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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的主仆契约 by 久夜

龙的主仆契约(出书版) BY: 久夜


  书 名:龙的主仆契约

  作 者:久夜

  出 版 社: 鲜欢文化

  出版日期: 2009/9/18

  文案

  两栖亚人族、立志要当海贼王(?)的摩菲,

  却沦落到沙漠里当奴隶,

  他的奴隶命运又因救了一只龙,

  而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只坏脾气又目中无人的的笨龙,

  竟自愿(?)与摩菲定下血脉的誓约。

  本着不拿白不拿的海盗心态的摩菲,

  恢复了自由之身,与金龙暂时结伴上路。

  第一次与另一个生命如此相偎相依,

  又倔强又笨拙的两人没有意识到,

  誓约的附加条款竟然是他们的心!?

  ……

  序

  古老龙族将几千个世代以来搜集的财宝,收藏于遥远北方的怒涛之海中,那里是渔人海盗们毕生向往的宝地。传说,怒涛之海的浪花中翻滚着黄金的颜色、掌大的珍珠宝石遍布海底随手可取。若能寻找到前往宝藏之海的路径,便是几辈子吃穿不愁的富贵。

  传说,狂浪中耸立着一座漂浮于海上的龙之岛屿,古老的龙族在此栖息。龙族从不吝啬他们炽热的火焰,将任何觊觎宝藏的生物烧为灰烬,只有和巨龙定下契约的伟大法师们,才得以一窥龙岛的真面目。

  龙啊,是人类已知最古老的智慧种族,就连各国最悠久的历史传说,对龙来说,不过是几个世代之前的故事。

  高亢悠远的长鸣声、足以遮蔽天幕的巨大皮翼、无坚不摧的健壮身躯,所有生物都必须在他们强大的威势下低头。精灵累积的智慧、人类拥有的历练、战士们经年累月的锻炼、法师们苦修的魔力,在龙的面前不值一哂。

  而黄金鳞色的金龙,他们的力量更是龙群之首。

  传说,捡到金色龙鳞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那么——捡到一只金龙呢?

  第一章

  摩菲,他的名字在古语里是「海疆扞卫者」的意思,说来讽刺,摩菲生来注定成为名声显赫的海盗之王。

  他的手脚拥有自由收缩的透明蛙蹼,脖子两侧细细的三道鳃裂让他在水里呼吸无碍,身上称的肌肉能激发令人咋舌的瞬间爆发力,他在水里挥刀的速度,甚至比陆地上敏捷。

  他是稀有的两栖亚人族,因为海盗的没落,这个族群已经几乎消失无踪。

  两栖人族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海盗,他们生性爽朗、不拘小节,以好酒量跟超高的泳技出名。摩菲更是集他们族人所有优点于一身,他的笑给人一股海风凉爽的味道,灿亮的蓝眸如同浪花反射。

  他的爷爷是名盛当时的伟大海盗,就连现在,小孩子听到摩菲爷爷的名字还会作恶梦。他父亲也继承父业,成为一名威猛的海盗王,但就因为太威猛了,加上当时国政正大力扫荡海盗,在摩菲七岁时,他们一家包括船上水手、奴隶们,统统被海军抓起来。

  父亲、母亲、叔父、大伯全都给吊死,水手们关进地牢终身监禁,奴隶被卖给王族继续当奴隶,他美好的海上生活就这么结束……

  他天生该当名海盗,但对海的印象只剩下那咸咸的气味,浪花夕阳什么的,梦里也找不回。

  当时海军队长见他年纪尚幼,起不了什么威胁,逼他眼睁睁的看着家人被吊死并狠狠毒打一顿后,便放走他……若是海军队长知道两栖人族就连眼泪也是海水的味道,到死都不会放开海贼旗,他便不会下这个决定。

  年仅七岁的摩菲在城市的最底层流浪,没多久就让人口贩子抓住,数十年来辗转的被卖到了这片沙漠之中当苦力。

  他是海盗,血液里流动着咸咸的海水,可却被困在沙堆里,过着连一滴水都是苛求的生活……

  「摩菲!」

  听到队长的叫唤,摩菲从飞扬的沙尘中抬起头,抹了抹脸上的黄沙,他拎着手中的沙铲走到对方面前。

  「是的?」他低下头,咧起讨好的笑脸,姿态卑微而顺从。奴隶不需要尊严,在鞭子与粮食的压迫下,曾经呼风唤雨的海盗遗族只不过是只斗败的犬。

  队长手摀着鼻子,阻挡逐渐扬起的风沙,不耐地说:「要起沙暴了,快带上『风板』今晚由你负责巡逻。」

  摩菲二话不说,头压得更低,一贯卑微顺服的应了声:「是的。」

  巡逻的工作没人喜欢,谁知道沙堆里隐藏着什么危机?沙暴将起的多变气候,连躲在营地里都不安全,更别说是乘着风板在风沙中移动。

  但摩菲还挺愿意的,甚至颇为享受这活儿,因为巡逻跟守夜都可以多拿一份晚餐。所以每当沙暴来袭,没有人肯出营地的时候,他就有三人份的晚餐。

  不记得这片广大沙海的名字,地名对摩菲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生存的动力仅是一顿饭。

  这片沙海时常扬起沙暴,铺天盖地的黄沙不但阻碍视线,吸入鼻腔中更有窒息的可能。每当沙暴一起,工头便挥舞着鞭子把奴隶们进营地,通常只会留下摩菲一人。

  这次的沙暴来得很早,中午刚过,呼呼的风声将整营的人驱入建筑物中,摩菲蹲在屋外调整他刚拿到的风板,不在乎身后风沙刮得肌肤生疼。

  他心情很好,能提早收工,又有四份粮食可以吃——包括中午那份。唯一可惜的是,看这种风势,风板大概张不起来。

  采矿场备有两艘风板,船形弧度的木板块上立着一根能扭转角度的细长桅杆,可自由张合的大风帆安在桅杆上,只需最微弱的风力就能将风板推动好大段距离。

  操纵风板需要多年的练习,但神奇的是摩菲一乘就上手,甚至连矿场最资深的风板好手都比不上他。

  将食物包紧紧系在腰带上,摩菲扛着风板走入凶猛的沙暴中。他压低身体,收起脚上的蹼膜,让双腿陷入沙地中,免得自己被沙暴吹走。

  两栖人族比人类多一层透明的内眼睑,这层让眼睛看起来水光晶莹的透明眼睑,保护他的眼珠不会被风沙伤害,漫天的黄沙中视觉不受阻碍。

  穿过采矿场,他找到一处低地,将风板插在沙地中,蜷缩起身体,静静等待沙暴最猛烈的时候过去。耳边风声呼呼的、呼呼的。

  自那天起他再也不曾作梦,关于自由、关于海洋……他只祈求他的主人别再把他卖掉,能吃饱一点、少受点伤,偶尔可以放下沉重的沙铲喘口气。

  梦想、盼望什么的,他连那几个字都不会写……

  渐渐的,风声转弱,摩菲抬头往上方望去,沙尘小了,沙漠中没有一丝云朵遮掩的夕阳在天空展开,火焰般的艳色腾腾地闯进视线中。眼角酸得生疼,他却不敢眨眼,这景致美丽的仿佛下一瞬间就会消失。

  咧开嘴角,摩菲从沙堆中挖出风板,不顾身上满是黄沙,张开风帆跳上木板,脚一蹬就往采矿场边缘绕去。

  表面看似贫瘠毫无可利用价值的沙漠,黄沙底下其实蕴藏着许多宝藏。稀有宝贵的生物、能作为照明燃料的油,宝石矿场跟盐矿场零星遍布在广大沙海中……摩菲就是被卖到一处采盐矿场。

  这里曾经存在一片广大的绿洲,但因气候变迁,绿洲干涸,最后只剩下被黄沙掩埋的盐晶矿。

  盐晶是不可或缺的民生调味品,虽说不上稀有,但如此大面积的盐矿总会招来沙贼们的觊觎,尤其是在这种沙尘漫天的气候,巡逻是一定要的。

  摩菲乘的风板冲破沙丘,黄沙退去后采矿场的全貌呈现在眼前,乳白色的盐矿从沙地中闯出,在霞红的夕阳下闪闪发亮的像是遥远记忆中,海上那片荡漾波光的明月。

  海啊……嗅着空气中淡淡的盐咸味,乘风破浪的记忆似乎有那么一点得以追寻。

  「呵呵……」所以他笑了,乘着风板在沙浪上挤出嘶哑的笑声。

  真不错,心情难得的好。

  ——幸运,通常会在这种时候发生。

  摩菲绕完矿场一圈天色正好转暗,沙漠的天得很快,夕阳不做久留,眨眼间便是满天星斗。

  远方的天空模糊不清,摩菲猜想不一会又要有场沙暴,他停下风帆,将晚餐的干馕饼大口啃下,转着眼珠子寻找今晚的避风之所。他总不能大剌剌的窝在营地边偷懒吧?

  吃完馕饼,他扭开水袋喝了口水,仰头的瞬间好像看到什么东西从月下闪过……揉揉眼,摩菲定睛往天上看去。

  「咦?!」他忍不住发出惊呼,不是幻觉,一道影掠过天幕,流星般的往地面上坠落,看体积那物体并不小啊!

  两栖人的夜视能力很强,但那团亮光闪闪的物体摩菲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坠落地面的物体尾巴带着金红色的星光,若非角度跟大小不对,一时间他还真以为那是流星。

  莫非是飞行船?

  判断「飞行船」摔落的位置,摩菲心里大叫不好,什么也没想的,他踏上风板,借着风势往该处。

  冲破几个沙丘,不一会,那物体的轮廓逐渐在视线中清晰,当下他倒抽一口气,有股扭头就跑的冲动。

  「不会吧……」他以为自己注定一生多舛,但没有想过会不幸到如此地步。

  出现在眼前的大家伙,约莫有百尺长——或是更大,椎型的身躯、粗壮的长颈,背上的巨大皮翼轻轻一颤就能把人搧个老远,狰狞骇人的头部,嘴边露出几颗尖牙,头上两对长角在月色下反射着金光。

  那生物全身覆满黄金颜色的硬鳞,虽是双眼紧闭,其自然而然散发的气势已经让摩菲这小小的亚人类腿肚子打颤。

  那……那不是龙吗?!世界上最尊贵强大的物种,而且面前这只还是被誉为群龙之首的金龙!

  关于龙的传说摩菲听闻不多,但在他的印象中这些庞然大物们都是坏脾气的家伙,说不准还喜欢吃人肉……

  杵在沙丘上摩菲的思绪混乱了一会,他揪着风板的操纵杆,拿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逃跑,仔细观察后他发觉这头大家伙似乎睡着了……或者昏迷?紧闭着眼睑任由流沙将他庞大的身躯吞没。

  对了,流沙!

  他急急来的原因,这带的沙丘看似无奇,但其中可是隐藏着许多致命的流沙陷阱,连摩菲也不敢随便靠近。

  本是想警告「飞行船」上的乘客,如今「遇难者」换成了一条金龙,这下可……有趣了。

  「龙,你陷在流沙里啦!」摩菲对着昏迷不醒的金龙大喊,但尊贵的金龙一点反应也没有。

  「醒来,你这头大家伙!」又喊了一声,摩菲的心里开始感到焦急,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条龙在眼前死去吧。

  「醒来啊!你会死的!」

  在这大家伙脚边,摩菲想他的声音应该跟蚂蚁吼差不多,嘶声喊了几句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一火,他抓起防身的钢棒就往金龙甩去,「给我醒来!」——或许就是这个举动,让他完全克服对龙的恐惧。

  摩菲的钢棒正好砸中龙族最脆弱的眼皮。「呜……」金龙烦躁的低鸣,扭动头颅想跑骚扰他的东西。

  醒是终于要醒了,但那头大家伙所面临的危机可是一点都没有改善,尤其他又在流沙中胡乱挣扎。

  「龙!不要动,我去救你——」一嗓子喊出来后摩菲立刻后悔。拿什么救人家啊?对方可是头金龙耶!他抬都抬不动。

  金龙微微张开眼皮,见到黄澄澄的沙粒不住往身上掩来,心里慌乱间,他下意识的拍动翅膀想脱离流沙。

  想当然耳,是愈陷愈深。

  「呜呜……」金龙发出微弱的低吼,挥动前爪想抓住什么能帮助他的东西。

  一般的小流沙对龙这种庞然大物可能不会有影响,但这只龙不幸的,正好摔在这处大型流沙坑上,他的尾巴已经被卷到流沙底下,是不可能轻易挣脱的了。

  「别动啊!你这头笨龙!」一旁的摩菲气极大骂。龙不是全世界最有智慧的生物吗?怎么连陷在流沙坑中不能挣扎这种常识都不懂?!

  「笨龙!你听不懂人话吗?!」

  幸亏这条金龙此时神智不清,否则摩菲的言词污辱肯定惹来一大口烈焰。

  金龙又低吼了几声,流沙拉扯着这高贵生物的庞大身躯,他虚弱的甩动脖子,却连把头从沙堆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黄金颜色的龙鳞,一点一点的被黄沙吞噬。

  「……可恶!」摩菲低声诅咒,他做不到转身就走,既然已经脱口答应会拯救对方,就算那头龙没有听到,他也不容许自己违背誓言!

  死就死吧……摩菲把心一横,解开挂着粮食跟装备的腰带,两手伸直在虚空中一划,跃入了流沙之中。动作优美的如同跳水的泳者。

  他看准落点,一头栽进流沙中心,此时那只大家伙只剩一对皮翼露在沙面上。抓着金龙的大翅膀,摩菲双腿一缩潜入沙面下,顺着皮翼摸到金龙的背脊。

  幸亏他是两栖人,能闭气比别人长的时间。手足上的蹼膜是在沙子里「游动」的最佳利器,手指抠着鳞缝,摩菲攀住金龙的长脖子往前爬,抓住金龙头顶上的长角,用全身巴住那家伙的巨大头颅。

  「金龙……咳咳咳。」一开口,便吃了满嘴沙子。他能一口气喝下一升的咸水,但吃沙子……不是两栖人的专长。

  他放开金龙的长角,身体往下滑,揪着毛茸茸的耳壳,将整张脸埋进巨龙的耳洞。

  总算没有沙子,于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龙!醒醒!」他恨自己没有海妖的尖爪子,否则非把这头大家伙的脸抓花不可!

  这声超近距离的大吼看来是起了效果,金龙抖抖耳朵,睁开的眼皮露出一丝金光。

  「我可以救你,但你得把自己变小点……龙不是会魔法吗?!」

  他这句话吼完金龙又不动了,原本摩菲还以为大家伙再度昏迷过去,但下一刻,手脚紧巴着的头颅迅速变小、变小,眨眼间巨龙幻化成一个赤裸的高大男人。

  万分感谢,但其实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比如说一只沙鼠?

  摩菲立刻将手穿过男人的腋下,拖着他的身体远离流沙中心,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沙中可不比海里,阻力更大。

  就算是摩菲,流沙也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天然陷阱,更别说还要拖着一「只」大男人,他一向不是热心助人、见义勇为的英雄,今天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才想不开要救一条龙?!

  在心里骂了自己几百次蠢蛋,但他还是奋力滑动手脚挣脱流沙,圈着金龙的手臂愈收愈紧,没有一丝放弃的念头。

  凭着多年在沙堆中打滚的经验跟特殊的身体构造,摩菲终于赢得胜利,感觉到周围流沙的吸力渐小,他奋力将空着的手臂伸出沙面,按上流沙坑边缘坚实的沙地。

  「呼!」的喘了口气,他使劲的翻身逃出流沙坑,踉跄地带着金龙往沙丘上爬了好段距离,确定已经安全后才敢停下。

  脸贴在夜晚微温的沙粒上,摩菲起伏着胸膛粗喘不停,汗珠一滴一滴的被干渴的沙漠吸尽。

  「呼……呼……呼……」他不常流汗,水分在沙漠中弥足宝贵。「好渴。」

  舔舔嘴唇,尝到满嘴沙子,摸向腰间才想起他把系着粮食水袋的腰带给丢了。

  手撑着地面起身寻找,看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男人」时,他才想起……是啦,我刚刚救了一条龙。

  在流沙边缘捞回他的风板,但腰带连同粮食已经消失无踪,应该是都被拉进流沙坑中了。

  「天杀的!」他骂了声脏话。

  走回原处,满肚子火的摩菲抬腿踢了踢那男人。

  「喂,你还活着吗?」

  对方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现在呢……摩菲立起风板,抬眼看向天幕时皱起眉头。天空一片昏暗,沙尘遮蔽星月,耳边风声呼呼叫得猖狂,一场大规模的沙暴即将袭来。

  还有比这更凄惨的事吗?!

  没时间抱怨,摩菲立刻蹲下身子挖沙坑,小型沙铲等装备跟他的腰带一起消失,他只能张开手蹼徒手挖掘。

  「呼……呼……」他不停喘气,将男人拖进沙坑时几滴汗落在对方赤裸的胸膛上。真该死!每滴水对摩菲来说都万分珍贵。

  来不及挖太大的坑,摩菲将风板斜立在沙坑中,拉着昏迷不醒的男人躲在张开的风板底下。

  才刚躲好,如同恶鬼哭吼的风声瞬间扑上,全然的暗降临摩菲的世界,一点喘息时间都不给他。

  咽了一抹唾液,喉间干渴的像要裂开,摩菲闭紧眼睛,缩起肩膀忍耐这场沙暴,手臂下意识的圈住靠在身上的男人。这条他救回来的龙。

  前所未有的疲惫像这场沙暴,朝他袭来,摩菲阖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金龙在天色初明时恢复神智,他张开人类的眼皮,沙漠中过分明亮的朝阳令他楞了一会,深吸一口沙暴过后的清新空气,他揉揉额角。

  是的,想起来了,他被法师们偷袭……

  眼角余光不经意的瞄见自己横在额前的「手」,脆弱的皮肤包裹着细长的五指,他什么时候披上这身人类的低等皮囊了?!

  意识这才逐渐清醒,身躯像是一口气横越怒涛之海般的疲惫,他想坐直身体,却发现自己枕在一名人类的双腿上。全身赤裸的。

  被冒犯的愤怒让金龙几乎要发出魔法,没有动手的原因,是因为脑海里似乎有些模糊的记忆,他退出沙坑,看向这靠在风帆上,睡得双眉紧皱的人类。

  正确来说,是亚人类。

  那亚人类一头色半长发肮脏凌乱,脸上厚厚的沙土几乎看不出样貌,瘦小的身躯虽说不上孱弱,但仍给金龙一股脆弱的印象。随着胸膛的呼吸起伏,亚人类脖子两侧的鳃裂也轻轻掀阖。

  不用说,这亚人类肯定还有蹼。

  两栖族啊……低等生物!金龙在心里冷哼。

  总得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金龙正要伸手摇醒对方,他已经睁开眼睛。

  海水的颜色从摩菲双眸中透出,在他被尘土掩去容貌的脸庞上,那明亮的蓝色仿佛是沙漠中的一对宝石,流转着最纯净无垢的光泽。

  但金龙的惊艳仅在一瞬间,蓝宝石随着对方的清醒蒙上阴影,是对经历过许多苦难后,晦暗下来的苦涩眸子。

  仅仅是一对蓝色的眼眸,不是宝石。

  摩菲哑着声线,淡淡的说了一句:「你醒啦?」揉着睡姿不良的酸疼颈子,他爬出昨晚躲藏的沙坑,一边注意着天色、一边将风板拉出沙坑,对那个盘坐在沙地上,冷漠瞪着自己的赤裸男人丝毫不在意。

  金龙非常不高兴,这名亚人类的忽视再次冒犯了他的威严,他双手环胸,冷声问:「亚人类,你是谁?」

  摩菲停下手边的动作,摸摸脖子,搓下一大片沙块。「要怎么说?……我叫摩菲,就如你认知的,」他耸肩,「一名两栖亚人族。」

  「两栖人怎么会在沙漠中?……我又怎么会在这里?!」金龙的最后一句话半是询问、半是自问,他眯起金色的眼眸,努力回想被攻击之后的事。

  记得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使出长途的空间跳跃术,却又在通道中被追击,后来呢……他吐出的龙焰破坏空间通道,那些该死的法师们是否已经被他甩开?

  「我的事与你无关吧?」摩菲一点也不给金龙面子。「至于你……我怎么可能知道。」

  嚣张的口吻,气得金龙差点想一爪子捏碎他,深吸了几口气,双手捏紧膝盖,最后还是维持住修养。

  「好……的确是我多问了。」金龙起身,单手一挥就将身上的沙土拍落,动作间一件滚金边的丝质长袍穿在身上。

  摩菲吹了一声口哨。神奇的咧!

  「既然如此,请容我先告辞!」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去办,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一名亚人类身上。

  摩菲没有留住金龙,他一点也不想与那种大家伙牵扯太多,矿场开工的时间要到了,他得快点回营区免得受卖罚。

  带着一点新奇感,摩菲看着金龙给自己佩了一对长刀,又凭空变出一头挂满粮食水袋的双峰骆驼。

  盯着鼓鼓的水袋,摩菲感觉到自己的喉咙甚至整个肺部都干渴得要冒烟。两栖人对水的需求量比人类要大,他怎样也算是救了这头龙,要点水喝不为过吧?

  「金龙……先等一下。」

  正要去牵骆驼的金龙,听到摩菲的叫唤,不耐烦的回过头。「如何?」

  盛怒中的龙,气势还挺吓人的,摩菲识相地咧开讨好的笑脸,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过那个传说,捡到一片金龙鳞可以达成一个愿望,既然我也算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

  「什么?!」金龙的低吼打断摩菲的话。金红色的火花从鼻翼喷出,金龙人类的身躯胀大一圈,身上的长袍撕裂开来、足下的骆驼被压垮,巨龙在眨眼间恢复成原形。

  他立起前足,重重的在沙地上一跺,激起的漫天黄沙又立刻被巨龙用力搧动的皮翼挥散,「亚人类,你再说一次!」巨龙的鼻缝中喷出两串烈焰。

  摩菲在巨龙的跺足下早已站不住脚,他跌坐在沙地上,这这声阵破耳膜的大吼令他头脑发昏,摩菲紧摀住耳朵。

  「啥?!我听不见!」他拉高音量回问。耳边都是轰轰的龙吼声,谁听得出来这头大家伙说了什么?!

  「我问你……」金龙稍微降低音量,「亚人类,你刚刚说什么?!有勇气的话,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次!」

  轰隆隆、轰隆隆,金龙还是吼得很大声,但这次摩菲总算听得出意思。

  既然要他说,那他就再说一次啦。

  两手摀着耳朵,摩菲用尽全身的力气吼给对方听。

  「喔。金龙——我救了你的性命!」

  第二章

  「不可能!——」金龙怒吼,搧动翅膀,鼻翼吸进喷出的都是金红色火星。

  「相信不相信是你的问题!」摩菲摀着耳朵,也吼回去。「但我的确救了你!」

  这龙未免太小气,被救了又怎样,他只要跟对方讨壶水喝。

  「不可能!不可能……」金龙难以置信的摇动头颅,金色的兽眸直盯着摩菲,确定这亚人类没有说谎的必要。

  感觉这头大家伙不再吼叫,摩菲稍稍放下手,毫不畏惧的迎视着金龙的眼睛。

  「你这……」第一次有人类敢这么无理的直视他,但此情此景金龙又不好发作,泄气似的垂下头颅,身体跟着缩小,眨眼间又变回人类的样子。

  他拢着额前垂落的头发,烦躁的在沙地上踱步。「……好,那你跟我说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金龙停下脚,指着摩菲,一副逼问的姿态。

  说得好像是他的错勒……摩菲耸耸肩,大概说明了昨晚的经过:「你掉到流沙坑里昏迷不醒,眼看要被卷入沙坑中,是我救了你,还带你躲避沙暴。」

  「不对!」金龙一口否认。

  「什么不对?金龙,你会魔法啊!你应该有办法知道昨天发生的事吧?」摩菲猛翻白眼,这头龙真是啰唆的可以。

  「我的意思是,昨天我的确受了点伤,但只要调养一个晚上就能复原,我不是昏迷,而是在疗养……」金龙顿了顿,决定不需要跟对方解释那么多,「而且,流沙并不会让我窒息,我并不需要你救——我可是龙!」话说到最后,他又忍不住吼了出来。

  摩菲紧摀住耳朵。

  「你听懂了吗?!亚人类,我不需要你救!」

  「是的是的。」摩菲从善如流的连连点头,再让这头龙吼下去,换他需要喊救命。

  「对,就是这样!」金龙满意地点头。很好,两不相欠,他可以继续行动了。

  但摩菲接着又说:「不过,重点不在你需不需要帮助,而是我的确帮助了你。我可不知道龙要怎么呼吸,只知道,当时我是冒着生命危险将你从流沙坑中拉出来。

  「我说金龙,你该不会那么小气吧?」不让他许愿,怎样好歹也给他一袋水。

  「你……」这下金龙无话可说,就算嘴上再怎么否认,但他心里也明白这亚人类说得有理。无论如何他的确是被救了,尽管当时他并不需要帮助……

  按着右胸口发热的龙心——龙的心脏偏右,金龙万分肯定自己被造物主诅咒,全天下最不幸的事一口气全都降临……也罢,这亚人类看起来不是什么大恶之人,虽然他也没有得选择。

  「我知道了。」他维持着手按胸口的动作,恢复成龙的姿态。

  没有烈焰跟怒吼、没有沙尘飞扬,金龙这次的变身十分平静。「亚人类,『摩菲』是你的真名吗?」他低声问。

  这么温和的态度摩菲真有点不习惯,他搓搓脖子说:「我想我应该没有别的名字。」

  前足按着胸口的龙心,金龙弯下颈子,朝摩菲压低他那尊贵的龙首,「摩菲,剽悍的两栖人族,我以造物主之名向海神狄伦起誓,将我的真名奉献于你,从此刻开始,你就是这世界上唯一能驾驭我的力量之人……」金龙低沉的嗓音吟唱出古老的誓约。

  「请问这誓约要记录血脉吗?」金龙问。

  摩菲一楞,他根本听不懂金龙的意思,但拿大碗的好像比较划算。「当然,我要记录血脉!」

  「那就记录血脉吧……」便宜这亚人类的后人了!「此誓约将刻画在你的血脉之中,永世流传。」金龙在誓约中补上这句。

  「现在,你可以收下我的真名了。」

  「喔,等你说啊。」摩菲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看一头大家伙对他鞠躬还挺有趣的。

  金龙叹口气,这亚人类什么都不懂,看来他以后有得受了。「我不能说,空气中的妖精们正偷听着我们的誓言,伺机偷窃我的真名。龙族的真名一旦被其他生物知道,对方就能操控我们的力量,原谅我必须万分小心。」

  「所以?」

  「请……请你将手给我。」

  摩菲伸出一只手,金龙弯下巨大的头颅,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吻。

  仿佛有一串金色电流从金龙亲吻之处流入头顶,将一串文字印在脑海中。奥格斯格?巴泽尔——这头金龙的名字。

  「奥格斯格……」摩菲下意识的复诵这个名字,却感觉到喉咙一紧,他没有办法把这个名字完整的说出口。

  此时金龙已经变成人类的样子,他恭敬的朝摩菲屈膝。「我的主人,请原谅我擅自在自己的名字上加保护的魔法。避免其他生物企图操控我的力量,这个名字将无法再被复诵,也无法从记忆中读取,唯一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只有主人跟你血脉的继承者。」

  「这样啊。」真是麻烦,「那我要怎么称呼你?」

  「主人有帮我命名的权力。」金龙说。

  命名?拜托,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摩菲也懒得想太多,「随便啦!」挥挥手,他不大在意的说:「就叫你奥格……奥格,现在可以给我水了吗?」

  什么叫随便?!……摩菲轻佻的态度惹得金龙又要发作,但想到对方现在是他的主人,只好忍下来。

  金龙……现在是奥格,没好气的应道:「是的。」随手一抓,也不见他念出什么咒语,一袋鼓鼓的水囊出现在手里。

  「请用。」嘴里说的恭敬,但奥格的动作可一点也没有顺服的意思,他将水囊用力塞进摩菲手里,力道之大,让摩菲往后跌了几步。

  「喂!」摩菲抗议,这头龙又发什么脾气啊?!

  奥格低下头,装作没听到。摩菲懒得跟对方计较,拔开水囊的塞子,仰起脖子咕噜咕噜的将水一口气喝干。眨眼间,水囊已经扁了下去。

  「再来。」摩菲擦擦嘴,将空水囊递还给奥格。

  金龙再度变出一袋水给他,同样的,摩菲一口气喝干。

  「再来。」递上空水囊。

  这次,奥格索性变出两大袋、足以喂饱一头骆驼的清水,他倒要看看这个亚人类有多能喝。

  航行在海上,淡水极为珍贵,虽然两栖人的身体能直接饮用海水,但他们仍不会轻易浪费可用的清水,无论是一滴或一大袋。

  能喂饱半头骆驼的清水依然被快速消灭,看着抬起另外半头分量的水袋,喝得喉结不住上下滑动的摩菲,奥格傻眼了。

  「等等,这样喝可是会……」他抓住摩菲的肩膀想阻止对方。

  喝得正过瘾被打断,摩菲将水袋口从嘴边移开,有些不耐的看向金龙,「怎么?」

  水袋中涌出一串水珠,摩菲伸出舌头,将宝贵的清水全都接下。举高水袋,他顺着手腕舔舐从袋口流下的水线,一滴都不肯放过。

  「干嘛啊?!」摩菲扭动肩膀,想挣脱金龙的手。

  奥格的手上一紧,随即又放开,他往后退了几步。「没什么……你喝那么多水没问题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这亚人类担心,只能说摩菲的个性虽然嚣张无礼了点,但比起他知道的许多人类,还不算讨厌。

  「我还能喝更多。」摩菲说,他把喝得空空的两袋水袋还给奥格。「谢啦!」

  「好!现在,我的主人,你已经拿到你希望的回报,在你要求我做其他事情前,可否让我完成我的任务?」奥格尽量用最和善的语态问。

  「当然,这是你的自由,干嘛问我?」

  奥格没好气的说:「因为你现在是掌控我的人,我不能违背你的意思擅自行动。」

  「掌控你……?」摩菲不解,「我说奥格,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想要一袋水喝罢了。」

  「一袋水?」奥格以为自己听错,他揉揉额角,「等等,让我冷静一下……你的意思是,救了我的回报,只想要喝口水?而非是我的效忠?!」

  「我要那东西干嘛?」摩菲耸肩。

  「但是,没有生物不希望能驾驭一条龙,我以为……」奥格再也说不下去,难道他一时气愤就把自己给卖了吗?而且对方原本还不想要!

  摩菲这下听明白了,他咧开嘴角,笑出一脸得意。「原来救了一条龙,可以要求他效忠啊。」

  奥格急忙说明:「理论上是,但如果你不想要的话,我也能取消契约。」

  「不,我当然要!」摩菲立刻说,有好东西主动送上门干嘛不收,他乐意的很。「一头金龙,嘿嘿嘿,这可是了不起的宠物啊!」

  摩菲此时的笑容,在金龙眼里看来真是欠打,无奈他不能对自己的主人动手。

  「哈哈,赚到了我赚到了!」双手托在脑后,摩菲得意的几乎唱起歌,但金龙却觉得自己亏大了……

  沙漠安静的时候,像一幅美丽的图画。

  万里无云,天空清得好比整块的无瑕蓝玉,沙丘在热风的吹抚下,变化起伏,远远看去恍然以为是一片黄色的海洋。

  摩菲跟奥格一前一后,走在绵延不绝的沙丘上,沙地松软,奥格的脚时常陷入沙中,每一步都十分辛苦,而反观摩菲,他张开脚蹼让沙粒从他脚边滑过,走得很轻盈。

  「我允许你不用称呼我『主人』。」摩菲交叉双手覆在脑后,轻快地说。

  金龙冷哼一声。

  「这可不是我的问题。」摩菲又说,好像嫌刺激奥格还不够似的。「是你自己搞错我的意思……别对我发脾气呀。」

  奥格鼻翼贲张,仿佛随时会喷出火来。「亚人类,你要带我去哪里?」

  摩菲回头,摇摇手指。「错了唷,我可是有名字的。」

  「摩菲。」奥格改口。

  摩菲咧嘴一笑。「既然得到一条龙,当然是立刻回营区。我的卖身契在头头手中,你得帮我拿回来……然后我们就离开沙漠。」他都计画好了。

  奥格又在他后头冷哼。

  「又怎样了啦?」摩菲没好气的说。

  「亚人……摩菲,很抱歉我得让你失望,你既然是人类法令下合法的奴隶,我便不能随便带你逃走。」

  「什么意思?」

  奥格这才将视线移到摩菲身上,金眸灼灼灿亮,他举起右臂,宽宽大的袖袍滑至肩膀,露出手臂的肌肤。

  经由光线的折射,可以看见金龙的人类皮肤底下,隐隐流动着许多不同种族的文字,像是枷锁那般环绕在他身上。

  摩菲问:「这是?」

  「龙族誓言。」金龙说,「我们龙族因为力量过于强大,一出生就让天地烙下誓言……往后龙族每跟其他种族立誓,誓言便会刻在所有龙族身上。」

  龙的誓言轻则传承至下一代,重则影响整个族群。所以龙族不敢轻易立誓——哪怕只是要请人吃晚餐这种微不足道的约定——而且鲜少生育,一方面是龙族寿命极长、一方面不想再被更多的誓言限制。

  「虽然我并不承认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我依然会报答你的恩情,因为我的祖先曾答应过,必须用龙族的忠诚回报拯救我们性命的种族……这誓言的确下得太重了点。」

  「这跟我拜托你的事情有什么关系?」老人家就是这样,老爱又臭又长的废话一堆。以摩菲跟奥格的年龄差距,他的确有资格称对方「老人家」。

  奥格深吸口气,耐着性子解释。开玩笑,他可是至高无上的金龙,虽然历练不足、年纪尚幼,也才三百多岁而已,但在同族之间地位不低,那些地龙水龙们见到他都要行礼的,小小一个亚人类当然是不会放在眼里。

  若非对方是自己的「主人」,奥格压根不想理会他。

  「因为许多原因,我们与各族间都有过许多誓约,例如与精灵的友好约定,无偿提供矮人龙焰之类……」奥格皱皱眉,对这些非得遵守的誓约极其反胃。「而人类更是诱拐龙族的佼佼者,尤其是那些该下地狱的法师们!」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脸上浮现淡淡鳞纹。

  摩菲很怕他又变回金龙的本相,识相的不吭半声。

  奥格揉揉眉头,又接着说:「意思是,我不能违背人类的律法,你既然是合法交易,被立卖身契的奴隶,我就不能把你带走。」

  「又不是我自己把自己卖掉的。」摩菲嘟哝着。他当时才几岁呀,被人口贩子像对待牲口那样的烙上印子,哭都来不及了,哪会考虑自己是不是被合法买卖。

  「请原谅我。」虽这么说,奥格却一点歉意也无,他巴不得把这亚人类丢在沙漠,自己可是很忙的!

  「不过就是个卖身契,哪来那么多限制……又没要你强抢。你是龙啊,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施个魔法什么的,把我的卖身契换回来。」他双手环胸,说得一脸忿忿不平。「难不成你还不能对人类施魔法?!」

  「这倒没有……」奥格说。

  「奥格,我可是你的主人,你都得听我的!」

  嚣张的话语听得奥格几乎喷火,鼻腔叱出两小簇火星,他咬咬牙,只得继续忍耐。亚人类的寿命不过短短数十年,忍忍就过去了!

  「我是能帮你拿回卖身契,但这件事解决后,我还有自己的问题得处理,必须先离开一趟,你有办法自己一个人离开沙漠吗?」他可不会让这个「主人」跟在身边碍事!

  「没问题,去忙你的吧。」摩菲咧嘴,双手负在脑后,面对他倒退着走,笑得爽朗而纯粹,「就算会死在沙海里也无所谓,至少我的灵魂能得到自由。」

  自由的灵魂……摩菲的说法让奥格心中一动,想到自己的族群,他们拥有足以撼动天地的强大力量,却注定背负着与生俱来的重重枷锁。

  奥格垂下眼,「这样吗……」突然有些慕起足下那些弱小的种族,他们的生命短暂却绚烂。

  「浑小子!到哪鬼混去了?!」

  摩菲带着一群陌生人回到营区,迎接他的是队长的怒骂声。

  他张嘴,解释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队长手里的鞭子就往他身上招呼。

  摩菲不敢躲,只能勉强抬手去挡,「啪!」的一声,皮鞭结结实实的落在身上,摩菲肩膀一震,死命咬着牙,不吭半声。

  「开工时间都过多久了?现在才回来,想被关禁闭吗!」队长吼着,又是一鞭子。

  摩菲唯一的动作就是捏紧拳头,绷着背脊,咬牙再次承受这一鞭。

  再一声结结实实的「啪!」,响得很,就算没有皮开肉绽,肯定也是瘀血红肿好几天,跟在摩菲后头的金发男子看不下去了,他皱皱眉头,冷声低喝:「够了!住手。」

  营区队长轻视的睨着那人,也不理他,举起手就要再一鞭挥下。

  男子哪堪如此侮辱,心里大怒,抬手就往半空中飞快落下的鞭子抓,比眨眼速度要快的鞭势还真的给他拦住,金发男子抓着鞭尾,手背上青筋跳动,是给气的,他的动作倒是看来十分轻松。

  「我说,够了。」冷冷的语气。

  营区队长发现,怎样都无法将鞭从那男子手中抽出,心里已经有些害怕,一对上男子气势腾腾的金色眼眸,更是觉得腿肚发软。

  他在这沙漠盐矿当了十多年的队长,什么凶神恶煞没见过,再凶狠再嗜杀的眼神,给他鞭个几下还不是得乖乖听话,可眼前这衣着高贵的金发男子,他眼中的气势,与其说凶,不如说是傲,属于上位者的自傲。

  「你把他打死,我会很为难的。」男子说。

  摩菲放下护着头的手臂,楞楞地看向男子,没想过对方还会愿意帮自己,虽然对男子而言,挡几个鞭子根本不痛不痒。

  营区队长个性欺善怕恶,畏惧于对方的气势,先前的鄙夷脸色早收了起来,勉强换上一张笑脸。「喔?怎么说,这浑小子不过是个亚人类奴隶。」

  男子松开手,手里的皮鞭摔落地面,瞬间迸裂成好几片,「摩菲他……」轻咳一声,男子勉为其难的继续说:「昨晚我的飞行船遭遇暴风,陷入流沙中,是这亚人类救了我一命,所以我得报答他。」

  「飞行船?奇怪了,我怎么没印象昨天有什么飞行船经过……」

  「是我私人的飞行船,有什么问题吗?!」男子说的很强硬。「这件事与你无关,让我见你们的工头,我要把这亚人类带走。」

  队长脸色一变,怒斥道:「这位少爷,我们工头可不是说见就能见的!」

  懒得与对方周旋,男子打了个响指,从后方走来两位皮肤的壮汉,一人一边把营区队长提了起来。

  男子手掌一翻,掌心里就突然多出一枚金币。「带路。」

  队长又怒又怕,虽然百般不肯,但怎样也不会跟拳头过不去……尤其又有一枚黄澄澄的金币摆在眼前。

  「往、往里头走。」队长指了个方向。

  以男子为首的五人,带着营区队长,大剌剌地闯进人家的工营。

  摩菲跟在金发男子的身边,护着被打两鞭子的手臂,痛得脸色苍白,却也不敢去揉,免得伤处恶化。

  「怎么不躲?」男子突然问。

  「哈!」摩菲以叱笑一声作为回答。

  满不在乎的语态,让男子又想发火,「你再傲啊!当心我丢下你不管。」但也只能用口头威胁。

  摩菲完全不怕,直视着他说:「你敢吗?」

  男子咬牙,鼻翼喷出一小簇火星,瞪着眼一副想将摩菲头扭掉的表情。「……很好,我的确不能。」

  并非敢不敢,而是不能。摩菲是他的「主人」,对于这亚人类的要求,他绝对无法违背。

  摩菲抓抓脖子,说话的态度像是面对一个无知的笨蛋。「奥格呀,你的问题很好笑,刚刚那种情况我能躲吗?只会被打得更重而已。」

  「……你们人类,真可悲。」男子冷冷地说。

  摩菲给了对方一个耸肩。

  除了摩菲跟队长,他们这行人的衣着都十分干净整齐,一身白色丝质长袍,做贵族打扮的奥格不用说,前头的壮汉,跟后方头戴纱罩两人,身上都是一点沙尘也没有,根本不像从沙漠里一路走来的样子。

  奥格眨眼间变出四个人,两个壮的两个瘦的,要摩菲带他回营地,说这样就有办法拿回他的卖身契。摩菲毫不怀疑,把奥格跟那四人带进来。

  建在沙漠中的房舍大多由不怕风沙侵袭的石砖堆砌而成,这工营呈马蹄形,中间的空地堆放着各式工具。

  其内肮脏凌乱,磨平的石砖地板上有好几滩暗色液体,气味腥臭难闻,似乎是工人的血水或屎尿,角落堆着已经腐败的垃圾,小白蛆像雪花一样覆盖在垃圾堆上扭动。

  工人们三三两两、或坐或站的聚在一旁聊天打闹,汗臭味使得这营区的空气更加难闻,奥格紧锁眉头,巴不得张开翅膀把这些恶心的气味搧开。

  怎么会有人类能忍受这种生活环境?!他心想。

  一名双腿受伤的工人倒在路旁,几只耗子正在啃食他的双腿,这人面如死灰,也不挣扎,已经放弃了求生。

  注意到奥格难看的脸色,摩菲讥笑着:「怎么,尊贵无上的金龙,你能够理解我们这些像蝼蚁一样被踩在脚底下的人,是过着怎么样的日子吗?」

  那是连明天也不敢寄望的生活,只求今晚能吃一顿饱饭。

  奥格没有心思理会摩菲话语里的讥讽,他们龙族一直高高在上,以见证历史残酷的变迁自诩,但其实龙族们根本没有参与其中,从不了解残酷与痛苦的真正意思。

  明白痛苦,才能知道何谓幸福……他竟然在这小小的亚人类身上体悟到。

  营区队长带着他们走到工营深处一间石屋前,这里相对的干净许多,也没有工人敢在附近游荡,就连老是一副满不在乎样子的摩菲,脸上都露出一丝惧色。

  队长朝着屋子里头说:「头头,您在午休吗?」

  「阿苏啊,又有什么事?」工头语气不耐的从石屋内飘出。

  队长看了奥格一眼,说:「有个外人说要见您,感觉上是个富家商人。」

  「商人?……跟他说我们的盐都被南方的金城买断,他走就是了。」

  「不、不是为了盐,他的目的好像是我们其中一个奴隶。」

  「什么奴隶?」

  奥格懒得听他们一来一往的浪费时间,直接出声说明:「你们的奴隶救了我一命,我答应他要将他带出去,作为报答。」

  屋内的人沉默了一会,而后爆出一阵拍桌狂笑声。「报答?!哈哈哈,太可笑了,阿苏,是我听错了吗?跟这些低贱的奴隶讲什么恩情?!」

  这话严重羞辱到奥格,虽然他心里对亚人类也满是轻视,但知恩图报一向是龙族的美,哪能堪人如此嘲笑?!

  奥格本来就是一条个性火爆的龙,对待低贱的人类当然更不会客气。他掠过队长,也没见什么动作,光用气势就将门板轰声撞开,怒腾腾的走进工头房间。

  工头看起来约四、五十岁,身材矮胖,皮肤黝,赤裸着上身露出圆滚的啤酒肚,正抱着一桶冰啤酒坐在躺椅上喝着,突然闯进来的人,使他吓得从椅子上跳起,差点打翻啤酒桶。

  「你这人怎么……」工头怒指着他,正要开骂。

  「哼!」奥格傲气十足的冷哼,正眼都没瞧过对方,右手一翻,掌心里凭空出现一大把金币。「啪!」地,他把金币按到桌面上。「卖身契拿来。」

  身为一个营区的工头,骨子里也是颇有傲气,他看了一眼奥格手里那一小堆金币,冷冷笑道:「我说这位少爷,你未免也太狂……我们营区里的奴隶,都是合法收购来的,有国家的许可,哪能说卖就卖?」

  摩菲趁机偷偷溜进屋里,看好戏的站在门边,心里还颇为期待奥格大发雷霆,喷火轰掉整个营区。

  奥格虽然年纪尚轻——是指在龙族之中——但这几年在外头东奔西跑也有了些历练,最初的火气过去后,他明白自己现在的作法得不到效果,只是白白浪费金币。奥格吸了口气,把鼻腔里滚滚的龙焰吞回腹中。

  「用我这两个仆人,跟你换摩菲怎样?」他指着正架着队长的那两名壮汉。

  工头显然是心动了,目光在摩菲跟两名壮汉身上游移。他对摩菲的印象不深,不过是个瘦弱的亚人类,少一个只是少发份粮食。

  「这个嘛……」工头故作犹豫的沉吟。

  「加上这些金币。」奥格掀开手,让金光闪闪的金币在工头眼前完全呈现。

  工头眼睛一亮,脸上浮现算计的神情。「唉呀,少爷您的诚意我是感受到了没错……救命之恩大如天啊,但摩菲小弟可是我们矿场重要的员工呢,少了他,作业上会麻烦不少。」

  「噗!」摩菲在后头喷笑一声,没有自己就是当事人的自觉。他完全不担心奥格恼羞成怒丢下他,以这头龙的傲脾气,决定要做的事情没有完成肯定不会罢休。

  奥格回头瞪了摩菲一眼,觉得这亚人类真是莫名其妙。之前还「命令」他把自己的卖身契拿回来,现在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若非对方脑子有问题,就是已经吃定他会再加码。

  心里对这些人类充满厌恶,但他还是一弹指,跟在最后一直默不作声的两名奴仆走上前,拉开脸上的纱罩,波浪般的金发流泄而下,原来是两个女的。

  两女肤色白晰透红,蓝眸水波流转,唇红齿白、月眉星目,竟是两位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

  「外加这两个女奴。」奥格说。

  工头跟队长看得眼珠都要掉下来,好半天才能回神。

  「成……成交!」

  于是他们总算将摩菲的卖身契拿到手。

  「可惜呀……太可惜了。」跟在奥格身旁走出营地,摩菲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奥格看了他一眼。

  「两个美人呀,就这样白白给那猪公了?!」摩菲难以置信,这样的绝色,奥格怎舍得说送人就送人?

  「怎么,你想要?」奥格冷笑。

  「怎会不想要?女人耶……长那么大,我碰女人的次数屈指可数。」说着,他真的低下头扳手指数。

  「魔法招出的幻影,你要几个就有几个。」

  「真的吗?!」摩菲兴奋的抬头,随即又觉得不好,摇摇手说:「还是算了,又不是真的女人,抱起来怪恶心的……」

  「哼!」这亚人类还颇有想法的,奥格心想。

  摩菲没有什么特别要收拾的行李,从餐厅摸了几个干粮跟一大袋水囊就准备离开。

  工人们对他的离去完全不在意,冷漠的目送着摩菲,反正只是从一个地狱换到另一个地狱,这些身上被烙上记号的奴隶们,到哪都是过着苦日子,他们以为这金发男人是将摩菲给买去。

  「这东西要怎么处理呢?」奥格扬扬手里的卖身契,很故意的问。

  摩菲见了,立刻伸手去抢。「——给我!」

  奥格的速度比他更快,将卖身契换给另外一手拿,高高举着,不让摩菲抢到。

  「他娘的,快给我!」摩菲怒骂着,瞬间变脸,一手揪着奥格的领子,人几乎要贴在他身上,拉长着另一手要抢。奥格比摩菲高上一个头,肩膀又宽又厚实,长手这么一伸,便让摩菲怎样也构不着。

  「见鬼!这是我的东西!你拿着又没用,到底想怎样呀?!」奥格都还没说话,摩菲已经连吼了三句,手揪着他的领口几乎要将衣服撕扯下来,先前那副满不在乎的欠揍模样不知道哪里去了,动作带着一股疯狂的急迫。

  这渺小低微的亚人类,原来如此的渴望自由。

  摩菲仰头瞪着奥格,愤怒中的湛蓝双眸发出惊人光辉,闪耀刺目,从这么近的距离闯进他的视线中,竟让这头金龙一时间看得呆了……

  有时候,这就是宿命。

  珍贵的宝石,就算让滚滚黄沙掩没,也会有被掘出的一天。

  第三章

  离开这困住自己三个年头的盐矿场,摩菲心里连一丝的留恋也没有,背上背着少量的干粮,他独身一人步入结果未知的茫茫沙漠中。

  原本是这样计画的没错,奥格没有带上他的意思,而他也觉得那大家伙帮的忙已经够多,自此分道扬镳,了无牵挂。

  摩菲对这片沙漠的了解仅有矿场周围几十公里的范围,他连沙漠的名字都不知道,只从一个妄想逃跑,结果被抓回来的奴隶那里听过一些,关于这片沙海的诡谲与险恶。

  不可预期的暴风、无法探测的致命流沙,身带剧毒的沙漠昆虫或是植物,每一样都足以致命,尤其是自己身上的,那有限的食物跟饮水。

  摩菲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把性命全交给沙漠之神赛特。

  完全不清楚方向,摩菲靠着直觉一路前进,顶着烈阳在沙漠里徒步走了约半天的时间,他在中午阳光正毒的时候停下脚步,往沙地里挖个坑,把自己的全身埋进相对凉快的沙堆中,偶尔让脖侧的鳃裂处露到外头换气。

  早已经习惯全身是沙的感觉,全身埋在土里的摩菲丝毫不觉得难受,他闭上眼睛,还打算小憩一会。

  半梦半醒间,地表突然刮过一股强劲风流,瞬间将覆盖在他身上的沙土吹开,摩菲紧抓着身上遮阳的斗篷,免得被狂风吹走,心里奇怪这阵风也来得太没有规律了吧?

  狂风一阵阵的打来,伴随着轰轰的低鸣声,摩菲身体半蹲,一手抓着斗篷一手护头,勉强在风沙中睁开外眼睑。

  水光潋潋的蓝眸往上看去,只见半空中出现一团巨大轮廓,阳光在那东西的鳞片上反射出比黄金还耀眼的流光——虽然摩菲并没有真正看过金子。

  长长的尾巴跟同样长长的脖子,看来十分狰狞凶恶的爬虫类头部,以及梭形身躯上超大两片的皮翼,出现在他面前的生物,不是传说中高傲神秘,魔法力跟战斗力都无与伦比的、龙、吗?

  巨龙在半空中拍打着双翼,几乎要把摩菲这小小亚人类吹翻的狂风就是由此而来。

  「亚人类!你可让我一阵好找!」

  轰隆隆、轰隆隆,巨龙低吼,摩菲紧摀住耳朵,听得懂对方说什么才怪!

  「啥?!」摩菲也吼回去。

  巨龙鼻间喷出些许火星,收起翅膀落在不远处的沙地上,卷起龙尾,长脖子转向摩菲,那张臂还无法环抱的大头横在他头顶上方。

  「我说,亚人类,你可让我一阵好找!」这次巨龙稍微放轻声音。

  摩菲仰起头,莫名其妙的抓抓脖子。「我还欠你什么?」否则人家干嘛又找上门?

  「不,这不是问题所在……」严格来说是他还欠对方。巨龙一点都不想承认这点。

  「所以呢?」心想某龙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摩菲往巨龙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巨龙的影子底下蹲着,让这庞大的身躯帮他挡住天上毒辣的太阳。

  巨龙晃晃脑袋,对摩菲轻慢的态度看得十分不顺眼,不想让对方占到便宜,巨龙收起本相,化成之前那金发金眼的高大男子。

  此时他身上穿的不是丝质长袍,改成一身劲装。硬皮靴、深色马裤跟一件无袖上衫,腰间挂着两把弯刀,气势十足。

  「亚人类,我想我必须跟你同路。」巨龙,奥格说。表情十分不情愿。

  「摩菲。」摩菲纠正。

  奥格咬咬牙,改口。「摩菲,我想我必须跟你同路。」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呀?」

  「这件事与你无关。」奥格冷傲地说。

  摩菲指着他,「但你必须要跟我同路。」又指着自己,「而且我是你的主人。别忘了,你必须听我的。」

  又那么狂!奥格被气得几乎喷火,但心里也明白对方所说无误,两人的主仆契约正烙在自己右胸——龙的心脏在胸腔右侧——的心脏上方,摩菲拥有一句话就让自己屈服的力量。

  「不是我不肯说,这是我们龙族的事情,与你无……你帮不上忙。」

  本想说「与你无关」,奥格又随即改口,免得摩菲又说出什么话气死自己。

  摩菲耸肩,「我一点也不在乎你们龙族的事情,只是好奇,你怎么会突然回头找我,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把我甩开呢。」

  「是、是没错……」这亚人类还真有自知之明,奥格回想起自己说要走的时候,摩菲一点留住他的意思也无,只是很干脆的挥挥手说再见。

  或许摩菲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以相处,是自己太先入为主的歧视对方。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昨晚我会被你发现,也是因为受到一群人类法师的……追捕。早上跟你分开后,本想飞到远一点的地方施展空间跳跃术,却发现,」话说到一半,奥格恨恨的咬牙,掀阖鼻喷出一朵火花,「那群法师在我身上下了魔法追踪术。」

  「喔?」摩菲似懂非懂。

  奥格耐着性子解释。「一种追踪法术,若是此时我使用魔法,其魔力的波动,会害我被那些恶徒找到。」

  「那还真惨耶。」摩菲说,神情语气倒是很真诚,并无幸灾乐祸的感觉。「有办法拿掉那个什么……魔法追捕术吗?」

  「是魔法追踪。」奥格拨开脸上散乱的发丝,人类的身躯就是麻烦!若非逼不得已,他才不想化作人身。奥格烦躁的来回踱步。「没办法,破解的魔法依然会形成魔力波动,这种追踪术最适当的处理方法就是置之不理,过一段时间魔法就自动失效。」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摩菲坐在沙地上,盯着来回踱步的奥格。

  奥格一楞,对呀……的确是跟摩菲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需找条隐蔽的路线,马不停蹄的离开沙漠,静静待追踪魔法失效就好,何必还要回头寻找这个亚人类呢?

  让摩菲死在沙漠里不是更好,契约自动解除,他得以回复自由之身。

  摩菲的问题,奥格完全回答不出来。

  看这头龙憋着一张脸为难的样子,亚人类倒是没想要再追问,他抓抓脖子上的沙土,咧嘴一笑。「喔!原来你这家伙还不错嘛,不只有个子大而已。」

  奥格想否认,但对方以为的又好像没错,他的确是不太放心让摩菲一个人穿越沙漠……「随便你怎么想吧。」他双臂环胸,冷哼。

  「奥格啊奥格。」摩菲豪爽的拍着大腿,笑得更欢。「不错,我满喜欢你的。」

  奥格又哼了一声。「就是这样,你走不走呀!」他催促着。

  「别着急。」摩菲还是那副轻佻散漫的样子。「你无所谓,但我可是鱼呀,沙漠正午太毒,我受不了。」

  「反正你也是要等魔法失效,晚点出发没差吧?」说完,还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不,我真的有急事,不能被困在这里!」奥格看不下去,差点又要发火。长腿一迈走过去把摩菲拉起,强迫他一同路。

  摩菲摇摇头,却是没再说什么。

  「你知道怎么离开这片沙漠吗?」奥格头也不回的问。

  摩菲在食指上舔了一舔,举高被唾液沾湿的食指测风。一会,他指着个方向说:「那边吧?」

  「你确定?」

  摩菲耸肩,「随便啦。」

  「你!」奥格气结,「你竟然不知道怎么走?!」

  龙的吼声在耳边嗡嗡的回荡,摩菲揉揉他可怜的耳朵,说:「难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可是龙。」

  「那不就得了……」

  奥格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狠瞪着他。「那要是我没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往那里走吧?」摩菲比着他刚刚指的方位。

  「那里根本不是正确方向!」再度大吼,奥格觉得自己要被这亚人类气死。「你就这么不怕死?!」

  「没什么怕不怕的。」摩菲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该来的总是会来。但我会一直一直走下去啦,不能走就用爬的,爬不动……那祈祷吧。」

  这海盗遗族是豁达的,不轻言放弃机会,却也坦率的面对命运加诸在身上的一切考验,活的无拘无束、没有牵挂。

  奥格打心里叹出口气,遇到摩菲,让他感觉像是白活了这三百年,竟然还需要从区区个亚人类奴隶身上体会生活的道理……换个心态想之后,奥格开始觉得,摩菲的傲脾气不再那么让他火大,反而还挺有个性的。

  过去他遇到的人类或是精灵哪个不是对他客气友善,就连那群居心叵测的法师败类之前也是颇为恭敬,不畏龙威的人摩菲还是第一个。或许这才是自己一直发怒的原因,对方明明救了自己一命呢……

  「反正,」奥格揉揉额角,「这边才对,跟我走就是。」

  他拉了摩菲一把,要对方跟来。

  「听你的,都听你的。」摩菲讪笑着。

  顶着烈日在沙面上行走,沙尘刺人的热风抚面吹过,连身为龙族的奥格都觉得不好受,心里不住埋怨着人类躯体的脆弱。

  「咚!」的一声物体坠落沙面的声响传来,奥格回头一看,却见到摩菲一身沙土的从地上站起。摩菲的身躯摇摇晃晃的,还没站好,又往沙地上坐倒,垂着脑袋脸上浮现病态的潮红。

  「你还好吧?」

  摩菲摇头,这动作令他晕的立刻抱住脑袋。「……没事,继续走吧。」他勉强又站起来,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再度倒下。

  奥格忙过去拉了他一把,大力抓着他的左臂,摩菲肩膀一颤,喉间发出细微的痛嘶声。

  「你的伤口?!」恍然想起对方的身上可是带着伤,奥格放开手,改而去撑摩菲的腰,帮助他站好。

  「好像发炎了……」摩菲低垂着头,苦笑。他手搭在奥格肩上,等这阵晕眩感过去后,抬腿又要继续走。

  「喂喂喂!」奥格拦住摩菲,两手抓着他的腰肢,不让他移动。「你还是休息一下吧?!」

  摩菲莫名其妙的看了奥格一眼,「不正是你说时间?」

  奥格为之语塞,的确,他发现摩菲时,对方正躲在沙地中休息,也曾向他表示过自己必须休息,是他故意无视对方的话,以为摩菲又在耍嘴皮子……

  「你是希望我跟你道歉吗?」奥格的脸色不太好看。

  「金龙少爷,你说话一定得那么刺吗?我可没有得罪你。」摩菲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想被你说的那些法师追上……就当我自愿想路总行了吧?拜托你行行好,让我省点力气。」说着,他身躯又是一晃。

  奥格顺势让摩菲靠在他身上,抬起手横在摩菲头顶,帮他遮挡毒辣的阳光。没想到这亚人类的观察力如此缜密,把他说到一半的话都理解明白了。

  任何魔法的波动都会触发他身上的追踪法术,他的行踪早在使用变出骆驼、壮汉、美女的幻影法术时就已经泄漏,想追捕他的那些法师此刻肯定从四面八方的往这沙漠来,所以他绝对不能停止移动。

  他不该回头找摩菲、也不该施展魔法帮助摩菲,亚人类或许已经看出这点吧,才会强撑着受伤的身体与他一同路……但整件事,追根究柢还是自己的轻忽。

  这亚人类,真的不坏。比起许多人类,竟是如此简单直率。

  「算了,我背你吧,你可别再继续走了。」奥格的大手往摩菲腰侧上一圈,就要把对方扛上肩膀。

  「别别别!」摩菲挥动手臂,从他环抱中挣开,靠自己的力量落到沙地上站好。「我可不是娘们……怪恶心的。」

  奥格又来了火气,他皱着眉,就要去强抓摩菲。

  「你这家伙,都什么时候还说这种话!」

  摩菲紧往前跑,「这叫男人的尊严……啊!」才刚跨出脚步,一阵晕眩感袭来,他像是被铁锤子猛的往脑勺打下,脑中竟有一刻的空白,不受控制的身躯毫无悬念地摔倒在沙面上。

  侧着身子摔进沙堆中,吃了一小口沙土,摩菲吃力的让自己转正,口中不住低声痛骂。「该死!赛特我诅咒你!」

  奥格失笑,摇摇头,伸手把摩菲拉起。「摩菲,你真的很傲。」

  「彼此彼此……嘿,你笑了耶。」摩菲指着他的脸。「笑起来还挺正点的。」

  「你想要调戏我吗?」奥格冷哼,嘴角仍是带着笑。

  「你变出一对奶子来我可能会考虑……哇呜!换你想调戏我呀?!」

  摩菲嚷着,奥格伸手往他的屁股一托,轻松的将他举起,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奥格少爷,我可没东西让你摸。」

  奥格冷瞪了他一眼,「人类的身体我才不会有兴趣……你能不能别再耍嘴皮子?」

  摩菲耸耸肩,他是真的晕得厉害,继续逞强下去,可能倒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既然奥格有心帮他,也就不再顾虑面子,乖乖让奥格抱着,将头轻轻靠在对方肩膀上。

  「晚一点我就没事了,只是热得很。」他喃喃低语。

  这嚣张狂傲的亚人类,竟也有如此乖顺听话的模样,看着小动物般窝在自己身上的摩菲,奥格忍不住扬起嘴角,心里十分愉悦。

  哼!看你再狂。

  龙的力量甚至能将一座城墙扛起,此时虽然是人类的躯壳,但抱个人也算小意思,仅以单手就将摩菲托着,另一手去扯他的上衣,想看他的鞭伤是否严重。

  不理会奥格的举动,摩菲垂着眼睛,额间渗出细细汗珠。

  摩菲的身体很脏,身上都是沙土,几乎看不出他原本的肌色,两道红肿的伤痕从手臂处横至胸口,其中一道还开了个口子,皮肤外翻,伤口里都是染血的泥沙,这样不发炎才怪。

  「你的伤口得清理一下。」奥格不敢施展治愈魔法,想了想,就去取挂在摩菲腰际的水囊。

  摩菲突然睁开眼睛,湛蓝的眸子宝石那般晶亮,他按住奥格的手。「别浪费水,这可是用来救命的。」

  「现在就是要救命!」

  摩菲没好气的说:「拜托,我受过更重的伤,这根本不算什么。」手指抠住奥格的手腕,不让他动自己的水。

  粗糙的干瘦手指死命的抓着他,奥格觉得心烦意躁,这亚人类怎么都不肯听话……虽然他才是必须听命的那个。

  「随便你!」奥格冷哼,把手收回。「请容我事先提醒,我现在可没有办法为你施展魔法。」

  「知道啦!」摩菲再度垂下双眸,上衣被奥格扯乱都没有心力去拉整,他舔舔嘴唇,觉得有些口渴,都是奥格一直要跟他交谈!「……我闻到水的味道。」

  「水?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水?」奥格压根不信,他的视力比人类好得多,以本相在半空中飞翔时,哪有看到什么绿洲?

  「不相信就算了,在那里。」摩菲抬起手臂,指的就是他先前胡乱一比的方向。

  奥格狐疑的望着一片绵延不绝的沙丘,「最好真的会有水啦!」低骂一声,还是往摩菲所指的方向走去。「反正我根本无所谓。哼!」鼻翼喷出一小簇火星。

  摩菲「嘿嘿」笑了两声,「相信我吧。」

  之后摩菲就把眼睛闭上,头靠着奥格的肩膀,没有再开口说话。

  奥格带着摩菲,又在沙漠中徒步走了半天,直到太阳西下,沙漠中的温度渐渐的降低,他们还是没有发现任何水源。

  气温变得稍微凉爽后,摩菲的身体状况好了一些,脸色恢复正常,也不再时常晕眩,并开始要求奥格让他自己走。

  「奥格少爷,你也摸够了吧?再摸下去我要收金币唷。」

  奥格实在受不了他,只好把摩菲放下,摩菲在沙地上走得健步如飞,速度竟还比他快上一截,哪有一点负伤之人的样子。

  摩菲在沙地上蜿蜒的蛇行着,一会停下来摸摸地上的沙,一会抓把空气放到鼻间嗅,还将一小撮沙土放进嘴里尝。突然他的两眼一亮,像是有了发现,立即拔腿狂奔。

  「你又想干嘛?!」奥格在后头叫唤,但摩菲头也不回的一直跑,压根不理会他,奥格没有办法,只得也跑了起来,跟上对方。

  摩菲的身体还未完全复原,跑着跑着又突然摔倒,整个人面部朝下扑倒在沙堆中。

  「摩菲!」奥格惊呼,连忙奔到摩菲身旁,想把他拉起。

  哪知道摩菲不领情,奋力甩开他的搀扶,跪坐在地上,张开双手的蹼片作为沙铲,疯狂的挖掘着沙土。

  「喂!摩菲!」竟然都不理他,气死!

  摩菲头也不抬的说:「这里有水。」拨开四周不断流泄的沙土,状似疯狂的一直往下挖。

  「哪可能……」话说到一半,奥格也闻到水的气味,原来摩菲不是摔倒,而是找到了水源。

  人类的躯壳就是麻烦,感官退步许多,对环境的抵抗性也没有本相来的好,不过是在沙漠中走一整天,此时竟觉得口干舌燥,身体有些疲惫。

  他也立刻蹲在沙地上,跟摩菲一起挖掘。

  不一会,沙地被他们挖出个手臂深的坑,先是感觉到沙土的湿润,再跟着往下挖,冰凉的泥水一点一滴的从坑底渗出,很快就形成一个可以用两手掬起的小水坑。

  这水很浊,跟沙土混在一块,几乎泡成泥,摩菲却丝毫不在意,急不可待的掬了一掌心的泥水来喝。

  奥格看着摩菲的喉结上下滚动,喝完还伸出舌尖将手腕上的水珠舔掉,一滴水也不肯浪费。

  发觉奥格在看,摩菲让了点位置。「呐,你也喝一点吧?」

  「这种水哪里能喝,太脏了!」奥格冷着脸拒绝。

  「哎?!有水喝还挑呀?……但的确是浊了点。」摩菲舔舔齿列,牙缝里都是细沙。他脱下上衣,举着抖了抖尘土,将衣服的一角泡入水坑中,待衣角被水浸湿后,他把湿漉的衣角含到嘴里吸水,「这样好多了。」他满意的点头。

  「来吧,喝点水。你应该也需要喝水吧?」摩菲又将衣角浸湿,要奥格来喝。

  奥格渴归渴,但觉得这种喝水方式有伤龙族的尊严,便坚决不肯喝,别过头,坐在地上看也不看一眼。

  这下换摩菲被奥格气到,他嚷着:「哇靠!你也太挑了吧?!难道你们龙族都是喝独角兽那个生命之泉的吗?」

  奥格皱眉,「哪来的生命之泉?……而且为什么我们要跟那群独角马抢水喝?」

  「谁管你为什么?!奥格,你得喝水。不然我就用命令的!」

  又说得那么嚣张!……奥格狠狠的一眼瞪过去,但摩菲怎会被他的气势吓退,也睁着眼睛反瞪回来。

  「这是我的问题,用不着你操心,亚人类,先担心你自己吧。」奥格来了脾气,话便说得很冷硬。

  心知这么与对方周旋下去,也是没有结果,摩菲只好放弃,自己吸那衣角上的水,随便奥格要渴死还是怎样了……说他傲、说他狂,但奥格自己更是又傲又倔,难不成龙就是这副臭脾气?

  「真受不了……」埋怨着,摩菲取下挂在腰上的水囊,递给奥格。「这个给你喝啦!」

  奥格怔了一怔。「你不是说,这是救命的水?」

  「随便说说你也信,拿去!」他把水囊放在奥格腿上,「出去的路上还有很多像这样的暗泉,有的是水喝。」

  「有很多你就不会坚持往这走……」

  奥格这句话说的很小声,摩菲没有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奥格摇头,拿起水囊,放在手里秤了秤,却是没有去喝。

  喝了些土坑里的水,摩菲用衣服小心的把坑口盖住,免得水分蒸发掉。他又拿了两块干粮,一块给奥格。「来,这可别再挑了。」

  奥格接过干粮,垂眸看着手里的硬馕饼,若有所思。「你们两栖亚人,都是这种个性吗?」

  摩菲嘴里叼着馕饼,抬头。「哪种个性?」

  「怎么形容呢……很直率吧?」奥格一时也想不到说法。

  要说摩菲天真憨傻那可真是在开玩笑,摩菲精明的很,甚至还有些心眼,说温柔善良又显夸张,但本性是好的,对朋友也似乎很有义气。

  或许是生长环境的关系,摩菲对人进退知宜,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可是,一旦让他得了便宜,就会立刻骑到对方头上,那个欠打的狂傲。

  不过,满可爱呀,奥格再怎么生气,也没有真的对摩菲喷火——基于契约,他本来就没办法对摩菲喷火。

  「喔?」摩菲耸肩,抓抓脖子。「不清楚耶,很小的时候,我家人都死光啦。」他说得一派坦率释然。

  「这么一说……以你的年龄的确是,正好在人类政权极度排斥异己的时期……」想起自己的处境,奥格眯起眼,内心怒火涛天。

  无论如何,先离开沙漠再说……但要带上摩菲吗?

  奥格看向摩菲,对方赤裸着上身,身躯起伏着肌肉线条虽然精壮,但体型比起同龄人类,还是稍显纤瘦了些,覆满沙土的肌肤上,隐约能看见许多大小不一的伤口,摩菲过去所吃的苦不用再多说。

  却还是能笑得如此爽朗。

  说到伤口……「这些水,真的要给我喝?」奥格举着水囊问。

  「少说废话,喝就是了。」

  奥格点点头,馕饼小心放到一旁,将水囊挂在腰上,立起上半身往摩菲的方向靠。

  摩菲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还没来得及发问,奥格冷不防的朝他扑来,将正在吃饼的摩菲推倒,往他的肚子上一坐,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横在他颈边。

  「别动。」奥格冷冷的说,刀刃抵在他的颈子上。

  摩菲瞪大眼睛,动也不敢动,一方面讶异,凭自己的身手竟如此简单就让对方压制住,一方面……脑子乱成一团,什么也没办法考虑。

  见他听话,奥格满意的笑了笑,一手握刀,一手竟去扒他的衣服,脸上神情冷肃的可怕。

  瞬间摩菲脑中闪过什么男人跟男人之间乱七八糟的画面,身为奴隶,这种事情他当然听过见过不少,庆幸从未发生在自己身上……难道奥格一条龙还好这口?

  当下摩菲的脸色都绿了,更不知道该反抗还是认命面对?

  奥格的大手在自己身上一阵乱摸,他的手冰冰凉凉的,贴在身上其实很舒服……靠,他在乱想个什么劲!是有那么缺女人吗?!

  「你、你想干嘛?!」摩菲难得结巴。

  奥格不理会他,手下乱摸一阵才发觉自己找错地方,摩菲的伤口可是在左手臂上。所以他用小腿夹着摩菲的腰,免得对方发现他的企图后挣扎不休,捏着摩菲的肩膀,把他转向侧面。

  左臂上那两道鞭伤肿得比稍早时还严重,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就是开了口子的部分,已经分不清泥沙跟血肉,隐隐有些化脓。

  双腿用力夹住摩菲,奥格取来挂在腰间的水囊,牙齿咬开木塞子,将里头的清水往摩菲伤口处倒。

  摩菲肩膀一震,踢动双腿看似要挣扎,奥格立刻将刀刃往他脖子上压进几分,「乱动会浪费更多水。」

  盯着淋在他手臂上的清水,那是可以喝的啊……摩菲可惜的舔着嘴,痛心疾首。

  大概倒了囊里四分之一的水量,总算把摩菲伤口处的血沙冲洗干净,露出淡粉色的嫩肉。奥格在伤处一挤,见伤口渗出殷红血丝,这才满意的放过他。

  奥格的力量一松,摩菲立刻连爬带滚的从他身下挣扎出来,手护着伤处痛得龇牙咧嘴。「就说不用管了……就说不用管了呀!」

  「放着不管,要是你死掉了,我会很困扰的。」这句话,比那时候说的更带真意。

  摩菲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简单将伤口包扎好。心里感谢虽感谢,但还是很可惜那宝贵的清水……

  愈想愈心疼,摩菲突然暴起大吼:「这是水耶!是水耶!——」

  「你说要给我,当然是让我自己决定怎么使用。」奥格把水囊小心塞上,一点也不在意摩菲的反应。

  摩菲一傻,「你……你这条龙,脑子有问题吗?!」他几乎是尖叫。

  「彼此彼此。」奥格说,此时心情格外的愉快。

  这场龙与亚人类之间的竞赛,终于让奥格得到一胜。

  第四章

  沙,举目望去尽是绵延不绝的沙丘,天空清得刺目,一丝云絮也无,太阳毫不留情的对底下投射光热,沙漠的黄、天空的蓝,这片天地之中只剩这两种色调,挤不出一点绿意。

  在沙漠中徒步寻找出路的第五天,摩菲已经走到筋疲力尽,烈日当头,就算有奥格在后方帮他挡太阳,还是支撑不住。

  「休、休息一会。」摩菲哑着嗓音说完,双腿一软坐倒在地,整个人往沙堆中扑。

  奥格上前把摩菲拉住,让他坐好,这亚人类后颈上布满汗珠,连奥格自己也是汗流浃背,一身沙土。

  现在奥格可不担心会被那群法师找到了,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就算直接站在那群法师面前,对方也不见得认得出他。

  摩菲低垂着头,拱着背脊喘气,汗水一滴滴的从腮边落到地上,被渴望水分的沙漠瞬间吸去。「真该死……」

  奥格当然明白摩菲咒骂的原因,这几天来他已经大致摸透这亚人类的性格脾气,连两栖人的习性也了解不少。

  两栖人善泳……这当然是不用说,对环境变化的抵抗性很高,耐寒耐暑,就是不抗旱。对水的需求量极大,身体鲜少流汗,在这样的沙漠中,每一滴汗水都是种浪费。

  汗水不停从身上蒸发,奥格烦躁的拢着满头金发,慕起那些火龙,他们还可以在岩浆堆里洗澡呢……

  再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放眼四周,找不到一处遮阳的地方,唯一能帮摩菲阻挡烈日侵袭的,只有奥格的影子,但烈日中天,影子只有脚下的一点点。

  「我背你吧?」奥格说。毕竟是龙,比起摩菲,他还是能撑得下去。

  摩菲摇摇头,咬牙站了起来,埋头继续往前走。

  「你真是笨蛋!」奥格冷哼。

  摩菲耸耸肩,连回话都懒。

  一路上再也找不到水源,他们只能靠些小昆虫补充水分。奥格依然是不肯吃虫子,于是大部分的馕饼都进了奥格的肚子里,但再怎么省着吃,摩菲临时带出来少量粮食终究会见底。

  第七天。

  摩菲渴到不行,喉咙像干裂的盐田,极度渴望清水的滋润。他拿起挂在腰上的水囊,不意外其重量之轻。昨天晚上,他们争着要让对方喝水,几乎打起来,缠斗中把水囊弄翻,这下谁也不用喝……

  摩菲把水囊举到耳边摇了一摇,估计里头只剩下约一口的水,他看向一直故意落在后头挡太阳的奥格。「你渴了吧?」

  奥格以一声冷哼作为回答。

  「你喝。」他把水囊递给奥格。

  「不……不用。」奥格呛了一声,嘴里都是沙土的味道,难受的不得了,心里更恨那些把他逼至如此的法师们!

  「你好几天没喝水啰,奥格少爷。」

  「少爷」原本是对权贵人士的尊称,但说在摩菲嘴里,讽刺的味道却很重。

  奥格皱着眉头,「你也好几天没喝水。」

  「还耐的住。」摩菲满不在乎的样子。

  「少来……」

  看奥格抬腿欲靠近他,摩菲紧举着水囊往后退,两眼死死的瞪着对方。

  别以为他看不出奥格想做什么,他才不会让那头龙用武力逼他「就范」。

  两人互瞪着彼此,蓝眸与金眸的交错几乎要擦出火花,像对峙中的两头野兽,谁也不敢松懈、谁也不会让步。

  奥格维持着抬腿的动作,摩菲仰着脖子紧盯对方,就连天上毒辣的太阳,也无法影响两人间紧绷的气氛,随着视线交会的时间愈久,那一触即发的气势就愈加明显。

  大意的人注定面临失败,但在这当头,摩菲突然嘶哑的笑了几声。「哼哼,我差点都忘了……」见奥格欲往他扑来,摩菲立刻接着说:「奥格,不准动!」

  奥格的动作一顿,怒气腾腾的眯着金眸,还真的没有再动。

  摩菲得意的吹了声口哨,这刻他心情极好,身体的疲惫不翼而飞。「果然有用,我看看啊,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他搓搓下颚,故作思索貌。

  「亚、人、类!」奥格被他气得鼻翼频频喷出火花。

  「我想到了!」摩菲一击掌,将水囊递到奥格面前,咧嘴笑得好不欠打。「来吧,喝下去,奥格——我命令你喝光。」

  奥格浑身大颤,拳握着双手想往后退、想痛揍摩菲一顿,但他却完全不能移动,胸口又烫又紧,无法违背的契约在催促着他,必须、立即,完成主人的命令。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了要去拿水囊的手臂肌肉,只能全身颤抖着,用一双金光灼灼眸子怒瞪着对方,咬牙切齿,巴不得能把这亚人类撕烂嚼碎,或是敲昏他让他乖乖给自己带着走。

  他是龙啊!他可是至高无上的金龙,此时却连保护一个人都没有办法……可恶!太可恶了!

  尽管内心死命的抗拒,但他的手还是抓住那个只剩下本身重量的水囊,肌肉颤得几乎抽搐,水囊缓缓移至他面前,他的嘴张开。

  在仰头喝水的瞬间,奥格终于夺得一点身体的控制权,从喉间爆出一声低咒:「我要杀了你!」

  摩菲耸肩,「随便你。」看着对方在命令下把最后的一口水喝光,知道这次是自己得到胜利。

  粮水尽绝,他们又在沙漠中走了两天,后面那两天到底怎么熬过去的,连奥格都记不太清楚。唯一有印象的是摩菲在他面前倒下,这瘦弱的身体已经用尽最后的力气。

  奥格抱起他,可摩菲竟然在笑,无力地摇摇头,目光空洞望着奥格,希望他能允许自己,将这多舛的一生终结在这片沙海中。

  只是,有些遗憾,遥远记忆中的那片海洋,再也无从寻觅……

  「你休想!」奥格抓起他,拖着他继续走。「我才不会让你死!」

  天色暗下来时,他被奥格放到沙地上,对方神色阴冷的瞪着他,搂住他在温度遽降的夜空下互相取暖。

  在沙漠中挣扎前进的几天,对龙的寿命而言可能只有一眨眼,对两栖人的豁然来说也不过是一个谈笑,可彼此都觉得像是过了好几千年,这些日子珍贵的足以被历史记上一页。

  他们第一次与另一个生命如此靠近,相依相偎,为了对方继续往前走。

  并不孤单,有对方伴着自己的足迹。

  在奥格双臂圈起的怀抱中,是疲倦,又或许是昏眩,摩菲失去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意识。等到他再度把眼睛睁开时,他以为奇迹发生了。

  并非奇迹,但也说得上是神奇。身体沉重的感觉完全消失,饥饿跟饥渴也像是不存在,他的四肢再度得到力量,头脑也恢复清晰,连心情都……膨胀着前所未有的喜悦。

  楞楞的坐起,他还身处于那片夺人性命的沙漠中,望着远方青白刺眼的天空,恍然以为自己在沙暴过后做了一场奇异的梦。

  那头龙正盘据在他脚旁,金色的龙鳞闪闪发光,印象中凶恶的金眸此时正温柔平顺的凝视着自己,蜷缩起龙尾,低垂龙首贴在他手边,张开巨大的双翅,给他搧风、为他挡住天顶的烈阳。

  他一脸茫然的抓抓脖子。现在是怎么回事?奥格又能使用魔法了?

  「摩菲啊。」奥格的语气轻柔,一点也不刺耳。「你似乎忘记了,我可是头龙。」

  「我没忘呀。」摩菲拍拍靠在他手边的大头,奥格鼻腔内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不像是在生气,所以他又多拍了两下。「这么大只,很难忘记呢。」

  奥格的长尾轻扫,掀起一大片沙尘,但很快又被他翅膀拍动的风流吹开。

  「所以说,你那个什么『魔法追踪术』失效了?」

  「类似的错误,不会再次发生!」奥格说,音量依然放得很低。「是的,法术失效,我终于能使用魔法,也将你的身体治好。」

  「谢啦。」摩菲站了起来,举目望着四周。沙漠依然无边无尽,但东方的天空中,隐隐飘起一冉青烟,似乎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那么……」摩菲又抓抓脖子,搓下一大片沙土,他咧开嘴角,笑着问:「你要离开了吗?」

  奥格又甩了一次尾巴,从沙面上微微抬起头,让视线与摩菲平视。

  他大可一走了之。这亚人类不会魔法,就算得到他的忠诚,也无法将远离的他召唤回来。

  身负一整个族群的责任,摩菲的存在绝对是个拖累,对方也没有要求他继续同行,可是……凝视着摩菲的湛蓝双眸,一旦挖掘到这颗原石耀眼夺目的光辉,明白互相依偎的个体能摩擦出怎样的温暖,又怎么舍得说分别。

  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奥格在心里叹气,对着摩菲说:「上来,你没骑过龙吧。」

  「喔喔喔喔!」摩菲笑开了脸,眼角弯成月牙形状,可爱的像个大男孩,「你要载我啊,好呀好呀,骑龙是怎样的感觉?好好奇呢……」

  说着,手脚并用的往奥格脖子上爬。

  ……太恐怖了,骑龙这种事。

  摩菲跟在奥格身后,脸色铁青,手抚着胃,浑身冒冷汗。「龙骑士的传说,一定都是骗人的……呕!」他喃喃低语,话声刚落,又摀嘴欲呕。

  奥格直接召唤出个空间通道,带他穿越沙漠。龙背上又颠又晃已经很要命了,那见鬼的通道根本就是个大型漩涡,在流动着诡异光带的空间通道中,摩菲感觉自己被拉长推挤揉成麻花卷,几乎要给拧出水。还没出通道,他就在奥格背上吐了一次。

  之后奥格不知是存心报复还是怎么的,飞高飞低,一会从树梢顶擦过、一会闯破云层,还来个耀般的大回转。

  兴奋只在爬上龙背的那瞬间,当奥格开始拍动翅膀起飞时,摩菲只想尖叫。

  脚终于踏上地面时他吐了第三次——第二次忘记吐在哪,依稀记得人形的奥格大骂着把他推到路旁,至于他们怎么来到这座城里的,过程摩菲压根不想回忆起来。

  勉强撑了一会,摩菲还是忍不住,蹲在街边大吐特吐。「呕——」

  奥格皱着眉一脸恶心,但想想又很是不忍,走到摩菲身边,给他递水漱口。「不能怪我,我没载过人类。」

  没把他甩下来就该感激涕零!若在平时,高贵如金龙,那能容许自己像驮兽那样载着人飞,更别说摩菲还在他背上吐了两次。

  这种事一龙一人都是「第一次」,别说摩菲不好受,他自己也觉得背颈发疼。摩菲紧张之下在他背上一阵乱抓,鳞片都要扯下好几块。

  奥格后悔莫及,他也是听族里说龙骑士如何如何神气,一时心血来潮就想试验,没想到这苦差事不是每一头龙都能办到的,光那骑士就得慎选啊。

  摩菲好几天没吃东西,奥格的法术虽然让饥饿的感觉消失,但胃里基本上还是空的,他呕了好几声,几乎是干呕,胆汁胃液什么的,也早在前三次吐没了。

  抱着肚子在街边蹲了一会,喝几口奥格递上的水,终于是好一些。

  他揉着额角起身,虚弱地说:「一定有龙鞍什么的……」

  听他这说法,敢情是还想再挑战?

  奥格无奈的摇摇头,还真的开始回想。

  「好像有……但通常没有龙骑士在骑我们金龙的,白龙或青龙倒是……」说到一半他才发觉怪怪的,怎么讨论起要如何骑自己了呢。

  「搞清楚,我可不是驮兽!」他突然暴起大吼。

  摩菲紧摀住耳朵,奥格冷不防的一吼吓坏不少路人,街上行人纷纷惊叫着远离他们。

  「是是是,下次我给你骑总行了吧。」

  奥格瞪向摩菲。「你连我的一根脚趾头都抬不动!」

  摩菲哈哈大笑,笑得很是爽朗欢快。

  劫后余生的感觉这才真实的浮现,他自由了!他还活着!而且得到了一头龙,以后的日子可有趣啦!

  奥格懒得理会他在笑什么,勾了勾嘴角,便埋头找路。

  他们在一座小城里,整座城从街头走到街尾大概只要一个上午,前后门连接一条足有两辆马车宽的商道,路上的街道也都很宽敞,想来此处是个商旅补给的中继城市。

  摩菲虽是给人当了几乎一辈子的奴隶,但也没少去过大城市,只是没有一次能像此时这般悠闲逛街的,吸了口城里浊浊的空气,不禁觉得自由真好。

  这里比起摩菲被交易买卖的那些大城市,不算热闹,但该有的食铺酒家也是不少,跟在奥格身后,晃过一摊摊烧肉面饼酒水铺子,摩菲的眼睛控制不住的往那些食物上转。在魔法的效用下不觉得饥饿没错,就只是看得馋。

  走着走着脚底好像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原来是块凸起的地砖,城里的街道都铺着平整的石砖,让走惯松软沙地的摩菲有些不适应。

  他停下来,举起腿看脚底有没有受伤。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有穿过鞋子。

  发觉他没跟着,奥格又折返回来,脸上有些怒意。正要张口询问,看到他的样子,又突然不说话了。

  被一双灼灼金眸瞧得浑身不对劲,摩菲抓抓脖子,问:「看屁呀?!」

  奥格很认真的把他从头到脚看过一遍,而后说:「……不好。」

  「什么意思?」

  奥格指着他。「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要是让店主人看到你这样子,可能会连我也出去。」

  摩菲只得耸肩。他知道自己很狼狈,不说在徒步沙漠中的那几天,身为奴隶,怎么可能有什么好衣服穿,衣衫褴褛、浑身沙土,气味肯定也不太好闻。

  奥格再度变回人形时,之前的肮脏污秽像是假的,身上的劲装跟全新一样,浑身上下整整齐齐,金色长发那个轻柔飘逸。反观他自己就……

  「还是先换件衣服吧,梳洗的事情等安顿下来再说……我想想呀。」奥格揉了揉眉头,「是在这里吧?」说着,拉着摩菲就走。

  摩菲也没什么意见,让奥格一路拉着,带到一间裁缝店。

  进到裁缝店,摩菲随手拿起一件衣服,「你要帮我付钱吗?」明知故问。

  奥格冷声一哼,「我是怕你给我丢脸……还不快去换!」他推了推摩菲催促。

  摩菲「好嘛好嘛」的嚷着,随便抓上几件衣服,就对店员问:「哪里能让我换衣服?」

  店员怕他把衣服弄脏,连忙将他带到店里头,主动帮他量身选衣服,还拿水盆给他洗脸。摩菲原先是觉得麻烦,但想到若是让外头的少爷不满意,可怜的还是自己的耳膜,只得乖乖让人量身。

  「请问这位小哥喜欢什么款式的衣服?」

  店员问得他一楞,他可从来没给自己挑过衣服,哪知道喜不喜欢。但摩菲的反应是很机灵的,立刻说:「你们最普通的款式就好,在外头做生意,不在乎这么多啦!」话中还有几分豪气。

  店员立刻以为他们是四处为家的商旅,他的狼狈也能够理解,应了声好,就到前头去找适合的衣服。

  摩菲将身上的旧衣服脱下丢到一旁,把脸洗干净,抓了抓头发,又打湿毛巾在身上大概擦拭一遍。可惜这水还是太少,要是能泡个澡岂不惬意。

  不一会摩菲换上新衣服,也大致把自己打理好。外头的奥格早等得不耐烦,一看到他出来,立刻付钱,带着他就走。

  「快走吧。」没走几步,奥格又突然停下,回头看向摩菲,「咦?」了一声。

  龙族不会为众生万物的表象所迷惑——这句话当然是骗小孩的,否则哪有这么多龙一直把金币珠宝往自己的洞窟塞。

  奥格原本不在意摩菲的长相,反正就是个肮脏的小混蛋,但是嘛……稍微整理过的摩菲,还真的很不一样。

  摩菲一头墨色及肩半长发乱飘乱翘,感觉十分蓬松柔顺,在沙漠烈日底下待了好些年,肌肤却依旧光滑有弹性,肌色是淡淡的小麦色……或许两栖人本来就晒不。

  睫毛柔软纤长,一双湛蓝杏眼水波流转,清明亮,五官略带稚气,年纪可能比奥格以为的要小。

  感觉……就是很可爱。

  「你的眼神好恶心,难道龙都有这种嗜好?」被看得浑身麻毛,摩菲搓搓手臂说。

  但也很可恶!奥格咬咬牙,不想理他,转身快步走开。

  摩菲嘿嘿笑着跟了上来,赤裸的双足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响。

  「你……给我去买双鞋子来穿!」忍无可忍,奥格终于还是抓狂怒吼。

  摩菲挖挖耳朵,一脸无赖。「帮我出钱啊。」

  奥格非常肯定,自己迟早会被对方气死!

  「叮叮!」推开门板,他们走进街尾的一间小旅社。

  旅社只有两层楼,一楼是餐馆兼酒馆,二楼是住宿的地方,大约只有五间房。

  虽然简陋,地点也不好,但店里的生意却是不错,一楼座位几乎全满,有商旅有本地人,每个人都喝着酒大声嬉闹聊天,对于他们的光临并不在意。

  这里奥格似乎很熟,只见他直接走到柜台边,敲了敲柜台桌面,店老板擦着手,掀开门廉从后方的厨房走出。

  烹调食物的香气从厨房传来,摩菲顿时觉得饥肠辘辘,喉咙干渴难忍,巴不得去抢附近客人餐桌上的食物。

  「请问需要什么?」那人的声音清脆动听,摩菲发现他生着一对尖耳朵,褐发绿眼,身材修长,脸部的轮廓很深,原来是个精灵。

  「有房间吗?」奥格问。

  「只剩一间了,没关系吧……」精灵抬头看向奥格,话说到一半,他猛地瞪大眼睛,张着嘴好半天不能言语。

  「那就一间吧。」奥格淡淡的说。

  精灵点头,又立刻摇头。「不,尊贵的晨星,敝小店怎么能……」

  奥格不耐的皱眉,摆摆手。「少废话了,莫隆,我还有事得向你问清楚。」

  精灵莫隆的脸色一下刷白,他哆嗦着嘴唇,最后还是点头。「知道了,晨星,您应该累了,我这就去帮你准备房间……这位是?」莫隆注意到跟在奥格身旁的摩菲。

  奥格露出犹豫的脸色,一点都不想跟对方说明。

  莫隆看看这一人一龙,好像明白了。「喔……这位是晨星的仆人吗?」

  摩菲噗的一声笑出来,拍拍奥格的肩膀,凑近莫隆小声的说:「其实我才是他的主人唷!」

  「什、什么意思?」莫隆一时以为自己的好听力失灵,他刚刚似乎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摩菲竟然开口,奥格也没办法隐瞒。眯起金眸,他万分屈辱的说:「他跟我定了契约,摩菲现在拥有我的忠诚……」

  「啊?!」莫隆讶异的张大嘴巴,连精灵的形象都不顾。「天、天哪,那可真……」完全说不出话来。

  凌驾于众龙族之上的晨星、那头高傲不羁的金龙,竟然,也会有对人臣服的一天,而且对方……莫隆打量着摩菲,瞥见他脖子上的鳃裂。

  而且对方竟然还是个两栖亚人类?!

  傻了一会才发觉失态,莫隆深吸口气,要自己冷静下来。「抱歉失礼了,在下莫隆……呃,摩菲先生,您不是法师吧?」

  摩菲摊开双手,「我哪里像会念咒语的样子。」

  「那您最好,低调点……您也知道……」莫隆看了一眼奥格,这头金龙皱着眉头,耐性濒临临界点,若不是这里人多嘴杂,肯定喷火给他看。「我想,晨星应该给您解释过了?」

  摩菲一耸肩,最好他们有时间为生涯规划,好好坐下来促膝长谈啦。

  「先不说这个。」摩菲挥挥手,懒得想那么多。「奥格,你有没有觉得,应该给你亲爱的主人一点东西吃?……据说我好像饿十天了耶?」

  「喔,对!」奥格不是没有意识到摩菲一直盯着吃食看的这件事,但他原本还以为摩菲会跟他大吵大闹,心里有些想看好戏的意思,没想到摩菲一路下来如此安静,虽然嘴馋,却也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这跟摩菲过往的经历有关,吵闹的奴隶只会吃鞭子,虽然他现在已经脱离奴隶身分,对人处事的有些行为反应还是改不过来。

  奥格对莫隆说:「麻烦你帮摩菲准备点吃的。」

  精灵对于龙族十分尊敬,莫隆连忙点头,「没问题,请跟我来。」他从柜台走出来,将摩菲跟奥格带到角落的位置上。

  立刻有人帮他们点餐,是名漂亮的女服务生,及膝的群摆底下小腿修长白晰,让摩菲的眼睛忍不住从食物上瞟向人家。

  「请问两位,要点什么?」女服务生的声音细细嫩嫩的,很是动听。

  「你们店里有什么好吃的啊?」摩菲将身体倾向她,笑得两眼弯弯。

  这类的客人见得多了,女服务生早习以为常,她笑盈盈的说:「不知道这位小哥喜欢吃什么呢?咸的辣的还是偏好酱烧?」

  摩菲笑得合不拢嘴,身体一直往人家的方向靠,只差没伸手去摸个一把。「好姐姐,你推荐的我都喜欢吃。」

  奥格眉头微皱,摩菲这副急色鬼的样子看得很不顺眼,一方面是觉得对方丢自己面子、一方面心里有些发闷,说不出个所以然,又更是烦躁。

  「自己看菜单,少没正经!」他揪着摩菲的后领,把对方拉回来坐好。

  摩菲抓抓脖子,盯着挂在墙上的菜单,不一会就两眼发花。「我说奥格……」

  「又怎么啦?」奥格没好气的应。

  「请问你见过识字的奴隶吗?」

  「……」

  这下,奥格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于是由奥格随便点了一些,他是不饿的,也不喜欢吃人类这些油腻咸辣的食物,完全是叫给摩菲吃。

  菜一上桌,摩菲先是讶异的「哇呜!」一声,立刻以风卷残云之势将食物全扫进嘴里。一手酱牛肉、一手蜜排骨,嘴里还嚼着野菜卷,巴不得自己能多生几张嘴巴。

  「好吃好吃,这是什么啊?太好吃了……」

  「喔喔喔,脆脆的,真好吃!」

  「哇靠,这是啥啊?!也太酥软了吧!」

  吃个不停,也称赞个不停,满桌的吃食瞬间被他一扫而空。

  「太好吃、太好吃了……」

  奥格抬手遮着脸,很希望莫隆能帮他换张桌子。「你就不能安静点吗?」他是龙啊,他要面子的!

  「喔!」摩菲虚应一声,吃得渴了,将手伸向桌上一小碗表面漂浮着一层透明油水的红色汤体。

  「喂,那可是……」奥格还来不及阻止,摩菲已经端起汤液一饮而尽。

  汤液涌入口腔的下一瞬间,立刻被摩菲喷了出来。

  「噗!这、这啥,怎么那么辣?!……哇靠,好辣好辣好辣!」他一张脸涨成鲜红色,吐着舌头挥手搧着,眼泪鼻涕流个不停。

  看他这样,奥格觉得好笑,又有些舍不得,连忙帮他倒茶水。「那是辣酱,哪有人直接喝的!……快喝水。」

  「好辣好辣!要烧死人了!」摩菲几乎是用抢的把水杯接来,一口喝干后奥格立刻又帮他倒。

  「怎么搞的,像是从没吃过这些东西一样!」奥格语带责怪,但不是在对摩菲发怒,似乎有些气自己阻止的迟。

  摩菲喝下一大口水,抬眼看着奥格,对他伸出两根油腻腻的手指。

  「怎样?」奥格不解。

  「两年。」他晃晃手指。「我两年没吃过老鼠、沙蜥以外的肉了……这些东西,打小开始我连见都没见过。」

  摩菲说的一派轻松。

  「……」奥格再次无话可说。好,很好,都是他的错行了吧!他说了蠢话问了蠢问题。这小子简直生来折磨他的!

  「我明白了。」奥格叹气,只得招手要服务生来。

  对上这亚人类,他注定一点胜算也没有。

  第五章

  奥格又帮摩菲叫来一大桌食物,但辣的是绝对不会再点。

  灌下一大碗水,喉咙没那么烫后,摩菲抓起一块椒盐排骨往嘴里塞,好辣好呛的喊着,抓菜的手却是一刻也没停过,看来真的饿惨了。

  奥格无奈的摇摇头,这时莫隆整理好他俩今天的住处,手里捧着个篮子往他们走来。见到他的表情,不禁好奇。

  「怎么了吗?」莫隆绕过摩菲走进来。

  「没有。」奥格并不想说明,在混乱的桌面上拿来个杯子要给自己盛水,随即想到这是摩菲刚刚用过的,觉得不妥,又把杯子放下。

  绕过摩菲,莫隆这才注意到他豪迈的吃相,些微一楞。

  摩菲两手左右开弓,不间断的在自己嘴里狂塞食物,他抓起一整块的烤肋排,徒手沿着骨头间隙将肋排撕开,塞进嘴里,没几下就吐出一根骨头。

  「咳!」莫隆以轻咳声掩饰自己嘴边的笑意,他明白奥格脸色难看的原因了,精灵将礼节视为第二生命,若不是莫隆已经习惯人类野蛮粗鲁的吃相,此时应该也会忍不住皱眉头。「原来,两栖人那么能吃啊……」

  奥格揉揉眉间,摆手要莫隆坐下。一张桌子有四个边,奥格摩菲相对而坐,莫隆于是坐在右侧的两人之间。

  「晨星,您也吃些吧?」莫隆掀开手里的篮子,里头是一小盘整齐切片的腌肉跟一壶清水。

  奥格看了一眼。「百香肉?也好,很久没吃了。」

  莫隆把腌肉摆到奥格桌前,递上清水,笑道:「我知道您跟银星都很喜欢吃我们的百香肉,正好银星前些日子来过,族人们准备的还剩下一些。」

  奥格也不拿刀叉,直接用人类的手指,夹起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放进嘴里。「喔?银龙来过。是最年轻的那个『守望者』吗?」

  莫隆点头说:「的确是『守望者』一族……大约五年前吧,好像在找什么人呢?」

  「是有听说他跟着我们离开龙岛,『守望』一族也会到外面来,真难想象……也罢,这边的事和他无关。」

  「谁是银星呀?还有为什么莫隆大哥要叫你『晨星』,新名字吗?」摩菲打岔。

  莫隆看了奥格一眼,解释道:「银星就是银龙,晨星就是金龙,我们精灵敬重龙族们,直呼他们的名讳是极为不敬的。」

  他这话说得极小声,隔墙有耳,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店里来了头龙。

  「晨星不是名字,所有的金龙他们都这么叫。」奥格说。

  摩菲点点头表示明白,指着奥格桌前的腌肉。「你就吃那么一点?」

  「这是百香肉。」莫隆以为摩菲嘴馋,连忙说,「是我们精灵用一百种秘传香料腌制而成的鹿肉,通常作为祭祀之用。」或是孝敬龙族们。

  「味道很复杂,人类的味蕾承受不了的。」莫隆一副劝阻的口吻。

  摩菲莫名其妙的抓抓脖子,明白莫隆是误会他的意思了。「我又没说要,这桌够我吃啦。」

  莫隆耳根微红。「是、是的,当然。」

  「莫隆,我有事情得跟你问清楚。」奥格原本正默默吃着百香肉,冷不防的开口,还用精灵语跟他说话,吓得莫隆差点碰倒桌上的餐盘。

  「敢、敢问晨星有何吩咐?」他战战兢兢的回答。

  奥格还握着那个杯子,手指转动杯沿把玩着,双眼低垂,似是心不在焉。「我从葛蒂芬离开没几天,就被那群法师追上。心里一直奇怪,这一路上,只与你们精灵接触,怎会被人类发现我的身分?……难道,有谁将我的行踪透露出去吗?」

  葛蒂芬是精灵在北方最大的聚落,奥格这么问,表示他对精灵们心有怀疑。

  「怎、怎么可能!」莫隆双手按在桌面上,神情十分激动。「我们精灵对您忠诚不二,绝对不会做出背叛龙族的这等恶事!」

  「所以,」奥格缓缓抬眼,还是没看他。「你们也不渴望『力量』了?」

  莫隆脸色发青,连忙否认。「尊贵的晨星,我不是法师,也对魔法半点兴趣也没有,我……我愿意向大地之母发誓,对您、对龙族绝对的忠诚!」

  奥格这才看向他,一双眸子金光灼灼,锐利逼人。

  「希望你的话能够信任,否则,我只好去寻找矮人的地底城……」

  「不!请不要!」莫隆跳了起来,两腿一弯几乎要向奥格跪下,被对方一记冷瞪制止。「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打探清楚,请您等我五天……不,三天就够了!三天以内一定给您个交代,请您……请您不要放弃我们。」

  奥格脖颈微动像是要摇头,但最终他只是又把迫人的双眸垂下,捏起一片百香肉放进嘴里。

  精灵很少流汗,但莫隆此时整个背后都被冷汗浸湿。

  人类势力扩张得太快太猛,正逐渐侵犯他们生长的森林,许多像他这样失去森林的精灵被迫与恶心的人类共同居住,他们已经不能再失去龙的支持。

  那个计画,力量什么的,实在太过疯狂!晨星迟早会知道的……他一定会知道。

  奥格又对他摆摆手,看也不看他。「还有其他的事情……『我们的名字』,精灵们也在寻找对吧?」

  莫隆正要坐下,被奥格这么一问,又立刻跳起,像这张椅子会烫人似的,退得远远的。「关于这件事,我、我真的不清楚……」

  这两人用精灵语言,一来一往,呱啦呱啦的对话内容摩菲完全听不懂。

  既然奥格不想让他知道,他也懒得花心思去好奇,径自吃自己的菜。

  菜吃多了,便会觉得渴,可是他的杯子正被奥格捏在手里,此情此景摩菲哪敢去讨,又塞了几口野菜卷,吃得太急,害他差点被呛到。

  「咳!咳!……」摩菲忙摀住嘴,怕是打扰到奥格他们,免不掉一顿好打……想想才发觉不对,现在他才是做主人的那个,谁敢打他?

  摩菲的心里又得意起来,一双眼睛贼溜溜的四处张望,看那个与客人调笑的女服务生,又看隔壁几桌人,一群人抱着好几个酒壶喝得正爽快。顿时觉得口干舌燥,看得双眼都要喷火,肚子里像有只虫子绕啊绕的想喝酒。

  「不好意思,两位……」摩菲忍不住,只得举起手,打断面前那两位的谈话。

  奥格跟莫隆同时望他看来,一齐扫来的视线还真有几分凌厉,但摩菲哪会被吓退,反而咧开嘴角,说:「你们聊、你们尽管聊,我只是有个小小的问题想问奥格。」

  奥格微皱眉头,倒是没有发火,淡淡的说:「又怎么了?」有些无奈。

  摩菲指着在喝酒的隔壁桌。「亲爱的奥格少爷,我可以去喝个酒吗?渴死了啊!」

  「酒?」尾音上扬。

  摩菲重重点头,「是啊,喝酒,我大约五年没有……」

  奥格最怕摩菲来这个,每当摩菲没事人似的叙述自己过去的苦生活,他的龙心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抽,隐隐作疼。他连忙说:「行,爱喝多少就喝多少,随你喝!尽管喝!……快去快去!」挥手人。

  摩菲眼睛一亮,没料到奥格真的会答应——而且还是随他喝。心里万分高兴,想也没想的伸手往奥格肩膀上重重一抱。「奥格,好奥格,你真是我的好奥格!」

  说完,就兴冲冲的跑到点餐台叫酒喝。「快快快,给老子拿酒来!」

  被摩菲这么一抱一夸,奥格整头龙楞住,见鬼!活了三百多年都还没心跳的那么快过,恨不得立刻恢复本相,飞上青天放声长吟。他揉揉胸口,幸好,龙心还好端端的待在里头没跳出来,耳根烫得像是给火龙咬了一口。

  「晨星……晨星?!」

  奥格的反应慢上好几拍,莫隆叫唤了许多几声他才回过神。「咳!」轻咳一声作为掩饰,「你刚刚说……」

  他刚刚说了啥?奥格此时满脑子都是摩菲的那句「我的好奥格」,晕晕然的没法集中精神。

  莫隆心里在烦恼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察觉奥格的异状,焦急的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那件事我真的不清楚,但我们非常乐意协助龙族。」

  「协助?!」奥格冷哼,瞪了莫隆一眼。「龙族需要你们『协助』?」

  莫隆连忙改口:「是、是支援,我们愿意发动一切资源,来支援你们。」

  莫隆的解释他没怎么在听,眼睛无法控制的往摩菲身上飘,这亚人类抱着一坛酒,喝得眉开眼笑,那笑脸竟比龙谷的飞虹瀑布好看,他愿意用洞穴里所有的财宝换摩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摩菲得到他的忠诚,在他的龙心上方烙印记号,但契约并没有将他的灵魂给夺去……此时他却觉得自己的灵魂一定被对方给抽走了,那可恶的摩菲!可恶透可恶透的亚人类!

  「好姐姐,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呀?告诉我好不好呀……」摩菲醉晕晕的,借着酒意跟女服务生搭讪。

  摩菲一个大男孩,红着脸晃头晃脑的样子十分可爱,虽然见了美女的反应跟全天下的男人没两样,可女服务生就是对他讨厌不起来。

  两栖人天生有股亲和力,像那无边的海洋,吸引百川奔往。

  女服务生甜甜一笑,用嫩嫩的嗓音说:「这位小哥,我是碧丝,叫我小碧就可以了。」

  「小碧姐姐。」摩菲亲昵的唤着,歪着身子要往碧丝身上倒。

  后头的奥格实在看不下去了,觉得摩菲太让他丢脸!一股龙火在胸腔中滚动,几乎要喷出。

  「晨星?」

  心情烦闷,莫隆还不断叫唤着他,惹得奥格狠狠的一眼瞪去,鼻翼张阖喷出火星。

  「够了!」他厉声低喝,手重重的往桌面上拍,站了起来。

  桌子没事,上头的空碗盘也完好如初,但这张腰际高的方木桌,在金龙的一拍之下,硬生生的矮去一截,四只桌脚全陷到地板下。

  「这是我们的事情,哪容精灵搅和!……我警告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们跟这件事有关,否则……群龙一夜踏平欧凯纳大陆的传说你应该听过!」

  丢下这句狠话,奥格转身冲过去抓摩菲。

  奥格的最后一句话吓傻这可怜的精灵,莫隆整张脸比纸还白,瘫坐在椅子上。

  传说一万四千年前,欧凯纳大陆上的某一支种族惹恼龙族,当时为首的金龙仰天一啸,千万巨龙聚集而来,一夜之间踏平整块大陆。精灵们曾为这个事件的真实与否而争论不休,但谁也不敢向龙族证实,如今奥格这么一说,那肯定是事实无误了……

  「小碧姐姐,你的头发真好闻,是哪种花香料呀?」摩菲没有注意到后头发生的事,还在与碧丝调笑。

  「够了!」奥格的低吼声突然从后方响起,摩菲不安分的身体被对方揪了回来,他顺势靠在奥格身上,后背贴着对方气鼓鼓的胸膛。

  「怎样啊?」摩菲笑得好无赖,眯起眼睛,仰头看着身后那头坏脾气的龙,软软的头发搔过奥格脸颊。

  「你!」被摩菲这样看着靠着,奥格肚子里的龙焰立刻消散一空,声音瞬间下降好几度,「摩菲……你喝太多了。」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柔,嗅不到一丝火星,只有满满的无奈。

  「没醉没醉。」摩菲对他摇摇手指,睁开湛蓝的眸子,双眼清明晶亮,哪有一丝醉意?

  奥格才明白摩菲是故意装醉,想藉酒调戏女人,当下肚子里的火又再度窜起,气得差点拧断摩菲的脖子。

  「很好,很好!迟早有一天,我要杀了你。」恨极咬牙,奥格一把将摩菲推开,沉着脚步推门走出旅店。

  摩菲摔向一张桌子,痛得唉唉叫着,在其他人的搀扶下才摇摇晃晃的起身,心里觉得莫名其妙,奥格怎么好端端又发火?

  没走出步,奥格想到一件事,折了回来,看也不看摩菲,走到莫隆身前,对这瞪大眼睛几乎要被他吓哭的精灵说:「那家伙先放在你店里,他喝挂了就把他送回房间,知道吗?!」他指着摩菲。

  莫隆哪敢说不,忙不迭的点头。「没问题、没问题。」

  奥格再度转身离开,经过摩菲身边时还冷哼一声,这下摩菲更是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头龙发的是什么无名火……

  奥格从街尾走到街头,再从街头走到街尾。脸色阴鸷、气势腾腾,街上的行人被他吓得纷纷回避,连叫卖的摊贩看到他,都立刻住嘴不敢喊了,心想哪来的凶神恶煞。

  心情从云端跌到谷底,比他第一次的飞行体验还惨,他一会笑,一会又气得要喷火,根本想不明白原因,反正全都是摩菲的错!

  摩菲,可恶的摩菲,生来注定要克死他的亚人类。

  走出城,奥格用龙族特殊的方法联络上附近——方圆一百公里以内——几个同伴。

  他从喉间喷出指尖大小的淡白色火焰——人类的指尖,将消息记录在龙焰之中,手一扬,龙焰飞上半空,分成三簇往三个不同方向飞去。

  这种传递讯息的龙焰肉眼几乎看不见,除了龙族以外,其他种族若是碰到,绝对会被烧成灰烬。

  不一会,两簇同样的龙焰飞了回来,第三朵龙焰回复的稍慢。

  龙族很有个性的,就算是同族想找他们,他们也还不见得会理,但此事非同小可,加上奥格可是身为群龙之首的金龙,没龙敢怠慢他。

  几只龙彼此交换一些讯息,奥格大致弄清楚目前的情势。说急不急、能缓也缓不得,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看精灵们如何表态,龙族可一点都不在乎那些长耳朵的!

  想了想,还是得回到旅社。

  「怎么回事?……」眼前的景象让奥格傻眼。

  旅社前厅躺倒一大片人,场面混乱的像是被魔法轰炸过。

  菜肴汤液洒了一地,随处可见倾倒的桌椅盆栽,人们或坐或卧,个个都醉晕晕又软趴趴的,嘴里说着胡话或是干脆睡死,一楼大厅酒气冲天,混合着汗臊味跟呕吐物的气味,那股怪味道让奥格皱起鼻头。

  精灵莫隆大概是店里唯二的「活人」,他在柜台内抱头哀嚎,心里恨死这些不懂礼节的野蛮人类,这下店里又得重新装潢……听到奥格的问话,莫隆忙抬头,对上那双凌厉的金眸,他一阵哆嗦。

  「晨、晨星……您回来啦。」莫隆跟他的族人一样,对龙族又敬又惧。骨子里万分畏惧,但总是满心期待与龙族交流的机会,对他们丝毫不敢怠慢。

  这点,不会因奥格先前对他下狠话而改变。

  「我不过才离开一个下午……」奥格环视店内,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莫隆抹抹脸,苦笑着解释:「就是……摩菲先生的酒量太好,店里有些人看他喝得那么凶,忍不住想与他比拼。摩菲先生也是豪气,与那些人一杯一杯的比了起来,很快就醉倒一大群人。

  「不想比或是喝不多的客人早早就结帐离开,几个比输的人不服气,找来同伴接着比,结果还是赢不了……摩菲先生如此年轻,真看不出他这么会喝。」莫隆看向摩菲,见他还在喝,除了苦笑就只能苦笑。

  奥格也跟着看向摩菲,他大概是整间店里除了莫隆,唯一还能站直的人。

  摩菲坐在桌子上,豪迈的翘着单腿,另一只脚踩在桌旁的椅子上,将椅子晃得嘎叽作响,两三个大男人醉倒在桌边,睡得鼾声大作。

  被摩菲征服的空酒瓮大约有二十几个,都堆在他脚边。他一手支膝,单手举着一只口径比他的脑袋还大的酒瓮,不停的往嘴里倒酒,像是要用酒把自己淹死,酒液哗啦啦地淋了一身。

  「你怎么不阻止他?」

  「问题是……摩菲先生还没醉呀,我刚刚才问过他,他说他还能再喝,不用回房间休息。」被奥格责怪,莫隆真的觉得很冤枉。

  「唉!……」奥格揉揉额角,完全能明白莫隆的为难。无奈的长叹一声,他只得绕过那满地「横尸」跟秽物,走到摩菲身边。

  「有人这么喝酒的吗?」

  听到奥格的声音,摩菲放下快被喝空的酒瓮,对他绽开大大的笑脸,拍拍他的肩膀说:「哈哈,我还能喝呢!」语态的确是有几分清醒。

  奥格一怔,突然觉得喝醉的好像是自己,眼睛又无法从摩菲身上移开,他用力按着胸口,免得自己的龙心跳出来。

  「但、但也不能这样喝……你快把莫隆喝倒了。」

  「哎?我真的喝很多吗?」摩菲偏着脑袋,数着地上那些被他喝完的酒瓮。毕竟还是有些醉意,他眯着眼怎样也数不清楚,身体一晃就要往地上倒。

  奥格连忙接住他,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按在他背上。「看吧,你不能再喝了。」声音很轻很柔,像那情人间的呢喃。

  摩菲晃晃脑袋,意识的确有些涣散。「太久没喝啦……一时兴起,喝得比较多,以前是不太会醉的。」他说的是自己很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叔伯的那短暂航海时光。

  「还有得你喝,今天先打住吧。」奥格说,也没使什么力,轻松的就把摩菲提起。

  嫌被搂着肚子的姿势不好受,摩菲扭动肩膀,勾住奥格的脖子,将上半身整个靠在他身上,脸贴在他颊边,呼出浊热的酒气。「好,听你的……我的确,不能再喝了。」

  软绵绵的语调,软绵绵的摩菲,奥格感觉肚子里的龙焰全不受控制的往下腹集中,身体也跟着烧了起来,几乎控制不住的想去磨蹭这亚人类。

  「咳!」奥格轻咳一声,莫隆看他们看得呆了,他不大耐烦的对那精灵说:「我们的房间在哪?总不能让他一直趴在我身上吧。」

  「啊!是的。」莫隆回过神,想起摩菲可是拥有奥格的忠诚,不难怪奥格对他格外照顾。

  「就是那间……这是钥匙。」他指着楼梯上去的第一间房,正要给奥格带路,奥格已经接下钥匙,抱着半醉的摩菲走上楼梯。

  莫隆摇摇头,觉得要照顾摩菲的奥格还挺可怜的,随即又想起自己的处境……他可能才是最惨的那个。

  单手搂着摩菲,奥格才刚把房门打开,连房间都还没参观过,摩菲突然从他怀里挣出,摇摇晃晃的往走廊的另一端走。

  「你又怎么啦?」奥格没好气的跟上,长手一捞把摩菲揽进怀里,免得他走着走着摔倒。

  摩菲的手贴上环在他腰间的那双手臂,无意识的抚摸奥格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无意识扭头冲着奥格笑,笑得奥格浑身火热,感觉这个人类的躯壳好像快被烧融,龙心跳得那么猛,他感到呼吸窒碍困难。

  「摩菲……」收紧手臂,让两个个体之间不剩一点空隙。明明他才是龙,可怀里的摩菲像是会喷火,烧得他浑身又热又难受。

  「我尿急。」摩菲推了奥格一把,指着走廊尽头的厕所。「别碍事!」

  这话换在平时,或是换个人说,奥格肯定会大发雷霆。但此时他却一点火气也无,或许因为他已经全身是火……奥格勾起嘴角,把摩菲举了起来,抱着他走向厕所。

  「唉呀,你又笑了!笑得真是好看……该死的好看。」摩菲醉茫茫的呢喃着。

  奥格忍不住又笑,而后摇摇头说:「人类的皮相不过是个壳,有什么有不好看的。」

  「当然好看。」他们已经走到厕所,摩菲伸手把门推开,因为奥格两手都放在自己身上没有空。「你老是气鼓鼓的,不晓得要吓唬谁……笑一笑,才好看。」

  「你们人类就是目光短浅,我可是龙,哪会在乎皮相如何。」

  「自以为了不起……」

  摩菲低下头,奥格以为他醉晕了,空出一只手要去扶他的脸,却被摩菲拍开,原来他是低头解自己的裤带子。

  手指不听使唤,这简单的动作摩菲花了好些时间才完成,一面跟裤带子搏斗,嘴里一面继续说:「龙啊人啊,好看就是好看、难看就是难看……我觉得你好看,才不是什么相……因为你是奥格啊……因为你是奥格……」

  「因为是我吗?」奥格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摩菲重重的点头,晃着脑袋说:「你肯定是全世界笑起来最好看的龙。」

  奥格哼了哼,「那当然!」勾着嘴角,从没有如此欢快得意过,好想立刻吐个大火球给摩菲看,随即又觉得不对,吐火球可是他们公龙对母龙求爱的举动,摩菲又不是母龙……可是他真的能吐出个很漂亮的火球,摩菲一定会喜欢。

  「当然当然。」摩菲连连点头,醉得可以。

  开玩笑,店里的酒都是莫隆亲手酿制的,多少客人冲着精灵秘酿光顾,这酒刚入喉温醇甘甜,却是后劲十足。

  摩菲起先还能站能走,但酒力一旦发作,就算是再能喝的两栖人,也会醉得迷迷糊糊。

  奥格怎会知道摩菲说的是醉话——知道他肯定气死——被摩菲这一番话惹得心神荡漾,一直贴着摩菲,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身体里。

  但,就算是胡言乱语的醉话,也是酒后吐真言,摩菲的确觉得奥格笑起来好看,也懒得去在乎什么皮相本相的,奥格就是奥格,没别的。

  「那我现在恢复本相如何?」奥格在摩菲颊边呼热气。

  痒得缩了缩脖子,摩菲笑骂道:「开玩笑,那我不岂是会被你挤死?」

  摩菲说的没错,他们正挤在一间狭小的厕所中,连转身都没办法。

  细微的涓涓流水声响起,奥格从摩菲腿间看见流泄而下的澄黄色秽物,略微皱眉,却没有太恶心的感觉,是他自己要跟着人家进厕所的。

  一手扶墙,一手抓着腿间的小家伙,摩菲的体毛稀疏,胯下部分的肌色比四肢白晰,小家伙油亮光泽,顶端是暗红色的,这颜色在奥格的眼里艳丽非常,忍不住想去摸摸。

  摩菲尿完,拉起裤腰,两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回头正好对上奥格那双亮得过分的金色眸子,炙热的欲望之火在他眼中跳跃。

  摩菲稍稍一楞,酒精麻痹他的大脑,没想要躲,竟然还咧嘴对奥格笑。「想不到,你真的有这嗜好呀?」

  话声刚落,他被奥格重重的按到墙上,力道之大,害他的背瞬间痛麻。还来不及再说什么调侃的话,奥格整个身体就压了上来,摩菲以为自己真的会被怎样怎样,可是奥格却也没对他怎样,只是搂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间,不住的磨蹭着。

  摩菲不明所以,又觉得挺有趣的——他真的醉迷糊了——学着奥格的动作,也往他身上蹭。

  像是受到很大的刺激,奥格肩膀一颤,呼吸粗哑了起来,喉间发出呼噜噜的声响,搂着他腰部的手掌冒出尖利龙爪,还拿爪子往他腰上刮,痛得他立刻想把对方推开。

  「痛死了!你想干嘛……」

  奥格的脸凑近,张着嘴要咬他脖子,摩菲的酒瞬间醒来,他清楚的看见奥格嘴里那上下两排利齿,被他这么一咬自己还有命吗?!

  他大骂:「靠!——」也不知哪来的神力,抬腿顶着奥格的肚子,从奥格腰间抢下他的刀,连刀带鞘的往奥格的脑门上砸。

  「咚!」的一声闷响,奥格晃晃脑袋,是不觉得痛,不过却从情欲中清醒了,「搞什么……」他抽离身子,瞪大眼,看着自己指尖的龙爪,又看向一脸气愤的摩菲。

  摩菲的上衣被胡乱扯开,腰部的肌肤浮现几道血痕。

  发觉自己做出多恐怖的事,奥格低声咒骂:「真该死!摩菲,我……」说到一半又不说了,铁青着脸色,逃也似的从厕所夺门而出。

  摩菲抓抓脖子,不明白奥格的反应怎么还比他激烈。「怎么搞得好像是我要强了他……莫名其妙嘛!」

  奥格万分沮丧的坐在床沿,两手不断抓扯自己的头发,那金丝一般的长发甚至被他扯下好几根。

  摩菲洗了把脸,推门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如此的景象。

  这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一尘不染,不太大,就一张床跟一组桌椅,桌子上摆着一盏油灯跟小盆的花饰,星点一般黄绿色的小小花朵。

  床边铺着一片柔软的兽皮,窗帘跟床单是很素雅的草绿色,没有多余的摆饰,整个空间给人安宁舒适的感觉,不愧是精灵经营的旅社。室内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草气味,闻着让人觉得身心舒畅,似乎有安神的作用。

  这间房是单人房,旅社只剩下这个空房间了,莫隆迫不得已只好让奥格委屈一下。

  床铺大约是摩菲两手张开的宽度,现在正给奥格坐着,桌椅被推到窗边,地板上摆着一组枕头棉被,看样子,是为摩菲准备的。

  一进到房间,摩菲眼睛一亮。「床耶!」说着,就去扑那看起来软绵绵的床铺。

  奥格犹在沮丧中,见摩菲朝他——其实是朝床铺——扑来,先是一楞,而后飞快的伸手把摩菲拦住,俨然是重新振作起来。

  「干嘛啦?」摩菲老大不耐烦的瞪了奥格一眼,他被奥格挡着,两手不舍的在软棉的被单上又拍又抓。

  「好啦好啦,让你睡,不跟你抢啦……我只是想摸一下,摸摸就好,不骗你,我大概有十年没睡过床……还是十二年?」摩菲很认真的开始回想。

  他在七岁那年被卖掉的,到现在过了多久呢?……好问题,他今年几岁?……

  奥格眼角抽搐,最怕摩菲跟他说这个。「不,床让你睡,但我也不想睡地板,所以我们一起睡。」

  「喔。」摩菲点点头,笑开了脸,「可以啊挤一挤……奥格你真是好奥格,让我睡床耶!」

  奥格脸颊微红,被摩菲这么一夸,不说一张床,连星星都能给他摘来——别怀疑,他的确有这个能耐。

  「但是……」奥格一顿,「你不怕我吗?」

  摩菲不解的看向他。「我该害怕你吗?」

  多天的相处下来,摩菲清楚眼前这大家伙虽然嗓门大、脾气坏、性子傲、动不动的暴躁发怒,但对他还挺不错的,可以说打小到大,是对摩菲最好的人……的龙。

  虽然奥格的「兴趣」有点特殊,但摩菲是个豁达的男子汉,看得很开,会被怎样就给他怎样吧,怎样都比饿肚子的好。

  奥格眯起眼睛。「这是你说的喔,半夜你可别跑出去。」

  摩菲抓抓脖子,印象中,他没记错的话,刚刚跑出去的可是奥格。

  奥格正要把摩菲丢上床,那亚人类却看着自己的手,说了声:「不对,这样不行!」他皱起眉,以为自己遭到嫌弃,龙的自尊心大受打击,正欲发作。

  摩菲又说:「你看我那么脏,也会把莫隆的床给弄脏的。」说着,把自己的手拿给他看,摩菲刚刚抓过脖子的手心里全是细沙。

  摩菲表面上一副大剌剌、满不在乎的样子,对一些事情却是很敏感。他还记得奥格曾经抱怨过他衣着肮脏,会被莫隆出去。

  奥格说那句话时,是带着开玩笑的心态,没想到摩菲竟然当真。心里好气又好笑,怎么会有人舍得欺负虐待这亚人类,他是那么的可爱。

  「没关系,别管他。」莫隆哪敢对他生气,又不是不要命。

  「不行不行,有没有地方能洗澡啊?要好大一桶水,」摩菲张开手臂比了个大小,「最好是能把整个人都泡进去的那种。我已经几十年……」

  「好!够了!你要什么都好,我搬个湖给你总行吧?!别再提了!——」奥格还是忍不住吼了出来。

  第六章

  奥格说到做到,虽然没有真的搬来个湖给摩菲,不过也差不多……

  看不懂奥格怎么办到的,他不像人类法师那样画出一堆魔法阵,或念着好长一串的咒语,只是双手在墙面上一按,也不见有多大的动作,墙面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张开一面拱型门洞。摩菲先是听到流水声,热气从门洞内扑面而来,氤氤的水雾随之涌出。

  「啥啊?」摩菲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味,不大习惯的揉揉鼻子。

  奥格双手环胸,侧过身子把门洞让给摩菲。「自己用眼睛看吧。」

  「吊人胃口……」摩菲嘟哝着,探头往门洞内看进。

  水雾弥漫,一时间摩菲什么都看不清楚,等水雾慢慢散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贵族专用的高级澡堂。

  「哇!」摩菲惊呼,他的叫声在宽敞的空间中产生嗡嗡回音。

  澡堂面积约有半个盐矿场——摩菲能用来比喻的东西并不多——那么大,中央的泡澡缸可说是个小水塘了,里头蒸气弥漫,热水由十二个白瓷兽口哗啦啦的吐出。

  平整的花岗石地砖光滑洁净,白瓷泡澡缸几乎看不到一丝接缝,四周墙面上以各种珍珠宝玉拼绘出鱼群游水的一整幅画,极尽奢侈。一条冷水水道环绕整座澡堂一圈,水面上漂浮着各色新鲜花朵,花香正浓。

  摩菲楞楞的看着地砖上自己的倒影,长那么大,能吓到自己的事情已经不多,但此时的景象却给他极大的精神震撼。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法师趋之若鹜,魔法真是神奇的好东西啊!

  「这……这是真的吗?」摩菲指着澡堂中央的大澡缸问,以为眼前风格华丽的大澡堂只是龙的幻术。

  奥格轻哼一声,很满意摩菲的反应。「当然,这可是皇宫中王子专用的洗澡间。」

  「王子啊……」摩菲赞叹着,眼睛从地板一直看到天花板。

  头顶同样也是用黄金宝玉拼绘的图画,翡翠连成湖岸边的青草、黄金丝织出三头低头喝水的幼鹿,画面栩栩如生,这澡堂好像存在于湖底似的。

  傻了好一会摩菲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他踢掉鞋袜,往冒着腾腾热气的澡缸跑去,脚步声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他边跑边把身上的衣服脱掉,在跳进热水前还不忘回头问:「我们不会被发现吗?」

  「反正类似的洗澡间那么多,少一个无所谓。」奥格压根不担心这问题,人类的王朝对他而言不值一屑。

  「『少』一个?……」算了,摩菲懒得管那么多,爬上大澡缸边缘,将身上最后一件遮蔽的底裤脱掉后,就扑通的往热水里跳。

  奥格可不会告诉摩菲,免得对方太过得意。他并不是在皇宫与旅社之间开辟空间通道,而是强行用魔法把这澡堂从皇宫中挪出,只要他们还在这里的一天,都能随时使用。奥格才不在乎王子们发现浴室不见时会有什么反应,他又不是偷,只借用一下。

  不过……奥格环视四周,人类铺张浪费的个性千百年不改,连洗澡的地方都要弄得那么豪华,真多余!

  奥格对人类的奢侈极其反感,起先并无跟着一起泡的意思,他站在一旁等摩菲玩够自己出来,但等了很久,摩菲自跳进热水里后就再也没浮起,水面最初的涟漪平复后,一个水泡都没有冒出。

  又多等上一会,摩菲还是不出现,奥格终于觉得情况不怎么对劲,「摩菲!……喂!」他喊了两声,再也忍不住,穿着鞋子就跳进水里。

  「摩菲!摩菲——」水深及腰,奥格踩踏出水花,在迷蒙的雾气中找到水面下的那团肉色轮廓,他伸手勾住对方的腰,把摩菲捞了上来。

  手臂勾着的躯体颤得很凶,但至少在呼吸,奥格松口气后,火气随即冒上,他厉声低骂:「你在搞什么鬼,发什么神经啊!想死也不用在我面前死……」怒骂的话到一半,便再也继续不下去。

  摩菲浑身发颤,但不是喘,而是哭的。

  这性傲的亚人类,此时正张大着眼睛,泪珠断线般的不停从眼眶掉落,如一场毫无预警的骤雨,在瞬间静下来的澡堂中滴滴答答,响得奥格茫然失措。

  「摩……」奥格想去摸他的脸庞,摩菲突然扭身将整张脸埋进奥格胸前,揪着他半湿的衣服放声大哭。

  「哇哇啊啊啊——是水,是水啊!」摩菲声嘶力竭的吼着,哭吼声直接穿透奥格的胸膛,撼动他五脏六腑,龙心被这哭声紧紧捏住,苦痛酸涩,诸般难受的滋味一拥而上,疼得不得了。

  奥格方寸大乱,三百年的寿命竟然想不到安慰对方的办法,只能拍着摩菲哭得抽噎的背,不停说:「没错,是水……是水。」

  「是水啊……真的是水!」摩菲嘴里反复的说这两字,好像已经不会其他的词汇。

  「是的、是的。」奥格也是,只知道要应和摩菲。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水,更别说泡在水里……我是两栖人啊,在海里出生、在船上长大,可是却再也见不到海了!我很不甘心,我好恨啊!」摩菲用手背抹脸,眼泪仍止不住的落。

  奥格也帮他抹眼泪,慌张之下控制不好力道,把摩菲的脸搓出好几个红色的指痕,心里又更是焦急。

  「好了,不要哭。我可是龙啊,别说海,你要什么都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他尽可能的把声音放低,语气没有一次这么的温柔、没有一次能对谁如此温柔。

  「奥格……」

  生命中尝到的第一种味道是海水的咸味,能站直双腿走路前已经学会游泳,他们两栖人是海的子民,以船为家,却被残忍的剥夺生存的权力,苟活下来的他,连故乡也无法再回望一眼。摩菲曾经以为自己会这么抱着绝望干渴至死,再也无法拥抱那片深蓝。

  若不是遇到奥格,若不是这头金龙……他不会再度想起在甲板上看夕阳的童年记忆,奥格给予的,比他的救命恩情还重得太多。

  「奥格,谢谢你,真的……我没有办法用更好的话语向你表达我的感谢了。」摩菲将脸上最后的水花抹开,抓抓脖子,为自己先前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

  不过就是水,有必要哭得乱七八糟的吗……

  「我知道,你一直很气闷我,契约什么的,我也不会强求,但我是真的……真的很感谢你能在我身边。」摩菲抬起泪湿的眼睛,有什么情绪蕴在他些微泛红的颊边,看向奥格的湛蓝双眸水光流转,摄人心魄。

  奥格喉间发紧,指尖轻颤着又贴上摩菲的脸,他生着一对有力双翼,还是被这双眼睛给一点一点的给缠住,发觉时,再也无力挣脱。

  「摩菲,一开始我真的很厌恶你,巴不得让你死在沙漠里,可是我,现在……不想你死了,我希望你能活得好好的。摩菲……我、我是……」

  说不出口,胸腔中、咽喉深处,正蕴含一句闪闪发光的什么,那句话是禁忌般的咒语,拥有连龙也无法控制的力量,使他不能轻易开口。「摩菲……」

  像是没有察觉他嘴里的犹豫与焦急,摩菲在奥格胸口捶下一拳,笑出海风爽朗的味道。「谢啦!」他揉揉鼻子,从奥格身上退开,三天两头的往这头大公龙身上靠,对方不介意自己都觉得害臊。

  「我可以再泡一会吗?」摩菲孩子性的以双手拍打水面。

  「可以,都随你玩。」奥格此时怎么可能说不肯。

  摩菲嘿嘿笑着,缩起腿往水里潜,两栖人水性极好,能在水里待上一天一夜,只有被晒死,没有被淹死的事情,他一时忘情的泡在水中不肯起来,让在外面等的奥格白操心一场。

  全身泡在热水里,摩菲只留半颗脑袋露出水面,嘴里故意咕噜咕噜的吐着泡泡,滑动手臂要往前游。

  「摩菲,回来。」奥格的眼睛利,早注意到摩菲身上的痕迹,一直隐忍着不问,见摩菲滑动双手要游开,想也没想的就把他捞回来,抓着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好把摩菲的身体看个清楚。

  「哎?!」才刚想游水,又被抓回来,摩菲唉了一声,满肚子不悦。「是你说我可以再泡一下的!」

  奥格不理会他,指着他的胸膛问:「这是什么?」

  「什么?」摩菲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这个喔?!」

  当了那么多年的奴隶,摩菲身上各种疤痕伤口是不用再说的,鞭伤、刀伤、挫伤、擦撞伤,小则指节长、大则横过整个腹腔,既然人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再回想受伤的原因没什么意思。这些伤疤中,最明显也最让人不忍的,是他胸口一块掌大的烙痕。

  上头弯弯曲曲的符号像商标跟编号,猜得出是个奴隶的印记。烙痕已经很模糊,因为在原先的记号上,又烙上另一个记号,总共迭了四层,表示摩菲曾被不断转卖易主。

  「你说这个呀。」摩菲摸摸胸口上的伤痕,这片肌肤坑坑巴巴的看起来有些恐怖。「奴隶的标志,没什么啦。」说着,他转身想去游水。

  奥格轻哼,「你看得很开嘛!」反倒是他自己气愤不已,简直活该找罪受。

  「不然呢?」摩菲耸肩,「是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泡?龙应该会游泳吧。」

  「这是当然……不要转移话题!」奥格怒瞪着眼,捏着摩菲的肩膀不让他跑开,在他胸前的伤疤上反复的摸了一会。

  「不就是个疤,怎么你还比我在意了……哎!奥格少爷,别骚扰我呀!」给奥格摸得有些痒,摩菲拍着他的手臂想要他放开。「去去去,摸你们家的小母龙去,我没胸没屁股还不长鳞片尾巴,摸起来很没劲的。」

  奥格摇头失笑,「哪来什么小母龙?那些个大姑娘脾气坏得要死,我才不屑去迎合她们……我说你别再动了,行行好,让我看仔细!」搭在摩菲肩上的手稍稍使力,痛得摩菲唉叫连连。

  「噢唷!这么用力,你还真的很讨厌我耶。」摩菲往后缩,奥格搭上他的腰侧把他扯回来。

  「我怎么会讨厌你……我的魔法没办法消除已经造成的伤疤,但可以拿药给你擦。」奥格轻轻抚摸摩菲胸前丑陋的痕迹,恨不得立刻将它抹去。「擦个一阵子,就能退掉。」

  「能退就得了。」被摸得很痒,摩菲连忙去抓贴在胸前的那只龙爪子。「好啦,别再摸了!你是摸上瘾了吗?!」

  「你说呢?」奥格将视线移到摩菲脸上,金色眸子亮得像会跳出火来。

  「……奥格少爷,你不是龙吗?哪会对人类有兴趣。」

  的确,别说摩菲这男人了,那些主动靠近他的人类女性,奥格连看都不想看一眼。龙族的审美观与人类天差地远,他中意柔韧的尾巴跟修长的脖颈,不长鳞片的人类,在奥格眼里根本是一群秃毛鸡,只觉得恶心。

  可就像摩菲说的,因为是他所以一切都变得特别,人也好龙也好,已经不成问题。

  「莫不成你真的有那种嗜好?不会吧,我看你高大帅气,要找母龙应该……靠!见鬼。」摩菲突然骂出声,因为那头龙的爪子愈摸愈离谱,竟然挪到他腿间的小家伙上头,他怎么能不骂?!

  「话别说得太肯定了,摩菲,少跟我耍嘴皮子。」奥格勾嘴轻笑,人类之间的性事他是不懂的,不过看摩菲瞬间涨红了脸,觉得有趣,就将那硬热的身体器官圈住,捧在手里。

  「你这……这混蛋!」摩菲脸颊发烫,要害被对方逮着,逃也不是反抗也不是,气恼地去扯奥格肩上流泄的金色长发。「别闹了,这不好玩!」

  摩菲又羞又窘的模样看得奥格心情欢愉,先前的气愤疼惜早被他一翅膀拍开,只想再找办法捉弄摩菲,让他更加难堪。

  哪里好呢?看摩菲的反应,他手里的硬热似乎让摩菲很尴尬,金龙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缓缓从根部往上抚,将摩菲的硬热握住托起,那小家伙立刻胀大一圈,摩菲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哪有……这么折磨人的。」摩菲弓起背,一手勾上奥格的脖颈,手里还揪着他的头发,一手探入水中,贴在那只握着自己弱点的龙爪上头,要他帮自己做得更多。

  奥格被摩菲的动作惹得浑身火热,心里虽不太明白,但好像有道声音在耳边蛊惑低喃,惹得他心痒难搔。

  松开摩菲的肩膀,奥格另一只手顺着摩菲的手臂,一寸一寸的往下,遇到伤疤就沿着痕迹边缘抚过,用指腹感觉那凹凸不平的肌肤。

  真脆弱,人类的身体,像是那浑圆光洁的珍珠,稍不小心,便会留下永远无法复原的残缺。这么脆弱的生物,却坚毅的活着……不可思议,活得如此美丽,令他无法移转视线。

  他低头轻蹭着摩菲的颈子,湿软光滑肌肤贴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不同于硬冷的龙鳞,别有一番独特的刺激。

  小家伙被奥格握住后就不管不顾了,摩菲原本索性自己要安抚,但奥格却死抓着那里不放,好像把他的要害当成什么有趣玩意,摩菲被惹得不上不下,不由得气恼起来。

  奥格又接着往他身上蹭,那头龙蹭得舒爽,可他却很恼,揪着对方头发的手用力一扯,想把奥格扯开。

  头发是由奥格的鳞片化成,他吃痛,高大的身体稍微退开些,握着摩菲要害的手在那硬热上滑动。

  「唔!」摩菲闷哼一声,忍不住又往奥格身上靠,手指贴上包覆住他分身的那只可恶爪子,希望对方能再多点动作。

  「不是这样子的……」摩菲低叹,抗议的语调带着一股埋怨味道。

  奥格哪管是怎样子!原本只是好玩,先前不注意弄伤摩菲,使他多了几分克制。但被摩菲这样软软的一抱怨,还有什么理智?脑子轰的炸开,会把摩菲撕碎扯坏了也不要紧,只求能立刻纾解在下腹处愈烧愈烈的那团火。

  「……摩菲。」喉间吐出对方的名字,奥格整个脑袋往蹭摩菲脖子上磨蹭,轻咬这亚人类细致的颈边肌肤。

  摩菲的身体湿滑柔软,脖颈上三道鳃裂随着他的喘气微微开阖。

  奥格不敢用力免得又弄伤他,舌尖细细在肌肤上舔吮,摩菲的气息钻入鼻腔,咸咸凉凉的,像海水那样好闻。

  「哎,帮我一下呀。」摩菲轻晃腰肢,腿间的小家伙在奥格手里微微弹动。

  奥格咽下一抹滚烫的龙焰,自己腿间的人类器官也是火热难耐,硬挺非常,下意识的就往摩菲腿上靠,对方的体温令他战栗不已。

  指尖冒出龙爪,奥格另一手轻刮着摩菲腰侧,有些痛,但还不至于难受。

  摩菲咧嘴笑了笑,心想你折磨我那么久,我也不让你好过……勾着奥格脖子的那条手臂,顺着他的背脊下上抚摸,抬起腿用膝盖去蹭他的腰侧,奥格的硬挺在摩菲大腿上滑动,微妙的感觉令他不住粗喘。

  脖子跟腰侧是龙交配时的敏感处——所以奥格才执拗的磨蹭那两个地方——被摩菲反过来讨好,奥格又更是蹭了回去,喉间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这一人一龙贴在一起,纠缠了许久都还是一弹未发。

  摩菲还算是有经验的,虽然不曾跟男人——或者跟公龙——做过。

  奥格不帮他解脱,那他就自己来吧。

  放在硬挺上的手指跟奥格的龙爪子一同圈住那可怜颤抖的小家伙,摩菲整个人往奥格身上靠,晃动腰肢让自己的欲望在他俩的掌里被安抚。

  「啊啊……哈……」自己竟然在同性面前自渎,但这感觉好的不得了,摩菲弓着背吐出喘息,头靠在奥格肩上摆动身体。

  水雾弥漫,摩菲泛红的躯体若隐若现,气息粗重、眼角带媚,几乎全身贴着奥格,每一个摩擦都像打火石在他身上点火。

  摩菲的硬热在他手中摩擦,自己的下腹像快要烧起,很想让对方也给自己摸摸,水花拍打声混着摩菲的浊重呼吸,他模糊的喊了几声什么,听不清楚,隐约是自己的名字。

  「……奥格,啊啊……」

  这句呻吟听得更清楚了,一句「奥格」令他浑身酥麻,奥格哪堪这种刺激,低吼一声,就往摩菲脖子咬,脸上浮出鳞纹,翅膀尾巴几乎要冒出来。

  竭力强忍恢复原形的冲动,结果就是一口龙焰喷出!

  喉间滚出烈焰时奥格已经心知不妙,摩菲可不是母龙,这口火的后果肯定很严重,立即抓着摩菲的肩膀把他往水里按,便再也压制不住涌腾的龙焰,张口喷出一团火球。

  火团夹着呼呼风声,往澡堂的墙面轰去,约有半个人高的火球瞬间炸塌整个墙面,烟尘漫起,砖头石块哗啦啦地落了一地,精美的宝石拼画就这么给奥格毁去一大片。

  摩菲正动情中,突然被奥格按到水里,当下欲火浇熄,怒火随之腾腾窜起,挣扎着刚从水里冒出,就听到身后轰然一声爆裂巨响,回头看见几乎塌掉一半的澡堂,先是一楞,而后大笑出声。

  「噗!哈哈……哇哈哈哈——」抱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奥格脸色刷青,懊恼到想一头撞死。

  这件事之后就没有下文,奥格的打击似乎颇大,那个晚上就在某头龙蹲坐床角生自己闷气,而摩菲一碰到床铺就倒头睡死的情况下度过。

  次日摩菲起床,很好奇的把头探进门洞里看,发觉里头换了另一种风格、更大间的澡堂,被炸掉一半的那个早已不见踪迹,摩菲顾着冲进去继续泡水,就没去在意上一个澡堂的下场如何。

  这三天可以说是摩菲活到现在最好过的日子。

  没人叫他做工,可以在软软的床铺上睡到自然醒,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他想吃东西时,只要走到楼下即可。酒也是能喝多少随便喝,还有碧丝陪他聊天,不吃东西不喝酒不睡觉不跟美女聊天时,就由奥格带着他到街上四处逛逛。

  经过一摊包子摊,摩菲不小心把眼睛放在那刚出笼的包子上,脚虽然是跟着奥格走,可头却一直往后看,差点撞到突然停下脚步的奥格。

  摩菲在奥格背上撑了一下,免得自己真的撞上去,不解的抬眼看向这比他高一个头的大公龙。「你有东西忘记带走吗?不然干嘛突然停下。」奥格的身体比钢板还硬,要是这么冷不防撞上去,可是很痛的。

  奥格冷哼一声,懒得理会他,径自折返回之前经过的包子摊前,手掌一翻拿出一枚金币,跟对他鞠躬哈腰笑得嘴都快裂开的包子摊小贩买下一整个纸袋的包子,走回摩菲面前,二话不说地将整袋包子塞进摩菲手里。

  又是一声冷哼,奥格继续领着他逛街。

  摩菲抓抓脖子,心里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感觉不知该如何讲起,奥格真的对他很好,对他太好了……烦恼不是摩菲的个性,包子香气钻入鼻腔时,什么想法都给他丢到去一旁,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还一连塞上两个,嘴巴鼓鼓的活像是只大松鼠。

  「喔喔,真好吃……」嚼嚼嚼,吞下。「太好吃了!」再抓起包子往嘴里塞。

  奥格侧过头看他,受不了的揉揉眉间。

  买一整袋的决定是正确的,虽然以金币买包子实在浪费,那小贩根本拿不出零钱找……摩菲瘦瘦小小的,看不出那么会吃,这些食物跟酒究竟跑到他身体的哪一部份?

  摩菲豪迈的吃相引来不少路人的注目,奥格觉得很丢脸,但嘴角还是不受控的勾起。他无法克制自己想对这个亚人类好,甚至有些讨好奉承的意味,摩菲没什么要求只喜欢吃吃喝喝,否则,若对方想要权势什么的,奥格也能在翻掌间弄来一座城池给他。

  你自傲的尊严呢……奥格在心里叹息。

  不过是个效忠的契约,却在摩菲没开口前,就把自己的一切奉上。

  烦躁的拢着颊边垂落的长发,他一会想笑一会发怒,自己变得反复无常,都是摩菲的错!

  「你的吃相能不能客气点!又不是中午没吃饱?!」奥格冷声说。

  摩菲嘴里叼着颗包子,不明白他好端端的干嘛发火。两三口把包子塞进嘴里,他咧嘴笑道:「奥格少爷,你好大的火气呀……看不惯的话,剩下的都给你吃吧。」说着把整袋包子往奥格推。

  奥格气的才不是什么包子,他根本也不在乎摩菲的吃相如何随性,就是心头火起。

  想他堂堂金龙,竟然得给这亚人类当保母,看顾他顺应他,对方还可能觉得理所当然。自己在一边高兴或气闷半天,摩菲只是一笑置之。怎么能不让他发怒?!

  「吃饭、喝酒、找女人,你就只会想到这些吗?!」奥格有很多事必须跟摩菲说明,首要的就是关于他们契约,但几天下来摩菲竟然问也没问,压根不在意。

  「你错了。」摩菲对他摇摇手指,「还有睡觉也很重要。」

  「摩菲!——」忍无可忍,奥格大吼,鼻翼喷出火星。

  龙吼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摩菲摀着他可怜的耳朵。

  「好啦好啦,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我难得这么逍遥耶……不趁现在好好享受的话,过两天你有事情不能陪我,我就要靠自己讨生活了。」

  「你!」话语一滞,奥格看着他,再也无法言语,龙心被一只手紧紧捏住,痛啊酸啊,把他逼得几乎发狂。

  是的,他当然还记得,摩菲的心思十分细密,考虑的事情比他以为的要多。奥格的确有事在身,能不能带上摩菲还不知道,肯定的是无法久待。

  摩菲看得太清晰、也看的太释然,若是他倚近便笑着靠上来,他要走也会笑着毫不挽留,像是完全无所谓他在或不在,像是根本不注意他一会飘扬一会摔落的龙心,挥挥手说声保重就此了无牵连。

  这样的摩菲,很可恶!

  「你忘了吗?摩菲,你拥有我的忠诚,你是这世界上唯一能主宰我的人类。」只要一句话,他便无法反抗。

  摩菲看了他一会,瞬间神情是奥格从未见过的认真,但很快他又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抓抓脖子,说:「我们一家子都是海盗,虽然在我很小的时候,两栖人几乎被全数灭族,但我血液里仍留着海盗的血液,这是谁也抹灭不掉的……

  「原本我已经放弃重拾海盗旗的梦想,但现在,我又觉得我能再度回到那片海洋。

  「我可能会抢很多珠宝,也会抢人帮我做工——这点我不否认。但我不会强求我的水手们留下来,也不会勉强喜欢的女人给我生孩子,强求来的东西不能快乐。」

  他一直给人当奴隶,吃过太多的苦,已经失去名为期盼的情感,只会渴望现下眼前的事物。奥格对他很好,对他太好了……

  「奥格,我就是这样的个性。」他耸了一耸肩。

  奥格怒瞪着他,掀动嘴唇像是想再对他吼,最终还是无话能说。

  摩菲就这样的个性,生气也好愤恨也好,他已经陷入流沙之中。

  ——那是连龙也会被吞没的陷阱。

  所以他们吵架了。

  应该说,奥格单方面的生闷气,摩菲是不会去贴冷脸的人,奥格不想理他,那就算了!于是这一人一龙整路无语,意兴阑珊的走回旅社。

  奥格跟摩菲都很傲,个性一样倔强,也一样都不清楚对方想要什么,自己又该给予什么。他是龙、而他是亚人类,拥有不可能相交的年龄与寿命、记忆与经历,彼此的差距,太大。

  旅社门口,他们碰上正要外出的莫隆,那可怜的精灵俨然是吓坏了,整张脸瞬间刷白。这三天他一直躲避与奥格接触,奥格烦自己的事情也不理他,但如今说好的期限已到,他已经对奥格的逼问有所觉悟。

  「呃……晨星,您们回来啦……」莫隆在奥格冷冷的视线下退后几步,背上又渗出冷汗。

  奥格有些同情眼前这面无血色的精灵,整件事情与莫隆并无直接关联,怪就怪他也是长耳朵一族的。

  「莫隆,三天已到,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很不幸的,他现在心情极差,一点也不打算放过莫隆。

  莫隆咽了抹唾液,战战兢兢的。「尊贵的晨星,请、请跟我到里头谈吧,只要是我能说的……」

  第七章

  吃得饱饱,摩菲躺在软绵的床铺上昏昏欲睡。他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的畅快欢笑,与大金龙相处才不过十几天,竟已经有些习惯这自由自在的感觉。

  奥格真的不错,是头好龙,就是一会笑一会又大发脾气,喜怒无常让人难以应付,摸不清他到底在想啥。

  有什么好烦恼的呢,生命如此短暂,理应尽情把握当下……但这说法似乎不适用在奥格身上,奥格可是头龙,传说龙至少能活一千年以上,他们有的是时间钻牛角尖。

  「懒得管他。」摩菲嘟哝着,抱着枕头眼皮开始掉……

  「碰!」的一声,房门被人……被龙推开,奥格脸色阴鸷的走进房内,又是「碰!」一声关上门。

  感觉还挺吓人的,摩菲心想。

  奥格一屁股的往床上坐,摩菲紧缩到一旁让个位子给他。但床铺都还没坐热,奥格又站了起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烦躁的拢着长发,几乎要将木头地板给踏穿。

  在奥格第三次坐下又第三次站起来踱步时,摩菲终于忍不住。

  「你啊……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走来走去的,给不给人睡?!」

  要嘛他就找个不碍路的角落站着,要嘛就好好坐下不动,这样来来回回坐坐站站的,简直故意惹人讨厌。

  奥格瞪了他一眼,「哼!我们龙族的事情与你无关。」

  「少瞧不起人!我才懒得理你们这些长鳞片的大蜥蜴。谁叫你一直走来走去看得我很烦,不然我才没兴趣问。」摩菲也睁大眼睛瞪回去。

  奥格原本心情就很差,被摩菲这么一说,更是火大。

  「大蜥蜴?!亚人类,你太狂妄了!」他低吼,跳到床上就要抓摩菲,明知道自己碍于契约无法对他动手,但就是很想给这亚人类一个教训!

  「恼羞成怒啊!」摩菲立刻从床铺上弹起身想跳开,可怜的床铺被这一人一龙的动作压得喀叽作响。

  奥格的速度极快,摩菲根本来不及闪,刚立起身子,双膝还跪在床上,奥格的龙爪子就抓了起来,按他的肩膀。奥格力气大,身体也沉,双膝在软绵的床垫上支撑不住,「哇靠!」摩菲低咒一声,被奥格跳上床的这股冲势压倒,跟他一起摔到床铺上。

  床铺柔软,背是没有摔疼,胸口却让奥格的体重压得几乎吐血。

  「搞什么鬼啊!」摩菲大骂,挥拳就要揍他。

  奥格拦住他的手,摩菲气恼的又挥出另一只拳头,同样让奥格拦住,两手手腕都给对方捏着,被按上床面。

  奥格制住摩菲的双手,半撑着上身,下半身几乎与摩菲贴在一起,原本有满肚子的火气想发作,但一接触到对方的体温,肚子里那团火就不受控制的往下腹烧去,尤其摩菲还瞪着眼睛露出惊慌的表情,紧张的样子看得奥格更想捉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反应过来时,下腹的热源已经在摩菲同样胀热的部位蹭着。

  「你、你……你怎么。」摩菲涨红脸,你个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怎么?」奥格勾起嘴角,人类炙热的器官贴合摩擦的感觉十分美妙,腰杆稍稍使力,磨蹭的频率加快加重。

  摩菲的眼角被欲望熏得泛红,「放,放开我……」他吐着热气低喃。

  这不是命令,但奥格仍乖乖的遵守,放开摩菲。

  禁锢一松,摩菲的双手立刻缠上奥格脖子,手指轻抚他敏感的颈侧肌肤,在他耳边呵气。「好奥格,发什么脾气呢……又是谁惹你?说给我听听怎样。」

  奥格被摩菲软软的语气惹得浑身火热,一手撑床,一手探进摩菲的上衣,抚摸他光滑温热的腰侧,下半身磨蹭的动作更加剧烈。

  摩菲不太自在的扭动肩膀,喘了起来。「快说,你害我好好奇。不说的话……我要用命令的啦。」

  奥格被他问得极烦,摩菲的声音像是龙尾巴那样搔刮着他的心,他心痒难耐,却又抓不到窍门。这么做是很舒服没错,但就是少了点什么,他体内的火热一直无法抒解。

  「你真吵!」奥格把摩菲压回床上,火热晶亮的金眸瞪着他。「你又帮不上忙,那么好奇做什么?!」

  「谁知道呢!」摩菲咧嘴一笑,伸手去扯奥格从肩上垂落的金发。「说不定,是担心你喔?」

  奥格一阵感动,心头微荡,当下毫不考虑的什么都说了出口。

  「这,要从哪里说起好……你应该听过龙岛吧?龙族聚集之所,岛上收藏着全世界的财富什么的。你们人类好像有许多传言?」

  摩菲点头,「听过不少。」

  「其实,龙岛上根本没有什么龙族收藏的宝藏……」这么说又好像不对,于是奥格换了个说法,「应该说,那些宝藏本来就是我们龙族的!什么收藏、什么掠夺,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

  「呃,然后?」摩菲决定不在这件事上与奥格多做讨论,龙族对金银珠宝的狂热已经不只传说,而是事实。

  「咳!」发觉失态,奥格轻咳一声,「龙岛不是单一的岛,而是由数个岛屿组成,形状从天上看,就像一头飞龙的样子。在飞龙的腹部,那座岛屿我们叫做『姆嘛』。」

  「姆嘛?」

  「似乎是母亲的意思,我也不太清楚……所有怀孕的母龙都会飞回那座岛上产卵,那里可以说是我们的出生地……这么说被称为母亲也没错。」

  「是喔,那你们真正的母亲呢?」摩菲问。这些事情一般可是听不到的,他还满有兴趣的。

  奥格想了想,似乎以前从没思考过这问题。「……不知道,母龙并不会孵卵,公龙也不会照顾孩子,我们一孵化后,就由姆嘛照料着……」

  「等等等等!」摩菲打断他,「『姆嘛』不是个岛吗?」

  「是个岛,但也是只龙。」

  「龙?!」

  「……很难说明,你以后有机会看到的话,就会明白了。姆嘛与整座岛相连,可说是龙、也可说是岛。就我所知的,打从龙族有历史纪录以来,一共有十位姆嘛,据说姆嘛是哀叹自己幼子未初生就夭折的母龙所化成。」

  「所以龙会变成岛?!」

  「我想是的……」奥格顿了顿,继续说:「各种族会给我们龙族命名,龙族之间也有自己的称呼方式,但龙的『真名』只有一个,你是知道的……得到龙的名真名,便能掌控他们的力量。」

  「对,你说过。」奥格斯格?巴泽尔——再也不能被复诵的,这头金龙的名字。

  「真名是龙族诞生之时,天地烙下的记号,没意外的话,龙族终其一生,只有自己知道,以及——看着我们诞生的姆嘛」

  「啊!」摩菲知道奥格要说什么了。

  「我们从不担心姆嘛把我们的真名泄漏出去,对于历代姆嘛,我们极其敬重,就像……母亲那样?

  「……可我们一旦能够飞翔,便会立刻离开『姆嘛』,前往别座岛或者是其他大陆探险,从来没有想过回去看望照顾我们的姆嘛,这件事之后,龙族才明白,姆嘛那么的孤单……」

  摩菲摸摸奥格的脸,什么话都没说。奥格在摩菲手心里轻蹭。「偶尔,一些能横跨怒涛之海的法师,或是遇难航者,来到龙岛。我们不欢迎外来者,但也不会杀光他们,基本上是放任他们在岛上活动,反正龙岛没有人类的食物,他们很快就得离开。」

  「约是二十年前,一名人类法师来到龙岛,他哪都不去,就在『姆嘛』上住下,天天说故事给姆嘛听,告诉她外面的总总,姆嘛似乎……喜欢上那个人类法师。」

  奥格垂下头,靠着摩菲的肩膀,后来的事情对他而言打击不小,得这么靠着摩菲才能把这件事说完。他一旦开口,便无法停下叙述。

  「那人类法师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取得姆嘛的信任,从姆嘛口里骗得我们的真名……虽然事后法师一直澄清,他只要一头龙的名字而已,但我们怎会相信?!谁不渴望『力量』?他究竟窃取了多少龙族的真名……我们都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

  奥格靠在摩菲颈边,鼻肩缓缓地摩擦那柔软的肌肤。「是的,我们不知道。根本无须审问,我们原本打算直接杀死他,但……姆嘛竟为那阴险的法师说情!并以性命相求。龙族们只好饶他一命,消去他的记忆,把他锁在龙岛的水牢中。

  「五年之前,那法师似乎想起一些事情,从水牢逃走,龙族派出我跟其他几名菁英,寻找那法师的下落。」

  「原来啊。」难怪近几年老听到龙族出没的消息,平常这群大家伙可是几百年才露一次尾巴,原来是龙族里出了大事。

  「或许我们的反应太明显,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人类法师耳里,他们也认为那法师一定得到许多我族的真名,于是和我们一样,四处搜索那人下落,并干扰我们的行动。

  「我约是三年前离开龙岛,知道人类不可信任,便只与精灵接触,你……遇到我时,两天前我才刚离开一处精灵城市,照理来说,人类不可能知道我的行踪,我却在半途被一群法师攻击,因为措手不及,只好选择退避……事情就是这样。」

  「我大概明白了。」摩菲说,「……所以,是莫隆背叛你吗?」

  奥格垂下眼,目光在摩菲的颈线上流连。

  「不是莫隆,也并非葛蒂芬的精灵。那群法师中,本来就有位精灵,他能轻易从其他同伴口中得到我的行踪……莫隆不肯告诉我对方的名字,我能理解,精灵虽然尊敬我族,也对族人极为忠诚,这件事我无法怪他……只是……」

  「只是?」摩菲追问。

  「只是……我已经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信任……」奥格声音闷闷的。

  虽贵为金龙,但奥格年纪尚轻,历练也不够。这次接下族里的大责任,就算还有族里其他同伴一起分担重担,心里的压力仍是极大,原本以为的盟友中竟然出现叛徒,难免让头年轻的龙仿徨无措。

  「因为『力量』吗?精灵族也渴望得到你们的力量?」

  「是的,摩菲,你看得很明白,精灵被逼急,为了能与人类抗衡,他们不惜挑战与我族千万年来的友好。

  「真名在手,等于拥有我们的力量,虽不像契约那般献出忠诚,但法师们能随时召唤我们、命令我们做许多事……人类的小说里常写,法师们高喊龙族真名,龙族随之唤出,这对我们来说,」奥格咬咬牙,「是最大的恶梦!」

  真名被掠夺,等于把自由交给对方,这种痛苦从小给人当奴隶的摩菲最能够明白。召唤龙的法师很威风,但被召唤的巨龙或许内心正在悲鸣。

  龙这种生物,应该自由的遨翔于天际。

  摩菲环住奥格,手抚着他宽阔的背脊。

  这头大金龙似乎是无所不能,总给他遥不可及的感觉。但龙也是生存于地表上的生灵之一,拥有与人类同样跳动的心脏,他们也有纤细脆弱的一面,渴望自由、害怕孤单,会后悔会受创、会落寞会大笑会发怒会对另一个个体……动情。

  他们没什么不同,他们都是这片沙漠中渴望清泉的一道灵魂。

  「奥格,奥格啊。」摩菲在奥格耳边轻声说,「我不懂魔法,也不渴望力量,你知道的,我不会去强求不能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奥格你还有能信任的对象呀。」

  「摩菲……」奥格抬眼看他,摩菲那对湛蓝色眸子水光润润,被这样温柔的双眼凝视,一颗龙心急促的跳,身体不只是躁热,还暖暖的、轻轻的,十分甜蜜。

  「你有你的那些同伴,一群大蜥蜴,别忘啦。」

  奥格失笑。「真失礼,哪里是蜥蜴了……好啊!我还没教训你呢,你这亚人类,竟敢侮辱我族!」

  说他们是蜥蜴,这世上哪只蜥蜴拥有龙族这么优美的身形跟平滑的鳞片?!光是飞行这点就输上一大截!

  「哎?!还要气啊……真是小心眼。」摩菲嘟哝。

  奥格眼睛一眯,想到件很重要的事。「我对你说了那么多龙族的事情,你也得跟我说说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摩菲不解,他有什么好说的吗?不就是个被灭族的奴隶。

  「是的,你的事。人类的身体太过脆弱,我只好让自己来配合你,所以……」奥格咬牙切齿,指着自己硬热的下腹部,这块人类器官怎么也不肯冷静下来。「你告诉我,这应该怎么办?!」

  「难道龙没有那玩意?!不会吧?」摩菲张着嘴,故作讶异的惊呼,「或者,你还是头处……处龙?」

  「什么处龙?」奥格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摩菲是在笑话他没跟母龙交配过……奥格又气又恼,捏着摩菲的脖子,暴怒低吼:「闭嘴!你住口!——这与你无关,替我想办法就是!」

  「怎么会与我无关……好啦好啦!」见奥格一副要扭断他脖子的狂怒模样,摩菲于是不再逞口舌。

  「可是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摩菲勾起嘴角浅笑,双眼亮晶晶地揪着奥格,微眯的蓝眸有些坏心,还带着些许媚态。「你倒是说说看,希望我怎么办呢……」

  说着,手往奥格的下腹滑去。

  「铿铿锵锵,轰轰啦啦——」

  「轰轰啦啦,碰碰哗哗——」

  这是在唱歌吗?摩菲捧着一只盛满酒液的铜碗,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他正在地表底下一处圆拱型石洞中,一手酒碗、一手烤肉,观赏一大群人围绕着奥格发出怪声的奇怪活动。

  地洞的面积十分宽敞,同时塞进两头奥格也不成问题,屁股下与四周的壁面全由岩石打磨而成,虽不像陶瓷那般光滑顺手,但摸起来也颇为平整。

  这里,是矮人的城市。

  矮人将整座岩山的底部凿空,以岩石作为材料,在一片连绵的山峦底下开凿出错综复杂的地宫。

  石造的房子、石凿的通路,壁面上的石洞是储藏间或工作室——从外表上看来并无太大不同。矮人生性豪迈,不喜铺张,他们一路走来,没有在城里看见什么雕刻装饰,顶多就是一些高大的石柱子。

  而这宽敞的拱型石洞中,却雕刻着两座人型雕像,看得出是矮人部族的重要场所。

  贴着石壁雕筑的人像十分巨大,是两名手持大斧跟盾牌的粗壮矮人,赤裸的脚板踏在地面,毛发纠结的头颅正好顶着石洞的顶端,两矮人分站左右,神态威武勇猛,张着嘴像在高声呼喝。

  食物一盘盘的送上来,也都是很简单的料理,几乎没有调味的烤肉跟还带土的新鲜蔬果,简单却有着丰富的美味,烤肉香味四溢、蔬果清脆鲜甜,摩菲毫不客气的扯下一条烤羊腿送进嘴里。

  美味的烤羊肉,把他空虚的胃给抚慰了。

  那天晚上向摩菲倾诉过后,奥格的心情明显好多了。既然精灵已不可信任,于是奥格跟摩菲趁夜离开莫隆的旅社,免得自己在此的消息又传出去,徒麻烦。

  奥格带着他穿越空间通道……好几次,每一次对摩菲来说都是场酷刑,亚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了空间的扭曲与快速跳换,一出通道,他就吐得一塌糊涂,这几天吃的东西都回归大地。

  奥格看得难受,只好恢复龙形载着他飞,而然,这也是场灾难。

  别说龙骑士,摩菲连个一般的骑士也称不上,他根本不晓得怎么在龙背上固定身体,两手在奥格光滑的鳞片上一阵乱扑乱抓,就是没有抓到个能搭手的地方,随着奥格的起落,他一会滑到龙尾巴上,一会撞上奥格的长脖子。

  幸亏摩菲的平衡感不错,才没有从天上掉下来。

  「你一定得在我背上乱动吗?!」摩菲像虫子一样在他背上爬来爬去,奥格被扰得极烦,终于受不了的转动脖子,朝摩菲吼着。

  「你就不能在固定在一条线上飞吗?!」摩菲也不甘示弱的吼回去。

  「哪可能,气流又不是停在同一个高度上。」

  「那你找个地方让我抓啊!」开玩笑,这一片片比镜面还光滑的龙鳞,谁能抓得住?!

  奥格莫可奈何,只好降落到一处山头想办法。

  巨龙的后足才刚落到地面上,不等他把翅膀收起,摩菲逃也似的立刻从龙背跳下,没有吐出来,但好不到哪去。他头发凌乱、脸色发青,身上有几道小擦伤,瞪向奥格的湛蓝眸子里带着埋怨。

  摩菲狼狈的样子看得奥格很想嘲笑,可又心疼的要死,他懊恼的甩动头颅,长尾扫过一小片矮树丛。高山处几乎没什么大树,只能见到零星的矮灌木丛,泥土结着一层薄冰,稍不注意脚下可能就会滑倒。

  紧绷的情绪平复下来后,摩菲渐渐感觉到冷,他理着被风吹得跟鸟窝似的头发,呼出淡白色的雾气。「是说,你要找的矮人部落还有多远?」

  奥格抖抖翅膀,说:「很快就到,沿着这条山脉再飞个半天吧。」

  「半天还快?」摩菲嘟哝着,搞不懂龙族的时间观。

  奥格冷哼一声。「若非是你承受不住空间通道,我们眨眼之间就能到达安庇斯山脉。」

  摩菲翻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他又不是龙,也不是法师,从一地到达另一地最知道的方法就是走路,哪懂什么空间通道。

  争辩这个一点意思也没有,奥格晃着尾巴来回踱步,心里思考着要如何把摩菲安全的带到目的地。步行?别开玩笑了……骑乘马车也不可能,他的气势太强,没有动物在他面前能站直腿……

  踱步是奥格烦恼时的习惯,人形时没怎样,但换成这头大家伙,可就委屈了附近的植物。奥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哪会在意脚下踩扁或尾巴扫倒多少矮灌木,这附近的土地简直被他翻过一遍。

  摩菲的眼睛跟着奥格绕,眼珠子转来转去头都晕了,索性甩甩头,不再盯着这头大金龙看,手指无意识的搭上自己的脖子抓一抓,也跟着一起想办法。

  「……不然,你再开一次空间通道吧?我忍一下就过去了。」反正该吐的东西都吐光啦。

  「话不是这样说的,要我开空间通道当然简单,可这总不是长久之计。」

  摩菲扬眉。「长久?……」

  奥格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怔了一怔。「咳!……就、就是这样……反正就是这样啦。」声音愈说愈小,最后像含在嘴里。奥格扭动脖子将头别开,不自在的踱足。

  「喔——」拉长音。摩菲咧开嘴角,冲着奥格直笑。「既然是这样,那的确该想个好方法……我是很喜欢被你载着飞的。」

  强风刮过,视野宽广无际,将云朵踩在脚下、将整个讨厌的世界踩在脚底下,有种乘风破浪般的畅快。

  若是无须随时顾虑会从龙背摔下去,给奥格载着的感觉真的很棒。

  奥格的长尾巴轻轻扫过地面,他转过脖子将头颅靠向摩菲。「我也……总之,他们到底怎么办到的?!」奥格说的是其他的龙。

  要联络上几头载过人类的白龙不成问题,但奥格不想为这种事情发龙焰到处问,他还需要有尊严的回龙岛。

  「不是有龙鞍什么的?」奥格的鳞片微凉,不过龙息的温度很高,一呼一吸让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暖和。

  高山气温干寒,摩菲虽能忍,但还是想往奥格身上靠,他拍拍奥格的大头,一只手去抠龙角上的纹路,奥格喉间发出一阵呼噜声。

  「没有金龙的鞍……哪来的金龙愿意给你们人类当坐骑!」没错,他就是第一头愿意让人类坐在背上的金龙!

  「是喔?」摩菲倒是没什么受宠若惊的感觉。

  「更何况,我的体型比会载人的青龙白龙大得多,他们的龙鞍根本套不上去。」

  摩菲对龙族所知不多,以为这群大蜥蜴都是一个样,没想到还有体型上的差别。

  「不然……」他摸着奥格脖颈上光滑的龙鳞,他不是坐不住,就只差个东西能搭手。「你找个东西在脖子上挂着,让我的手有地方抓就好。」

  「你说什……」奥格瞪着摩菲,正欲发作,开什么玩笑!给他挂脖圈,敢情真把他当宠物了?!……但想想还是忍了下来,现在他这个样子,发起火来的后果可不只是把摩菲压倒那么简单。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很啰唆耶,干脆一点好不好?!」摩菲抱怨。

  「你!……」满肚子火气要发作,可摩菲这样软软的靠着自己,又那能真的对他发脾气。奥格咬咬牙,「算了!就先照你的意思。」

  奥格用魔法弄出一条粗链子环在脖子上,手里抓着这条链子,摩菲终于能在龙背坐稳。

  摩菲有趣地看着底下飞掠而过的景致,嘴里不住发出惊呼,还兴奋的拍着奥格的背。

  「你看你看,那是雪对不对?!」他指着山顶白花花的积雪说。

  「那是积雪……别拍了,我看得到。」奥格呕虽呕,但摩菲的反应太过可爱,还是只能顺着对方。

  谁叫他已经对这亚人类献出忠诚,还把整颗龙心当成附加条款倒贴上去。

  半天之后,他们在矮人的矿场外降落,巡逻的矮人发现奥格的到来,立即欢喜的将他请进地底城里。

  矮人跟龙族立过盟约,地底城设置者一条能通往中央殿堂的龙道,过去也曾经有龙族造访过的纪录。但生性高傲的金龙向来不屑与矮人接触,奥格的到访可是头一遭。

  他一直维持着金龙的本相,庞大的身躯走在为地龙、白龙设置的龙道中,十分的狭窄难受,鼻翼不住的喷吐火星。

  那领路的矮人注意到奥格的不悦,立刻回地下通报,不一会,就有一大群矮人拿着十字镐在前方开路,另一群人负责把挖下来的碎石块运走。

  矮人挖地道好比摩菲在水里游,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将龙道开拓成一条奥格能轻易通过的宽度。

  他们被领进这处石洞,更多的矮人聚集而来,把奥格围在中央,瓮声瓮气的讨论这头金龙是如何如何的完美,集力量与美感于一体,还有人想拿自己打造的斧头往奥格身上砍试试武器强度。

  倒是没有一个矮人在意他们的来意,矮人们就是这样豪爽的个性。

  「我们美丽的金脉,我的斧头跟我的族人,都诚挚欢迎你跟你的同伴。」为首的矮人走出人群,举起手中的斧头高喝。「金脉唷!金脉!」

  矮人们也跟着喝。「美丽的金脉!」

  「噗!」摩菲忍俊不住,在一旁偷笑。

  金龙称金脉,银龙称银脉,那地龙白龙又是怎样有趣的称呼?

  奥格压根没将这群矮人看在眼里,不理他们,高傲的仰着脖子。突然听闻摩菲的偷笑声,冷冷的一眼瞪过去,鼻间叱出一抹火星。

  矮人们立刻高声欢呼,把奥格拥到石洞中央,好几个矮人不知道从那里运来一个三人高——三个矮人——的铁锅。

  「我们的金脉,请赠与我们磨利斧头的火焰!」

  矮人首领高呼一声,其他矮人也跟着附和。「火焰!磨利斧头的火焰。」

  奥格早就知道矮人们会跟他讨龙焰,这是龙族跟矮人的契约,他不给也不行。不耐的拍拍翅膀,奥格张嘴一吐,一团半个摩菲高的巨大火球喷出,准确的落到那铁锅中,扶着铁锅的矮人们烫得连忙缩手。

  给完龙焰,奥格缩回人类的外型,把矮人族长叫过去商讨事情。

  摩菲吃喝得正过瘾,没兴趣跟去听,反正多半是精灵跟那些法师的问题。

  矮人崇尚火焰与钢铁,对魔法一点兴趣也无,而且十分厌恶精灵跟法师。

  虽然他们只在乎自己的矿脉,对龙族并无帮助,但怎样也是个能信任的对象……至少比精灵可靠。这些死脑袋的矮人,就算得到龙的真名大概也只会拿去换精钢。

  奥格的到来让矮人们欢腾不已,美酒跟食物都准备出来,要款待这头金龙,而跟在奥格身旁的摩菲,当然有享受的分。

  他也是个豪爽的个性,跟几个矮人互干几杯后就称兄道弟起来,矮人的身高约到他的胸口,正用粗壮的手臂揽着他的腰,唱起奇怪的歌。

  「铿铿锵锵,轰轰啦啦——」

  「轰轰啦啦,碰碰哗哗——」

  矮人们举着龙焰点起的火把,围绕奥格大声唱歌,奇妙的歌声嗡嗡地在圆拱型空间中回荡,别有一番壮阔激昂。

  「摩菲小弟,我看你体态不错,应该很能打吧?……怎样,要空手还是用武器?」一名大嗓门的矮人说。

  摩菲哈哈大笑,手搭着矮人的肩膀。「艾尔大哥,你看我还在吃呢,要比斗的话,得吃饱才有力气。」

  另一名矮人在他腰上搥了一拳。「没错没错,大家吃饱!」

  摩菲很喜欢这些矮人,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来来来,再给我酒!」他往手中的烤羊腿咬下一片,大口嚼着,将手里喝空的铜碗递出。

  跟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久没有这样开心的感觉。

  「喝酒喝酒。」

  「小兄弟多喝些!」矮人吆喝着。

  盛满杯中液,摩菲正要仰头喝下,眼角余光瞄到身旁多了个高大的身影,不用说,在矮人群中特别突兀的,当属他跟奥格。

  奥格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身旁,不吃肉也不喝酒,甚至不与矮人们交谈,就直盯着他瞧,金眸火热灿亮,微微勾着嘴角,神情似笑非笑。

  腾腾火光从他背后透出,奥格的身子像是给镀上了金边,好看得刺眼。

  摩菲心头一动,诸般情绪在心里翻涌。究竟从何时开始发觉的呢?似乎是哪天的突然明悟:啊!这家伙喜欢我。

  心里还说不出是高兴或反感,就这么继续与他相处下去……

  他们认识才不过数十日,无论是在龙的寿命抑或人类的历法中,都是短暂且匆忙的几天。

  「有什么好看的?!」摩菲笑骂着。

  奥格轻哼。「是没什么好看的!」眼光仍是胶粘在他身上。

  摩菲笑着靠向奥格,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把盛满的酒液举到奥格嘴边。「嘿,我的好奥格,喝一点吧?」

  奥格啊奥格,他暴躁的大金龙,没有谁对他这么的好,这般炙热露骨的眼神也是从未见过……

  「这种劣酒我才不……」奥格想推拒,但抵抗不了摩菲的笑脸,在心里一声叹息。「好啦好啦,我自己喝!」说着就去抢摩菲手里的酒碗。

  「好!兄弟们,一起来跟金脉拼酒啊!」矮人们鼓噪着,哈哈大笑。

  摩菲也放声笑着,勾上奥格脖颈的手缠到些许金丝。

  一口喝干酒液,抹抹嘴,正欲皱眉的奥格,听见摩菲肆意的笑声,忍不住,勾起嘴角。也是笑了。

  第八章

  活在当下。忘记哪个奴隶对他这么说过,摩菲一直觉得很有道理。

  矮人的宴会持续三天三夜,到后来摩菲也不记得他们在庆祝什么,就是吃肉喝酒,大声唱歌,痛快打群架,吵吵闹闹的,整个部落的矮人都疯狂了。

  论打架,矮人们没一个打的过奥格,他轻轻一摔就能把扑到身上的十几个矮人丢到墙角,奥格的食量也是无法想象的大,他豁出去似的一直吃一直吃,听说把矮人们半年分的储粮都给吃光。

  酒量更惊人,跟几百个矮人轮流拼酒,大家都喝挂了他还是屹立不倒,最后愈喝愈来劲,矮人的酒窖被他喝空好几座。

  这场盛会,在矮人的历史上刻下一笔,几百年后,年老的矮人还记得,一头热情的金龙与他的两栖人朋友,造访过他们的地底城……

  宴会还在继续着,摩菲喝得多了,满肚子都是酒水想解手。他推推醉倒在一旁的矮人艾尔,「艾尔大哥,厕所在哪?」矮人的地道错综复杂,被人领过好几次他还是记不得厕所的路,只好又问。

  艾尔醉得眼睛都睁不开,口齿不清的说:「笨小子,不是才刚跟你说过,就……就是那啊!」他举起手臂,胡乱指个方向。

  摩菲抓抓脖子,身体摇摇晃晃的往艾尔指的洞口走去,他在半途迷了路,还是凭着记忆找到厕所,方便过后,要走回圆顶洞穴时又再度迷路,整个脑子几乎泡在酒水里,迷迷糊糊的,乱走一通,更是不知道东南西北。

  这里好像已经离圆顶洞穴很远了,矮人的喧哗声,几乎听不见,四周静悄悄的,一路没看见半个人影。

  摩菲却是很无所谓,笑了笑,就往最近的一处空石洞躺去,这处石洞似乎是处储物间,地上铺满干稻草,松松软软的很舒服,摩菲一趴上去就睡着了……

  「摩菲,摩菲!」

  朦胧间有人在摇他的背,他张开眼,看见奥格的脸。「奥格呀……」

  奥格好气又好笑,说:「你这可恶的摩菲,突然跑哪去了?害我一阵好找!」

  「不知道耶,迷路了吧……」奥格凑得很近,气息喷在脖子上,痒痒的。摩菲咧嘴一笑,伸手去勾奥格的脖子。「好奥格,你来找我呐。」

  奥格轻哼,整个身体压了上来。

  「摩菲摩菲,我可恶的摩菲,看你还能跑哪去……你哪都跑不掉!」他也喝了不少,醉晕晕的,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贴上摩菲的身体蹭了起来。

  摩菲呵呵轻笑,这头金龙已经有过经验,一下就能抓到诀窍,人类的器官互相摩擦,很快就硬热肿胀。

  「哎,你越做越好了……嗯……真舒服。」摩菲轻喃,两手圈着奥格肩膀,轻抚他的背脊。

  奥格撕扯开他身上碍事的衣服,抚摸搓揉着摩菲光滑的肌肤,舔吻他脖侧的鳃裂,惹得摩菲气喘连连。

  身体才刚贴近,胯下立即肿胀难忍,好像饥渴了几百年如此久。

  这种事情,只要尝过一次甜头,便再也无法克制得了。奥格用自己的人类性器去顶摩菲的同样部位,喑哑着嗓音。「帮我,快……」

  「……好奥格,换你帮我了。」那天他用手帮奥格发泄出来,自己却是一弹未发,这么亏的事情休想再来第二次。要他帮忙,好!奥格自己也得替他摸摸才行。

  以为奥格会不高兴,哪知道他乐意的很,二话不说就去扯摩菲的裤子,让摩菲半个屁股露在外头。温热的大手一把圈住摩菲腿间的硬热,奥格学着摩菲上次帮他的动作,手指包住那湿滑的器官,上下套弄起来。

  「嗯……」唇瓣泄出呻吟,摩菲敞开双腿让奥格的动作更加顺畅,奥格一手抚弄他、一手在他身上流连,厚实的大手不经意地擦过胸前的敏感点,惹得摩菲一阵轻颤。

  奥格勾起嘴角,虽然胯下胀得发疼,但戏弄摩菲的感觉似乎更加美妙,他又把手移回引起摩菲激烈反应的突起处,指甲轻刮那看起来很可爱的嫩色端点。

  摩菲的腰杆弹了一下,硬热的尖端溢出更多粘稠热液,粗喘着在奥格背上使劲一抓。「哎……别、别闹……」

  奥格在心里发出欢快的长吟,前一次他只顾着自己抒解,压根没心去注意摩菲的表情,这一看可不得了,摩菲苦楚的皱着眉,整张脸又红又嫩,像美味的桃子,害他很想咬上几口。当然更不会放过对方,手指捏揉摩菲胸膛上的嫩色,将那小圆点揉得胀挺。

  「真会折磨人……啊!……」

  摩菲语带怨怼,搔着他的心让他几乎发狂,唇舌从摩菲颈侧滑到那两处嫩点,在摩菲的锁骨上带出一道唾线。

  汗水的咸味跟土腥味,混合在摩菲身上味道怎么会这么好,奥格恨不得把这亚人类全身都给舔过一遍。

  奥格舔咬着摩菲的胸口,手下套弄的动作加剧,摩菲拧起眉,发出微弱的泣音。

  「不,奥格……呜……」他的手在奥格背上一阵乱抓,将奥格的衣服胡乱扯下,抚摸他柔韧优美的身躯。

  一处咬过瘾了,奥格又去咬胸口另一处,空下来的手滑至他腰侧,在腰线与股沟之间来回地摸,控制要害的手指更是勤劳,忽快忽慢的抚慰着,不时用指尖去搔那脆弱的尖端,尖端处泄出的液体把奥格的手掌都给弄湿。

  摩菲被奥格挑逗得几乎缴械,一方面气恼自己忍耐力太差、另一方面又讶异奥格的学习力,心里不畅快,嘴巴就不肯饶人。「哎……我是男人啊,你怎么咬都吸不出乳汁的……啊啊!——」

  奥格哪堪摩菲这软软的埋怨,胯间发痛,又想去蹭摩菲的颈子,套弄要害的手掌使劲一握,小家伙颤抖起来,射出一股稠液。

  「呜——该、该死……哈、哈哈……」肩头发颤,泪水瞬间占满眼眶,冷不防被奥格解放,摩菲气恼的想骂个几句,但话语全化作浓重的粗喘,浑身脱力的往后倒在干草推上,脑袋晕乎乎的,却不是因为酒精。

  指腹磨搓掌中的浊白,奥格喉间一热,想也没想的去舔那热浓的体液,味道腥苦,不甚美味,却比酒精还令他着迷、还引他兴奋。

  倒在干草上的摩菲发出一声闷哼,他脸色潮红、蓝眸水光盈盈,手摀着嘴惊呼。「我的天哪?!你竟然就……不恶心吗?」

  享受都来不及,哪会恶心?

  奥格拉开摩菲捂嘴的手,想把他此时的表情看清楚。一见摩菲张着唇瓣,红艳艳的舌尖抵在齿列上喘气,就没办法有什么动作了,只能楞楞地盯着摩菲看。

  摩菲被他看得很想笑,浑身像要烧起来似的,疲软的分身竟有再度胀热之势。他咧着嘴朝奥格灿笑,揪着对方的长发,把他拉近自己。「看什么呐?」

  奥格咽下一抹滚烫的龙焰,哑着声音说:「看……看你,我在看你。」

  摩菲笑得眼睛都弯了,轻声呢喃。「傻奥格,真是傻奥格……」

  坏脾气的龙、目中无人的龙、傻傻又对他好好的龙……这么强烈的眼神,逼得他无处可躲,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什么考虑什么烦恼都能抛到一旁,活在当下。他的寿命如此短暂,与这龙交会的年岁,像天幕边划过的流星,瞬间而刺眼的美丽。

  不会再有谁,能在他心上烙下契约的印记。

  奥格冷哼,还没说什么,摩菲的唇就贴到他嘴边。「别光看,亲我呀,我的奥格……还是你连这也不会?」

  自觉被侮辱,奥格怒瞪他一眼,抓着摩菲的肩膀把他往干草堆上压,嘴唇贴上对方,软软的触感让奥格通体舒畅,全身轻飘飘的感觉极好。

  原来,嘴巴不只能用来吃喝跟言语,还有这等美妙的用途。

  起先是由摩菲主动,软热的舌尖从齿列间滑入,在他的口腔上方轻舔。腹内龙焰剧烈翻滚,奥格不甘示弱,立即用自己的舌尖去抵对方的舌,也往摩菲嘴里钻。

  摩菲的力气大不个奥格,舌尖在彼此嘴里斗了一会后便败阵下来,晕茫茫的任由奥格舔咬他的嘴唇,双手在他身上乱摸。

  奥格初尝情事,还不懂得节制,接吻的时间太长,迫得摩菲只好用鳃去呼吸,但鳃裂在陆地上吸取不到什么空气,渐渐的他感觉呼吸困难。

  「呜!」摩菲只好去扯奥格的头发。

  奥格被他拉开,也不恼怒,舔去嘴边流下的银丝,就要低头再吻他。

  「克、克制点!」摩菲用力抵着奥格一直靠过来的脸,「让、让我喘口气……」他不用呼吸,自己还要呢。

  奥格不悦的皱眉,扳开他的手就想再亲。摩菲的性子硬,奥格愈要就愈不肯顺他意,反抗倒是不敢,弯起腿用膝盖去顶奥格腿间的胀热。

  奥格果然浑身一颤,顾不得亲吻了,此时只想发泄涨满下身的龙火。两三下扯开束缚住他欲望的裤头,抬起摩菲的双腿要找地方抒解。

  摩菲本来想用手帮他,但自己似乎是玩太过火了,奥格一把扯掉他的长裤,两手拉开他的双腿,根本没有他反抗的余地,那股迫切饥渴的动作看得摩菲浑身发寒。

  「你、你是认真的?……我可不是母龙。」

  奥格已经欲火难耐,哪管那么多。金眸炯亮的瞪着摩菲,咬牙切齿。「去他的母龙!我只想上你。」连脏话都脱口而出。

  奥格咯咯低笑,眯起眼,神色带媚。「是喔……你知道怎么做吗?」

  「废话!我可是龙。」奥格低吼。

  就算他没有经验,也是看过不少龙交配,反正找个洞钻进去就是,哪还需要人教!

  他在摩菲腿间只看见半挺立的小家伙,手在小家伙身上抚慰了几下,便去扳摩菲结实的臀肉,在臀瓣间还真给他发现个石榴色的小肉洞。

  奥格咽咽龙焰,用指腹去按那诱人的小穴,肉穴将他的手指吸进去一小截,一大团龙火瞬间从下腹窜回脑门,烧得他理智尽失。

  「你倒是……很清楚嘛。」摩菲不大自在的扭动身子。

  「这么小的洞……」手指往摩菲的小穴钻,只进去一点点就被热烫的肉壁紧紧咬死。「好像进不去。」

  「啊!」摩菲微微皱眉,瞄了一眼在奥格胯下挺立的……大家伙。有些头晕目眩,吁出口热气。「似乎是……试试看吧。」疼死总比憋死好。

  摩菲在肚皮上抹了一把,沾上满手的浊液,弯着身子将手指探至下体,摸索那自己不了解的密处。「……呜!」咬着牙,将一根手指挤进那狭小的肉壁中。借着浊液的润滑,手指进去的还算顺畅,他狠着心,又挤入第二只手指。

  这次痛了些,指甲刮到肉壁,似乎把稚嫩的体内肌肤抓伤,体内传来一阵刺痛,他隐忍着呻吟,仰起脖子喘了口气。

  等稍微缓过劲来后,摩菲闭起眼,抛去那些不值钱的羞涩情绪,他可是个大男人,就算主动让一头龙上,带把的事实仍是不改。他深吸口气,张着双腿,一脚踩在奥格肩膀上,手腕撑在鼠鼷处,手指缓缓往肉穴中抽动,试图软化那里。

  奥格看他的动作看得痴了,隐约明白摩菲在做什么,不说龙与人的差别,男人和女人的身体结构也是不同,同性之间的性事本就没有那么简单。摩菲拧着眉、双目紧闭,两根手指在那污秽的地方抽动,本是淫秽的动作看在奥格眼里,竟是如此美丽。

  总算明白,自己的一颗龙心为何甘愿为这亚人类起伏。

  他忍不住低头往摩菲抽动的手指舔去,顺着滑动的指结舔舐那诱人的密处,将舌尖钻入收缩的穴口之内。

  摩菲腰肢一颤,发出细微的惊叫,随即又低笑。奥格扳开他的臀肉,手指也跟着去开凿紧致的肉壁,另一手架高他的腿,整张脸都埋在他双腿间。

  加上奥格的手指就显得有些太挤了,摩菲抽出手,改而撑着奥格的肩膀,奥格舌尖还不舍的追逐他的手指。

  没有手指可舔,奥格于是改而舔摩菲的密处,舌尖在穴口上滑动,钻进钻出,执拗得像是把那里给舔化似的。

  摩菲被舔得浑身酥麻,气喘连连,腿间的小家伙又再度挺起,「天……天哪,你真变态……」

  奥格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抬眼要看他,摩菲腿间的小家伙闯进视线,花茎那样直挺挺的立着颤着,湿滑粘液从暗红色的尖端汩汩溢出。可怜的小家伙就这么在眼前晃,看得奥格猛吞龙焰。

  这里跟那里,都很美味……奥格一时无法割舍要先抚慰哪处,人类的舌头那么小,根部不够舔摩菲的身子,变回原型的话……奥格立刻推翻自己疯狂的妄想,矮人的洞穴狭窄,不能让他舒展身体,还是以后再说。对,有的是机会……

  两根手指在摩菲紧窒的肉壁中翻搅,奥格张嘴伸出舌尖,神态饥渴的舔上摩菲的性器,将那柔韧的器官含进嘴里。

  「天……你这……啊——你也太……」摩菲像是尖叫也像是在笑,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奥格爱死摩菲现在的样子,没错,爱死了……这亚人类完全丧失平时的嚣张狂妄,在他身下尖叫喘息。他彻底的掌控这个人,此时,奥格才是主宰者!

  想到这里,奥格再也无法忍耐,他要立刻进到摩菲体内,让摩菲体会要把他逼疯的这股渴望!他松开口、抽出手指,也不管彼此准备好没,将胀痛的欲望往摩菲体内捣。「啊!——痛,好痛……天杀的,好痛!」摩菲尖声吼出,奥格就这么捣进他体内,性器强制挤狭窄的肉壁中,他的身体似乎要被撕开,全身肌肉都痛得打颤,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滚出。「住手!还不行……好痛,不要啦!」

  摩菲胡乱哭喊,扯奥格的头发,在他身上挥拳头。

  奥格被摩菲扰得极烦,制住他乱挥的手臂。欲望硬胀得发疼,心里也疼,脑子一团混乱,只得去亲摩菲的嘴,舔掉他脸上的眼泪。

  摩菲很快就安静下来,眼泪不掉,也不挣扎反抗了,睁着一对水光晶亮的湛蓝眸子,恨恨的瞪着奥格。「你是个混蛋……」说着,双手揽住奥格的脖子,头颅靠在他肩膀上,使劲磨蹭,像是要报复这身体的痛心里的怨恨。

  奥格喉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手搭在摩菲腰上,插动起欲望。

  「唔!」摩菲倒抽一口凉气,还是很痛,见鬼的痛!

  身体不能适应是一回事,主要是那头笨龙根本用错方法!他绷着背,强忍了一会,还是忍耐不住,恨恨的一口往奥格肩膀咬下。

  奥格初尝性事,摩菲体内炙热紧致,挤压着他的性器,那感觉只能用无比美妙来形容,从不知世间竟有如此欢愉的感觉,一古脑的在摩菲体内横冲直撞,压迫他的肉壁。

  正忘情中,被摩菲一咬,「喂!」他回过神来,张口就想骂。

  摩菲在他耳边软软的说:「不对,不是这样……你让我好痛呀,知不知道?」

  「对不起。」奥格说完,又要继续摆动腰杆。

  摩菲被他这拒道歉说得一楞,高傲如金龙,哪可能会对谁低头道歉,果然真是被欲火逼得急了,一心只想要摩菲乖乖顺他的意思。

  摩菲原本想说也罢,但实在痛到不行,只好又道:「不……你听我的,我们换个方式做。你舒服,我也会好受些……」

  奥格不理他,架起他的腿狠狠把他往死里顶啊撞啊,好像真要让他痛死才甘心。

  摩菲恼火了,这头龙俨然忘记谁才是主人。他扯着对方的头发,冷声低喝:「奥格,你停!从我身体里出去——这是命令!」

  奥格浑身大颤,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一双金眸冒出腾腾杀气,咧着嘴里的龙牙,愤怒的低喘,却还是无法违背命令,他颤抖着浑身肌肉,手臂上青筋浮现,从摩菲体内一点一点退出去的大家伙不满足地直跳,通体赤红,气势跟主人一般凶狠。

  「你找死,亚人类……你找死!」奥格低吼,鼻翼喷出火花。

  摩菲暂时顾不上安抚对方,奥格一从他体内抽离,疼痛感便排山倒海的涌来,冷汗冒出,他弓起背,缩着肩膀,极力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本以为气愤的奥格会立刻扑上,但他没有,看摩菲强忍痛楚的模样,他惊觉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情,摩菲身下血迹斑斑,都是他干的好事!

  手指试探性的轻触摩菲曲起的膝盖,对方缩了一缩却没有躲,奥格放下心,将整个手掌贴上去,轻声问:「摩菲,我又弄伤你了?」

  摩菲摇摇头,凝视着奥格担忧的表情。他们都太过倔强太过笨拙,如果不各退一步,结局就是遗憾。

  流星太过难得,稍纵即逝,怎能又错过。

  摩菲叹口气,说:「你都不听我说话的,换个方式来吧……」他抓抓脖子,「我也想做,所以,可以继续。」

  「但我不知道……」

  摩菲止住奥格的话头,对他笑了一笑,转过身子,让自己面部朝下,像动物那样四肢趴在地上,缩起手臂、双腿岔开,嫩臀朝着奥格。「我想,你可能比较习惯这样。」

  奥格为他强忍恢复原形的冲动,他只不过撅高屁股给奥格看,不算什么。

  奥格看得眼睛都直了,喉间发热,体内的龙焰滚滚涌动,原本有些萎靡的性器瞬间硬挺,蓄势待发。的确,这是龙族最原始的交配姿势,他本能的知道该怎么去做。

  「你真是……」捏着摩菲的臀瓣,奥格将性器缓缓挺入他的后穴,这次十分顺畅,硕大的欲望整个捣进摩菲体内,他仰起脖子吐出浊热的龙息。「……该死的诱人。」

  舒服极了,摩菲的内壁接纳他,又热又紧,将他包围住,奥格来回抚摸摩菲光滑富有弹性的臀部,背脊兴奋得打颤,这次的感觉更加美妙,他早该听摩菲的建议。

  「太棒了,好热,真的很棒……」

  「唔!」硬热的性器挺进体内时摩菲忍不住轻哼出声,还有些痛,但比起最初,已经能够忍受。稍微歇了一会,摩菲转过头,喘着气说:「……动吧,可以动了。」

  奥格不再等待,挺动腰杆在摩菲体内律动起来。「摩菲……」他一手梏着摩菲腰侧,将他的臀部抬得更高,一手抚慰对方的小家伙,头靠在摩菲光裸的背脊上,忘情的磨蹭。

  「嗯,呼……啊啊……奥、奥格——」体内的某一处被反复摩擦,期待的快感终于来袭,摩菲眯起眼睛,狂乱的呻吟。「就、就是这样……拜托,让我、快让我去……」

  奥格的脸色狰狞,激烈的将硬挺插入抽出,每个律动都深深至底,仿佛要从内部将摩菲给崩坏,摩菲几乎立不住腿,瘫软在干草堆上,勉强用手臂撑住上身,他发出啜泣般的喘息,腹部的肌肉抽搐着被逼向解放的边缘。

  奥格在他分身上似有似无的轻触,强悍有力的撞击着他,动作却一点急迫感也无,决定性的刺激一直没有等到,摩菲忍不住掉下眼泪。

  「我已经……求你了。」

  奥格勾起嘴角,自己终于扳回一城,插入摩菲体内后他反而是不急着解放,决心要把这亚人类折磨得发狂。硬挺又是个抽离挺入。

  「不——别这样,别、别这样……啊……呜呜!」摩菲尖叫着,想逃离的身子被奥格抓回来,小家伙给残忍的束住。

  「别急呢,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研究怎么做……」奥格邪恶的挺动着腰杆,在他耳边欢快地说。

  「呜!……」摩菲事后才知道,龙族的交配仪式,「至少」能持续个一天一夜……

  「摩菲……摩菲……」

  不理会在身后叫唤的某头龙,摩菲埋头一直走一直走。只不过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两腿开开的,好像没办法把屁股夹紧。

  「摩菲,喂……摩菲……」

  「金脉、摩菲小弟,玩得开心吗?」路过的矮人跟他们打招呼。

  奥格压根不理矮人们,摩菲则咧开笑脸,很热情的跟矮人们攀谈。「哈哈哈,太开心了,肉好好吃酒也好好喝!」声音有些沙哑。

  「改明儿再来喝啊!」矮人拍拍他的腰杆。

  摩菲脸色微变,还是维持着豪爽的笑脸,和矮人们聊了一会,又继续走。奥格依然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活像个背后灵。

  「喂,摩菲!……摩菲!」

  好吵。摩菲揉揉耳朵,停下脚步。

  才不是他决定理会奥格,而是摩菲迷路了,原本想要到矮人们口中的地底城商业区去开开眼界,但却怎么也找不到正确的通道。

  「摩菲!」奥格上摩菲,长腿一跨站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从早上起来你就不理我,你是怎么了啊?」

  摩菲没有说话,抓抓脖子、搔搔脸,就是不理会他。

  奥格气到不行,何曾有过这样被谁无视的经验,抓上摩菲的肩膀想发火,但看到摩菲脖子上的吻痕,那火气就怎样也点不起来。奥格想了一会,张开手臂把摩菲抱入怀中,摩菲并不挣扎,头靠在他胸膛上,垂着眼睛。

  龙族没有人类搂搂抱抱的习惯,不过抱着摩菲的感觉很好,奥格想,以后应该要多抱抱他。

  「你在生气吗?」奥格轻声问。

  「嗯。」摩菲应了一声。

  「生我的气?」

  摩菲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不然呢?」

  「为什么?」奥格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对方不高兴。

  「因为……」摩菲缓缓的说,「我快被你整死了。」

  一天一夜?不,奥格折磨他几乎两天,狠狠的把他往死里整,让他连想下命令要对方去撞墙的力气都没有。

  一开始摩菲还很担心他们的事情会被矮人撞见到,后来他简直是期待矮人能发觉他们……哪知道矮人的神经比矿脉还粗,当摩菲好不能容易能站直腿走路走到外头时,那群矮人竟然还在喝酒?!

  「我已经很克制了。」奥格搂着摩菲,头钻到他颈窝边磨蹭,心里喜孜孜的。

  「唉……我可是人类啊。」摩菲长叹,抬手回抱住奥格,握着他的金色长发把玩。

  除了叹息摩菲还能怎么办,他在奥格身下乱七八糟的射了好几次后对方才发泄出来,原以为这样总算能结束,但奥格又立即提枪上阵!不愧是龙,干这档事的体力也是强得变态,早知如此摩菲就趁对方还懵懂时给他压下去……不不,他可能还是会被榨干。

  「摩菲……」奥格在他颈边吐热气。

  「嗯?」

  「我又想做了。」

  「哎?!」

  他们在矮人的地底城待了半个多月,一人一龙吵吵闹闹的,却也是难分难舍。

  矮人们生性单纯,只懂男女之事,从不以为两个男的能怎样怎样,对他们当众的拉扯,没觉得如何,只当兄弟俩感情好,打打架斗斗嘴。矮人虽然不管「用魔法那些人」——矮人对法师的称呼——的事情,却是个很好的避风所。

  地底城不见天日,飞龙跟两栖人待久都觉得闷,时常由奥格载着摩菲,到附近飞个几圈,看见不错的景致就降落晃晃走走。摩菲已经是个勉强及格的龙骑士,至少现在还能趴在龙背上与奥格聊天。

  他们发现一处大湖,摩菲当然想要下去游水,奥格见这湖范围辽阔,于是也以原形泡下去打滚,激起的水浪让摩菲不住大笑。

  互相嬉闹一会,奥格动情了又想要做,拿巨龙的长舌头去舔摩菲光裸的身子,当真实现他之前的想望,一舌头就把摩菲全身给舔遍。

  摩菲给舔得晕乎乎,回过神来人形的奥格已经压在他身上热汗淋漓,埋头猛进,摩菲对这种事情已经很习惯,笑着揽住奥格的肩膀,觉得能活到现在这样,什么都值得了……

  一阵昏天暗地过后,天色了下来,至于他们究竟折腾一下午还是一整天……或是两天?摩菲脑袋迷迷糊糊的回忆不起来,也无所谓。

  摩菲坐在奥格腿上,奥格从背后抱着他,四条腿泡在冰凉的湖水中,水面反映他们交迭的身影,背景是一片璀璨星空。

  摩菲心头微动。「这么死掉也好……」

  「什么?」奥格没听清楚摩菲的话。

  摩菲摇头,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月、一年、十年,或者只有一天,也罢,都好,他还活在这个当下。

  布满星点的夜幕划过一道淡色的流星,肉眼几乎看不见,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落来。

  「流星?……」摩菲抬头望天,心想这流星也真奇怪,怎么不会闪也没带尾巴呢?若非冲势甚快,还觉得是抹轻烟。

  流星直直的往他们冲来,摩菲以为自己要被打到了,这时,奥格伸出手,掌心盛着那一小团光点。

  并非流星,那是一小簇淡白色的龙焰,在奥格手中跳动。

  「这是?」

  奥格将龙焰吞进嘴里,摸摸摩菲光滑的大腿,说:「我们龙族传递讯息的方法。」

  「喔喔。」摩菲也没在意,懒洋洋地靠着奥格的胸膛。

  奥格依然摸个不停,把脸埋进他的发窝中,轻轻磨蹭。「摩菲,过两天我回龙岛一趟,长老有些事交代我。」

  「嗯。」又是一声。隔了好一会,摩菲才又说:「……去多久?」抬眼看向奥格。

  奥格脸上还是那心满意足的表情,对要回龙岛这件事完全不放在心上。「没多久,很快的。」他一个翻身把摩菲压住。「我要再做一次。」

  摩菲心里憋了一些话,却是没说,笑着勾住奥格的脖子,将唇瓣送到他嘴边。「你可要回来呀,不然我不等你了。」

  「你敢!」奥格瞪眼。

  摩菲咯咯笑着。

  第九章

  ——奥格说的「很快」,是两个月。

  两个月后,矮人族的金脉再次造访,整座地底城欢欣庆祝,好酒好肉全都搬出来,热闹的情况与上一次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奥格依例将龙焰分给矮人们,矮人又开始唱起奇怪的歌,摩菲混在人群中,喝酒吃肉,笑得张狂,奥格远远看着他,不过才相隔两个月,却觉得万分想念,摩菲的笑、摩菲的眼,让他心里甜滋滋的。

  但宴会还没持续多久,摩菲突然离席,人群中看不到那亚人类的笑脸,奥格心里发慌,于是从矮人们的包围中溜出,循着摩菲特有的海水气味一路找了过去,在一处石道的转弯处发现对方,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做什么。

  「摩菲,你去哪呢?可让我一阵好找。」

  熟悉的话语,摩菲抬头,两眼亮晶晶的。「唷,舍得回来啦。」

  奥格没有察觉摩菲话里的酸味,勾起嘴角,心情极好。「你在做什么,怎么不继续喝酒?」

  「我在喝呀。」摩菲扬扬手里的酒壶。他是在喝酒,只不过换了个没有人的地方。

  「怎么自己喝?我以为你喜欢热闹。」

  摩菲耸肩没说什么,喝了一大口酒,垂下眼,嘴里哼着跟矮人们学来的奇怪歌谣。

  两个月不见,摩菲的头发长了些,墨色发丝盖过肩膀,掩住他脖侧的鳃裂。

  他习惯性的抬手抓着脖子上发痒的鳃裂,这熟悉的动作看得奥格心头发热,下腹也跟着沸腾起来。

  「别喝了……」奥格走过去拉起他,在他的眼皮上吻了一下。「摩菲,来,我想做。」

  「你满脑子只想到这个啊。」摩菲轻笑,没说要或不要,任由奥格将他推进附近的石洞中,扯开他的衣服。

  两个月呀……

  摩菲坐在奥格肚子上,那头大金龙似乎是一路奔波劳累,满足过后便倒头睡去。

  他比奥格早醒来,楞楞看着对方的睡脸,内心反复的数着「两个月」究竟是怎样的时间概念。

  能让女人肚子隆起,树叶由翠绿转红,花朵由盛开等到雕谢,大雁从南方飞到北的,两个月。

  对龙族来说可能真的不算什么。

  头几天是很难过的,还有些女人家患得患失的心情,但后来呢……在地底城里有太多事情可做,跟他矮人学狩猎、学打架还学怎么烹出香喷喷的烤肉,日子过得很充实,心里那一小部分空虚很快就淡去。

  他不再抬头张望天幕,偶尔觉得郁闷时,只是耸耸肩。

  两个月,就这样过去了。他跟金龙相处的时间,都还不及与矮人们的久。

  直到这头龙再度出现,同样是那副唯我独尊的高傲姿态,很自然的抓着他要做那档事,好像这六十几天的间隔完全不存在似的。

  他觉得很闷、很烦、很生气……而且愈想愈火大!

  「你干脆不要回来。」摩菲喃喃自语。

  摩菲就是这样的个性,他心情好时,别人说什么都好,但若有人惹得他不高兴,他也不会让对方好过。

  眯起眼睛,手贴在奥格赤裸的胸膛上。奥格长得很俊,比他高上一个头,肩膀厚实,胸膛跟手臂上都是一个个鼓起的小肌肉,龙的样子更具魄力,全身金灿灿的好耀眼,仰头振翅的姿态瞵视昂藏,令人神往。

  此时这头龙呼吸平缓,睡得很安稳,枷锁般的各种誓约在身上隐隐流动。胸膛心口的位置布着一小片金色细鳞,每片约指甲盖大小,冰冰滑滑的,像沙蜥身上的鳞片。

  摩菲的手缓缓爬到他胸前,在那片细鳞上抚摸一阵,笑了笑,捏着一片金鳞,使力往外扯!

  奥格睡得正打呼噜,突然感觉到胸口一股刺痛,立即睁开双眼,一团火就要喷出。注意到是摩菲坐在他肚子上,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连忙将嘴边的龙焰吞下,骂道:「你在做什么?!很危险啊!」

  脑子正常的生物都知道,绝不能趁龙睡着时去扯他的鳞片,否则,下场就是被烤熟……更何况还是胸口要害处的逆鳞。

  摩菲咧嘴,讨好的笑。

  「摸摸,就摸摸。」他平举双手,证明自己可没真的扯一片龙鳞下来。

  奥格冷哼,揉揉自己的胸口。

  「可真痛……要摸就摸,别扯我鳞片!」他坐起身体,抱着身上的摩菲,轻抚他光裸的背脊,温声说:「摩菲,可恶的摩菲,哪天你会被我烧死的。」

  若不是他收势得及,早就一口龙焰喷出,回想起来奥格还觉得怕。

  龙族很少会害怕什么,但刚刚的情况真的吓到他。

  摩菲嘿嘿笑几声,就不说话了。任由奥格在他身上乱摸,睁着眼睛一动也不想动。

  奥格才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平常这种情况,摩菲早就笑着去搂他的脖子,或是再说些要嘴皮的话,可今天却没什么反应,异常的安静。

  「摩菲?」

  「……怎样?」

  「你……不高兴?」奥格试探的问。

  「是呀。」摩菲倒没有否认。

  奥格把摩菲拉开一些,仔细盯着摩菲脸上的表情。「是谁?那些矮人吗?」

  这家伙,有时候真的迟钝的可以。

  摩菲不说话了,湛蓝色的眸子凝视住奥格,里头蕴着诸般复杂的情绪,他却是怎样也不愿意开口。

  「所以……是因为我?」奥格不大肯定。

  摩菲扬眉,神情颇是讶异。「嘿!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奥格被他这样暧昧不明的态度惹得极烦,心里很痛又很闷,还有些惶恐。

  他摸透这亚人类的脾气个性,却仍是不明白摩菲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大剌剌地,却也时常巴着某个症结点,固执不肯放。

  这人占有他的肉体灵魂,他却无法抓住对方的一鳞一角。原来心慌的感觉,比心痛更难受。

  「摩菲……能吗?跟我说说?」奥格的语气有些挫折,不见平时的意气风发。

  摩菲长叹口气,抓了一把奥格的金发。「没怎样的,我自己看不开,不是你的问题。」

  「我不懂,摩菲,你得跟我说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但我好想能明白。」

  摩菲将头靠上奥格的肩膀,闭起眼睛,感受这令人疯狂想念的温暖。

  你为什么会回来?我以为我们永远不能再见……我以为一辈子得这么想念。

  「奥格,我问你,对你来说,怎样的时间算长呢?……跟熟悉的同伴分开,间隔多少时光你们才会觉得久违?」

  「什么意思?」摩菲问得奥格一头雾水,但他还是认真的想了一想,说:「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再见一面的龙,但如果真要说久的话……一百年吧?一百年可能会久了些,或是两百年……」

  「一百年呀。那可是我们人类一辈子的寿命,而对你们来说,仅是『久了一点』,对吧?」

  「摩菲……你不会只活一百年的,还有我在不是吗?我可是龙。」延长人类寿命的方法多的是,摩菲跟他在一起,肯定能活上好几百年。

  摩菲摇摇头,蓬松的发丝在奥格肩上搔刮。「不是这样的……奥格,这件事我只跟你说一次,如果你还是不明白,那也不要再问了。」

  摩菲并非扭捏的个性,既然奥格这么想知道,他说出来是也无妨。

  「你不要认为我小心眼,也不是想影响你什么,我啊,并没有生气……或许有些气自己吧,但没有真的在发脾气。

  「你离开的这两个月,起先我很想你的,巴不得自己能会些什么魔法将你召唤到面前,但慢慢,又开始不想了,觉得这样也好,我笑过也享受过,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也不会留下太多遗憾。」

  摩菲看向奥格,从人类的躯壳看进他体内那头骄傲的金龙。「奥格,人类的寿命很短、很脆弱,可能在你的眨眼之间,便化作枯骨——我们注定走得比你们快。」

  他没有生气,只是很不甘心。两个月的时间,对龙来说或许打个瞌睡而已,但对他而言,是每日仰天盼望的煎熬。

  「奥格,你知道的,我希望再看一次海洋,拥有一艘船,给心爱的人建个家,跟女人生一堆孩子……我想做的事情还很多、能做的事情更多,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

  海洋,摩菲心心念念的那片蔚蓝,奥格明白的,两栖人对大海的怀念,就如他对天空的热爱。他也愿意陪着摩菲细数那些心愿,一一去完成,只不过……」

  奥格冷声说:「女人吗?……你想做的这些事里面,可曾有我?!」

  他是龙,哪堪给人类呼来唤去,却为了摩菲,把尊严给赔上。这亚人类生来注定做名海盗,将他的所有洗劫一空,残忍的不留下什么。

  摩菲,他可恶的摩菲。

  「奥格,我不是这意思……」

  奥格不听他解释,咬牙低吼:「结果,都是我一头热吗?!」心里很恨,手臂圈住摩菲的腰肢,紧紧的,像要这么把他捏碎吃进肚子里。「我尽快回来了,前往龙岛的路程不能使用空间通道,这样一来一往至少要两个月啊!我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飞行!」

  他不明白摩菲,摩菲也同样不明白他。龙族一生只会有一名伴侣,而摩菲竟然还说想要女人想生孩子!

  摩菲吃痛,只得将身体更加贴近奥格。「我不是这意思,哪可能让你一头热……哎,也罢,我不期望你明白,我自己也是不明白的。

  「罢了罢了,我不是在怪你,你也别挑我的话发脾气……就这样吧,没事没事!」

  他搂住奥格的脖子,讨好的笑着,立起双腿,嘴唇从奥格的脖侧吻到他眼角。「嘿,别绷着一张脸,想吓谁呐?奥格,来吧,我们再来做。」

  奥格恶狠狠的瞪他,低吼一声把摩菲压到地面,将心里的惶恐不安全都发泄到他身上。

  摩菲没有怪怨奥格,知道对方也是迫不得已,跟自己一样恨不得彼此时时刻刻不用分开。他也没有想过放弃退缩,已经将这头大金龙烙在心上,怎舍得轻易放手。

  他只是,没有一刻如此清楚明悟,彼此的隔阂,不是种族差异。

  而是时间。

  ——他注定走在前头,比奥格快得太多。

  那天之后,奥格变得像那孕卵中的母龙,无时无刻紧张兮兮的——而摩菲是他的卵。

  他一直跟在摩菲屁股后头,无论摩菲与矮人们打闹或只是去解手,一刻都不肯离开,简直成了摩菲的尾巴。

  陪着摩菲喝酒玩乐,下矿坑探险,那档事也是愈做愈有心得,可说是花样百出,有些动作连脸皮厚的摩菲也会觉得臊。

  奥格虽然不明白什么叫吃醋,但对于靠摩菲太近的女矮人,无不是一副要把对方头给扭下来,还要咬个几口的凶狠模样。

  这模样老让摩菲看得好气又好笑,他再怎么喜欢女人,也不会挑上矮人吧?

  「这里这里,快上去!」奥格从背后推着他,帮助他爬上一座从石壁上方凿开的矿道。

  「好好好,别催,我在爬呢。」他是两栖人,不是树栖人,爬墙非他所长啊。

  奥格担心精灵把他跟摩菲定契约的事情传出去,于是要暂时摩菲在地底城待着,这一待又过去一个多月,可能是暂时不会走了。

  矮人们热情友善,尤其又看在奥格的面子上,有人说要替他打一把称手的武器,艾尔也主动提议帮他搭个石屋,别老是睡在空储物室里。

  这几天他忙得团团转,一会和艾尔去敲搭房子用的石头,一会又去讨论自己的武器,根本没时间理会他的尾巴,奥格发觉跟到哪摩菲都没有空陪他,又拉不下脸加入摩菲跟矮人的讨论,发了不小的脾气后,不知道跑去哪里生闷气。

  他正烦恼着造武器的原料要从哪取得——矮人就是这个性,他们很乐意帮忙打造武器,但原料摩菲可得自己想办法弄来——皱着眉头研究矮人给的矿场结构图,脏兮兮的地图只标记上几个符号,没有文字……反正他也不识字。

  看得头昏眼花,刚想放弃不看,奥格就兴冲冲的跑过来叫他,拉着他到位于矿区边缘这几乎被废弃的矿场。

  手中的矿灯是仅有的照明,光线昏暗不明,矿道地面坑坑巴巴的,一路高低起伏很不好走,摩菲愈走愈困惑,弄不懂奥格为何把他带到这里,想尝试新玩法也不用如此折腾。

  爬上那处几乎建在石壁顶的矿道,他们提着灯又往前走了一段,没多久就撞到石壁,这里原本应该有路能走,可能因为坍方所以把路给堵住。

  摩菲举着矿灯将面前的石壁照过一遍,确定没有缝隙能通过。回头问:「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不是,这边。」奥格扳过摩菲的肩膀,让他去照左侧的石壁。

  矿灯晃动,瞬间闪过一丝银光,摩菲连忙把灯台扶好,举着灯去照。

  左侧的石壁上,被挖出个手臂深的坑洞,挖痕纵横交错,很不平整,绝对不是矮人的十宇镐,一条一条的倒像被什么动物用爪子强行给挖开。坑洞的最深处,露出些许与色石壁不同的暗银色物质,原来是条未被发掘的矿脉。

  摩菲心头一动,看向奥格,「这是?」

  「生铁矿,」奥格勾起嘴角,颇为神气。「你的武器不是正缺这个?」

  「是缺……的确是缺。」摩菲看看铁矿脉又看看奥格,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抓抓脖子,觉得很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你帮我找的?这你挖的?」

  「当然。」奥格用鼻子哼气,在心里微微晃动他的龙尾巴。

  「谢了!奥格。」摩菲咧开嘴角,搂了奥格一下,就兴冲冲的往矿道外跑,想要多找些人来帮他。

  「就这样?!」奥格在他后头嚷。

  摩菲不解的回头,手里的矿灯火光摇曳,他看不太清楚奥格此时的表情。

  「我……我想听你说我好。」奥格垂下肩膀,脸色阴寒,目光火那样的瞪着摩菲。「你已经很久没这么说……」

  「不过才一个月,你也会觉得久?」摩菲的口气微酸。

  奥格没有回答,咬着牙,一动也不动,连呼吸也不需要了,只是看他。

  摩菲心里发疼,奥格说的没错,他真的非常可恶。

  奥格是那样的费尽心思想讨好他,火烧般灼热的眼神只注视他一个,而他呢?他又在做什么?!……竟如此的胆怯。

  再也没有谁能给他那样的苦痛折磨、也不会再有谁能让他这般的惆伥甜蜜。

  奥格,他的好奥格。

  「哎,别发脾气。」摩菲笑着,笑得两眼弯弯,折回去抬手勾住奥格的脖子,「谢谢呐,奥格你真好,好奥格。」他在奥格脸上亲了亲。

  奥格脖颈微动,像是要撇头发怒,但最后,还是败在摩非的笑脸跟软绵绵的话语上,嘴角忍不住往外滑开。「哼!摩菲,你是最可恶的摩菲。」

  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又傻又蠢,像自古以来恋人间的那些情语。

  平时只知唱歌打铁的矮人,这天之内,突然连动似的全数忙碌起来,他们磨利斧头,收起空酒桶,把积灰尘的空储物间整理干净。

  女矮人聚在一处编织绳索,男矮人把彼此摔过来摔过去练习身手,一副要去干什么大事的样子。

  摩菲不愿住在矮人这里白吃白喝,看大伙在忙,自己也卷起袖子跟着下去帮忙,端着一把斧面比他脸还大的矮人重斧,贴在磨刀石上,使力唰唰地磨着。

  「艾尔大哥,你们有什么活动吗?我看城里忙成一片。」他一面做事一面问。

  艾尔呵呵笑道:「摩菲小弟,这几天可是我们矮人一年一度的狩猎季节,大家都要出去打猎把粮仓塞满啊!」

  矮人不同于摩菲奥格,他们十分乐意永远住在地下,但酒肉可不会从脉矿里涌出来,一年一度的狩猎季节便是矮人把城里粮仓填满的时候。

  「是喔!感觉很热闹呢。」摩菲听的眼睛一亮。

  「的确很热闹,还有很多比赛,可精采了……怎样,摩菲小弟,要不要跟老哥一对?」

  摩菲连连点头。

  「好啊好啊!」这十几年下来,他每天的生活就是替主人工作,奸不容易恢复自由,当然是什么事都有兴趣,都想尝试。

  「对了。」艾尔往他的后头看,「金脉呢?他怎么没和你一道。」

  摩菲耸肩,「没啥呢,吵了点架。」

  他跟奥格个性相冲,时常几句话就斗在一起,他吼个一句、他酸一句回去,然后一个暗自呕气一个装傻不理,但没过多久,不是摩菲先示弱、就是奥格忍不住靠过来,结果又一番纠缠。

  他们这种相处模式可能再过个好几百年也不会改变。

  矮人对他们吵吵闹闹的状态习以为常,也不在意,手里继续干活,嘴巴上说:「你说要不要也找人跟金脉一组?放他落单还挺可怜的。」

  矮人就是这样单纯,觉得他把摩菲抢去了,当然也得分个人给奥格。

  「不知道,问问他好了……他到地上去了。」

  「喔?出去透气吗?」

  「好像要跟龙族联络点事情。」摩菲说。

  「这样呀。」艾尔举起他正在磨的那把厚斧,用指腹刮过斧刀测试锋利度。「那他可能没办法跟我们一起打猎,龙啊,可是很忙的。」

  「的确是呢,真辛苦……」摩菲将斧面在磨刀石上刷了几下下,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把重斧放到一旁,站了起来,说:「我先去问问他吧。」

  「记得问问他要不要跟人一队呀,狩猎比赛可是分组活动。」

  「说不定他没有兴趣比呢。」他对艾尔说完,就跑了出去。

  在矮人的地底城住了快半年,若现在还会迷路,连自己都会想嘲笑自己。

  摩菲一下就钻出错综复杂的地道,抬手遮着从地道洞口射进来的刺眼阳光,与矮人相处的久了,他几乎快要习惯地底的生活。

  摩菲跟奥格很少冷战超过两天,今天刚好是第二天。

  脚踩在杂草丛生的泥土地上——地底通常只有发光的青苔——摩菲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把心情调整到最佳状态,决定来跟奥格道个歉。

  他们究竟为了什么事情而吵呢?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谁先发起谁先道歉根本无所谓,结局是他们又和好了才重要。

  他在不远处的乱石堆顶端找到奥格,远远的对他唤了一声:「奥格!」

  奥格也早就发现他,转头过来对他勾起嘴角,大有尽释前嫌的意味。

  摩菲手脚并用的爬上乱石堆,一只手臂这时候伸到他面前,他笑了笑搭上对方的手掌,奥格只用单手就轻轻松松的将他举起,让他站稳在一块大石头上。

  「我正准备回去,你想我啦?」奥格说。

  这头龙不知从哪学来那些恶心的情话,乱用一通。

  摩菲挥拳往对方胸口敲上一记,笑骂道:「我是怕你太想我。」

  奥格哈哈大笑,笑声宏亮如钟,在摩菲耳边嗡嗡回响。看来心情不错。

  奥格个性虽不坏,但老爱绷着一张脸,皱眉或冷瞪表情常见,「笑」嘛……以前倒是很少。但跟摩菲走在一起后,心情欢畅,便愈来愈常微笑,偶尔还会像现在这样放声的笑。

  奥格的笑脸,摩菲是很喜欢的。

  「耍嘴皮子,你就爱跟我耍嘴皮……」奥格笑着抱住他,欺负摩菲在立足点狭窄的石面上站不好,搂着他让他往自己身上靠。

  「奥格,我跟你说。原来这阵子是矮人们的打猎季节,他们会统统到那个山头……」摩菲指着前方的一座大山,「去打猎。」

  「嗯,我知道。」

  「艾尔要我跟他一队,那你呢?」摩菲抬起眼睛,仰头看向身后靠着的奥格,湛蓝双眸水光流转。「你要帮矮人打猎吗?」

  奥格被摩菲那双眼睛看得心跳加剧,浑身轻飘飘的,仿佛正在云里飞。他很认真的想了一想,而后说:「嗯……好像不行。我已经计画早点动身,这样才能尽快回来。」

  「喔?你要离开啊。刚刚就是跟你的那些大蜥蜴同伴们讨论这件事?」

  「什么大蜥蜴!」奥格皱了皱眉,还是不舍得对摩菲发火。「没错,那法师似乎到我们这附近来了。」

  摩菲皱皱眉。「……真糟糕耶。」

  「我上次回去龙岛,族长表示,我们漫无目标的在天空飞不是办法,还可能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族长要我们各自分配留守的区域,平时按兵不动,若有法师的消息,就由距离最近的龙先过去,附近的龙支援。

  「我觉得这方法挺不错的,我也很厌烦没有目标的四处找人了。」也因为这样,奥格能继续跟摩菲一起待在地底城,他故意让自己负责警戒这块区域。

  虽说是「附近」,但范围也约有十分之一个大陆这么广。

  「喔,我明白。」摩菲垂下头,没再说什么。

  奥格以为他不高兴,又连忙说:「摩菲,这次真的不会离开太久,我会尽力去找,但找不到也没办法……如果事情能顺利解决,那我就、那我们就……可以到别的地方去。」

  他也是很心烦的,族里的事情当然不能不管,可又舍不下这亚人类,只希望能快点逮到那法师,什么烦恼都没有。

  摩菲扯开他的手,往下走了一层,站到较为平整的石面上,转过头,由下而上的望着他,神色十分的平静自然。「那也没办法。」他耸肩。

  「这次真的很快。你得相信我。」奥格弯下腰去抓摩菲的手臂,怕他眨眼间跑掉。

  手在奥格垂落的金发上抓握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开。

  「少恶心,我当然相信你。」摩菲拍拍奥格,又说 :「好吧,那我得快去跟艾尔说,我们少个竞争对手啦!」

  说完,他转身跳下乱石堆,朝奥格挥一挥手,往地底城的入口走回去。

  看着摩菲的背影,奥格没来由的心里慌乱,张了张口,控制不住的朝着他喊:「——摩菲,你可得等我。」

  喊完又是一阵懊恼,他怎么像头母龙似的尽说些挫气概的话。

  摩菲回过头,「傻奥恪,你真是傻奥恪。」

  他咧开嘴,笑出像海风那样清新舒爽的味道,笑却是不答。

  之后呢?摩菲已经记不太起来。

  狩猎季节可是很忙的,他们得搭陷阱、得追捕猎物,还必须将新鲜的兽肉烘制成能长期保存的肉干,之后的比赛啊、庆祝会啊什么的,热闹的摩菲无法再思考别的事。

  并非不想念,而是没有心思想念。

  有时候,就是这样吧……

  他很努力的享受生命,很努力的放声大笑,不再遥望苍穹,明白该是他的该回来的总有一天会出现,只是偶尔想要叹息,随即在心里骂自己不像个男人,将那一点点的惆怅一笑置之。

  他有了间石头堆迭成的小房子,就在矮人的地底城内。

  几个矮人感谢他发现稀有的铁矿脉——虽然不是他发现的——帮他量身铸造一对短刀,一长一短,分别佩在腰上跟腿肚。

  他又忙着学习怎么使用武器打架,忙着习惯自己的第一套武器。闲下来时就喝酒吃肉,和快乐的矮人一起唱着奇奇怪怪的歌,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又过去多久了呢?

  他不记得。

  无所谓,或许这就是「生活」的真谛,一天度过一天,偶尔开心、偶尔难过的,活着。

  回过神来,他正坐在石头上,就着平放在地的磨刀石,把自己的武器磨利。

  四周的矮人不停忙碌,地底城的空气中涨满兴奋感,女矮人编织着捆绑猎物用的绳子、男矮人互相摔角锻炼打猎的体力……矮人们一年一度的狩猎季节又将开始。

  「一年啊……」盯着自己的刀,摩菲喃喃自语。

  艾尔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摩菲小弟,今天怎么没有精神?这样不行呀,打猎季节快到了,我们这次一定要抢到冠军!」矮人们生性单纯,一旦认定对方是他的朋友,便极度的友善。

  虽然总是不修边幅,满脸落腮胡跟纠结的头发,衣服上也常被泥土染脏,但豪爽的笑脸足以弥补一切。他喜欢这些矮人,十分的喜欢。

  「是啊,不过……」摩菲顿了一顿,「可惜这次不能跟艾尔大哥一队,我该走啦!」

  「咦?!」矮人艾尔眨眨眼,颇为讶异。「你要走,还真突然。」

  「嗯,我待的满久啦。」摩菲点头,话说出口,心里才立即觉得:唉呀!的确这么回事。他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待了很久,是该离开的时候。

  「这样啊,那好吧,我只得去找别人同队了。」艾尔抓抓纠结的头发,「有想过要去哪里吗?」矮人直爽豪迈,若摩菲去意已决,才懒得来人类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的那套,很干脆的跟对方道别。

  脑中浮现童年记忆中的景色,摩菲想也不想便说:「海,我要去看看海。」

  「海呀,对唷,你是两栖人。」艾尔笑着拍拍他的腰。「好志向好志向!」

  摩菲也是笑了。「对哩,外面我还不熟,艾尔大哥知道最近的海岸怎么走吗?」

  艾尔摸摸颊边的长胡子,皱着脸苦思。「嗯……好问题。我们矮人不喜欢水,别说海,连大川都不想靠近……这样吧,我帮你问问,一定有人知道路。」

  「那就麻烦大哥了,我也会去找人问问。」

  艾尔放下厚斧,站起来就想找人问,还没走开多远,又想到什么事,折回来。「看我差点都忘了!」他重重拍一下自己的头,「金脉呀!他不是跟你一伙的?不用等他吗?」

  摩菲抓抓脖子,说:「还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呢……无所谓,不用等了。」

  「也是啦,他是龙呀。」

  「没错,他可是头龙。」摩菲笑了笑,将磨好的刀收回鞘内,油腻的手在胸口衣料上抹着。

  他胸前原本有块丑陋骇人的疤,那头金龙拿给他万灵的药,要他天天擦擦、天天擦,伤口能渐渐的淡掉。

  可有天金龙离开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灵药用完后,伤痕便停在那里,没完全好,留下不深不浅的印记。

  已经够了,已经很足够。

  「你要留话给金脉吗?若是他回头找你的话,我也好有个交代。」艾尔问着。

  摩菲垂下眼睑,喃喃低语:「是呀……要说什么好呢?」

  想说的话很多,但好像也什么都不需要再说。

  他作了个很棒的美梦,只是一觉醒来,伸个懒腰,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第十章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黄昏,要晚上。」

  两头龙在一处谷地相遇,一头鳞片犹如月华般银白、一头通体灿亮像那金子。金龙的体型比银龙大上一圈,龙的身躯是两座小山,夕阳在他们身下带出长长的斜影。

  「废话;『守望者』,你在说废话。」金龙不耐烦的拍动翅膀。

  「你就是这么问。」银龙不温不火的说。

  金龙跟银龙并无相约,自古以来这山谷被附近人民称为「龙谷」,在空中飞累的龙族们,常习惯降落于此地休息,这几头离开龙岛的龙,在此地的遇见不算难得。

  「我是问你时间,我从矮人那离开多久了?!」

  银龙缓缓的扭动脖子,「我怎么清楚你的行踪?但我离开龙岛七年,这我倒是知道。」

  「我不记得与他分别多久,这些时间对我来说太过短暂,一点印象也没有……守望者,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两头龙的视线没有交集,他们虽都在龙岛成长,却无太深的情谊,对彼此仅止知道而已。

  金龙是龙族中年纪最轻的金龙,银龙也是负责看守龙岛的龙群中年记最小的银龙,但他们的年龄仍差了将近两百岁。银龙免不掉以一副年长者的姿态对待金龙,高傲的金龙当然对他没好感。

  「我不明白你的问题,你们不是有什么任务?除了龙岛,你又能回哪去?」

  金龙没好气的说:「是啊,你们守望者倒轻松,这些事都我们在焦头焖额。为找那个从水牢逃跑的法师,我已经到处飞了很久。」

  银龙抬起脖子,看向天边缓缓落下的火轮。「金龙,我也在找人,找了好久,找了七年。」

  「不过才七年。」金龙冷哼,「你倒是让我想起来,我离开了一年……真短,原来只有一年。最近老是想起他,害我以为已经过去一百年。」

  「『不过才』?……」银龙低笑,「七年,很久的,对人类来说,非常的久。」他扭头看向金龙,夕阳在他身上镶出一片刺眼的银色反光。

  「如果你拥有龙岛以外必须回去的地方,如果为你等待的对象是个人类,金龙,我劝你及早决定动身……七年,很久的,能让人类女人的肚子隆起又消去,襁褓中的婴孩能爬又到能走,对于生命如烟花短暂的人类,七年,太久了。」

  「一年,也很久吗?……」金龙低语。

  「端看你怎么觉得。」银龙说,「我本来也不认为这点时间重要,直到我认识那个人,看着他,我才明白,无论龙族也好人类也好,一分一刻的时光都弥足珍贵,我们能相处的时间太短,禁不起一点浪费。」

  银龙叹口气,「我一直在找他,一直一直找,惶恐的觉得,时间竟能流逝得如此之快,金龙,你可否明白?……我们的恐惧。」

  「恐惧?」

  「他走的太快,我害怕再也找不回。」

  金龙沉默了一会,直到天边的火轮完全没入地平线,他的影子一点一点的被暗吞没。

  他想起那个人,对方说的话、对方的神态表情。

  龙对时间的流逝不屑一顾,但人类却汲汲营营的去追求去把握,他们的生命太短暂脆弱,如夜空里一闪而逝的花火,才能绽放出如此目的美丽。

  「摩菲也说过同样的话……我不明白,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但我明白你的恐惧……那个人,我将一切都给他,」金龙按着心口的位置,自从遇见对方那天起,这颗龙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但他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我的存在与否都与他无关!

  「——我很害怕,他不肯等我。」

  「你应该追上去。」此时,一弯弦月逐渐从山谷间升起,银龙回头看着,张起银白色的皮翼。「我就是这样。」

  银龙没有再与他说些什么,拍动翅膀,飞入银月升起夜空。

  金龙弯起长脖子,垂下头颅。「摩菲……」轻轻叹息。

  对他而言不过一趟来回,却是对方漫长的煎熬等待,对他来说,去留只是一个念头,却得让对方终日牵肠挂肚。

  或许他们太过骄傲,飞得太高,看不清底下那些微小却又真实存在的事物,看不见对方耸肩的表情中,藏着怎样无奈情绪。

  金龙想起靠坐在石壁边,喝酒哼歌的亚人类,那落寞的表情自己现在才看懂了,原来他,竟伤得这人如此之深。

  竟爱得这人如此之深。

  于是,金龙张开他足以遮蔽天幕的巨大双翼,皮翼一振,乘着气流融进夜色中,飞快掠过的金色身影,仿佛流星划过天际。

  奥格第三次造访矮人的地底城,依然受到矮人们的热情款待。

  矮人的狩猎季节刚结束,城内酒粮充足,又是全搬了出来。他被矮人簇拥至他们的祖灵厅,也就是雕刻着巨大矮人雕像的圆顶石洞。

  奥格不啰唆,直接将龙焰分给矮人们,转动长脖子,想在矮人群中觅得那怀念的身影,但没有,他看不到他的亚人类,那可恶的摩菲消失无踪,已经不肯等他了……怎么能够不等他?!

  恨恨的一跺足,震的洞穴落石纷纷,矮人们东倒西歪。

  「摩菲呢?!——」他厉声问,心里又怒又痛,龙心好像被撕扯成千万片,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剧烈发疼,灵魂给抽空给带走,只剩空虚的躯壳飘飘荡荡。

  他不过是迟些、不过稍微的犹豫,心里仍然是牵挂是爱恋的。

  为何不等他?!

  矮人们被他的怒火吓到,摀着耳朵唉唉叫了好一会,才推个人出来说话,是那平时与摩菲最要好的艾尔。

  「摩菲小弟他、他说要去看海,就走啦。」

  巨龙愤怒的拍动翅膀。「好你个摩菲!……他走多久了?」

  「两个多月吧?」艾尔战战兢兢的回答。

  「很好……很好!」他咬牙,眯起眼睛,气到频频喷火,「看你还能跑哪去!」长尾巴扫开围住自己的愚蠢矮人,转身就要从龙道离开。

  巨龙的长尾一扫,掀翻一大群矮人,艾尔被几个同伴压住,好不容易才能挣扎出来,紧追着奥格的长尾巴,喊道:「金脉、金脉!摩菲小弟托我留话给你!」

  奥格一顿,转过长脖子,金色双眸蕴着迫人的怒火。「……说吧,他留了什么话给我?」

  艾尔被他瞪的紧张起来,将手里的斧柄握了又放,「摩菲小弟,他、他说:谢谢哩,好奥格……就这句。」

  好奥格好奥格,我的好奥格……

  他多么喜欢摩菲这样唤着自己,双眼笑成月牙,亮得好比宝石,语态一丝嚣张、一丝甜蜜,似乎这世上只有自己对他最好,再也没有谁能够取代。

  他们的爱情,是那流星,转瞬即逝,若不能把握当下相处的时光,便连回忆也不会剩……

  这时候他终于明白,为何底下的人们总脚步匆忙,有些事情若是稍微的迟疑,只能剩下俊悔。

  他从未尝过后悔,滋味竟如此苦涩。

  摩菲,那可恶的摩菲啊!

  「嗷!——」巨龙仰头长啸,凄苦的嘶吼声连矮人都闻之鼻酸。

  摩菲不是不肯等,而是他拥有的时间禁不起等待。

  带着几分留念的心情,摩菲离开他待了一年多的地底城。矮人中没有人能为他指引方向,于是他便在群山中胡乱走,靠着跟矮人学来的打猎技巧,倒是不担心饿肚子。

  偶尔遇到一些人,经过几个小村庄,摩菲会做点临时工或是把猎来的兽皮卖掉,换些钱采买粮食,钱存得多了,还能坐马车到下一个城市。

  他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问清方向后,便继缴往着记忆中的蔚蓝海岸前进。

  矮人的群落处在整块大陆的中央区域,他一路走走停停,两个多月过去,依然连船只的帆影都没见到。

  人们说,海啊,在很遥远的南方,从这里过去,至少要走上半年。

  人们又说,海盗,早已消失在记忆之中,广大海洋上风平浪静,只有往来的商船,不见海盗的旗帜。

  摩菲听了,只是耸耸肩,将无意识望向蓝天的目光收回,双手负在脑后,笑着继续上路。

  海岸线再遥远,耐心的走下去总能到达,看不见海盗旗帜也罢,骷髅旗依然在心里飘扬。

  他也没什么牵挂,就一路往前。

  这晚,离下一个村庄还太远,于是他爬上树,缩在树顶上休息。

  夜空中繁星灿烂,星星点点的凝聚成一条浩瀚的银河,连垂挂在一旁的圆月都显得相形失色。

  凉爽的夜风带着些许湿意,扑面吹抚而来,嗅着空气中湿湿的气味,心情似乎很久没那么轻松愉悦。

  或许,会发生什么好事也不一定……

  沙沙的,树叶被风吹动,摩菲抓开在脸颊边乱飘的头发,奇怪哪来的一阵怪风?

  这阵风愈吹愈强,将附近这片林子的树梢都给排开一块凹陷,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跟野兽轰隆的低鸣。

  他抱紧摇晃的树干担心自己会这么被吹翻,在四周飞舞的刮人枝叶中睁着外眼睑,抬头用水光潋潋的蓝眸往天上看。

  逆着月光,那巨大的身影飞快地降落在这片林子上方,集合力量与美丽的修长身躯像座小山,敞开的双翼一时将天空给遮蔽,鳞片金光流转,这样的夜里,刺眼的好若流星从天上坠落。

  这是一头龙,傲视众生的金鳞之龙。

  巨龙在他面前收起双翼,瞬间缩小成一名金发金眼的成年男子,飘浮在树梢顶端。

  男子身材高挑修长,手臂露出肌肉线条完美的犹如艺术品,微卷的长发随风飘扬……摩菲一直没有告诉对方,他拥有连女人也比不上的俊美脸庞,冷声哼气的那份狂傲自负,任何生物都必须在他脚下臣服。

  这是他的龙。

  「摩菲,你可让我一阵好找!」男子冷声低喝,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摩菲忍不住笑了。

  「呵呵呵,奥格呀?」

  「废话!废话!」又是那么满不在乎的语态,奥格气极,落到树干上,一把揪着摩菲的领口,抓着他直晃,两眼几乎喷出火来。

  「除了我,还有谁会找你找的那么疯?!除了我这头笨龙,还有谁会脑袋坏掉一直追在你身后跑?!你说啊!还有谁,还会有谁?!——」

  奥格的吼声在耳边嗡嗡回响,摩菲揉着耳朵,咧嘴笑道:「的确……是不会有谁像你这么傻了……」

  「那你,」奥格咬牙,「那你……又为什么不肯等我?」原本是要吼的,他甚至想扭断摩菲的脖子,但一看见摩菲的笑,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眸,心里的气啊、恨啊,又立即消失无踪,比任何魔法还灵。

  「……你怎么可以不等我。」奥格的语气带着从未听过的哀凄,他抱住摩菲,将这可恶的亚人类紧困在胸膛与手臂之间,最贴近心口的位置,若是这样就能让对方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听清楚他心里的爱恋,那该有多好?

  「你一定不明白,这对我们龙族而言代表了什么……」龙族一生只能拥有一名伴侣,无论对方是龙、是人类抑或地位低微的亚人类,他已经不会再有其他的选择,他只剩下摩菲而已。

  「你不明白,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我将一切都给你,我是那么的……而你却不肯等我,一再地把我抛下。」

  我是那么的爱你,你却不肯为我等待。

  「摩菲,你很可恶,太可恶!」

  摩菲叹口气,伸手环住奥格的背,脸颊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儍奥格,你真是傻奥格……」他抬起头,双眸温柔地望向奥格,「我怎么会不在乎?我也是好喜欢你的。」

  初听摩菲的这句「好喜欢」,奥格龙心一颤,瞬间欢喜得想在地上打几个滚,喷出又圆又大的火球,再飞上天绕个几圈。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摩菲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他的心挑起又摔落。

  「我、我不信……你说的可是真的?」奥格紧张的追问。

  摩菲抓了一把奥格的金发,两眼笑出小月牙,「好奥格,这话我不会再说了,对谁也不会再说。呵呵,我才不在乎你信不信。」

  奥格连忙说:「我信我信,我怎么会不信!……我只是气,气你老是自己先走掉。」

  摩菲的双手改而勾住奥格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奥格,我的确不会等你……但我可没说,不让你追上来。

  「你可以走开,也随时都能回来。若你要走,我不会挽留,你回来的话,我会很高兴……但你不能阻止我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若是你想影响我的决定,就得在我身边帮我决定,否则……」

  现实也好、自私也罢,摩菲就是这样的个性,乐天知命,但也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挑战命运的机会。

  要海盗不追逐风浪,怎么可能?就如把飞龙绑在陆地上那般的残忍。

  摩菲全心追求自己的生活,他的脚步不会停下,人类注定走的比较快,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待……可奥格是龙,随时能施展魔法,回到他身边。

  他也随时盼望着,那金灿的龙影再度出现。

  「摩菲,你太狂了!」奥格冷哼,随即又轻下嗓音,头颅磨蹭着摩菲的颈窝,手往他背不住抚摸,「这可是你说的,我会把你拴住,绑在我的背上,让你哪也不能去!」

  摩菲咯咯的笑。「尽管试尽管试……我等着呢。」

  「哼!到时候你就知道。」

  「好呀,到时就知道。」

  他们之间的胜负,还未知晓呢。

  「……摩菲。」

  「怎么?」

  「你的孩子在哪里?」

  「孩子?什么孩子?」摩菲不解。

  「你跟女人生的孩子啊!」奥格还记得银龙说过的人类成长论,以为摩菲一定到处去生孩子了。

  「噗!」摩菲喷笑,「哪那么容易生得出来……怎么,你想帮我生?」

  「是你得帮我生!」奥格瞪着眼,将摩菲往树干上压,轻啄他的脸颊及脖颈,急切地,胡乱扯开他的衣服。「我要让你怀上我的蛋,把你架回龙岛乖乖等产卵,让姆嘛将我的小龙照顾长大。」

  摩菲哈哈大笑。「这可不行,奥格少爷,你别忘了,我要去海上的。」

  「那我就带你去海边……真是的,你这样乱走要什么时候才会到!」

  「我等你来给我带路呀。」摩菲的手也不规矩的去扯奥格的衣服。

  「又跟我耍嘴皮子!」奥格勾起嘴角,往摩菲光裸的颈子咬下,肌肤光滑柔韧的触感,摩菲身上熟悉的气味,让他打心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是的,他们一刻都不应该分开……

  「呜!……轻、轻点,会痛的……你可真讨厌我。」

  「岂止讨厌!」

  摩菲比一年多前高一些,身上的肌肉线条虽是称结实,还是给奥格一股瘦弱感。这两个月他应该吃了不少的苦,肌肤上的伤疤又多出好几道,浑身脏兮兮的只有一对眸子漂亮干净。

  他可怜又可爱的摩菲、他可爱又可恶的摩菲。

  岂止讨厌,奥格恨死怨死对方!

  「摩菲,我带你去看海。你想当海盗是吧?我知道东海还有海盗出没……我带你去东海。」

  「真的嘛?这世上还有海盗?!」摩菲不大相信。

  「当然,我可是龙,我无所不知。」奥格轻轻哼。

  「嘿嘿,你要带我去呀……真是好奥格,我的好奥格。」他的龙,让他患得患失,却又不忍心以命令束缚的龙。

  谁说摩菲不在意,他什么都能放下,就是会对这头大金龙满心牵挂。说好不再仰天盼望,却仍固执的寻找,记忆中那——海天交合成一线的景色。

  「哼,我当然好,谁像你,你这可恶的摩菲!」说着,奥格堵住摩菲那老是惹他发怒的嘴唇。

  不过一个效忠的主仆契约,却害他得将所有的一切都给抵上。

  这印在心口的誓言,已经没入他们的血脉深处,再也无法反悔挣脱。

  ——全文完

  后记

  大家好,我是龙控(谜样发言)。

  无论西方龙、东方龙、天龙、地龙、水龙、泡泡龙(?),只要是有龙的图样或是故事题材,我都会忍不住把眼睛放过去,甚至梦想着牵一头龙来家里养,就怕违反动物保育法而作罢(重点好像不是在这里?)。

  《龙与海盗》是一套很神奇的故事,构想大概开始于我在工《英雄的仰望角》那段昏天暗地的时期,灵感突然打来,一口气就写了一大段。但因为《英雄》稿件告急,只好含泪把这本搁到一旁。

  等到《英雄》写完,好不容易能来养龙(?),却又因为迟迟无法决定书名跟故事风格,进度延宕下来,那几个月只写不到一章,遗憾着当时灵感正旺时,没有办法好好把握。

  之后,因为接了新书系,这下半年面临几乎每月都得写一本新书(而且下个月就要出版)的修罗地狱,其凄惨的程度比起《英雄》那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吐血)……我在很多本书的后记应该都唉唉叫过了XD。

  为了要新书系,只好又再次把《龙》给放下。中间约有三、四个月的时间,边别的稿子、边很鬼打墙的反复跟编辑与亲友讨论正式书名,直到要出版的前个月,该交定案了,才终于想到要以系列的方式呈现,书名于是抵定。

  一旦书名决定,进度就立即突飞猛进……也许是我憋了太久,也许是人类潜力无穷……因为种种缘故,这本书的开工到出版,其间相差只有一个多月,稿子更是要在二十天以内写完Orz。感谢这两对超有爱的主仆(?)俩,我不但没有拖稿,甚至提早交卷,进度从两天一章最后进步到一天一章……简直不可思议。

  发展那么快的一对我可是第一次写到,这两只一点也不含蓄,可说是一拍即合难舍难分,闪得连作者都要带墨镜才能写文,写完稿子还得去个刷牙免得被甜死。《龙》这本,可谓披着甜菊糖的绿叶XD。

  所以对我的信誉有所顾虑的各位朋友请不用担心,之后的几本肯定会让人牙疼着大叫可鲁,他们最后一定能在梦中重逢的……(啥?)

  到底是谁说我绿叶书系专产虐文的?我甜菊糖也能写得很虐-v-(?!)

  这故事想叙述的大概是「时间」,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找回……但因为我写得太有爱字数大爆走,后记没那么多空间让我又说些臭道理,所以,废话就先搁到以后吧,这次我一定会来个粽子串写一堆龙龙龙的!

  当各位看到这篇后记时,我的稿地狱还在持续着。

  而当各位发现后记翻过去就是版权页时,恭喜你,用同样的价钱买(租)到一本作者大笑、排版哭了,字数超、爆表的小说。

  咱们下本见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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