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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缘1 by 司圣语

第一卷 第一章密谋

  北宋,江陵。

  此时已是大旱第三年,天灾人祸、颗粒无收,许多百姓流离失所、难民逃逸。由于大部分人涌入临近城镇,以致于压力日甚的邻城守官不得不关闭城门,以阻止越来越多的难民进入。

  可是生死关头,谁也不甘坐以待毙。于是其中一部分落草为寇,以每日抢劫过往行人为生。眼看着声势竟日渐壮大,许多活不下去的灾民竞相投靠,他们成群结队骚扰官道、抢劫商队,更加弄得方圆数百里人心惶惶,所经过者无不提心吊胆,甚至宁愿花大钱绕远路也为求平安不可。

  这种情况令当地官吏忧心如焚,一再上书,请求务必整顿匪患。可哪想到一连两年,竟是消息全无。

  此时江陵城里最大的酒楼“杏花楼”,最上层的雅室内正传来阵阵男女的调笑声。今晚一群有钱有势的大爷们包下了整个三楼,出手之阔绰,令一向见惯了大场面的老板娘也不由得受宠若惊了起来。

  因此更加殷勤招待,甚至叫了不少“陵香院”里的姑娘进来陪客,务必要将财神爷伺候得舒舒服服。

  不过,为首的那人看似却毫无兴趣,随随便便赏了些银子,便打发她们先去一旁的房中等待。他们这些大男人凑在一起,除了应酬之外还有重要的事要商量,而这群叽叽喳晴的女人又市侩又多话,显然令人反感。

  既然他这么做,在座的几位只好将色迷迷的目光很不情愿地收了回来,尤其他的儿子,更是不满到了极点。

  “我说,爹啊,什么事弄得你非要这么谨慎,你瞧瞧……”

  刚刚坐在怀里的女人美得就像一朵花,皮肤嫩得仿佛一掐都能掐出水来,还没等摸几把就被打发走,这不是扫自己的兴嘛。

  做父亲的不悦地咳了一声,“哼,你急什么,谈完事后再乐也不迟,她难道还能跑?”

  “是啊,也不急在一时,先听张大人把话说完。”另一人也随即劝慰。

  大家纷纷颔首,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有些年纪的领头人身上。在这城里,谁不知道御史张仲是什么身份,他就是这城里的天王老子,说一,别人就不敢言二。

  作为皇帝的外戚,尤其还深得当今皇太后的宠信,张仲的权利和势力之大,即便京城的那些高官显贵也无人敢惹。事实上,远任京外正是他自己的意思。京城虽好,可在当今天子的眼皮底下,做事难免束手束脚、诸多管制。哪及得上这外地,天高皇帝远,一切皆由自己说了算,别说横征暴敛,就算随意断人生死,旁人也没有胆敢反抗的份。

  所以他张仲,正是这城里的皇帝。过着如同帝王般奢侈的生活,将这方地盘的一切牢牢攥在手里。直到两日前收到上谕,说新任的江陵知府已经启程,不日即将到任。

  江陵知府是什么东西?以往哪年不是他自己的人?但想不到这一回,皇帝竟会不顾太后的说项,径自派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即便够不上威胁,这番不给面子也已经让他气愤不已了。

  “听说,来的人是皇帝的心腹,京城第一名门燕家的那小子。”

  “呃,可是叫做燕南漓?前任太傅的儿子?”

  “就是他。”

  “哎呀,这燕南漓是京城第一才子、惊才绝艳,据说一个月前那辽国王爷在后花园的席宴中见了他,亦是当场向皇帝提出要人呢。”

  “哈哈,他该不是将燕南漓当成皇上的男宠了?不过这人也真是不知好歹,就算真的是,也没有随随便便割爱的吧。”

  众人嘻哈调笑,语气中充满了玩味。以他们的身份,谁会不知当今朝廷其实也是男风盛行。平时府里除了妻妾歌姬倒也养了几个,容貌魅人、细皮白肉,滋味比起女人来确实有所不同。

  就不知这燕南漓,是否也是……

  “你们既然知道他是什么人,还顾得上笑?”

  张仲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平日玩闹也就算了,怎么时至今日,竟不知大祸临头。

  “那燕家是什么地方,燕老头子迂腐不堪,教出来的门人弟子也是顽固不化。这燕南漓更是自小得皇上宠信,年纪轻轻便位居高官。他这次来,分明是受那男人指使,要来找咱们碴的。否则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好派,偏偏派他到这连年受灾、草都不长一棵的江陵来。”

  “张大人的意思是……皇上已经看咱们不顺眼,想要收拾咱们?!”

  “大有可能,咱们年年挖空赋税,府库已经没了一分银子,换了谁,也不肯就此罢休啊。”

  “那,那可怎么办啊。”

  一干人急得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说实话,他们这官不过是花钱买来的,真正遇上了事,当真不知该怎么处理呢。

  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张世观冷笑着饮尽杯中酒,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怕什么,天塌下来,不还有我爹撑着吗?那小子就算声名显赫,但这里可是咱们的地盘,官场上多年经营,还怕斗不过他不成?”

  “当然,能够除了他最好。”

  他狠毒地做个手势,这江陵知府毕竟是四品官,一旦有心作对,凡事便碍手碍脚。不过无妨,除了明路,他们暗中可还养了一批人呢,抢劫暗杀样样在行,保准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

  大家不禁都吓了一跳,暗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更何况对方作为钦差,同时还受皇命来此赈灾,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这样,不太好吧?”

  “怎么,你们害怕了?!”

  这群胆小如鼠的废物,平时跟着占尽好处,如今事到临头,却想要往后缩?

  “哼,用不着担心,那群人早已混在了绿林强盗里,就算被抓到,也不会供出我们来。而且你们倾吞的那些钱粮可都是出自官家,现在里面没了半点银子跟粮食,等人一到就全完了。倒不如趁那小子还没来,抢先在半路上解决了,兴许他随行还会携带点赈济灾民所用的官银什么的,我们岂不又能大发一笔?”

  这……的确有些道理。

  一致的利益让他们经过这番提点之后便迅速达成一致,于公于私,新任的知府此来都绝不会有好事。因此他们随即商量该如何应对,最后得出的结论果然如张世观所言,大家一致认定,绝不能让这小子平安到达任上。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张仲环视全场,对儿子说道。而后者则颇为自信地点点头。

  “爹您放心,我要他三更死,就决不会留他到明天。”

第二章钦差

  晌午——

  殷风站在巷角,远远望着街对面那户豪门大宅。

  那家主人姓谢,是城中有名的善人。在如今连年灾荒、民不聊生的江陵,一个惟利是图的生意人却打开大门,每天以自家米粮赈济灾民,无疑是非常了不起的善举。瞧那门前排起的长队,一个个捧碗食粥、狼吞虎咽的饥民,将对方视作菩萨一样地连声感谢,他就觉得摧毁这一切无疑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

  只不过,有时候有些事,不可不为。

  这么想着,不由得冷笑一声,身形便随即消失。

  谢员外祖籍外地,今年据说已六十多岁,但心胸宽广、保养有道,外表看上去就如同刚刚年过四十。他站在门里,一如既往地端详了一会儿外面的情形,然后吩咐管家继续派米熬粥、务必不得怠慢,而自己则转身进去内堂,去自己的房间休息。

  小心地锁上门,他回过身,将古董架上的某个收藏品轻轻一转,对面的墙壁上便出现了另一扇门扉。

  这是他的私人领地,亦是最大的秘密。扶着楼梯缓缓走下,就见到在昏暗的密室中,一个衣衫破烂却身体健硕的男人斜倚在墙边,已经不省人事。

  他走近,“怜惜”地望着对方,伸出手去慢慢抚摸那人胸前结实的肌肉。这是一具多么年轻的肉体啊,即便因饥饿而显得有些无力,却丝毫不影响对自己的用处。

  于是一把撕开对方衣服,垂涎地舔着下颚,长睦的利齿毫不留情地狠狠咬向男人颈侧。

  可是千钧一发之际,还未品尝到新鲜血肉的味道,体内便倏然一凉。面前的男人不知何时竟张开眼睛,伴随一抹冷笑,数枚银针已刺入他的身体,同时另一掌重重拍向他胸口。

  强烈的灵气顿时涌入,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令他完全猝不及防。一口鲜血喷出,才意识到对方已封了他的穴道,深入体内之物的银针竟令他半点真气也提不上来,顿叫心知不妙,愕然地瞪着那一身灾民打扮、下手却干净利落的家伙。

  “你、你是什么人?”

  “小小蝎妖,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假冒善人,暗地里却吃人修炼。”

  殷风解开法术,已褪去一身装扮。此时的他素衣短衫,显得格外英武逼人。这江陵是自己出生成长之地,就算纵横六界,平时亦会经常回家、时时注意城中动静。饥民数量众多,他一介草民自是无能为力,可眼看着居然有个有钱人连续派米了几个月,就算再感动,心里也不免开始怀疑起来。

  调查之下才发现最近有不少人失踪不见,他已经盯了这怪事很久了,差不多所有人之前都日复一日地来这家讨过吃的,只是由于大家都以此裹腹、对此人深怀感激,因此不仅将其视作救命恩人,且口耳相传,被吸引来这里的竟越来越多。

  这可糟糕透顶。殷风再不能任由他胡作非为,只是唯恐在外面动手会遭遇诸多阻碍,故而便将计就计任他将自己带回来,再关键时刻予以致命一击。

  而此时,受伤的蝎妖果然真气不继,但他毕竟百年道行,竟并未立刻死去。眼见被人找上门来揭穿身份,已不能再坐以待毙,于是变为原形,一头钻进土里,向着外面迅速遁去。

  “想逃?”

  殷风冷哼一声,五行之剑随即飞出,自土穴中紧紧追击;而自己则飞身掠出宅子,向妖怪遁逃的方向追去。

  妖怪即便在土中亦无所遁形,而且它身负重伤,无法长时间在土中潜行。钻出十余里之后终于破土而出,眼前所见却是一副乱兵厮杀的场面,到处血肉飞溅,耀目的鲜红及刺鼻的气味顿时将它的野性又勾了起来。

  是的,它需要血,才能护住心脉、为自己疗伤,才能冲开那混蛋的禁制。想到这里便本能地冲入人群,长长的尾巴到处挥舞,见人便咬。

  现场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老大,有……有妖怪!”

  本来占尽上风的山贼嘶声喊叫,被突然出现的巨大蝎子吓破了胆。天知道怎么居然会冒出这么个玩意来?此时的妖怪血口大开、狰狞恐怖,目标直冲着自家兄弟,转眼之间,便有十余人死在其利齿之下。

  为首的一人面色惨白,也是不知所措。

  见此情景,正苦苦护着自家大人、已战至最后两三人的侍卫们趁机立刻拉起受伤的主子,拔腿就向后跑去。

  “大人快走,我们来断后。”

  话来说完,却被人一刀斩中,随即倒了下去。

  “朱统领?!”

  捂着伤处的年轻男子骇然地望着这一幕,身旁众多山贼包围,而面前又有妖怪出现,这当真是……

  迟疑瞬间,背后一痛,原来敌人已溜至他身后一刀劈下,顿时血花绽放。

  “大人!”

  余下的侍卫争相扑上,一人将山贼扑倒在地互相扭打,而另一人则死死护在他身上,被乱刀挥斩也不肯松手。

  激烈的打斗引起了妖怪的注意而向这边冲来,已经完成任务的山贼霎那间再度死伤数人。要不是殷风到,只怕在场所有人将无一幸存。

  “妖孽,你居然还杀伤人命!”

  殷风咬牙切齿,短短这一会儿功夫,这妖怪竟又夺走这么多人性命。他恨到极处便灵气全开,无数剑气一同爆发出来,蝎妖穷凶极恶奋力一击却还是被乱箭钉在了地上,不甘心地狠狠甩着尾巴,尖声嘶吼。

  “殷风,你……你今日杀我,必会有人替我报仇。”

  “我诅咒你,不得好……”

  话音未落,一道掌风已在面前炸开,顿时将身子轰出一个大洞。

  “妖怪,不知悔改,还敢胡言乱语。”

  他没好气地说道,自己维护六界秩序,何时有过畏惧。要是被妖怪随随便便吓倒,又岂配做天师。

  事已办完,接下来便环视四周,入眼所见触目惊心。除了负伤逃走的那几人,现场竟寂静一片,放眼望去似无活口,不禁无奈唏嘘。

  人命就是如此脆弱,在死亡面前,平民也好、官员也罢,都是那样渺小而无力。比起那些自认贱命一条的山贼,这全军覆没的官队大概有数十人,看样子是从京城而来,可是还没等到达城中便糊里糊涂地丧在了这荒郊野外。

  早知如此,想必他们定不会选择这条黄泉路。

  他讥讽地瞥了一眼旁边堆载满满的那几辆车,所携之物必是从别处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吧,说实话,这样的贪官,死得再多也不觉得可惜。

  因此他根本不检视伤者便径自迈步,毫不怜悯地越过一具具死尸,向枫霞山的方向走去。

  但是突然间脚下却一沉,似乎有什么拉住了他。

  他疑惑地低下头去,就见到一个男子被压在一具尸体下,对方满身鲜血、面容也看不清楚,只是一只修长秀气的手紧紧扯着自己,虚弱地向唯一的救星殷切恳求。

  “把这个……送去江陵府……告诉他们……”

  原来是要去那里的官员。他眯起眼睛有些不耐,有张仲坐镇江陵,从上到下已经全是一些贪腐之辈,一听是去找他们的,自己就懒得搭理此人。

  正想一脚将男子踢开,哪知道随后入耳的几个字,却又让他改变了主意。

  男子费尽全力将一个包裹举至他脚下,然后气若游丝地说道:“这是……江陵知府的印信……还有车上的东西……叫他们……开仓赈灾……”

  殷风闻言回头,惊讶地望向那些木车。这是朝廷派发下来的钱物?!两年了,终于在此时来到了江陵?!

  这对饱受饥苦的城中百姓来说,该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

  而眼前这人,难道是钦差?

  他转回头来低下身子,第一次有兴趣认真审视起地上的男子。性命攸关之时却不是先想到自己,而是拜托路人拿了官印去城中报信以救灾民,这种人,倒是值得敬佩。

  不过还是抛下诱惑,“我这一走,你必死无疑;但若留下,说不定可以救你一命。你可以好好考虑,确定真的要我现在去?”

  “百姓受苦、刻不容缓……多等一刻,便不知……会死多少人。”

  见他收下包裹,对方便松了手,认命地伏在地上费力喘息。“南漓深受皇恩,却有负……皇命,死不足惜……”

  好一句死不足惜,这世上就是贪官太多、好官太少,既然有此觉悟,那么看着对方就这样重伤失血而死,岂不是太不厚道了。

  所以他扬声呼唤,“若翼。”

  片刻,天边便飞来一只鹰,倏然落地化为人形。“主人,您找我?”

  “把这个带去城里,叫那些贪官开仓赈灾。”他不由分说,就将包裹丢给随从。

  “呃,可是……”

  若翼有点为难,那些官是何许人?平日里贪财又计较,会轻易答允才怪。

  可是随后,一件染血的官服便又扔到身上。他看着主人推开尸体,小心翼翼地抱起已陷入昏迷的年轻男子,然后轻轻展露笑容。

  “唉,本来想见死不救的,今天算你命大。”

  语毕,抱起对方便御风而行。

  于是,他顿时明白了。

  “是,若翼知道该怎么做了。”

  摇身一变化为男子的模样,他手持印信,向反方向的江陵城门走去。

第三章疗伤

  殷风并未回天师门,而是将男子带回了自己的住处。那本是枫霞山脚下的一座破庙,因年久失修,周围已没有人烟。

  但是由于他的法术,里面已瞬间高床软枕、如同豪宅,他小心地将男子放在床上,然后撕去衣服,接着便忍不住皱起了眉。

  视线中的身子修长白皙,显然出自大富之家,可是背后皮肤上却布满了道道伤痕,好像多次被人狠狠地责打过。除了旧伤之外,新近的刀伤也有三四处,其中最致命的一条便是从左肩直下至右腰,皮肉翻卷、鲜血淋漓,血迹早已染透了数层衣物,正汩汩地向外流淌。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方的面色,拭净血迹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年轻俊美的脸。这张脸孔的主人唇面苍白、气息微弱,眼见便快活不成了。他立刻抬手封住对方穴道、为人止血,然后缓缓将真气注入,好在对方并未伤及重要脏腑及经脉,再配以自家炼制的灵药,半日之后终于性命无忧。

  “江陵知府?”

  一切收拾妥当,他拨开男子额前的发丝,望着那张精致的面孔心生疑惑。这城中官员结党营私、情况复杂,数位前任或被收买、或被驱暗杀,到最后连久混官场之人也都知道此乃是非之地、避之唯恐不及。为何朝廷这次竟会派了这样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来,实在不可思议。

  突然间很想知道,对方究竟有何来头?

  他坐在床边,破天荒地久久注视着这样一个人。过了段时间就发现对方唇色发青、身子也似乎在瑟瑟发抖。摸摸对方的手,的确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才醒悟其失血过多、大概无法耐得住寒气,于是立刻向身后一挥袖,两个烧得正旺的火盆便出现在屋里角落中。

  同时解开衣服,将伤者避开伤口、小心地翻转过来,调整好姿势搂抱在自己怀中。然后替人多加了床棉被,被角塞紧,包得密不透风。

  “这样,应该会暖和多了吧。”

  他俯在男子耳边低语,话毕,不禁又自嘲地笑起来。男子昏迷不醒,自己岂不是在自言自语?这种蠢事若是被师兄看到,铁定会笑死他。

  不过,仔细端详,这个人,倒真是让人过目难忘。

  先不说容貌,仅那浑身透出来的贵气与优雅,便将江陵城里那些个豪门显贵的公子哥全都给比了下去。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连轻柔的呼吸也可以感受得一清二楚,仅仅这么抱着,殷风就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渐渐违背了他的意愿,跳得越来越快。这种从未有过的异常,让他讶异地一手抓紧左胸,忍不住想要推开对方。

  但男子对温暖的离去极为敏感,虚弱的身体本能地更加紧紧偎上他,手臂无力地抓着救命恩人的衣服,慢慢开始呢喃呓语。

  “不要……不要怪我……我不是有意的……”

  “我真的不想……害死你……”

  什么?!

  断断续续的字句吸引了殷风的注意,好奇地贴近对方想要仔细听清楚,却半个字也再未听到了。

  想了一下,面上不由得泛出一丝冷笑。官场险恶,能做到这等高官,或多或少都难免会用些手段。只怕这一心为民的钦差大人,背地里也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只是,这一次对方带了朝廷的钱物到江陵,又有意开仓赈济灾民,总归是有功劳。因此他选择无视对方心底的秘密,对方救得千万人,而自己救他一命,不过是交换而已。

  “不管你是谁、以前做过什么,只希望你今后,莫辜负江陵百姓。否则,我救得了你,也必能亲手杀你。”

  话音落下,他重又无奈地将对方紧搂在怀里,肌肤相贴所传达的热度,让呓语不安的人慢慢安静了下来。男子在他怀中睡得沉静、仿佛孩童,安详的神色看得久了,对方才的怀疑,倒也逐渐淡忘了。

  就这样,男子的身子渐渐回暖,面色与唇色也好了很多。之后过了许久,殷风便将他平放在床上,依旧捂紧棉被,然后亲手煮饭煎药,再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去,耐心得,就好像照顾一个跟自己很亲近的人。

  两日时光,不知不觉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再日落,一身官服、仍旧钦差打扮的若翼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身后,单膝跪地,恭敬地说道:“主人,我回来了。”

  “这么快?!”

  殷风放下伤者,小心地拭去对方唇边的药渍。两人之间近乎暧昧的情景若翼看在眼里,却始终不言不语。

  主人做任何事都自有分寸,他无权质疑。

  不过面对疑问,还是开口回答。“属下幸不辱命,现已放粮两千石,救济灾民数万人,府中已快无粮可赈。”

  “而且,各路官员闻听知府到任,已纷纷登门拜访。属下若再伪装下去,只恐怕……”

  他欲言又止,但好在殷风已完全明白了。

  “没错,你非官场中人,若不收手,只怕很快便会被人揭穿。到那时,情况就糟了。”

  若翼点点头,“事实上,属下刚到那日,张仲就已经命人送来请柬,但属下以赈灾之事刻不容缓、所以无心赴宴为由拒绝了他,只是,他并未死心。”

  “那也就是说,我们得快点想个法子,把这位真正的知府大人送回去了。”

  殷风扭头望向床榻,床上的人兀自睡得宁静,对形势之险浑然不知。他叹了口气,照顾了对方两日多,突然要分离,不知为何,心里竟有点舍不得。

  不过也仅仅是一点点,便抛开这荒唐的想法,以冷淡而坚决的口气对若翼说道。

  “那事不宜迟,我们就定在明早。”

第四章无耻之徒

  ——江陵府衙

  燕南漓从昏迷中醒来,甫一睁开双眼,便听闻身旁响起了喊叫声。

  片刻,许多人涌进了屋子里,一个约有四五十岁的男人过来仔仔细细地把了他的脉,然后对其他人说道:“大人脉象好转,已经没事了。”

  于是庆幸、称赞之声随即而起,不少人围在床前,或恭贺他吉人自有天相,或对他及时赈灾之举大肆赞扬。

  他忍着伤痛,没有出声,而是缓缓打量这些人,心里暗自疑惑不解。为什么自己不明白他们都在说什么?他一入江陵地界就遭到袭击,依稀只记得最后拉住一个路人求对方去府衙传讯,再之后,便完全没有记忆了。

  可是如今,他似乎已身在府中?!

  身下高床软枕,身边则是行行色色的官员。大家看上去对他都很恭敬,一直七嘴八舌地称赞个不停。偶尔有人对刺伤他的凶徒表示出极大的愤慨,立刻也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赞同。

  这种状况,就仿佛,自己只是个看戏的人。回想起多年来官场所见,这外乡与京城的官员原来并无不同,感慨之余,便不由得淡淡地弯唇笑了下,

  先前为自己医治的男人立刻就察觉了,毕竟也吃了多年的衙门饭,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因此马上扭头对其他人说道:“各位大人请先出去吧,燕大人的伤,还需要多休息,受不得太多打扰。”

  “哦,那好,我们也就告辞了。”

  “对了,请燕大人放心,那些个暴民已经擒获,我等必会严惩,以儆效尤。”

  “此处为张御史所管辖,今后必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是啊,张御史对大人可是仰幕已久,早先就吩咐我等出城迎接。却不料大人来得如此之快,怠慢之处,还请大人恕罪。”

  “御史大人说了,待燕大人身体好转,他必定亲自登门拜访。”

  “不如,我们这就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一干人等还是议论纷纷,嘴上虽说要走,但互相啰啰嗦嗦,难免显得对医者的话并未听在耳中。看得出来他们对张仲的态度非常亲热,燕南漓垂下眼,静静听着也不多话,直到他们再度提起那些行刺自己的凶徒。

  “对了,你们说抓到了行刺我的人,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遇到妖怪,那些人死的死逃的逃,而护送自己出京的侍卫更是无一幸免,理应无人知晓凶手究竟是何方神圣吧。

  随后大家一愣,有点面面相觑。半晌,一个身材肥胖、好似官位较高的人这才赔着笑脸开口。

  “怎么,大人都不记得了?”

  “您前几日在赈灾时候,被那些哄抢米粮的暴徒刺伤,当时失血过多、险些丧命,我们真是快被吓死了。”

  “是啊,还多亏了张御史送来的千年灵芝,以及赛扁鹊的医术。”

  身旁曾为自己诊脉的男人颇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显然他就是那位口气不小的大夫,对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上司赞扬而感到受宠若惊。

  燕南漓更加疑惑了,自己根本未曾进过江陵城,又怎会在赈灾现场遇刺?

  难道,是那个拿了自己官印的人?

  不知对方……伤得重不重?

  他心里有点不安,但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多谢赛先生,以及张御史了。”

  话音落下,就见一人自门口步入,兀自笑得趾高气昂。“燕大人知道就好,你这条命,可是我张家父子所救的。”

  门口,几十个随从兼侍卫守在外面。能够这么大排场的除了张仲的独子张世观,还能有谁?

  对方迈进屋来,一脸傲慢,见了其他官员也不搭理。反倒是大家忙向他行礼问安,态度之恭敬,活像看到了亲生爹娘。

  在这江陵城,只怕张仲就是天王老子,就是所有人的衣食父母了吧。

  张世观径直来到燕南漓面前,近距离端详这张脸,果然比那日在人群中所见更加仔细清楚。对方虽是男子、也并没有那种脂粉气,但天生的一张脸俊美细致、身段又好,较之女子也要美上三分。更何况其出身官宦之家,一身贵气却又温润如玉。跟那些惺惺作态、一脸媚相以博欢心的小官更是不同。

  所以,他才会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被挑起了兴趣,也因此,才会允许府衙的大夫拿了自家的灵丹妙药来救人。

  他坐在床边,毫不避讳地直接握上燕南漓的手,别有用意地不断摩挲。“燕大人你放心,你既然来到江陵,我张世观自当好好关照你。你我自己人、无须客气,今后若有需要,就吩咐他们好了,谁敢不给你面子,就等于不给我张世观面子、不给我父亲面子,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

  “哎呀,张大人真是言重了,我等下官怎么敢啊。”

  “就是说啊,只要张大人一声令下,这江陵的大小官员,就算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

  “呸呸,谁说只有江陵?就连京城,也无人敢不给张大人面子吧。”

  “没错,没错。”

  众人再度七嘴八舌、纷纷讨好起来。

  燕南漓望着张世观,目睹对方眼底流露的邪意,几乎是反射性地将手抽回。他如此聪明,怎会不懂对方的意思,惊愕之余,面上顿时染上红霞。

  这个混蛋,竟是想要让自己……

  一个月前御花园中的那一幕至今让他引以为耻,也是因为那件事才会让他自请贬官到连年受灾的江陵来。可是天下之大,竟无论哪里都有无耻之徒。自己初来乍到、甚至还未与前任知府正式交接完毕,此人就肆无忌惮地在众人面前占自己便宜,实在欺人太甚。

  但是面上却还是不便发作,只好别过脸去。“张大人的好意南漓心领,现在我想休息,可否麻烦你出去。”

  “哦?燕大人还感到身体不适吗?不过,你一个人在此,难免让人放心不下。不如,我来陪你?”

  话毕,不待张世观有任何暗示,其他人随即纷纷告辞,也不管燕南漓是否允许,就一脸玩味地陆续退出房间。

  连最初为自己诊脉的赛扁鹊也见势不妙,紧开溜。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张世观的脾气?他明摆着看中了燕南漓,此时不走,难道想要坏人好事吗?

  “等等,你们……”

  燕南漓又惊又急,不料话来说完就被张世观一把拉住。

  “燕大人不是想要休息吗?我为你宽衣好了。”

  白色亵衣的衣带随即被扯开,蜜色的胸膛顿时裸露在空气中。

  “张大人,请你自重!”

  燕南漓忍无可忍,扬手便狠狠给了张世观一耳光。

  可是这番举动却牵扯了伤口,他拉紧衣服,已禁不住显露出痛苦神色。

  脸颊立刻泛起火辣辣的热痛,张世观摸了下自己的脸,不禁有点恼羞成怒。自己是何许人?在江陵称霸多年,几时有人敢说个不字。对方如此不知好歹,已让他动了怒,因此猛地握住燕南漓双臂,便将其紧紧压在了床上。

  然后冷冷说道:“哼,燕南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不是我看上你,你岂能有命活到今日?我今天就是想要你,你又能奈我如何?识相的,就乖乖顺从我,我要是高兴,今后你在我地盘上为官,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否则……”

  他的目光向下移去,定格在对方身下已透出血迹的白衣上。“你伤重如此,若再不听话,别怪我让你吃苦头。”

  “张世观,你当我燕南漓是什么人?!我好歹官居四品,你如此龌龊无耻,难道不怕我参你一本、令皇上降罪?!”

  “呵,降罪?你的折子若是能到皇上手里,那时候再说吧。而且我爹深得太后、皇后宠信,我又是他唯一的独子;反而你不过是太子的伴读,才会被皇上委以高官。要不是太子,以你这般为人跟容貌,这官又岂能做长久?就算我今日确实强暴你,别说你还有没有命在,就算被你告上朝廷,我一样会平安无事。而你,从今往后,只怕就真的名动天下、不容于朝野了。燕南漓,你燕家世代声誉,你不会蠢到让它毁在你手里吧?”

  “你……无耻!”

  “那又怎样?总之你说什么都无用,还是做我的人、顺从于我,我就替你隐瞒这件事,怎么样?而且,我还会去求皇后,给你升官进爵。”

  张世观说着,便得意洋洋地低下头去亲吻他。

  那双唇,一如自己想象中甜美;掌下的肌肤,也是那么柔软滑嫩。他牢牢占据了绝对优势,就算对方仍然挣扎反抗,但只要在对方伤处重重施加压力,便能令其痛苦难当、毫无抗拒之力。

  “住手!放开我!”

  “不要……”

  单薄又染血的衣衫已经被撕碎扔在了地上,被人伏在身上狠狠侵犯,令向来洁身自好的燕南漓悲愤欲绝。此时的自己伤重虚弱,的确不是张世观的对手。无力反抗之余,又明显感觉到这无耻之辈的手逐渐向下摸上自己双腿之间,强烈的屈辱感油然而生,他只有偏过头去,绝望之下便要咬舌自尽。

第五章“太监总管”

  可恰在此时,一人却推门闯了进来,顾不上张世观阴沉的瞪视,惊惶而急切地说:“不好了,张大人,京城王公公到,并且有圣谕要交给燕大人。”

  王公公?!可是那个总陪伴在皇上身边的太监统领?

  他怎么会来江陵?而且偏偏在这时候,真是扫兴!

  张世观只好爬起来,紧捡起自己的衣服穿上。回头看到燕南漓的情况,不禁也有些胆怯了。对方背后的伤口似乎已裂开,殷红的血迹已渗过白布、染湿了身下的被衾,同时半身赤裸、气息愈加虚弱,要是真被这京里来的皇上贴身的红人看到,当真在皇上面前嚼起舌根来,倒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所以忙命人取过新衣,欲亲自为燕南漓穿上,同时马上换了一副脸色。

  “燕大人你没事吧?其实我方才,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不过,似乎稍稍有点过火,没吓着你吧?”

  “滚!”燕南漓愤怒地吐出一个字。

  这一回张世观倒是不再逞强,而是立刻带了手下灰溜溜地离开房间。

  他咬紧下唇、合了下眼,眼里的潮湿这才涌了出来,自己从小与太子一起由王公公照顾长大,彼此情同父子,想不到这一次险些被人侮辱,竟也因对方到访才得以幸免。

  可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仍然不能揭穿张世观。如同对方所说,张家的确财势过人、根基甚深,纵然皇上震怒,迫于太后皇后的面子,最后多半也只是轻罚。可京城之中,从此又免不了要闲言闲语。人都说红颜祸水,自己空负京城第一才子之名,却每每遭人腹诽,明里暗里讥讽他以色事人才会有如今的地位。倘若今日之事再传扬出去,只怕不需张仲父子反咬一口,那些无聊下作的人就会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了。

  燕家世代忠良,名声绝不能受自己所累。更何况当初他自请贬官,亲口答应皇上会彻查江陵民生及赋税、好好治理,令这连年受灾、百姓逃亡之地起死回生。如今刚刚到任,凡事都还未交接,就闹出这种事。万一皇上一怒之下招自己回京,他又有何颜面回去见列祖列宗。

  所以他一定要留下来,张世观越是如此卑劣无耻,他就越要扳倒张家。

  休息片刻、积了些体力之后,他挣扎坐起,尽力穿好官服。这足足耗费了一炷香的时间,王公公已等得不耐烦了,还未等他出门,便带了那群人来到了门口。

  房门打开,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张世观逢迎讨好的嘴脸。唯恐燕南漓告自己的状,因此他方才在大厅中就极尽阿谀。张仲听闻宫里来人,也马上来府衙,并带了不少礼物。此时陪在另一侧,尽量转移话题,并命心腹殷勤守候在燕南漓身边,名为照顾,实则为避免对方提及儿子方才做出的荒唐事。

  令他安心的是,燕南漓并未声张,宾主见面,气氛十分融洽。年老的公公寒喧完毕,又端详了南漓半晌,一边看一边疼惜地摇着头,嘴里一直念叨着:“哟,瞧瞧,脸色这么差,还有这出京才半个月,怎的就瘦成了这副模样。听说你遇刺受伤,皇上心里也非常记挂,所以特地命我过来看看你。”

  “多谢皇上,也有劳公公了。”

  “哎哟,你这孩子,跟我还这么客气。对了,这初来乍到的,要是有谁欺负你,尽管跟我直说,我回去叫皇上扒了他的皮。”

  一边尖声说着,还扭头瞅了张仲父子一眼,顿时将他二人吓出一身冷汗。

  “公公切莫误会,我对燕大人可是非常关照,在场各位都可以作证的。”

  张世观忙说道,随后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连声附和。

  “是啊,张大人为此还特意吩咐过。”

  “公公您就放心好了。”

  “那好,下次我要是来,若看到南漓瘦个一星半点的,可要唯你们是问。”

  “呃,是。是。下官一定小心伺候。”

  “嗯,这还差不多。”

  一干人等回答得爽快,还算让人满意。因此王公公便应了声,然后挥挥手。“现在,你们都出去吧。皇上有话,要我单独转告南漓。”

  “是,下官告退。”

  打出皇帝的名义,他的话便仿佛圣旨,所有官员闻言马上退得一干二净。燕南漓无奈地摇摇头,待站起身来确定门外无人之后,这才回过头来冷冷问道。

  “你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假传圣旨!”

  王公公愣了下,放下手中的茶盏,疑惑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啊,南漓,我可是为了你,大老远从京里来……”

  “住口!皇上有要事要公公暗中去办,在我即将抵达江陵之前还收到飞鸽传书说他尚未完事回京,这短短时日,即便我遇袭的消息传回京中,他却又怎么得及?”

  “而且,我自幼在公公膝下长大,对他的言行举止又岂会分辨不出?你分明是假冒的,说,到底有何居心?”

  他接连厉声质问,身体虽虚弱,气势却丝毫不减。那王公公闻言只好笑了下,“真是的,想不到还是瞒不过你。”

  话音落下,光芒闪落,年老的太监统领竟立刻变成了另一副年轻男子模样。

  他素衣短衫,面容俊朗、眉目如星,看上去气质清灵、甚是潇洒。被人揭穿也不紧张害怕,依旧坐在桌边悠闲品茶。

  这个人很陌生,但是感觉,却又是那样熟悉。在他变回原状的第一时间,燕南漓就愣住了,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此人,却就是有点想不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

  “呵,燕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难道不记得那个无端端被你拉住不放的路人了?”

  只此一句,就顿时让燕南漓记了起来。

  没错,自己在重伤之时,是曾经央求过一个人,要他进城通知府衙开仓赈灾。不过对方究竟样貌如何,自己那时却并未看清楚,随后更是昏了过去,再度醒来,已经在这府衙之内了。

  那么说,正是这个人,帮了他、也救了他!

  “原来是恩公,请受南漓一拜!”

第六章朋友

  “喂喂,别!”

  殷风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当官的感谢过。此刻见他双膝一低便要行礼,于是忙阻拦。

  目的是达到了,哪知对方面露痛楚,身子一歪,竟险些倒在了自己怀里。

  幸好扶着桌子,勉强稳住。

  “你的伤……”

  望着那迅速洇出的血迹,他皱起了眉。张世观那个混蛋真是太过分了,对方伤势未愈,那禽兽就胡作非为。若非自己派了若翼守在这周围监视,否则,这知府大人的清白和性命,就全都要毁在那小子手里了。

  于是也不多想,一只手臂牢牢扶稳燕南漓,灵气便由另一只手从对方腕上传了过去。

  这力量,透着一股温暖,沿全身游走,渐渐蔓延至伤处。剧烈的疼痛居然就此平息下来,本来几乎快要晕厥的神志也因此有了几分清明。

  燕南漓惊讶不己,将视线缓缓移向殷风激。对方的神情专注自然,眸光明而无邪念,握住自己的手更是没有半分越矩,与先前张世观的无耻行径简直天差地别。

  因此微微弯起唇,不免对此人颇有几分好感。

  “南漓两番受你相助,无以为报,今后若有需要南漓帮忙之处,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罔顾法纪,我燕家门人必定不辞辛劳、鼎力相助。”

  “燕大人这么说,就是当我殷风有所图了?”

  疗伤完毕,殷风没好气地撤回手,当官之人果然事事都以利益为回报,原来所谓清官也不过如此。

  哪知对方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你不要误会,即便寻常百姓,受人之恩也自当涌泉相报。我不过是想要偿还恩情而已,并非官场互相逐利。若是南漓能做到,自当亲力亲为;可若我不在,恩公你求助于任何一个燕家子弟也是一样。”

  “好了好了,不要恩公恩公地叫我了,听上去实在别扭。”

  见他语出真诚不似伪装,殷风也只好做罢。眼前总浮现出那一日对方伤重濒死、却仍然心系百姓的情景,若他当真是个无耻贪官,自己又岂会一再救他。

  “我叫殷风,燕大人以后直呼我的名字即可。”

  对方却莞尔一笑,“你不要我叫你恩公,却口口声声喊我燕大人,岂非很不公平?”

  呃,这……倒也是。

  两人相视许久,禁不住一起笑起来,不知不觉间倒有了几分默契。殷风第一次觉得在一个人面前有点不自在,所以抓抓头发,自嘲地弯起唇。

  “那既然如此,我就还像方才一样,唤你南漓了。”

  “嗯,这才公平,不是吗?”

  虽然刚刚见面,却仿佛已经相识了很久。也许是身在异地、环境险恶,竟无意中得一朋友,便显得分外亲切。燕南漓拉他坐下,亲手倒了荼,这才面带疑惑地问:“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何要假扮王公公、假传圣旨,难道不知这可是死罪?”

  “死罪?不过是天子所定,我殷风纵横六界、见过妖鬼无数,又岂会将一介凡人放在眼里。”

  “风,休要胡言乱语,若被人听到,难免会惹出祸事来。”

  “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知道他好歹也是皇帝派来的官,又怎能容忍别人说他主子的坏话,因此殷风倒也识趣,再不多言,转而切入正题。

  “我师从天师门,乃是修道之人。那一日救你回去,同时派了若翼到城中报讯,哪知那知县非但诸多推诿、不肯赈灾,反而说若翼乃假冒钦差,要抓他正法。好在若翼跟随我多年,法力不可小觑,也全然未将那狗官放在眼里。他当场拔出刀来,以钦差身份要斩杀那个无耻之徒,这才吓得对方为了保命,只好乖乖听话。”

  “于是有了这番赈灾之举,全城百姓也都知道了新任知府已经到任的消息,张仲再想要暗杀你,也不得不因怕担干系而只好做罢。不过若翼毕竟是假冒钦差,不可久居府中,所以我们随后便安排了那一幕“暴民”哄抢以致钦差受伤的好戏,暗中伺机将你送了回来。”

  “难怪。”

  燕南漓听到此处便明白了,原来自己莫名其妙回了府衙、又被众官追捧,原因正在于此。想起那些混账们邀功请赏的嘴脸便觉得甚为讥讽,一群读过圣贤书、身负皇命与万民福祉的朝廷命官居然还不如寻常百姓有正气与良心,这岂不是天底下最可笑又可耻的事?!

  “风,我现在如入狼窝、四面受敌,不知你可愿再帮我?”

  “当然。南漓你若心系百姓,风自当义不容辞。事实上,我今日假冒太监总管,也是因为听说张世观要对你不利,所以才……”

  既是对方请托,殷风怎会袖手旁观。但话一出口,见其倏然间面色苍白,于是立刻醒悟,遂止了声,也不再说下去。

  自己毕竟也是男人,怎会不知对方尴尬。发生了那种事,还被人当面说出来,怕是谁也难以接受吧。

  于是转了话题,“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今日吓他一下,令他顾忌你朝中有人,想必今后,他不敢再如此放肆了。”

  “多谢。”

  “至于这假传圣旨之罪,本就与你无关。你也大可推脱不知,将来若有人追究起来,你便告诉他们,是我这任性妄为的小子出于私利,蓄意哄骗官差就好。”

  “风,你这么说,岂非陷我于不义?”

  燕南漓何等聪明,听到这里,事情的前因后果便差不多都明白了。眼前这男子虽胆大包天,但说到底,所做一切也全是为了自己。他受人恩惠,报答还来不及,又岂能在知道一切之后还将责任完全推给对方,而自己却置身事外。

  他燕南漓,并非那种无情无义之人。

  “你莫再说了,这件事我自有担当。有朝一日待我回京,必会亲自向皇上跟公公请罪。”

  “请罪?!你何罪之有?不是我说,你们这种官啊,还真是迂腐,张口闭口就有罪。这天高皇帝远的,你不说,他怎会知道。”

  这不纯粹是自找麻烦吗?

  殷风闻言受不了地偏过脸,这小子,倒让他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初到此地做官的老知县了,一样又傻又固执。

  只是,这种人通常劝了也没用。所以他也仅是叹了很长的一口气,然后话续前提。

  “算了,不说这个了。如今之计,你想我怎么帮你?”

  “我在明,你在暗,帮我度过难关,助我在任期内不受贼人所害。”

  最好,还能收集到张仲祸国殃民的证据。

  不过,最重要的这句话,燕南漓并未说出口。他毕竟出身官场,出于种种考虑,实在无法对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吐露这件事。

  因为,这正是自己来江陵的主要目的。

  曾经富庶的江陵,至今已经没落了很多年,不仅不曾向朝廷按时缴纳赋税,还年年上书朝廷,以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为由,要求加拨钱粮赈济。反而这些年大旱,张仲只字未提,反说民生状况好转。若不是今年殿试之后,今科探花偶然提起,只怕皇上还要被蒙在鼓里。

  因此皇上对张仲自然大为不满,可是对方乃皇亲国戚,深受太后及皇后信任,若无真凭实据,要制他的罪,非但不容易,反而会落人话柄。

  所以,同样抱着想要出京的目的,他便选择了这里。

  殷风笑了下,对自己来说,这个再容易不过了。

  “你放心,从今往后,只要我在,张世冠便动不得你半根汗毛。”

  “那南漓就先谢过了,不过……”

  继最初的喜悦之后,他的眸光随后却又淡了下来。风身为天师,要伏妖降魔,只怕无法在此地久留才是。自己也知道,若强求他留在身边,那会给人添多少麻烦。

  只是殷风立刻也明白了,细细思量,也的确是这样。

  但是无妨。

  一声呼唤,色的“雀鸟”就不知从何处出现,扑着双翅,停落在他臂上。

  “南漓你无需担心,我把若翼留给你,就算我不在,它也一样可以保护你。”

  “一只鸟?”

  燕南漓吃了一惊,有点疑惑地将目光移向一旁。风有没有弄错?张世观手下侍卫无数,就连自己府中,只怕也全都是对方的人。留只鸟在这里?有何用处?

  被无端端轻视的雀似乎对他的话很不满,一双锐眼紧盯着他,然后突然间向着他的手狠狠伸喙。

  “若翼!”

  主人不悦地呼喊一声,它便随即不敢放肆,转而飞去一旁。

  瞧它的样子,倒是蛮凶猛的。而且既然是殷风所荐,那就应该有他的道理吧。

  所以逃过一“劫”的燕南漓再不怀疑,而是立刻向殷风道谢。

  “不必,你只要让我看到,我帮你做所有事都完全是值得的,那就够了。”

  对方淡淡笑道,自己肯花力气,连贴身随从都拱手相让,可不全是为了他。

  只是,为了江陵百姓而已。

第七章传书

  半个月时间,燕南漓的伤已渐渐痊愈,果然如同殷风所说,张世观已不敢再找他麻烦,不过每次见面也仍是一副趾高气昂状,全然没把他这知府放在眼里。

  还有府内的一干人等,也几乎全部唯对方之命是从。

  但燕南漓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对方经营此地多年,本就从上到下全都是自己的心腹。对他来说,只要能保证安全,让他能够专心对付张仲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虽困难,却终归还有慢慢改变的余地。

  期间,张仲也有好几次请他赴宴,只是被他借口伤势加重,一一回绝了。他打发了一个上门探望的下级官员代为转告,那日张世观意图对他非礼之时对方也在场,没过多久便再度来府中回信,说张仲已经知晓原委、斥责过儿子,并嘱咐他务必好好休息。

  燕南漓淡淡应了声,随后命人送走对方。接下来一人独处,唇畔便忍不住浮现一抹笑容。是啊,他是要趁这段时间好好“休养”才行,手执若翼为自己偷来的府衙的账本,他怎么说也得花点时间仔细看清算清不是吗?

  结果这一看,就让他更加气愤不已。

  账目上,府库年年亏空,光欠了辖下各地的银子,就有数百万两之多。此外还有衙里所用的各类物品,也整整数十页的欠单,翻到最后竟然还看到,就连此次赈灾所用的钱粮,也全都抬高价钱算在了官家的账上,成为了一笔不小的亏欠。

  岂有此理,两千石米粮,作价竟高了十余倍!而自己从京城所带的钱物,则根本就未有记载!

  那群混蛋,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就公然做手脚!

  燕南漓扔下账本,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对官府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寻常百姓。难怪那探花私下里说,江陵百姓的日子简直比猪狗还不如,想必张仲平日必是横征暴敛,才弄得民不聊生、百姓逃散。

  不行,他必须要想个办法,扭转这一切。

  打定了主意,他将目光移向停在桌上、正安静伏趴着的雀,这小家伙看似无用,其实暗地里,却当真帮了自己不少忙。

  “你叫若翼是吧?”

  他走过去,坐在桌边,开始逗弄它。小雀从殷风走后就变得非常听话,除了自己吩咐它,其余时间从不闹不叫,偶尔那些官员来访,它还会自发自动地飞进床下躲起来,实在是聪明懂事。

  所以燕南漓抚着雀,越看越喜欢。随手拿起桌上从自己饭菜中省下的米粮喂它,它也不挑食,给什么就吃什么。

  吃饱了,便微微眯起眼,啄啄自己羽毛,然后继续伏在桌上休息。

  燕南漓不禁再次弯唇一笑,想殷风竟然将这小鸟训练得这么乖。一定费了不少心吧。

  不知对方,如今在做什么?

  从那日殷风匆忙走后,至今已经半个月,不曾见到对方了。想必,又是忙着去某处除妖了吧?

  “若翼,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见你的主人。”

  他抚着雀自言自语,哪知雀抬起头来,用那双仍旧锐利明亮的眼睛瞄他一眼,突然扑着翅膀、撞开窗户飞走。

  “喂,你去哪里?!”

  燕南漓吃了一惊,却不敢大声喊叫。四下环视,幸好空无一人,这才松了口气。

  重又坐下来,却是满心疑惑。尽管知道它听得懂自己的话,可是,难道它,当真会去找殷风?!

  哪知不多久,竟真等到了回信。

  一盏茶的功夫,雀就飞了回来,依旧从本就未关的窗子进到屋里,然后落在他床上。他喜出望外,立刻起身将窗户关严,重又折返抱起雀,便看到它脚爪上绑着的字条。

  上面只有十余字,说有事在忙叫他稍待,最迟傍晚一定回来。

  真是不可思议,短短只言片语,竟果真让他安下心来。他弯唇笑了下,提笔回信,然后依旧卷回若翼脚上。

  功高劳苦的若翼大大方方地啄着他手上的米粒,吃完,便再度飞走。

  而殷风,则正坐在一处山峰最顶处的巨石上喝酒。

  此地高达百丈、地势险峻,且终年空气稀薄、寒风凛冽,稍待片刻便冷得刺骨,让人难以忍受。不过,由于那只蜘蛛精的老巢就在这附近,因此他特意择了地方留守。几口酒灌下喉咙,辛辣的感觉弥散在体内,热力也随之而起,这才觉得暖和了点。

  只是一个人未免有点无聊,要不是能够收到书信的话,想必他一定会闷死。

  正这么想着,鹰从远处翱翔而来,飞落在他身旁,化为少年模样,恭恭敬敬地字条将交给他。他很习惯地随手接过展开,然后便禁不住地笑起来。

  百里之外,由于有了信使的存在,便好像两人面对面,能够随意交谈。几来几往,从原本的只言片语、言辞谨慎,到此刻的字迹满满、畅所欲言,连他自己也不曾想到,自己与那官场出身的男子在许多事上竟见解相同,因而相谈甚欢。

  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年轻气盛,为了看不惯的事找上县衙与那些官理论,虽然对方碍于自己师门名声没有为难,但仍是满脸不屑地将自己了出去。两厢对比,便觉得人生在世,能一展抱负实在是平生之快。多少年来,他一直想为江陵百姓做些什么,如今,机会似乎正在眼前。

  若翼安静旁观,不言不语。自自己跟随主子,还从没见他如此开心过,这燕大人难道真有这种力量?能够让他发自心底地展现笑容。

  “主人,不如,这里就交给我,您去赴燕大人之约。”

  “不,你道行尚浅,还不是群妖对手。”

  殷风知他想为自己分忧,但峰下不远处那妖气弥漫之地,乃是群妖的聚集之所,按经验,数量大概有十余只。虽然它们大部分与那蜘蛛精并不同路,可身为修道之人,哪怕只是驯养的灵禽,对它们而言都或许会视为敌人。所以冲着同仇敌忾的心思,只怕它们会互相奥援也说不定,到时候只若翼一个,怎应付得来。

  倒是燕南漓,一时半会儿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不急。

  “不必再说了,你帮我带个信给燕大人。如若无事,不要再回来了。”

  他重又写了一封简短的便条,折起来交给若翼。如此棘手的妖怪还是由自己来对付好了,如果自己没算错,那只蜘蛛精,也快回来了。

  “是。”

  若翼闻言只好作罢,恭敬地双手接过。

  于是鹰再度振翅飞去。

第八章交接

  燕南漓最后一次收到讯息,心里就已有了决定。朋友如此繁忙,却仍然答应回来看他,这无疑给了自己安定的力量,可是他自己,也得要努力才行。

  于是立刻撕毁所有字条,随后命人去请前任知府。不多久,对方就到了,随行而来的竟还有自己最厌恶的张世观。

  看样子,那老狐狸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干什么,并已作提防。

  不过,不是自己自负,仅是区区一个嚣张跋扈的张世观,对他接下来的计划来说,其实丝毫不足为惧。

  宾主落座,彼此一番寒喧,接着便进入了正题。前任知府小心翼翼却又有点茫然地望着两位上司,而张世观则是满面讥讽地质问燕南漓。

  “不知燕大人此次唤曹大人来,所为何事?”

  燕南漓重伤初愈,气色仍显稍差,言谈举止之间,也完全瞧得出那份虚弱。不过这并没有大碍,只见他挥退左右,待无人之后,这才开口。

  目标仍是自己的前任。

  “此次曹大人卸任之后,不知是否迁往别处上任?”

  “是,皇上已下旨,将微臣调往扬州。”

  膘肥体胖的曹知府忙不迭地回答,谁不知那扬州知府可是肥缺?平日里多少官员挤破了头也无法如愿,想不到自己如今竟能捞得这样一桩美差,真是祖上积了啊。

  “哦。”

  他闻言不禁面带歉疚,“那抱歉了,南漓此次受伤,交接事宜拖欠至今,岂不耽误了大人行程?南漓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哎呀,燕大人千万不要这么说。这,岂不是折煞了微臣?谁不知道您在京中,那可是皇上身边……”

  “曹大人真是说笑了,你我同等官职,自称微臣,岂不是讥讽南漓。而且说到底,南漓不过倚仗先父的名声,才有如今的地位。哪及得上张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他截住话,目光一转,投向张世观。一番官话虽虚伪,起落转折之处却说得极为坦诚自然,张世观竟当真不可一世地仰起脸来。

  “那是当然。”

  皇后已答应父亲,待过了中秋就请求皇上将自己再官升一品,派往富庶之地任要职。到那时,张家的财势无疑将更上一层。

  “哼,燕大人,你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态度轻侮傲慢、话里又意有所指,不禁令燕南漓再次想起之前的无耻之举。不过,他此次却没有生气,而是装作并未听懂,径自继续将自己的意图向两位客人说明。

  “曹大人,其实南漓也知道耽误了你许多时日,唯恐公事积压、误了你的事,再引来皇上责怪。所以便想,不如今天就先将账目盘查清楚,至于其他公文,待南漓彻底伤好之后,再慢慢细看也不迟。不知,你觉得怎样?”

  “啊?今日……”

  对方吃了一惊,唯唯诺诺,又将视线转向了少主子。其实说到这账目,一向是由张仲派人打理,自己虽身为知府,对里面种种却并不清楚。故而,当听到燕南漓请自己入府的消息,张仲就随即派了儿子跟来,全是为了防范自己无知坏事。

  只见张世观随后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如此也好,反正那些账目他们早已仔细检查过,绝不会出半点纰漏;早日交接完毕,那些亏空便可推卸得一干二净,今后就算皇帝怪罪下来,也完全怨不到他们头上来。

  既然三人对此都没有异议,于是,便唤了师爷,取来所有账本。

  只是账本放在桌上,燕南漓却拦住师爷,随即又向其他两人抛出另一提议。

  “等一下,曹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来算。”

  “呃,这……”对方顿时目瞪口呆。

  张世观也眯起眼睛,不悦而又警地盯着他。“燕大人何出此言?难道是信不过曹大人?”

  “张大人误会了,并非南漓不信任各位,而是事关重大,出京前皇上再三吩咐务必要亲自盘点清楚。南滴身负皇命,自然不敢假手于人,因此还请两位见谅。”

  “可是……”

  “怎么,不方便?”他微微挑眉。

  “不,不是。”

  胆小怕事的曹知府立刻紧否认,抬出皇帝这顶大帽子,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连张世观,也不敢一口回绝。

  “那就好,两位放心好了,南漓身为燕家之主,掌管账房也有十年了。而且如果两位信不过,也大可以让师爷旁观,若有任何差池,南漓负责就是。”

  “那,就随燕大人的意思吧。”

  曹知府擦着额上的汗,见张世观点头,这才紧答允。反正三双眼睛在旁边盯着,晾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既然他非要自己亲自来,那就全都交给他好了,到时候若犯了事,也省得推脱旁人从中玩弄手段、蓄意骗他。

  “那南漓就开始了。”

  燕南漓环视众人,然后镇静自若地一手抚着算盘、另一手翻开账册。

  屋里一片寂静,唯有算盘的声音始终不断。珠子拨得飞快,转眼间一本本厚厚的账本就陆续被扔到了一旁。在场三人盯得久了,神情渐渐变得不一,曹知府依旧一脸茫然,张世观则无聊地眼望别处,唯有师爷惊骇地睁大眼睛,额上渐渐滴下冷汗来。

  “这、这,不对,这一定不对!怎会如此?”

  他声音尖利,燕南漓长指一停,算盘声倏然止住。

  “怎么,杜师爷有何赐教?难道南漓何处算错了?”

  “不,可是……”

  可是这账上,怎会又凭空出现了万两银子的差额?!

  杜师爷惊慌失措,想要质疑,但自始至终从旁观看,对方所算,却的确毫无错处。只是这账是他亲自参与整理,几个人反复核算了数遍,才交给御史大人过目,理应对得严丝合缝。如今竟又冒出来这么大笔银子,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师爷,你可知道,扰乱上司办事是何罪名?!本官跟两位大人正在核对这七八年的旧账,你无端端惊扰打断,若有任何差池,你负得了责吗?!”

  燕南漓面露冷意,一双明眸冷冷瞪着他。“你一个小小师爷,竟如此放肆,可是要挨板子?!”

  “呃,不敢,大人开恩啊!”他紧忙不迭地讨饶。

  “那还不闭嘴?站去一边,若再胡言乱语,小心皮肉之苦。”

  “是,是。”

  看不出这样一个翩翩公子,官威却不容小觑。老迈的杜师爷吓得紧离开桌子、躲得老远,兀自擦着冷汗,心里战战兢兢,算盘声再响起,却哪还顾得上看清楚。

第九章教训

  就这样不出片刻,一切尘埃落定。

  张世观皱起眉,瞳孔收缩,阴鸷地望着燕南漓。而曹知府看到那两个差别巨大的数字.已吓得腿都发软了。

  “燕大人,这……”

  “杜师爷,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还不出去?”

  “是。学生告辞。”

  “咕咚”一声,杜师爷撞在门上,疼得呲牙咧嘴,却还是忙不迭地紧溜出门。

  而燕南漓则悠闲自若地合上账册。

  “南漓所算,两位大人自始至终都看到了,连同杜师爷在内,也都确认无误对吧?如今账上差了一万多两银子,还望曹大人告诉南漓,这些钱物都去了哪里。”

  “燕大人,本官……实在不知晓。”

  “不知?曹大人,你身为知府,府库内银子是丢是用,你竟然毫不知情?!既然如此,南漓只有让你去跟皇上当面解释了。”

  “不要啊,燕大人,大家同僚一场,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忍心看我丢官问斩吗?”

  曹知府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拉着他的衣摆苦苦哀求。账本从来都是由张御史保管,每次看过后才送来,因此自己绝非说谎。此次也是管家说数位师爷已经仔细算过、一切绝没有问题,他才敢放在衙门账房里的。要是早知如此,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答应燕南漓今日清算交接啊。

  而且多年任上,早已心照不宣。平时大家荒淫奢侈、恣意享乐,随意挥霍官家钱粮,所差何止区区一万两银子。这万一到了皇上面前,自己可如何是好?说是死、不说也是死,一不小心还可能祸及家人,他一想起,就实在胆战心惊。

  “燕大人,我求求你,就算是我疏忽,这、这一万两银子,我想办法筹借填上,你就当没这回事,放我一马吧。”

  片刻像又想起什么,紧回身恳求张世观。“张大人,你帮我求求情啊,下官对张家一向忠心耿耿……”

  “曹大人你这是干什么?这话若传扬出去,岂不让人误会张大人结党营私?”

  燕南漓笑意盈盈,稍稍煽风点火,果然看到张世观变了脸色。

  不过,他还是视而不见,伸手扶起曹知府。

  “大人不必惊惶,据说你在这任上,已经足有七八年了。平日事务繁杂、功高劳苦,有点小错也在所难免。皇上将你调任扬州,足见何等信任,因此南漓也相信这只是一时疏忽,既然大人主动承诺自填亏空,南漓也不愿为难,那么最迟今晚将银子补回、以免事情泄露,也就是了。”

  “那,那多谢燕大人了。”

  “曹大人何须客气。”

  “等等,听闻燕家人一向愚忠,一分一毫也要计较清楚,为何燕大人此次竟会如此好心?”

  张世观冷冷提出疑问,跟头脑少根筋的曹知府不同,他显然就没这么好骗了。一万多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若真有疏漏,当初做完账后,不会连几位师爷都看不出来。所以一定是这小子暗中做了手脚,只是手段太过高明,竟当着三个人的面,也完全没露出马脚来。

  “看来燕大人不仅是京城第一才子,手段和心机也非同一般,真是叫人佩服。”

  “怎么,张大人的意思,难道是在暗示南漓非要严办这件事?”

  燕南漓神色一敛,两人之间的对峙,顿时将刚刚松口气的曹知府又吓得险些晕过去。

  “两位大人,你们……”你们可万万不能如此啊。

  “哼,我几时说过?”张世观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那张大人又何必讥讽。南漓办也不是,放也不是,不知到底怎样,张大人才会称心满意?江陵不比别处,在御史地盘上为官,自然要与同僚和睦相处,否则于己无益。曹知府就算丢官问斩,对南漓也全无好处,反而会令其余各位大人心生反感。南漓铭记张大人日前教诲,这才放人一马,不想反惹来诸多非议。似乎在张大人眼里,已将南漓视为敌人,若是如此,只怕这好人,南漓不做也罢。”

  他的态度清冷,但言语之间,却已示弱,显然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明了却又无可奈何。见人如此上道,张世观冷笑一下,心里不免又非常得意,因此纵然知道对方搞鬼,倒也不放在心上了。

  自己喜欢聪明人。

  何况眼前这男人,无论何时,都是那么美。就连生气的样子,浅嗔薄怒,也愈加迷人。

  所以,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好了。就给对方一万两银子也罢,即便燕南漓聪明过人,可这府衙亏空数十万,今后内外还要各种花销,这点银子就算到手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难道还怕对方能再玩出什么花样来?

  燕南漓,你能够从我手里抢银子,也只有这一次了。

  “燕大人,我不过随口问问,你何必生气。”

  一旦心思转回,他便瞬间换了一副脸色,随后使个眼神,旁边的曹知府就马上会意,匆忙提出告辞。

  屋里,再度只剩下两个人。

  重又暧昧的气氛,让燕南漓心里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眼见对方肆无忌惮地紧盯着自己,话语轻浮、借故逼近,面色倏然变得苍白无比,几乎是反射性地后退了几步。

  但身后随即撞上了椅子,似乎已再无处可退。

  “账目既已核查清楚,张大人若无事就请回府,恕南漓不远送了。”他咬紧牙,吐出句话。

  只是,张世观却并不识趣。

  “上次,我承认是我无礼。不过,我对燕大人仰慕已久,燕大人,你又何必如此无情。”

  “住口!南漓身为男子,且同朝为官,岂容你肆意亵渎!”

  “这有什么?朝中喜好男色者,多不胜数。以燕大人这般才貌,理应良禽则木而栖。”

  他一脸得意,仿佛燕南漓已是他囊中物;而他自己,正是那株可供对方恣意栖息的良木。

  “荒谬!你再不走,休怪南漓不客气!”

  “燕大人如此绝色,就尽管不客气好了。上次被王公公搅了好事,世观引以为憾。”

  “你……无耻!”

  “是又如何?!——啊!!!”

  落音未落,惨叫声却突然响彻整个府衙。

  喊声惊动了外面的侍卫,立刻全都冲了进来。只见原本不可一世的张世观捂着脖子、面色扭曲,一副恶狠狠的表情,瞪着早已飞出院子的雀。

  那只该死的鸟,竟敢啄他?!

  “快,把那只鸟给我抓住,我要亲手活活打死它!”

  他疼得呲牙咧嘴,正咬牙切齿地命令,就见众人突然惊慌失色。

  “少爷,你、你这血里有毒?!”

  “不好!快去叫大夫!”

  什么?

  他疑惑地摸了一把,哪知入眼的竟是满手的浓色。

  这是……

  难怪脖子上的伤口痛彻心扉。自己,不会有事吧?!

  伤处鲜血直冒,再加上乍然见到自己中毒,他又惊又急,一口气猛然堵在了心里。

  极度骇然之下,顿时眼前一,吓晕了过去。

第十章见面

  午后,殷风便暗中潜入了府衙。

  以他的身手,自然不会被别人发现。如飞燕般几个起落,就掠入了一间干净宽敞的屋子里,并在那里一等就是一个时辰,直到主人回来。

  门扉轻轻开启、闭合,男子转身见到人影,惊愕之下,差一点叫出声来。他随即一把捂住其口鼻,压低了声音说道:“嘘,是我。”

  至此,其实不必他说,燕南漓也已经看到了。

  本来疑惑、惊惶的眼神于是转变成喜悦,有朋自远方来,怎能不让人开心。

  因此在被放开的第一时间,就忍不住浮现笑容。

  “不是说傍晚吗?若知你这么早,我方才也早点回来了。”

  “呃,也不是,我刚到而已。”

  殷风却笑得颇不自然,怎么说也是对方正事要紧,若翼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自己了,与前任交接事关重大,自己就算再等上一段时间,也无所谓。

  而且,他绝不能告诉燕南漓,虽然留书傍晚,但若翼走后自己越想越心急,甚至焦躁到不耐烦再等那妖怪,这才提前偷偷回来。

  他不说,燕南漓自然不知情,亲手沏了茶,请他落座。

  “说起来,今日还要多谢你。”

  “哦?”

  “若非你将若翼借我,又岂能事先早作打算,从张世观手中拿回银子来。”

  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被燕南漓展开摊在桌上,那曹知府被吓得不轻,唯恐自己改变主意,因此未到午时,就亲自送了银票上门。他便顺道与对方去盘点府库一样样清点清楚,这才办好了交接的手续。

  从此时开始,这偌大的江陵知府衙门,便真正成为自己的了。

  他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全都讲给了殷风听,说到张世观当时的惨状,又再度忍俊不禁。若翼此番可真是为自己出了一口气,经过这次的教训,只怕那小子今后若再想对自己动歪念,也当真得好好思量一下了。

  他今日的表现也令殷风大加赞赏,南漓果然未让自己失望,想那群结党营私的家伙都是何许人?他们花着大把的银子,手下着实养了不少能者,从没有人敢、并且能在太岁头上动土,而到目前为止,他便是唯一的一个。

  “做得好,实在漂亮。想不到南漓你,还真是有办法。”

  “风你过奖了,其实这些比起我心中所想,不过是微不足道。想这江陵府内年年亏空,被贪墨的银子何止区区一万两。可是南漓无能,只能追讨这些,平白便宜了那些仓中硕鼠。”

  继最初的喜悦之后,燕南漓的神色转而又渐渐黯淡下来。他何尝不知前路艰辛,一次小小的胜利,又算得了什么。自己不知有多想将张仲一伙一网打尽,只可惜,对方老谋深算,一早已安排妥当。他纵然气愤,却仍是无能为力。

  不由得叹了口气、微微垂下眼,蓦然间突觉腕上一紧,愕然望去,竟是殷风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

  只听对方说道:“你不需要沮丧,你的心思,我都知道。”

  “嗯?”

  “你想要抓他,却苦无证据;而若逼得紧了,只会令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何况就算将他们的罪行彻查清楚,他们也不会乖乖认罪,反而会狗急跳墙加害于你。纵有千百万两银子,张仲也绝不会归还朝廷,与其一分都拿不到手,倒不如暂且放他一马,先得些小利应付眼前、以图后计。南漓,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两人互相对望,燕南漓半晌无语。想不到对方一介草民,心思却如此细腻,竟能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此时的殷风从容镇静,面上充满了对自己的信任,那温柔的淡淡笑容就仿佛告诉自己——他是真的什么都知道,并且也绝对会支持自己走到最后,去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难得殷风竟能够如此理解他,本来压抑的内心好像突然间被满满的温暖所充满,再也感觉不到那种寒意。

  “风,你……”

  他欲言又止,反倒是对方抢先说道。“万事开头难,只要南漓你坚持,事在人为。”

  “想不到,我竟然被你鼓励了,你难道以为,我会半途而废?”

  对方挑起眉,而燕南漓亦是信心满满地回望他。方才的失落似乎已一扫而空,余下的,只是对未来的期待。

  这才对啊。

  再度相视一笑,一切已勿需言语。

  不过,掌上的热度,紧接着便让两人反应过来。燕南漓的脸一下子热到了耳根,紧抽回手;而殷风也随即会意,尴尬地马上松开。

  “呃,对了,既然你平安无事,又顺利交接完,那我也该走了。”

  蓦然寂静的气氛中,殷风抢先说道。先前答应了除妖,却因为急着见对方而中途落跑,未免太不像他的作风了。也不知那蜘蛛精回去了没有?又是否有人受害?第一次将一个人看得如此重要,甚至撇下了自己的工作,要是被师兄知道他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罔顾人命的事情来,怕不得训他一顿才怪。

  所以,他现在就去对方老巢看看,兴许还来得及。

  “风!”

  一脚跨出去,背后却又立刻传来了知府大人急促的呼唤,于是反射性地回过头。

  可是随后则是又一次的短暂沉默。

  视线之中,燕南漓望着他,似乎有话要说,但半晌,却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事。你既然事务繁忙,那南漓就不打扰了。我们,改日再聊。”

  “那,好吧,就此别过。”

  虽然,他总觉得燕南漓不像没事的样子,可等了半天,对方却如此说,他也没辙。再加上若翼在对方身边,若真有麻烦需要自己帮忙,纵然相隔千百里也完全不是问题。所以再不多想,而是一抱拳,身影就随即自屋内消失。

  燕南漓来到窗边,推窗远望,丝毫不见他的踪影,许久再度叹了口气。等了十余日,才见面仅仅半个时辰,其实自己的确还有件很重要的事,原本想要请他相助的。

  想要出府,去看一看江陵百姓真正的生活,究竟苦到何种程度。想要知道他们最需要什么,自己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够帮助拯救他们,才能阻止这连年的天灾人祸。

  可是如今的自己,只怕是全江陵城里,最没有自由的一个了。

第十一章微服出巡

  傍晚,一只鹰飞上城楼,锐利的眼睛不断扫视下方的人群。片刻,仍未找到目标,它便倏然飞走,向着远处下一个高高的落脚之地飞去。

  那正是与殷风相伴多年的若翼,而他要找的,自然是那位受命保护的知府大人。

  转眼间一个时辰已过,它四处遨游未果,便飞入一条僻静的巷子,立刻化为少年模样。

  焦急地继续在贫民窟里到处寻找,哪知也仍然找不到那高挑优雅的身影,一想起主人所托,便急得不得了,早知如此,他就该先找条绳子,把那个狡诈的男人牢牢捆起来。

  是的,以前就有妖说过,人类狡猾阴诡,贪婪自私之处,甚至比妖更甚。可是见那男人平日温润如玉,待自己更是细心随和,他就全然忘了这回事。听对方说要洗澡,又不知自己乃是妖,径自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当贴身的白衣落在地上,露出美妙细致的身材来,纵然同是男性、理应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他也仍然面上一热,反射性地别过头,认为自己不应该去看。

  也许,从未见过一只雀鸟如此古怪,不禁觉得好奇。已坐进水里的那人居然还笑意盈盈,远远伸出一只沾湿的手来抚摸他的羽。这一下他可再也受不了了,抖开水渍、一展双翅便飞了出去,将那男人一个人扔在了屋子里。

  但当一炷香之后再回来时,对方却不见了。

  桶里的水已凉,却依旧清,地上也没有丝毫痕迹,甚至连毛巾也早已干了。他吃了一惊,仔细查看才发现官服扔在床上,一套旧衣与银子均不见了踪影。立刻在府衙内到处寻找,哪知竟一无所踪。

  难道燕大人他,已经私自出了府衙?!

  若翼这一惊,自然非同小可。如今的江陵到处都混乱危险,他一个人,身边不带侍卫,万一出了事,自己可如何跟主人交代。

  于是马上飞来外面,哪知找了这么久,竟也一无所获。

  站在街口,望着萧条的街道,跟了殷风许多年、向来不惧任何事的自己,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心急如焚。

  ***********************************************************************

  燕南漓此时其实早已出了城,手牵着两个孩子,一路向不远处的山上走去。

  他们自称孤儿,跟随远房伯父大老远来江陵投奔亲戚,却没想到江陵连年天灾、瘟疫流行,唯一的亲人也在一年前病死。眼见这两个七八岁的孩子面黄肌瘦、浑身破破烂烂,挤在一群灾民中间跟人一起乞讨,却为了一口吃的被人欺负殴打,他便说不出有多怜惜。将他们从地上扶起来,拍去尘土,满怀感慨地抚摸着那张红肿的小脸,温言安慰。

  孩子很小,却非常机灵,看他一身衣服干净雅致,也知他必定有些身份。忙不迭地紧感激,说着吉利话尽力讨好,燕南漓不禁哑然失笑,明白他们过得多么不容易,因此便从袖中拿出几块碎银子,塞在他们的小手里。

  “不要再乞讨了,回家去吧。”

  他疼惜地说道,心里越来越感到难过。身在府中尚不觉如何,但一出来.才发觉城中百姓之惨,远远超过自己想象。偌大的江陵城脏乱破败、死气沉沉,到处是乞讨的灾民,以及一具具饿死街边、早已腐烂的尸体。街道两边已没有了店家,唯有张仲管辖的商铺招牌光亮、一枝独秀,门口看得见成群结队的护卫在走来走去,不断驱着乞丐和穷人,而见了有钱人则殷勤招呼,实在反差鲜明。

  飘散在风里的味道,让燕南漓的胃仿佛在不断抽搐,再看到这两个过早承受了艰辛生活的孩子,不禁更加满是同情。他牵起孩子的手,带他们来到一家客栈清洗干净又买了几个包子,这才打算将狼吞虎咽着的他们送回山里的家。

  出了城,走了半个时辰,山便近在眼前。

  两个孩子一蹦一跳、走得飞快,反倒是他,从未攀过这荒郊野岭,再加上重伤初愈、体力不济,不多久便气喘吁吁。一开始孩子还会回身等他,可时间一久未免就有点不耐烦,只见其中一个重又从上面的土坡走下来,似乎想要拉他一把。

  “小心啊,危险!”

  燕南漓愕然失色,反射性地大声喊叫。随着话音,干燥的地面果然倏地塌了下去,孩子一脚踩空,整个人顿时向着一旁满是树棘的斜坡跌去。

  他眼疾手快,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纵身便扑了上去将其牢牢抱在怀里,不由自主地随之滚落了下去。

  身体,好疼。

  一瞬间,草木的尖刺不断刺进皮肉,还有地面那凹凸不平的坚硬的石块,在冲撞的力量下也仿佛利刃。最终当一切停止下来,他伏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觉得自己的骨头好像要断掉了一样,及腰的长发垂散在地上,沾满了泥土非常狼狈,一身白衣也满是斑斑点点的血迹,一眼瞧去,对比分明。

  不过,还是低下头,先询问怀里的孩子。“你没事吧?”

  孩子也被吓坏了,爬起来看着他,一副快哭的样子、欲言又止。看上去没有大碍,无疑让他非常欣慰。不多久,另一个也哭喊着从上面爬下来,见兄弟平安无事,这才破涕为笑,急忙在袖子上擦着眼泪。

  “以后切记小心,别再像方才这么莽撞。我这里还有一些银子,你们拿回家,应该可以熬过一段时间。”

  燕南漓轻轻说道,看样子自己已经无法再送他们上山了。只是好在已经临近,他们应该可以自己回去了。

  而他,必会好好治理江陵,让百姓有朝一日能够吃饱穿暖,有屋住、有田种,不再到处乞讨,不再有这么多孤儿。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却小声嘀咕,不知在说什么。片刻,他们突然转身就跑,仿佛从没见过燕南漓、也没听见他说什么,就那样径自跑得不见踪影,将他一个人扔在了荒郊野外。

  “喂,你们……”

  燕南漓费力地伸出手去,胸口却又疼得厉害。他咬牙强忍,片刻却叹了口气。也罢,反正他一心助人,也没指望过两个孩子帮自己做什么。于是喘息一会儿,积了些体力想要爬起身来,却仍然力不从心。

  不禁自嘲地弯起唇,早知如此,他当初出门时,该带上若翼一起的。至少,还能帮他到府衙带个讯。

  可是,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天色已渐渐了下来,很可能,自己就要在这荒山里露宿一夜了。

  只希望到时候,别有什么野兽出没才好。

第十二章遇险

  正这么想着,不多久,远处突然又响起了脚步声。他回头望去,就见从山上冲下来一男一女,带了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飞快地跑过来。

  其中一个很快就发现了自己,伸手一指,大声喊道:“在那里。”

  不出片刻,他就被人包围了。

  四个人围着他,像观察猎物一样地打量着。他一副世家公子模样,却浑身血迹、行动不便,正如同板上鱼肉一般毫无反抗之力。为首的男人立刻狞笑起来,从身后摸出一把厚厚的刀来,而其他几人则一窝蜂地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了他。

  “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有人在面前亮出铁刃,白痴也看得出情况不对,于是燕南漓立刻开始猛烈挣扎。“放开我,你们要钱,便拿去好了。”

  “钱?!”

  一个少年摸出了银子,却随手丢在一边。这固然是好东西,可是能当饭吃吗?谁不知道江陵连年灾荒,老百姓早已买不到吃的。唯一的商铺却是官商勾结,若见他们拿银子上门,不仅不卖,铁定还会说银子来路不正,而将他们抓起来。

  所以,与其要钱,倒不如……

  他的手肆无忌惮地抚摸着燕南漓的身子,然后咋咋嘴:“可惜,瘦了点。”

  “你们,你们难道……”

  燕南漓顿时惊骇失色,强烈的恐惧感倏然升起。这群人,该不是……竟想要食人?!

  可是没有人理会他,男子持刀向自己步步逼近,闪着寒光的利刃就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爹,不要!”

  “哥哥是好人,你不要杀他!”

  先前的两个孩子不知从哪里追了出来,见状死死抱住父亲的腿。尤其是那个被燕南滴救过的孩子,更是转身拉扯着其他人。

  “娘,他给过我们钱和吃的,还救过我,他是因为我才受伤的,你们放过他吧。”

  “大不了,我们再去引其他人来。”

  “小弟你疯了,送上门来的居然不要。现在天已经了,我们已经没东西下锅了,你难道还要叫我们饿肚子?”

  “是啊,反正他一身血,在这里也是被野兽吃。我们先吃了他,有什么不可以?”

  “而且如果放了他,他去报官,那怎么办?”

  余下的两个少年急忙反对,看燕南漓的眼神,活像饥饿的狼看到了肉。他们紧紧按着燕南漓,焦急地干咽着,自己正值发育,却顿顿吃不饱,这次更是饿了一天多,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说什么也不能白白放掉。

  “爹,娘,反正我们已经不能再忍了。弟弟太好心,都领进山里来了却又丢下,幸好我们追出来看看。”

  “对啊,这可是为了我们一家人能活下去。现在这世道,卖身为奴人家都不要,不杀他,难道吃我们自己?”

  这么一说,再看看饿红了眼的儿子们,男人当真下定了决心。他甩开幼子,更加坚定地拿起刀,走到面前,一刀就向着燕南漓狠狠劈下来。

  “爹!不要!”

  嘶喊未完,刀光闪落。

  一瞬间,燕南漓绝望地闭上眼,哪知却听一道锐利风声掠过,身边随即传来痛呼,箍制自己的力道顿时消失。

  他吃了一惊,疑惑地重又望去,几缕断发在眼前悠悠飘落。自己身前竟出现了一个熟悉身影,依旧丰神俊朗、动作干净利落,三两招之内便打倒众人,紧接着抱起虚弱的自己牢牢护住。

  低头扫视一眼,见无性命之忧,这才回过头去冷冷叱喝。

  “放肆,知府大人开仓三日,发放米粮给你们活命,你们就是这样报答他的吗?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殷风的神情中透出一股愤怒,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若再晚来一步会是何种后果。虽然被挟持的人不是自己,可冷汗亦是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

  还有燕南漓,不知轻重,竟擅自离开府衙、离开若翼的视线。

  他想到这里便又猛然回瞪,目光中的责备,竟让燕南漓也不由自主地心虚起来。

  但更害怕的还是不远处那些人,被摔在地上,陆续呻吟着爬起来,一脸惊骇。

  “你说什么?”

  “他是……知府大人?”

  “废话,这位正是新任的江陵知府燕大人。你们竟敢伤害朝廷命官!”

  “啊?我们,我们实在不知道。”

  “这位官差大哥饶命啊,我们是饿昏了头。这一家老小,已经好几天没饭吃了。你行行好,放过我们。”

  “是啊,燕大人,我们确实忍不住才……”

  被他一瞪,胆小的少年立刻不敢再说下去了。

  那一男一女随即转了态度、苦苦哀求,连那几个孩子也跟着跪了一地,谁都知道民不与官斗,早些时候好几次有灾民迫于生计,曾经冲进米铺抢粮,结果官府便出动了大批官差,以平乱为名将那些人统统杀了个一干二净,从此这江陵,即便再穷,也再没有人敢打那些与官府关系甚密的不法商人的主意。

  而他们这一次,更不得了,竟直接犯到了知府的头上,这可是灭门的死罪啊!

  由于殷风的身手与威风,这些人便将他当成了燕南漓的护卫。他们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见此情景,反倒让燕南漓于心不忍了。说到底,江陵之所以乱成这样,官家亦有很大的责任。老百姓只是为求生存,倘若局势好转,他们必不会如此残忍。

  因此叹了口气,“算了,风,他们也是逼于无奈,就饶了他们吧。”

  “你来了正好,送我回去行吗?我现在浑身都疼,没有力气。”

  “你还说。”

  殷风岂会不知百姓艰辛,既然他发话,倒也顺势放人一马、并不尽杀绝。不过,还是白他一眼以示惩戒,然后才低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避过伤处,牢牢扶稳他。

  “你的腿,没事吧?”

  “脚踝疼得钻心,不知道有没有断掉。”

  “一会儿我帮你看看。”

  说着,索性将他打横抱起。

  转身下山,哪知走了没几步却突然又听见四周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殷风反应机敏,不及细想便本能地一个旋身出腿,踢飞身后传来的破空之音,而女人凄厉的尖叫随后就响彻整个山里。

  愕然回头,就见血光。先前的男子恰巧头颅飞起,溅出片片血花;而他身旁的少年,也被一支支利箭射中,痛呼着倒了下去。

  眨眼间,女人和其他的孩子,也未能幸免。

  突然冒出来的冷箭,如雨点般密集,争先恐后地向着两人飞来。殷风吃了一惊,蓦然飞起,五行之剑同时飞出,金光护在身周、四下蹿流,将箭打偏打落。而他一手抱紧燕南漓,另一手则猛地挥掌,强烈的灵气顿时扑向箭影发出的方向。

  一声爆炸,树丛里立刻连声惨叫,许多人现出踪影,横七竖八地倒了下去;而余下的见势不妙,却加紧了攻势,趁他身在空中、又行动受限,想要尽快解决他们。

  殷风皱起眉,眼望压压的箭再度飞来,不耐烦地低咒一声。换了平时,他要摆平这些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可偏偏此时身边另有一人,还要顾及对方,因此无法战力全开。

  而且就在这时候,突觉臂上一热,似乎有液体流了下来。

  他猛然反应了过来,反射性地望向燕南漓,就见一支箭不知何时已深深刺入了对方后肩,那温热的血正自伤口冒出,迅速染红了半边后背。

  “南漓?!”

  不由得惊愕失色,咬紧牙,一颗碧丸扔在地上,顿时爆出一阵浓浓的烟雾。

  片刻,待烟尘散去,两人已不见了踪影。

  草丛里的刺客这时才钻了出来,七八个人紧四下寻找,却最终一无所获。为首一人扯下面巾狠狠诅咒,同来数十人,竟死伤大半,原以为区区一个燕南漓,岂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哪知道到最后,竟会被对方跑了。

  该死,要不是他们以为借这些贱民的手,便可以除去对方,而自己也乐得置身事外。否则,在对方刚进山时便予以射杀,也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大人,现在怎么办?”

  另一人低声询问,完不成任务,他们可怎么回去交差。

  首领想了下,随即恶声说道:“追,燕南漓中了箭,绝对跑不远,这方圆百里给我仔细搜,一处可疑的地方也不要放过。”

  “是!”

  剩下的人闻言,立即分头行动。

第十三章底线

  殷风抱着燕南漓,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外。他结印御风,吹去蜒至脚下的血迹,确定不会有人发现,然后才转身带对方进入洞中。

  小心地扶着伤者倚在石壁旁,轻轻摇晃呼唤着:“南漓,南漓你醒醒。”

  燕南漓睁开双眼,暗之中虽视物不清,但身边的温暖却始终不曾离去。他握着殷风的手,再度合上眼,许久才小声说道:“风,对不起。”

  殷风皱起眉,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第一句话就是跟自己道歉?

  而且,他为何要道歉?

  “先不说这个了,你觉得怎么样?”

  洞外杂草丛生,里面则空气有限,自己不便点火照明,只好盲人摸象,以手摸索对方身体,想要查清伤势。

  可是触手所及,却处处伤口,由于从树棘丛中滚落,不少硬刺便扎在了皮肉里。许多地方也被断枝亦或是尖石刺伤,仍血流不止。一路摸下去,脚踝处果然肿得历害,所幸骨头没事,让愈加提心吊胆的殷风不禁长长松了口气。

  看来虽然严重,却都是皮外伤,并未伤及要害。唯一需要在意的便是对方肩后的箭伤,他撕去对方肩膀的衣服,牢牢抱住给予支撑,然后叮嘱道:“会疼,忍一下。”

  说完握住箭尾用力一拔,直觉怀中的身子抽搐一下,紧接着便又安静了下来,无力地向后,倚倒在自己怀里。

  直至此时,燕南漓也仍然没有呻吟呼痛,第一次见人能忍到这种程度,尤其对方还是一介文弱公子,不由得让殷风越想越觉得担心。

  “南漓,南漓你说句话,好歹应我一声。”

  他淋上酒,敷上金疮药,紧紧按压伤处,另一手则轻轻拍着燕南漓的脸。这时只听燕南漓“嗯”了一声,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然后仍旧用非常虚弱的声音说道:“冷,好冷,肩膀好麻。”

  麻?!

  难道,这箭上有毒?!

  暗之中他完全看不清楚,于是伸指在箭尖一抹,凑到唇边,果然尝到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禁震惊失色,紧封住燕南漓穴道,阻止毒性蔓延。又摸出一粒药丸,喂对方服下。然后拔出匕首剜去伤处染毒的血肉,紧接着以口相就凑了上去。

  同时输送的灵气,让燕南漓的神智清醒了几分,肩后的热切便清晰地传了过来。他感觉得到殷风正在自己赤裸的背后吸吮毒血,可是随着血液流失,自己再度变得恍惚起来,似乎一股热力莫名其妙地从体内升腾,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奇怪,尤其当对方整个人牢牢抱紧自己时,呼吸便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酥麻感觉窜上全身。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疑惑不解,怔怔地任对方救助自己。风即便心急,举动也仍旧轻柔。似乎只要合上眼睛靠在对方怀里,一切根本不需要害怕。

  直到,不再觉得冷,身体反而最终被心底未知的燥热所包围,对方的手下移、倏然揽在自己腰上,一瞬间引发的异常从敏感处瞬间传来,他这才惊恐地瞪大双眼,反射性地一把握住对方臂膀。

  “怎么了?南漓,你觉得怎样?”

  怀里的伤者突然间挣扎一下,不免让殷风吃了一惊,有了感觉便是好事,只是唯恐麻木过后会感受到剧烈的伤痛,因此不放心地开口询问。

  而燕南漓闻言,则羞耻地别过脸去。伤口的确已经开始泛起痛楚,可是,那种痛苦与莫名欢愉互相交织的感觉,才更让他觉得难受。

  从未有谁如此近距离碰触过自己,更别提还在这么简单的碰触下身体就起了反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的下贱,风只为救人、对自己完全不存在丝毫邪念,为何反而他……

  他庆幸身处暗之中,足以掩盖自己此刻的面红耳赤,但不寻常的呼吸与低哑的声音却出卖了他,仅仅吐出一个字便住了口,反倒是殷风不明所以,依旧心急如焚地再度追问。

  “回答我啊,南漓,你现在究竟觉得怎样?”

  不知道自己的举措到底有没有效,对殷风而言,感受到的只有怀中人在不断颤抖,南漓的声音似乎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放心不下,于是再也不耐烦等待,向着不远的空旷处一扬掌,洞内立刻便一片光明。

  在火光的照映下,燕南漓的异样便无所遁形。

  他半身衣服撕破、身上布满血污,及腰的长发凌乱不堪,乍然呈现在面前,不由得惊惶遮掩,强忍痛苦、缩起身子挣扎躲开,一张俊脸满是羞愧跟委屈,下唇咬紧、几乎便快落下泪来。

  “转过去,不要看!”

  他大喊一声,随即扑向火堆,风为什么要点这种东西,难道还嫌他此刻不够丢人吗?

  空气中顿时传来烧灼的味道,殷风完全没有料到,一惊之下才反应过来,反射性地抢先灭了火。他一把将燕南漓从灰烬中拉起,拍去火花安置在一旁,然后心有余悸地握着对方的手,指下的触感分明告诉他,对方又再度受到了怎样的伤害。

  “为什么?”

  他心疼地扶着那烫伤之处,半晌不解地问道,自己不过是为了查看南漓的伤势而已,为何南漓却突然如此激动、做出这种事情来?

  难道,只因为自己看到了那副样子,让人觉得难堪?!

  许久,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才传来了伤者微弱的回应。“风,你莫再问了。”

  剧烈的伤痛已经让燕南漓冷静了下来,方才的奇怪感觉也已荡然无存。他反而弯起唇,与其说疯狂,倒不如说是一种自我惩罚,告诫自己身为男子,切莫滋生不该有的情绪,像某些人一样荒淫无耻。

  “风,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他的底线,我也不例外。所以什么都不要再问了,这不关你的事,而是我。我现在觉得好了很多,你扶我回府衙就好,方才之事,也请你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真的,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道歉,言毕便偏过头,不再去看殷风。殷风细细琢磨,聪明如他,心里似乎也能隐隐察觉到几分,但具体却又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也许正如对方所说,大家各自有自己的经历与想法,有值得骄傲与不能承受的东西,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何要去追根究底,纵然不明白,但也无所谓不是吗?

  所以也只是安慰似地笑了下,南漓方才的爆发力可是让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就应该真没什么大碍了。

  于是握住对方手臂,若无其事地重又贴近,明显感觉到对方身子又是一僵。

  “放松点,只是想帮你把刺取出来。还有,你的脚骨虽未断,但也需要疗伤;否则,将来无法正常走路可不要怨我。”

  一件长衣适时披在了燕南漓身上,他果真背过身去,仅靠摸索。“自己换下来吧,我不看你就是了。”

  身上一暖,燕南漓心头也随之一暖,鼻子再度发酸。长这么大,几时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过,那些同样饮誉京城的朋友平日表面上虽互相追捧,背地里却着实说了不知多少闲话。倘若有朝一日自己当真落难,只怕他们落井下石还来不及,又怎及得上出身草莽的殷风,看似率性而为、无法拘束,实则心里却要细腻体贴许多。

  “风,燕南漓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实在三生有幸。”

  话里的认真,不禁让殷风也愣了下,同样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要不是彼此谁也看不见谁,他差不多也要脸红了。

第十四章灯火之处

  最终,燕南漓午夜时分才回到府衙,当那辆马车停在衙门门口,变为小童的若翼搀扶他缓缓步下,迎出来的一干人就都吃了一惊。可是却没有人问半个字,随后就紧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扶着他回到房间。

  脚伤难忍,不过幸好其他伤处经过精心包扎,完全未露出破绽。一切安置妥当之后,他向小童道了谢,谢过神秘主人的相助,然后便命人送客。

  接下来果然不出殷风所料,立刻就有人从后门出去,远远向张仲所在的府邸去通风报讯。

  殷风坐在屋顶上冷眼旁观,自己的推测没有错,据南漓所言,洗澡那时曾看到一个人影从窗外闪过,这才不等若翼回来,随即动了想要出去看个究竟的念头。看来的确是有人故意要将他引出去意图加害,而此刻府衙里的这些人,与那些伏击他们的凶手,无疑都是张仲的手下了。

  那个老匹夫,果然不死心。

  他灌了口酒,身子一侧,便和衣躺在屋顶上。既然如此,那从今日开始,他便不离南漓左右。张仲想方设法要害南漓,他却偏偏要保其周全不可。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燕南漓毫不知情,不过这日赛扁鹊为他敷过药离开后,他却强忍痛楚来到窗边。从那天被送回来,自己就再也没有见过殷风,连雀也再不见了踪影,他孤身一人,每到夜里,心里就别提有多不安了。

  可是刚一推开窗子冒出头来,头顶有人便一把抓住自己衣服将他提了上去。他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回过头却正看到那张熟悉的俊朗面孔。

  “怎么,在屋里待得闷了?”

  殷风神色温和,话音有点调侃。手适度扶着他的腰,尽力避开肩后未愈的伤处。漫漫长夜,自己也实在觉得无聊,与其各自枯燥地打发时间,倒不如上来一起聊聊。

  燕南漓讶异地望着他,然后再低头看看下面自己的房间,蓦然间醒悟过来。

  “风,你,一直都在这里?!”

  “是啊,”他闻言,搂着对方四下环视,“你看,这里视野开阔、风景又好,晚上躺着看星星真是再妙不过了,你想不想试试?”

  “你啊,还开玩笑。”

  他的苦心,燕南漓岂会不知,因此虽白他一眼,心里却更加感动。

  于是扶着殷风调整姿势坐得舒服一点,这才对对方说道。“正好,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哦?什么事?”

  “前段时间虽然从曹知府手里拿回了一万两银子,但这府邸花销甚大,治理江陵灾患又急需用钱。幸好风你出身江陵,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出个主意,这银子究竟花在何处,才能够以银生银,赚得足够所需之数。”

  他虚心请教,殷风听了,反倒沉默了下来。

  其实,问题在面前摆得清清楚楚。不论皇家拨下多少银两,这死气沉沉的江陵城,都是一个补也补不满的无底洞。没有安定的生存环境,没有安心生活的百姓,更没有繁荣有序的商贸。男不耕、女不织,货品无法买卖,连人都不愿到这里来,再加上延续至今的天灾,别说赋税收入,就连这衙门,恐怕用不了多久也得喝西北风了。

  不过,倒也仍有一个方法,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南漓,你知不知道在这里,张仲那一伙儿人最舍得花钱的地方是哪里?”

  “我新来不久,怎会知晓。风,你就别卖关子了。”

  “呵,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瞧那灯火最盛之处,就是了。”

  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燕南漓便注意到在离府衙西南侧的不远处,当真有一座小楼颇引人注目。它大概有三四层,占地却不小,整座楼精雅秀丽,甚是讨人喜欢。侧耳倾听,似乎也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乐音优雅,竟是京城新做的曲子。

  这立刻便引起了他的兴趣,迫切想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里,便是此地最红火的青楼‘醉云居’,而它旁边,即是全城有名的‘杏花楼’。每次张仲都会在这两处设宴款待各路官员,而那些人平时也经常去穷奢极侈,所以就算江陵再穷,只要有他们这伙财神爷在,便依旧可以夜夜笙歌、恣意享乐。”

  殷风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别提有多嘲讽,那些人花在女人身上的钱可多如流水、毫不计较,反倒面对百姓却一毛不拔。以致于那些靠卖笑吃饭的姑娘们在他们面前娇柔妩媚、曲意承欢,出了门却跟着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如今这世道,辛苦劳作的百姓,地位竟还不如躺在男人身下纵情呻吟的妓女,岂不是莫大的讽刺?

  燕南漓的脸色,也不由得变了。

  “荒谬,灾民无衣无食,他们却竟然……”

  不禁又想起自己险被分食的那一幕,灾民活不下去,而青楼酒楼却生意红火,的确天理何在。

  还有那两个死在乱箭之下的孩子,他们还那么小,想到这里便觉心痛。

  那件事,殷风也亲眼所见。但只不过是城中乱象的其中之一,南漓所没有看到的,其实还远远不止那些。

  “因此,南漓,你现在可明白了?你手中虽无钱,但好在有权,只要善加利用,那便是取不尽的金窟。你若相信我,就将这些交给我来办,只要你一句话,不需掏半分银子,我便能为你赚回十倍。”

  “当真?”

  “绝无虚言。”

  “那好,一言为定。”

  虽然疑惑,但既然殷风说出口,燕南漓又怎会怀疑。他出身官场,自然也知晓权力的重要。只要对百姓有益、不辜负皇上所托与燕家声名,无论风使用任何手段,造成任何后果,他都一肩承担就是。

第十五章约定

  “醉云居”的红牌花魁共有四位,每位皆是国色天香,她们可谓是这欢场上的摇钱树,不仅人气高、人脉广,就连老鸨也得赔着笑脸,给最好的房间、最华丽的服饰、最机灵的丫鬟伺候,对她们的任何要求,也莫敢说半个不字。

  而其中,裙下恩客无数——许多还是达官显贵的云嫣姑娘,又无疑是最得宠的一个。

  此时,在她独处的小楼上,正接待着一位客人。她与对方相识二十年,本是青梅竹马;可奈何父亲几年前犯了官司,全家男子发配塞外、女子卖作官妓,这才多年不曾相见。不过后来,有一回入庙拜香时偶然遇上了,又勾起了昔日回忆,彼此交谈往来,日子一久,就又成了熟人。

  她坐在镜前,一边优雅地梳着头发,一边从镜中看着对方。直到那人不耐烦地背过身去叹了好长的一口气,这才展颜一笑。

  “风,你过来瞧瞧,我带这簪子,好不好看?”

  纤纤玉臂甚是白皙,五指秀长,正执了根金钗插入发中。镜中人容颜娇美、天姿国色,轻轻一笑甜美动人。话毕便偏过头去看他,等着他的赞赏。

  殷风却受不了地从窗旁跃了过来,要不是有求于人,以他的性子,怎会按捺得住花这么长时间看女人梳头发。

  虽然,这丫头是迷翻了那么大票人,不过他可不是那些毫无自制力的大淫虫。而且说到美,不知为何,眼前总是浮现出昨日屋顶赏月之时,燕南漓身沐风中的淡然一笑。偶一回头,一双明眸悠然地望着自己、薄唇轻抿,随后绽开的笑容就足以让人心脏再度漏跳几拍。

  他那时看得有些呆了,难怪张世观从一开始的决意暗杀到后来的动手动脚,原来美色当真有那么大的杀伤力,连自己都能感觉到。

  也许是长时间没有回音,云嫣疑惑地回过头来,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相求?”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早就知道这男人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原以为就算是讨好,对方好歹也会应付一下吧。哪知道……

  算了,天下男人无数,自己何必非去强求一块木头。

  她打开桌上一个精致的红木盒,从里面取了两锭金子,转身塞在他手里。这个好打抱不平的笨蛋是不是又同情哪户穷苦人家了?他一天到晚除妖的赏金还不够别人打赏自己的一点零头,也就够买几壶酒喝。再到处散财,自己真怀疑他有朝一日还有没有饭吃。

  殷风一把握住她的手,并没有去接那金灿灿的元宝。身为男子,靠一个女人接济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说这钱毕竟是她辛苦赚来的,以前数次麻烦,自己可还没偿还呢。

  于是低声说道:“今天来,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是另外有件事,非你帮忙不可。”

  “管它是什么,你总也得靠钱吃饭不是吗?”

  她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而后优雅地抚着发丝,继续对镜梳妆。“好了,从小相识一场,你的忙我岂能不帮。到底是什么事?”

  “我想,请你游说妈妈,今后官家在此设宴,一切花销包括打赏,所赚银钱五五分账。”

  “什么?!”

  云嫣敛了神色,手上的举动也停了下来。她讶异地回过头望着殷风,这客人寻欢,官府竟还要一笔,这不是在抢她们的血汗钱?!

  而且,这小子凭什么替官府代言?

  “你,跟那些官,有何关系?!”

  “实话也不瞒你,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江陵百姓、为了朋友。谁不知道如今的江陵,赚钱最容易的也只有你们这一行。”

  殷风把自己答应燕南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包括目前的危险与困境。燕南漓有心改变江陵的状况,可无奈各项关系民生之处皆把持在张仲手里。不另辟岐径,只怕纵是好官,也无用武之地。

  “可是,这么苛刻的条件,妈妈怎会答应。”

  她闻言皱皱眉,这燕南漓的名字,自己倒也听说过。有好几次,那些肥虫喝醉了酒,就会在自己这里发牢骚。所以她对此人,倒也不陌生。

  既是好官,就难怪跟风一拍即合,他想要帮忙也无可厚非。但是,他们那些做官的,总要给别人留条活路吧。并非自己没有同情心,而是这决定,也实在太过分了。

  “风,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是这事,我确实做不了主。你还是自己去跟妈妈说吧。”

  “云嫣,你也知道,妈妈是张仲那边的人,她怎么会听我说。只怕我一开口,她就立刻会去告诉张仲。”

  殷风一把拉住她,要不是棘手,自己还来求人干什么?他们这计策,最重要的就是瞒着那群混蛋,否则一旦泄露,谁还肯得意忘形地往外掏银子。

  而且,自己也并不是要绝姑娘们的生路,事实上,她们还是有好处可赚的。

  “你想想看,江陵虽不大,可单有名的青楼妓坊,少说也有三四家。时间一长,客人玩得腻了,自然就会到别家去。眼下虽说赏金少了,可只要燕大人一声令下,将今后官宴全设在此处,以你们的能耐,再变些花样,难道还怕榨不出银子来?”

  “至于妈妈那里,我非官府中人、不便出面,你倒是大可以向她试探。她若不答应,大不了南漓另寻别处,只是今后,所有官员皆不得出入‘醉云居’。以她的精明,自然通晓厉害,你再从旁哄劝,必然水到渠成。”

  “哦,这样啊。”

  云嫣低头想了片刻,倒也觉得有理。其实细细算计,损失似乎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如果利用得当,不仅能排挤别家生意、保证自家地位,又能成全青梅竹马一番情面,甚至还能与这新任的知府大人拉上关系。今后不管江陵哪朝天子哪朝臣,自己都能讨得三分人情,这笔买卖,又何乐而不为。

  因此不由得轻轻一笑,此等馊主意,怕也只有风这家伙才想得出来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试试好了。不过,帮你们这么大忙,我可得要点好处才行。”

  “这个容易,你要什么,只要我和南漓能给。”

  见人应承下来,殷风顿时松了一口气,别说好处,就算要自己为奴为仆,伺候对方个一年半载他也决不皱眉头。

  “你放心,我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云嫣好歹也曾是大户小姐,自然深知进退分寸。“只要事成之后,你跟燕大人说一声,赦免我的罪、救我出这火坑、还我自由,那就行了。”

  多年前被卖入官窑,后又被买来此处,云嫣一路走到今天,可谓尝尽了苦楚。她自幼家教甚严,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却被迫夜夜承欢男人身下,出入看尽那些寻常人家的白眼,心里早已不是滋味。如今正好有这机会,便趁机各取所需。

  而殷风自然一口答应。

  “好,你若能办成此事,我便转告南漓救你。”

  “那就,一言为定。”对方随即璧手一伸,与他击掌为约。

第十六章冷落

  就在“醉云居”的老鸨传来合作意向的第三天,燕南漓便发下请柬,设宴邀请各路官员。他初到江陵,除了伤重之时曾见过众人,正式场合倒还不曾一一会面。因此便专门选了良辰吉日,一来实行殷风的计划,二来,也算安抚颇有微词、却敢怒不敢言的老鸨。

  傍晚,时辰已到,饭菜也早已准备好。楼上的姑娘们花枝招展,三五成群,纷纷倚在栏杆边好奇地打量议论着新来的知府。燕南漓颇不自在,但又无可奈何,端起桌上的清茶啜了一口,眼望门外,却仍旧空无一人。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感到不安了,按说知府大人请客,那些下属官员岂有不来的道理。更何况就算公务繁忙,于情于理,也该先差人来通知一声。现在可好,偌大的“醉云居”空空荡荡,只有这府衙里的几个人,外加满楼的姑娘们,一起大眼瞪小眼,气氛好不尴尬。

  就这样,一直又等了一个时辰,晚饭时间已过,天也彻底了。一个胆大的班头终于沉不住气了,主动凑上前开口说道:“大人,我看,那些大人们不会再来了。要不,我们……”

  他望着满桌的食物咽了口口水,然后看向其他人。其实大家面上也都是一样的表情,眼瞅着酒肉美女在嘴边上,心里别提有多美了。他们当了多年的差,又怎会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这年轻的知府虽位居高官,可无财无势,手下连个心腹也没有。跟只手遮天的张御史比起来,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员们权衡利弊,也都知道该倾向于哪一边了。

  那些人此刻,想必正在其他地方喝酒享乐吧。而他们就算等到明早,也绝对不会有半个人登门的。

  燕南漓闻言缓缓扫了一眼身后,除了忐忑不安的赛扁鹊,包括杜师爷在内,一干人等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心思。他们笑得猥琐,丝毫无视自己这个上司的威仪,一群人站没站相,实在丢尽了衙门的脸。

  不禁在心里失望地叹了口气,也不应允,而是径自向他们做个手势。

  “除了老鸨和几位姑娘,其他人全都出去。”

  “啊?”

  “大人,这么多姑娘,你一个人……”

  后面的人一听急了,面面相觑,刚要七嘴八舌,赛扁鹊也算识趣,忙推着他们向外走。

  “哎呀,你们废话什么,没听到大人说的?叫你们出去就出去,这一晚上的,你们还怕没得玩?”

  这……倒也是,哪个当官的不是自己先享受?而且瞧他一介文弱公子,也吃不完一桌的菜、玩不完所有的女人不是吗?

  有人安抚,众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燕南漓没好气地收回目光,心里说不出有多气闷,但他自小到大、长居宫中相伴太子,什么样的事没有见过,因此面上倒不发作。只是再度挥退一干莫名奇妙、仍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伺候的姑娘,仅仅唤了老鸨过来。

  见了今晚的情形,老鸨心里也早已七上八下,所谓民不与官争,更何况是四品的知府。她战战兢兢地拉了云嫣一起,恰好由于殷风的关系,云嫣与燕南漓亦算同坐一条船,因此便欣然留下。

  “哎呦,燕大人,您莫生气,云嫣给您换杯好茶,您先消消火。”

  她乖巧聪明,婀娜的身子往燕南漓身旁一坐,抬起娇柔白嫩的玉臂便替他添了新茶。燕南漓却不加理睬,只是静下心来冷冷地问老鸨:“妈妈,我私下命人跟你说的事,你告诉了何人?”

  “我,我没有……”

  “没有?!”

  话音落下,“啪”地一声,装满新茶的杯子被燕南漓猛地扫落,顿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寒意四起、鸦雀无声。老鸨唰地惨白了一张脸,面对他的回瞪张了张嘴,却怎么也不敢答话。

  半晌唯唯诺诺,“大人……是真的……”

  “你还想骗我?!是不是要挨板子才肯说实话?!我日前请人,他们还趋之若鹜;哪知今日,竟一个也不来捧场。若非你说出去,事情怎会如此怪异?我千叮万嘱务须保密,你却成心作对,一个小小的妓院老鸨竟也如此胆大包天,莫不是连我这知府,你也根本没放在眼里?!”

  “大人,大人冤枉啊!我怎么敢!”

  他板起脸来颇具官威,连番喝问,顿时让老鸨吓得心里怦怦直跳,差点连站也站不住,哆哆嗦嗦,几乎就快哭出来了。

  “不是我有心出卖您,而是日前张大人问起来,我一个小老百姓、还是个妇道人家,我怎么敢隐瞒啊。”

  “哎呦,妈妈,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怎么这么糊涂啊?”

  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云嫣闻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摇着扇子,一边数落,一边开始打圆场。她扶着老鸨,依旧“好心”地哄劝道:

  “没错,那些大人们是经常光顾我们,可说到底,客人毕竟是客人,贪图新鲜、自来自去,说不准明儿就宠幸谁家。难得燕大人选上了咱们,今后官宴设在这里,这银子也水一样地往里流,别人眼巴巴地瞅着都轮不到,就算五五分账,您也不亏啊。可您倒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抖了出去,这张大人要给燕大人下马威,自然从此不会再来。而得罪了燕大人,您还想有好果子吃?还以为张大人会给您一个小老百姓撑腰吗?您这不是丢了西瓜、又没拣着芝麻,两边不讨好?”

  “不说别的,单单今晚这几桌,几千两银子就被您一句话打了水漂,白白便宜了别家。要是燕大人一怒之下,以后执意不去别处、非要坏您生意,我看不止您啊,就连我们这些姐妹,也得趁早卷包袱回乡了。”

  “啊?这、这可不行啊,燕大人,是我错了,您就放我一马吧。我今后,一定听您的话。”

  不需要燕南漓再发火,仅是云嫣一番添油加醋,就唬得老鸨后悔不迭。事实上,她也是多年来听惯了张世观的指示,此次不满燕南漓从自己手里抢银子,以为对方的确会给自己做主,才跑去抱怨兼请赏的。哪知道张世观也不过给了她一锭银子,然后就打发她回来,对如何处理再没提半个字。早知道财神爷从此再不登门,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多那句嘴啊。

  “您相信我,就这一回,下次您再请人来,我一定不走漏风声,好好给您伺候着。”

  “下次?”

  燕南漓闻言,冷冷地抬起眼。薄唇微翘,笑容极美,却分明透着股危险。

  “妈妈,那你给我出个主意,我今日颜面尽失、官场之上传为笑柄,今后要以何名义,才能再请到他们?”

  “呃,这……”

  “好说,这还不简单吗?妈妈,自然是由您出面了。您再去找张大人一回,就说燕大人大受打击、面上无光,再加上得知秘密泄露、感到无趣,因此已经改了主意、不再找‘醉云居’麻烦了,姑娘们数日不见、想他们想得紧,邀他们来寻欢作乐,不就行了?”

  “燕大人,不知这个安排,您满不满意呢?”

  云嫣身姿娇柔、巧笑倩兮,周游在鸨母和客人之间,两边安抚。她重新换了茶盏,为燕南漓添了新茶。两人暗中对视一眼,一切已不言自喻,于是燕南漓便欣然同意。

  “好,就这么说定了。不过,倘若再让我失望……”

  “不会,不会。我必定让姑娘们使出浑身解数,给您办得妥妥贴贴。”老鸨忙不迭地应承。

  “那,就交给妈妈了。”

  “本官回府。”

  虽然没达成原定目标,但退一步,也不算全赔到底。因此燕南漓得到想要的回答,便起身离去。

  这里乌烟瘴气,要不是为了大事,自己一刻也不想待。

  “啊,您这就走?”老鸨目瞪口呆,回身望向那桌吃的。“那,这些……”

  “妈妈,他不生您的气、不找您的麻烦,您就该去拜佛了。自己做错事,还想要赚银子?”

  “话是这么说……”

  她望着云嫣,心疼得抓耳挠腮。忙活了一整天,一个子没赚着,真是背啊。

  门外,一干衙役也气愤异常,眼睁睁快到嘴边的酒菜美人都飞了,心里不免都窝了一股火。他们跟在身后,当场就很不给面子地骂骂咧咧,直嚷嚷着饭都没得吃,这差没法当了。

  “你们谁要留下,尽管随便。不过以后,也不用再回府衙了。我燕南漓是势单力孤,但手下也不需要些酒囊饭袋。”

  “你们谁愿跟着张御史,大可以走,我绝不拦你们。”

  话毕,他转身拂袖而去。

  从没想到这小子竟会板起脸来,大家一时间都怔住了。他们早已习惯了吃拿卡要,再加上欺生而已,其实谁不心知肚明,自己文不能写、武不能打,就算想跟着张世观,人家也不要啊。

  更何况,一旦离开了知府衙门,他们哪还有利用的价值?又靠什么来养家户口?

  燕南漓径自快步前行,心里越来越压抑不住失望跟气愤,他紧紧地握起拳,不久之后却突然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坚定有力地拉着他。

  吃了一惊,顿住脚步侧身望去,竟没有半个人影。只是有谁在耳边小声说道:“是我,别回头,切莫引人注意。”

  那声音,赫然正是殷风。

  好友就在身边,他的心一暖,瞬间安定下来,方才的气闷仿佛也渐渐消解。随即听对方的吩咐,转过身去重又不动声色地并肩而行,茫茫前路,纵未点灯,也觉得不再暗。

  “方才,你都看见了?”

  “嗯。想不到燕大人平日温和,摆起架子来倒也官威十足。”

  “风,你笑我?”

  “没有啊,是夸奖你,威风耍得刚刚好。”

  “那有什么,当官的鱼肉百姓而已,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南漓。”

  殷风无奈地轻唤一声,知情识趣,遂敛了笑意。只是,若是换了自己,恐怕反而还要狠狠吓他们一下才甘心罢手。那些人恬不知耻,再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又怎么会把南漓放在眼里。一想到这样一个俊美温柔、肯为救别人连自己也不顾的男人要治理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肩上要背负的担子,又该有多么沉重。纵然用些手段,也情非得已不是吗?

  不过,南漓放心好了,无论将来如何,自己都绝对会在他身边,不畏艰难,一路陪着他,走到底。

第十七章讨债

  老鸨果然没有食言,又过了两天,负责监视的若翼就带了银子回来。

  殷风将白花花的银子摆在桌上,看着燕南漓逐一登记在册。这上面所载的钱物都是要拿去别处购买米粮赈济灾民用的。知府记得认真,字迹隽永秀气,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连同出处,也无一遗漏。

  他这么做,分明另有深意,殷风倒也能猜到几分,眸中不免充满赞赏。

  “你记这些,可是打算接下来调查那些官员贪墨官银的罪证?”

  “嗯。”

  燕南漓合上账本,这才深深地吐了口气。他虽目的达成,但同样,气愤也愈加深重。那些混蛋,对灾情视而不见,对女人却出手大方。瞧他们仅仅一顿饭就花费上千两,出手打赏更是毫不吝惜。这一晚上,“醉云居”就大发横财,所得之数尽管五五分账,可也足够平民百姓过一辈子的了。

  但那些官,包括自己在内,每月又岂有那么高的俸禄?

  不过,目前当务之急,是先稳定江陵灾情,至于其他的,只能日后再说。他将银子点算清楚,便重又交给殷风。自己要应付那些混账,自然无法脱身,因此这种事,仍旧只能拜托好友。

  “风,事不宜迟,你立刻找人,全部拿去购买米粮,多多益善、速去速回。”

  “好。只是,这几天我不在你身边……”

  殷风抬起眼来,与好友对视。虽然南漓看似并不畏惧,可有了前几次的教训,他怎能不担心。

  于是便下定决心,拉过燕南漓的手。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将一根红线绑在了两人的手指上。

  “这是?”

  “转嫁之法,张仲父子若是对你不利,我立刻就会知晓。”

  而且,会代你承受。

  最后这句,他并没有说出口,却又转身来到屋子的正中央,回过头遥望高高的房梁。南漓身边一个亲信及侍卫也没有,孤身对抗张仲很是不利。不过所幸还有他在,展开文房四宝,寥寥几笔便勾画了一幅图画。上面的天兵天将雄壮威猛、气势逼人,画毕拿了起来,轻轻吹了口气,那画就从手中悠然向上飞去,自发自动地贴在了预定的位置上。

  然后咏念咒语,身边就倏然出现了许多兵将。一拍桌子,却又消失。

  “风,你……”

  燕南漓简直大开眼界,吃惊不小,却又喜出望外。如此一来,自己的安全的确就有了保障,他不必再惧怕张世观恃武威胁,凡事就更加好办多了。

  殷风将咒文教给他念熟,又一连画了许多幅,将它们分别置于府衙四面及大堂上,从现在开始,它们将肩负着保护整个江陵知府衙门的重任,而若翼也会从此守在这里,看护这画不被贼人破坏。

  最后仅剩的一张,便折好装在一个精致小巧的护身符里,交给了燕南漓。

  “这个你随身带着,倘若出门遇到危险,也可自保。不过记得,千万莫弄湿,否则无效。”

  “多谢你,风。”

  朋友一番情意,重逾千金,燕南漓拿在手中,便说不出有多感动。

  直说得殷风热到了耳根,“没什么,朋友一场,何需客气。今后张世观若再轻薄你,你狠狠教训他便是。”

  “嗯,一定。”

  燕南漓想了一下,接下来便重又话续前提。既然如此,那他们的计划就要改一下了。他既安全无虞,风今后也不必日日相伴自己左右,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朋友帮忙,正好兵分两路,抓紧时间进行。

  “除了购粮,你再替我入京一趟,将这封信交给我堂兄。并在燕家暂住一日,把他交给你的东西带回来。”

  “哦?什么东西?”

  殷风疑惑地看着他径自写着书函,去燕家?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不知为什么,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他竟莫名其妙地有种紧张感。

  真是怪事,自己纵横六界,几时有过这种情绪。

  而燕南漓莞尔一笑,轻轻巧巧地吐出两个字。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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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醉云居”里热闹非凡,除了数位官员,还有十几个商铺老板在座。他们左拥右抱、恣意享受着殷勤伺候,笑得得意忘形。片刻不知是谁先讲起了笑话,然后一群人便笑得前仰后合。

  “可惜,我们大家啊,都没看到燕南漓吃瘪的样子。真是痛快。”

  “可不是吗?他简直是想钱想疯了,竟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来了。”

  知县一番嘲笑,引得众人纷纷附和。提起日前的事,一个个面上别提有多讥讽了。那小子不识时务,以为是天子派来的,就浑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更在背后想让他们当冤大头,主意虽好,却终归一场闹剧收场,反弄得自己灰头土脸。这江陵官场,没有不知道这件可笑事的了。

  “那小子,终归还嫩,也不想想这里是谁的地盘,他身边哪个不是我们的人?他一张嘴,再机密的事,用不了一炷香就到了我们的耳朵里。还妄图跟我们斗,简直自不量力。”

  “就是说啊,这张大人一句话,咱们去别处吃香的喝辣的,晾他一个人在那里吹西北风,这下马威给得好,看他今后还敢不敢嚣张。”

  “难得张大人本来还想放他一马的。”

  他们喝酒调笑、乐不可支,张世观得意洋洋,一口饮罢杯中酒,狂妄地说道:“哼,他自以为了不起,敢不听我的话,我就非要他低头求我不可。我倒要看看,他那个欠债累累、快连饭都吃不上的知府衙门,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哦?张大人可是已有主意、要再狠狠整他一下?”

  “何妨说来听听,让我们也……?”

  有人立刻笑得不怀好意,大家臭味相投,都想看燕南漓出丑。

  一个女人给张世观添了酒,温言软语,哄得他甚是舒服。他淫笑着捏了一把,然后看所有人都凑在一起等着自己,这才得意地开口。

  “他既然不安分,我们就给他个颜色瞧瞧。那府衙里,不还欠着各位几百万两银子吗?这债主讨债乃是天经地义,他给了便罢,我们正好大赚一笔;要是不给,大家天天去闹,叫他人前气短,这官也做不安生。”

  “妙,真是妙。”

  话音落下,立刻就有人拍掌赞赏,大家一致赞同。

  “好,就这么办。到时候闹得越大越好,传到皇上耳中,正好可以将他出江陵。”

  “他平白背了那么大笔债,纵然不气死,也得急死啊。”

  “活该,谁叫他自作聪明。论心计,他怎是御史大人的对手。”

  “到时候,他来求咱们,咱们可得……”

  还未说完,一群人便再度笑开了。谁都知道那后面是何意思,不免视线相接、满面玩味。

  尤以张世观最肆无忌惮、毫无遮掩。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你们出面,我作陪。还在这‘醉云居’,叫他知道在我们的地盘上,不放聪明点,会有什么后果。”

第十八章逼迫

  翌日,燕南漓如约来到,方一踏入“醉云居”,现场的气氛就冷得不同寻常。

  他缓缓扫视一眼,却仍面不改色,孤身一人,在众人的瞩目下,不卑不亢地走向自己的位子。从今早接到信笺开始,便知道晚上铁定会是场鸿门宴。只是没想到来的人竟如此之多,看样子,张世观这一次是有心要找自己麻烦,所以手下的奸商差不多全出动了吧。

  一身四品官服,显得身份尊贵。他身材修长、长发及腰,面容俊美、眸若星子,淡瞥一眼,不言不笑,却也让众多逐色之徒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忘了移开视线。心想难怪这张大人对被拒之事耿耿于怀却又不杀他,如此标致的一个人,气质又卓绝出众,跟那些身份低贱、因此千依百顺、处处讨好逢迎以博恩宠的“野花”比起来,这“家花”的雍容大方,的确更让人过目难忘啊。

  于是,他们的视线一起转向了张世观,见对方点了点头、示意一切依计行事,心里便也有了底。待燕南漓落座,为首的一人也随即开口。不过燕南漓毕竟是官,初次见面,自己面色虽差,可好歹也得口出敬语。

  “久闻燕大人才色过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本来您初到敝方,我们也不好立刻提这回事,免得燕大人误会我们有意不给您面子。不过,江陵大旱三年,灾情之重想必您也知道了。我们兄弟们平日赊了那么多账给官府,可眼下越积越多,手头没了银子,底下这么多人也眼看就快挨饿了,所以今日斗胆请燕大人来商量一下,这官府多年来的亏欠,是不是也该还了?”

  虽说商量,但随后众人议论纷纷,矛头一致,分明是要燕南漓马上还清不可。

  只是,此时莫说府衙欠债,就算府库殷实,也是赈济百姓为重。更何况那百万两银子实在不是小数目,里面问题众多,燕南漓又岂能轻易给他们。

  他闻言垂下眼,不禁面露为难。情势比人强,白己身陷虎狼窝里,对方有意找碴,贸然强硬反而坏事。

  想了片刻,然后才说道。

  “各位,并非南漓欠债不还,只不过,这是前任曹知府欠下的,南漓刚刚接任,尚未理清头绪,赈灾事宜又忙,一时半会儿,要到哪里去酬这么大笔款子?”

  “而且,如今的府衙,也确实拿不出这笔钱。”

  “怎么,你一句没钱,就想打发我们?!”话音未落,另一人却立刻拍桌子吼道。

  余下数人也是气愤填膺、咄咄逼人。

  “燕大人,你的意思,便是不管我们这些百姓死活了?”

  “哼,灾民是人,我们难道不是?前段日子你手执圣旨,一开口就掠走我们两千石米粮,至今分文未付,如今,你是想公然赖账吗?”

  “黄兄,人家赈济灾民,做得好了,那是给自己争面子。皇上一高兴,自然重重有赏,说不定立刻升官,就又调回京城任职。满朝文武谁不得竖起大拇指,连老百姓也得争相传颂,有名有利,能不热心吗?哪像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识时务,竟敢跟官家要钱。别说巴不得我们饿死,哪天手里有了兵,怕不得将我们都抓起来,杀了灭口才好。”

  “岂宵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我不管,总之明天一定要看到银子。否则,别怪我拆了那知府衙门!”

  “大胆,官家的府衙,是你说动就动的吗?”

  一片混乱之中,拥搂一女、正在饮酒的张世观冷眼一瞪,倒出人意料地替燕南漓解起围来。

  以他的身份,原本怒气冲冲的众人自然不敢放肆。都不由得愣了一下,于是场面便难得静了下来,十几双目光疑惑地望着他,却无一人开口发问。

  他笑得温和,转向仍默不作声的燕南漓。虽然对方强作镇静,但是他知道,刚一上任就被逼债,这小子铁定会又惊又急得不得了。

  “燕大人,我知道你很为难,不过既然你已在交接文书上盖了官印,便理应承担一切、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就算拿到皇上面前,这银子,你也是赖不掉的。不过,大家终究同僚一场,也不忍见你到时候吃亏受罪、还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不如这样,你好歹就先拿一半出来,至于其他的,改天再还就是了。”

  “一半?!那岂不是接近两百万两?”

  燕南漓吃了一惊,手边的茶盏也差一点碰掉在地上。就知道这混蛋不会出什么好主意,明知道自己的清水衙门里是什么状况,却明里帮忙,暗里跟那些人瀣一气。

  不对,如无他默许,那些人岂敢如此放肆?他们分明就是一伙的。

  可是余下的人没有再给燕南漓说话的机会,再度七嘴八舌、纷纷吼叫。张大人已经“仁至义尽”,这小子却还不给面子,明摆着就不让他们这些生意人活了。

  “哼,燕南漓,你聪明点,就最好别惹毛了咱们。否则,咱们这些粗人,可说不定就做出什么事来……”

  对方目光阴鸷、语带威胁,一边说着还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燕南漓尤为敏感,立刻唰地白了脸。

  “你……”

  无耻!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此时倒突然有个女声插了进来,随后笑语盈盈,立刻缓和了气氛。

  与其它吓呆在一旁、面色尴尬的姑娘不同,云嫣目睹事情始末,对燕南漓的处境自然满是同情。这燕大人实在不走运,人长得好、性子却意外地硬,倘若他肯对张世观低头,哪怕只是一点点讨好,如今八成都早已跟着享福了,哪还会受这份罪。

  不过,同坐一条船,理应互相照应不是吗?

  所以她一个眼色,周围的姐妹便都反应过来,纷纷添上新酒、娇柔哄劝。而她则坐在燕南漓身边,挽着对方胳膊,摇着扇子,好心地指点道。

  “哎呀,燕大人,您聪明一世,怎地这般糊涂。您初来乍到,是没那么多银子,不过没关系,有钱的财神爷不就在这儿吗?张大人跟您交情如此深厚,对您又这么关心,您好好求他一回,他要帮您还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一句话,便点出了症结所在。这正是张世观蓄意刁难的目的,他本就是想看着燕南漓低声下气地求自己,闻言便冷笑着饮尽杯中酒,倒要看看燕南漓是否还不知好歹。

  而众人也纷纷侧目,等着看好戏。

  燕南漓握紧手指,暗暗咬紧牙。他怎会不知道云嫣在提醒自己,只是,要他去求张世观?那怎么可以!

  以张世观的卑劣,岂肯无缘无故地借银子。他一旦开口,便只能接受对方任何附加的条件。而内容是什么,不必问也能想得到。因此,要自己求此人,万万不能!

  他长时间毫无同应,无疑让张世观更加恼羞成怒。以往自己想要谁,哪一次有人敢拒绝半个字。想不到如今自己一再给这小子机会,他竟然还不识趣?想到这里,一股心火便猛地窜了上来,满眼冒火,恨不得一把掐死燕南漓。

  “哟,张大人您快消消气,您也真是的,燕大人怎么说也是有身份的人、面皮又薄,在这么多人面前求您,他怎么能张得开嘴?!”

  云嫣见势不妙,忙笑得妩媚,身子一挪,便坐进了张世观怀里。她凑在张世观耳边低语,也不知说了什么,却令张世观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怒气也明显消了下去。

  “你说的当真?”

  他收起怒容,轻轻捏了下云嫣尖尖的下巴。

  而云嫣则欲拒还迎地推开他的手,“这个当然,云嫣在这里这么久,什么样的没见过,难道还敢骗您吗?您别心急,再等上一段时间,云嫣担保您如愿以偿。”

  “好,我就信你一回。”

  言毕,他瞪了燕南漓一眼,然后径自招呼其他人。

  “银子的事,今日暂且不提,大家喝酒享乐,不醉无归。”

  呃?!

  这……算怎么回事?

  一干帮手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自家主子到底是怎么了。眼看就要把人逼到绝路了,怎么就突然放弃了?还有,云嫣这小妮子究竟在搞什么鬼?短短三言两语竟能安抚得下一座快要进发的火山,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谁也不敢再说半个字,只得跟着主子的意思,纷纷举杯向张世观敬酒。既然主子都说事情过了,那美女在怀,自然还是及时享受才好。

第十九章无价之宝

  大厅里重又欢歌笑语,丝竹声起、歌舞曼妙,莺莺燕燕围着各位财神爷,想尽了办法争相讨好,众人左拥右抱、纵声大笑、好不快活,哪还有一点点方才想要吃人般的气势。

  燕南漓松了口气,无奈地扫视他们,然后挥袖起身。

  哪知身边的女人却在此时一把拉住了他。

  “怎么,燕大人,您这就要走?可是嫌玉儿招呼得不好?”

  这一出声,便又引起了张世观的注意,冲燕南漓冷笑一声,语带讥讽。

  “燕大人,你还是留下好了,毕竟机会难得,你那青菜豆腐都快吃不上的衙门,哪有机会享受这些。”

  桌上,珍馐百昧应有尽有;身边,则是年轻貌美的璧人儿。她们正争先恐后地讨好着各位老板,男人们大刺刺地接受着她们的服侍,不时淫笑着抚摸亲吻,淫言媚语不断响起,听在燕南漓耳中,说不出有多荒唐无耻。

  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席中,面色苍白地望着这淫靡的一幕。张世观冷眼旁观,见他不舒服,却说不出有多得意。也许云嫣这丫头说得对,要让一个人堕落,必先得让他习惯才行。尤其燕南漓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家教甚严、洁身自好,连亲事都还不曾许过,几时见过这种场面,更浑不知行房交媾的乐趣。想要他投入自己怀抱,可不仅仅只有压力跟逼迫才行。

  所以,自己才难得放人一马。

  转眼间,酒吃到一半,节目也进行得差不多了。姑娘们更开始为了赏赐并出奇招。她们有的撒娇、有的媚惑,短短半盏茶功夫,白花花的银子就到了手。尤以云嫣姿色最美、最为聪明乖巧,所得也最丰厚。眼看着她将银票塞进胸前,另一个美人就不高兴了,直嗔道自己也尽心伺候、为何赏赐却那么少,然后便命龟奴拿出一个精致的匣子,非要在众人面前现宝不可。

  “这块玉,是一个路经此地的外地老板赏给凝霜的。据说出自大理,花了好些银子才买到手。大人们也都识货,瞧瞧这玉质、这色泽,是不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人家二话不说、出手大方,反倒各位……”

  被她一说,坐在身边的那位脸上就挂不住了,一双眼睛瞪着匣子里,就差没滴进口水去。他们做惯了买卖,的确见过不少宝贝,都看得出来这玉质地罕见、雕工精美、毫无瑕疵,出价千金也不为过。

  想不到那家伙,为博美人一笑居然这么大手笔。此时瞧凝霜那神情,分明是在嘲讽。一个外地商贾尚且如此,他们家财万贯又岂能输了这面子,于是当场就有个人掏出一把银票,全都掷在桌上。

  “凝霜姑娘这玉,本老板看中了。出价五千两,另加一千算是打赏。”

  “什么?五千两?”

  美人双眉一皱,“齐老板,您上次买了一个花瓶就这个价。怎么,我这宝贝,在您眼里就值这么点?”

  “就是说啊,你老兄没有诚意就不要开口。”另一人接口说道,然后恬笑着。“凝霜姑娘,我出七千两如何?”

  凝霜看都不看他一眼,然后转头向别人说道。“不知各位,还有谁出价更高呢?”

  “我,我出一万两。”

  不远处一人竖起手指,似乎这价钱还算让人满意。她点点头,刚要收起盒子,一只大手便按了上去,紧接着又听人喊道。

  “我出一万两千两。”

  “一万五千两。”

  “你们……我出一万八千两……”

  “两万两!”

  众人争相抢购,已渐渐从玉,变成了仿佛在争一口气。最终,以三万五千两落幕。凝霜收了银票,得意地冲云嫣抛个眼色,仿佛今晚最当红的花魁非自己莫属。

  云嫣笑了下,自己不过是不想抢姐妹生意罢了,难道真以为自己手中就没有杀手锏?

  “正好,难得各位大人、老板有兴致,云嫣也有一宝,就请各位也估个价。”

  她拍拍手掌,丫鬟也立刻捧出一个锦盒。又命人灭了灯,这才慢慢将盒子打开。

  本来听闻她也有宝要现,一干人等早已瞪起了眼睛,等着看是什么稀世珍品。哪知随着她的动作,盒内突然光芒四射,一绯一青两道异光清晰地照射在按个大厅,顿时将无灯的“醉云居”映得如同白昼。

  大家一同被那两道光吸引,全都再移不开视线。他们一个个面上写满惊愕,半晌只听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难道是……”

  “没错,这一对,正是天下罕有的东海千年夜明珠。”

  重又点上灯,呈现在锦盒中的便是一对鸽蛋太小的珠子,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云嫣将珠子取出,放在大家面前,眼看众人震惊又垂涎的样子,不禁莞尔。

  看来,宝贝的价值,已不言而喻。

  “实不相瞒,这对珠子,也是一个商贾送给云嫣的。他从波斯而来,倾尽满船货品,只辗转采购了这一样。也是云嫣的福分,偶然遇上,与他相谈甚欢,一夜欢愉过后,这才肯割爱。不知各位大人,认为它价值几何啊?”

  价值?!这简直……价值 连 城也不为过啊!

  在场大部分商人,一见之下便几乎都达成了共识。他们平时没少买卖过珠宝跟古董,说实话,夜明珠本不稀奇,大家手中或多或少也都有一两颗,可眼前这珠子贵就贵在天生璀璨的华光异彩,非寻常所见可比。据说它们长自深海海底,非千年不能孕育而成,想采到就更加困难。当年太祖开国之时,番邦使节来贺,也只得到两颗。太祖十分喜爱、日夜把玩,因此从那时起,这种夜明珠便又有了“龙珠”之称。

  想不到在一个小小的妓子手里竟能见到这种宝贝,一时之间大家都愣在那里,谁也不敢出价了。

  云嫣扫视一圈,视线就又落回了张世观身上。其实那些低俗的富商怎配得起拥有它们,这江陵城里张仲就是土皇帝,因此这两颗千年夜明珠也只有他家开得起价钱、也敢开这个价钱。

  “张大人,不知您对它们,可有兴趣?”

  张世观瞄了一眼,取过一只拿在手中。他出身显贵,自然识货。一想到这帝王家才有的稀世珍宝如今就在自己手中,说不心动还真是假的。

  “云嫣姑娘想要多少?”

  他冷冷问道,云嫣识趣,立刻巧笑回答。“大人放心,就冲着您的面子,云嫣也绝不敢漫天要价。不过,无论怎样,也至少这个数吧。以大人的财力,绝对能拿得出来才对。”

  她五指纤纤,伸出其中三根。立刻就有一人震惊说道:“三、三十万两?”

  “哟,叶老板,您真会说笑。三十万两?您连这锦盒也买不到啊。”

  美人秀眉一皱,轻拍了下身边的寒玉锦盒。不说里面的东西,单是这用来盛放的盒子,仔细瞧瞧也是造价不菲。纵然三伏天,伸手一摸也冰凉似雪。如此罕见显然绝非中原之物,此外玉质细腻均,比起凝霜先前的那块来,也胜出不知多少倍。

  其他人顿时直了眼睛,一个个瞪大双眼,面上急得不得了。

  “哎呀,云嫣,你就别卖关子了。你到底要多少,好歹说个数啊。”

  “至少,三百万两——黄金。”

  “啊?”

  美人一出声,大家不由得都傻了眼,这黄金折算成银子,那岂不是……得几千万两?!

  “怎么样,张大人,区区几千万两银子,便能得到只有太祖皇帝才能得到的‘龙珠’,这买卖很划算,对不对?”

  云嫣坐进张世观怀里,轻轻抚摸他的胸口,话音说不出有多娇媚。若换了在场的男人早就一口答应她了,但张世观还是警地挑起眉。

  “云嫣,你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难不成,是想赎身?”

  “大人,云嫣乃是犯人之女,而且托各位的福,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又为何要赎身?只不过,这么名贵的东西,放在我一个弱女子身边实在不放心。万一有人偷了去,我岂不是哭都来不及?所以还不如交给配得上它的人,换点金银傍老,那才实在嘛。”

  哼,这丫头,倒是聪明。

  张世观冷笑一声,也罢,这珠子,自己就要了。

  他伸出五指,刚要说最多只给五百万两银子,哪知此时却听一个声音从楼上冷冷传来。

  “三百万两黄金,我买。”

第二十章珠落谁手

  大家这一惊可是不小,循声望去,只见三楼上一个锦衣华裘的男子,身带侍从,正望着楼下这番热闹。张世观不悦地眯起眼,今日分明是他们这帮人请客,事先早已包了场子。可老鸨竟然好大的胆子,留下别人在场,更可气的是此人竟还有意与自己抢宝贝,简直不知死活。

  他随即唤来老鸨,对方赔着笑脸,来到他面前为难地说道。

  “张大人恕罪,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不听您的话。不过,这人似乎是辽国显贵,带了数名亲信和许多金银,住在这里又出手阔绰,我们实在……实在开罪不起啊。”

  大家闻言就都明白了,瞧那男子,也的确是一副辽人打扮。宋辽早前虽有过战争,但此时已停战多年,两国使节更是互有往来。近两个月前,辽国的王爷还曾去过京城,得到天子的款待。因此在大宋境内遇见辽人,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而且出于以和为贵的宗旨,若非作奸犯科、穷凶恶及,纵然官府也不便去招惹。

  张世观从老鸨身上收回目光,便又开始打量起男子。此人神情冷傲、气势逼人,一身裘袍甚是名贵,袖口、衣摆之处亦有金丝绣成的狼形,看来的确是辽国皇裔。

  于是,他忍了一口气,转而吞了口酒,冷冷向上面言道。

  “这位兄台,此乃我大宋之物,与你辽人无关。你妄言出价,未免太无礼了。”

  “放肆,你是何人,敢这样对我家主子说话。”

  那人并不理睬,反倒身边的随从颇不客气。一言既出,就激起了众怒,在这城里谁不知道张世观是谁?他爹是这里的土皇帝,他自然就等同皇太子。

  所以立刻就有人报上了张世观的名号,他昂首睨视,也分明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男子抬了下手,随从就立刻噤声,低下头恭敬地跟在他身后。他缓缓步下楼梯,每走一步,众人的视线也就随着移动一步,最终来到楼下,距张世观仅隔了一张桌子处。

  不屑地扫视众人一眼,径自落座。身旁早已有机灵的姑娘巧笑逢迎,忙替他添了酒。周围的富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要拿这位不可一世到跟自家主子有一拼的不速之客怎么办,其中一位犹豫着腆着笑脸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听。

  “呃,这位公子器宇不凡,不知怎么称呼?”

  “哼,我家少爷复姓耶律,至于名字,你们也配打听?”

  虽然张世观有权有势,但他官位毕竟离父亲差得远,离对方的身份,似乎就差得更大了。对方一个侍从竟然都未将他放在眼里,至于对其他人,则更视若无睹。

  男子冷笑一声,“听说大宋乃礼仪之邦,今日一见,倒也不过如此。自古以来买卖自由,我就算在你们皇城门前买座宅子,谅你们的皇帝也不会有所刁难。这位姑娘既然拿了宝贝出来、待价而沽,我付得起价钱、又出口在先,又岂有买不得的道理。你以宋辽之分为借口,不许别人插手,莫不是你们大宋的豪门显贵都是虚有其表,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却想平白贪墨宝贝。”

  “荒谬,谁不知道我张家的财势,区区三百万两黄金,又怎么会放在眼里?”

  被对方看轻,张世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虽然他先前是不想多花银子,可这人的语气未免太让人火大了,于是一气之下浑然忘了初衷,非要给自己争得这口气不可。

  对方瞥他一眼,冷冷弯起唇。“那又何必惧怕本少爷出价?价高者得,这才公道。”

  男子说完,向后一拍手,侍从随即从怀中掏出银票,摊开来摆在桌上。厚厚的一打,全部在京城最大的钱庄兑现。大家立刻再度傻了眼,瞪大眼珠子望着这天价的巨款,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来,此人绝对是辽国皇族无疑!

  不仅他们面上换了颜色,就连云嫣,也被这大把的银票闪花了眼。她一张张数得仔细,数额的确只多不少,于是心花怒放,笑得更加甜美可人。

  “哟,这位爷,您真是有眼光。这对珠子有您这样识货的主人啊,那真是……”

  不过一语未完,马上又想起了张世观,说到底,对方也不可得罪,因此笑容僵在脸上,尴尬而小心地询问道。

  “呃,张大人,您看,人家这么爽快就付了银子,您是不是……”

  她察言观色,见人默不作声,便伸出一只手,想去取张世观手里的那颗明珠。哪知张世观将手一缩。

  “笑话,你难道以为我张世观出不起价钱?不就是三百万两金子?我再多加十万两白银就是了。”

  男子闻言冷冷地挑起眉,这么说,就是明摆着要跟自己争了?

  “哼,我加二十万两。”

  “五十万!”

  “啊?张大人,您……”

  身边的富商都吓了一跳,从没见过这阵仗啊。虽说他的确是有钱,可在这妓坊跟人拼富斗气,要是被御史大人知道,还不知道会如何处理呢。

  “您是不是先问过御史再说?毕竟这几千万两银子,不是小数啊。”

  “你怕什么?我爹只有我这一个儿子,难道还会吝惜不成?”

  大家一番好意,张世观却冷冷地白他们一眼。这群混蛋在这么多人面前也不知道帮自己,却口出怀疑,难道也在质疑自己拿不出银子?

  伸手入怀,同样是一把银票,手边还有方才某人暗中孝敬他的珠宝,也都一起扔在桌上。

  “云嫣!”

  一个手势,示意要人点算清楚。

  云嫣面上笑开了一朵花,方要迈步,只听对面那人又说道。

  “慢着,我再加一百万两黄金。”

  什么?!

  还是黄金?!

  众人差点没吓得腿软,连张世观也瞳孔收缩,气愤地咬紧牙。这混蛋竟然一下子加价这么多?连他自己也不禁犹豫了。

  眼见镇住了全场,男子笑了下,一个眼色,侍从又默不做声将钱放在桌上。

  “我大辽兵强马壮、国富民强,区区黄金怎会放在眼里。你一个五品官,竟也想跟本公子斗?”

  他话音一顿,不再理睬,径自向对面一伸手。“你现在心服口服了?还不把珠子给我?”

  “你……休要得意!”

  此人实在嚣张狂妄,张世观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狠狠一挥袖,满桌酒菜顿时全被扫落地上,摔得唏哩哗啦。

  他豁出去了。

  “我,我出五百万两黄金!”

  “张大人!”

  燕南漓实在坐不住了,仅为了一对珠子,这两人竟争相斗富,加价高达千万两银子之上。这若是拿来赈济灾民,又能挽救多少人的性命?!

  “张大人请三思,珠子再好,毕竟是死物。你好歹也是江陵官员,既有此财力,又何不用在百姓身上、广积恩。”

  “够了,燕南漓你给我闭嘴!我就算倾尽家财,你也休想我会给那些贱民半分银子。”

  张世观正在火头上,无疑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更何况眼前这风华绝代的男子一再违逆自己,自己又为何要听他唠唠叨叨。所以燕南漓不说倒好,一说更加火上浇油。自己决定了的事情再不容人置喙,于是一伸手便抓过身旁肥头大耳的钱庄老板。

  “吴老板,我前日放在你庄里的银子,全都给我取出来。”

  “张大人,这……”

  老板吓得哆哆嗦嗦,那可是御史府里送来的,要是御史知道少爷私自动用……

  “怎么?你莫不是也想学那燕南漓,对本少爷指手画脚?”

  “莫忘了你是靠谁吃饭的,再啰嗦,我就让你跟他一样去喝西北风!”

  他句句轻慢侮辱,燕南漓闻言,终于气愤地一挥袖,转身掉头就走。

  吴老板额上冷汗直流。“是,是,少爷,我这就去取来。”

  忙命人回家,不出片刻,几箱金银珠宝就由十几个壮汉抬了进来。依次排开摆在众人面前,顿时闪得大家眼花缭乱、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这辈子,谁见过这么多钱?别说那些姑娘们,就连跟着张世观敛财的那些奸商,也一个个睁大了眼珠子,全都说不出话来。

  “哼,这些东西加上银票,足抵得上五百万两,你还有什么本事,就拿出来啊?”

  张世观心头总算出了一口气,冷冷地将矛头继续挑向男子。对方亦是年轻气盛,再加上身份尊贵,也从没受过这种羞辱,因此亦是重重地一拍桌。

  随从恰在此时紧紧拉住他,“主子!”

  紧凑在耳边小声说道,“临出门前老爷吩咐过,来到宋境须得谨慎、切勿惹事。再说,您虽没把钱财放在眼里,但此处离辽国千万里,您若再加价,只怕等人送来也得……”

  听这话,似乎他们浑身所携财物,已不够五百万两黄金。其实这完全在情理之中,试问一个旅行外地之人,谁会没事带那么多钱出门。

  可是男子一口气如何能咽得下,他一甩裘袍,似乎想去摘自己身边所系之物,便立刻又被随从按住。

  “主子万万不可!”

  “切莫漏了身份!”

  侍从按得死紧,话音坚定急促。警示的意味不由得让男子愣了下,喘息半晌,最终还是松了手。

  他并非财不如人,而是此处非自己地盘,才一时手头不便。倘若有朝一日回了大辽……

  眼前众商人一见,不由得嘻笑起来。胜负已分,他们站在得意的张世观身后,七嘴八舌讨好,马屁拍得甚是及时。男子冷静下来,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终于愤然转身。

  “我们走!”

  连温柔乡也不住了,数名侍从忙收起银票,跟着怒气冲冲的主子迅速离开“醉云居”。

  大堂中,随后哄然大笑。

  张世观终于挣得面子,别提有多开心了。志得意满地把玩着一对夜明珠,左拥右抱,笑得狷狂。辽国皇室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败在自己的财势之下?这一对“龙珠”毕竟入了自己的手,他张家手握一方重权,在朝中深得宠信、呼风唤雨,跟皇帝又有何差别?!

  姑娘们立刻围了上去,纷纷道喜讨好。酒宴重又开始,喜乐淫靡之声再度充满整个大厅。

第二十一章“天灾”

  燕南漓并没有回江陵府衙,而是很随意地到处走,最终在山脚下的一处凉亭停下来。

  他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回过头放眼远望,想起方才那番景象,不禁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片刻桌上瞬间酒菜齐全,两副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碗中白米饭也袅袅飘着香气。他愣了下,随即便意识到是谁到了。

  “风。”

  一声轻唤,面上浮现笑容。他发现,此时迎面向自己走来的男人在某方面与自己还真是一对默契的搭档,想不佩服对方都不行。

  “今日,辛苦你了。”

  “哦,南漓何出此言?”

  殷风依旧俊逸洒脱,悠然走到他身边落座,神情自然得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他不动声色地替燕南漓倒了茶,对方到如今想必还在饿肚子,连番操劳,不好好吃饭可不行。

  “我刚从京里回来,你要的东西已经帮你带来了。此外,你堂兄很担心你在江陵的状况,拉着我,着实好好盘问了一番呢。”

  “是吗?”

  燕南漓忍俊不禁,几乎可以想象殷风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像审犯人一样盘问的局促场面。不过片刻又敛了笑容,“不过,说真的,幸亏堂兄放你早点回来,不然方才,我哪能看到那样一出好戏。”

  什么辽国显贵、富可敌国,那人分明就是风所扮。虽然他事先并不知情,可不知为什么,不管好友换了何种样貌,似乎茫茫人海之中,自己就总能认出对方来。所以他才一直静观其变,直到关键时刻才火上浇油。

  张世观果然沉不住气,孤注一掷,数万万两银子买了那对明珠回去。

  殷风不禁暗暗吃了一惊,本来没打算说出来邀功,但没想到他目光如炬,竟然看了出来。于是也不好再否认,只得淡淡笑了下。

  “其实论演技,南漓你也不遑多让。我只是配合你跟云嫣,把价钱抬高而已。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将先皇所赐之物交给云嫣拿来变卖,还落在了张世观那种人手里,实在可惜。”

  “话不是这么说。”好友闻言却摇了摇头。

  虽然自己也不齿张世观的为人,但他也说过了,那珠子毕竟是死物,在自己手里,价值 连 城却一无用处,即便留得千万年又怎样。

  “风你有所不知,当年太祖皇帝将龙珠赏赐燕家,也是为了表彰先父的功绩,鼓励燕家弟子继续为国尽忠。如今换了这么多银两,一来可以填补府库空虚,二来也能有充裕的钱财来好好治理江陵,我又何乐而不为?而且放眼江陵,除了张世观,又有谁出得起那么高的价钱。这珠子落在他手,他倾尽财物却只怕也未必好过,又何尝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倒也是。

  殷风不得不承认燕南漓的确聪明,拿得起放得下,该果断的绝不含糊。自己见过多少人貌似精明,却受俗物所累患得患失,最后身不由己、不得善终,想到这里便一口饮尽杯中酒,心头更加多了几分赞赏。

  “可笑张世观自鸣得意、不可一世,却不过是入了套,亲手把贪墨的巨款交还到你手里,自己却还浑然不知。”

  “是啊,那就让他先开心一段时间好了。”始作俑者也弯起唇角,不经意地绽出一个笑容。

  “那么这些钱,你打算怎么用?”

  他们与“醉云居”早有协议,所赚之数五五分账。除了那三百万两黄金,还尚盈一百万两,全部兑换成银子,便有数千万之多。

  有了这些,此后,他们就可以大展宏图一番了。

  燕南漓想了下,此事的确应该好好计划才行。赈济灾民自然首当其冲,不过,这毕竟治标不治本,找出造成连年大旱的原因,那才是最主要的。

  “风,你久居江陵,是否知道其中详情?”

  “你是说——旱灾?”

  “嗯。”

  百姓饮水耕种,无不算靠天吃饭。虽说老天难测,可两三年来雨雪分毫未下,也未免太奇怪了。

  这件事,殷风倒的确知晓。

  没好气地放下杯中酒,“南漓,你这么聪明,难道还想不到吗?只要在江陵境内,有哪件大事,能跟张仲父子脱得了干系?”

  “哦?其中罪魁祸首,还是张家?”

  “那当然。早在十几年前,张仲做官来到此地之后,就逐渐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利用职权将各方利益牢牢把持在自己手里。各地官员九成以上是他的人,平日横征暴敛,所得大部分都孝敬给了他。可是这还不算,他有了银子,却还强行贪掠土地,凭借官府的势力强买强卖。连那些地方官,也给他撑腰,反将上告的受害百姓责打一顿,以各种名目抓去坐牢或是出江陵。时间一长,其他人寒了心、吓破了胆,就只能自认倒霉,再也敢怒不敢言。”

  “岂有此理,这岂不是……”

  “所以我说,他们抱成一团,想要扳倒张家,就必得将这些毒瘤一个不剩、从上到下连根拔起不可。”

  这也正是殷风对江陵官员彻底失望的原因,自己学艺未成之前没少吃过苦头,深知其中官官相护。

  因此,在那一日,南漓重伤之时拜托自己去府衙,他本不想理睬。不过,幸好后来改变了主意,否则,自己失一挚友,而江陵,则更失一好官。

  眼见他神色充满讥讽,言语之中又对做官的全无好感,不禁再想起初见自己时那表面彬彬有礼、热情相助,暗中却分明有种距离感的神态,燕南漓心思细腻,随即便感觉到了几分。

  倘若当时,自己不是先要他去开仓赈灾,而是求他救命,只怕风,也说不定会见死不救吧。

  虽然告诉自己这情有可原,而他也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里,心里却不由自主,觉得有些难过。

  不过燕南漓自小到大,早已惯于隐匿自己的情绪。无论如何,风是他的恩人、好友兼搭档,他不该让这些已经过去的东西,来影响两人之间的友情,不是吗?

  而殷风性情豪放,也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就方才的话题往下说道。

  “后来,也就在前年,不知谁又在张仲面前乱嚼舌根,于是张仲便又看上了龙母庙的那块地。当地的县令借口有人对他不满,明向上天祈福祭拜、暗则行诅咒之事为名,抓了不少村民,还将那块地白白送给了张仲。张仲紧接着便大兴土木,打算盖一处陵园,将在外地的祖坟迁过来。”

  “这,简直胡闹!”

  虽然燕南漓不懂风水之术,但也知道凡是朝拜、祭祀之所,必由高人择风水兴盛之地,三牲九礼、庄重祭奠,祈求神人庇佑。更何况是数百年的龙母庙,身系万民福祉,张仲纵然胆大妄为、亦或者不信鬼神,也万万不该如此亵渎神灵。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阻止他?”

  “南漓,你若知道他为此杀了多少人,就不会这么问了。那一年,前朝遗留的‘暴民’无缘无故不知多了多少倍,官府‘平乱’之后,许多人满门遭祸,可全城封锁、连真实消息都传不到外面去,余下的百姓胆战心惊,哪还敢多说半个字。”

  “混账!竟为了一己之私,如此大开杀戒,眼中可还有王法?!”

  “在江陵,张仲就是王法。”

  看燕南漓的样子,也知道这种残酷的事,在心地善良的他眼里,是非常难以接受的。殷风不由得冷笑一下,当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义愤填膺,听说之后便要下山刺杀张仲、为百姓除害。但是师兄不许,口口声声说什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张仲作恶多端,自会有人来收拾他,还说修道之人以救人为己任,切勿妄动杀戒、扰乱天道,否则,只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所以殷风一气之下,宁愿到处奔波去捉妖,也不愿再待在江陵无所事事。直到两个月前察觉到此处有妖气,才重又回来,调查灾民失踪的事,也因此由于追杀蝎妖而中途遇上了南漓。

  一系列的巧合也许正如师兄所言,因此他便相信,这一次真是老天派人来收拾张仲。所以于公于私,他都会尽力帮助、保护燕南漓。他要让这个有心改变江陵的好官,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施展自己的才华,让这里的百姓,能够再度过上好日子。

  “南漓,以张仲的地位,以及多年来事事顺心所积累的狂妄,或许令他并不相信报应之说。他也不像你一样,觉得为官,就应该为老百姓做什么。他只想要满足自己的私欲、永享荣华富贵,我曾经去看过,龙母庙附近的确是天下罕有的吉运之地,无论建宅还是迁坟,都能够庇佑子孙福寿连绵。不过,也许是他弄得天怒人怨,老天也看不过眼。就在他动工不久之后,却意外地挖断了地下的水源,顿时吉穴转凶。大水喷发十余日,死伤千人,淹没良田无数。而从那之后,便是两三年的大旱,江陵从此颗粒无收。”

  这,就是整件事的经过。

  燕南漓于是就明白了,难怪张仲藏着捂着,就是不敢将真实状况上报给朝廷。因为一切本就是他的贪欲引起的,皇上若知道了,还不得立刻斩了他?

  只是可怜了那些百姓,跟着无辜受苦,甚至家破人亡。

  但燕南漓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若要告到皇上那里,除了真相,还得有确实的罪证才行。百姓被张仲吓怕了,想要取证殊为不易,而且自己初来乍道、还未有任何政绩,他们又岂会相信自己真会为民做主。

  更何况,若不先夺回实权,有能力保护受害百姓,纵然他们说了真话又有何用?在张仲一伙人的势力之下,不过又多了几个牺牲品而已。

  所以,自己必须先解决旱情,让老百姓能吃得饱饭,然后才能再想其他的。

  “风,我想要去龙母庙看看,不知你能否陪我?”

  “现在?!”

  殷风愣了下,此时天色已晚,南漓连饭都还没吃过呢。

  “这件事也急不得,你真有兴趣,我明日一早陪你就是。先把饭吃了,好好休息,你整日陪那些混蛋周旋,不保重身体怎么行。”

  他不由分说,将筷子塞在燕南漓手里。一番好意,倒让燕南漓不好拒绝了。

  也罢,那就明早再说吧。

  风连日奔波,还没喘口气,却反而要担心自己。如果自己还要拒绝,那也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于是淡淡地笑了下,便捧起碗来,与好友一同进餐。

第二十二章祸患

  御史府——

  所有人胆战心惊地望着自家老爷气疯了一样地狠狠给了儿子一个耳光,然后胸膛剧烈起伏,尤不解恨地将名贵的茶具倏然扫落在地。

  “你,你这个无知的混账!你居然……”

  他气愤地涨红了脸,指着逆子半天说不出话来。本来兴高采烈献宝,哪知却莫名其妙被打的张世观也无疑非常委屈,捂着脸颊,不明白父亲到底是怎么了。

  “爹,我知道我一声不响花了那么多银子,是让人心疼。可是您仔细瞧瞧,这一对‘龙珠’,当真是物有所值啊,我跟那辽国人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

  此时杵在大厅里的,无一不是自家心腹,见状便忙替少爷求情。当时他们也有几个人在场,亲眼目睹了状况,因此便随声附和,将所见情景添油加醋、活灵活现地描述了一番。

  张仲憋着火,也知道儿子从来自命不凡、在外得意威风,其实骨子里却是刚愎自用、无知无畏。他没好气地从锦盒里取出珠子,压抑怒火,冷冷问道。

  “你既知此物名唤‘龙珠’,也知太祖皇帝也只得两颗、可谓价值 连 城,那么,你又知不知道宫里的那两颗现在何处?”

  “啊?这……”

  张世观一头雾水,不由得更加疑惑,这种事他怎么会清楚?难道,那珠子……已不在皇帝手里?

  “爹,您知道我年纪轻,对这些事都不懂的。您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就直说好了。”

  “哼,当年两颗明珠,太祖皇帝的确非常喜爱,日夜把玩、从不离手。不过后来,宋辽战事一起,多年来两国交兵、死伤无数,于是便命人分别刻上‘文以安邦’‘武以定国’,赏赐给了当时最倚重的两位大臣。那燕老头子乃文官,得到绯珠,受宠若惊、感恩涕零,据说斋戒三日,将珠子供奉家庙,视为传家之宝。而武将那颗,因即将远赴边关、惟恐有失,再加上与燕家原乃是姻亲,便也一并交给了燕老头,后来战死沙场,遂不了了之。所以这两颗‘龙珠’,一青一绯,如今便都落在了燕家这一代主人燕南漓的手里。”

  话毕,对光一照,璀璨的光华之中,的确隐隐显示出几个小字。这字,张世观本也见过,只是那时酒喝得正酣,浑然没瞧清楚,更没往心里去。此时一看,不禁面色大变,一瞬间仿佛已明白了过来。

  “难道这珠子,就是太祖皇帝赏赐的那对?!也就是燕南漓的!”

  “你这逆子,现在知道了?!你得意忘形,竟亲手捧了几千万两银子白白送给对方,我多年心血,被你一下子毁个大半。那知府衙门此时库银充裕,莫说燕南漓有了足够的本钱招兵买马,倘若他上奏朝廷,说你贪墨皇家之宝、别有居心,你就得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我数次叮嘱你莫小看了此人,你就是不听,现在,可知闯下大祸了?!”

  张仲气得狠狠踹了不成器的儿子一脚,他要是有燕南漓一半聪明谨慎,自己这个当爹的就真该心满意足了。

  “爹,是我错了,现在怎么办?”

  张世观一把抱住父亲的腿,诚惶诚恐地看着自家老子,至此,他已经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圈套,于是也气愤地咬紧牙。

  “那个混蛋,竟然跟我玩阴的。要不,我们把珠子扔了?叫他想告也无真凭实据。”

  “愚蠢,此珠价值 连 城,你花了几千万两银子,就为了买回来丢了?”张仲狠狠白他一眼,“再说,你人前斗富,满城皆知,你还以为能瞒得了?要是皇上一道圣旨,叫你交还‘龙珠’,你又要到哪里去找回来?”

  “啊?那,我们先上折子,告燕南漓一个罔顾圣恩、私卖国宝之罪!”

  “混账,银子出自你手,你这不是主动告诉皇上咱们张家富可敌国、嚣张狂妄,嫌你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反倒燕南漓那小子,以皇家赏赐用于百姓身上,替国库省下了这么大笔钱,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哪还会降罪于他?”

  那小子这一招,一石数鸟、环环相扣,真够毒的。

  “从今天开始,你莫再招惹他。给我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惹事。”

  “可是爹啊,我这口气,怎么能咽得下。”

  张世观从小到大,几时吃过这种亏,仔细想来,不由得面目狰狞。

  “我明白了,‘醉云居’里那些婊子,跟他也是一伙的,尤其是那个云嫣。”

  鸨母曾经说过,燕南漓有意与她们五五分账,本来他们给过对方一个下马威,便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现在看来,他们竟是暗中串谋,一起来骗自己。先不说那该死的老鸨,就连那表面乖巧、却亲手拿出珠子让自己一脚踩进陷阱的云嫣,跟对方也绝对有密切的关系。

  “爹,那些吃里爬外的臭女人,我去收拾她们。”他一甩衣袍,站起身来就要向外跑。

  “慢着,你还嫌自己没有把柄落在燕南漓手里是不是?那小子既然下了套,岂会不藏后招。”

  张仲冷冷喝止住他,看他又气又慌的蠢样子,满腹怒火就更加不打一处来。这孩子平时就知道吃喝玩乐、寻衅闹事,对大事浑然不管,就这副行,还想去跟燕南漓斗?

  燕南漓虽是文人,可毕竟出自深宫。

  “我方才收到京里的消息,娘娘说燕南漓的堂兄昨晚连夜进宫,似乎从皇上那里拿走了一道圣旨,叫我多加防备。想来必定跟此事有关,可是燕南漓只身赴任,身边无一随从,又是谁替他进京通传讯息?他又怎么能这么快跟‘醉云居’里那些人拉上了关系,还能够随意指使她们。我数次派人追杀,那小子却都能安然逃脱,很显然,背后一定有高人相助。”

  张仲面色阴鸷,收起珠子,静下心来思索。对方来者不善,他坐镇江陵多年,的确从未遇到这样的对手。

  不过,自己也不见得会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你听爹的话,从明天开始,不得再踏出府门半步,先避避风头,看看燕南漓有什么举动再说。”

  “还有,叫那些人立刻烧毁账本,所囤之物贱价卖给那些饥民,叫那小子再无话可说。”

  “另外,再把赛扁鹊给我找来。”

  “哦。”

  虽然不明白,但也深知事态不妙。自知闯了大祸的张世观面对父亲那铁青的脸色,虽咬牙切齿,却也再不敢多言,只好低低地应了声。

第二十三章龙母庙

  一大清早,燕南漓就在殷风的陪伴下来到了龙母庙。

  由于动过工,原本的房子早被夷为平地,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昔日香火鼎盛之处,如今只留下了一个个难看的土坑。据殷风所言,从发生水灾之后,张仲已将这里弃之不用。工人撤走,工程所需的一切都乱七八糟地丢弃在这里,两年来风沙吹扬,许多被掩埋在地下,因此短短一段路高低不平格外难走,一不留神,随时便可能被绊倒或一脚踩进洞窟里。

  所以燕南漓一路,基本上是被殷风扶着走。好不容易来到目的地,喘了口气,随即就被荒乱的景象给震撼了。

  如今的龙母庙,哪还有百年圣地的影子,反倒活像个乱葬岗。

  他缓缓扫视一圈,然后走过去,从沙堆里捡起一块牌子,拂去沙土,从几乎快要烂掉的木牌上,依稀看出几个字的影子。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迈步向里,竟看到偌大的雕像歪在一边,虽破破烂烂,却居然没有被砸毁。

  看样子张仲那混蛋,也并不敢当真毁坏神灵化身。

  “这个,是当地的村民保存下来的。那些工人虽砸了庙,但也只是被逼无奈,倒也不会做那么绝。”

  殷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以前自己也是常常来此处,看到好多百姓虽不敢反抗官府,却暗地里也偷偷来替龙母娘娘擦拭塑像。只不过两年来江陵旱情日趋严重,许多人活不下去、背井离乡,大家走的走、死的死,到如今愈加冷冷清清,终于连半个人影也再看不到了。

  燕南漓伸出手去,缓缓抚触雕像,心中不禁感到难过。曾是保佑一方的圣母,如今却因一人之错,眼看万千子民受苦,倘若龙母当真有知,又该做何感想?

  他抬起头,视线沿破败的雕像逐渐向上,最终定格在龙母慈祥的面容上。再次忍不住叹了口气,却突然间,看到那双墨色的眸子似乎稍稍动了动。

  就好像当真有一个人,也在看着自己。甚至,那早已没有颜色的唇,还想要弯起一个善意的弧度。

  “风!你快来看!”

  他吃了一惊,忙回过头去呼喊殷风。后者也不禁愣了下,凑了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上去。

  可是什么异象都没有,雕像依旧是冷冰冰的样子,跟以前任何时候都一样。

  “怎么了?南漓。”

  “你,难道没有看到?”

  燕南漓再度将视线移回去,这一次,却真的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惊愕地愣住了,疑惑地再次抚摸雕像,依旧毫无异常。半晌仍然莫名其妙,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一时眼花?

  殷风没辙地摇摇头,掌心一翻,变化出一件厚实的袍子披在他身上。南漓连日来太过操劳,想必是累坏了。昨晚他们边吃边聊,谈到深夜才回府衙,南漓又执意处理政务,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好歹睡下,大清早就拉自己过来,短短时间能休息好才怪。

  “要不要坐一会儿?我去拿点水给你。”

  他扫净一块石头,不由分说地将燕南漓按下。

  燕南漓忙拉住他,“不用了。”

  重又扫视周围,不安地垂下眼。自己身居高官,又有朋友照顾,尚能吃饱穿暖。可是那些等待挽救的灾民呢?他们的活路又在哪里?

  “风,你可有办法求雨?”

  “你想要我施法,令江陵下雨,以缓解旱情?”

  “嗯。我想要尽快重建龙母庙,再在建成的那天求一场雨,以安定民心。百姓有所信仰,看到生活安定,才会相信官府,配合我今后所颁之法令。否则,纵然举措再好,无人响应,也毕竟是一纸空谈。风,我需要你帮我,以你的能力,应该能够做到吧。”

  他拉住好友的手,满脸期待,殷风想了下,却欲言又止。

  “是可以,不过……”

  要是这么做的话,那自己就免不了要面对一个很棘手的难题了。

  这也是他多年来从不求雨的原因,有时候造福一方百姓的同时,很可能还会招来极大的祸患,他要仔细想想,权衡利弊才行。

  第一次见他这么不干不脆,燕南漓不免心生疑惑。听说这对修道之人来说并非难事,不是吗?可为何看好友的神色,竟似乎有难言之隐。

  “风,到底如何?莫非你有难处?”

  “呃……没有。”

  思虑半晌,最终殷风烦躁地抓抓头发,还是应承下来。好友既然开了口,再加上事情也的确迫在眉睫,连他自己都承认,没有什么,比老天爷下场大雨,更能缓解江陵的状况了。所以他深吸了口气,把犹豫与不安全压了下去。既是如此,他就听从好友的安排,不就是求场雨而已?只要一切早作准备,到时候,事情应该不难控制才对。

  所以他回过头来,绽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以作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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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一个影进入了“天师门”的藏宝阁,他翻箱倒柜,半晌从里面翻拣出一个箱子,然后将窗户稍稍推开一道缝隙,就着透入的微光,小心地将箱子打了开。

  里面,隐约可见是五支旗子,正是他要找的东西没错。他松了口气,检验完毕便重又关了窗,将一切恢复原样,这才轻盈地掠出阁楼。

  据此之外约有十几里处,忠心耿耿的若翼正在一个洞窟外等待,见颀长身影平安地出现在视线中,遂恭敬地单膝跪地。

  “主人。”

  “情况如何?”

  他迈入一步,打量着里面的情形,偌大的空间内,熊熊烈焰之中,封印着一只青面獠牙的巨兽。此兽性情凶残、力量威猛,惧火,却遇水化蛟。一百年前被师公困在此处,于是天师门人从那时开始,便世世代代镇守此地,并立下了不得在江陵本地以法术施雨这条不成文的规定,以免此恶兽脱困而出。

  可是如今情非得已,他要救江陵百姓,就势必得冒这风险不可。所以才会趁师兄闭关,盗了五彩灵旗出来,希望能借五行之力镇住对方一段时间,待大雨过后再予归还。

  他这么想着,便施法念咒,一道道符文描绘在地上,密密地布满了四周。旗子从箱中自行飞出,带着五彩异光盘旋片刻,然后径自插入了各自的位置中。

  若翼在身后不安地垂下眼,“主人,您真的要这么做?”

  身为侍从,虽理应为主人分忧,但同样,也以主人安危为重。自己并不认为师门之中有关此兽的传闻都是危言耸听,虽然主人法力高深,但事关重大,还是小心为妙。

  殷风望他一眼,“我自有分寸,你在此地好好守着,若有人蓄意捣乱,格杀勿论。”

  “是,若翼遵命。”

  抬起头来,目光追随主子,直到离开,若翼再不言语,片刻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很明显主人心意已决,自己的规劝丝毫听不入耳。

  也罢,无论如何,自己身为灵禽,没有置喙的权利。既然主人要赌,那他不惜一切,舍命跟随就是。

第二十四章天降甘霖

  半个月后,初七。

  这是一个绝对值得所有江陵人牢记的大日子。因为在这一天,新任的知府大人已经派人重建了龙母庙,重新进行中断了长达两年之久的祭祀仪式。

  一大清早,得到消息的人们就都涌去了那里,将附近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尽管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望着崭新的庙宇和里面的雕像,无不激动得泪流满面、手捧着各自能拿来的祭品。燕南漓早已下令,摆了果品香案以供百姓自行取用,另在一侧门外熬了粥给大家分食。灾民们多年来受尽欺压,哪曾遇到过此等好事,因此便一拥而上,哄抢吃的。

  衙役守在外面维持秩序,可是亦力不从心。上一回赈灾之时,那场面大家就都心有余悸。要不是前任知府迫于威胁,从别处调拨了人手,只怕他们这些人,早就被这一个个饿死鬼给踩扁了。

  不过幸好这一次,饥民都有所克制。神灵在上,再加上年轻的知府一力保证每个人都有饭吃,因此他们心中感恩,破天荒地对官府众人都客气起来。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领到两块面饼,也不顾面上的灰渍,就紧跑到一旁狼吞虎咽。正在吃着,视线中便倏然出现一个鼓鼓的水囊,抬头一看,一个俊美的官员正面带温和地望着她,那笑容里的温暖,当时就让她差点哭出来。

  “慢慢吃,莫着急,还有很多。”

  燕南漓将水囊塞在她的小手里,从怀中取出块白绢,仔细地擦去她脸上的灰尘。这么一瞧,这孩子倒是眉清目秀、容貌可人。他笑了下,索性将白绢也给了她。女孩心中一羞,随即立刻跑去爷爷身边,拉了拉老人的衣摆。

  他也回过头去,看向熙熙嚷嚷的人们。两年来死气沉沉的江陵第一次如此热闹,终于让人有了一种看到希望的感觉。

  于是观望半晌,欣慰之余向着身旁的若翼说道,“道长,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此时的若翼又是另一副样貌,年近四十,显得有些老气。在清早的祭祀过后,他经过一番休息,便继续开始今天最重要的一场法事——求雨。早在昨晚,殷风离开府衙之前,就将自己的随从推荐给了燕南漓。不过面对知府大人却并没有说实话,只说自己临时有事,所以由同门师兄来代替自己,完成这一重要使命。

  一听说是殷风的师兄,燕南漓不禁肃然起敬,尤其对方一把年纪、举止成熟稳重,更是毫不怀疑,就相信了殷风的说法。他对这高望重的“法师”礼让有加,命人打扫了住处,亲自陪同了大半夜,直到第二天的事宜一一商榷清楚。一番殷勤招呼,却累苦了无端端被硬塞下差事的若翼,他本是妖,除了主人之外,向不与任何人亲近。因此三更一过,便逃也似地借故缩回自己的房间里再不见人影,完全把剩下的事都丢给了燕南漓一个人。

  幸好燕南漓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并非常聪明地将殷风留给他的条件善加利用。他咏念咒语,唤出天兵天将帮自己的忙,所以即便衙役们懒惰成性,一切准备倒也进行得有条不紊。

  而同样,一看到自家大人居然什么事都一个人来,浑然根本不需要他们,那些衙役反倒也坐不住了。说到底他们毕竟吃的公门饭,燕南漓虽来到不久,但一个多月下来,脾气性情大家也都有所了解了。唯恐他暗中另外养了人,到最后会将大家全部一脚踹出门去,到时候一家老小岂不都得喝西北风?故此,一干懒人竟主动请缨,一个个恬着脸来讨好燕南漓讨要差事。燕南漓也不推辞,就把这维持现场秩序、熬粥煮饭兼保护灾民的重任全都交给了他们。

  所以今天所有人都格外认真、卖力,兢兢业业的样子,看得某些躲在暗处的人格外不满。

  不过,这并不重要。而让大家翘首以待的是,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在燕南漓示意之后,假扮法师的若翼就不慌不忙地上场了。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聚集在了若翼身上,一个个满怀期待、心潮澎湃,眼巴巴地等待着迟来两年的甘露即将重撒人间。

  若翼走上祭台,他跟随主人走南闯北,寻常法事倒是难不住他。摇铃、烧符、念咒、撒朱砂,一招一式与殷风所授毫无差别。其实今天的一切,都不过是在人前装个样子,真正的祭坛并不在这里,而是在那个封印了巨兽的山洞附近。他以铃音和符火通知主人仪式开始,于是身在远处的主人便配合自己的时间,同时进行着求雨的仪式。

  他的身体轻盈敏捷,所修法术又是以快速灵动为主。紧接着的一系列动作飘逸曼妙,出手间尽显名门风范,十足的天师门嫡传。在场所有人不禁都看直了眼、连声赞叹,心道这法师果然好本事。到精彩处,不少灾民竟按捺不住心情,自发自动地叩拜起来,双手合什、泪流满面,跟着他一起祈求上苍垂帘。到最后,跪拜的人竟越来越多,放眼望去,压压地拜倒一片,祈祷之声此起彼伏。

  天际,当真渐渐笼上了乌云,越来越浓,迅速向这边蔓延过来。明明是上午,且方才还阳光明媚,一转眼竟如同天,混合着呼呼刮起的狂风,暗得让人几乎看不清楚。不多久,这风也越来越大,将一干物品吹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不要说那些供果和香烛,就连人,也差点站都站不住了。

  “大人,看样子真的快下雨了,您先到里面避一避吧。”

  知道燕南漓身子弱,一旁的赛扁鹊随即提议。他眯着眼睛,一手遮挡沙尘,另一手紧紧扶着燕南漓。

  燕南漓却摇了摇头,“赛先生,天降大雨乃是喜事,更何况大家都在外面翘首以待,我怎可一个人贪安躲雨。”

  “你不用管我了,这点雨,我还受得住。”

  他始终不肯走,仍旧尽力稳住自己,站在庙门外与百姓一起观看。不多久,随着最后一道咒文祭出,若翼割破手指,以自身的血混合朱砂画符焚毁。漆漆的天上随即有什么落了下来,越来越密,最终,终于下起了倾盆大雨。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苍天有眼啊!”

  “龙母显灵啦!”

  大家兴奋狂叫,狂喜之情溢于言表,整个江陵整整两年多不曾见过雨水了,此时这雨点狂乱地打在脸上,混着泪水,所有人都湿成了落汤鸡,却无不开心地互相拥搂、拍手、放声大笑。

  燕南漓松了一口气,缓缓伸出手去承接天雨,清凉的甘霖湿透了衣衫,也给他今后的施政带来了全新的希望。他弯唇浅笑,身边有人递了把伞给自己,遂道谢接过,打算接了法师一道回府。哪知道移开目光,竟到处都看不到若翼的踪影,不由得愣了下。

  就算是殷风的师兄,不喜热闹,但也不至于突然走掉,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吧。

  于是他走了出来,四处寻找,还是一无所踪。正无奈地叹了口气打算放弃,冷不防一低头,却瞥见一样东西静静地躺在不远处那偏僻角落的地面上,颜色分明、甚是惹眼。

  那是……雀的羽毛?!

  他拾起看清,不禁吃了一惊,瞳孔收缩,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风不是说有急事必须去办、临行还将若翼带走了吗?为什么,若翼竟曾经出现在这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风呢?

  他为什么不回来?!

第二十五章遇水化蛟

  此时的殷风面对求雨成功之后的情景却没有太多喜悦,因为对他来说,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他继续施法,灵气全开,尽力维持法阵。倾盆大雨已经将他浑身上下都淋透了,再加上呼啸的狂风、寒冷的天气,如此恶劣的环境对他而言,真是差到难以忍受。

  可是他必须忍,独自一人严守在山洞外,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漫天的水汽沁进去。由于洞口的无形屏障,地上的积水漫过了脚踝,却就是被挡在外面,一分一毫也不能进入。就这样,他撑了许久,心里想的是让这雨尽量再多下一段时间。两年来全城百姓眼巴巴地盼望的不就是今天吗?自己多年来碍于师门戒条无法作为,如今,便一次全都补偿给大家。

  冰冷的雨水不断打在脸上身上,与冷汗混在一起,不断向下滴淌。他的手上逐渐加重力量,却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变化,求雨所施的法术似乎唤醒了恶兽,一种戾气正争相地从面前的山洞中传了出来。

  由于多年来的干旱,洞里最上面的石壁已经出现了丝丝裂缝。再加上雨水的冲刷,薄弱一点的地方便倏然塌了下去。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滴落下来的水珠也仍然溅到了地面上。它们在地上越积越多,逐渐染湿了周围所画的符文,一缕水痕沿低处流淌,向着洞中最低洼的地方流去。

  而山洞的中心处,便是那只本已石化的恶兽。

  它的周围被烈焰所环绕,遇到水珠便发出“嗤嗤”的声音。水流到此为止,却又化成阵阵水汽向上升起。在微薄雾气的侵蚀下,巨兽身沐其中,许久之后终于爪子动了动,紧接着外壳就开始一点点裂开、一片片剥落下来。

  于是,强烈的戾气更加深重地向外散发、蔓延,渐渐接近了五彩灵旗的范围。五色光蓦然发出,随即便将它们挡了回去。

  巨兽身子一颤,没多久就睁开了眼睛,一双赤红的瞳仁带着血丝,狠狠扫视面前的景象。一百年来被封在这里、化为巨石、毫无行动自由,如今清醒,这小小的地方映在它的眼中,便说不出有多怨恨。

  随后猛然一抖,最后的石片也抖落了下来,唏哩哗啦掉了满地。它仰头嘶吼一声、抬起利爪狠狠一跺,整个山洞便摇摇晃晃,一块块巨石再度从头顶坍塌。

  大量的雨水随即浇灌下来,正正好好浇了浑身。地上的符文在一股未知力量的作用下顿时爆裂,连带着五色灵旗也冒出阵阵异光。

  洞窟猛烈晃动,守在外面的殷风吃了一惊,差点连站也站不稳。突然感觉到巨大的妖力从从屏障的那一边传来,渐渐将屏障压向自己,他马上就意识到事情不妙。

  糟了,那只恶兽,难不成已经……

  他紧变换法阵,咬破手指念咒结印,拼上最后一丝力量稳住旗子。随着一声声咒文出口,鲜血溅在石壁上,洞中灵旗突然迸发光芒,漫天水雾倏地凝结成一股,不断迅速地飞进了青色水旗中,而火旗也发挥威力,浓浓烈焰迅速围绕在巨兽四周,再度将它束缚住。

  五行相生,土旗的作用下,山洞顶端不断移动挤压,石壁慢慢复合到一起。无数的藤蔓从土中倏地冒出来,将巨兽的身体缠个严严实实。而金旗化剑,锋芒锐利,也带着强大的灵气,力势万钧地飞向巨兽。

  无数剑气随即将它牢牢钉在了地上。

  妖兽痛得连声嘶吼,张牙舞爪,想要挣脱束缚。它一双锐眼可视千里,立刻便清晰地看到了洞外的阻碍者。

  “可恶!你是何人?竟敢伤我!”

  它恶狠狠地问道,沉重的吐吸之间,阵阵戾气更加强烈地散发出来。为何无论何时都总有人坏自己好事?赤红的双眼中倒映出洞外殷风的影子,若不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撕成碎片,绝难消自己一百年来的心头之恨。

  “妖兽,你作恶多端、凶残暴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殷风的额头上现出灵光印,心念一起,五行之剑随即如流星般飞入洞中,聚成一支,狠狠向巨兽射去。他并非逞强,而是早有觉悟,既然此兽如此危险,那不醒则已,如若醒来,自己必须要尽全力将它诛杀、以绝后患不可。

  可是剑光到了近前,却猛地被打落,在妖兽的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出来。它的身子跟脚爪也变了形状,体型虽变小,却成功地让它趁瞬间的机会逃脱了束缚,拼得撕裂皮肉,立刻化身为蛟,一头撞向洞口的屏障。

  两股力量猛然迸撞,山洞再度摇晃不止。已闭合的石壁重又裂开一条大缝,狂烈的暴雨便灌进了山洞,转眼间冲毁了里面的一切。

  地上的法阵,连同五色灵旗,都一同被掩埋在里面。辅助的力量一失,殷风再也压制不住怪兽的野蛮冲撞,蓦然被震飞数丈之外。

  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顿时喷了出来。

  由于真气逆转、力量反噬,此刻的他浑身上下痛苦难当,但是一眼看见恶蛟从洞中窜出,张开利齿向自己一头冲过来,他瞬间一掌拍向地面,千钧一发之际身子倏地腾空而起。

  巨蛟的头部撞在地上,轰地砸出一个大洞。它随即尾巴一甩,呼地一声挥向半空中的殷风。

  一道剑光恰在此时插了进来,替殷风挡开这一击。可是巨大的力道也让来人承受不住,飞落地面、踉跄着倒退十余步,一张脸亦是面色惨白。

  “若翼?!”

  殷风愣了下,没想到随从回来得这么早,不过也正是时候。因此并肩而战,五行剑光再度奔袭巨蛟,同时动用法力召唤五彩灵旗。

  “若翼,看着它,莫让它逃了。”

  “就凭你?”

  蛟妖轻蔑地看着他,鼻腔重重地哼出一口气,小小人类真是自不量力,自己已化身为蛟,拥有了近乎于龙族的力量,他一个手下败将,居然也敢大言不惭?

  于是一张口,色的瘴气便猛地喷了出来。

第二十六章似曾相识

  “主人小心!”

  若翼化身原形,飞上半空,在空中迅速盘旋,一阵阵狂风便立刻刮起,呼啸着迎向瘴气。

  雾被吹散,殷风施法结印,咏念一声比一声急促,动作更是快得眼花缭乱、几乎让人看不清楚。他遭遇大敌,便用上了自己生平所学过的所有厉害的法术,趁若翼与巨兽对抗周旋的时间里,一口气接连使用,拼得灵气耗竭,也要一鼓作气、让这恶妖再无还击之力。

  招式已成,一个个明亮的阵势出现在空中,将巨蛟牢牢包围。同时道道电光嗤嗤作响,在昏暗的天色中尤为耀眼。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狠狠劈向中间的妖兽。妖兽连声痛嘶,抬起头望向天上的异光,然后突然间浑身冒出团团气,将自己笼罩在里面。

  雷光劈下,正中目标。猛烈的爆炸声蓦然响起,火光冲天,烟尘滚滚。

  若翼被震飞一旁,巨大的冲击力让殷风也来不及闪避,再度重重地摔了出去。这一回,脱力之后的虚弱让他四肢无力,真的连爬都爬不起来。费尽力气抬起头来望向蛟妖所在的方向,却见地上除了一个骇人的深坑之外,竟血肉全无。

  那个妖怪,不知何时竟已逃了?!它还没有死!

  这份认知让殷风惊恐地瞪大双眼,双拳反射性地紧紧握起。如此一来危险的不仅仅是自己,倘若它进入城中、大肆杀戮,那么这全城百姓,还有刚刚举得政绩、正待大展宏图的燕南漓,就都会有性命之忧,江陵又将血流成河!

  不行,必须要尽快找到它。

  他刚想吩咐若翼不用管自己,先去寻找妖兽要紧。哪知就听到随从惊骇失色地冲自己厉声惊呼,随后身下的土地倏然隆起裂开,一只巨大的利爪便伸了出来,将他紧紧握在了掌中。

  巨蛟钻出地面、冲天而起,发出阵阵难听的低吼声。

  一声痛呼逸出喉间,殷风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随即被狠狠挤碎了一样,痛苦难当。数口鲜血忍不住从口中淌落,滴在蛟妖褐色的脚爪上,新鲜的血腥味更加引发了对方的暴戾之气。

  血红色的眼珠凶恶地瞪着掌心的猎物,它喷着鼻息,咧开嘴露出森森利齿。在猎物那双写满痛苦的瞳仁中,它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于是巨大的脑袋凑近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殷风,眼中满是讥讽之色。

  “小子,你死到临头,心里还在想着别人?”

  “你很担心他们?”

  它的声音也沙哑难听,然后面上更加显露出阴鸷与凶狠。对方胆大包天,居然妄图杀死自己。它固然得要这小子的命,可是,也要让人更加生不如死,才能泄自己百年来的心头之恨。

  因此,话毕便飞上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整个江陵。此地久经大旱,初逢甘露,人们争相涌上街头,一个个喜悦兴奋。它不由得冷笑一声,这么想要雨水是吧?那自己就让这雨下个够好了。

  它张口便喷出漫天的寒气,带着色的毒瘴,与空中的乌云融合在一起。风势更加猛烈,倾盆大雨越下越大,最后竟好像天水溃堤一样,汹涌地冲向地面。

  “住手!”

  殷风痛苦地吐出两个字,这种雨,莫说惠泽百姓,反而会酿成水祸和瘟疫,让江陵更加民不聊生。

  他越挣扎,浑身的伤处就越痛。蛟妖却看得高兴,再度呲牙咧嘴,发出难听的、勉强算是笑声的低吼。

  “人类,自不量力,妄图跟蛟族相斗,就是此等下场。”

  “住口,你一个妖兽,恶毒丑陋,不过遇水化蛟,便真以为自己是蛟了吗?简直可笑!你,你不过是……”

  “无知!”

  巨蛟利爪一握,殷风便再度痛得哆嗦,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的轻视,无疑让妖怪非常生气。

  “你以为,我原本便是那副样子?哼,不怕实话告诉你,我本就是蛟,而且是西海龙王之子。”

  “胡说……龙王……怎会有你这样的孽子……”

  “我母亲乃是蛟族,有何不可!”

  巨蛟大发雷霆,狠狠地在他脸旁喷着气。

  “一千多年前,我在杭州的碧水寒潭中修炼,眼看将有所成,却不料只是抓了几个女人而已,有两个混蛋就像你一样找上门来,将我重伤杀死。我魂魄虽灭,幸好父王有办法,瞒着天帝,花了几千年的道行终于令我重生。于是我只好披着那身丑陋的妖皮,在此地从头修炼,哪知道你们这些术士实在可恶,竟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好事。”

  “你吃人修炼、淫辱女子,人人……得而诛之。只可惜我师公……当年法力耗竭,只能……将你封印……”

  “可笑。我乃神仙后裔,修成正果,自然也位列仙班。人类卑贱如区区蝼蚁,死几个又算得了什么?”

  蛟妖颇不服气,面目狰狞地看着掌中不断吐出鲜血的殷风。殷风低下头去痛苦喘息,痛得几乎连话也说不清楚了,却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一幕竟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了,好似在梦中,他八岁那年被师兄领回山上学艺,有一晚便梦见过这样一幕。

  不过,梦里的妖怪乃是红发,而在危急之际,也有个人出现在身边救下了自己。当然,那时候年纪小,浑然没放在心上。那人究竟是谁、长什么模样,他早已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梦做到最后,自己一身冷汗、蓦然吓醒,睁开双眼刚想要哭,却看到师兄一脸慈爱地坐在床边,温暖的手掌贴在自己额头,向着惊魂不定的自己展露一个温和笑容。

  “风莫怕,那只是梦而已。”

  师兄长自己十余岁,却相当老成,法力又深。他平时替师父打理师门的一切,也偶尔教导师弟们修行。学艺十余载,他对自己一直亦兄亦父、关怀照顾。后来师父走了,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师兄。而其他的师兄弟则各自闯荡六界,渐渐杳无音讯,再很少见面。到如今,身在天师门之中的同辈,也就只有排行最末的殷风,以及师兄风继海两个人了。

  殷风身为术者,自然也相信梦境有时并非无稽之谈。自己此时的处境与梦中相差无几,想到此处不由得心念一动,蓦然想起梦中那人使用的法术来。

  那人白衣翩翩,看似柔弱,一出手却可以伤敌退妖,甚至不需咏念咒文、不需结印,浑身所带的强大力量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施展出来。此时他的脑中,当时那梦中所见竟异常清晰,灵气流动的轨迹、五行之力变化的方向,以及对方又是如何驱使的,所有的一切一切,他居然都能够看得清楚明白,就好像——自己以前也曾经练过一样。

  这对身处险境的殷风来说,无疑是暗之中突现的光明。他喜出望外、不再言语,而是依照梦中人所教的方法,不动声色地开始暗自施法。

  蛟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虽看得见他斗志未消,但对他的梦毕竟一无所知。它伸出舌头舔舐着爪上的鲜血,这滋味如此鲜美,很显然这小子的魂魄跟法力都是上品,只要吃了他,对方的力量从此便会归自己所有。

  所以它高高举起爪子,仰头张开血盆大口,紧接着便将殷风丢了下去。

第二十七章治愈之光

  但是蛟妖等到的并非美味大餐,而是一道雷光迎面袭来,狠狠地打入嘴里。猛烈的雷击带着无坚不摧的力量,顿时撕碎了它的头部跟身体,头颅倏然爆裂,耀眼的白光消失后,则是满天的腥风血雨。

  它猝不及防,嘶吼一声,仰天倒下,但粗壮的尾巴尤不甘心地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招式发出后已经脱力的殷风身坠血雾完全无法闪避,因此便被击个正着,一阵骨骼碎裂的痛楚蓦然造访,身体随即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

  “主人!”

  若翼惊叫一声,自空中俯冲下来,化为人形将他接住,然后飞落地面。

  一口鲜血随后猛地喷上了少年的衣衫。

  “主人!您怎么样?”

  殷风浑身是血,虚弱的模样将随从吓得几乎要哭出声来。巨蛟在距自己不远处的地方轰然坠下,久久再无动静。他松了一口气,这才艰难地显露一丝笑容。

  从此江陵再不必受此兽困扰,师门之中也再无禁止求雨的戒律,天师门人可以自由地为出生成长之地贡献一份力量、保护这里风调雨顺,而他能够诛杀这妖怪,完成师公未完的心愿,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若翼,替我将五彩灵旗……交还给师兄……还有,今日的事,不要……告诉燕大人。”

  让自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燕南漓的身边消失好了。

  他痛苦喘息,费力地吩咐着。若翼的眼圈红了,咬紧下唇低下了头。若不是燕大人向主人请求,主人又怎会冒险来对付这妖怪。要自己看着主人死去却什么也不告诉那男人,他觉得这样的命令,自己做不到。

  “主人,您到此刻还在顾及燕大人?”

  半晌,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他实在不明白人类的心思,为何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竟能做到这种程度?

  殷风将目光移开,望向头上那昏暗的天际。若翼的疑问,其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虽然一开始的确是为了燕南漓,但自从与巨兽交手开始,就总觉得仿佛有什么从脑海中闪过。到最后想起那个梦,—切似乎已变成了他自己的事,也许他命中注定要与此兽不死不休,而事情的发生发展都不过是遵循天意而己。

  所以他不想燕南漓误会,并因此而内疚。

  “若翼,听话……去吧……”

  他缓缓吐出最后的几个字,然后疲累地合上眼。在暴雨的冲刷下,流淌的鲜血在身下汇成数道涓流,然后迅速消失。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力也被渐渐带走了,身子再也耐不住寒气而冷得哆嗦。若翼吓坏了,急忙哭着摇晃着他。

  “主人!主人!”

  “您撑着点,我马上带您回去。”

  然后抱起他,转身向着枫霞山的方向狂奔。

  但是剧烈的颠簸让殷风再度吐血,尽管已陷入昏迷,可眉头仍然紧紧皱起。他痛苦地发出呻吟声,若翼又惊又急,只得重又停下来,一番惊慌失措之后,忙择了路边一处隐蔽之地,以法力变幻出一间房屋避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上。

  看样子,只好自己一个人回去请风掌门来。可是,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又由谁来照顾、保护孤身一人的主人?

  身边实在没有旁人,因此若翼只好尽力将自身的灵气输送给殷风,希望主人能够多撑一段时间。片刻,他停了手、夺门而出,化为原形一头扎进雨中。

  鹰在天上飞过,混不顾翅膀淋湿,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燕南漓恰巧望见这一幕,视线遥遥相随,便忍不住惊异起来。莫说江陵这地方,怎会有鹰鹫之类存在?而且按道理,动物对自然变化理应极为敏感,又为何会在刮风打雷的大雨天还四处翱翔?

  所以,事情绝对不同寻常,这附近铁定发生了什么才对。

  他将目光收回、扫视四周,尤其是鹰一开始出现的方向,顺着那边走了一段距离,竟当真看到路旁孤零零的一座小屋耸立在那里,怎么看怎么怪异。

  站在门外静立寻思了一下,燕南漓收起雨伞,然后轻轻地叩了叩门。里面却毫无动静,于是他伸出手去,轻柔缓慢地将门推开。

  视线之中,是一个男子浑身是血,独自躺在床上,看样子,应该是受了很重的伤。不知对方到底死了没有,又需不需要救助,他便轻轻走近,疑惑地近距离观望这个人。

  拨开额前被雨水打湿的发,呈现在面前的是一张熟悉的脸,乍然看清对方样貌,燕南漓不由得瞪大双眼、惊愕失色。

  这个人竟然会是……殷风?!

  “风!”

  他吓了一跳,心陡然沉了下去,忙坐上床边,扶起好友。对方不是说出门办事吗?怎么会一身是伤地躺在这里?还有方才那只鹰,难道是若翼?!

  殷风倚在他怀里,气息虚弱、意识全无,呼吸之间尽是冰冷的气息,浑身上下湿淋淋的,身子冻得哆嗦,却仍然在淌着血。

  从没见过好友这副模样,让多次受到救助的燕南漓不禁心急如焚,几乎反射性地想要去找赛扁鹊,却又唯恐丢下他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万一不知何时……

  他握着殷风的手,越想越不安,第一次心头忐忑、拿不定主意。想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放下好友抽身而去。可是对方却意外地牢牢握住了他,握得死紧,竟怎么也挣不开。

  “风,你等我,我立刻去找赛大夫。”

  燕南漓抚着好友额头温言安慰,也不知对方是否能听到,手被握着无法分离,心里不免更加焦急起来。他不想、也决不愿看着殷风伤重而死,当这个念头愈加强烈、终于占据了他全部心思的时候,突然间却觉得腕上有点热呼呼的,似乎有什么正经由自己的手迅速流向对方掌中。

  他再度吃了一惊,低头望去,就见自己的腕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光。这光一端环绕自己,而另一端则直接牵连到殷风那里,无数的白色微光从自己体内逸出,争相涌向了好友,随着它们没入好友体内消失不见,对方原本流淌的血液竟缓了下来,而面上的痛苦神色也渐渐消减了许多。

  这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燕南漓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以他的聪明,也立刻就猜到这光很可能有疗伤的作用。风乃是修道之人,也许是重伤濒死,出于生存的本能,需要借助自己的某些东西来疗伤。想到这里他就镇静下来,欣慰地微微弯起唇,然后依旧坐回床边。

  不管是什么,只要对好友有用处,自己绝不吝惜就是。

  他的一只手坚定地与殷风相握,而另一只则缓缓解开殷风的衣衫,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风浑身都淋透了,看上去冷得受不了。所以他脱下微湿的官服,小心翼翼地将对方一丝不挂的身体擦干净,然后把自己里面所穿的崭新的中衣也解了下来,尤带着温暖体温,轻轻盖在了好友身上。

  眼睁睁看着那光流过的地方,伤口奇迹般地止了血,再渐渐结痂,慢慢缩小。他伏在殷风胸前,看得好奇,忍不住伸出一指,在伤口处慢慢勾画。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白光聚拢了过去,所到之处骨骼愈合、血肉重生。沿着肩窝逐渐到腰腹,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时间一久,就连痕迹也在不断变浅,直到消失得再也看不出来。

  不得不说,风的身材真的很不错。不像自己,透着文人的纤细瘦弱,而是多年修行,肌肉结实紧致,尤其是腹肌的线条……

  视线向下,引人遐想的地方掩盖在白衣下,燕南漓不由得轻笑起来,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凭空胡思乱想,风的身材到底好与不好,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面色已明显苍白,意识变得越来越艨胧,随着白光不断流失,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模糊起来。尽力想要撑起身子,希望能亲眼看到殷风睁开双眼,可是天不遂人愿,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脑中瞬间一,便不由自主地倒在了殷风身上。

  只依稀感觉到好友的呼吸渐趋平稳,传入耳中的心跳声也越来越有力,掌下的伤口似乎已不复存在,也罢,能够确定这些,知道风平安无事,对自己来说,也足够了。

  于是,他虚弱地绽开一个笑容,欣慰而满足地慢慢合上眼。

第二十八章选择

  “星君,末将遵天帝旨意,在此久候多年,星君如今既已得偿心愿,就请随末将回宫。”

  浑浑噩噩之中,燕南漓似乎做了一个梦。

  他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云雾萦绕,一座雄伟的宫殿矗立在远方,在自己的面前出现了许多身穿盔甲的武将,他们将自己团团包围,语气虽恭敬,面上却着实有着一种深深的防卫之色。

  还有那奇怪的称呼,“星君”二字,指的难道是自己?

  可是燕南漓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些人,也不知道那称呼从何而来。他怔怔地四下环顾,眼前的景色虽华美大气,却也透出一种难以压抑的寂寞感。他摇摇头,不肯随引路的天将走去前面那个一无所知的地方。对方见状便全都变了脸色,随即厉声呼喝。

  “星君莫不知好歹,天帝网开一面、成全了你,又不计较你私将法力传授凡人之罪,你怎可还贪恋红尘?”

  “今日众兄弟便得罪了,你阳寿已尽,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言毕,便不由分说地制住燕南漓,十几个人紧紧按着他,扯向那座荒芜已久的宫殿。

  “住手,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

  燕南漓挣扎起来,但身子虚软,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没有人在听他说什么,片刻便被扔了进去,宫殿的大门随即关上,然后在眼前消失。

  “回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放我出去!”

  他拍打着墙壁,心里惊惶焦急。这些陌生人想要做什么?又为何要把自己关在这里?

  可是直到力气用尽、声音嘶哑,也仍旧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大殿中弥漫着阴冷的气氛,慢慢地,他的心情也变得一样。身子缓缓下滑、最终坐倒在门边的地上,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里不似凡间,自己一无法力、一无武力,分明已经被软禁在了这里。但,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坐了许久,才抬起头,开始打量宫里的一切。此处呈八卦形,四面墙壁,异常空旷,似乎什么都没有,只在最里间的地面上,有一方宽大的白玉石,勉强算是床一样的东西。除此之外,余下四面的栏杆外,皆袅袅地飘着一层雾气,颜色各异,下面究竟有什么,却一点也看不清楚。

  虽然看上去很高,可对想要逃离的他来说,却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他随即奔向出口方向的那一侧,跨上栏杆,眼看身子就要翻出去,这时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人温和地对自己说:“星君且慢,那下面乃是万丈混沌之渊,纵是神仙,一旦坠入也将无法脱身,永世沉睡而不得苏醒。星君,你真的宁愿形同死去,也不肯留在此处?”

  燕南漓愣了下,回过头来,就看到一个发长须、面目和蔼的男子正在望着自己。对方看上去年近四旬,一身风骨甚有仙人之姿。见自己有所犹豫,便知此乃无心之举,于是一抬手,也没碰到自己身子,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过去,险些撞在对方怀里。

  对方扶着他,淡淡地笑了下。以往在天界多年,虽属同僚却未曾相见。据说紫微帝星的力量仅次于天帝,因此为人狂傲任性,哪知今日一见,却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啊。

  因此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惜,袍袖一挥,空旷的大殿内就出现了桌椅及许多家常摆设,看上去与凡间相差无几,这才让整个空间有了些许生气。

  “不知如今这样,星君可觉得舒服多了?”

  “你,当真是神仙?”

  环视这一切,燕南漓不禁充满了惊讶。此时他已经察觉到了,也就不由得更加奇怪。既然是神仙,为何还要强行将自己掳来?

  对方抚须颔首,“在下乃度厄星君,平素鲜有来往,所以星君你不认得,也情有可原。”

  “那么,这里便是天宫?!”

  “非也,此处乃是紫微星君你住的地方。怎么,你连这些也不记得了?”

  度厄星君挑起眉,禁不住打量了他一番,看来紫微帝星沉睡千年然后下界,对前世种种,似乎已全都忘记了。

  “你该不会,连自己是谁,也完全遗忘了吧?”

  “我……”

  燕南漓疑惑地望着他,一时之间思维混乱,完全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仔细回想着方才那些人所说的话,连同此刻面前的男人在内,所有人都口口声声唤自己星君,难道,自己当真也是天上星?!

  那人说他阳寿已尽,所以他才回到了这个地方?

  转而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这怎么可能,这些神仙一定是认错了。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却顾不上辨明孰真孰假,唯一担心的只有殷风。他记得自己最后昏倒在风身边,也不知道若翼回来了没有?风的伤又到底怎么样?不知对方看到自己的死去又会作何感想,他越想越觉得不安,要回去看看的心愿也不由得越来越强烈。

  “度厄星君,南漓的确已不记得一切。不过我真的有急事要办,不知你可有办法助我离开此地?”

  “哦?”

  男人抬起眼来,从他的面上,好像已经知悉了一切。他笑了下,然后满是善意地劝解道。“星君,你可是想要去探望你那朋友?”

  “你怎么知道?”

  “呵呵,我既是仙,掐指一算,自然什么都清楚。不过恕我直言,星君你在天界数千年,理应知道凡间的一切短暂如昙花一现,即便再美好,也终究是过眼云烟。当年你私自动用‘千丝索’,说要偿还人情,不惜接受惩罚,终于让天帝网开一面、放你下界。如今你因那人而死,又将法力与灵气全部传给了对方,一来一往,也算是还清了。只要你们接受事实、死心绝念,这‘千丝索’的羁绊便可解开,又何苦非要执意纠缠?须知羁绊越深,妄念越深,痛苦也就越重。你俩仙凡疏途,终有离别之日,又何必自寻烦恼。天帝也是一番好意,才仅仅安排星君你阳寿二十四载、无疾而终,星君,你何不坦然接受、重归天界,在此修身养性,图个逍遥自在。”

  “你要我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寂寞冷清的地方?”

  做仙人虽好,可若是一个人永远孤单地活在冰冷的世界里,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值得关心的事,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差别?

  燕南漓不知道真正的紫微星君是不是也这么想,也不知道那些前尘往事究竟是怎样的,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肩上担负的不仅是帝王的期待与百姓的福祉,更还有好友的关怀与帮助。日子虽辛苦却也充实快乐,比在这里面对空荡荡的宫殿,不被人关心、没有人需要、永远生活在没完没了的猜疑与监视之下,岂不是要强上千百倍?!

  所以,他绝不待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

  他摇着头,拒绝的眼神让度厄星君明白了几分,想了下,不由得认真问道。

  “星君,你实话告诉我,你着急回去,是否另有原因?”

  为什么几千年来尝惯了寂寞,尚且能忍。却惟独陪天阳仙子下界不足一日,这清冷的天上,从此再容不进他的心。甚至想要否认自己的身份与地位,前世如此,今生也是一样。

  “星君,那个人,就真如此重要?”

  “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燕南漓喃喃低语,越是去想,他的头就越痛。自己确实都不知道、不记得,又能如何回答?

  “度厄星君,算我求你,放我回去。哪怕做鬼,我也要回去。”

  “否则……”

  视线重又移向栏杆外那青色的迷雾中,倘若真要自己被囚禁于此孤单数千年,那他宁愿从那里跳下去,从此自毁元神、坠入混沌之渊永不存在!

  度厄星君无奈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已经全都明白了。自己一向不勉强别人,既然对方心意已决,那么勉强挽留,又有何用。

  也罢,何妨就好人做到底,这抗旨私纵之罪,自己担了便是。

  于是笑得温和,径自替他斟上琼浆玉露。“星君,你难得回来一趟,且饮了此杯,我们再从长计议如何?”

  见对方态度友善,再加上不知为什么,燕南漓当真感觉到脑子里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催促自己听从对方。因此他茫然地举起玉杯,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片刻之后意识再度开始朦胧起来,眼前人的影像,已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终于眼前一,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倒在桌上,玉杯应声落地。只依稀感觉到身子被人横抱起来缓缓移动,不久之后便宛如腾云驾雾般轻飘飘地。

  意识随即紧跟着坠了下去。

第二十九章“怪病”

  “燕大人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一连十余日竟还未清醒,这皇上要是再问起来……”

  “真是怪事,就算积劳成疾又淋了雨,可我们连番诊治,也该有点起色了吧。”

  “我怀疑是不是……”

  “哎呀,那种事情切莫乱说,不小心惹怒了皇上,会掉脑袋的。”

  江陵府衙内,三四个御医杵在屋子里议论纷纷。他们一会儿为知府大人诊脉,一会儿又互相讨论,最终的结果却是只能无奈地摇着头,对燕南漓的病情一筹莫展。

  此事,应从半个月前说起。

  自从皇上下旨将原翰林学士兼太子伴读燕南漓贬为江陵知府,虽看似不闻不问,但短短一月余,就接连有奏折传回御书房,每每引得龙颜大悦。尤其当听说江陵终于天降大雨,解了多年旱情,而衙门又府库殷实,有足够的银两赈济百姓,再不需国库往外掏半分银子,皇上更是高兴。便准了对方所奏,御笔一挥,命户部立刻自京城采购种子和农耕用具,亲自派人送往江陵。

  京城名门四少之一的雷邡,也在户部为官,正好又与燕南漓乃是同窗,且昔日私交甚笃。于是,他欣然请命,接下了这桩差事,带了圣旨、赏赐以及所采购之物前去探望老朋友。可谁想到不出数日,便命人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回京,连夜向皇上禀报燕南漓重病垂危的消息。

  皇帝自然大为震惊,遂马上宣召御医,尽快往江陵。同时十分紧张燕南漓的病情,日日派人询问。

  几位御医不敢怠慢,一路舟车劳顿,来到府衙,顾不得休息,便着手为知府大人诊治。听衙门里的人说,知府旧伤初愈、却仍连日操劳,那日又淋了雨,还孤身外出,故而昏倒在路上,被一个路人送了回来。此后就整日昏迷不醒,气息愈加虚弱,府衙里的赛大夫想尽了办法,也仍然无济于事。

  此时的燕南漓,情况的确不容乐观,比出京时更加憔悴消瘦,面容也毫无血色。他的呼吸很浅,时有时无,心跳也很微弱。从没见过这么怪的病,扎完针喂完药却仍无好转之后,几个人面面相觑,心里越来越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怕这燕大人年纪轻轻,不出几日就要……

  见他们的脸色越来越差,言谈举止之间也很是忐忑不安。一个本地官员随即上前讨好地说道: “几位大人,想必知府大人本就体弱,初来此地又水土不服,再加上劳累过度,所以才一病不起。生死由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倘若真是不治,几位向皇上直言,想必皇上也不至于怪罪各位才是。”

  余下众人纷纷附和,尽力安慰。表面上虽显得难过,可言谈举止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多年来一直是张仲的手下,早巴不得燕南漓死于非命。眼见此时不需自己动手便可如愿以偿,一个个心里,其实着实开心得很。

  不过这外表上,可还得应应景,免得惹人不满,再无端端被怀疑。

  御医们闻言却谁也没有搭理,他们从京城而来,为的是替皇上办事,谁稀罕理睬这些马屁精。事实上,皇上对燕南漓的紧张连瞎子都察觉得出来;还有太子,也一早就派了人捎来不少名贵药材;至于出身燕家、亦或是有些交情的各路官员就更不必说。如果燕南漓真的客死异乡,只怕他们回去,这满朝上下也都无法交代啊。

  所以其中一人皱紧眉,还是犹豫着对其他人说:“我看,这似乎不太像是病。我们行医多年,见过多少疑难杂症,却无一例,像今日这样。”

  “就是说啊,真是奇怪。就算身子虚,淋了雨染了风寒,也断不会毫无症状才对。”

  “而且说起来,我们跟燕大人认识近二十载,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宫里规矩森严、太子又淘气,没少见他替人挨打受罚,按理说,不该这么弱不禁风啊。”

  “依我看啊,这根本就是……”

  “嘘……你还想说他是被鬼缠上了?要让皇上知道江陵旱灾之后又是妖鬼的,不大发雷霆砍你的头才怪。”

  “是啊,何况我们是御医,又不是巫医。你满口怪力乱神的东西,传了出去,我们颜面何存?”

  “可是,这真的……”

  另一人委屈地望着各位同僚,脸涨得通红,似乎还想争辩什么。“我,我这不也是为了救人吗?”

  “我看算了,大家都一番好意,也不要再争了。不如这样,反正此地环境脏乱、时局又差,实在不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咱们还是上书皇上,先将燕大人接回京去,到时候再请相国寺的得道高僧来祈个福,暗中捎带着给瞧瞧,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好啊,就这么办。”

  “我们现在就去写奏折。”

  几个人交头接耳,最终拿定了主意,留下个衙差继续服侍,然后便陆续出了房间,向大厅走去。

  房门重又合上,衙役扭头望了眼床上的病人,无聊地靠在床边打着哈欠。连日来就为了这一个人,闹得全府上下人仰马翻,为了伺候好那些京里来的大爷们跑进跑出,连觉都没能好好睡,实在烦死人了。

  他歪着头,径自合上眼睛靠在一旁。突然间一道气流蓦地击在胸前,顿时身子一震,倒了下去。

  一双手臂适时拉住了他,阻止沉重的身子压到床上的病人。

  一直在房中隐身的殷风这才现了身形,没好气地将他扔给旁边的随从。转过身来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燕南漓苍白的睡颜,一脸冷峻却已换上了温柔之色。

  “南漓。”

  他轻轻唤着,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抚着燕南漓的脸。感受着那日益消瘦的容颜和依旧冰凉的温度,一双眸便禁不住地泛了红,心里再度痛如刀割。

  “对不起,我不是有心要吸取你精气的。”

  他将燕南漓抱在怀里,难受地垂下头,怎么也想不到事情到最后居然会是这种结果。

  那一日,自己受了重伤,本以为会死,哪知道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的第一眼却是好友奄奄一息地倒在自己身上。对方衣衫单薄、身体冰冷,一只手尤紧紧握着自己的。他那一惊真是吓得心魂俱裂,忙拉扯燕南漓,然后便惊骇地发现,对方的颈侧跟胸腔里,那微弱的跳动,已若有似无。

  南漓……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濒死的模样,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简直难以置信,可是不多久,却猛然反应了过来。扯开身披的衣服、低头摸向自己,全身上下果然连半处伤都没有了,那些碎裂的骨骼、断掉的经脉以及皮开肉绽的伤口,竟像是一场梦一样,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为修道之人,曾无数次亲眼见过妖怪以活人气血疗伤的情景,因此眼前这一幕便如同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头顶上,一瞬间,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是他,一定是他自己吸取了南漓的精气来疗伤,才会最终导致……

  将视线重又移回早已失去意识的好友身上,再想起一个月来彼此相伴的日日夜夜,南漓笑着对他道谢时的真诚,充满信任的眼神交汇,以及屋顶赏月之时许下的重振江陵的诺言,如今都随着南漓生命的即将终结,而眼看再也不可能拥有。

  不,不要,谁来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他要南漓活着!

  他不顾一切地拉起燕南漓,然后一掌抵上对方后背,欲将灵气输还给对方,却在这时只听房门猛然被人推开,紧接着两个人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风?你在干什么?!”

  师兄方一进门,见到的便是自己衣衫不整,正红着眼圈,痛苦地半拥着南漓。对方为人端正,见状不禁面上一窘、一声大喝,似乎刚想要斥责,却不知看到了什么,蓦地变了脸色,一道灵气猛然挥出,打开两人紧握的手。

第三十章回京之路

  此时,殷风的手还在隐隐作痛,他不明白师兄为何要那么做。不过随后,对方以自己伤势初愈、不得妄动真气为由,将南漓从怀中抱走。然后拿出得自天界、异常珍贵的琼浆玉露和太极金丹,又亲自输送灵气,一番辛苦,足足耗费了数个时辰,才终于稳住情况。

  “燕大人经此一事,护身真元已失,须得每日早午晚三次喂食丹药,再辅以灵气催化,七七四十九日方可转危为安。风,你速将他送回府衙,一来好好医治,二来也免得官府着急寻找、再闹出什么事端来。”

  师兄言毕便转身走了出去,对自己私下盗取五彩灵旗、诛杀妖兽以致累人累己的事也再没有过问。殷风便听他的话,以路人的身份将好友送了回去,可是他不放心衙门里的那群人,于是便暗中隐身,时时刻刻守在南漓身边照顾。

  一如他所料,除了赛扁鹊身为医者、尚有怜悯之心外,其他人吃了一惊之后,竟都没趣地互相撇撇嘴,继续贪懒偷闲,没一个主动留在旁边照顾。甚至,还有人打起了库房里那些银子的主意,这无疑让正忧心如焚的殷风格外气愤,遂命若翼暗中守护,并狠狠教训了那些人一顿,这才罢休。

  而每日无人之时,他都是在燕南漓床边度过的,遵从师兄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哺喂灵药,为对方擦洗身子。他身为男子,从未尽心服侍过别人,此时再苦再累却是心甘情愿。南漓此后纵然痊愈,身体状况也必定比以前更加虚弱、当真受不得半点煎熬,他每每想到这里就非常愧疚,总觉得是自己欠了对方的,尽心补偿也不为过。

  于是将药化开,含在口中,轻轻覆上对方双唇。舌尖撬开对方牙关,与对方的碰触纠缠,直到感觉到指尖下的喉结无力地微微动了下,然后才缓缓分开。

  久久凝视着怀中的睡颜,那么苍白却又安详,就像那时倒在自己身上。殷风心里很是纠结难受,不明白南漓为何会是这样一副表情。被无端端掠夺了精气与生命力,不是应该惊惶、害怕、然后想尽办法逃离?却为什么还要将干净温暖的衣服给了自己,而自身却仅着一件单衣,冻得身体异常冰冷。

  深深地吸了口气,低下头轻轻抚摩因得到润泽而略显几分诱人的唇瓣,他想不清楚,但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越跳越快。一种冲动再次催促他想要去亲吻对方,头渐渐垂了下去,唇瓣几乎要相贴在一起,却蓦然间想起昔日南漓的话。

  “风,每个人都有他的底线,我也不例外。所以……”

  说这话的时候,南漓衣衫不整、神情狼狈,面对自己善意的询问,却是一副快要落泪的表情。此时面对这张虽显虚弱、却仍俊美无匹的面孔,他怔了下,仿佛渐渐明白了几分。

  想必南漓的美貌,平时不知引来过多少闲言闲语、亦或是登徒浪子,已经令人感到深深地厌恶烦恼了吧。

  那么自己此刻的行为,跟那些人,又有何区别?

  他随即后撤了些,一想到方才自己竟然险些对好友动了歪念,就忍不住想要狠狠地给自己一个耳光。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因此忙将好友放回床上,替对方拉紧被子,隔开一段距离端详。南漓每回服了丹药,气色就会好一点,可偏偏有群白痴远自京里而来,硬是杵着不肯走,平白耽误了大把时间。并且刚刚竟还说要将南漓带回京,倘若真是那样,一路之上,自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南漓见面就更加困难了。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那些人坏事,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少了灵药的支持,南漓绝对会撑不住的。

  思及此处,便扭头向若翼说道:“立刻断了江陵去京里的路,无论哪一条,无论用任何方法。”

  “可是主人,朝廷后续运送的物品抵达在即,这么做怕是有点不妥。”

  若翼愣了下,看了燕南漓一眼,面上有点犹豫。“而且,若是被掌门知道……”

  “这件事我自会负责,你无须多言。还不紧去?”

  “呃,是。”

  主人的命令毕竟不可违抗,因此当他一意孤行,随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立刻自屋内消失,及早去完成主人的吩咐。

  所以,当御医们写完奏章,正通知各路人马准备回京时,就有侍卫惊慌跑来,出人意料地向他们通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由于江陵多年干旱,如今又连日大雨,造成早已干裂的桥梁道路全都被雨水冲毁。雨停之后,山洪冲下来的土石树木将数条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有的地方却又裂了数条深不见底的地缝,足足有几尺宽。经他们一一探察过,此时的江陵再无一条出路可以通往京城,所有人已经完完全全地被堵在了城里面。

  “岂有此理,事情紧急,怎么还会出这种状况?”

  跟燕南漓私交甚笃的雷邡几乎快要骂人了,昔日同窗眼看命在旦夕,可老天偏偏不作美。万一无法按时回到京城,南漓岂不是要死在这又脏又破的穷乡僻壤?

  “命所有人立刻抢修道路,务必在两日之内清通官道。”

  “还有,御前侍卫留守府衙,严密保护燕大人及几位御医的安全。”

  一声令下,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只余几个帮不上忙的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急得焦头烂额。雷邡越想越担心,遂径自离开大厅,再次来到燕南漓的房间。

  望着床榻上虚弱昏睡的病人,他坐在床边,伸手触及对方额头,见那面色比之前稍有好转,这才感到欣慰了点。南漓自小多灾多难、受尽辛苦,要是此时就这样客死异乡,那叫他这个朋友心里,该有多难过。

  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片刻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头定格在对方宁静的面容上。不知怎么回事,南漓似乎每日之内总有几段时间病情要好于平时,呼吸称、心跳稳定,连气色也不那么差得吓人了,而过了一两个时辰之后才会慢慢重又虚弱下来,直到弱得让人揪心,然后再如此反复。

  想到这里,他猛然迈出屋去。“来人,速去请几位御医过来。”

  这情况绝对不同寻常,他一定要问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第三十一章失望

  几个人不眠不休轮番照顾,燕南漓数日之后总算清醒了过来。他慢慢睁开双眼,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雷邡和御医们坐在床边,大家面色焦虑地望着他,见他苏醒立刻喜出望外地争相转告。

  “醒了醒了,太好了。”

  “真是老天保佑。”

  “我就说那药有用,果然没错吧。”

  “还好雷大人细心,否则,我们还真是要多费许多功夫呢。”

  被大家一致称赞,饶是雷邡一个大男人,面上也觉得不好意思。其实他也不过是担心朋友而已,全是南漓福大命大,才能够转危为安。

  于是伏低身子,关怀地询问病人。“南漓,你觉得怎么样?”

  “我,这是在哪儿?”

  燕南漓显然有点迷糊,睁着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邡不是在京中任职吗?难道,自己如今已经身在京城?

  他四下打量,却又马上看出不对,此处分明是府衙内自己的房间里。而且在他的记忆中,自己最后是昏倒在殷风身边的,怎会一觉醒来就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边还多了这么些熟人?

  一想到这里,便不由得又想起了殷风,好友的伤也不知道好了没有?他一心急,便挣扎着想要出去看看,可是一直起身子,还没等下地,一阵强烈的眩晕就猛然袭来,身子顿时不由自主地再度跌回床上。

  “南漓,你身子还虚,不要乱动。”

  雷邡慌忙抱住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重又躺好。真是的,病都还没好彻底,就还想要往外跑,不想要命了吗?

  “这里还是江陵,皇上命我亲自护送赏赐跟你要的农耕之物来此,哪知道就正好碰上你这场大病,本来打算带你回京医治,却不料老天不知刮得什么邪风,居然哪条官道都不通,这才一直延误到现在。不过幸好,你已经没事了。”

  “只是你啊,又在逞强了,既然身在异乡如此辛苦,怎的也不通知大家一声,调拨人手来帮帮你。你知不知道大家近一个月来为你担了多少心?若是如此,我看还不如上书皇上,早点让你回京算了。”

  “那怎么行,我尚未完成皇上所托,又怎有脸回去?”

  燕南漓闻言吃了一惊,可是对方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南漓,你这叫什么话,你已经替皇上解决心腹大患了。你命人送回的账本及奏折皇上都已经亲自过目、了解了事情真相,如今江陵又旱情已解、府库充裕,只需要派一两个能干的官员到此彻查张仲,抽丝剥茧将他们一网打尽就行了。至于你,完全可以抽身而退,还回朝堂做你的翰林学士,那不是很好吗?”

  “不,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张仲在此地苦心经营十几年,又怎会这么容易就被扳倒。而且,我至今未拿出圣旨惩治那些奸商,也有我的目的,你们千万不要乱来。”

  邡终究不是风,根本不明白自己的打算。

  他更加心急,抓着对方的手,脑中又是一晕。自己暗中布了局,想要逐步瓦解那伙势力的。邡最好不要插手,否则必会坏了自己的事。

  见好友面色一下子又变得惨白,雷邡不免又猛地吓了一跳,忙不再多话,而是顺着对方的意思好言安抚。自己也真是的,南漓好不容易才醒、身子还虚,自己还跟他争什么?他喜欢怎样就怎样吧,至于其他的事,等以后病好了再说也不迟啊。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你快躺下休息,先睡一会儿,养足了精神,我待会儿再拿药过来。”

  “嗯。”

  燕南漓确实头晕目眩、非常难受,浑身冷汗频冒,因此也不坚持,缩起身子重又钻进了被子里。

  可是随即又觉得有种感觉不太一样,在自己昏睡之时,那包围着自己的温暖似乎格外令人安心。而此时此刻再度躺回去,却分明觉得,自己的身边,似乎少了点什么。

  这不一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真的只因为离开过被衾,所以一下子觉得有点冷?

  “邡,在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他望着雷邡喃喃问道,听得后者又是一愣。“人?谁啊?”

  “我们在这里照顾了你一个月,除了府里的这些人,连只蚊子都没看到。”

  “怎么,南漓你跟人有约?”

  “不,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燕南漓垂下眼,原来自己“重病”至今,风都未曾出现过,不禁觉得有点失望。

  为什么自己总觉得昏睡之时似乎一直有人陪在身边呢,气息那么熟悉、那么让人安心。可一觉醒来,却没有看到那个想要看到的颀长身影,就只有雷邡和御医们陪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难道,梦里感觉到的那个人,真的只是雷邡而已?

  他脑中胡思乱想,手指下意识地握紧被子,紧接着却又自嘲地笑了下。自己这是怎么了?也许是因为风伤势未愈,所以才暂时不来探望。从小到大,他几时有过如此迫切地依赖和期待着一个人?内心这么软弱,实在不像是自己的作风啊。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有自己要做的事,风并不欠他什么、也不是为他而活着,所以,就算对方当真将自己抛诸脑后,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于是叹了口气、不再多想,转而合上双眼静静睡去。床边,雷邡望着他的面孔,将那一闪而逝的忐忑之色、以及随后虚弱却仍旧清雅动人的笑容尽收眼底,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

  而与房间相对不远的外面的屋顶上,另一人隐了身形、侧身而卧,视线紧盯着那窗子里的动静,亦是面色沉寂、心情复杂,半晌仰头狠狠地灌了口酒。

第三十二章独处

  “南漓,南漓。醒醒,先别睡。”

  燕南漓浑浑噩噩之间,觉得有人在轻轻地推着自己。他悠悠醒来,疑惑地眼望四周,才看到雷邡正将一条毯子披在自己身上,然后面露担忧之色。

  “真服了你,风这么大也能睡得着,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邡。”

  他低下头,抱歉地笑了下,原来自己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啊,这么让人担心,真是太不该了。

  此时,朝廷第一波派发的种子及耕具都已经发放给了百姓。而早在离京之前,他也上奏皇上,暗中派人收买了江陵的大片土地。当时许多人逃避灾荒,包括那些奸商在内,都将土地贱价出售来换取粮食。一切布置妥当之后他才离开京城,以钦差的身份护送赈灾所用的钱粮,踏上了明知充满凶险的从职之路。

  于是便有了接下来的那些事,他与风相识相知,一起为改善江陵的状况而努力着。如今眼看所有准备均已到位,灾民终于有田种,即将有饭吃,不再受旱情之苦。他就非常欣慰,也有点心急,想要亲眼看着大家返回家园,为了未来的生活而勤奋忙碌的样子。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因此雷邡将他带了出来,命衙役们抬着轿子,四处走走看看。而雷邡始终站在轿子一侧,时刻注意着好友的情形。过了不久,果然就见到南漓身子一歪,侧在轿子里昏睡过去,顿时大为紧张,忙命人停下,掀开轿帘便冲进了里面。

  一番推拍,总算将好友弄醒,但看着那张仍显迷糊的脸,心里面却愈加担心起来。连那些御医也说过,这辈子替人诊治无数,却从来没见过这么怪、这么反覆难测的病症。本来以为找到了良药,而且南漓也确实苏醒过来,可是随后的这么多天里,一群人守在身边,亲眼看着南漓每天按时服药,但好友的状况却就是仍然差得很,并且面上的气色,竟连醒来那时也不如了。

  奇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很怕南漓总是这么动不动就睡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

  迟疑之间,感觉到燕南漓从自己掌中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同时那张俊美面孔怔怔地望着轿外。

  “邡,我们回去吧。”只怕今天,也是空等一场。

  “好。”

  雷邡将毯子替他裹紧,然后站起身来,掀起轿帘刚要走出去,哪知道恰在此时一阵风吹来,一只雀竟扑着翅膀,越过身边飞进了轿子里。

  燕南漓顿时变了神色,一把捧住雀,面上随即泛起了兴奋喜悦之色,就像等到了盼了好久的东西。

  “若翼?!”

  它是风所豢养的,见到它,便如同见到了好友。一定风要它来看自己的对不对?风人呢?说不定,也在这附近?

  要不是稍一活动就头晕目眩,燕南漓几乎就要出去看个究竟了。可是此时的自己虚弱得连路也不了,只能紧掀开一旁的帘子远远观望。

  可是视线之中还是没有那个人的存在,笑容不禁凝固了下来,再慢慢消失。

  雷邡疑惑地看看这只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怪鸟,再望着似乎跟它熟识的燕南漓,面上的怀疑之色不禁更深了。南漓的表情,分明就是在等待着一个人,再想到对方前几日初醒之时亦是问过自己有谁来过,心里就突然间有了种奇怪的预感。

  可是他张了张口,也不知该说什么。倒是燕南漓再未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将雀抱在怀里,喃喃地低声问着。

  “对了,你主人的伤,不知痊愈了没有?”

  雀懂事地点点头,挣扎一下,再啄啄自己脚爪。他这才发现那上面竟绑着一个小小的字条,想起初见那时,两人便是由若翼作信使相互传书,于是重又喜悦起来,莞尔一笑,遂紧解开。

  那上面,果然是殷风的字迹。

  好友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只是碍于府里闲人众多,因此才不出现。不过对方有捎来药丸一颗,叫自己按时服用,还说余下的以后会再命若翼带来,要他务必好好养病,多吃多睡,切勿再到处乱跑、以免劳累伤神。

  殷风的吩咐,燕南漓又怎会不照办,将字条收起来,心里压了多日的郁闷情绪仿佛一下子都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毫不怀疑,便将手中的药丸放入口中吞下。雷邡大吃一惊,紧一把拉住他。

  “南漓,你……这药来路不明,还未仔细检查过,你怎么就如此大意?”

  “放心,风不会害我。”

  燕南漓淡淡说道,虽然雷邡对自己关怀备至才会有此一问,可是他如果连自己的救命恩人兼知心挚友都不相信,那还能够相信谁?

  接着便径自低头嘱咐若翼几句,一个月不见,他也有很多话想要说给风听啊。

  雀听完就再度飞走,他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这才回过头来对身旁的衙役说道。“起轿回府。”

  雷邡怔怔地望着他敛了笑意,仿佛方才那明媚夺人的笑容根本不曾出现过。从小到大,南漓对谁都是谦恭有礼、从未厚此薄彼,但是此时竟然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能够牵动他的情绪,让他唯有在提及此人时才能展露独有的一面!

  风?莫不是……曾经到过燕家、替南漓求取圣旨的那个人?!

  一路上,一直处在这种惊愕中,直到回到府衙,燕南漓重又坐回床上,然后才抬头看着雷邡。

  “邡,我自己待着就好。你和几位大人累了这么久,都去休息吧。”

  “那怎么行?万一你再发病,身边却又无人……”

  “你多虑了,我现在觉得好了很多。而且一直麻烦你们,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你再如此不眠不休,难道是还想让我愧疚不成?

  “呃,那……好吧。”

  雷邡抓抓头发,心知自己总是说不过燕南漓。好友虽然温和,但若是真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也是没有人能劝得动的。与其唠唠叨叨,还不如如他所愿还他安静、让人好好休息。

  不过还是抛下叮嘱,“若是再有不适一定要紧告诉我,千万别硬拖着。”

  “知道了。”

  燕南漓看他离去,然后才躺下,背过身去,手里一直握着那张字条。他现在终于知道了,风的伤已经完全无碍了,而且也仍然很关心自己,并非先前所猜疑的一样,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闻不问。

  并且也约定好,要尽快养好“病”,到时候再一起把酒言欢,一起为扳倒张仲、改善江陵民生而努力。

  所以他唇角带着一抹笑容,从自己苏醒至今,第一次睡得格外安心。

  片刻,在他的身后,一道影无声无息地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半晌,确定眼前的人睡熟之后,才轻轻侧躺了下来,一双手臂将他牢牢抱在了怀里。

  “南漓。”

  终于能够像这样,跟你一个人单独在一起。

  喃喃地轻唤一声,头颅埋在他的颈间,汲取着清瘦身体上淡淡的药香味,同时温暖的体温以及充沛的灵气便经由两人相贴之处,源源不绝地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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