动。几座新的山体拔地而起,燕南漓所化的那块石头被嵌在了山壁的半中腰。从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山里的情形,远处那个高挑强健的男人已经上了山,并且感应到此地的异常波动,而正迅速向这边来。

  不过石女可并不怕对方,一声呼唤,山中的精怪便向她围拢了过来。她选中了一颗柳精,悠悠吹了口气,它就立即化成人形,变成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窈窕女子。

  “去把那男人给我迷住带走。”

  “是,姐姐。”

  柳妖眉目如画、娇柔艳丽,仅仅浅笑盈盈地做个揖,便显得仪态动人、风情万种。

  没有人会不想做个英雄,征服这样的女人。区区一个臭男人而已,自己有足够的信心能迷得对方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第二十四章不解风情

  剧烈的地形改变让殷风完全知晓了妖怪的位置,几个瞬间移动,就到了正确的地点。可是让他意外的是,对方一旦隐匿了形迹,任凭自己再敏锐,也竟是毫无感觉。看样子对方的原形便是这山石土怪,而且,似乎已经修成了半仙之身。

  来回扫视四周,他心急如焚,而以感应之术再度查探南漓的气息,竟还是半点都没有反应。他一急之下,一颗心便揪得分外死紧。生平从没为谁如此紧张担忧过,南漓是第一个,自然也是唯一的一个。

  想到这里,便再也顾不得顾忌,运起灵气,双掌挥出,便是一通狂轰滥击。既然那妖怪就在此山中,却藏头露尾不敢现身,那他就搅得对方不得安宁,看它还出不出来。

  片刻果然响起了痛呼声,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上去柔弱凄惨。殷风吃了一惊,没料到这山上竟还有别人,于是紧停手,一个箭步就朝那边飞奔过去。

  烟尘散去之后,出现在视线中的,果然是个妙龄女子。她身材玲珑曼妙,一身浅碧衣裙,甚是娇美可人。在殷风的注视下,她捂着受伤的脚腕,缓缓抬起头来。唇瓣咬紧,美艳夺人的面孔上,一双杏眸隐含痛苦,委屈地望着殷风,模样甚是楚楚可怜。

  殷风的心顿时沉了下,他该不是一时鲁莽,误伤了这女子?

  “姑娘,你……”

  “这位公子,救命啊。”

  女子不知砸伤自己的山石正是殷风所为,还以为他只是路过,所以连声求助。在她脚踝下,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迅速凝成了小小的一滩。而她话毕更是晕了过去,殷风忙一把扶住她。

  “姑娘!姑娘!”

  “你有没有看到这山里……”

  眼见对方昏死过去,当真无法回答自己,殷风无奈地深吸了口气,只好先压下心底的烦躁。他点了女子的穴道止血,又脱下对方鞋袜,替人敷上了金疮药。然后一声口哨,便召唤若翼。

  “把她送去城里的医馆。”

  “不,公子,我……我不去。”

  女子悠悠醒转,便听到了他这话,眼中立刻流下泪来。

  “柳儿来此投亲,不想反而被卖给了一个有钱有势的员外,平日受尽欺辱,好不容易有人同情我,昨日肯冒着危险放我逃出来,公子你若还送我回城里,那岂不是叫我去死?”

  “呃,那不知姑娘家乡何处?”

  “小女子故乡甚是遥远,恐怕……”

  “没有关系,再远我也能把你平安送到。”

  一听说对方无依无靠,样貌又娇柔可怜,若翼顿时同情不已。同时也颇有自信地对对方承诺,即使天涯海角,以自己的法力与飞行速度,要回乡也当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可是女子也越哭越凶。“那有什么用,父母早已病死,所以才叫我千里迢迢来此投靠亲戚,如今我孤身一人,就算回乡又如何?”

  “柳儿与公子相遇,也算是有缘。若公子不嫌弃,就求求你收留柳儿,柳儿愿为奴为婢,侍奉公子。否则,就只能……”

  “姑娘不要啊!”若翼吓了一跳,忙阻止。

  “公子,柳儿求你了,你就带我走吧。”

  女子想到伤心处便痛哭不止,如同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般,扑到殷风身前死死拉扯着他不放。殷风皱了下眉,却又不忍甩开她,因此只是说道:“好,我可以收留你。但是,既然你自愿为仆,也要先帮我一个忙才行。”

  “公子请说,无论任何要求,柳儿……柳儿都自当遵从。”

  她破涕为笑,纤纤玉指轻轻擦去眼角泪痕,姿态温婉优雅。抬起眼来含羞带怯地望向殷风,一副小女儿忐忑不安的模样。

  瞧她的样子,八成以为主子会对她提什么羞人的要求吧。若翼尽管不懂情爱,但看多了人间的事,当然也能一眼就瞧出这女人一定是对主人有好感。

  可是主人的一颗心,却是放在燕大人身上的。

  果然,殷风随即问道:“不知姑娘方才,可曾看见这山里的异象?”

  “公子可是指——无缘无故多了许多山峰出来?”

  “嗯,这必定是妖怪所为,可惜我来晚了一步,你可有看到它往哪边去了?”

  “这……我倒是见过,不过公子叫柳儿帮忙,只是为了这个?”

  女子的神色黯淡了下来,不禁有些失望,又有点疑惑。自古以来,哪个男子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女人?莫说那些登徒浪子,就连所谓的正道中人,见娇柔貌美的年轻姑娘孤身一人在荒郊野外,又受了重伤,也理应先带安顿好,再殷勤照顾得妥妥帖帖吧。

  可这个男人却不解风情,竟不知珍惜自己给予的机会。

  所以她小嘴一噘,“公子,我劝你还是死了心吧,此地妖怪,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哦?此话怎讲?”

  “此处名为石女山,据说每隔几千年,便会出一位女山神。她的本体便是这山,与天地共气脉、同呼吸,法力修为自然也并非寻常妖怪可比。大概从几百年前开始,这山里便有妖怪出没,体型巨大,可以翻云覆雨、遁地移山。她专门喜欢带走那些被男人所骗的女人,当地官府请过不少得道的法师或高僧,可是都败在她的手下,那些人也从没有一个能够回来。所以依柳儿看,此妖必是山神无疑,公子毕竟一介凡人,当然还是少惹神仙为妙。”

  “原来如此。”

  殷风眯起眼睛,难怪自己到处找不到那妖怪,原来就是这座山。

  “柳儿姑娘,你一介外地女子,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呃,我……是听那员外说的。他有一房小妾,还没过门,就给那山神捉了去。”

  “是吗?那你又知不知道此妖有何弱点?”

  “这个,柳儿不知。”

  女子微微侧过脸去,满面阴沉地摇摇头,冷汗禁不住从额角滑落。这男人着实不好应付,不仅无视自己的美貌,就连自己偷偷施行的迷惑之术,不知为什么,对他竟也毫无用处。

  而且,他明知斗不过,却也还是不肯死心。不过,柳妖可不会色令智昏到出卖自己的姐姐。

  因此也仅仅是一瞬间,便重又换上了一副担心的神色,紧紧拉着殷风的臂膀。

  “公子,你还是听柳儿的吧,此地山神与你无怨无仇,你又何必非要去自找麻烦。不如,我们就此下山……”

  “笑话!谁说我跟她无怨无仇?!”

  殷风冷笑,猛然挥开女子的手。“她抓走我的心上人,还要派你这妖精来迷惑我,当我殷风是什么人?!”

  “把我的南漓还给我!”

  随着呼喝,浑身灵气瞬间喷涌,女子猝不及防,惊叫一声便被震飞数丈之外,化成一截柳枝跌在地上。打从一开始殷风便已知她是妖,但不知其来意,同时也为了套出南漓的下落,才会跟她装傻这么久。此时既然知晓那妖怪原来就是此山,那么想必南漓,定是被藏在这山腹或地底了。

  而想要攻击妖怪,也变得易如反掌。他灵气全开,双掌左右开弓,以全部的力量狠狠攻向此山气脉之处。凡是有灵的仙山,皆有数处灵气充沛、沐泽天地之精华的气脉所在,只要断了这些地方,就等于斩断了一个人全身的经络,什么高深法力也会大打折扣。如此一来,妖怪知晓厉害,必得有所反应不可。

  就在猛烈的灵气即将袭至的时候,果然再次地动山摇,一块块巨石迅速飞起,半途撞上殷风所发出的袭击,轰然化成粉末四散飘落。

  同时其中一座山蓦然现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形,面貌、身躯皆是山石、僵直丑陋,它狠狠地捶打着地面,向着胆大包天的殷风发出难听的声声嘶吼。一条条深深的裂缝在地上蜿蜒伸展,山石纷纷坠下滚落,浓烈的地气也仿佛毒瘴,正不断地四处喷涌。

第二十五章不要命

  殷风后退一步,闭气龟息,一挥手发出两道灵气包围了四周,张开一个结界,防止妖怪逃窜。若翼也冲天而起,在空中翱翔盘旋,为主人掠阵。

  “妖怪,南漓在哪里?”

  他以内力传音问道,对方却阴阴冷笑。不知如何?知道又如何?想要救人,得先过自己这一关再说。

  她一挥拳,便击起地上的石块,纷纷如流矢般向殷风飞来。殷风闪身避过,身子随即飞上半空,体内的五行之剑立刻穿流闪烁、宛如游龙,一一将目标击毁击落。同时掌心聚起一道雷光,向着石女所藏身的那座山峰狠狠劈去。

  石女眼见不妙,瞬间就变换了位置。“轰隆”一声,山峰倒塌,她却未伤及分毫。不过这一下却也让她吃了一惊,几百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拥有开山倒海之力的凡人。因此也不敢小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心中暗自盘算着该怎样收拾这小子。

  论身手,对方矫健机敏,一招一式都看得出名家风范;论胆识,这小子也胆大包天得很,明知自己乃是山神,竟也敢不怕死地来招惹;而论法力,从对方的接招及反击来看,她也丝毫不敢说自己完全占据上风。她只是占据了地形优势,再加上有人质在手,才逼得对方无法完全发挥。不过仅仅如此却也够了,高手对决之时,稍有错失便足以决定生死,更何况对方面临的还是环境与心理的双重负担。

  石阵之后,无数的枝藤也从土里钻出,仿佛触手一般,争先恐后地缠向殷风。殷风腾挪闪躲,双掌左右开弓,同时应付着袭击,快得让人目不暇接。一道道剑光与火花从指尖打出,灵气流动也随心所欲,自然之力更是好似栖息在他体内,随时可以灵活运用。这是他昔日练功时从来没有过的状况,似乎从认识南漓开始,他虽疏于修炼,但不知为何,功力却反而更胜从前。

  是因为自己那时候吸取了南漓的护身真元吗?

  师兄什么也没有明说,可是他察言观色,也还是看出了一点端倪。南漓跟普通人的确是不同的,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其生魂对修行者来说,正是罕有的无价之宝。

  这样的南漓,必将受各方妖怪所觊觎。殷风也早就在心里发誓,无论如何,也必定会用一生来守护他。此时一再被阻碍,难免更加让他心急如焚。脑子里全都是难以压抑的愤怒与焦急,片刻终于心一横,掌心一翻,五味真火顿时喷涌蔓延。

  山石土怪以及枝藤树妖一触及了火,无不惨叫连连、争相逃命。可是结界之内避无可避,一旦沾上便迅速焚烧,转眼间魂飞魄散。女妖感受到不寻常的灼热以及毁灭之息,也禁不住骇然地钻入土中。她冷冷地咬紧牙,连声咒骂,同时催动法力,使山崩地裂更加猛烈、频繁,非要活埋了眼前的混蛋才行。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

  “住手,不要再打了。”

  这心声发自燕南漓,虽然化身巨石、被嵌在山峰之中,但眼见石女与好友恶斗,毁坏山林地脉,即将殃及山下的无辜百姓,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去制止。石女与山同体、心灵相通,听闻之后不禁心念一动。这小子正是那混蛋的心上人啊,既然对方不识好歹,杀害自己姐妹,火烧自己山林,那自己便一定也要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不可。

  于是咏念咒语,一座山峰便倏然飞向地裂之处。

  “哼,小子,你想杀我?那就看看到底是我先死,还是你的心上人!”

  “你害我众多姐妹魂飞魄散,我便要让他死无全尸。”

  话音落下,那山已沉入地缝中,地面狠狠合拢挤压,隐隐听得到里面传来的闷响。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在殷风心头升起,聪明如他,立刻便明白了石女的意思,因此面色马上变得苍白无比。

  这女妖,该不会是想……

  念头闪过,已来不及让他思考。丝毫没有顾虑到自己,颀长的身影便瞬间消失。

  地下再度轰轰作响,突然间地缝重又爆裂开来,无数的碎石从中飞溅。殷风飞了出来,踉跄着倒退两步才稳住身子,狠狠抹了一把唇角的血迹。胸口因地石挤压而断了几根肋骨,一阵阵痛得难忍,不过所幸那里面并未见到南漓的踪影,这才让他安下心来。

  不过,一想到这女妖竟如此卑鄙,以这种方式来对付自己,他的满腹心火便更加旺盛。可是容不得他有片刻停歇,随之就又有另一座山峰飞来,仍旧也沉入了离他不远处的地缝中。

  至此,殷风看得很明白了。石女分明就是在利用他对南漓的紧张和不舍,故意引他入陷阱。所以随后他不免有点犹豫了,土中地下全都是这妖女的控制范围,自己纵然一身法力,可身埋土中便也只有硬扛挨打的份,如此一来,岂不等于是送死?

  但若不去,他又实在不敢拿南漓的安危来当赌注。

  所以眼见山峰沉没,他一咬牙,还是瞬移至地下,死死扛住了那座山。粗重尖锐的山石狠狠挤压相对渺小的血肉之躯,他忍不住呕出数口鲜血,运足所有灵气,拼尽全力硬撑到底。

  “南漓!南漓!”

  他仰起头不断呼唤,头顶上,若翼制造出龙卷风,为他吹击即将掉下的碎石。他痛苦地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击凿着石壁,直到偌大的山体一点点碎裂,化成无数石块,才再一次失望地腾空飞起。

  “妖怪,南漓到底在哪里?”

  一再被戏弄,他更加满心焦急。捂着胸口,声音嘶哑,紧绷的神经也几乎快被磨疯了。身边传来石女的声声冷笑,仿佛在讥讽他的执着、愚蠢跟自不量力。他充耳不闻,一心盼着的都是南漓的声音,哪怕只是应他一声也好,至少告诉自己,南漓还活着,还在等待着他去营救。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完全感觉不到南漓的声音和气息。这让殷风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滴血,强烈的痛苦需要渠道来发泄,于是他再不等待,而是抢先化出数个分身,逐一将四周的山峰击毁。

  既然妖怪不肯告诉他,那将这方圆百里的山石全都击成粉末,挖地几百尺翻个底朝天,就一定会找到吧。

  山中灵气之源被毁,余下的精怪尽数遭殃,就连自己的本体,也受到非常严重的破坏。石女痛心疾首,可要故技重施却都慢了一步,一座座山峰陆续倒下,地面逐渐变化成沙漠,她心里也惊起了深深的恐惧,万万想不到区区一个凡人竟会疯狂到这种程度,也竟然有如此之高的法力来疯狂到这种程度。

  如果自己没有看错,对方此时灵气之中所散发出来的白光,乃是仙界的天光吧?难道说此人竟是天界的上仙转世?!还是……

  “你、你究竟是何人?竟敢私夺神仙法力!”

  “住口!贼喊捉贼!”

  殷风冷冷叱喝,这妖怪肆意妄为、犯下如此恶行,怎么配称山神?!她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自己!

  言毕再不多话,而是运足全身的力量击向发出声音的方位,飞离出去的电光嗤嗤作响,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一块巨石飞了出来,挡在了石女身前。

  石女咏念咒语,扬唇冷笑,毫不害怕地望着殷风暴走的神色。虽然有点可惜、有点于心不安,但是时至此刻,却是一个再妙不过的结局了。

  来吧,来杀他吧。

  亲手杀死你自己的心上人,然后记住这一幕,一辈子活在痛苦与悔恨之中。

  要叫你知道,惹怒神仙,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几乎想要狂笑,随后伴着一声巨响,却睁大眼睛,惊骇地看着那电光擦过殷风的身体,没入了一旁的山壁中。

  半截断山残壁齐刷刷地分成两段,然后彻底坍塌。沿着攻击的轨迹,殷红的鲜血淋洒在地面上,却一瞬间就凝成了暗红色,逐渐被沙尘掩埋消失。

  殷风喘息着,紧紧拥着方才的巨石不敢松手。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的心里突然间狠狠地揪痛了一下。这是他跟女妖拼斗到现在从没出现过的情况,锥心蚀骨之痛就好像南漓的恐惧与忧伤,一下子让他猛然醒悟了过来。

  他的南漓,难道就藏身在这石头里?!

  电光已经发了出去,他根本来不及收回,此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真的不要命,一步就瞬移出去,推开了沉重的巨石。闪电擦着他的后背,身后事火焚焦灼的痛,可是他完全无心顾及,死死抱着好不容易救下的石头,一只手结印,按上了冰冷的石面。

第二十六章因祸得福

  “南漓,是你吗?好歹应我一声,不要让我再找了。”

  他急急低语,法术破解、光芒闪落,出现在眼前的果然是一个年青男子。对方趴伏在地上,长发蜷曲,看不清样貌。他紧张而小心地将其扶起,当那张脸慢慢抬起,深深的喜悦顿时冒了出来,迅速充满了整个心房。

  下一秒钟,便将对方紧紧搂进怀里。

  “南漓,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有没有事?那妖怪,没有伤害你吧?”

  “风?!”

  恢复了自由的燕南漓也是惊喜交加,反射性地抱紧好友,却感觉到了掌下的异常。他吓了一跳,一把拉过殷风便看到了对方背后的焦痕,立刻忍不住变了脸色,惊骇地瞪着殷风毫无痛楚表情的面孔。

  “风,你……”

  “一点皮外伤,不要紧。”

  话虽如此,可继最初的欢喜过后,殷风却随即呕出数口鲜血。他扶着燕南漓的肩膀,几乎连站也站不住了。长时间恶斗消耗了太多法力,又接连被重石挤压而受伤,再承受了自己所发出的电光袭击,胸口后背痛得连呼吸都很费力。能够坚持到现在,全凭一口真气与强烈的意念在支撑着,如今已松懈下来便全身都没了力气,几乎疲累得连想要安静抱着对方都很勉强。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召唤随从。

  “南漓,你跟若翼先走。我……我随后就去找你。”

  “不!风,事到如今,你还想要骗我?!你这副样子,又岂会是妖怪的对手,所以想要骗我离开,好自己一个人面对危险对不对?!”

  燕南漓不是傻子,自然看得清此刻的局势,心里不由得又是悲伤又是感动,风当自己是什么人了?蒙他舍命相救,却在他重伤的时刻丢下救命恩人兼知己独自逃走,自己若是这么做,那还算是人吗?

  风曾经说过,他们是生死之交,倘若自己有何不测,他绝不独活,必会陪自己共赴黄泉、一同转世,来生还做知己。既然如此,又岂知自己不是如此?如果上天注定殷风今日今时要死在此地,那么他燕南漓,也绝不会苟且偷生。

  想到这里,便牢牢扶稳殷风,转过头去面对石女说道:“姑娘,你我之间的赌约,你输了。”

  “什么?”石女愣了下。

  “你曾经说过,世上人皆负心薄幸,所以你憎恨世人,尤其是花言巧语之辈。你拆散有情人,使他们终其一生也不能在一起。你说你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不知珍惜、无法聚首,因此你便认为自己的行为乃是理所应当,并且对我说,要让我亲眼看着自己被丢弃,看着风另结新欢,跟着你变化出来的女人一起下山去。”

  “哼,是又如何?”

  “可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风没有被迷惑,也没有离开我,而是千方百计来救我,不惜自己身受重伤。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自己的看法是对的吗?你不反省,反而诸多刁难,欲置风于死地,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维护你自以为是的偏执。如果当年,那位公子不曾嫌弃你、伤害你,而是两情相悦却也如同今日这般被活生生拆散,你心里又会做何感想?!还会认为自己做的都是善事?!”

  “住口!你、你凭什么……”

  一番质问,说得石女火冒三丈,但想要发怒,却又有点哑口无言。以前她的确是这么以为,也从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不怕死地大声说这些话。她见惯了那些贪生怕死之辈,自私、无知、怯懦、喜新厌旧、始乱终弃、毫无责任感,自然也以为天下世人都是一样。但几百年后的今天,却就是有两个小子,彼此信任、情深义重,面临生死考验也绝不退缩,倒叫她一下子再也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了。

  而且,若是自己被拆散……

  犹记得当年,她也曾忐忑不安过。在等待意中人提亲迎娶的那些日子里,总是胡思乱想,害怕公婆不肯答应。她甚至做好了私奔的打算,想着不惜一切也要跟爱人在一起。无论是一同修行的道友,还是对方家中长辈,亦或是那些碍事的法师,谁都无法阻止她追求幸福的决心。也是因为如此,她才会不听大家劝阻,毅然放弃山神之位,孤身一人嫁入黄家,去做一个平凡无奇的人间妇人。

  是那个男人不争气,也是自己命不好,其实在那天之后,她不知有多想再看见那个男人,听他亲口告诉自己他是被逼无奈的。如果是那样,自己想必一定会原谅他。但是他没有,很没种地丢下自己的新娘,一个人逃下山去再也不见踪影。她的满腔怒气无法发泄,便从此都出在了其他人身上。

  这一切,是自己的错啊。虽然她嘴上从不承认。

  目光再度投向燕南漓,见对方拥紧身边的男子,似乎已抱着必死的打算,面上无畏无惧。而另一人虽伤重,却也身子微侧,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看似努力想要积蓄力量来保护他。看到两人同心、彼此互相扶持,再想想自己落个伤心收场、千百年来始终形只影单,纵有满腔怒火,心里也全都浇熄了、凉透了。细细想来,就算杀了他们、堵住了两张嘴又有什么用,如果按照自己先前的说法,自己的确是输了。于是气氛凝滞了半响,她最终还是收了法术,将山石土地全都恢复了原状,然后淡淡地叹了口气。

  “你们走吧。”

  燕南漓又是意外不已,看石女的样子,似乎是想通了。其实这妖怪可悲可恶,但说到底,心地却并不太坏。因此趁对方态度松软下来便忙扬声恳求道:“姑娘,你肯放过我们?!”

  “你既然有心,那关在地底的那些女人,不知可不可以也一并放了呢?”

  “她们是无辜的,你已经关了她们几十年,韶华岁月已经逝去,难道还不肯高抬贵手、非要她们老死地下?”

  “够了,你这小子实在啰嗦!”

  石女咬牙切齿,气闷不耐。“再唠唠叨叨,我就还把你变成石头关起来。”

  “你敢!”

  殷风随即护住燕南漓,猛然提起一口真气,胸口却再度剧痛起来。

  对方冷哼一声,一抬手便抛出一样事物。“大言不惭,先把自己的伤治好再说吧。”

  话音中再无争斗之意,说完便转身遁地消失。经历了一场恶斗的石女山,最终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燕南漓捡了起来,见是一截色的东西,散发着清香,似乎是种草药,便将之交给若翼。

  “这是什么?”

  “恭喜燕大人,这正是风干的玉果,对疗伤接骨甚有奇效,而且,至少应该已有八九百年了。”

  若翼恭敬地将之还给燕南漓,上面还附着这山神的灵气,功效便抵得上千年。此等可遇不可求的稀世之物大概也只有山神才会有了吧,想不到这场奇遇竟然因祸得福,意外地找到了他们遍寻不着的珍奇药材。

  殷风见状也松了口气,弯起唇瓣淡淡地笑了下。“真是天助我们,居然真的被南漓你找到了,那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回去。”

  他说着便强忍痛苦,想要瞬间移动回江陵府衙。但是燕南漓一把拉住他,“不,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风你需要疗伤。”

  “我不要紧,你再迟,就不上跟柳夫子的赌约了。”

  “就算输了又何妨!”

  “……”

  “算我求你了,风,不要让我担心、让我内疚。”

  因为自己的任性,他便陪自己到处奔波;也是因为对自己的承诺,他不顾危险,身受重伤也要救自己。燕南漓化作山石,却是什么都看在眼里。此时此刻好友首先想到的居然还是自己,不顾自身、想要勉强施法,也只是为了帮自己赢得这场赌。

  眼圈立刻便红了,抚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心里痛如刀割。燕南漓实在很怕殷风会出事,如果这场赌约的代价是风的命,那么这惨痛的胜利,他不要也罢。

  “风,听我的话,我要看着你平安无事,才能安心地回去。否则,我宁愿待在这里不走。”

  “你,真的不在乎……”

  “那跟你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也不急在一时!”

  被人紧紧握住了手,力道与温暖从指掌上传来,让殷风的心里也顿时一热。虽然南漓对自己,并不像自己对他那样的感情,但是得知他将自己放在第一位,殷风便觉得,纵然为他死了,也是值得的。

  所以无论他说什么,殷风都会听。见他心意已决,也只好点点头。在好友和随从的搀扶下,离开了石女山来到山脚下,变化了一座房子出来。殷风是真的感到累了,忍着痛楚疗伤过后便一头倒在床上昏睡过去,再度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然后才知道,自己和燕南漓找回的药材,被一下子用掉了大半。尤其是那块玉果,更是入了药,敷在了自己伤口处。这两天里,燕南漓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不仅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换药,就连更衣擦汗这种事,也是对方一个人来独自完成的。

  他不禁白了若翼一眼,随从立刻委屈地低下头,主人又不是不喜欢燕大人来服侍,平时总是没有机会,如今有了,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不过燕南漓却什么也没有察觉到,只知道好友的伤痊愈得很快,他把这一切全都归功于良药的功效,因此即便醒了,也还是坚持要按时上药。

  “南漓,你把药全用光了,我们回去,可拿什么给叶师爷?”

  路途遥远,再去找一份,又要耽误多少时间?于是殷风便谢绝了好友的好意,紧把那等于用命拼回来的剩余药材全包了起来。然后无视燕南漓担忧的目光,径自拉着他的手,心疼地轻轻摩挲着。

  其实自己,说不出有多想要抱他啊。

  只是这话却半点都不能当面说出来。不过好在燕南漓天性纯善,竟从未怀疑过他的动机,又自发自动地耽搁了两三天。这一下殷风可是天天美人服侍,夜夜软玉温香在侧,要不是想到燕南漓还惦记着府衙里有不少事务要处理,他就索性多装几天伤患,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的美好时光了。

第二十七章意外来客

  燕南漓回到江陵,府衙里已经乱成一团。平日里都是殷风在负责联络,可是这次不仅耽搁了四五天,且还消息全无,一干人差点没急翻了,一个个唯恐他们出事,心里全都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了好几天。

  等见了他们的面,心这才放下了。叶曦生忙迎上前来接过若翼手中的包袱,而黎岳听闻自家大人回府,也顾不上巡视,急匆匆地从街上回来见他。

  “我们没事,这不是好端端的吗?”

  燕南漓笑着安抚大家,被拉来拉去左看右看,又被祥细盘问了一番,众人这才作罢,转而纷纷恭喜他。他将药材全都交给了叶曦生处理,自己则来到大厅落座,端起杯子喝了几口茶。无论在哪里,似乎也还是自己的府邸最为舒服,在这里有一种家的安全感,有关怀担心自己的下属,有无微不至的好友,从官之路虽然辛苦却也快乐,拥有这一切,他已经感到深深的满足了。

  “对了,风,你的伤,还痛不能了?”

  他转头问道,大家的目光也不禁随之转移,纷纷关切地询问殷风。这让一向强势、早已习惯了自己暗自裹伤的殷风颇不适合,只得微微点点头。

  “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不过,药还是要按时换。”

  回到府邸,就不用担心药材的问题了,叶师爷在后院有一间专门的药庐,里面各种药物应有尽有。燕南漓最惦记的是好友的伤势,倘若落下任何后患来,那自己于心何安啊。

  思及此外,便吩咐叶曦生。“师爷,麻烦你取些药来。”

  “风,去我房里吧,我帮你换。”

  “这个,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了。”

  殷风低声婉拒,虽然早已同床共枕,且一路上彼此悉心照顾,早已不存什么避嫌之说,但此时回了府,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有点不自在。其实从很早之前开始,大家虽不知自己与南漓暗中同睡一间房,却也对他们的关系就已经议论纷纷、暗自揣测了。尽管他向来不在乎、觉得无所谓,可是时间一久,却不能不为南漓的声誉考虑。

  倘若那些流言蜚语传入街坊巷间,南漓这官还怎么做?在张仲那伙儿人面前,势必会抬不起头来吧。所以从一进了江陵城,他便刻意拉开了自己与南漓的距离。南漓一心要做个好官、清官,对自己又只有好友之谊、交付了所有的信任,因此他也得压下心事、最大程度地收敛好自己的感情才行。

  燕南漓愣了下,转而看看若翼,随即便自嘲地弯起唇。

  自己当真是糊涂了啊,既然回了家,不再需要随时警危险,那这种事,自然是由他的随从来做。自己笨手笨脚的,风从来忍痛不说罢了,自己反倒还得意忘形了。

  不过说实话,总是什么忙也帮不上,让他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好像自己很是没用。因此也不再多言,而是默不做声的隐去了笑容,转身走去内堂。

  叶曦生在一旁看着,不禁无奈地摇摇头,回手便撞了殷风一下。力道虽不重,但那无声的举动却好像责备与警示,正好也让殷风心里更加懊悔起来。

  南漓是不是生气了?

  对方一番好意,不顾旁人的眼色,自己却反而虚伪地拒绝,也未免太伤人了。于是心里面般纠结,终于忍不住紧跟进去,想要马上找个机会跟好友解释。

  “喂喂,他们两个怎么回事?”

  黎岳却是个大老粗,见状有点莫名其妙,他本想拉着殷风去喝酒的,谁知道转眼间,人就都走光了。

  但还是犹不死心地冲里面大喊大叫:“哎,殷少侠,一会儿包完伤,我在老地方等你,我们不醉无归。”

  “别喊了,他们刚回来,一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凑什么热闹。”

  叶曦生一把扯开他,“走吧,要喝酒我陪你去,别在这里碍事了。”

  “啊?我、我碍事?”黎岳吃了一惊,讶异地指着自己鼻尖。

  “没错,就是你。”

  “我说你到底去不是不去?一个大男人,这么啰啰嗦嗦、婆婆妈妈的。”

  “呃,当然去了。老规矩,这顿还是我请。”

  殷风跟进后堂,最终地还是没能跟燕南漓解释。

  因为就在他追进书记的时候,就见到燕南漓的桌子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封信,那似乎是他们回来之前便送来的,一见到下面的落款和时间,燕南漓就变了脸色,忙拆开,匆匆看完之后就急着向外走。

  “南漓,什么事?”

  他疑惑地问道,有点奇怪好友竟然什么也不跟自己说。他们遇事从事都是一起去办的,可是唯独今天,对方走这么急,却一点也没有要喊自己的意思。

  是不是刚才的拒绝,让南漓觉得难堪了,如果是那样的话……

  “风,只是一点私事而以,我要出去见个朋友,所以你不用陪着我了。”

  燕南漓又是心急、又是无奈,算算日子,那人数天之前便到了江陵,就一直等自己到现在。他不禁没辙地吐了口气,心想那么大的人了,怎么竟还像个孩子。尤其身负皇命,竟仍任性妄为,不立即回京复命,却一声不响就私下跑到这江陵来。

  若是皇上怪罪起来,可怎么得了。

  不过多年相交、情谊深挚,他也知道那人的性子,一旦决定做某件事,就除了自己,任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所以他一定要抓紧时间去见那人不可,然后问问对文字是发的什么疯,再好好教训对方一番。

  他顾不上换衣服,也再没理会殷风,甚至连随从都不带,便行色匆匆地出了门。殷风本想要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也在担心他独自一人出门会不会有危险,哪知对说说走就走,竟是一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留给自己。

  眼望好友离去的背影,想要拉住对方的手也不禁僵在了那里,半天才无奈又郁闷地握紧收回。回想相识至今,还从没有看到南漓如此在乎一个人,仅仅一封信,就能让对方抛下一切、不顾休息,如同被召唤一般紧了去。殷风忍不住烦闷地垂下眼,突然间得知有人在南漓心里竟然重要到如此程度,他的胸口便不由自主地立刻开始疼起来,觉得闷得发慌、发疼,几乎喘不过气来,不管怎么克制、怎么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却就是控制不住地,感到压抑得非常难受。

  该死,他动了心,就连这种程度也受不住了吗?

  “主人,不如我跟去看看?”

  若翼看到他的样子,分外同情。主林如今这样,是不是就是人类口中所谓的嫉妒?

  自己跟了主人这么多年,也是从没见到他有这么颓废畏缩的时候,明明喜欢燕大人,也早就抱过吻过对方,却就是什么也不敢开口说出来。平日里他不是总教自己男人一定要果断、要敢作敢当吗?可是现在算什么?这么犹犹豫豫、当断不断的,要是燕大人真的被别人抢走了,那主人以后可怎么办啊。

  所以说,人这种生物,就是奇怪又麻烦。换了自己,遇上喜欢的东西,直接抓走带同窝去,天天厮守不离不就好了吗?

  臭小子,人怎么能跟动物比,倘若轻举妄动,一旦惹南漓讨厌,岂不更糟?

  殷风自然知晓随从的心思,因此没好气地白了对方一眼,片刻还是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用去了。”

  “既然他不想告诉我,那我……”

  话音一顿,却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嘴上虽想这么说,可是心里,怎么也不法忽视这份强烈、激狂的情绪。

  自己不甘心啊,难道感情尚未开始,便注定不明不白地结束?

  不,他绝不愿就这样轻易放弃南漓。无论如何,即便是输,他也还是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第二十八章妒火

  燕南漓来到了城外十余里处依山而建的一座大宅子,这里昔日由一个富商所建,后来举家入京时而遗留了下来。他从来不知雷邡何时竟将此处购为己有,甫一进门,果然看到本该年久失修的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个男子身着便服正坐在桌前,一边独酌、一边寂寞地在等着他。

  而桌子、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一堆堆瓶子,似乎真的在此已经很久了。这让燕南漓心里又不安起来,忙快步走近。

  “邡!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到江陵来?”

  “南漓?”

  雷邡看见了他,心里一阵喜悦,舌头却仿佛打了结,就那样愣在那里,直直地盯着对方看。见不到面的时候朝思暮想,仿佛有一肚子话想要说给对方听,可是见了面,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的幸福就如此简单,只是见到对方的面,注视着这张脸,其他的便什么都不重要。近半个月来的烦闷与焦躁似乎随着对方的出现而烟消云散,南漓还是那么关心他、在乎他,仅仅看到对方面上的急切,自己便可以感受得到。

  所以他的心放下了,一把拉过好友,带着朦朦醉意问道:“南漓,这段日子你去了哪里?我去府衙找你,他们却总说你不在。”

  “你还说,前段时间不是说要出使西域吗?为何突然一声不响地……”

  “喂!邡,你要不要紧?”

  对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到自己身上,燕南漓忙扶稳他,也就什么都顾不上问了。看他双眼通红,言行举止也有异平常,心里不禁又是生气又是无奈。自己出京仅仅几个月,邡这家伙居然就学会了酗酒,这一身难闻的酒味熏死人了,平时应酬倒也罢了,可如今只他一个人,就不知道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吗?

  邡啊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

  燕南漓没辙地摇摇头,打算先不跟醉鬼计较。他扶着雷邡,就向后面走去。

  “先去洗洗、睡一会儿,等酒醒了,再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我不去。你从来都是这样,哄我睡着,自己就会跑得不见人影。”

  雷邡喃喃念着,长臂一伸,便将燕南漓紧紧拉进了怀里。因为心急所以有点语无伦次,只是一遍遍地在对方耳边说道:“南漓,我大老远来,只是想要见你,我只是想要见你而以。”

  “你,就为了这个?”

  燕南漓推着他,又不敢当真使力摔着他,心里又还要被他气死。亏自己还以为有什么大事,一回府急匆匆地了来,原来是这大少爷不知发的什么疯。想要看自己就差人捎封书信来啊,自己处理完公务,就一定会想办法找时间跟他聚一聚,何必急在一时,弄得这么大费周章。

  而且真正让燕南漓心急的还有皇上那里,按照原定的行程,邡此时早就应该抵达京城了。万一皇上得知他拖着任务不管,反而到处乱跑,一旦龙颜大怒怪罪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心里又是气闷又是担心,终于收敛了神色,带着一股怨意推开雷邡。

  “邡,你再胡闹,我可真要生气了。”

  “你、你说、我胡闹?”

  “算了,先不跟你说这些。现在你见也见了,该安心了,紧去休息,明早我送你上路回京。”

  “南漓,我等了你十多天,你这就急着我走?”

  雷邡惊愕地瞪着他,酒喝得浑身发热、胆子也大起来,许多以前从不敢触及的想法,也一下好都冒了出来,满满地挤在脑子里。南漓以前从不会这样对自己,总是赞扬他办事稳重仔细、大方得休,总喜欢跟在自己身旁、听从自己的指点。他总经说过,自己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最不想失去的朋友。可是如今,自己不顾皇命在身,专程来找他等他,就为见他一面。哪知他竟板起脸来,几句话说不到,便要让自己立刻回去。

  南漓上任仅仅几个月,他们之间的感情,就不知何时淡到这种程度了吗?

  还是,他心里真的有了别人?!

  被风一吹,酒劲上涌,一股血气冲上头顶,心里却更加感觉到冷。压抑不住的怒火也随即冒了出来,不禁想起了张世观所说的话,虽然难听、虽然曾被自己狠狠斥之为无稽,但是此时此刻,却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你这么不想见我,其实,是不愿我碍着你跟情郎卿卿我我对吧?”

  “邡,你在胡说什么?”

  燕南漓愣了下,随即变了脸色,尽管在京城里,没少听许多人在背后说过自己闭话。但此时此刻,却是出自雷邡口中,叫他又是震惊又是生气。

  “你真的喝醉了。”

  “没有,我清醒得很,所以你休息骗我。”

  雷邡脸色阴沉,一把揪住燕南漓,另一手取出怀里那个放在身边十多日、几乎快要被自己捏坏了的护身符垂在他面前。这是自己昔日所赠,他明明说过不会乱丢,可是、可是却落在了沙漠小镇的客棧房间时有效期且,他竟然跟一个男人……任由一个男人将他抱进抱出、同住一间房!

  心里的嫉妒跟怒火顿时再也忍不住了,自己憋在心里二十年的感情,也再也不想压抑了。

  “你告诉我,这个是不是你丢在客棧里的?”

  “呃,你是在哪里找到的?什么客棧?”

  被毒蝎咬伤那时,燕南漓觉得身子很新村、很累,神智浑浑噩噩,因此在马车中度过药力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到过什么地方。本以为这个护身符是在石女山附近弄丢的,哪知竟会落在雷邡手里,让他不禁又是一惊,随后拿在手里失而复得,却忍不住高兴起来。

  他的态度明显惹怒了雷邡,南漓竟然还在装傻?!这东西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自拿回来的,倘若你确实告诉自己不再喜欢所以丢了扔了,自己或许还会谅解。但他却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真以为自己是三岁孩子那么好骗吗?!

  “你,你这个无耻的骗子!平时装的那么纯洁清高,原来也不过是个贱人!”

  极度的伤心跟失望让他对燕南漓彻底绝望了。既然不被真心以待,那一切后果就都是南漓自找的。

  想到这里,便面露阴鸷,突然甩开燕南漓,伸手重重按向一旁的墙壁。

  只听一声异响,地面突然裂开,猝不及防的燕南漓根本还没等站稳,就一下子掉了下去。


第二十九章挑拨是非

  燕南漓摔进了地窟里,立刻便有一阵白烟扑面而来,鼻端嗅到一种柔和的香味,还没等他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身子就立刻瘫软了下去,四肢无力道根本连动都动不了。

  这里……是间地牢?

  还有 ,推自己下来,又到底想要干什么?

  突然落入暗之中,他的心惊惶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升起。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周围有安静得连半点声音都没有,恐怖又冰冷的气氛在空旷的地牢中逐渐接近、蔓延,自肢体渐渐窜上脊背,再无法抵抗地侵入到他的心里。

  “邡!邡!你在哪里?”

  他紧张、害怕,便扬声呼唤好友,看得出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出现了误会,但他可以原谅雷邡只是一时酒醉胡思乱想,只要对方紧放了自己,酒醒之后把事情说清楚,以他们的交情,自己也不会再生气的。

  可是喊了很久,却都没有回应。他失望地停下来,也就死了心。大概邡是真的醉得太厉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叹了口气,可就在这时,耳边却当真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急促而杂乱,似乎不止一人。不多久随着难听的响声,牢门便一下子打开,眼前顿时明亮起来。

  为首的仍然是雷邡,一身酒气、面色阴沉的盯着自己,燕南漓的心这才放下了,然后焦急地问道:“邡,你怎么了?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话一出口,随即注意到其身边的另一人,一身华服、神色讥讽,赫然正是张世观!

  这一下当真是吃惊不小,他从没想到身为燕家门人的雷邡居然会和这个混蛋在一起。而他的反应,显然让张世观非常得意。没等雷邡说话,就抢先皮笑肉不笑地说:“为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雷兄对燕大人你思慕多年、爱之入骨,所以专门找了这么个僻静的地方,打算金屋藏娇而已。”

  “混账!朝廷命官,岂容你们私自囚禁!”

  燕南漓气不打一处来,张世观真是恶毒无耻,什么混账话都能随便挂在嘴边上。还有邡,平日精明,今天却怎的也如此荒唐?不仅不出声斥责张世观,反而……反而还仍旧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

  不过聪明如他,一瞬间却马上明白了过来。有那混蛋在的地方怎会有好事?必定是他暗中不知设下了什么毒计,存心要让邡与自己反目,所以邡才会如此失常。

  “邡,你清醒点,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张世观,你这混蛋对邡做了什么?”

  “我做什么?是你才对吧。我只不过把你勾引别的男人、天天风流快活的丑事全都告诉了雷兄罢了。”

  “住口!你这个荒淫无耻、胡说八道的混账!居然造谣生事、搬弄是非?!”

  “哼,我造谣?你敢说你没有跟那个男人睡过?他不是你的奸夫?!”

  张世观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燕南漓。事实上,打从得知了对方身边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臭男人,还态度亲密、举动暧昧、暗中竟同住一间房,他这心里面,也就同样窝了一股火。他几乎派出了所有的眼线,密切关注及打听他们俩的事,随着手下一次次汇报,心里的怒火就越来越旺,几乎恨不得立刻宰了那个男人,把这小子抓回来狠狠淫辱一番。

  不过父亲一再警告过自己,如今的知府衙门已经今非昔比,自己的人被剔除得干干净净,又有前御林军坐镇、赛扁鹊暗中相助,无论是暗杀或者下毒他们都已经奈何不了燕南漓了。不过,这天底下的事实在难以预料,谁会想得到雷邡居然会突然见到江陵来,一连在此逗留多日,瞧着他站在衙门口失魂落魄的样子,张世观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给小子一定也是为了燕南漓而来,他跟自己之间,必定是怀着相同的感情和目的。

  于是便大着胆子,亲自出马跟对方搭上话。一开始,此人的确对自己的搭讪和讨好不屑一顾。可是,随着自己抛出最后的底牌,直接开门见山的把一切都倒了出来,他果然震惊失措,嘴上厉声呵斥,神色举止中却都掩饰不住心里的慌乱和愤怒。

  燕南漓,你果然是个狐狸精,居然能把身边的人都迷得神魂颠倒。

  要想擒得对方,就只有从他最信任的人下手,支开其府中的一干侍卫,还有那个总是出双入对的混蛋。所以经过一番密谋和利诱,张世观最终便于雷邡各退了一步,由雷邡出面引出燕南漓,而自己则提供地点并负责软禁及掩饰,事成之后,雷邡会尽快想办法疏通上面调任江陵,从此这风华绝代的美人,便由他们两个来共享。

  张世观阴阴冷笑,虽然自始至终对方有过犹豫,坚持拒绝自己的计划,而是多此一举地与燕南漓见面并试探。可是心里的妒火一旦燃起,便仿佛一根拔不去的刺,

  始终狠狠地戳在了心里头。最终雷邡还是将这小子抓了进来,他也算达成了目的,接下来便是享受的时候了,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所受的冷遇以及求而不得、欲望无法发泄的怨怒,便要好好地在燕南漓身上全都讨回来。

  燕南漓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无耻!我跟风只是之交好友,清清白白,岂如你说的那般淫乱不堪。你故意在邡面前挑拨是非、毁我名节,你……”

  “邡,事情真的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你不要相信他!”

  他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全部注意力都放回了雷邡身上,从小到大青梅竹马,邡 应该了解自己的为人才对。多少年来,深受男风所累,他最痛恨的 便是那些好色之徒、以及背后不负责任的闲言闲语。自己一向洁身 自好、律己甚严,又怎么会做出那种荒淫无耻的事情来,真的完全 只是张世观的奸计而已。

  “邡,你快点放开我,上奏皇上,参奏张世观诽谤污蔑之罪。”

  “哈哈,你想告我?!燕南漓,你简直天真!”

  张世观纵声大笑,燕南漓越是气急败坏、惊慌紧张,他就越是开心 的不得了。事到如今,这小子居然还不透,还以为自己的好友会跟 以前一样乖乖听话,真是可笑。

  他越说自己接不了男人,对雷邡而言就越是种刺激。捧在手心里的宝,苦苦垂涎了二十年却得不到,换了是谁,心里也难免会发狂。所以与其分隔两地、受尽相思之苦,倒不如狠下心来据为己有,就算是跟人分享,但至少在想要的时候,还能够实实在在地享受一番不是吗?

  因此张世观早已看透了雷邡的心里,也再不顾忌。扬手挥退身后的一干手下,满面春风地笑着说:“全部给我在外面守着,没有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是,少爷。”

  火把被插在了墙上,碍事的人也走得一干二净。他转回身来问雷邡:“雷兄,你看,我们是一起呢?还是一个个来?”

  燕南漓心里顿时一沉,已经已经明白了他想要干什么。惊慌挣扎却无济于事,便焦急喊道:“邡,救我!不要啊!”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难道就任由这个禽兽……”

  说未说完,却见雷邡眯起眼睛,咬紧下唇,似乎已下定决心。

  “长大人,人是我带来的,这么多年也认识在先,那就我先来,你没意见吧。”

  “哦?好啊,正巧,我对从没调教过的雏儿也没多少兴趣。”

  张世观环抱双手便走去一边,自己以前玩过的那些小倌,那个也是一身床技,后面又紧又热,伺候得自己畅快淋漓、舒舒服服。此时面前的这个却从未经人事,既没情调又没什么技巧,索性就丢给雷邡先玩,至少等后面完全打开了,变得又软又滑,自己在接手好了。

  雷邡走了过去,抱起燕南漓放在一旁的石床上。地点虽不太好,但想要对方的念头牢牢占据了他的大脑,也就不管那么多了。他二话不说便撕开燕南漓的衣服,布满血丝的双眼流露着掩饰不住的情欲之色,直直地盯着燕南漓裸露的肌肤。

  燕南漓震惊地瞪着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雷邡可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啊,怎能也跟那畜生一样……这么对自己?!

  “邡,住手!你不能这么做!”

  “放开我!”

  “邡?!”

  “啊!!!”

  一声痛呼,却是雷邡径自一口咬上了他的脖颈,细腻的皮肤被狠狠摧残立刻让他嘶声惊尖。

第三十章痛苦

  “雷邡!你、你再敢碰我,我便跟你断绝朋友之谊。我真的死给你看!”

  他厉声威胁,雷邡愣了下,当真停下,直起身子望着他,眼中满是难以隐忍的痛苦。

  身下之物已经涨大抬头,变得又热又硬。多少年来,雷邡无数次梦见南漓偎在自己怀里,浑身上下散发着妩媚诱人,温顺享受地任自己做着想做的事。他一直小心翼翼,吧深挚的感情压抑在心底,幻想着有朝一日南漓能够接受他。但是如今却撕破了脸,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就算他想要停下来,也已经不可能了吧。

  就算自己不碰南漓,今后他们也不会再像以前那么亲密了。这让雷邡兴起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念头,可是望着南漓眼里的伤痛跟决绝,他又确实了解对方的个性,万一南漓当真寻死,那自己……

  他喘息着,犹犹豫豫。张世观远远看着,实在感到不耐烦,因此便冷笑一声,走上前来。

  “雷兄,你该不是想要退缩了吧。”

  “我……”眼前的男人果然无言以对。

  “哼,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好不容易得手,这么宝贵的春宵美景,你就这么放过,未免太可惜了。你放心好了,小弟倒是可以帮你,只要把这个给他灌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再三贞九烈之人也会欲火焚身,急不可耐地求你满足他。到时候,这位口口声声要寻死的燕大人自己张开双腿,在你身下欲仙欲死、需索无度,你还怕他会怪罪于你吗?说不定他尝到了个中滋味,从此再也舍不得你才是呢。”

  “张世观,你这禽兽!”

  燕南漓震惊叫骂,紧接着却被人强行掰开下颌,将一整瓶味道香甜的液体都给灌了下去。他呛得咳嗽起来,张世观却将瓶子一扔,面上浮现出狞笑。

  “你尽管骂,燕南漓,我倒要看看,等一会儿,你怎么求我。”

  “不怕实话告诉你,这药来自波斯,性子极烈,你沾上一滴,便也得与人交合,才能接触药性。否则它的时间越长,发作得越厉害,就越会消耗你的体力与精力。忍到最后,只会全身虚竭而死,不过说真的,我到现在,也还没看到过那种人。”

  “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燕南漓低吼出声,便喘息不止。已经感觉到了身体在开始发热,就仿佛有一团火被引燃,慢慢地在体内蔓延。他从没试过媚药的滋味,却深知那种药的后果,因此心头惊惶恐惧,可越是如此,似乎这药就发作得越快,仅仅被人压在身下,身体就忍不战栗起来,同时肌肤相触所带来的一波波异样感觉就沿着四肢、脊背,逐渐传至他的大脑。

  “看样子,你的反应比预期还要快嘛。”

  张世观坐在床边,眼中满是淫媚之色,伸手抚上了他的双腿之间。燕南漓身子又是一颤,咬紧牙关低声吼道:“滚!把你的脏手拿开!”

  对方充耳不闻,仍旧重重揉弄,他忍耐不住,眼泪不知不觉已掉了下来。在自己身侧,在张世观的眼神示意下,雷邡也毫不留情地继续扒掉自己剩余的衣服,急不可耐地低头咬上他胸前的红粒。

  “不!住手!不要!”

  一声痛呼夹杂着呻吟逸出咽喉,他痛苦地握紧五指,指甲深深地陷进了皮肉里。

  “南漓,给我,我真的等不及了。”

  雷邡抽松腰带解开衣服,一个俯身便又压了上去,他分开燕南漓的双腿,握住自己身下的火热便要顶入进去。可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轰隆一声,上面的机关倏然坍塌、石块坠落,一个影子随即掉了下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狠狠一掌将他打下床去。

  同样挨打的还有张世观,兴致正浓便蓦然间被击飞在地,他率了出去、口角冒血,额头撞在碎石上,一股鲜血顿时顺着脸颊蜿蜒流下。

  “来人啊,有刺客!”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大声呼救,然后紧缩在一旁,这才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视线之中,一个高挑强健的男人面色冷峻,却先回过头去,将身上的外衣盖在了燕南漓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燕南漓轻声呼唤,而后者则窝在他怀里,放声啜泣起来。

  “风。”

  “南漓,我在这里。你放心,这群畜生,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缓缓扫视一眼,燕南漓身体赤裸、神情憔悴,显然受了不小刺激。殷风一股心火顿时冲上头顶,不由得怜惜地将它紧紧搂在怀里。一想到若自己再独自纠结、晚来片刻,会有什么样的惨痛后果,他就觉得自己再也克制不住,心里、脑中全是想要杀人的冲动。

  “你、你是何人?!”

  雷邡从地上爬起来,关键时刻被人打断,又赤身露体,让他觉得很是难堪。他紧披上自己的衣服,再次眼望男人,却在看到对方与燕南漓之间的亲密时,心里的醋意禁不住又涌了出来。

  南漓一前虽然依赖自己,却从不会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掉眼泪,更别提任人搂抱着,温言软语给予安慰。他仿佛一下子明白过来,指着对方恼火又结巴地说道“你难道就是……就是殷风?!”

  殷风冷冷地瞟他一眼,上一回只是对这男人没好感,而这一次,则是彻彻底底的厌恶。

  “雷邡,南漓把你当成好友,在外奔波劳累险些丧命,刚刚回府就不顾辛苦地来找你,你却跟张世观狼狈为奸,你还是人吗?!”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要不是因为你……”

  要不是你这个混蛋,我至于这么疯狂?!

  雷邡到了此时,一身酒力已醒了大半,看着燕南漓受伤绝望的泪颜,说不后悔也是假的。南漓这么说也是燕家的主人,又是自己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自己根本不想伤害他,可那时却就像是着了魔,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哼,雷兄,用不着跟他说那么多。他来了更好,一并杀了以除后患,燕南漓就是你的了。”

  门外的侍卫听到响声已经纷纷冲了出来,张世观有恃无恐,重又开始耀武扬威。他一挥手,便喝令手下将殷风拿下。于是众人便各自挥舞着兵器,一拥而上。

  殷风抱起燕南漓,五行之剑随即飞了出来。一干凡夫俗子岂会是他的对手,几招过后便遍地哀号,伤兵一片。

  而他则紧张地看向燕南漓,“南漓,你怎么样?很难受?”

  “风,我好热。”

  燕南漓喃喃低语,媚药的热力已经强到让他难以忍受了。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地方,忘掉方才那难堪的一幕幕。殷风一眼便瞧出他的异样握着他的手甚是心疼,自然连声答应。

  “好,我这就带你走,想办法帮你解了这药。”

  “殷风,你休想!”

  要发散药性,唯有交欢一途。无论是雷邡还是张世观,都绝不甘心看上的人落在别人手里。因此他们连同受伤的侍卫一起冲上前来,殷风冷冷眯起眼,一个旋身便越过他们,向已破了个大洞的牢顶飞去。

  “雷邡,张世观,这笔账我先跟你们记下了。等南漓安然无恙之后,我必会找你们算清楚。”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视线中。

  “一群废物!还不紧去追?!”

  一想到眼看快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张世观又气又急,捂着额头踢打侍卫们,不断狠狠地连声咒骂。 ----------------------

第三十一章春风无限

  燕南漓窝在殷风怀里,任对方将自己带去任何地方,他一直在咬紧牙关强行忍耐体内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可是就如同张世观所说,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那股欲火却是越烧越旺,怎么也压制不了。

  “风,我……好难受……”

  喉间忍不住逸出呻吟,竟比没有承受过灵气之前还要痛苦几分。殷风也吃了一惊,忙停了手,他便无力地向后倒下,依旧靠在对方的怀里。

  “南漓,你再忍忍,我一定会想办法。”

  殷风凑在耳边不住地安慰,可话虽如此,却同样是一筹莫展。他长这么大,不经常带去找云嫣,对媚药自然并不陌生。但却从没见过哪种想燕南漓所中这样,不管想尽了什么办法,却就是适得其反。

  本来一出了那庄子,他便将燕南漓带到了河边,希望借由冰冷的河水,暂时先镇住对方体内的火热。哪想到时间慢慢过去,怀里人儿的身子却渐渐地敏感起来,面色绯红、呼吸急促,就连身下之物也开始渐渐抬头,顿时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随后便紧出了水,将他带到了这个隐秘的荒林木屋里。若翼替燕南漓把了脉、喂了药,可面对自己时却仍然垂首摇了摇头。他很明白随从的意思,媚药不是毒,不仅南漓无法自解,就连向来擅于调配药物的若翼,也由于修行正道的关系,而从来没有接触过。他心里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无奈之下只好试一试,先灌输灵气给南漓,以保证其神智清明。

  可是这一步也完全没有作用,南漓身子越来越热,意识也开始朦胧。由于拼命压制,对方娇美红润的唇瓣已经咬出了鲜血,瞧着此刻蜷缩成一团,眉头紧锁、五指紧握的痛苦模样,殷风便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给什么狠狠地割戳着,片刻终于拥紧对方,无奈地说道:

  “南漓,事到如今,也只好……”

  “不,我死也不会让张世观如愿!”

  燕南漓深深喘息,觉得热得几乎透不过起来。可是骨子里的倔强,却是丝毫不减。从初到江开始,自己所有的苦难就没有一件能跟那个混蛋脱得了关系。对方总是算计他、羞辱他、伤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给自己下圈套。倘若自己真的屈服于对方的手段,日后又怎还有面目面对对方及讥讽和奚落,一如既往地维护自己的尊严。

  人生如同一张白纸,不断添抹色彩,变得精彩充实。可是如果在上面描上一道色,从此便一生都背负着难看的污渍,无论怎样扶持也无法再洗刷干净。他是燕家的人,幼承庭训,便是为人要活得清清白白。多以他一直告诉自己绝不可犯错、不可给燕家丢脸,更不可为了贪图自身利益,而做出对不起燕家门楣的事。

  “风,我……我初到江陵,并无意中人。而且尚未许过亲事,又怎能……为了自己,而去毁人清白……”

  “我知道,但是,情非得已。”

  殷风心疼地握着他的手,其实,自己又何尝想眼睁睁看着南漓与别人共赴巫山。

  “何况,只是烟花女子而已,事后给她足够的银两便是了。”

  “南漓,再忍耐一下,我这就带你去。”

  他见南漓抱起,尽力使对方保持清醒,然后便一步迈了出去。哪知臂上却蓦然间一紧,低头望去,南漓紧紧扯着自己衣袖、胸膛急促起伏,以低哑虚弱、又夹杂着几分性感的声音用尽全力地吐出话语。

  “不行,朝廷命官……岂可出入烟花之地、无媒苟合。若是传扬出去……”

  怀里的人决然地摇摇头,坚决不肯让他迈出门口,直看得他心疼地咬紧牙。他是在不懂,在南漓心里,声誉当真比性命还重要?!可若是命都没了?纵有清誉又有何用?

  但在殷风心里,燕南漓的心意是他永远也无法违背、漠视的。听完便为难地咬紧牙关,想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那……也罢,我去将人找来,此处没有外人,自然无人知晓。”

  他将燕南漓小心翼翼地方回床,替对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南漓双颊绯红发,浑身滚烫,一身大汗淋漓,身下却是冰冷濡湿。他看得出来对方已经忍耐不了多久了,自己必须要速去速回才行。

  燕南漓死死地拉着殷风,他不想要什么女子,他只想在最无助的时候,好友能在身边陪伴自己。

  “殷、殷风,你不要走。”

  “南漓,听话,你在这里稍等,我马上就回来。”

  “不要,我不想靠这种方式来救命!”

  “我、我燕家,乃官宦世家……子孙世代饱读诗书、谨守纲纪礼法。虽然张世观陷害我,但……我岂能像那个禽兽一样,再去伤害别人……”

  “何况人生在世,也要找到知心爱人,两情相悦才可以交付彼此、共度一生不是吗?又怎可因一是需要……就跟畜生一样随意交欢苟合?”

  “所以风,不要再说了。我宁愿死,也绝不肯肮脏地活在这世上!”

  身体压抑不住的痛苦飙升到极致,再看到殷风因心疼而一意孤行,燕南漓心里悲愤交加,含着眼泪,经决然地咬紧牙关一头撞向墙壁。额前狠狠一痛,便感觉到有什么流了下来,视线之中随即一片殷红,身子便再度缓缓倒下。

  “南漓?!”

  耳边传来殷风的惊叫嘶吼,身体又重重的落入那个冰凉的环保里。对方慌乱点了自己的穴道、按上额角止血,他浑浑噩噩、虚软无力,却感觉到自己没有死,心里说不出事失望还是茫然。

  “风,放开我……你若是我朋友……便早点让我解脱……”

  “不,南漓,你不能这么做!你到底……到底怎么才肯……”

  对方伤感地低下头,伏在自己肩窝里,双肩微微耸动,竟似乎也在掉眼泪。他愈加紧紧地抱着自己,怎么也不肯放手。燕南漓不禁欣慰又虚弱地笑了下,在被好友背叛、自己也即将受尽折磨而死的这一刻,竟还能有人守在身边为自己着急。哭泣,这辈子能够寻到这样的知己,自己真的是不虚此生了。

  “风,就这样抱着我,陪我一会。看在知己一场的份上,不要在这时候扔下我一个人。否则,我真的会很难过。”

  眼前这张脸帅气俊朗,还有此刻牢牢贴紧自己的胸膛,还是那么结实温暖,让自己有着深深的安全感。他抬起手来,最后一次怀念般地去触碰,一阵阵无可抑制的快感与欲望迅速蹿升、流向体内深处,身子随即忍耐不住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他突然间很想追逐这股感觉,脑子里突然出现那个雨天,在那个荒山的木屋里,他与昏迷不醒的风仅隔着单衣、肌肤紧贴的那一夜。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已经挑开了殷风的衣服,缓缓摸索着对方的肌肤。身下也涨得发疼,忍不住挪动身子,不断地蹭着殷风的身体。

  等到片刻猛然发觉过来,顿时忍不住吓了一跳,自己怎会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

  心里的欲望,却仍然存在,难以消除,不断挑战着他的理智。他急忙摇头告诉自己,不!不乐意这么做、多年来深受困扰与纠缠的他,也绝不会原谅自己!

  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像着了魔一样地缓缓抚摸着对方脸庞,沿着轮廓轻轻勾画。感觉。双眼仿佛笼上了一层雾色,视线变得模糊。他看不到自己面孔上的情欲之色,也无法理解殷风此时突变的眼神,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尽力在压制,可是那难耐的痛苦却是折磨着他,令他克制不住地发出勾人的低喘与呻吟。

  殷风一把握住抚上脸庞的温柔手指,立刻什么都明白了,枉自己聪明一世,事到如今怎么却如此糊涂,竟然忘记了、应该说是从未起过随便亵渎之意,竟然忘了此时此刻就有一人,也乐意解他痛苦啊。

  如今的南漓,知不知道他自己有多美艳诱人?

  “南漓,你讨厌我吗?”

  执起他的手,贴咋自己唇边,殷风的话音说不出有多温柔。而燕南漓果然无力地摇摇头。

  “怎么会……我引你为知己,意趣相投……怎会厌恶?”

  “那就是喜欢了?”

  殷风闻言自发自动地得到这种结论,心里很欣慰。“那么,可会嫌弃殷风出身草莽,不配与你交结?”

  “朋友贵在知心,风待我如何,我自不会辜负。”

  很好,如此,便足够了。

  一切已无需多言,冰凉的唇瓣立刻温柔地贴上燕南漓的,轻轻吸吮舔弄,他松开自己的衣带,俯身将燕南漓压在床上,然后细细啃噬品尝,再撬开对方的牙关,舌尖互相挑逗纠缠。

  燕南漓茫然又疑惑地瞪大双眼,感觉到有一双手已经解去自己贴身的白衣,摸上了自己的胸腹。混沌的神智令他一瞬间有点来不及反应,只是傻傻地任由殷风继续轻佻地抚摸着自己,挑起体内更加激烈的颤抖。

  “风,你……”

  好半天他愕然失语,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嘴唇便再次被堵住。对方深深拥吻,手掌不断摩擦揉弄自己胸前的两粒敏感。本就压抑不住欲火一下子被撩拨了起来,来势汹汹、无法抗拒,令他更加难以忍耐。

  风该不是打算……

  “住手,不要这样。”

  “唔……”

  唇瓣再度被纠缠,他无助向后仰起头,恳求般地用尽全力握住对方的手。不要再继续了,他们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就算是为了救命,他也不可以……不可以把自己交付一个男人啊。

  这样做,跟雷祁有何差别?虽然他是很喜欢殷风,且两人早已有过同床共枕,但是,那也仅限于纯粹的朋友之谊而已。

  “放手,你若哈尊重我就放开我,否则……”

  “呃……”

  痛苦的呻吟突如其来地脱出而已,他睁大眼睛、深深喘息,惊恐地感受着对方愈加毫不留情的肆意掠夺。

  “我知道我这么做,你清醒之后必定会恨我。但是没有关系,就算你恨不能杀了我,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受尽折磨、虚竭而死。”

  殷风埋首在他颈侧,深深汲取那淡淡体香,从一开始,他对南漓有着一种深刻的感情,敬若天人、视若唯一,想要跟对方永远在一起,让他成为自己的人,永不分离。

  如果要怪的话,那就全怪在自己身上好了,是自己情难自禁,自作主张,以后要打要杀也绝无怨言。

  燕南漓的身子早已软弱无力。敏感异常,身体各处被一一亲吻抚慰之后,体内更是燥热不已,快感如潮。他急促地喘息着,却只能任由殷风摆布、为所欲为,眼睁睁看着对方分开自己的双腿,修长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没入身后的洞穴中。

  他痛苦呻吟,对方却充耳不闻,为是不断抽动手指,反复扩张自己的密处。咋对方的挑弄下,身前迅速释放的白浊为了天然的润滑剂,早已渴望深深开垦的密穴紧紧吸附着对方的手指,随着每一下的动作都引发出深刻清晰地感觉。

  “风……住手……”

  随着手指一根根加入,强烈的刺激已经让燕南漓连声呻吟,几乎快的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极度的羞愤令他的眼泪再度忍不住地滚落了下来,抓紧殷风的手臂苦苦哀求,却感觉到一个坚硬火热的东西已经抵上了自己的双腿间。

  下一刻便是撕裂般的剧痛,畏惧的时刻终于来临,殷风将他的腿拉上自己肩膀,然后狠狠压下。

  “啊!!!!”

  一声痛苦嘶喊,两人合二为一,深深结合在一起。他的脑中数案件如遭雷击,手指反射性地紧紧抓扯着被衾,心里随即升起了了无尽的绝望。

  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已经……失身给了身上的男人……

  随着对方径自的侵占与掠夺,身体也迫不断地摇摆跟承受。他闭上眼睛,于是死了心、绝了念,全身瘫软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心思和力气。

  殷风,原来,你也不过是个淫贼而已。

  枉我视你为知己,小心翼翼地珍惜这份感情,为何你今日竟然要亲手破坏它?!

  为何不肯听我的话?!纵然被你所救,今日之事,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最后的理智与坚持终于崩溃,由于药性,仅存的意识很快强烈的快感与情欲全然淹没,身体渐渐不受控制地迎合吸附对方,从被动承受给予,到最终主动与对反交缠结合,只想要如何索取更多,得到更深切的满足。

  两人抵死交缠,忘情需索,简陋的小屋内,弥漫着浓浓的淫靡的气息。

第三十二章不安

  清晨,殷风坐在床边,小心地为燕南漓擦洗身子、更换衣物,然后以布帛浸了水,轻柔地敷在对方额头上。

  一夜欢愉,南漓初经人事的童子之身根本无法承受过度的需索,已经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虽然药性已经解除,可是撕裂的伤处、醒目的痕迹、再加上强烈的心理刺激,同时又引发了他的高烧不退。在这段时间里,他面色憔悴、滴水不进,噩梦连连、不断呓语。殷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紧紧搂着他滚烫的身子声声低唤、悉心照顾,亦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

  深深地叹了口气,内心也不禁好生懊悔。就算情非得已,但说到底,自己的行为也与强暴无异。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南漓,却难以克制,要了对方一次又一次。竟然完全忘记了南漓的主动全是由于媚药所致,那时的他早已神志不清,只能在药物的控制下,对着身边任何人展露性感淫媚的一面。

  那时的南漓,赤裸如婴儿,却美得让人发狂,只想要狠狠地将他据为己有,独占所有的美艳与快乐。可是夜终梦醒,面对的却是另一幅情景。心上人体力耗竭,虚弱地昏死在自己怀里。而那一身红白相间的污渍与淤痕,也清楚地提醒了自己,昨夜犯下的究竟是怎样的恶行。

  “对不起,南漓,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求求你紧醒过来,你打我骂我,我都认。”

  殷风红着眼圈,将头俯在燕南漓的肩窝上。后者吐吸之间带着浓浓的热气,仍旧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若翼站在门口,“主人,要不要我回府报个讯,免得他们太担心燕大人。”

  “也好。顺便,把叶师爷带来。”

  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也不便让人知道,可事到如今,却只好找个人来看看了。叶曦生为人谨慎识趣,又是南漓的心腹,所以殷风想了下,最终还是决定找他来帮忙。

  随从应了声,然后便飞走。殷风则继续守在床边,温柔地握着燕南漓的手,。其实除了盼着燕南漓清醒,自己的心里也一直在忐忑不安。倘若南漓真的醒过来、怪罪他,只怕他们这朋友,从今往后也再做不成吧。

  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是将一切都归咎于张世观的卑鄙?还是……正视自己心里的感情,告诉南漓,自己究竟是怎样地爱着他?

  但是无论怎样,南漓都一定不会接受的。而是在心里面,早已将自己也当成了无耻之徒。殷风叹了口气,心里纠结难受。这时候耳边蓦然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呻吟,身侧的人虚弱无力。断断续续地低吟道:“好热……水……”

  “南漓?!”

  殷风忙望去就看到好友双眉紧锁、不安地呓语着。于是立刻转身去取,却突然间想起来,方才为他擦洗身体,已经把所有的清水都用光了。

  “南漓你等等,我马上就回来。”

  他放开燕南漓,匆忙冲出木屋,来不及关闭的门扉砰地一声之后,便兀自摇摆、一开一合。

  几个瞬移来的河边,殷风放眼远望,择了一处清干净的地方,打开水囊灌取清水。短短的时间里,他却心急如焚,满脑子都是燕南漓脆弱无依的模样,因此仅仅灌了一半便急着抽身离开。

  可是几道影突然间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身边,化成少年的模样,顿时让他大吃一惊。

  “小师叔,总算找到你了。”

  少年们见了他的面,兴高采烈地围了前来。不止是因为他们终于学会了御风飞翔,跟你个因为他们为了寻找殷风,已经足足到处奔波了十天半个月了。

  “师叔,近来江湖上有个妖道,神出鬼没,又到处抓人练功。我们几个追了他好久都被他跑了,偏偏师父又在闭关,所以云叔就叫我们来找你。”

  他们口中的云叔,是跟了风继海二十年的老管家。平素打理“天师门”的大小事务,是个非常任劳任怨的人。由于自家门派从来捉鬼降妖、驱除妖鬼。不过,他们也知道殷风的性子,从来独来独往、自由不羁。再加上家里面有个能干的师尊在,因此如果没有大事,一般是绝不会来找他的。

  但现在风继海无暇分身,以他们几个的能力,说实话,又远远不是那妖道的对手。可能对方惧于他们人多势众,也或许白两道上,“天师门”这三个字实在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总之那妖道倒不曾伤害他们,只是一个劲地在玩捉迷藏,叫他们这些自以为学到师父真传的弟子们一个个又是无奈、又是不甘心。

  而且最近,无缘无故失踪 及暴毙的人在不断加,他们每一次到,都察觉到了对方的气息。他们商量了很久,最终一致决定还是来找小师叔出马。反正前段时间听说师叔人也在江陵城里,至今还没有走。若是由他出手,区区妖道,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找到了人,遂雀跃不已。殷风听了却是左右为难,片刻只是说了声:“你们先回去,我有点事,暂时走不开。”

  “呃,什么事?师叔大可放心,你只要说出来,我们这些弟子自会代劳。”

  “这……跟你们没关系,而且你们也帮不上忙。”

  一群头脑简单又不识趣的混小子,能帮自己追回心上人、抱得美人归吗?

  更何况南漓至今高烧未醒,还需要自己照顾。

  可是对方却仍不死心。

  “哎呀,师叔,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能不能嘛。”

  “就是啊,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就说来听听嘛。”

  “别再啰嗦了,总之我说不去就是不去。”

  被拉拉扯扯、磨磨蹭蹭,本就归心似箭的殷风终于厌烦了,他第一次对着一群小不了自己几岁的后辈冷下脸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挥开他们的手,转身便瞬移消失。

  “喂!师叔?!你要去哪儿?”

  “你别走啊。”

  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又碰到了钉子的少年们又惊又急,纷纷立刻追去,却哪还能追得上。

  轻而易举地摆脱了麻烦回到木屋里,殷风急匆匆地推开门,一看清屋内的状况,心却一瞬间如坠寒冰,又一次震惊揪紧起来。

  床褥尤散发着余温,沉睡的人却已经不见了。满心害怕对方再度被人掳走,于是他反射性地丢下手里的水囊,转身不顾一切地重又冲出门口。

第三十三章无法在一起

  树林里,燕南漓赤着双脚,扶着树干,强忍痛楚与高热的不适,一步一挨的向府衙的方向走去。一身白衣也已经被汗湿透,布上斑斑点点的污渍。他茫然地望着前路,感受着掠过身体的晨风与寒冷,片刻终于力气不继,再次虚弱地沿着树干缓缓坐倒。

  脑子里总是浮现出最深刻的记忆,他是如何被雷邡背叛,遭张世观下药,最终在殷风身下娇喘承欢,而失去了自己的清白。二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羞耻,悲愤跟伤心令他忍不住双肩耸动,掉下泪来,突然间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是多么朊脏可怜,多么孤单无助。

  原来他自以为最好的朋友,也不过一个个对他别有居心,枉费自己平日待他们一片赤诚,真真正正想要当他们是一家人。那一张张脸看似俊郎温柔,骨子里却是衣冠禽兽。他们合起伙来背叛他伤害他,可笑他却茫然不知,一再差点连心都掏给别人。

  人生在世,果真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与任何人太过亲近。自小与雷邡青梅竹马,将双方当成保护者,对方却理所应当将自己视为了囊中物。还有殷风是他无知愚蠢,竟不知羞耻地与对方同床共枕那么久,还自以为心怀坦荡,无须避嫌。如今才明白原来是引狼入室而不自知,不仅被对方吃干抹净,且事后更独自被无情地丢弃在荒山小屋里。

  殷风对他的好,也全是这个目的吧?否则,当初也不会一再救自己对不对?

  他自嘲的大笑,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落在唇边,苦涩得如同他的心。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里,忍不住伤心地啜泣起来。发同无声的控诉,看得不远处静静观望的殷风,心里也不禁纠结难受起来。

  忍不住叹了口气,可以想像得到,这件事对燕南漓的伤害有多深。殷风在后面跟了很久,却一直不敢惊动燕南漓。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一旦见了面,自己又该怎么样跟南漓说些什么。

  可是,没过多久,燕南漓便渐渐住了声,松了手,身子倚在树干上,一点点地向地面滑去。殷风吃了一惊,忙跃过去,平日平日接住了他。这才发觉怀里的人早已合上了双眼,身子也俞加热得烫手。

  糟了,自己竟忘了,南漓一直在发高烧,怎么能受得了吹风走路,外加情绪如此激动。他抱着燕南漓心疼得不得了,马上将对方打横抱起。

  一步泂耒迈,却听到对方在耳边呓语:“风……风……”

  “在,我在这里,南漓。”

  “不要……放开我……”

  殷风垂下眼,眼睛再度潮湿发红。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后悔又有什么用。

  他抚着燕南漓被汗打湿的长发,一声声地在对方耳边道着歉,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听到。片刻燕南漓的眼睫终于微微闪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清了面前的人影,燕南漓虚弱地张开口,低声吐出话语。

  “殷风……”

  “南漓,你醒了,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殷风欣慰地看着燕南漓苏醒,心里开心不已。转而放下对方,一摸后腰,却又记起水囊原来早已被自己扔了。

  不过燕南漓也无暇在乎,而是径自坚决说道:“别碰我,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我燕南漓跟你,从此再不是朋友。”

  殷风的心痛,虽然早已经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燕南漓一醒来就急着跟自己断席绝交,还是痛到让他无法接受。

  “南漓……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跟你在一起。”

  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憋在肚子里这么久,自己也已经无法再忍耐了。错就错在自己跟南漓都并非女子,无法为对方生儿育女,组织一个世俗眼中的正常家庭。可是他爱南漓,不输给任何人,也不在乎为对方付出多少,作出任何牺牲。南漓不也是一直依赖,喜欢着自己的吗?既然并不讨厌自己,并将自己视为最重要的人,甚至同样肯为了他连命都不要,那又为何不珍惜这份感情?非要介意一生相伴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可是燕南漓还是愣住了,震惊了,虽然他也曾经很喜欢殷风,但他听得出来,殷风口中的喜欢,跟自己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会?我们……都是男人……不可以。”

  “只要两情相悦,又何必在乎那么多?”

  “住口!你难道忘了?你已经亲口答应了和我表妹的亲事。”

  “但是我那时说过,我只能保证未来的伴侣必是燕家人,我答应的其实是你啊,南漓。”

  “荒谬!原本你那个时候就在骗我!”

  燕南漓气愤低吼,知道了真相,心里反而俞加悲愤。枉自己视殷风为知己,对方却一早就在算计自己。所以,他便对自己做出了那种事,长久以来的接近与等待,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了!

  这个无耻的混蛋!只凭他的喜好,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意愿,无视自己宁死也不肯就范的决定强行乱来?!事后更自以为米已成炊,就口口声声把感情挂在嘴边上,想要让自己原谅他,屈从他?!

  做梦!简直痴心妄想!自己绝不会原谅他!

  但越是这么想,昔日两人同甘共苦,一同经历危险艰难的情景就越是浮现在眼前。风一直以来都在身边为自己出谋划策,亲历亲为,毫无怨言,不久前在石女山,也是他不顾重伤,拼了性命来救自己,回想那时身陷地底,宁受巨石挤压之苦也要查清自己在哪里,南南漓便觉得眼前重又模糊起来,要说完全体会不到对方的情深义重,生死相依,对此不感激,不感动,倒也全是假的。

  因此再次悲痛地落下泪来,与其要责怪殷风,更不如说是自己不争气,才给了他这个机会。燕南漓恨自己的容貌,自小到大招惹了多少祸端。那些凡夫俗子是这样,那些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也是这样!倘若自己失了美貌,变成一个丑陋无奇的普通人,大家便不会再苦苦相逼,苦苦纠缠了吧?

  怨到极处,他便抓起身边的石块狠狠砸向自己的脸。殷风眼疾手快,一掌便打落在地,惊诧生气他居然为了这个就又要伤害自己,于是便抓住他的手,将他紧紧地按在地上。

  “南漓,你疯了?”

  “放开我!”

  “不放!除非你肯接受我,否则,我就算想尽办法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那就跟雷邡一样,把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甚至找来别人一起奸污我也不在乎?!”

  燕南漓嘲讽低吼,心里万念俱灰,既然已经失了身,便开始自暴自弃起来。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心知这群人绝不会庭自己的。就像如今这样,死死地压在自己身上,湿热的气息便喷在自己颈间,自己却无法动弹,根本连抗拒的余地都没有。

  “殷风,你还想要再侮辱我一次吗?虽然你可以用强,但我也绝对不会再苟且偷生在这世间!”

  “不要!南漓,你别误会,我……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殷风怔了下,看清他悲伤,绝望的眼神,便反应了过来,忙放开了他。其实自己只是一时情急,根本没有要再伤害南漓的打算。于是忙查看有没有伤到对方,对方却随即毫不领情地用力推开自己。

  “滚!我就算死也不用你帮!我不想再看到你!”

  燕南漓扶着树干挣扎站起来,强忍着痛苦向府衙走去,没走多远便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摔倒,可是每当殷风想要扶他,便会遭他捡起石头丢砸。他的态度分明流露着拒绝跟痛恨,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再昏倒下去。

  所以殷风不敢再逼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他倔强地一个人走远。好半天当纤瘦虚弱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这才痛苦地咬紧牙关,垂首坦在自己掌心中。

  心里痛如刀割,不明白老天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明明让他遇上并爱上南漓,却又偏偏要他们无法在一起。

第三十四章缘尽

  燕南漓尚未走出多远,脚下便一绊,径自向前面的山坡下摔了出去。在身子倾倒的一瞬间,他无助地合上了眼,却并未感受到着地翻滚的痛苦,而是似乎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安然无恙地被人接个正着。

  但是一瞬间脑中的冲击却让他无暇看清自己的救命恩人,就再度眼前一,昏了过去。随后被人带去哪里,如何摆布,自然也浑然不知。

  只是浑浑噩噩之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感觉到难以忍受的燥热,就好像一团火,在不断地烧灼着他。自己浑身无力,连想要发泄这种痛苦也无法做到。耳边也不知何时好像出现了一个声音,有点熟悉,却又似乎陌生,正平静无波地向自己问道:

  “星君,你已还了恩情,又受尽痛苦,如今可曾悔悟昔日的决定?”

  “只要你应我一声,答应从此返回天界,再不留恋凡世间,我便可替你永远消弭苦难,忘掉这所有的一切。”

  忘掉?没有,恍如噩梦般的一幕幕总在脑子里残酷地纠缠着自己,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所有事也不曾发生过,那么自己……

  如果当真能够让痛苦不复存在,那么虽不知对方在说什么,他也什么都答应。

  燕南漓张开口,努力想要回应,可是逸出喉间的也不过是一声声呻吟。他握紧五指想要抓住那个人,但是手却立刻不知被谁握住,同时又一个不同的声音又在耳畔传来。

  “南漓,我喜欢你,我是真的想要跟你在一起。”

  “从很早之前我就在这么想了,难道,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我的心意?”

  “我对你之言句句肺腑,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够了!住口!不要再说了!”

  他的头好痛,痛得快要裂开了。忍不住挣扎起来,在心里拼尽所有力气大声喊叫。

  只听先前的声音叹息一声,“也罢,你既执迷不悟,那便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消失了,他的耳边从此再没有了任何回音。

  不要,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让我这么难受!

  燕南漓声声低喃,用力挣扎,可最终却被人按住,渐渐没了力气,他重又安静下来,却觉得纠缠着自己的炽热在一点点减轻,身边似乎有什么包围着,很清凉很舒服。同时唇瓣上感受到一种压力,然后一丝丝清甜的液体便流入口中,自咽喉滑落下去。

  火焰慢慢被浇熄,他终于安稳沉睡了过去。梦里一片宁静,再没有了那些可怕的情景。当很象久之后再度昏昏沉沉的恢复感觉,已恍如隔世一般。

  “大人?大人?”

  床边上,叶曦生拔了银针,小心翼翼地唤着他,一边伸出手,轻轻抚触着他的额头,三天来,这烧总算是既定了,人也清醒了。否则,府衙上下所有人,还不知道要为他担心到什么程度。

  尤其是某个守在床边一直小心照顾的人,也是熬红了双眼,精神不振,累得仿如大病一场。叶曦生刚刚才将对方去休息,可不愿在这个忙乱的时候,还要再累倒另一个了。

  “大人,你觉得怎么样?好点了吗?”

  “叶师爷……”

  燕南漓开口,浑身上下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身后的伤处仍然在痛,但看到叶曦生,看到自己原来已经回到了府衙,却还是茫然地松了一口气。师爷似乎刚刚为自己扎完针,一条修长白皙的手臂还露在被子外,他垂下眼,却蓦然看到臂上已经变淡的痕迹,于是面上瞬间变得苍白,紧将手缩回了被子里。

  心里重又痛起来,羞愧,难过,无地自容。叶曦生看在眼里,不禁无奈地叹息一声,然后面带慈爱地说道:

  “大人对属下有知遇之恩,又蒙你不计较前嫌,多加关照,心里早已经将大人视为家人。而且以我的年纪,论较起来也算得上你的长辈了,何况又身为医者,纵有天大的事,大人又何须隐瞒呢。”

  “师爷,我……并未拿你当外人。”

  只是实在难以启齿,也羞于别人知道。

  燕南漓红了脸,喉间堵得难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对方了然一笑,“大人放心,除了我,此事谁也不知道。你若不愿提起,我自然也无心过问。过两天等身体养好,痕迹消了,也就没事了。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在这里饮食起居绝不交给帝人,所以你勿需担心,一切应以身体为重。”

  “我知道了,多谢。”

  “大人你何须客气。”

  叶曦生毕竟是年长的人,仅是安抚,也不多事,慢慢地终于让燕南漓的情绪平静了下来。他知道燕南漓此时最需要的是一个人冷静,让悲痛尽快沉寂,于是没多久便告辞离开,说要去厨房为燕南漓拿些食物。

  他既定出房间,来到大厅,顺便将燕南漓醒来的事告诉了大家,同时也阻止了大家一窝蜂的想要去探视。众人虽不情愿却也十分体谅,便全都松了口气,各忙各事,府衙之中,这才又恢复了平时的气氛。

  但此时大厅里最让人头疼的不速之客——即前几日突然间找上门来不肯离去的户部侍郎雷邡,却成了最棘手的人物。叶曦生得出来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对方口口声声非要见燕南漓,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要不是自家大人一直高烧外加昏睡未醒,自己以治疗要紧,不得加以打扰为由将他阻拦在了外面,只怕他也早就像某人一样,一早就部进去陪伴了。

  说实话,叶曦生本身对雷邡并无恶感,当初对方押送朝廷送来的物品抵达江陵,对人人的紧张与照顾也是自己亲眼所见。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为了私心,竟然会与张世观串通陷害大人,因此面上虽不表露出来,可这心里面,对此人也已经充满鄙夷跟厌恶了。

  于是来到雷邡面前,言辞客气,其实却是暗中委婉地下了逐客令。但雷邡岂会听不出来,自己苦等数日,尚未见到南漓一面,怎肯善罢甘休。所以只是点了点头,看似答应,紧挨着却趁叶曦生不备,一步越过对方冲向了后堂。

  叶曦生吃了一惊,忙喊叫阻拦,紧追了过去。

  “雷大人,你做什么?燕大人正在静养休息,你不能去打扰他!”

  “我要见到南漓,跟他说清楚,自然会走。”

  一个小小的师爷竟也如此放肆。雷邡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却又不愿耽搁时间,因此便急匆匆地闯入,一掌推开燕南漓的房门。

  呈现在眼前的,是燕南漓正望着自己身上的痕迹怔怔的发呆,双目发红,眼看就要掉下泪来。猛然间被惊扰,不禁犹如惊弓之鸟,反射性地裹紧衣服,一张俊颜苍白到了极点。

  “雷邡?!你……你居然还有脸到这里来?”

  “我不想看见你,出去!”

  雷邡充耳不闻,直直的盯着燕南漓,方才那如同魔咒般的痉挛已刺痛了雷邡的神经,几乎可以想像得到当时的情景。

  自己爱到骨子里的人竟然真的被别人……

  这让他升起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嫉恨,原本想要好好和解探望的心情,也一下子完全失控。

  “告诉我那个混蛋在哪里?”自己绝对要宰了那家伙!

  他一把握住燕南漓的手,力道之大,让燕南漓痛得拧起了眉。“雷邡,你放手!”

  “闭嘴,你们这对……”

  他气愤异常,但“奸夫淫妇”这四个字话到嘴边,一看到燕南漓隐忍受伤的神色,却还是忍不住又咽了回去。

  猛然间想起正是自己和张世观下药在先,南漓才毫无反抗之力,又在欲火焚身之际被殷风带走。但是他无法接受自己是帮凶这一事实,所以满腔怒火全都发泄在了别人身上,来否认自己那时的无耻和报应。

  没错,一定是老天爷在报应他。让他苦恋十几年终究得不到南漓的心,如今却又失去了南漓的人。

  燕南漓何等聪明,听闻前面,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后语。在遭受到如此深重的再度羞辱之后,心里愈加伤痛万念俱灰,反而无所谓惧了起来。

  “是,我在你眼里已经犹如残花败柳,卑微低贱。但是雷邡,不要忘了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除非你杀了我,否则就立刻给我滚!你不配出现在我面前!”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敢命令我?你有何资格?!”

  只要自己将这件事捅出去,从此对方便无法在朝中做人,当今圣上厌恶男风,就算肯为他做主,他一生的前程仕途也会尽毁。而且如此污秽不堪的身体,还怎么能做燕家的主人?他还怎么有颜面,在一群对自己指指点点的门徒官员面前,再摆起他家主的架子来?

  曾经纯洁无比的珍宝,此时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偏偏对方还知“悔改”,不肯痛斥那人的无耻,再好言寻求自己的怜惜。

  雷邡气红了眼,便口不择言,将这笔帐也算在了燕南漓头上。一想到因此出现的种种后果,本就窝心的燕南漓更加重了心里的刺激与负担,当真心口剧痛,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后忍无可忍,终于插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你……你害我失身于人,一日之间痛失两个好友,你害我失去尊严,一生都蒙上污点,你如今狗屁不肯放过我,究竟还想怎么样?!雷邡,我燕南漓何处对不起你,你难道非要我死才甘心?!”

  怒到极处,一阵甜腥冲上咽喉,当真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南漓?!”

  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再目睹眼前的人弱了声息,神志模糊地重又倒下去,雷邡震惊失色,这才猛然冷静过来。他一把抱住燕南漓的身子,心里顿时恐慌害怕,开始后悔不已。自己一时气急,竟然忘了燕南漓也是受害者,还如此偏激地辱骂,斥责对方,以南漓一向的心性与此时的身体状况,怎么能够受得了!

  一旁追过来的叶曦生气也吃了一惊,立刻上前扶住燕南漓试探气息,而黎岳则干脆用力扯开雷邡将他推了出去。

  “你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大胆!我乃朝廷命官,你一个小小捕头,居然也敢出言冒犯?!”

  雷邡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这江陵府衙之内真是没大没小。不过,他一颗心也系在燕南漓身上,所以暂时无心计较对方的出言不逊。“走开,让我看看南漓。”

  “雷大人,请你自重,大人身子虚弱,动不得气,你难不成真要活活将他逼死?!”

  叶曦生也板起了一张脸,他们感燕南漓的恩,只对其尽心尽力,才不管旁人不是何身份,当然也就无视官阶高低,敢于直言相斥。

  雷邡气短了半截,唯唯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才我只是一时气急才会乱说话,我其实不想伤害南漓的。”

  继最无法控制的恼火之后,一旦冷静了下来,也就能够体会到燕南漓的心情。怎么说南漓也是一家之主,自小到大的尊贵与威严容不得随意冒犯。再加上本来就是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自己纵然再气再狠,也毕竟还深深地爱看他。

  可是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一气之下就胡说八道,净拣些无耻恶毒的话来刺激他。抬起眼来看清对方唇瓣上的殷红与那张苍白形成鲜明对比,雷邡使如同闯下了大祸,心里更加恐惧不安。

  “叶师爷,南漓他没事吧。”

  “大人心力交瘁,外加气急攻心,需要安心静养数月。雷大人你请回吧,我想如若无事,大人应该也不想再见你。”

  叶曦生头也不回,黎岳更是站在一旁,不客气地摆出送客的架势来。雷邡总算放下了心,却又异常的尴尬。环视众人一眼,见大家围在门外当直冷淡地瞪着自己,很显然的确无法再留在这里了,因此心里难免又是难受又是不甘。

  “我……”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麻烦师爷转告南漓,等他身体好一点,我会再来看他。”

  在众人的一致驱下,他一步一回头,最终讪讪地退了出来。直至迈出门口,再回身仰望头上的匾额,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刚才究竟着了什么魔?那日酒醒之后,他明明深为懊悔,想要来此寻求南漓谅解的啊。可是为什么竟会冲动地向南漓发了火,丝毫无视对方的悲伤与心痛,再次做出过分的恶行来?

  他痛苦地咬紧牙关,眼眶不禁也泛了红。因为经过这次他已经知道了,从今以后,自己与南漓之间,只怕真是再也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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