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上記の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
新しい記事を書く事で広告が消せます。

<--骨里香2 by dubedu | HOME | 契1 by 邪桐-->

好野人谈恋爱 by 李葳

文案:
何箪生怀抱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野心,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无论顶头上司是根废柴或恶棍,
他都能把对方伺候得服服贴贴,绝无鸡蛋里挑骨头的余地。
可是……这个新来的BOSS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不笨,却老爱做蠢事;
明明不傻,却老爱咧嘴傻笑,
害得他头昏脑胀、心脏怦怦跳,
暗藏的野心都快被揭穿了!


序幕

狂欢的周末夜,在数小时前静悄悄地溜走,蓄势待发的Monday Blue——忧郁星期一,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已造访大地。
但是,在这间一晚要价数千美金、奢华的五星级饭店总统套房内,外界车水马龙的上班塞车潮与喧扰尘嚣,全被厚重的窗帘与高效率的隔音玻璃给屏除在门外。
要价不菲的一夜住宿,自然提供了国内首屈一指的超值服务。无论是房间的宽敞度、绝对的隐私及不受外界干扰且舒适的休息环境等等,各种服务莫不臻至完美境地,让入住房客获得难忘的VIP体验。
可惜,再昂贯的饭店、再贴心完善的服务、再密不透风的安全防线,依然阻挡不了无所不在的万恶手机电波入侵。
嘟嘟嘟的铃声吵醒了她,女子抬起趴在年轻男子胸膛上的头,循着扰人清梦的「噪音」,找到了罪魁祸首——躺在床脚下的一条破旧牛仔裤。一小截的色机壳,正慢慢跟随着摇滚乐的铃声,从牛仔裤的屁股口袋中边抖动、边现身。
「嗳,电话……」
女子轻轻地拍了拍男人结实平滑的肩膀。
但是,拥有这一副令同性嫉妒、异性心动的虎背熊腰好身材,同时也是手机主人的男人,却敷衍地用鼻息嗯哼了声,丝毫没有起床接电话的意愿。
女子挑了挑眉。好个大胆的家伙!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敢无视于她的存在,呼呼熟睡到这种地步,更别说是犯下了「忘记关掉手机」的滔天大罪!害得她的—场好梦,硬生生被这扰人至极的铃声给打断了。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她早已经把脚伸出去,将这没礼貌的笨东西从床上踹下去,但是……看在昨夜是长久以来她觉得最开心的一次,现在身心仍充满着美好的筋骨酸痛与甜美的卷怠感的分上,她决定大人大量地原谅他这一回。
幸而手机铃声也很识相的停了。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闭上眼想再补眠,但紧接着响起的却是饭店的内线电话。
这可稀奇了。
在这间饭店里,董娘的她所讲的话就是圣旨,而她明明吩咐过柜台,哪怕天塌下来了也不许吵她,为什么有人会冒着丢工作的危险,触犯她的禁忌?
带着一丝的好奇心,她撑起懒洋洋的身体,捉起话筒。「喂?」
『早安,郑夫人,这里是柜台。』
陌生的年轻男子透过话筒向她打招呼,她挑高单边黛眉。
「你是谁?我没听过你的声音,你不是我们饭店的员工。」
『郑夫人真是好耳力,我确实不是贵饭店的员工。』
女人拉开唇角。「我的耳力是不错,但也没有好到能记住全部职员的声音。我能说得这么有把握,是因为你有一副容易吸引人注意的优雅好嗓子,而我一直想找有你这种声音特质的人,来担任柜台的服务人员。我保证本饭店的待遇优渥,你有兴趣吗?」
显然没预期到自己会在这通电话中被挖角,男子迟疑了几秒后,回道:「多谢夫人的抬爱,我会好好的考虑。」
不爱客套的她,继续追击。「不能立刻给我回答吗?我是个急性子,想要的东西,都想立刻弄到手,不想浪费时间。」
『那么,恐怕现在我能给夫人的回答,只有「遗憾」两字,因为目前我对自己的工作并无不满,也无意更换。』这次男子的回答也很爽快。
她不接受「拒绝」,追问道:「一个月薪水要多少,你才愿意辞了那份工作,换到我这边来呢?十万?二十万?说出个价码来吧。刚好今天开始,我的柜台服务人员多了个空缺出来,需要人递补。」
无论理由为何,只要是违抗她命令的员工,都得卷铺盖走路。
『夫人慷慨的提议令我受宠若惊,不过……』
「这份空缺可是你制造出来的,你不觉得自己有责任赔偿我一个好人才吗?对了,你还没报上名呢!」
『真是抱歉,我疏忽了。我叫何箪生,任职于「侗华集团」台湾分布执行长直属秘书室。』
「『侗华』……」她愣了愣,接着呵呵笑说:「好吧。很不甘心,可是对手是「侗华集团』的话,我挖角的胜算太小了。但我现在更好奇了,为什么『侗华』的秘书会打电话给我?最近我们有什么合作的计划吗?或是刚好相反,你们打算收购『喜东福连锁饭店集团』?」
『不是的。』
她呵地一笑。「不然你找上我的理由是什么?别卖关子浪费时间了。」
男子顺从地打开天窗说亮话。「请见谅,我调查了一下您昨夜的行踪。您在昨夜十一点左右的时间,于贵饭店的大厅中,邂逅了一名年轻人。两位一块儿在地下一楼的小酒吧喝了杯酒,约三十分钟后又相偕离开了酒吧……有人目击到两位走进总统套房的专用电梯。』
哟?居然调查浔这么仔细。
「我很健忘的,连五才钟前发生的事都会忘记了,何况是好几个钟头之前的事。」装傻道。
「您不必担心,关于夫人的行踪,我无意透露给任何人知道。」
「担心?一点也不。我不认为堂堂的『侗华集团』,会像地痞流氓一样,使出勒索之类的下三流手段。况且,我偶尔心血来潮,到外面找点乐子解解闷的这件事,可是连我丈夫都默许的,这可算不上什么把柄。」投出牵制作用的一球。
『郑董与夫人真是鹣蝶情深。』四两拨千斤地巧妙移转话题。『不过我想跟夫人打听的,是昨夜那位有幸与夫人作陪的年轻男子的行踪。我极需与他取得联系,不知夫人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女子瞟一瞟占据着这张Kingsize大床的另一人。该不会地心血来潮捡到的「流浪狗」,其实是身分特殊的「名犬」吧?
「我认识的年轻人可多了,怎么知道你要找的年轻人是哪一个?你要不要描述得更详细一点?」
「是。根据我的资料,他年约二十,身材高大,发色深微鬈、棕眼,有四分之一的非裔血统,五官深邃。最大的待征是笑的时候——』
「右脸颊上有个很深的小酒窝。」她乾脆替对方补完。「是啊,我想起来了。昨夜那个可怜的小朋友在柜台Check in时,因为找不到他预约房间的纪录,又没有其他空房,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我便邀他去喝了一杯。」
这时躺在她身畔的人一个大大的翻身,一条修长健壮的手臂打横地抱住了她的腰,跟着颈窝处传来一股刺刺的感觉——男人以半苏醒的鼾息与冒出没多久的新鲜胡渣,摩擦着她的柔软香肩。
『多谢郑夫人提供的协肋,那现在石先生他——』
「但是我和他喝完酒之后就各走各的路了,我不知道他接下来去了哪里,或现在人在哪里耶!」坏心眼地笑了笑。「抱歉帮不上你的忙。」喀地挂上电话。
刚睡醒的野兽,慵懒地在她耳边轻语。「唔,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谎?」
她在他怀中转了个身。「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和『侗华集团』有关系。所以我们是半斤八两吧?」
黝的帅气脸庞上,一双巧克力色的惺忪大眼浮现稚气的困惑。「咦?我是谁和芸姊你说谎有关系吗?」
「没有。」她呵呵地笑着。「是我在牵拖,要怪就怪电话里那个自称是『侗华」秘书的男人声音太性感了,让我兽性大发,忍不住想要吸光天底下所有年轻男人的精力……」
她屈起滑腻白皙的小腿,蹭着他蓄满晨间活力的下半身,他惺忪的眼渐渐被醒悟取代,一抹狡黠闪烁其中。
「……而我刚好就在你身边。你是要我熄灭由别的男人所点燃的火吗?」
噘起的红唇近在他唇边,挑逗地微笑道:「我说『是』的话,你会不会生气吃醋呢?」
「不会啊。」他一手缓缓地游走在她丝绸睡衣底下,雪白的大腿后方。
她的每寸肌肤还记得很清楚,昨夜这双灵巧的手,是怎样撩拨出她的快感。此刻,皮肤底下的每个贪婪细胞,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期待着再次体验那种绝妙的欢愉,微微地发烫、颤抖着。
「你不必假装,我知道男人都很孩子气,尤其是正值你这个年纪的男人。世界在你们眼中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玩具箱,你们认为里面的一切都是你们所有的。自大、傲慢、狂野、奔放、剧烈起伏的情感像是把烈火,不顾后果地把周遭的人都卷进去,弄得一团糟。」就像久远久远以前、被她忘怀已久的那个人一样。
看似天真的野兽,却一针见血地咧嘴笑说:「我怎么觉得虽然你口口声声说天下男人『都』很孩子气,听起来却更像是在说某一个你所认识的人很孩子气呢?」
「我有吗?」眨着长睫,似笑非笑地闪躲这个话题。
急着否认只会让自己看来更糗,她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容易惊慌失措、动不动就害羞的稚嫩少女了。迅速地以食指竖在男人不服气、再要争论的双唇前方,火热、饥渴地以视线吞噬对方,宛如他是地球上剩下的最后一个男人。
「你说你没有吃醋,那更好。快点熄灭这把火吧……我不要昨天晚上的那一种方式,给我真正的男人……」
野兽舔了舔舌,扣住了她的食指,双唇慢慢地靠向她的颈项。藏在薄薄肌肤下方、激烈脉动着的血管,感受到男人征服的硬牙即将要咬啮上来之际——
「好像不错玩,可惜,我没时间了。」
她耗费了几秒消化掉这句话,才理解到自己竟然吃了闭门羹。
她——堂堂时尚圈内的话题教主、连续三年荣登男性性幻想尤物NO.1的台湾第一名媛——投怀送抱,却被拒绝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男人离开她,起身、下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物,把一双强健的长腿套进破牛仔裤中。
「谢谢你的收留,芸姊。」
他毫不矫揉造作的快速动作,转眼扣好裤裆上的金属钮扣,然后以一件陈旧的、不知洗了多少次而泛黄,工人阶级常穿的棉质削肩白汗衫,遮盖住猛禽般优雅、猛兽般壮硕的健美上半身。
「你们饭店的床很好睡,托你的福,今天我应该不会因为打瞌睡而挨骂了。」
拎起简单的帆布行囊,他朝着床上的她挥挥手。「那我走喽,掰!」
竟将她孤零雩地丢下!传出去岂不大大折损地名媛的颜面?
她冲动地裹着被单走下床,不太高兴地追着他来到玄关处,讽刺道:「走?昨天你不是无处可去,现在你就知道该去哪里了吗?」
「嗯,来接我的人已经到了,」他指指门口。
「蛤」了好大一声、她不禁失笑地说:「你要是说电话里的那位秘书,我已经打发掉他了,你不也听见了?」
年轻男子甩甩一头蓬松鬈曲、宛如柔软狮鬃的短发,棕眸熠熠地回头一瞥。
「那是你目以为是罢了。那个男人……可没那么容易被打发。」男子动手握住门把,笑道:「还有,你说得对,我同意你的看法,他的声音真的很性感,所以我毫无生气吃醋的理由。」
她挑高右眉的同一时间,门开启了。
外面出乎意料之外的,聚集了不少的人,闹哄哄的不知在争论着什么。只是当门打开的瞬间,那嘈杂的声响顿时消失。门外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门内的人则一个是一头雾水,一个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率先有动作的,是一名身着朴素深蓝色西装、梳着古板的三七分西装头、容貌相当秀丽、皮肤白皙的高挑男子。他将原本握在手中的电锯,交给身旁的饭店警卫,跨出一步,一脸平常地对年轻男子点个头行礼。
「早安,石先生、您的就任派对要开始了,请马上跟我来吧。」
「终于见到你了,箪生,真高兴,」
容貌秀丽男人抬起视线,与年轻男子对望着,轻蹙了下眉头。
「有谁,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状况?或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不喜欢遭到冷落的第一名媛,插入他们两人之间,说道:「为什么这么多人聚在这边?为什么饭店的警卫不好好地站在大门门,却站在我的套房门外?还有,为什么有电据在这儿?」
男人扯开与年轻男子相连的视线,回过头,朝她深深地一鞠躬,以那蕴含蓄性感音线,但却冷漠公式化的口吻,说:「郑夫人,先前茌电话中失礼了。因为本公司新任执行长就任派对,订在十一点半于贵饭店的松涛厅举行,距离现在只剩不到十五分钟。我急着带新执行长过去,一切的解释等稍后再说,我们先失陪了。」
「慢着!」她目瞪口呆地叫住男人,眼神飘往一旁那名与自己共度一夜的二十出头小伙子身上。「你说的新执行长难道是……」
「石亚瑭,『侗华集团』亚洲地区新执行长,请多指教。」
「噢,麦尬……」
身穿着比普通流浪汉好不到哪里去的破衫破裤,这名年营业额超越一般小国总和的国际财阀执行长,才刚介绍完自己,马上就发挥了他俐落的手脚血高雅的绅士风度,挽救了一名不小心被吓晕过去的社交名媛。





好野人的恋爱观



即便是最爱鸡蛋里挑骨头的社交达人,以最挑剔、严格的眼光来审核这场政商名流齐集一室,万众瞩目、盛大的执行长就任派对,也找不出一丁点儿的缺陷。
会场布置走低调奢华风,看似朴素的淡雅,却有着行家才懂得品味的特别用心,塑这出不落俗套的好印象。
派对上供应的餐点,则是结合了亚洲各地特色的小品点心。从越南的凉粉春卷、韩国的泡菜血肠,到日本的鲸鱼沙西米、台湾的小笼汤包等等,且餐点全部都是贴心的一口大小的尺寸,方便客人走动中取用。
但筹划者的用心还不只于此。
除了以嘴巴享用的美食之外,为了满足与会者视觉上的飨宴,端着大银盘子、以美丽佣懒的猫步来回穿梭于众人之间的,全部是男的俊、女的俏,走秀等级的新人模特儿们。
这些宛如活动艺术品的年轻美丽花蝴蝶们,身穿巴黎名设计师为本次派对所设计的今夏流行最前端的服饰,配合全场讲究的灯光效果,高雅的派对会场登时化为绚丽缤纷的舞台。
让人不知这究竟是模特儿扮演着服务生的服装发表会,抑或是服务生们伪装成名模举行一场服装发表会的派对。
但是,只要观察一下派对上男士乐得欣赏美女、女士乐得挑选下一件衣柜里的新宠的表情,便可知道无论这是场派对或发表会,这新颖的点子都已经成功地达成目标,使派对的气氛在严肃中有轻松,华丽又不招摇。
无庸置疑地、这场新旧执行长交接、兼新执行长的继任派对,是此地近年来所举办的各种上流社交派对中,最为出色的一场。
「阻止这场派对变成一场笑话的功臣,怎么躲在这么偏僻的角落中呢?」
何箪生把目光由会场中央收回来,抬眸一瞥。发蓝眼的中美混血儿前老板王莱锋,正揶揄地瞅着他。
偏僻?一点儿也不,否则自己怎会被逮到呢?箪生忍住叹息,本想把握时间休息一下,顺便填饱一早上唱空城计到现在的肚皮的,看样子得暂时延后了。
「听说我们何秘书处处长大人的都市传说又添了一桩。这次是带着电锯勇闯饭店顶级套房,不惜破门而入也要把失踪的老板给揪出来。」格格笑着,掀着幸灾乐祸的唇角道:「遗憾啊遗憾,如果我能早几分钟到,就能亲眼目睹这缔造传说的一刻了。」
传说不过就是把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以穿凿附会加上夸饰法的方式,以讹传讹地传扬出去。反正谣言终止于智者,所以箪生根本懒得花时间去澄清事清的真相。
扣除掉加油添醋的部分,真相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秘书经常要面对的工作之一——处理突发状况。
话说,今日上午九点,按照时间前往机场预备接新老板的下属,却扑了个空。下属紧急联络到箪生,查遍国内外航班资料,才晓得是中间联络的过程出了错,某人傻傻地am、pm分不清,不知道新老板抵达机场的时间,整整早了十二个钟头。
即使秘书室没接到机,新老板也不是三岁小孩子,相信他会自己找方法摸到台北的分部,与他们取得联络才对。换作平时,箪生才不会为了这点小疏失而大惊小怪。
糟就槽在,一场订在新老板抵台之后,立刻要举办的交接派对。
这可不是普通的派对。光是筹划便花了半个月,会场布置与各项准备也整整耗费了一个礼拜,而发送到各界显达、名人政要手中的请帖,更是早在一个月前就送出了。事到如今,要喊停办是绝对不可能的,可是眼睁睁地看着派对的「唯一主角」缺席,到时候损坏的可不只是「侗华」亚洲分部的名声,恐怕还会成为商业世界里的全球笑话。
放下原本正如火如茶进行的派对最后准备工作,箪生十点即回办公室,立刻进行危机处理。他命属下兵分三路,各由机场、办公室与台北五星饭店等路线,进行新老板的下落搜索。
他自己则透过关系,联络到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终极大老板,取得了新老板的私人手机号码。
十一点,几番折腾后,根据手机的GPs定位系统,他确信了新老板人就在派对会场的同一饭店的总统套房内,偏偏没办法透过电话与新老板联系上。为了不耽误这场接任派对的进行,他只好使出强势手段。
当然,现在又不是原始时代,箪生也不想使出野蛮人等级的手段,逼迫该饭店的管理人员就范,替他打开总统套房的房门。
奈何分秒过去,而对方又过度死脑筋、不接受任何苦口婆心的「说服」——相形之下,柜台经理愿意接受转换人生跑道的建议,可聪明多了——在没有能更快速达成使命的方法下,箪生只好别无选择地以「电锯」来表达他坚持要打开那扇门的决心。
箪生是希望对方看到电锯时,能聪明地放弃抵抗,取出备用钥匙。但着不幸对方无论如何都不想扛起擅自开门的责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这非常手段。
排除万难,使命必达,今天他才能攀爬到秘书处处长的位置。
「是说……奇怪了,你这得力的左右手,不跟在新老板的身边不要紧吗?我还以为你会怕非洲来的土包子新老板凸槌而亦步亦趋地跟紧他呢!」
「不会比卸任的执行长跑到我这边来混水摸鱼更奇怪。应该很多人等着你去道别吧?」箪生轻啜着手中的乌龙茶,道。
咧咧嘴。「你错了,我可不是来混水摸鱼的。我是来感谢这五年来,无论公、私生活,在各方面都予以我诸多协肋的优秀秘书处处——敬你,最难搞的厉害秘书,何箪生。噢,我说『难搞』是指敌人眼中最不好对付的,绝对没有双关语的意思。别误会喽!」
对于这个在几分钟前,成了自己「前」老板的男人,箪生也一如往常地冷淡点头,举杯道:「我了解。所以我也要敬你,我的顶头上司里面最难搞的一位——密斯特?王。」
王莱锋啧啧地摇头一笑,喝下了这满满一杯的「敬意」。
「嘻,真有你的,这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完全全展现出你虐待狂的本色。话说,这些年来你就是不肯稍微巴结一下我这个可怜老板,净会虐待我。你没听过一手糖果、一手鞭子的收买人心政策吗?簟生。」
「秘书的重要工作之一,是确保老板的一切工作能按表操课的完成。巴结或虐待,用何种手段能更有效地达成目标,我就会使用何种手段。」
「喂喂,箪生,你言下之意是我没被虐待,就不会乖乖工作似的。」
何箪生诧异地扬高一眉。「我有这么说吗?」
王莱锋不满地摊开双手。「好,我斗不过你的牙尖嘴利。我很好奇,你对新来的幸运灰姑娘,是不是会用同样的态度?」
他仰起下颚一指,指向被众人包围中的新任执行长,簟生也跟着瞟往他所指的方向。
十几分钟前,那个身穿轻便牛仔裤与T恤、踩着破布鞋,和随处可见的年轻背包客没两样的毛头小伙子,此刻藉着洗辣的高级义大利订制西装、强力定型塑发慕丝与真丝领带,装饰出豪门企业家那种年轻多金英俊的典型王子形象。
相信明日早报出刊后,这张脸在报纸名人要闻头版上曝光的那一刻起,单身又怀抱着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怀春少女们心目中,金龟婿候补的排行榜又将重新大洗牌了。
「为什么不回答?」王莱锋眯起眼,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对他和对我不一样,那我可是会吃醋的!」
「吃醋不错啊,能中和肉食性动物的体内酸硷值,身为你的前秘书,我非常推荐。」
「法克他X的酸硷值!」将手中的空杯子往身后一甩,王莱锋一手搭在箪生背靠着的墙上,边咄咄强人地靠近他的脸,道:「你赏了我五年的闭门羹,却一下子让那个幸运灰姑娘达阵的话,我保证我会——」
「零五年十月七号。」箪生不慌不忙地,呷了口乌龙茶。
王莱锋脸色一白地闭上嘴。
「我记得那时候是右手骨折,完全治好复原得花上两个月时间的伤。」箪生的口吻中没有嘲笑、讽刺、也不是训斥,仅仅是在陈述一件往事,但这已经足以侵犯到对方最禁不起刺激的一环。
王莱锋的唇角抽搐,整个人像刺猬般竖起尖锐的自卫装甲,口气强势地说:「那时候会被你过肩摔出去,是因为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现、现在可不同了!我每周都接受武术指导,已经不是几年前的那个我了。你要是以为我还会简单地被你摔出去,可是大错特错!」
箪生没漏看他暗中后退一步的胆小举动,不着痕迹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我会把阁下的话,牢牢放在心上。我也认为,以阁下的聪明,应该是不会重蹈当年的覆辙才对。」
「唔……」发现箪生不打算以当年的事来威胁,男人的脸色从戒备转为迟疑,嗫嚅地说:「嗯,当年我也有点鲁莽,虽然……我不曾说出口,不过我想你知道我一直对当时……呃……一时的鬼迷心窍感到……我无意造成那样的情形……」
箪生知道,这已经是他最接近道歉的道歉了。要求一个从小到大没学过怎么说「抱歉」的富家大少,像普通人一样地认错赔不是,对他是一种苛求。箪生丝毫不想把宝贵的时间与精力,浪费在扭转他人的性格上头。
「我们何不把那件事给忘了?」箪生主动举杯,给他一抹难得的微笑。
王莱锋的表情霎时有如拨云见日。「这真是个好提议!」
再若无其事地,把方才的未爆弹丢回去给他。「那么,回到之前你说的,你保证会——然后呢?」
这两、三下的搅和,王莱锋早丢失了放话威胁的莽勇,不管方才他想威胁什么,都只是说说、逞口头之勇罢了。早年吃过的苦头,王莱锋已经深刻体会到,自己不是带高手何箪生的对手。这一点箪生也很清楚,却故意向他追问「我保证会——」的下文,不能不说这招真是狠毒。
王莱锋哑然了一会儿后,再一次地摇头。「你是个恶魔。」
「不,我只是个秘书。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恪尽一个秘书的本分,辅佐上司。确保上司的公、私生活,都能依计划的行程表顺利地进行,进而缔造公司最大的利益。过去在您的身边是如此,来来在密斯特?石的身边也会是如此,希望这样的回答,令你满意。」
唉地一叹。「你的确是最好也是最棒的——魔鬼秘书。」
箪生实在不觉得目己对王莱锋做了什么值得被冠上「魔鬼」或「恶魔」的大事,一切应该是王莱锋个人对他的「偏见」。
但是偏见、冤罪,不管王莱锋想在他头上冠什么都好,只要老板开心就行。因为老板开心,秘书日子才好过。
「恭喜你,等你回纽约本部之后,就可以不必再受邪恶的秘书荼毒了。」
岂料,王莱锋大喊了一声「欧诺——OH~~NO!」后,激动地握住他的双手,道:「回纽约之后,我就再也听不到你这目无『老板』的毒舌回应,再也尝不到被你戳中弱点的受虐快感,我心中油然生起一股寂寞感啊!现在还来得及,你就跟我一块儿转回纽约本部去工作吧,我带你一起走!」
吓一跳兼儍眼的箪生,觉得自己替王莱锋扛了一个很大的锅。
照正常人的标准看来,倘若自己身边有个恶魔、有个虐待狂,理所当然会想尽办法远离恶魔、远离虐待狂吧?像王莱锋这样主动要把恶魔带在身边,还嚷着缺乏被虐快感的家伙,基本上已经不算是正常人了吧?
——明明自己是个M(被虐狂)不说,不要硬走把S(虐待狂)挂在我头上!
说句不客气的,你求本大爷,大爷我还不屑虐待你!
看样子,不跟他把话说清楚不行。
「抱———」
「歉」字还在喉咙,箪生就蓦地被另一股蛮力拉走!
「哇!」
身材不输NBA长人的高大年轻男子,伸长手臂往箪生的腋下一扣一提,做出了在篮球场上属于犯规的动作——带「人球」走步——轻松地把箪生从王莱锋面前拐走。
「逮到你了,何箪生!」
这里不是游戏场,没人在玩捉迷藏吧?何箪生看着自己悬空了几公分的脚下,自己还能保持冷静,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很好,你『逮到』我了,石执行长。现在麻烦你让我『脚踏实地』,我习惯让脚底板黏在地面上,感受地心引力。」
「你好轻!」
「根据我上次秤体重的结果,吻合一般成年男子的体重平均值。」换句话说,六十五公斤的体重绝对不「轻」。
「你该多吃一点东西。」
「等执行长大人一放我下来,属下会立刻飞奔到食物旁边。」
「我带你过去!」
新上任的执行长大人,语尾明显上扬的兴奋情绪(虽然箪生不懂他在兴奋个什么劲儿),让人有些担心。莫非整场派对结束之前,自己都得处于「人球」状态,让执行长大人拎着四处走?
一时间,箪生的脑海中除了产生「成何体统!」、「荒诞」、「胡闹」等等批评谩骂的幻听外,秘书的本能让他更担心才上任不到半个小时的顶头上司,会不会以最快的速度颠覆自己辛苦为他缔造的「形象」?
——年轻有活力、令人耳目一新的企业家,成了年轻怪异,令人匪夷所思的秀逗接班人。
「不——」
「不行!」
箪生又被抢台词了,这次是王莱锋。
即任者皱紧眉头,挡住继任者的去路,「我和何秘书处处长的话才讲到一个,我们还没说完。」
明亮的巧克力色眼眸,露骨地由下往上打量了王莱锋一递,接着跳回箪生身上。
「这个看起来屁X很小的家伙,是你的谁?」不逊地问。
王莱锋瞪大眼,将这句话视为莫大的挑衅,反唇相稽道:「哈哈,两年的训练或许能让一只非洲人猿看来有模有样,可是人猿毕竟是人猿,那一丁点儿的脑容量,大概装不了香蕉以外的东西吧?不过三十分钟前发生的事情,已经忘得一乾二净了,了不起!」
「……」
箪生看不到石亚瑭的反应,但他感觉得到,王莱锋接近侮辱的台词,改变了空气中的因子,气氛变得凝重而紧绷。得在事情闹大、在场的媒体记者嗅到这股不妙的空气,如抢食腐肉的鬃狗般蜂拥过来之前,拉开双方的距离,给他们彼此一点冷静的空间。
可是要怎么做?
箪生还在思考,石亚瑭已经有了动作。
「噢,你对非洲人猿有兴趣吗?你等我一下。」
他放下箪生,两手翻遍上衣、裤子里里外外的口袋,最后从西装的隐藏口袋中找到了皮夹,掏出一张名片。
「给你。『石博士保育基金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接受国际捐款,网路刷卡也可。或欢迎你为非洲的野生动物、人猿的保育工作,尽一分心意。」
强硬地把名片塞到王莱锋的手中,还大力地拍拍对方的肩膀。
「我代替非洲的动物感谢你!」
咧嘴,一眨右眼,石亚瑭转身,再次扣住了何箪生的肩膀,带(拖)着他离开。
整体动作一气呵成,迅速敏捷,等王莱锋从愕然中惊醒时,眼前早已看不到他们两人的身影了。

「想和你单独讲上一句话,还真是困难。」
箪生的新任老板瞪着四周狭小的空间,喃喃地抱怨着,「这里的拥挤程度不下于纽约地铁站在尖峰时段的隋况,我恨透那个地方了。」
可以想像得到,像新老板这样长手长脚的人,搭乘为一般大众设计的公共运输系统时,想必不会有愉快的体验。在尖峰时间去搭乘……一定更像场恶梦。
不过,箪生现在的「处境」也和恶梦没两样。
先被当成人球挟持,挟持完了以为能解脱,不料这回轮到在大庭广众下被当成行李箱般拖着跑,然后硬是被推进厕所里——还不小心吓到某个正在小解中的欧吉桑,被白了两眼——关进其中一间个室里,和新任老板一起。
「石执行长,我可以说句话吗?」冷冷地抬眸。
「蛤?」
「这间个室,原始设计就只限于一人蹲马桶使用,现在你我两人硬挤在一间,不拥挤也难。如果你能不要挡在门口,让我出去的话,我保证你可以获得更舒适的使用环境。」他的声音中难掩压抑的怒火。
在工作当中,箪生极力不把自我感情——譬如「喜怒哀乐」,或「个人好恶」等情绪置入其中,因为它容易影响工作的成效。
比方说机器人,它的工作效率为何这么好,不正因为它不会闹睥气、也不会挑剔环境,一心只想完成工作吗?
可是,再完美的机器人,若碰上恶意胡搞瞎搞的使用者,也是有当机的可能——就像是现在箪生的处境。
「……」面对箪生的「提议」,与那张霸气的脸形成强烈对比的酒窝,倏地浮现在右脸颊上。
「还有一点。」被他看得快要烧断保险丝的箪生,声音更冷地说:「除非我的脸上多长了一个眼睛、或少了鼻子,否则身为秘书,我必须建议您,请不要在离对方的脸不到十五公分处,目不转晴地注视对方。」
「为什么?」长而鬈翘的睫毛眨了眨。
还问为什么?箪生发挥冷面笑匠的功夫,皮肉都不笑地说:「对方如果是单身女性,她说不定会在两个月后投诉八卦报,说她被『侗华』的执行长给视X而怀孕了。你不会希望因为这种新闻上报吧?」
「没问题。」飒爽一笑。
「没问题?」
箪生不是故意要学九官鸟,他和新来的老板还没有熟悉到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弄明白他的「没问题」,是说「我懂了,没问题,以后我不会再犯。」或是「登上报纸头条,没问题。」。可是,偏偏箪生觉得这两者都不是正解。
「你是公的,湿煎乾煎都不会怀孕。」
「……」
该说他的回答令人毫不意外吗?箪生想了想,敛肩淡道:「我郑重地为我方才不恰当的例子道歉,自以为是幽默的说法,反而造成您的误解了,请容许我更正一下。虽然机率很低,但很不幸的是,这种行为在一小撮的本地人眼中,可以视为挑衅的举动,并招致严重的后果。」
「喔?」
见他似乎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箪生决定为了老板的人身安全着想,最好还是给他来场震撼教育。
先清清喉咙,拨乱自己的头发,接着掀眉竖目,右手一把揪住石亚瑭的领带,用力—拽,凶神恶煞状地咆道——
「更!你是在看啥小?再看,恁爸就尬你的目瞅挖出来!」
——左手竖成鹰爪,威吓地在那双讶异瞠开的巧克力眼眸前晃了两、三秒,然后收回&放开。
「比如像这样子的,或是造成直接的伤害,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您不得不防。」再恢复平常的口气,说道。
石亚瑭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箪生都已经牺牲色相地实际扮流氓给他看了,这下子他总该懂得没事不要乱「青」别人了吧?
「哈哈哈哈……」
谁知道,过了一阵子,男人竟蓦地捧腹大笑,还笑弯了腰。
「我的预感是对的!你真是个令人惊奇的惊喜!我真等不及要带你回非洲去见外公了,他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箪生一抿嘴。他正式进入「侗华集团」工作时,曾发誓过,为了达成梦想,纵使得应付废柴的老板、混帐的上司,他都会忍辱负重地坚持在自己的岗位上,做个无可挑剔的得力助手、无法取代的秘书。
这十年来,在几任老板底下工作过,他从来觉得守住誓言是件困难的事,可是今天,他的信心有点动摇了。
这个人,这个叫石亚瑭的人,他的言行充满了许多令箪生无法理解的谜!
「谢谢。不过我暂时没有想去非洲的计划。」
石亚瑭摇着头,很自然地伸出手。「非洲很美、很狂野,你一定会爱上那里的,就像我一眼就爱上你一样!」
什……?!
「做我的爱人吧,何箪生!」


2

制服员警甲困惑地左看看破损的门,右看看破裂的大片镜子,握着笔的手,在小便条纸本上点了点。
「嗯……所以……再向您确认一次……这全部的破坏……是因为小强?」
「是的。」自称是「侗华集团」秘书处处长的男子,面不改色地回答。
「呃……蟑螂不是很普通的吗?有必要因为蟑螂而这么大惊——噢啊!」
制服员警乙暗暗给了员警甲一记拐子,陪着笑说:「抱歉,他是新警察,不懂得规矩,老会问些有的没有的。」
「什么有的没有的?我是想更确认清楚整件事的来龙——」
「来龙去脉,人家秘书先生不是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吗?我这边也还有录音呢,有什么好再问的!」
斥责完甲后,员警乙朝那位秘书举个手,表达歉意。「不好意思,耽搁到您的时间。我们要问的已经都问完了,回头根据这些录音做个笔录,再送过去请您过目签个名,一切就OK了。」
「有劳了,谢谢。」
点头致意过后,那名秘书在一小群表情写着「生人勿近」的私人警卫簇拥下,离开了这间厕所,并把这个宛如历经一场小型恐怖攻击,但据说只是被「小强」吓到而不小心破坏成这副行的现场,丢给了甲乙两人。
甲忿忿不平,他是人民公仆,领人民的薪水,有责任追查清楚。
「为什么你对那家伙那么客气啊?明明这个案子就有很多可疑的地方还没有厘清,你就放他走了!」嚷道。
「啧,你这锅号呆,我是在帮你省点力气、减少点工作,这也不懂啊?」从口袋中拿出一片替代烟草的口香糖,拆掉铝箔,放进口中。
不满地翘出嘴,「我不觉得现在的工作有多吃重啊!」
乙听到这回答。不禁张嘴愣住,口香糖从口中掉下,半晌后才说:「讲你号呆是我不对,你可能是外星移民来的!你是不晓得『侗华』有多大是吧?」
「他们公司有多大,关我们什么事?人家报案,我们前来处理,一切依法行——好痛!」乙在甲的额头上狠狠地弹了一记爆栗。
「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面对那种世界级的金融财团,首先想想,人家有可能不认识我们上面的『大老板』吗?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占用人家宝贵的上班时间,万一被人家抱怨一句『遭到刁难』,你的报告就写不完了!这种事用得着我明讲吗?」
「可、可是都有人受伤了……」甲很委屈地说。
「受伤的先生自己也说是场意外了,你不也听到了?」乙道。
甲一脸错愕,提高分贝地说:「普通人有可能会为了打一只蟑螂而踹破这扇厕所门,然后被踹破的门,又这么『刚刚好』地打断了站在门后面的倒楣鬼的手吗?最好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意外事故,骗肖维!你摸摸良心,讲给你听.你能相信?」
「我信不信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唯一在场、唯一知道事情经过的两个人的说词。由于他们口径一致地说这是场意外,那它就是意外。没有被害者与受害者,甚至连现场的一切损坏,秘书也说会全额陪偿给饭店,饭店也接受了。这件事里头,完全没有公权力须介入之处,换言之,你再继续调查下去,也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不要忘了,你领公家的薪水,你的时间就是大家的税金。」
知道同僚说得有道理,甲垂下肩膀,不再抗议。
乙见状,拍拍他的肩膀,道:「其实你没错,随便看看都知道他们在鬼扯。假如真的是踹到门板,还能再打伤人,这门板早就凹出一个大洞了,又不是在拍电影。但是真相归真相,现实归现实,我们没办法一一去查不成立的小案子。我们快拍完照,回局里吧!」
甲点个头,不多废话,动手将那块残破——看得出原本是很高级坚固——的木板门拍摄下来。
越拍,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名看来「百无一用是书生」的秘书,能够一脚踹坏这样的门板?即使是叫个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来踹,能在瞬间把门与洗手台破坏成这样,也很令人吃惊了,更何况是外表荏弱的书生。
也许那秘书是个包裹着人皮的怪力超人吧?甲为自己荒诞的想像而失笑,无论如何,能把此处破坏成这样,他一定是个怪力男没错!

在VIP专用诊疗室内,医生自手边的萤幕中诊断着X光扫描出的结果,不一会儿便说:「这边到这边的骨头有裂伤,放着不管的话会发炎肿胀。先戴个护具固定一下,尽量不要去动到这只手,应该几周内就可痊愈了。」
一旁听到这情形,王莱锋讽刺地说:「不愧是非泛长大的,骨头非比寻常的硬、可是不要以为每次运气都会这么好,所以牢牢地记住,不想被打断手骨的话,别乱招惹你惹不起的人!」
想到自己得充当这家伙的保母,王莱锋就有气。
「抱歉,莱锋,我必须留下来善后,你能不能代替我送他到医院检查一下?」
「把他交给其他秘书不就行了吗?」
「我不放心,拜托,劳驾你……」
真不懂何箪生有什么可担心的,王莱锋怎么看,都不认为这家伙有「脆弱」到需要被保护,他敢打赌这家伙的命硬得很。
但是王莱锋就是没办法「拒绝」箪生的要求……
唉,你真是太贼了,箪生。只有在这种为难的时刻,才会以那种声音、那种眼神、那种口吻说话,叫人无从拒绝。
王莱锋不得不承认,何箪生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年,早已经把自己的性格掌握透彻,说自己被他吃得死死的也不为过。
「哈哈……」咧口耀着雪白的牙,挑起半边浓挺的剑眉,石亚瑭狞笑着说:「那要是用一根手骨去换,就可以招惹他喽?」
看吧、还说得出这种话。王莱锋无言地做出「你这疯子」的表情,然后挥一挥手,不耐地对医师说:「麻烦快点帮他治疗治疗,该上什么护具的就上什么护具,该打针就打针、该换脑袋就换脑袋!这家伙看起来不怎么怕痛,你们可以省点止痛药,放着让他痛死没关系!」
医生很礼貌地漠视了王莱锋的最后一句话,招来了护士,这:「密斯张,麻烦你准备—下器具。」
接下来的半小时,全部使用在安装与调整上面,最后,医师固定好伤肢,对他们说:「虽然明显的伤势,照目前看来已经都处理好了,不过头部受到的撞击,有时候不会在第一时间显现,最安全的建议是入院观察一天,但是想回家休息的话,也不勉强非住院不可。只是,在出现任何异状时——像呕吐、视线模糊等等——记得立刻与我们联系。」
「哼,这家伙全身骨头都很硬,头壳更硬,怎么可能会有事!」双手抱胸,一直站在角落观看的王莱锋,不耐烦地放下手说:「不必住什么——」
「烦请姚医师安排石先生的入院事宜。」
冷然的声音切入了王莱锋的话尾,何箪生一出现在诊疗室门口,室内的目光全移到他的身上。
「箪生?你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吗?」
他从王莱锋面前走过去,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直直地走向医生,掏出名片,打招呼。
「您好,我是石先生的秘书,这是我的名片,关于住院一事……」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宛如他方才和他们同在诊疗室内,对一切了若指掌般,迅速地进行交涉。
不到五分钟,石亚瑭已经住进不亚于豪华饭店顶级套房的VIP病房中,里头各项影音、电脑网路、医疗监测设备皆很俱全。另外还有二十四小时轮流、全天候地在病房中进行看护的护理人员。
「太夸张了吧?」
王莱锋以拇指比比身后那个根本不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沙发椅上,啃着外送来的胁排,大口喝着啤酒的「病人」。
「这家伙活蹦乱跳的,哪一点像是需要全天看护的人?」
「执行长的身体健康管理是属下的职责,况且此次执行长的伤,我必须负一部分的责任。全职看护是为了替代我,在此确认执行长的状况稳定兴否,因此我愿意负担这笔费用,请王前执行长不必担心。」
两人身后,前一刻还看着电视哈哈大笑的男人,蓦地插口说:「我不需要看护。」
何箪生冷静地转头,直视着那张狂放不羁、野性四溢的脸庞。
「你担心我,就自己来看护我。」
「……属下有许多工作必须完成。特别是像现在执行长缺席的时候。」
「这里有网路与电脑,你可以在这边工作。」
「……」
两人互不相让地对望、以视线角力,以意志力拔河,短短五秒钟也有如五分钟般漫长。
最后,箪生让步了,缓慢地说:「老板是你。」一个转身,朝VIP病房门口而去。
王莱锋目瞪口呆,不了解为什么?
从前倘若是这种情况,他一定会开始向自己丢出难以抗拒的条件,来换取自己的点头,总之绝对不是由他何箪生先让步。
「有什么好吃惊的?」
倏地转头,王莱锋瞪着老神在在的石亚瑭,他仿佛早料到箪生不会拒绝他似的。
不可能!王莱锋心里拒绝认输地想着,这一定是他碰巧遇上了箪生心情好、懒得和他计较的日子!他绝对不可能比自己更了解箪生,自己可是认识箪生很久很久了,打从他还是「侗华集团」的小工读生开始,自己就一直注意着他了。
「这不是什么运气,我是用我的眼睛和他沟通,野兽对野兽的眼睛。」把啃完的骨头丢回盘子里,石亚瑭很没礼貌地舔着手指道。「哼,说际自己是野兽我没意见,但箪生哪一点像你这种野兽?!」
「他是野兽。美丽的、难以被驯服的,孤独的兽。」深棕色的眼瞳底部,闪烁着坚定的自信。
「笑话!一个认识他不到半天的家伙,少在那边乱膨风了!」
石亚瑭笑了笑,不说话,继续拿起另一根肋排啃。这时候,先前离开的何箪生带了一群助手,手捧着各种资料箱,文件盒及两台二十寸的笔电回来、不到几分钟,在这些人的帮肋下,病房的某个角落俨然被改造为办公空间。
「箪生,你干么这么听这家伙的话?」王莱锋气得跳脚。
「他是老板。」
「我是老板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有把办公室搬过来陪我?」
「你没有住院过,我也没有收到过这样的请求。」
「那我现在要求的话,你会听吗?」
「现在你有其他的秘书,可以替你处理这些事。」何箪生朝他行了个礼。「多谢你代我送石执行长到医院,现在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我们也不多耽搁你的行程了。我已经请司机在医院的停车场内待命,萧秘书会送你回到府上的。」
站在门外的大美女秘书盈盈一笑。「王执行长,车子都准备好喽!」
「咦……」
王莱锋最大的弱点就是女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人,也许是从小在英国受教育的关系,绅士风度令他无法对女人(不分年纪大小)说「不」。在脑海中挣扎了几秒钟,懊恼地咬咬牙。
「知道了,我走就是!」
随着王莱锋与那些助手们的离开,病房内变得安静了许多。何箪生默默地在两台超大笔电前坐下,专心地处理菪手上的工作,不时利用手边的电话联络、交涉。
他丝毫没有发现,曾几何时电视喧哗吵闹的声音消矢了,那一直盯着电视机在观赏的男人,则早已经把观赏的目标,放在箪生工作时候的一举一动上,
和两年前,第一次隔海「见面」时作比较,石亚瑭非常惊讶岁月几乎没在箪生身上留下什么老化的痕迹。
甚至,也许和当初网路视讯镜头中模糊的影像,所给予自己的印象比较起来,面前「真实」的何箪生,显得更加年轻、更加的纤细而清俊——宛如终年翠绿、笔直而立的雅竹,遗世而独立。
但是,石亚瑭认为那只是外貌的假象,这名看似植物般冷静自持的男子,本质上和自己同样是野兽。不是被动地伫立不动,他们都是主动在大地上狩猎追逐,为了满足自己体内狂奔的欲望而战斗着的野兽。
「我的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在经过石亚瑭好一阵子的注视之后,箪生蹙起了眉。
「我的求婚无论什么时候都有效,不过能够尽快的话,请尽量快一点,阿公的年纪也大了,我想早点娶妻让他安心。」
「……」快速敲打着无声键盘,「如果没事可做,建议你早点上床休息,明天晚上出院之后,两个星期内你的行程已经都排满了。」
「你要是担心住在阿公那里,得照料他老人家的饮食起居,大可不必担心了。阿公那里有很多研究生,像日常生活的家事都是大家分工合作完成的,绝对不会让你负担沉重。」
「还是说,你担心的是夜生活的问题?呵,其实那里的夜生活很刺激喔,有盗猎者,还有夜行动物出没,光是散步就有生命危险,很酷……」
也不管箪生有回应没回应,石亚瑭开始以满腔热血的口气,描述着非洲老家的自然景物、风土人情、讲动物、讲人、也讲大地,任何人都听得出他对那块土地的热爱。
箪生停下手边的工作,在他说到一个段落之际,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以为你离开非洲,等于接受王董事长的安排,这次也是以继承人的身分进入『侗华』,一步步了解公司运作。可是,你如果不打算留在『侗华』,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什么,你猜不到吗?」
石亚瑭走向他,站在他椅背后面,以两手扣住桌面,将他锁在椅桌及自己之间。
有了上次的经验,向后仰着颈,箪生戒备地凝视他。
「你,是让我离开非洲的唯一理由,不是『侗华』几千亿的资产,更和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家伙无关。我是来见你的,见了你之后,我更确信了自己的直觉,你将会爱上找,我要带你回非洲。」
当他的脸再度靠过来时,箪生冷冷地说道:「之前的一次教训不够,你还想把裂伤扩大吗?」
「你讨厌接吻吗?」
石亚瑭不死心,虽然在五星级饭店的厕所中企图偷香不成,还连人带门地被何箪生一脚喘了出去,但是那时候,微微擦过他白皙脸颊的感触,反而更勾起亚瑭一亲芳泽的欲望。
「你这么喜欢骨折吗?」
「恨死了。但是为了一尝你双唇的味道,值得我冒险。」
「我看起来像是女人,或脸上写着我是GAY吗?」
「没有女人能驾驭你的心,你也没有办法对任何女人产生怜情蜜爱,我看得出来。」
步步逼近的唇,已经到了没有办法闪躲的距离。倘若箪生要逼退他,唯一的方式,就是像中午的时候一样,直接踹或直接揍过去了。
可是石亚瑭笃定的口气,令箪生顿陷迷惘。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家伙哪来这么大的自信,竟敢说他看得出来……要命的是,还被他说中了。
下一秒,箪生的双唇,已经被肉感又充满弹性的丰唇占有。
「唔……」
他人的器官在自己口腔中恣意横行的颤栗感,衍生出一波波凌驾理性与本能的官能波涛。深深探入的舌尖,除了加强了男人在口腔内的存在感外,交换的唾沫中还有着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野蛮又原始的……大地的味道。

两年前 非洲 K国赛马拉国家保护区
「亚瑭?亚瑭——」
白发苍苍、皮肤黝的年长学者,在基金会的木造办公室兼宿舍内,拉长了喉咙,喊了又喊,却不见回音。他掉头走到屋外的宽敞阳台上,几名研究生正围着一大张的长桌而坐,埋头苦干地整理资料。
「嘿,你们有没有谁看到亚瑭那小子的?」
其中一人抬起头。「我好像看到他跟着研究队说要去附近村子逛逛。石爷,怎么了?你找他有事吗?」
石介楷,身边大多数人都昵称他为「石爷」的老动物学研究专家,仰天叹了口大大的气。
「暧,这哪用得着问吗?绝对是和亚瑭他那个超级有钱的老爸有关吧!」另一人直接挑明着说。
这么一说,四周的人立即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原来如此!」、「怪不得!」、「亚瑭落跑也不奇怪,他超级讨厌他爸的!」……
石介楷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内,重新接起越洋电话,道:「不好意思,让他跑掉了。」
『……是吗?……真是遗憾。』声音低沉、稳重的中年男子在另一头叹了口气。『也许只有改天再找机会和他谈谈了。』
「是啊,亚瑭现在也才十八岁,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地改变他的想法——」
「很多时间并不代表可以无止尽地等待下去。」
「你误会我了,我的意思不是拖延。」老人家皱起眉头。「我不知道『现在』让他到你身边去,对他是不是件好事,他爱这块土地,他了解且对本地的生活适应良好,而你那边有许多许多复杂的——」
「石博士,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并在律师的见证下,有了白纸字的同意书。这十年来,你们一直对我隐瞒亚瑭他母亲的死讯,让我没能善尽对亚瑭的监护权。纵使看在亚瑭他母亲的遗言分上,对这段过去的事我可以不提,现在亚瑭再过一个月就十八岁了,我希望他能离开那里、离开非洲,到世界各地看看走走,不要被局限在一个框框中,这也是为他着想。」
「我只是不想勉强那孩子……」
「那就让我和他谈谈,我们可以谈完后再作决定,也请你代为转达。我会再打电话来的。」
老人家挂上电话之后,男人坚定的语气中存在着「不死心」的涵义,让他不由得再叹口气、伸手拿起放置在书桌上的木制相框。
「宝贝,你真的给老爸爸找了一个烫手山芋啊!老爸爸这辈子都是个读书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像他那样子的狠角色。你为什么就不能够找个平凡一点的、普通一点的人去爱呢?」
相框中的女子,一双灿笑的瞳与编贝的白齿相互辉映,四射的活力透过那神采飞扬的表情,清晰地传达给观看的人。纵使拍摄的技巧不是很好,但那巧妙捕捉到她神韵的镜头,将经典的一刹那留在底片上,列印为永恒的记忆。
凝视着相框,石介楷微红了眼眶,一个歉笑地摸摸相框。
「抱歉、抱歉,别理会老爸爸的胡言乱语,喜欢上谁,是无法以理性去控制的,这当然不是你的责任。」
即使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往事,当时沉醉在爱河中的宝贝独生女,是多么快乐地诉说着自己是如何地爱着、与被爱的表情,迄今他仍是历历在目。可惜,恋爱的时候,谁都无法去预料接下来的结局会是什么。再轰轰烈烈的爱,也不见得个个都有完美的结局,有时甚至是令人遗憾万分的落幕——女儿与王的恋爱便是如此。
故事的开头总是千篇一律的。
一名喜爱冒险的大富翁,心血来潮地到非洲度假,与当地的向导——这是穷研究生赚外快的好方式——坠入爱河、陷入热恋。
但是再怎么如胶似漆、童话般的恋爱,当大富翁的假期即将结束之际,最终仍得返回脚踏实地的一面。
富翁决定不带走这朵「非洲之花」,因为他认为她的纯朴、她的活力、她的美丽,都是来自这块孕育她的土地。倘若将这朵花带走,移植到别的地方,这朵花也只会渐渐地枯萎。
他给了她一大笔的钱,数字庞大到一个长命百岁的人可以在非洲过着一辈子衣食无缺的生活,并说他会不时地回来这块土地看她,她也接受了。
虽然身边有些人批判着,说这分明是富翁的推托之词,她不过是被玩玩且最后被对方用钱给打发了。
然而,她没有被这些伤人的话打倒。利用了那笔钱,她替一直苦无经费研究的父亲创立了动物保护基金会,建造了足以容纳所有研究生居住的宿舍与专门研究室,自己也辞去导游一职,全心投入保护动物的工作。
几个月后,她又获得了另一项天赐的礼物——流有她的非洲之血与他的冒险之血的健康壮硕的男宝宝。
最初她挣扎过该不该通知孩子的父亲,她不知道对方会作何反应,而且许多人异口同声地反对。大家认为富翁先生离开非洲之后便音讯全无,担心这时候冒出一个孩子,只会让对方误以为她图谋对方的金钱云云。
但是,后来她还是写了一封信,告诉对方关于孩子的事,但也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这孩子将由她自己独力抚养长大,希望对方能尊重她的这个决定。
不知道是她的这封信造成的影响,或是信寄到半途失踪了,总之这封信发了出去,却宛如石沉大海般,一去多年不见任何音讯,连当初说会不时回来的诺言也一并跳票了。
因此,十年前当石介楷坐在发生意外事故而濒临垂死边缘的女儿床畔,听到女儿隔着呼吸器拚命地说「亚瑭拜托你了,爸……把亚瑭带大……再告诉他,父亲是谁……还有……我的死……不要通知亚瑭的爸……拜……托……」的时候,石介楷明知这样是不应该的,还是答应了她,
也许不联络亚瑭的父亲,硬是从中夺走了他们父子之间能够相聚的这十年,就是女儿给那个男人食言而肥的最大惩罚吧。
「阿公!」一路飞奔进来的高大少年,一手捉着野兔、一手捉着野鸡,道:「我回来了!」
石介楷抬起头,望着孙子这张遗传了女儿的活泼样貌、也同样继承了其父亲俊挺轮廓的脸庞,感慨万千。
「亚瑭,我不是说过,今天早上你的父亲会打电话来吗?为什么你不听话,还跑了出去?」
少年一耸肩,搬出面对这话题时的一零一种态度,道:「我跟那家伙没什么话好说的。我拿东西去厨房喽!」
看这样子,石介楷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替这对父子化解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多年鸿沟。


3

石亚瑭打开猩猩收容所的大门栅栏。
这里是安置保护一些国家公园的动物管理员在巡逻时所发现到的、受伤体弱的大猩猩,或是被遗弃、尚无法自力求生的猩猩宝宝们。
整个收容所的占地广大,使得仅有的一栋百坪红砖瓦建筑物,相形之下很狭小。
其实目前在收容所内仅有两、三只不满周岁的小猩猩。
成年的猩猩即使受伤了,为了不妨碍它们伤愈之后重返森林,融入同伴生活的机会,在兽医施予治疗后,便安置在面积约有三公里的宽阔保护区内,采取不定时、不定点的供食方式,让猩猩们可以方便地觅得食物。
进入收容所之后,有一座专供眺望与观察的三层楼高塔,方便工作人员透过望远镜来观察纪录收容区域内受伤猩猩们的活动与进食的情况。
可是,到了下午观察的时间结束,变得空荡无人的这座高台,就成为亚瑭想一个人独处时的秘密基地了。
攀上顶端,一如预料,没有半个人在。环绕在周遭的,放眼望去净是一片原始翠绿,乾燥的空气里有着新鲜纯净的泥土芬芳。
他将手中的包裹随意一扔,双脚一蹬,跳上去扣住了头顶的横梁,做起了吊单杠的动作,让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部,想一口气冲开堵塞住脑海的烦恼。
「亚瑭,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你的父亲,你不能永远逃避他。」
一、二,一、二……全身的重量压迫着上臂二头肌,胸腔也回荡着紧迫的喘息指数,血液激烈地在血管中奔流着。
十几年来不曾闻问,现在跟我说什么父亲……
一条条的筋肉被运用到最大值,上下拉扯的锻链已经到了苛刻的地步,一道道汗水开始从头顶、腋下、胸膛往下流,将白色T恤染湿,透明地贴在褐色、光滑又紧绷的皮肤上。
没有父亲,我不也好好地活到了现在,干什么非得要我去认他不可?
蓄积在体内的不满。
堆积在脑中的困惑。
累积在心中的伤害。
不停地举起又放下、举起又放下,透过单调的运动,要把全部、一切、所有的情绪,全化为汗水,挥发殆尽。
直到手臂的酸疼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他才允许自己松手跳下来。他一把捉起水壶,先往头上洒水,淋得满头湿答答的也满不在乎,甩甩头后,大口大口地把整壶水都喝光。
呼!真爽快。
将空的水壶住天空一抛,他整个人往后一倒,呈大字状地躺在地板上,仰望着平台外头的湛蓝苍穹,一道薄薄的白昼之月在尾端若隐若现。
他知道再过不多久,天空会填满了橘红色、紫红色、棕红色的光谱,最后鲜红的落日将替这片原始的粗犷大地染上最艳丽的色彩。像这样动人心魄的美景,每日都在上映,俯拾皆是。
他根本不考虑离开这里——不想离开这块能让他尽情地奔跑、挥洒热汗、不停给予他挑战的土地,到其他地方去生活。
外公与母亲的梦想是为了保存这片原始世界,可是他对这块土地的梦想并非是待在这块保护区里。他想要更澡入没有人曾到达的地方,想探索未破开垦与破坏的净土,冒险挺进各地的原始森林,带回更多物种新知。
为什么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梦想,得为了一个有钱有闲的大富翁心血来潮地想起自己有个儿子,而受到干扰、遭到影响呢?
与其说是对「父亲」长久的忽视冷落而感到愤慨不平,亚瑭心中其实只有一个字——「烦」。
如果一个父亲可以十几年没想起他这个儿子,他很希望他乾脆就别想起来了,纵使想起来了,生日的时候送张卡片也就可以了。
叫我接电话,说要和我谈一谈,我还不知道要跟一个形同陌生人、却自称父亲的那个人,说什么才对。
但是另一方面,亚瑭也知道阿公说得没错,一直拒接电话也不是办法,早晚他都得而对那个人。
咋咋舌、两手用力地搔搔头发,亚瑭坐起身,目光落在那个来自台湾、指名要寄给他的包裹。他本来以为这包裹是父亲寄来的,因为外包装很明显地挂着「侗华集团」的字样,但是寄件人的部分却是一个署名「何箪生」的人,亚瑭这才改变主意,没有当场把它退回去,而是带了回来。
他不认识半个姓何的人,对台湾的印象只有小时候随外公返乡探亲过的那一次,微薄印象中,那是个很热闹、人声鼎沸的岛,以及空气很糟。因为当时的年纪实在太小,真的谈不上什么回忆。
瞄着那包裹几秒钟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地把它拿起来,拆开……

问箪生觉得自己彷佛变成了野兽口中的猎物,任凭饥渴的兽大口大口、毫无怜悯地啃食,野蛮的长舌毫不迟疑、贪婪地吞噬着,而自己只能在野兽狂狷的死亡之吻底下,做着濒死的挣扎。
「嗯……嗯……」
试图阻挡强势探入的舌更深入,然而自己的舌尖却反过来遭到挟持。
推挤着……吸吮上来。
闪躲着……顺势窜入,搅动着。
火热舌尖特有的微粒突起,不住地摩擦着口腔中潮湿的黏膜。交叠的丰满唇瓣转换着不同的角度,碾压着、含吮住他薄薄的唇瓣。
「唔……唔……」
骤然变调的呼吸、扑通扑通急遽跳动的脉搏,甚至是血液的流速,全部跟随着这狂放的深吻起舞,汇流在身体的中心点悸动、亢奋。
早已警铃大作的脑内,像跳针的唱盘,不停地播放着「快推开他」、「快扁他」、「阻止他」,却唤不动已经瘫痪的指挥系统,得不到发软手脚的任何配合。
为什么一向防固得有如铜墙铁壁般,绝不会出现任何破绽的自我防卫系统,在这个小了自己好几岁的男人面前,宛如自动失灵?
为什么这个男人已经逾越雷池好几步了,他的拳头却没办法狠狠地朝他挥过去?
为什么他还在这个男人的双唇底下颤抖?还在男人的双唇底下尝到快感?还在男人的双唇底下兴奋了起来?
难道是因为眼前的他,血液里面有着「那个人」的基因?
难道自己还没死心?还在梦想着……
不、不、不,绝对不是!
——太过坚决的否认,更显露出作贼心虚的实际心态。他只能对这样的自己苦笑。
可是,假如这是那个人的吻……
「啊——」
倏然中断的吻,令箪生不禁错愕地发出小声惊喘。
俯视他的温暖棕眸,多了分严厉指控的光芒,但是石亚瑭并未诉诸言语,仅是无言地望着他。
箪生一口气梗在喉咙处,往下吞也不是,往外吐也不对地转开视线。
过了几秒钟,石亚瑭微眯着眼,以拇指缓慢地磨蹭、压过他潮湿的唇,像在抹去上头淫秽的水泽,也像在爱抚仍处在肿胀与敏感状态的唇瓣似的。
一波微小电流迅速窜过了脊椎,直达脚尖,箪生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等着他的下一步。
但是石亚瑭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突兀地转身,走回沙发,彷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地重新捉起啤酒罐,一手则握着电视遥控器,让喧哗的综艺节目中的罐头笑声,驱逐了病房内原本的安静无声。
突然被丢在一旁的箪生顿感错愕、羞恼,心中升起无处可去的一把火——其中百分之八十的责难是针对自己而来。
箪生怪自己给了他羞辱自己的机会,方才才会闹出丢人现眼的尴尬场面。
纵使他是那个人的儿子,也只有血缘上的关系,他们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父与子,别说是外貌不相似了,两人连基本的性格也完全不同。
我怎么会苯得……哪怕只是一瞬间……将他们两人联想在一起!
箪生霍地站起来,连椅子都差点翻倒。他快步进了盥洗室,扭开水龙头就往自己的脑袋猛冲水,试图将方才的愚昧念头全都冲入下水道中。
几分钟后。
顶着随便擦过、仍旧带着湿气的发,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后,箪生再度全神贯注地投入手边的工作。
数小时过去。
亚瑭早就注意到了何箪生敌不过睡意,趴在桌上睡着的那一刻。
但他按捺着第一时间就想行动的天性,等了又筹,直到箪生进入完全熟睡、叫也叫不醒的状态,才采取行动。
轻手轻脚地来到他身旁,一手扶着颈后,一手勾起两脚膝后,将他一把揽入怀中,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不顾固定好的护具、不管手臂的痛楚,踏着小心翼翼、不惊醒怀中人的步伐,到达房间里面仅有的床边,把他放下。
「唔嗯……」尽管发出了含糊的梦呓,但箪生深囚在睡眠状态中的意识,毫无松动的迹象。
亚瑭安心地替他脱去拘束的西装外套,解开领带,打开几颗衬衫的钮扣,希望能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
虽然他必须承认,在解开箪生钮扣的时候,他险些管不住自己好色的手,差点就去拧弄那颗缀饰着白皙胸口的樱红小乳头,那种硬生生地把送上门的「肥羊」往外推的痛苦……问问现在他的下半身最知道。
亚瑭不是柳下惠,也没练过什么坐怀不乱的高超绅士风度。他现在没动手,原因无他——他没自信万一再一次地发现到箪生和自己接吻(或亲热)的时候,心中想着别的男人,自己是否还能像刚刚那样地急踩住煞车?
在他体内,雄性动物的天生独占欲已经在咆哮着快把箪生据为己有。现在,任何一丁点儿火花的助长,都很有可能烧断他的理性,让他在一时的冲动下,失控地强了箪生……
亚瑭怕的不是触犯法律,或道的拘束,他也不畏惧上天或人为的制裁。他不想走到那一步,是因为他不希望箪生将这一切简化为纯粹肉体的行为,却忽视了另一样更重要、更不可缺的东西。
——亚瑭知道,在箪生的心里面,有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亚瑭大概也猜测到了。
虽然根据他的观察,那个男人实在和自己没得比,不仅老、又是个花心大萝卜,光靠耍嘴皮与讲好听话在骗人情感。就算那个男人床上经验丰富,但亚瑭有自信靠着体力与诚心来弥补……不对,是胜过那个男人。
总之,论「好情人」的条件,自己绝对不会输的。
所以……
亚瑭抿着唇,将高涨的激情压抑在心中,所有的渴望浓缩在深深凝视的双眼内,动手揪住箪生熟睡的下颚。
「快快把你心中的那个人淘汰掉,选我吧!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有自信能让你幸福的。」这句话听起来臭屁,但亚瑭有百分之两百的决心去达成。
低下头,就在双唇即将碰触到他的唇,距离不到一公分之前,亚瑭戛然而止,
悬崖勒马地把岌岌可危的欲望堵在理智之墙内,改以一记不带任何欲望成分的额头之吻替代。
好好睡,箪生,希望你有一场好梦。
亚瑭为他盖好被,关上夜灯。

好温暖。
仿佛被包裹在软软的棉花云朵间,身体里面累积的压力自然而然地释放了出来。
作了个梦
一望无边的绿色大地,强劲的风不停地扑打着身体,灼烈的日照仿佛烧融了皮肤,可是这些都比不上心中沸腾滚烫的欲望,止不住、停不了,无法再静止不动,四肢跃向大地,奔向前方。
刹那间,风再强劲也成为他四足下的降臣,日头再炽烈也烫不了他千锤百链的皮,他是大地的王者,自由地驰骋在自己的王国中。
脚掌所感受到的每一寸大地,毛细孔中所灌入的每一寸空气,每束筋肉舒张到最极限,透过运动神经的完美连结,五体同心地发挥出最高效能,让他奔得更快,更高,无人能及。
——才这么想,挑战者就出现了。
他回头,看见了那急速狂奔、紧追在后的金色野兽。
修长健壮的四肢,提供了兽充分的动能,让它庞大的体型构不成减缓速度的障碍。
阳光底下,熠熠生辉的浓密深棕色长鬃环绕着颈项,如波浪般缓缓地飘动着,咧开的嘴露出了闪闪发亮的尖锐长牙,彷佛能瞬间撕裂开血肉,粉碎根根的骨头,令人望之生怯。
金色野兽直立竖起了两边的圆耳,在风中宛如两组雷达般,精密捕捉着猎物窜逃的方向,迅速地追逐着他。
危险!
会被杀掉!
被追上的那一刻,他将难逃被分食殆尽的命运!
顿悟的一刹那,他不由得放足狂奔,远远地将风抛在脑后,为了不被逮到而死命地逃。耳边听到的净是呼啸的风与偃草而行的寒车声,颈后的汗毛先一步察知追捕音步步逼近的神速。
驱使着四肢到无法再快的速度,不顾心脏可能爆炸的危机,快,快、还要再快地疾驰着。
可是不行,可是没有办法,他清楚地感觉到野兽的气息逼近,他的耳朵听见了自己咚咚咚咚的心脏疾鼓,也听到了另一个强而有力的咚咚、咚咚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他在明白自己终究逃不掉的瞬间,也预作了下一步该怎么反抗的准备。
吼地,黄金的兽从背后扑了过来。
他顺势地向前滚动,一个翻身,迅速爬起,从喉咙内部发出恫吓的声音,亮出自己的牙、竖起全身的毛发、张开全部的爪,迎战对方。
他们的眼对着眼,缓慢地绕着圈圈,势均力敌的眼力对抗,令空气为之凝结,任何的一点松懈,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失误。
——转捩点来得既快且突然。
知道自己无法在急促的呼吸、无力颤抖的膝盖等等的恶劣状态中,靠着虚张声势支撐太久,于是他选择了一着险棋。
趁着敌人的注意力全在凝视自己时,故意假装膝盖一软地向后倒,在对方咬紧机会扑过来的千钧一发间,他以爪子刮起大地上的砂石,袭击对方的眼!
突然受到攻击而吃痛的眼,令金色猛兽激动地甩着棕色的长鬃,震怒地吼着。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忙不迭地窜逃。
但是,庞大的影迅速地从上方压了下来,同时尖锐的牙穿透了颈项的第一层皮肤,只要再施加点压力,穿透底下脉动的主血管,即可为他短暂的生命划上句点。
奇怪的是,啮咬住的牙,并未再深入。不过,只要他试图挣扎,松开的牙便彷佛在训斥他似的,重新再咬住。
征服者的压制与惩罚,以及他的蛰伏与反抗,在不清楚有多久的时间中,他们反复着这拔河般的竞逐,直到他终于领悟自己逃不掉的现实。
他悲怆地嘶吼,以爪子在地面抠抓着。
假使终究得一死,他宁愿征服者给自己一个痛快的了断。
征服者呼应的低吼声,却诉说着不同的意见。咬啮的牙移开,取而代之的是怀有其他贪图的舔弄、嗅闻。当雄兽潮湿的鼻端在后肢顶弄时,再次向他压过来的雄体,已起了明显的变化,强烈的雄性体味笼罩了他的鼻腔。
不要!
踏入未知领域的恐惧,占据了他僵硬的身体,拒绝被驯服而企图从雄兽的身体下逃脱。
起初还耐着性子,温柔地衔住他的后颈,安抚地舔弄他身躯的巨大雄兽,在他几次地踹地、匍匐前进的溜逃动作之后,终将笨重的两的足安置在他的肩胛处,主导一切地骑上他!
不要!不要!
在他竖起脊椎处的细毛,弓起恐惧的腰之际,沉重的、微潮的、浓烈的雄味排山倒海的入侵。
膨胀的欲望以惊人的质量,拓开了他的处女之地!
他声声喑呜地哀鸣着,泪水滚烫地滑下。
可是征服者的脚步并未停歇,纵使雄兽怜悯地舔走他的泪水,但是进驻在他体内的凶器却未放慢节奏,大幅度地在他体内抽送、撞击着。
他脑子一片空白,冲击着内脏的庞大力道、纤细内壁被粗暴摩擦的痛楚,已经填满了他所有的意识,宛如一枚随强风暴雨到处飘零的孤叶,无力自救,只能随风摆荡。
不要!不要!不要——
缩短了的节拍,连绵不停地在两兽交接处小幅振动着,较之前更激烈而短促,一种不停被推上去、再上去的飘浮感,引领他去捕捉那道看似触手可及的解脱之光。
只差一点、再差一点,就快要到了……啊嗯嗯嗯嗯——
「哈啊!」
箪生满身大汗地惊醒过来,他倏地睁开眼,心脏急剧地跳动,下腹纠结疼痛着。
他局促不安地探向发疼的部位——羞耻地紧紧压住半硬的腿间。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心理有毛病,怎么会有那样荒唐的梦?自己化为一头野兽,还和另一头雄狮……箪生红了红脸,更难堪的是,在梦境中那样痛苦的感觉,
现实中的自己居然亢奋了。
自己的欲求不满,已经到了这样离谱的状态吗?簟生打了个冷颤。他一直把自身的欲望放在工作之后,以为只要将全部的精力投入于工作中,便可忘记身体的需求。
如今看来,他最好还是别太忽略身体的讯号……
「嗯……」
忽然间,有股温热的气息在箪生的颈后流动。他吓了一大跳,立即坐起身回头瞧去。
咦?石亚瑭怎么会睡在他的床上?记隐顿时紊乱,片刻后,箪生才冷静地想起自己是待在医院中,而这里本来就是石亚瑭的病床。
大概是自己趴在工作桌上唾着了之后,被石亚瑭运到这张床上的。箪生又在床畔的沙发椅上找到了自己的西装外套与领带。他不记得自己曾脱下它们,除非衣服会自动脱逃,否则罪魁祸首就是同一人。
真是的。
箪生撩起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
谁要你多管闲事?睡在工作桌前,我早就习惯了。
瞪了瞪一旁呼呼大睡的年轻人,年轻人那大刺剌地将半个人都靠在他身上的姿势,倏地在箪生脑底勾出了一个念头——
该不会是因为刚刚睡觉的时候,这家伙的腿一直压着他的腰,所以他才会作那场莫名其妙的「恶」梦吧?
箪生捉起一颗大枕头,住石亚瑭的脸上砸了下去。
「嗯……唔……」
美梦正甜的年轻男子,懒懒地以手挥了挥,像在驱苍蝇似地梦呓了两声,接着又酣酣入睡了。
箪生看到他这样的反应,一把怒火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说实在的,再气也气不起来了。
扳开石亚瑭绕在自己腰间的手,箪生翻身下床,到盥洗室去冼了把脸,而后走向沙发。
时间虽然还早,但他记得医院大厅有间二十四小时的咖啡屋。他需要补充一点咖啡因,帮助自己面对新老板在这新的一天中,将要丢给他的新挑战。
他一把抽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却不小心把石亚瑭放在沙发上的随身大背包弄掉了。拉链没有拉好的背包中,一大叠的资料像倒下的骨牌般咻地滑出,箪生忙蹲下来整理。
「CAU化妆品」、「大导仪器」、「快乐屋家庭」,这一份份的资料,全是目前「侗华」亚洲区正在研讨是否要购并的公司。
虽然石亚瑭口中宣称自己对「侗华」一点兴趣都没有,无意继承王董之位,但却没有忘记执行长之责,乖乖地研究着亚洲区分公司的业务,没有摆出要「放烂」这间分区办公室的态度,相反地,他很认真——这让箪生感到相当的意外。
说不定石亚瑭没有他所想的那样「恶质」?
「啊,这不是……」
箪生的目光被夹在资料当中的某片光碟所吸引。他把它从纸堆中抽了出来,看着上面贴的日期小标签——不会错,这日期是他自己亲手写的。没想到石亚瑭还带着它,他以为光碟片早已被丢掉了。
想到两年前,自己鸡婆地录了光碟片,只希望多少能帮王董解决一点烦心事.也不管冒昧不冒昧,硬是把东西寄到非洲去的行径,箪生便脸红不已。
本来他很担心,要是这件事传进王董耳朵里,也许又要令王董困扰了。可是王董从未就此事和他讨论,他还一厢情愿地以为光碟片没派上用场,没想到……
终于见到你了,箪生……
……昨天刚见面的时候,石亚瑭似乎有说过这句话。可想而知,箪生录的光碟片的内容,他的的确确是看过了,可是他似乎没跟王董——他的父亲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箪生已经有觉悟,得为这次的擅作主张而挨王董的骂了说。
不管了。
既然现在光碟又回到自己手上,而当初录制它的「理由」已不复在,箪生便将它收进西装的口袋中,预备带回家中销毁。


4

气度恢宏的挑高门厅、精致的玄关,充沛日照下折射出缤纷光彩的九层水晶灯,以及正对着入口的金色旋转门上、一幅由已经仙逝的国宝级书法大师亲笔写下的「侗华」两字墨宝——这是每个踏入「侗华集团」亚洲区台北总部的人,首先映入眼帘内、慑人心魄的景象。
这一整栋高达二十层楼的台北总部,在十几年前于新兴商业精华地段刚落成时,曾被误解为是专门销售给富豪阶级的亿万橐宅。在建筑期间,听说也不断地有人向工地打听一单位的售价:在落成之后,更是经常性地成为摄影镜头、媒体闪光灯捕捉的焦点。
二十层楼的总部内,一到十楼各千坪的办公室,设有总管理处、国际营业部、金融投资部、产物保险部及秘书处等等部门,合计约有三百位员工:十一楼为员工休闲交谊兼运动中心:十二楼以上至顶楼,则为公司提供给高阶管理层级的员工宿舍、依据职等分配的宿舍大小,由最小百坪起跳,各楼层不同,而最高执行长则独占顶楼豪宅。
这样的安排固然可以缩减高阶管理职的上班通动时间,但是考虑到同一栋楼的通勤生活,或许会造成员工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压力感,因此十二楼以上的住户皆可使用独立于公司以外的出入口进出,同时也严禁金融投资部以外的员工超时加班。
公司注重员工福利的程度,由此可见一班。通常只要「侗华集团」列出职缺,往往在头一、两天即可收到世界各地急件飞来的应征资料。纵使竞争激烈,但优渥的待遇与完善的员工福利,让求职者们个个认为挤破头去抢这钻石饭碗也值得。反过来说,「侗华」的员工亦可说是万中选一的企案战斗菁英。
话说,今天的上班时段,「侗华」上上下下皆弥漫着一股活络的八卦气氛。
「早安!」
「早!……嗳,就是今天了吧?」
「今天?噢,你是说新执行长的第一次圆桌会议啊!呵呵,不说我都给忘了,是今天没错!」
「喂喂,我听说九楼的头头,七早八早就在摩拳擦掌,准备要给新执行长来场震撼教育呢!」
「不会吧?干么要这样?九楼是总管理处的那些人吗?」
「哎哟,还不是因为他们自诩为前执行长的人马,而现在新来的执行长又刚好是前执行长继任终极头子之路的最大程咬金,怪不得他们护主心切地想跳出来给新执行长好看啊!」
「嘻嘻,希望他们不要偷鸡不着蚀把米。他们想要狂电新执行长,是不是忘记了执行长后面还有秘书处在救援呢!」
「唉,内部的人都知道,亚洲区执行长是王董用来训练下一代接班人胆子用的位置,上上次、上次和这次,哪次的执行长及得上欧洲区、美洲区执行长的实战能力强?说穿了,台北总部强的是底下的组织,特别是秘书处那群一人能抵十人用的悍将特助,从来就不是上头的头儿强。我说那些人是吃饱撑着没事干,才会想去电新来的执行长!」
「有什么关系?让他们去电嘛!这样我就可以亲眼目睹箪生处长冷酷无情地回击那些人的画面了,多棒啊!」
「呵呵,你是几岁了?一提到秘书处长,讲话就跟个国中女生没两样。」
「我三十五岁啊,那又怎样?有谁规定三十五岁就不能像国中小女生?管他年纪大或年纪小,只要我高兴,我就可以高唱『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
「好了、好了,你不用那么骄傲自己三十五了,光听你讲那句老掉牙的台词,人家也知道你几年次的。」
「嗳?你可以出席这次的圆桌会议啊?」
每周一召开的,通称「圆桌会议」的经理级会议,一股是由各部门经理出席的,偶尔遇有特殊专案,或经理出差赴不及的情况,才会由代理人、专案负责人出席。
「我手上『CAU化妆品』的专案,要在这次会议上提出最终报告,让高层作出最后的决定。」她看了看手上的表。「糟糕,离会议时间只剩半小时了,我还没有去补妆呢!我先走喽!」
几名同侪望着她飞奔的背影。
「去补妆有那么重要吗?大家是要听报告的,没人会管她脸上的妆吧?」其中一人不禁纳闷地问道。
「你们男人不懂的啦!」
「好好喔,这时候就很恨我是会计部的。除非我家老板挂病号,否则根本没机会参与圆桌会议,一睹秘书处处长大人主持会议的干练风采。唔……不知道哪里有泻药可以买?」
「药房就有了,不过我劝你不要浪费这功夫给你们老板下泻药了。」
「哈啊?我、我没有这样想啊!」
「想想你们会计部有多少人?即使经理拉肚子拉到进医院去,也不见得能轮到你代理他去开会吧?」
「啧,我差点给忘了。」
了解地拍拍她的肩膀。「身为前会计部职员的我,郑重地告诉你,这就是会计部经理到现在还能活着、没有拉肚子拉到死的理由了。」
在场唯一的男性员工一路听下来,不敢置信地捣着耳朵大喊道:「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到!我拒绝相信这就是『侗华』内部的真相!这种国中生等级的对话,我绝对没听到!」
女同事们哈哈一笑地说:「谁在乎你的意见啊!平常上班处理公事的时候秀出真正的手腕,就算偶尔拿何箪生来美梦一下又有什么关系?何处长搞不好还会说『能提升诸位的工作效率,我很乐意』呢!」
「没错、没错!」、「就是说呀!」的声浪,完全压过了男员工的抗议,寡不敌众、好男不与女斗,最后反而是他脚底抹油、速速撤退、落荒而逃了。

底下的员工对高层长官间的权力斗争难掩兴趣,同时间,高层长官们则忙着研究新任长官对自己是有害无害,以及摸索将来该如何应付他。
前任执行长是社交家,只有在派对等社交场合派得上功用,但相对地给予各部门主管足可发挥的空间,算是好应付的了。
如果像前前任那样,是个无能的好事家,专门在各部门的工作上挑些鸡毛蒜皮的小毛病,扯主管们的后腿,那可就伤脑筋了。幸好,他只做了一年左右,就被调走了。亦有传言,这是王董安排在公司内部的「眼线」,把前前任执行长所干的一件件好事,直接上达天听(直接转达给终极大头头),才会老天有眼地换下他。
目前,新任长官只在就任酒会上有过短暂露面,还很难论定他难缠与。不过在他于会议露面之前,关于新执行长的谣言,早已传得满天飞了。
「大头到底是有几个继承人啊?真想拜托他别再把我们亚洲区总部当成婴儿摇篮,把一些稚气未脱的小鬼丢来这里了,我们可不是托婴中心!」
合得来的经理们,趁着会议还未开始前,聚在一起闲聊道。
「我认为大头这么做的理由,是因为欧洲和美洲是『侗华』的老本,不能有个万一,所以当然是交给熟手去经营。反观咱们亚洲区,本来就是变化大、风险也很大,有心经营很容易做出好成绩,没本事经营一下子也可看穿手脚,所以才会丢到我们这儿吧!」
「我对于大头要把这儿当托儿所或养老院都没意见,只要不要再来一个张用禾就行了。那种没本事又爱斗争,搞不清楚自己的敌人在哪里的笨蛋,有过一个就够多了。」
「同感。」
讲到前前任执行长张用禾,经理层级的员工各个都有刻骨铭心的感受。有些人甚至是那段时间被斗到辞职,事后又由王莱锋重新礼聘回锅的。可是,当然也有一部分再也不想回头,直接投效其他公司的高阶主管。
——基本上,有着「侗华」的「前」主管头街,要再找到下份工作并不难。
喀啦!
秘书处长何箪生打开了连接着执行长办公室那一头的会议室大门,交头接耳的主管们立即迅速地分开,各自回到原位入座。
何箪生静默地以眼神扫过了全场,确认各部门主管都到场后,朗声道:「大家早,现在开始本月第二次例会。我想在交接酒会上,大家已经见过了新任执行长——石亚瑭。」
跟着他的介绍,体格高大的黝青年不慌不忙地走进了会议室,朝众人点个头,入座。
这时,会议室内起了波小小的骚动。
箪生不解地转头一看,额边的青筋瞬间无言地爆了出来。
他已经再三地「劝」诫过石亚瑭,这毕竟是他上任后的首场会议,为了让部门主管感受到初次出席会议的「诚意」,最好是把领带打好。由于会议时间紧迫,箪生还特地为了没有带任何一条领带下来的石亚瑭,从自己的员工更衣柜中调出十几条的领带,帮他挑了一条系上。
结果……
箪生迅速地瞥了下石亚瑭敞开的衬衫,抿紧了嘴。
他还是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瞧,现在各部门主管脸上出现的表情,除了讶异之外,还有非难与质疑,恐怕不少人心中正动着「新执行长是瞧不趄这场会议吗?」、「这边走度假体闲中心吗?为什么我们大家都穿得这么正式,这家伙却……」的念头。
但是木已成舟,现在箪生也只能假装没有看到石亚塘缺了领带的随意穿着,板着脸开始主持会议。
哎呀、哎呀,果真气得冒火呢!
石亚瑭无聊地转动着手中的原子笔,耳朵听着枯燥的经营议题,眼睛则不时地瞄着坐在一旁、勤作笔记的箪生的侧脸。
绷紧的下巴,将他清丽的轮廊勾出了冷冽的线条,更加凸显他那股凛凛不可侵犯的威严感——普通人绝不敢随便靠近这样的他。
但,亚瑭可是知道,他在睡着的时候,神情松懈的模样有多惹人疼爱。真要比喻的话,就像是人人畏怯的大猫,睡着时也会显露出小猫般的可爱娇态。
突然间,箪生「咳、咳」地轻咳了两声,亚瑭好奇地把脸正大光明地转过去,结果不偏不倚地对上他「警告」的一瞪。
亚瑭唉地一叹,有种回到小学时代,动不动就被老师纠正的感觉。但太过激怒箪生也不好,气坏他的身子,心疼的还是自己,于是亚瑭乖乖地收起玩着原子笔的手,像个「大老爷」般地双手盘胸,预备闭目养神。
「……请问一下石执行长有什么好的意见吗?」
嗯?亚瑭睁开一眼。怎么会有人问他的意见?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那带点得意洋洋的姿态、彷佛「逮到你了」的发问者,亚瑭心中已有了七、八成的领悟。
该是给他这个新执行长的震撼教育吧?
「我没什么意见。」亚瑭平淡地回道。
那人又站起来追问:「怎么会没什么意见呢?王董事长是个举世闻名的金融天才,相信他亲自指名接任亚洲区执行长之位的石先生,必定有过人的才干,方能获得赏识。我真的非常希望能借重石执行长之力,听一听您针对此投资案所给的宝贵意见。请务必让我们参考一下。」
虽然众人心知肚明,这是明着捧、暗中要亚瑭出糗的策略,但在场的人都袖手旁观着事情的发展。
说是看好戏,倒不如说他们想藉这机会,掂掂亚瑭的斤两与气度罢了。
「林经理,石执行长刚接任没多久,尚未完全进入状况,你想征询他的意见,不妨先将资料整理上来,再让石执行长予以回覆。」
「何秘书处长的说法,好像我林某某在刁难石执行长似的,这绝对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认为刚好今天我们讨论这议题、刚好今天石执行长也在,那何必绕圈子拐弯抹角地用文书往来这种缓不济急、谁来写也不知道的意见来充数呢?」
间接点明了秘书处在代执行长捉刀批报告,想让箪生无法再替石亚瑭护航。
「代替执行长搜集必要的资讯,并提供足以判断各件投资案的情报、建言,也是秘书处的职责之一。因此即使是经由秘书处拟出了意见草稿,只要经过执行长的批示,那就是执行长的意见。多年来一向是如此,不知林经理为何迄今才在质疑这一点?」箪生不为所动地将对方的攻击又轰了回去。
「我不是质疑,只是希望能听听石执行长的真实意见。」
在箪生再次开口前,亚瑭已自己开口说道:「所以,我的意见就是『没有意见』。林经理,对吧?抱歉,没意见能让你做什么参考。因为今天我坐在本公司执行长之位的理由,既不是天分,也不是才华,是因为我是王忍冬的私生子。」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顿陷尴尬的沉默之中。
「这是公开的秘密,我不讲也有人会讲,与其在背后指指点点,不如大方地说出来。」
众人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石亚瑭会自掀庭牌。
「顺便一提,在这两年之前,我一直待在非洲,不是南非那种经济发达的地区,因此对于商业活动的概念,只有和村民买卖东西的范围,可以说是和各位熟知的全融商品有天壤之别。
「一个在两年前还不懂得什么担保品与抵押品差别的人,如果我说我在两年内就把一切都搞懂了,这反而对在场的各位金融专家、商界菁英们是种莫大的侮辱,把各位辛苦多年获得的经验当成放屁。所以我很坦白地向各位说,抱歉,我还不到能给予各位什么精辟见解的地步。
「相对地,我知道你们可以信任什么,好比信任这些年来一直辅佐执行长的秘书处同仁,他们的能力不会因为换了一个白痴执行长就跟着下降。有他们在,各位不心担心交上来的专业报告,会被我以掷骰子的方式决定去留——没办法,何秘书处长比我的中学老师严肃多了,我不敢在他面前作弊。」
他一眨眼,几位女性经理人不小心地笑了出来。
「那么,我接任这执行长的职位,究竟是要干什么的呢?这个问题,在各位提出来之前,我已经以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去设想过了一遍,后来我找到了一个答案,既然我是王忍冬的儿子,起码有一件事是不会错的了——我是个好野人。别的没有,一定有钱,就算错误投资,我或我老子应该也赔得起。
「所以,希望在场的各位,努力经营能让公司赚钱的各项投资,努力地提出加公司营收的各个专案。亚洲区营收加,红利大家赚,如果投资失败,就算是我赔的,我一肩扛起,好不好?」
这番话换来了会议室内激烈的掌声,而那些原本企图使亚瑭难看、下不了台阶的少数两、三位经理人,被亚瑭抢走了锋头不说,还反被亚瑭利用这机会拢络了大部分主管的心,这可说是他们始料未及的事。眼看大势已去,他们也只好迎合多数人的掌声,不情不愿地拍拍手意思意思一下。
将这一切看在跟中,箪生觉得以石亚瑭敢讲敢做的气魄与不高估自己、不低估他人脑袋的态度,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由目前的挂名执行长跃升成为「侗华集团」内举足轻重、不可取代的新势力。
虎父无犬子,箪生下次向王忍冬报告亚瑭第一次例行会议上的「作为」时,相信董事长会十分满意他今日的表现。

几天后。
「惠,执行长在里面吗?」
带着一叠公文,站在执行长办公室外的贴身秘书的桌前。
「啊,何秘书处长好!那个……他在里面……不过从刚刚开始,里面就一直传出奇怪的声响,我问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他又说没有。我不知道现在适不适合去打扰他,还是,我先拨通内线,帮你通报一下?」
「不必了。我直接进去没关系。」
他是最清楚石亚瑭行事历的人,不管现在石亚瑭在里面做什么,那绝对不是什么重要大事。
「叩叩」地敲了两下门后,箪生直接转开办公室的门把。
「执行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放眼望去,不禁叫人傻眼。整整齐齐、乾乾净净的抽屉全被人翻箱倒柜了出来,两百坪大的石英地板上铺瞒了文件,一片片倒出来的CD则把那组瑞典进口的真皮原木沙发给埋没了。
「唔?我在找东西啊!奇怪,我明明记得在看哪篇文件的时候,还有看到那张CD,怎么现在却找都找不到呢?」仍在书柜前大肆翻找——或大肆破坏的石亚瑭,不停地重复着把书从柜子上取下,翻一翻,再丢开的动作。
「请不要再扔了。」
上前两步,箪生以些微无力的口吻说道:「你这种找东西的方式,恐怕只是让更多的东西找不到。请替那些得要收拾这一屋子残局的秘书们想一想吧!」
「可是那张CD很重要,我非找到不可!」拧着眉,坚持不让地说。
「我了解了。那么我调几名内务秘书进来整理,并协助你有系统的寻找。你要找的CD是什么样的CD?」
「你寄给我的CD,上面有写日期的那片。」
「……」箪生一愣。
「你知道对不对?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那张CD在你手上,对不对?你偷偷把它拿走了!」
「……那片光碟的确是我拿走的,它夹放在一堆文件中,被我发现。我想那片光碟当初只是为了要劝说你与王董谈一谈,既然后来目的已经达成,它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你……你把它给扔了?!」千真万确的焦急,写在黝、深邃立体的五官上。
那片光碟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资料在里面,箪生实在不了解他在紧张什么?
「快告诉我,你把它扔在哪里了!」
他扣住箪生的双手,摇晃了下他的人。
「快点说!拜托,也许还来得及救回——」
微蹙着眉,箪生缓慢地回答道:「我放在西装外套里,本来要丢掉的,但忙到忘了,所以它应该还在我的口袋里头。」
「太好了!谢天谢地!」
到底他在乎那张光碟片的什么?纵使再好奇,箪生也不想问出口。他有预感,
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不要知道会比较好。
「这个是今天需要请执行长过目的公文,我放在这里。」箪生把话题移转到自己手边的「要紧事」上头。
「还有,今天下午我将前往印度、泰国等地出差,大约一周左右会回来。这段期间,副处长会代理我的职务。」
最后,他在石亚瑭面前搁下一个名片盒。
「另外,这是您的约会卡。顾名思义,就是为了方便安排您的约会行程。譬如您参加派对时,认识了某人,当您希望与他或她私下再见面时,就将卡片给他,让他们与专门安排您行程的秘书联络。详细的使用方式,您可以问文惠。」箪生合上万用手册,道:「大致上,今天的事清就是这些。执行长没有问题的话,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准备,要先回秘书处了。」
他一连说了几件重要事项,听得亚瑭目瞪口呆。「等等、等等!约会卡是什么玩意儿?」
「就像我方才解释的那样,约会的时候所使——」
「我有听见了,你不用再重复一次!」眯起眼,石亚瑭老大不爽地说道:「我是说,我已经有了你在,为什么还需要这该死的约会卡?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还是说,我说得不够明白,我喜欢——」
「就算你说一百遍,我也不可能会明白的。」斩钉截铁的,箪生清清楚楚地说:「你怎样是你家的事,对我来讲,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我不会接受一个小我七、八岁的小鬼,一时激情、满是狂妄的情感。对我而言,你是我必须辅佐的上司,我和你的关系永远只会是公,没有私。」
「……」
石亚瑭露出了遭人狠狠一击的受伤表情,他咬了咬牙,再一次地冲上前,想抱住箪生。
箪生使出全力,动手一把将他推开,石亚瑭不敌他的力气,后退了两、三步才止住脚步,捂着作痛的肚子,满脸的愤怒与悲哀。
但箪生强迫自己无情地说:「我记得你和『喜东福』的郑夫人似乎一拍即合,你可以再去找她约会,或在派对上物色新的对象。你会发现『侗华集团」执行长的约会卡有多么的炙手可热,凡是收到这张约会卡的女性,都会乐于和你交往。请你好好地利用这些卡片吧!」
走到办公室门口前,停下脚步。「等会儿就会有人来清理这团乱,请你不要再动它。」
低垂着头,看不见表情的男人,以低沉的口吻道:「我的光碟昵?」
「……我今天行程很满,无法折返家中去拿那片光碟,等我出差回来之后,再拿给你。」
啪哒一声,门板将何箪生的背影隔绝在外。
石亚瑭愤怒地抬起头,捉起自己的办公用皮椅,高举过头往地板上奋力地一摔,「啊——」地大声怒吼出心中的沮丧。
他敲击着身后的玻璃帷幕,转过头望着那有如钢铁森林般的都市建筑。
……除了原始森林之外,你不想挑战看看钢铁的森林吗?还是说,你没有勇气去挑战自己父亲曾经战胜过的地方?
可恶。
可恶!
太可恶了!!
既然没有那个意思,为什么要把我从原始森林中拖出来?
一切只是为了让我父亲高兴吗?你为了取悦他,可以做尽任何的努力,那我呢?被你迷惑的我,被你的话给钓上岸的我,已经快要奄奄一息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不肯正视我和我的情感?
亚瑭以额头撞击着这道困住自己的透明围墙,强烈的思乡之情如滔滔巨浪来袭,将无力招架的他彻底淹没……




出差的第一天。
箪生刚抵达雅加达的饭店,预备check in的时候,接到了秘书文惠的求救电话。
「不、不好意思打扰你,何处长。执行长他说要把这一周所有的餐叙、应酬的行程都取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耶!安排行程的姚秘书说,这里面有和政府官员的餐叙,也有本公司大客户的应酬,全部都取消的话,怕会衍生出其他问题,他不敢作主。」
重重地叹口气。「我知道了,你把这周的行程传真到饭店,我来看看能有什么办法可想。」
「是,谢谢何处长!」
出差的第二天。
好不容易在紧凑的十二个小时行程内,紧锣密鼓地与雅加达当地的两间主要银行签订了合作投资的契约,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到饭店的时候——
「何秘书处长,请问一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上次会议中我的发言让你不高兴,所以你要这样暗中整我,是不是?」
箪生压住耳朵,不懂为何有人偏爱把手机当成对讲机,动不动就咆哮怒吼?真是个没常识的人。
「林经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懂?你以为你人在国外开会,就可以一推了事吗?你们秘书处的人怎可跳过我们总管理处,擅自去订下『喜东福饭店』顶楼的场子开派对?而且这场派对的名义也没讲,只丢了张条子,说是执行长的『指示』!靠指示,我们出纳组的人要怎样开支票缴款?你说,你倒是给我说看看呀!」
「……非常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有这回事。请给我一点时间调查一下,我会立刻回覆你的电话。」
出差第三天,因为连转两趟飞机前往印度孟买,终于没有急Call的电话。
出差第四天,一大清早。
「不、不……不好了!何处长!」
「文惠,是你吗?」
揉着眼睛,箪生勉强撑起身体,边讲手机,边拿起一旁的手表确认时间,早上六点半,台北时间差不多是九点多吗?
「我,我被包围了!」以手半捂住嘴巴,说。
「什么?」箪生困惑不已,是他听错了吗?他不懂,一名秘书会被什么东西包围?
『约、约会卡!一堆的人,有男、有女,大概十几、二十个人都拿着执行长的约会卡片,说他们要见执行长!』
焦急的声音后方,可以听到七嘴八舌、宛如菜市场的噪音。
天啊……箪生一手撑着脑袋,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救命啊,何处长!我、我动弹不得,连讲个电话也快被抢走,整间办公室要被这些人瘫痪了!』
箪生挂上这通电话,直接打电话到警卫室及秘书处,下指令让他们将包围文惠的人们,客气地疏浚——不是,是引导到会议室去,然后慎重地安排约会的时间。
睡意被这通电话驱离后,箪生索性打开面向街道的窗户。
呼……好平和的景象。
难以想像方才在电话彼端所发生的灾难。
望着底下矗立着英式风情、印度风情这两种东西文化相互碰撞出来的特殊景观,建筑层层叠叠,大街小巷中满溢的人群在其间流动着。
外面街道的从容悠闲气息,与台北街头的紧凑繁忙截然不同。回国以后,要调适这样的变化,可能得花上两、三天,甚至一周的恢复期吧?
那么,假使需要调适的,是更剧烈的生活变化呢?
自由踩踏在非洲宽广泥土大地上,与局限于一方小岛上的灼热柏油路面上,两者之间的生活差异、习俗相左、人际关系的大变动——这里面可想而知,有着许多不为外人道的艰辛与难熬之处。
「你,是让我离开非洲的唯一理由。」
言犹在耳的这句话,在箪生的胸口上狠狠地拧了一下。
自己利用了这次出差的机会,逃避着、不想去面对石亚瑭炽热的目光。同时间却忘记了,当初出于一己之私——不想见到王董苦恼,而极力劝说石亚瑭接受王董好意的,也是他自己。
现在石亚瑭来了,出现在自己面前了,自己却只想着逃避。
撇开他要不要接受石亚瑭的情感(他还是无法理解,石亚瑭「喜欢」自己的理由是什么?」,他不能也不可以将石亚瑭一个人丢在台北总部,这简直像是硬把森林里的狮子拉到了都市之中遗弃,放他自生自灭是同样的道理。
箪生无法扛起「色诱」了石亚瑭,把他钓出他所爱的那块大地的污名,可是他必须对石亚瑭负起道义上的责任——起码辅佐他的责任,绝对是身为秘书处长的自己所责无旁贷的事。
不能再让石亚瑭制造出更多混乱,造成公司其他同仁的问题,也不能再放任这头「迷路的狮子」,在钢铁的森林之中寻觅不到方向。
箪生回头,走进房间里,拖出衣柜中的行李箱与公事包,开始整顿行李。
必须有人给那头年轻莽撞、非洲来的公狮,系上一条禁止他恣意妄为的绳子。
如果没有人能够做,或者没有人敢去做,箪生将自告奋勇地接下它,这是他应当做的事。

「喜东福饭店」,国际宴会厅。
上次踏入这会场,不过是上个月的事,然而此刻箪生望着这一场毕生仅见,最为混乱、疯狂而没有秩序的派对时,感觉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内心茫然,但脸色还算镇定地以目光搜索着周围的面孔,希望能找出几个公司的员工——根据秘书处留守的员工所言,「石执行长几乎把秘书处里所有的人都动员出去了」。
但是在这间规划可容纳三百人的宴会厅内,挤进了将近一倍的人数,想在这样高密度的人口中,找到秘书处的十几名员工,可得费一番不小的功夫。箪生也只好耐着性子,鼓起勇气地跨入人潮中,尽量往前走动、搜寻,
「抱歉、抱歉……」
口中不停地与碰撞到的人道歉,并在众人蹙目怒瞪中,薄红着脸向前挤、向前行,只是前进的速度相当缓慢,往往是进了两步又得退一步的状况,弄得他满头大汗。
蓦地,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箪生如释重负地一回头,却吓了一跳。对方不是他以为的秘书处员工,而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
「郑夫人……」
「呵呵,很好,你还记得我呢!」
「不,这句话是我该说的,能被夫人记得,是我的荣幸。」
「呵呵呵,虽然是客套话,但是被美男子称赞总是舒服的,我就把你的赞美收下喽!」「喜东福饭店」的总经理夫人左右张望了下,「你想进去和石亚瑭及其他人合流的话,可能直接吊根钢索会比较快。他们现在全在最前端的长桌那里,要过
去就得和一条条排队中的人龙奋战,很辛苦喔!」
「长桌?排队?」箪生不自觉地问出心头的困惑。「这是什么样的一场派对啊?」
「……咦?作为秘书的你,没有听石亚瑭说过吗?」
「我去了海外出差几天。」硬把七天的出差行程缩短为五天,亘接从孟买搭机又转机,连夜回来的。
「这样啊!」郑夫人突地一笑。「那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后,一定会吓一大眺的。『侗华集团』可真是多了个非常特立独行的执行长呢!在这边看不到他们做什么,跟我来,我带你去个方便的地方。」
箪生在她的领路下,进入了「喜东福饭店」的中央监控室。
的确,在这个地方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饭店公共区域的各角落。
郑夫人特地请安全监控人员调出几具装设在国际宴会厅的监视器所拍摄的画画,里面清晰地拍摄到宴会厅内的一整排长桌后面,坐着一个个「侗华」秘书处的员工,而石亚瑭的身影也在其中。长桌的前面,则摆放着一张椅子。排队的人们,一个个轮地坐上那张椅子,和「侗华」的人交谈。
「三、四天前,我开车要到东区血拼的时候,在某个人潮汹涌的路口看到了他——他就站在道路中间的分隔岛处,不知对着来往的行人发送什么小纸片。我心想,堂堂『侗华』的执行长,总不会心血来潮在街头发起了广告小面纸吧?这么新鲜的事儿,怎能错过呢?于是我好奇地下车观看。
「他那时候对着路人说『请把你这辈子最大的失败,用一餐饭的代价卖给我。』呵呵,我听到的时候,还以为你们家执行长疯了呢!要买也该买成功的故事,怎么买人家失败的故事呢?
「可是他看来又很认真,还发给有意愿卖故事的人一张『侗华』执行长的约会卡。哎哟,我的天,这不是以前一堆渴望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社交圈小女生们抢破头都想拿到的无价之宝吗?现在竟在街头免费大放送,那么我不过去抢一张怎么行!」最后一句话,明显证实了她在开玩笑。
「他看到我还满吃惊的,但是我一问他这是在傲什么时,他立即毫不犹豫地告诉我,他这么做的理由。」
「是什么理由?」箪生急着追问。
郑夫人也不卖关子,微笑地说:「他说,这是一种解乡愁的方式。他在故乡的时候,遇到伤心、痛苦的事,就会爬到村子里最高的地方,大声地喊叫着,然后许许多多的回音就会由四面八方传回来,彷佛有人分摊了他的痛苦,他也分摊了别人的痛苦。
「『可是这座水泥森林,没有回音』,他是这么说的,大家都把痛苦藏在心里,没有人关心别人的失败,大家都忙着注意别人的成功,你失败的时候大家都离得远远的,成功时才会来分一怀羹。所以他才想到,何不把大家巴不得忘记的失败,以一餐饭的代价将它买下来。至少这餐饭留在肚子里,不会让你难过得睡不着、吃不下。他说他想要在这座森林里,制造一点回音。」
箪生凝视着画面里,那积极倾听着别人失败经验的年轻男子,一瞬间视线好像模糊了一下,他紧眨眨长睫,逼退那些水。
「听他讲得这么有趣,于是我决定也参一脚,免费提供他场地和餐点。」
原来如此,所以总管理处的人是误会……
「谢谢郑夫人的鼎力相助,我代替本公司向您致谢。此次若没有您的大力帮助,恐怕我们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掉这么多的『约会卡』。场地费用与餐点费用,还是由我们——」
「不行、不行,这个有趣的活动,已经变成本饭店与贵公司共同合办的,倘若我在事后又向贵公司收钱,会变成本公司的信誉有问题。你就老老实实地接受我卖给你的人情吧,我打算日后利滚利,讨笔大的回来呢!」
箪生苦笑了下。「您别挖苦我了。」
「呵,谁叫你要先营造我『喜东福饭店』是死要钱的形象。」
招架无力地点头。「我的错,不会再提了,请夫人放过我吧。」
「很好。」她笑着,改口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要是你想过去加入他们,我请警卫陪你,顺便开道吧?」
「……不了。我只是来了解情况,多谢夫人的解说,让我弄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箪生准备告辞地说:「在这段期间内,石执行长——不,是石亚瑭给您添的许多麻烦,我以个人的立场向您致歉和感谢,私底下有任何我能帮得上忙的,请您尽管开口。」
郑夫人挑高了双眉,对「个人立场」四字颇为玩味地笑说:「你们私底下是好朋友吗?」
箪生忙摇头地说:「不,只是……执行长年纪太轻,很多时候做事不周全,所以在心中我经常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般看待。弟弟做错、或给人添了麻烦,总会让哥哥觉得过意不去。」
郑夫人一笑。「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我跟你持不同的意见,我并不觉得年纪是那么重要的。年纪大而幼稚的,比比皆是,石执行长已经展现出同龄男孩没有的成熟度了。」
箪生不禁要想,这是因为他们曾经共度一夜,所以郑夫人才会如此「了解」石亚瑭的成熟度吗?旋即,他为自己满是「酸味」的念头厌到羞愧,他自己将石亚瑭拒于门外,有什么资格去酸他们?
「我可不是没凭没据这么说的。光是他能和我整夜同处一室,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这一点,就可以证明他有很强的自制力了。」她笑笑地,扭了扭自己的水蛇腰说道。
没发生什么事?!箪生吃惊不已,连颈后的汗毛都讶异地竖立,胸口骚动着多种难以分辨的情绪,一时不知该对这令人意想不到的「情报」作何反应。
郑夫人将他的讶异无言,误以为是他没听懂自己的证词,迳自往下加以解释道:「当时不知道他的身分,我只是想找个新鲜的玩具,陪我开心一下。于是藉着提供他住宿作条件,要他陪我玩玩。谁知他竟说我很可怜,是遭到公狮冷落的发情母狮,气得我当场溅他酒……这就叫恼羞成怒吧?」
自嘲地一噘红唇,她耸个肩,继续描述着他后来澄清了「这不是在侮辱,我只想告诉你,这种情形大部分的问题是在公狮身上」,让她稍微释怀。
「说也奇怪,你们家执行长让人无法对他生气很久。虽然他说了那么伤人的话,后来我还是原谅了他,还带他回套房,洗掉那身的酒,顺便也清洗身上的那套衣服,之后我们彻夜喝酒比拚,开心地喝到烂醉,我痛快地对着陌生小男生痛骂我老公,呵呵,最后连自己怎么睡着的都不记得了。」
最后,郑夫人叹了口气。
「其实早上醒来时,我有试着再次挑逗他一下,这是唯一一次我不是为了气我老公,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去挑逗别的男人。很可惜,我碰了软钉子。假使我再年轻个十岁,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倒追他,绝对不让他从我掌心中溜走。石亚瑭的另类魅力,大概就是他那份不造作、未经修饰的原始粗犷感吧。现在已经没多少男人能给人这种『真男人』的感受了。」
站在同为男性的立场,郑夫人的这番评语,可算相当令人尴尬。可是箪生突然发红的耳根,并不是因为感到自惭形秽,而是他莫名地回想起被石亚瑭搂入怀抱中的时候,所嗅到的性感体味……
「今天多谢您的帮助,我先告辞了。」
无法再多待一秒的,箪生急急道了再见,像要甩脱记忆中的缠人气味,忙不迭地离开。

亚瑭坐在有如样品屋般一尘不染,却也有如样品屋般冰冷、毫无生活感的豪宅客厅中,翻着今天一整天收集下来的「失败」。
透过这些东西,他看到了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每日为何而忙、为何而生、为何而梦,也帮助他了解更多居住在这座水泥森林中的人们,所在乎的事情及所渴望的东西。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为自己带来什么,可是他的的确确听到了众人宣泄的狂吼,及自己渴求的回音。
叮咚!
不期然的门铃声,打断了亚瑭的思绪。他走到监视器前,查看访客的影像,而后一怔——怎么会是他?他人不是还在国外出差吗?
再一次的「叮咚」声,让亚瑭猛地惊醒,快步走向大门,迅速地拉开。
真的是他?!
亚瑭亲眼确认了这一点,因为门外的何箪生提着一只大庋箱,手上拿着一张光碟片说:「抱歉,打扰了。」,便不顾发愣的屋主,迳自进入屋内。
他来做什么?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吗?
困惑与些许的愤怒,亚瑭跟在箪生的屁股后面,不弄清楚他大半夜突然造访的理由不行。
箪生仿佛对这里相当熟悉,毫不犹豫地在玄关处右转走到了客厅,把手中的光碟片放在音响架上,转头面对亚瑭。
「这是你在找的那片光碟。」淡然地说完后,箪生抬起下颚。「这一个礼拜,石执行长的种种行为,我都有所耳闻,所以才提早结束出差返国。」
「不必用这种弦外之音的说法,你可以直讲,连在海外出差的你,都听说了我惹出的麻项,所以特地回来!」口气尖锐地顶撞回去。
「欵,没错。」箪生微挑起一眉。「而我检讨过了,身为『侗华』的秘书处长,我无法坐视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从今天起,为了方便辅佐……也可说是协助石执行长于公私两方面尽快融入本地的生活,熟悉且遵循公司的运作与制度,因此我决定二十四小时与您共同行动。这样发生任何问题的话,您都可以立刻得到我的『建议』,降低混乱场面发生的机率。」
亚瑭为之语塞。这段长篇大论只有一个重点——
「二十四小时?你要住在这里吗?」
他不可能忘了吧,自己可是个「虎视眈眈」地「觊觎」着他的男人!
「我相信这里有许多空房。」
所以呢?现在是怎样?除了狠狠拒绝他不够,现在还要在最短距离内折磨他?
把骨头悬在他头顶上,让他天天望着它垂涎三尺,望得到却吃不着?
不,不对。
亚瑭咬咬牙。「……根本没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
箪生蹙起眉。「我想你误会了什么。」
亚瑭缓慢地摇头,一语不发,倏地动手把他推向墙壁。
背部承受了这波撞击,箪生闷哼了下,脖子受到亚瑭的箝制,露出痛苦的神情。
「是你搞错了,何箪生。我不是乖乖衔着自己指头,傻傻等着主人下令的狗。踏入我的地盘,自动送上门的香肉,我会大口大口地把他给吃掉。不管你多急着想在『那个人』的面前建功,劝你最好不要高估了我的绅士风度。」
「你的恫吓对我无效。我知道你那一夜没有和郑夫人发生关系。」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不对一个我没有多大兴趣的女人出手,有很鸡吗?
可是显然何箪生认为,这件事可以拿来和他们之间的情况相提并论。
亚瑭扭曲了唇角,一重的伤害如今变成两重的伤害。何箪生不但没把他的表白放在心上,还认为这份感情的强度与一夜情没两样,他好想问,在何箪生眼中,他究竟有没有一丁点儿分量?假使有,他怎会做得出这样残酷的事?
亚瑭把手从他身上移开,铁青着脸。「回去。」
「……」白皙脸庞犹豫片刻后,又被新的决心取代。「我不会千扰到你的日常生活,等石执行长在这边的生活步上轨道,有了对公司与本地的基础了解……不再莽撞行事之后,我会马上搬回去。」
亚瑭别开头,掀起讥讽的唇,喃喃地说:「我是条欠缺训练的逊狗吗?」
何箪生不作任何回应,迳自提起行李箱,自己去找寻空房间,安置出一个短暂的居住场所。
暗潮汹涌的同居生活,就此揭开。

一天比一天,石亚瑭身上的「老板」气势一直在长中。
不但开始能在会议当中提出自己的「见解」,这些「见解」也都有令人激赏之处,几个案子打不开的僵局也在他明快的决定下,不再拖延浪费时间。该停损的停损,该冲的冲,该撤案的撤案。
可是所谓的「气势」,不仅仅是公事上的顺利推进,也包含了他自身的转变。
石亚瑭初接掌执行长时,那种略带天真的直率,已经被沉默寡言所取代。开口讲话时,仍不改其一针见血的本色,但是不必要的剖心掏肺消失了、让人有亲近感的幽默消失了,剩下的是难以靠近、压倒性的强悍气势。
随兴的服装,也同样不复见,一套套的手工西装套在他顶尖男模级的健美身躯上,柔软的梪鬈发也以发油梳整为干练古典的风格。
他一天比一天更像个称职的执行长,却也一天比一天更让箪生不知所措。
箪生并没有想要他改变得这么多,可是箪生所想的,似乎与现实有了背道而驰的距离。
有一天中午,他外出用餐,返回秘书处的时候,意外地听到了两名秘书的私下对话——
「……何处长到底是对执行长施了什么魔法啊?感觉执行长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呵呵,执行长已经够高大了,还会长啊?真看不出来!」
「哎哟,你别挑我语病。我是说,你记得之前被执行长搞得快瘫痪,手忙脑乱的那阵子吗?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侗华』总部会被他搞垮呢!可是自从何处长把一切有关执行长的业务全揽去做之后,执行长就脱胎换骨,很快地进入状况了。所以我才好奇,何处长究竟是给他下了什么药?」
「呵,听说何处长现在住在执行长家里,进行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恶补、调教,所以有这么大的转变,一点儿也不奇怪。俗话说,强将手下无弱兵,每天接受何处长这位魔鬼教师的训练,肉脚执行长不成英明领导者也难。」
「哈哈,你形容得好好笑,不过何处长真辛苦啊!」
「一切还不都是为了公司,能者多劳喽!」
箪生站在她们身后,一整个说不出话来。
太多的谬误,让他无从解释起。其中最大的谬误,就是石亚瑭的改变是他何箪生的功劳。
不,这和我—点关系都没有!
自从箪生以「协肋」石亚瑭适应这里的生活为由,搬进了顶楼的执行长宿舍以来,他们之间反而竖起了层层的高墙,石亚瑭完全拒绝了他的「靠近」。平常不是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就是坐在客厅里喝酒,如果箪生出现在客厅,他便马上回自己房间去。
现在两个人能正常对话的时候,只剩在公司的上班时间中。在公司的石亚瑭对箪生,就像目前大家所看到的那样,沉默、只谈论公事的大老板。假如石亚瑭这两周的表现在众人眼中是完美而毫无纰漏的,这全部都是他自己努力的功劳,和箪生—点关系都没有。
看样子,他认为住进石亚瑭的家中,就是负起了当初把他由非洲蛮荒之地带到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责任,这想法是过度一厢情愿了。箪生反省地蹙起眉头,
这两周住下来,石亚瑭的表现是他不需要自己的协助。
这两周住下来,外界以为石亚瑭的表现是他的功劳。
这两周住下来,箪生感觉自己不但没有把石亚瑭带出迷宫,反而更被卷入了重重、不见底、没有出口的漩涡之中——一日又一日,石亚瑭越来越阴郁的脸色,给了箪生这样的讯息。
到底该怎样纠正这些错误呢?箪生敛起眉,认真地思考着。

「我回来了。」
即将签下并购契约的一件案子,临时出了某些状况,所以箪生与金融商品部门的员工加班处理。等到处理完后,时间已经接近深夜了。
进入客厅之后,箪生本想直接进自己的房间,但电视发出的声音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把公事包随手放在回廊的玄关桌上,走向往下凹陷两台阶、呈半弧状的客厅中央的沙发区。
『……你不认识我,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何箪生,曾替你父亲工作……今天冒昧……』
自己的脸被放大在五十寸的萤幕上头,感觉真诡异,这就是两年前自己录制的「说帖」,箪生没想到石亚瑭不仅保留着它,而且还真的在重看——居然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重看这种东西。
看了看已经横躺在沙发上睡着的石亚瑭,以及他脚边的酒瓶,箪生长叹了声。
「石执行长?石先生?石亚瑭?」
动手摇了摇他笨重的肩膀,箪生边喊道:「醒醒,回房间去睡觉吧,躺在这边会着凉的。」
不知道是醉得太厉害,或是睡得太熟,箪生叫了又叫,男人的反应只有呢喃呓语,没有回应。
『……你的父亲曾跟我提过,他有一个儿子在非洲,当时王董还不知道您的母亲已经过世的消息,他曾对我说,他很想去找你,但又不想……』
努力要唤醒石亚瑭的箪生,还得一边忍受电视播放出来的自己的声音,在那边喋喋不休地劝说着,箪生边听,边感到一整个烦憎与厌倦,自己当年为什么会做这么蠢的事呢?
实在没法再忍受自己的愚蠢,箪生寻找着电视遥控器,拿起来对准自己的一张大脸,按下关机键——一只大手忽然由他身后,抢走了遥控器,又把电视机打开来。
「不许关!」嘶哑地吼着。
「你醒了?」箪生松了口气。
「你祈祷我最好不要醒来吗?」石亚瑭转开憔悴的脸,哼地回嘴。
「……你醒来就好、回房间去睡吧,在这儿睡会感冒的。」他直起腰,站起来说:「噢,还有要跟你讲一声,我看这两个礼拜,你似乎已经步上轨道了,所以我明天一早会搬回自己家。」
「……」
连句再见也没有吗?箪生自嘲地笑笑,不速之客要离开了,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会说「再见」呢?反正在公司还不是天天得碰面。
他拿起放在回廊玄关桌上的公事包,突然间,一道影扑了过来——
砰咚!后脑勺的剧痛,使得箪生「啊!」地惨叫一声,而后倒地不起。


6

秋老虎的逼人暑气,被隔离在厚重的隔音玻璃窗之外,藉着空调的变频运转马达,圆桌会议室内的温度,保持在宜人的二十六度——就像往常那样。
「……根据各位手边的资料,可以看出此次的金融风暴中影响到的本公司产险部分,实际上并未如预期的层面大及深……相反地,根据陆续出来的报告,我们可以乐观地推测在景气复苏之后……产险的部分将相对稳定地……」
会议中,主讲的产险部经理念报告的速度时时停顿下来,并且不时地抬起视线,窥看着前方。
实际上,仔细注意的话,不时窥视前方的人,不只他一个,应该说,整间会议室中的部门经理,心情都很浮动,无法专心。
「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
全场中最为冷静、面无表情地主导着会议进行的人,也和过去不同。
年轻的执行长接替了过去的秘书处长角色。
「……」产险经理欲言又止地,再次窥看了下。
执行长挑起眉。「你一直看着何秘书处长,是不是有事要请问他?何处长,你起来听听看他的问题。」
被点名的人,像是被电到似地一颤,抿紧了微微发白发青的唇角,动作迟疑地挺直腰。
「等一下,何处长。」产险经理被逼得出言制止。「我想你不要站起来的好,你看起来人好像很不舒服,是不是请医护室的人员过来看一下比较好?」
他一说完,几名同侪也附和着。
「真的,你脸色太糟了,何处长。」
「还等什么,快点去叫!」
可是,由于这几句的讨论,瞬间变成「会议重点」的人物,却没有露出「获救」的表情。
他已经尽了一切的努力,想让自己「看想来」与平常没两样。
没敢让眉头皱、小心不让紧咬的牙关绷紧了下颚的线条,可是控制不了的冷汗,以及藏在领带底下的潮红颈项,跟着时间的消逝,还是令他的伪装破了功。
现在,此刻,自己的「不对劲」暴露在众人面前了。
唯一知道他何箪生「看来身体微恙」的真相,因为他就是令箪生「身体微恙」的罪魁祸首——石亚瑭,将会采取什么样的下一个动作呢?何箪生只能隍恐地屏息以待。
石亚瑭看了看众人,抛了下手中的金笔,终于转头看向箪生。
「你人不舒服吗?何处长。」
冷淡的口吻,深棕色的眼瞳深处,隐藏着晦暗的激情漩涡。
「不……我没事。」
挺了挺肩膀,拘谨地挤出同样冷淡的回答,下垂的颤抖长睫却俏悄地透露了他的恐惧?
但这样的答案,显然无法说服在场每个有长眼睛的人,于是底下还在骚动的时候,石亚瑭握着金笔「喀嚓、喀嚓」地压了两下,棕色的眼珠飘离何箪生的脸庞,看向窗外的景色,再次地开口。
「你确定吗?」
何箪生的身子蓦地前后一晃,并倒抽了一口气,苍白的脸颊突然涌现大量红晕,彷佛有人在他的双颊上翻倒了粉色水彩。
「我真的……不要紧。」
他交叠在桌面上的双手,十指紧紧交握,紧到指关节处全泛白了。
这时,会议室内不再传出骚动声音,但是「担心」、「不明白」、「无法理解」,及「在搞什么东西呀!」的各种关怀或责难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全部集中在何箪生一人身上。
这当中,一直冷跟旁观着众人的反应、一脸置身事外的石亚瑭,让箪生在众多视线的攻击下孤军奋战。
普通人面对这样的「欺负」,恐怕早已经受不了地哭出来了。
不愧是何箪生,顽固的程度就是不一样。
瞧,多壮烈、美丽的奋战之姿。面临了再怎样的难堪场面,接受了再怎样的耻辱,似乎永远击不退他的坚强顽抗。
同时,也让亚瑭规划出这样的凌辱场景,好「死了这条心」,「看破他、不再渴望他」的计谋,再一次地失败了。
何箪生没有露出软弱哭泣的丑态,也未曾报警将他石亚瑭捉起来。他只是继续以他的牺牲小我来触怒石亚瑭;继续以他的深明大义来逼石亚瑭继续伤害自己所爱的人。
——我实在无法原谅这样死脑筋的他,以及看不破的我自己!
「喀嚓」地将金笔按键压了下去,石亚瑭起身,在众目睽睽中一把拉起了何箪生的手臂,硬将他从位子上拖起来。
「今天的会议先在这边结束,其余的下次开临时会再讨论。」
劈头放话,接着连拖带拉地将人带入执行长办公室内,不顾及他人将会作何感想,「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被拖入了办公室内,何箪生面如槁灰的脸蛋,出现如释重负的表情。
起码,至少,他们已经脱离了众人的目光。
「啊……哈啊……」
跌跌撞撞地勉强走了几步,他便冷汗直流地跪坐在地。但石亚瑭冷酷无情地硬是扣着他的手臂,再次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不要……慢着……啊嗯、啊……」深恐屋内的声音外泄,被外面的其他秘书听见,何箪生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惨叫。
另一方面,宛如在对待一只沙包似的,石亚瑭粗暴地将他拖拉到接待用的沙发椅前,把他挥到柔软的庋制椅垫上。
「啊……」
修长的手指一下子就解开了皮带,咻地抽着。
「不要……」
纵使箪生试图合拢膝盖抵抗,但石亚瑭下手毫不留隋地揪住松开的裤腰,连带里面底裤也唰地一口气一并褪到膝盖下方,卡在脚踝处。
去除了衣物的遮蔽,方才在会议室内众人所不知道的真相,此时此刻完全赤裸裸地呈现在亚瑭的面前。
细小银棒堵住的铃口,楚楚可怜地滴着大颗大颗的透明泪珠。
茂密丛中昂扬的扮色欲望高抵到下腹,夹在两侧的蛋形电动玩具间,跟随被动的马达节拍颤颤抖动。
最后是……亚瑭眯细眼,故意捞起箪生的膝盖,高高举起他的小腿肚,让箪生整个腰部悬空,露出了隐藏于双臀间的秘花,
紧闭的羞花在灼人的视线中倏地紧缩,让先前从珊瑚红色的花芯涓涓淌出的金色液体骤地中止。
一咋舌,嘲讽地说:「还真湿啊……看这样子,里面的香油球已经完全融化了,没剩半颗了吧?」
以拇指揉弄着花瓣,金色的油状物又断断续续地从中渗出。
「住……手……不要碰……」
无视于箪生的抗议,以拇指揉弄开花瓣,石亚瑭接着送入了两根长指,在柔软火热的内壁里,咕滋咕滋地转动着。
「唔——唔……」
箪生咬牙奋力抵抗着,但是长时间被玩具与紧张消耗的体力,让他根本无力从亚瑭的亵弄下脱身。
而他越是扭动,内襞受到的刺激越是深刻,掀起的堕落快感越是强烈到无法挣脱,甚至唤醒了一股本能的饥渴。
渴求着被填满的空虚感,缠绕着他敏感的肉体。
「哈啊、哈啊、哈啊……」
止不住地喘息着,彷佛怎么呼吸,空气都不够用,好热、好热……
「你真差劲,何箪生。」
扬着一边的唇,另一手探往深入铃口的小银棒,棕眸痛苦地瞅着他的「媚态」,说道:「明明给了你天大的好机会,让我这个『坏蛋』得到制裁,你为什么这么安分?为什么不采取行动?难道为了公司、为了那个人,就算我是个变态野兽,你也能无所谓地卖身给我?」
银棒左右地转动,尖锐的刺激从铃口贯通整条输精管线,快感一路窜往精壶底部,热辣辣地炸裂开来。
长指深入的一个掏掘与抠搔,涂满了香油、柔软又敏感的器官,立即放射出波波强烈的官能电流。
前后夹攻的官能快感,攻占他的五感,麻痹、灌破了自尊心的心防。
「啊嗯嗯嗯嗯……」
箪生恍惚地释放了一声声近乎啜泣的凄喘,下肢宛如上岸的青蛙,抖动、抽搐,无法停歇,进入半失神的状态。
「而我更差劲……」
亚瑭抽出了沾满香油的手,抚摸着箪生纤细的下颚,抬超他淌着一丝银沫的颤抖双唇,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说要你做我的爱人,说我有能力让你幸福的,却以交换条件逼你做了我的娟妇,完全背弃了我自己的诺言。
我们该怎么办?箪生。
再这样下去,我们……
绝望地踩躏着嘴下的芳唇,饥渴地吮吸着每一滴的蜜唾。
「嗯唔……」
半蒙胧的意识间,箪生在舌尖尝到了咸咸的味道,他困惑地微微打开跟脸,看到了晶莹的亮光在亚瑭的脸颊上闪烁着。
这……是泪水?
是为了谁而流的泪?是为了什么而流的泪?
不懂。不知道。脑子,不动了、思考不了,怎样都好。
无意识地,箪生朝着亚瑭伸出了双臂,环住他坚实的臂膀,像寻求他的拯救般,依偎了过去?
「箪生……」
他们像要以彼此的口沫淹死对方似的,交换了一次又一次的吮吻、噪吻、舌吻。
想要纠正错误的开端,已经太迟了。事到如今,谁能带他们重回那一天、那一夜、那一晚,去更正崩坏的齿轮?
即使有机会重来、有机会再给他们一次抉择的机会,亚瑭知道自己心中那头执迷不悟的野兽,还是会踏上同样的错误道路,重蹈覆辙。

几个月前——
「现在才说要走,已经太迟了!」
箪生说要搬走的那一刻,不管是借酒壮胆或借酒装疯,种种骤变的压力、多日累积下来的情绪,亚瑭内心有某种东西爆发了,他着了魔地扑上去。
「如果你非『那个人』不要,那么我会成为你要的『那个人』,所以我不许你离开找!你哪里都不许走!」
他手臂由后方一勾,下方往上一锁,使出过去在非洲时,土着村民教导他的,猎捕大型动物时快、狠、准的技巧,制住他们的喉咙为先。
「住——」
箪生越挣扎,越容易让亚瑭压缩他的呼吸空间,纵使簟生自身的力量再大,处于这种情况下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亚瑭将一时气虚无力的他=战利品,一路拖进了自己卧室里。
说来好笑,最初看到那片光碟的时候,他的想法是——
X的,哪里来的都市俗?
板着张冷脸,嘀嘀咕咕地在说些什么啊?为什么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会跑来劝说?这件事和他根本无关啊!
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孤零零地丢在森林里,发挥他们唯一的作用——充当森林万兽们的库存粮食。
整张全长三十分钟的光碟,亚瑭看不到五分钟,就把它给关了。
谁晓得……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他,眼中除了何箪生外,什么也容不下——甚至是箪生身上的这些累赘衣物,也不可原谅。
立刻动手剥下这些阻挡在他们之间的长物。
不一会儿,亚瑭满意地打了个酒嗝,看着何箪生宛如被剥去硬壳的鸡蛋般,一丝不挂、寸缕不着。
光滑白皙像牛奶的肤色,骨骼称、四肢修长,处处让人联想起天鹅优雅纤细的体格。
缠绕在他身体上的淡淡味道不像是人造的古龙水味,而是如矿泉水般无色而透明、却又甘甜的纯净清香。
亚瑭情不自禁地以鼻端汲取着他的气味,以自己的身体覆蓄住他的裸体,以自己的体温融化他的体温。
这些日子以来,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下,有多少次亚瑭都妄想着要踹破他的房门板进去,却只能返回自己房间对自己发脾气。
他对自己发誓,他不会去踹破那扇门,除非何箪生已经把自己当人看,而不是当一条需要监视、未开化的野蛮逊狗。
他也真的努力了。
——这些日子为了得到箪生的认可,他舍弃了自己认为舒服的衣服、他不分昼夜地在脑中塞进一大堆财务报表、分析资料、趋势报告,他把所有的精力用来学习「做出一个执行长」给大家看。
他很痛苦。
因为他必须短期间内「做出」效果来,所以他只好伪装自己的成长,模仿一个他最不愿去模仿的对象。
他模仿了「那个人」。
他疯狂地阅读着那个人的著作,疯狂地研究那个人的经营理念,疯狂地想把那个人的东西窃取过来。
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自我。
可是,他赌一口气。他希望自己的表现能让箪生回过头来正视他,能把他说的话当一回事,可以让箪生对他说「你很厉害,你是唯一我想跟着一辈子的人」,就像在来往的信件中,他龙飞凤舞地写着「你有个很厉害的父亲,他是唯一我想跟着他一辈子的老板。」
他在痴人说梦吗?不,人是会改变的。
当初乍看到光碟内容时,只觉得里面录了一个没表情傻子的年轻人;隔天无聊再拿起光碟来看,才开始注意到看似拘谨的外貌底下,傻子有一双洋溢生命力与野心的眼睛;隔周又看,年轻人发现了录影中间有一小段傻子接听工作上的电话时,无意间流露出了战士的眼神,深深地吸引了他。
那时候起,他变了,变得想知道更多这傻子的情报,变得想更接近这傻子的世界。他追逐着一双企业战士的眼睛而来,渴望带着能和自己并肩在原始森林里冒险患难的另一半回去。
横躺在床上,几乎整个人趴在石亚瑭身上的何箪生,手脚抽动了一下。
「唔……」
蒙胧的眼神眨了又眨,几次之后才确认自己的所在位置,以及他身上是光溜溜、不带片缕的事实。
「这是——啊!」
箪生急急忙忙地想坐起身,亚瑭一眨眼又将他压回床上,并以自己的唇封堵他的小口,以自己的手指缠住他的手指,一腿半跨骑上他的腰间,靠身体体积的优势,奋力地将他钉在床铺中。
「唔!唔唔!」
挣开了被束缚住的口唇,箪生使出真本事与亚瑭角力。
「不要抵抗,接受我!」
「你喝醉了还说什么蠢——」
亚瑭宛如溺水之人亟寻浮木,病急乱投医地逮到第一个浮上脑子的念头,毫无深思地说出口——
「让我上,我会变成你要的『那个人』,彻彻底底地像他一样,我会变成『王忍冬』!」箪生僵住了,表情错愕。
「如果你不肯,我马上就回非洲去,再也不会,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也不会和我父亲再作接触了。」
箪生的唇蠕动了下,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颤抖的唇。
「你自己选择吧,你只要推开我、反抗我,一切就结束了。」
无耻地将最终的决定权、全部的责任,在最后一刻全都推到了箪生的身上之后,亚瑭放开了他的双手。
他绷着脸,紧瞅着侧着脸的箪生那陷入天人交战中的神情。
他孤注一掷地把手伸向了箪生的腿间。
箪生惊颤着,反射地出手拨开——又停下。
那双与亚瑭对望的眸,瞳心中两枚不知所措的深瞳仁,在大张的眼床中颤动。
这一来一住的眼神交流间,亚瑭确信不管接下来自己要仿什么,箪生都不会反抗的,他的力量已经被亚瑭的威胁所捆绑。
娼妇为了金钱而敞开身体,至少最后还剩下签。不知道何箪生为了「侗华集团」、为了王忍冬而敞开身体,最后能得到什么?
真傻。
亚瑭同情他,却也恨他。恨提出这条件的自己,恨接受这条件的他。
……果然,端出王忍冬,是最有效果的。
这毫不令人意外的苦涩结果,使亚瑭在内心自虐的疯狂大笑着,又或者是伤心地大哭着,反正这种哭笑不得的情况下,两者并没有什么分别。
当他再一次地向下探去时,箪生的手指陡颤了下,却终究没有采取半点的对抗行动——自动放弃了救他自己的最后机会。
那场被金色野兽吞噬的恶梦情境,在这一夜成真了。
只不过,并不是在烈日艳阳下,而是在阴暗的房间里。
只不过,并不是在蛮荒的大草原上,而是在最高级的白床单上。
只不过,梦里头的他还有逃的机会,而现实之中,何箪生却放弃了逃亡。
……为了什么?他不知道,
啃着锁骨的牙,不知在他的身上刻出了多少的齿痕:舔着乳头的舌,不知在他的肌肤上吮出了多少的yin mi吻痕。
在他看见野兽眼中痛苦的泪光时,他已经不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是错、又做了什么是对的事?
被迫做出了敞开腿间……这种身为一个男人的矜持所无法容忍的羞耻姿态。
被动接受着野兽以唇舌、以手玩弄着重要部位……不想勃起的,可是吸吮着敏感乳头的舌,沿着平坦的小腹向下游走的瞬间,他的身体自有其意识地忆起了欢愉的滋味,掉入了久旱大地耽饮甘霖的状态。不止勃起了,还连着两次在野兽的口中释放了出来。
……他在得到快感的瞬间,失去了「一切是被迫」的藉口,他再怎么样于嘴巴上说「不要」,事实上他自从作了那场梦之后,便无法不去意识到野兽的存在,身体不时莫名地发热,像是罹患了某种不明病症。
可是。
火热欲望撕裂开柔软的身体,大举挺进之际。
肉与肉在碰撞、摩擦的时候。
战栗的、哆嗦的、汗毛直竖的、尖锐的、敏感的、痛苦的、苦闷的……万千快感汇流的大水冲倒了理智的龙王庙之际。
梦境中被征服的自己与现实中被拥抱的自己重叠在一起,共同被金色凶兽昏天暗地的占有欲穿透的时候。
不明病症却不药而愈了。
——因为,这根本并不是什么病,他终于知道,自己只是发情了而已。

办公桌上的商用电话,从刚刚就在狂闪红灯,可是没人理睬——也没空理睬。
亲吻过后,他们舍弃了无法进彼此了解的言语,忙着缩短身体的距离。
贲张而满布粗筋的物事,借助着早已透入每个角落的润滑香油,不费吹灰之力地由下往上顶,湿热蠢动的肉褽迅速地、贪婪地让路,又紧紧地将它束紧,差点让男人把持不住地泄了。
似要惩罚、又像在挑战他淫荡妖娆的肉体,男人在几个深呼吸后,嗫咬着他的颈项、揪拧着他殷红的乳头说:「不要急,慢慢来,我们有很多时间。」
才怪。他们并没有。
现在可是上班时间,随时都有可能被敲门打扰!
但他的理智在脑中的回答,根本没人关心,他整个人不安分地在男人的大腿上扭动着,因为男人缓慢的节奏正在慢性谋杀他的理智。
「啊……哈嗯……」
他抠着男人游刃有余地在胸前把玩乳头的手,以背部磨蹭着男人壮硕的胸口,无言地以撒娇的动作催促着。
男人得意又猖狂地一笑,「稍微」加快了节奏。
以坐姿交叠的人影,在日照的办公室地板上,不住地上下振动着。笨重的五人长沙发椅也跟着发出了沉重的倾轧声响。
「哈啊、哈啊、哈啊……」
不久,湍急更胜激流的换气喘息声、汗水淋漓的肉体摩擦声也加入战局。
「哈啊、哈啊……」
「嗯、嗯……」
不行、不行,不够、不够,更多、更多。
他狂浪地在男人腿上舞动起肉体,男人则如同野兽般地在他的肩膀激情地又咬又啃,激烈地在紧窄的甬道内抽送。
「啊、啊啊……啊……」
狂暴的官能快感冲出了他细细啜泣的浪吟。
男人也打算把握这一刻作最后的冲刺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外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石执行长,不好意思,总公司的紧急来电,能请您接一下电话吗?」
这通电话打来的时机,宛如精心算计过时间点般,令人无法相信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巧合。
男人看见原本在自己身上意乱情迷、不能自我的他面露罪恶感的表情时,便知道今天的「堕落」,到此为止。




加勒比海 西礁岛
『什么事?』
听到对方的口气像是吃了炸药,手握话筒的男人不以为忤地笑道:「你到台北也快半年了,想问看看你的近况如何?我看到这次的季报,亚洲区的表现很亮眼,令我非常惊喜。你做得不错。」
『你要讲的急事,就是「这个」?』
男人对另一头的不耐烦,报以宽宏大量的呵呵笑声。
「不,我想到已经有阵子没到台北去视察一下状况,看到近来亚洲区同仁的杰出表现,我太高兴了,想要立刻过去感谢一下大家的努力。」
『不必!你来是浪费时间。』
男人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会面对这样悍然的「婉拒」。
「呵呵,你这样替我的行程紧凑担忧,我很开心。不过去慰劳与嘉勉同仁,怎能说是浪费时间呢?作为我未来的继承人,你要改正自己的观念才行。」接着,不等他的回答,继续说:「总之,我已经让飞机待命了,等会儿他们的准备工作完成,我就搭机出发。至于预定抵达的时间与地点,我再让秘书通知小何。」
「喀嚓」地挂上话筒,男人对着手捧电话机、站在一旁的特别助理说道:「那小子听来精力旺盛,应该是适应得不错,没有水土不服的问题,所以你猜错喽,里奈子。」
「是。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水土不服可以用『听诊』的方式来判断?谢谢老板让我长见识了。」
「你挖苦人的功力,怎么和年纪成正比呢?以前的你比较可爱的说。」
「那一定是老板你记错了,我过了一岁半以后,就和『可爱』这两字绝缘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男人开心地大笑。「有时候我怀疑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要跟我唱反调?」
「怎么会呢?老板现在说的一点也没错。」
男人抬高眉。「你休想骗我了,你真是这么讨厌我,又怎会在我身边干特助,一做就是三十年?」
「那是因为一、我不讨厌钞票,二、我想一路看下去。」
「看什么?」
「像老板这样子的人,会是怎样走完这一生,有什么下场?」
「……你希望我会不得好死?」眯起眼。
年轻时是个性化美女的特助笑了笑,以年过四十的智慧型熟女的跟光同情地望着她的老板说:「不、不、不,我反而认为你有很大的可能,会快快乐乐、我行我素地走完一生,有个好结局呢!」
男人凝视着她片刻,再度爆开笑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容忍你的毒舌三十年吗?里奈子。」
「欵,知道。」
他挑挑眉,她主动地补充道:「因为你喜欢拿我的存在,证明给你自己相信,相信自己是个可以广纳百川的好男人。」
男人一笑,挥挥手说:「我要再去游一回,等飞机来了,再叫我。」
她躬个身表示听见了。
事情交给她,他知道自己可以放心,便从阳台的躺椅上超身,脱下身上的UV防水隔离外套,随意做着暖身运动,舒展着那具丝毫看不出来已是五十+N岁、完全没有走样的强健身躯,几秒钟后,以职业跳水选手级的完美姿势,纵身投入阳台正下方的海水游泳池内。
她俯瞰着在泳池内俐落划水、快速来回游动的男子。虽然她并不喜欢王忍冬,但也必须诚实地说,王忍冬之所以会是王忍冬,代表他不平庸,无论是人类最好的或最糟糕的特质,都能在他身上找到。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对他又爱又恨吧?

两天后,一如电话照会的内容,大老板「大驾光临」了台北总部。
除了成立初期的那一年频繁地出现在台北总部外,剩下的几年来,大老板露面的次数用一只手就数得完了。
因此,当这一回他搭乘的加长礼车停靠在「侗华」台北大楼的门口前时,还引起了内部员工的一场骚动。不少人都放下手边的工作,聚集在一楼的入口附近,想要近距离地观看这世界级的金融巨擘=活生生的传奇人物的样貌。
在他步出车外,进入大楼的时候,响起了一阵掌声。
「欢迎来到台北,董事长!」、「董事长,我们爱你!」之类狗屁兼肉麻的话语也热情地抛出,宛如在迎接心中的偶像般。
王忍冬礼貌性地在大厅停下脚步,没有使用美式风格的挥手,而是向大家鞠躬打个招呼。
如果他是个需要收拢民心的政治家,相信这点又让他赚取了不少分数——但,不知是他聪明或太自私,纵使许多人都曾试图要他进军美国政坛,两大政党也曾积极对他关说,他对于政治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次他来到台北,也仅预定停留两天,除了在公司各部门的会谈外,完全没有安排其他政商交际或接受媒体采访的行程。
王忍冬打完了招呼后,发现了已经站在电梯前等着迎接他的秘书处员工们,当然也一眼就看到了何箪生。
「小何,真高兴见到你!」
他热情地给这忠心的得力肋手送上一记拥抱——可是不到五秒钟,便有人从中硬生生地中断它。
石亚瑭冷着脸,将何箪生从「父亲」的怀中一把拉了出来。
本来石亚瑭是不打算下来「迎接」王忍冬的,他也不懂,明明就是楼下到楼上的距离而已,箪生干么坚持非得到楼下大厅等候?
结果箪生说不动亚瑭,便退而求其次地说「执行长不去,就由属下代替去迎接。」——这是五分钟前的讨论。
然而,一个人单独地留在办公室内,亚瑭越想越觉得不对。
「崇拜那家伙崇拜得要死的箪生」,及「深谙掌握人心之术的那家伙」,加上「许久未见的两人,感动的相会」,这三个条件综合起来,会产生什么结果,用膝盖想都知道!
暗自草了自己一马,亚瑭火速地下楼,并从那家伙的怀抱中,将箪生抢了出来。
「亚瑭?」王忍冬做出讶异的表情。
石亚瑭眯细了跟,冷冷地说:「公司员工这么多,你每个都得抱一下,很花时间吧?我先带何处长回楼上办公室,你坐在那边当圣诞老公公,和大家抱完了再上来,不急。」
哈哈哈地,王忍冬笑着。「古的(GOOD),非常幽默!这是执行长必备的技巧,你很了解了,这一定是小何辅佐有功啊!」
箪生瞳怒,耳根都红透了,但仍是以「工作优先」地说:「会议室已经按照里奈子姊的要求安排好了,王董。」
「好,那现在就到会议室去吧!」
王忍冬带头,众人鱼贯地进入电梯,亚瑭却故意握住箪生的手,不让他跟上去,硬拉着他往一旁兼作逃生梯的楼梯走。
箪生一直忍到爬了两层楼,确定四下没人之后,才使劲地抽回自己的手,一语不发地望着石亚瑭,过不久叹了口气。
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口气里面,有「失望」、有「举白旗」、也有「我已经无话可说」的无奈。
「你在气什么?气我拆开你们,害你不能向那家伙撒娇、告御状吗?」
箪生脸色一沉。「你该庆幸我们在公司里。」
「否则你要揍我吗?那你揍啊,管它是不是在公司里面!可是你揍完后不要忘了,你是谁的东西!在你对王忍冬那家伙抛媚眼、撒——」
彭——地,骨头与肌肉受到撞击的声响,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箪生收回拳头,瞪着石亚瑭数秒钟。
「会议室内还有众多人等待着,请执行长以公务为重,私人事务下班再行处理。」丢下铿锵有力的一句话后,掉头而去。
自己又搞砸了。亚瑭知道,但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王忍冬的出现,为他内心的不安扇风点火。
三个多月的同居生活,他和箪生之间仍旧是暧昧不明的状态,不管他们的肉体结合了多少次,他始终不曾真正掌握住箪生的心。而真正拥有箪生的心的那家伙,
现在却跑来台北凑热闹了。
虽然知道箪生不是轻浮的人,也并不软弱,但亚瑭忍不住疑心生暗鬼,脑中想像着箪生投入那个人怀中哭诉,或是箪生被那个人带走的画面,使得心头如受万蚁钻心般之苦。
抬起沉重的脚步,走上楼,亚瑭在进入会议室之前,先到洗手间去洗了把脸,让冷水冲冲脑袋。
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不能再一次地失控,继续送分给自己的敌人,不然到最后,万一真的把箪生送入了王忍冬的怀中,他也只能怪自己的失分太多。

何箪生先一步返回到会议室。
会议室内的气氛,不像平常开会时那样严肃,毕竟这场「会议」的目的,不是要讨论业务或检讨各部门成绩,而是大老板的「谈话会」兼「犒赏时间」,气氛轻松也是应该的。
起着众人围绕着大老板说话,箪生悄悄地走到自己的老位子。
「箪生,好久不见。」
「里奈子姊。」
又是一个令人怀念的熟面孔。当年让箪生决定毕业后投身秘书工作的理由,一部分原因是从她协肋王董处理公务的手腕,及王董倚重她的程度,让箪生明白了秘书并不如一般人所以为的,只有泡泡茶、排排约会的事而已。
王董在哪里,里奈子就在哪里。他们两人比一股夫妻还更形影不离,在工作上的默契也是一流的。
一度,箪生还以为里奈子也是王董的知心伴侣。
后来解开这个误会的时候,里亲子曾这么说——
「我对王忍冬的男女情感没有兴趣,我有兴趣的是他这个人。他是最强的老板、最差的丈夫、最棒的情人及最危险的朋友。他最喜欢说他这个人没有敌人,和任何人都可以交朋友。这句话是一点也没有错,但他忘了加上一句——和朋友有了利益冲突的时候,就算是朋友也是他的敌人。因为这样了解他,所以我和他也绝对不会产生感情。」
那时候里奈子说得非常笃定,到现在还令箪生印象深刻。
「石执行长呢?」
「啊……嗯,我想他等会儿就会来了。」
里奈子才点头,便看到石亚瑭打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来。
「他的脸怎么了?」
箪生勉强控制住抽搐的眉,故作平静地说:「是不是去撞到柱子了?」
「……」里奈子挑起半边眉,眼神在箪生与石亚瑭之间来回看着。「他肿的不是额头,而是脸颊,难道这里有会转弯的柱子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里奈子瞅了他两秒后,忽地清脆轻笑。
姜是老的辣,她的笑声令箪生明白,这小小「谎话」被看穿了。
「你说谎的技巧,比起当年还是工读生的时候,不知进步了多少倍。这应该也是多年的秘书经验累积的吧。」
没有硬去解释什么,箪生淡淡地说:「外表看起来或许如此,但内在的我还是经常在掐冷汗、边做边学习,犯下的错误也许少了,可是一旦犯错,事情的严重性也高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小何。」
箪生摇了摇头。
假使在几个月前、在石亚瑭担任执行长之前、在自己的脑子被某人占用了大半之前听到里奈子的这番话,一定会让箪生喜不自禁的。
打从他在「侗华」工作,便一直抱有一个野心,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与里奈子并驾齐驱的集团中心人物,一起协助王董在世界各地拓展「侗华」的金融霸权。里奈子及王董给他的评价好坏,攸关他梦想的达成,对他而言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可是现在亲耳听到了他最渴望的里奈子=超级特助的赞美,箪生的心却没有在狂喜中扑通扑通的乱跳,反倒整个脑子、心思,全部萦绕在石亚瑭的「指控」上面。
突然间被拥抱,谁都会反应不过来,也没有想到要推开,可是箪生发誓,自己并没有「抛媚眼」的行为。
他怎能够把一切形容得那样猥亵?
……我是那种轻浮的人吗?
箪生是崇拜过王董、是曾经对王董怀抱着淡淡的单恋,不管石亚瑭是怎么看出来的,那是事实,他不会否认。
但是石亚瑭所不知道的,是箪生对王忍冬的情感,是憧憬大过于爱情,是野心大过于性欲的。
箪生来自于一个破碎的家庭,父亲在他就读小学之前就已经与母亲离婚了。搬回母亲的娘家之后,家族的构成人员是严格的祖母、改不掉大小姐脾气的母亲、同样娇生惯养的阿姨,以及入赘的软弱姨丈、三个年纪比箪生大的表姊。
许多同学都以为他是家中唯二男丁,想必在那个家里是吃香喝辣,殊不知大错特错。因为是少数民族,男人在何家是弱势中的弱势,像姨丈根本是连气都不吭,完全被阿姨、表姊们吃得死死的。
独生子的箪生,在家中的处境虽然没有姨丈来得糟,可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天天看着姨丈像个出气包,也难免有男儿气短之感。那时候他周围的「男性榜样」不是软弱姨文,就是落跑父亲,他不知该以「谁」为榜样去努力,内心对前途茫然,如同没有目标的浮萍,欠缺野心、随波逐流。
可是,箪生人生的第一个转捩点,就在大三的那年,到刚刚成立的「侗华」台北总部去打工时发生。因为手脚俐落、反应灵敏,他被指派到里奈子手下,做负责打杂,饱腿的小弟工作。也因此,他才会和王忍冬有了交接点。
不必多说也可知道,精明干练、野心勃勃、性格忧爽,集所有典型成功男性的特质于一身的倜傥风流的王忍冬进驻箪生的心目中、成为他的「偶像」,根本要不了多少时间。
今天令箪生愤怒的是,经由石亚瑭的口中说出来,自己与王忍冬的「关系」似乎变得不堪、完全被曲解了。
在他的眼中,王忍冬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近乎「神」的存在,倘若有人说你对你的神投怀送抱,你会不生气吗?
「你不必忒谦,小何。」
唤着箪生以前的昵名,里奈子继续说道:「王忍冬是多多精明的人物啊,要不是因为有你在,他怎么敢把毫无管理职经验的儿子,就这样莽撞地丢到台北来?不只石亚瑭,之前派来的堂甥也是。其实他早就知道王莱锋的资质好坏,让他来台北接执行长,他也没期待他能做多少事,只求他不犯错,想不到他表现得还算中规中矩,比预料的好多了,他还曾很高兴地在我面前称赞,说是底下辅佐的人——你这个秘书处长很争气。」
「争气的是石执行长,台北总部的表现,是他的实力。」
里奈子翩翩一笑。「我相信石亚瑭是个有能力的人,他离开非洲后,在两年内就取得纽约大学的金融管理学位,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即使是天才,也不可能在这短短数个月内就完全掌握这样庞大的业务量,叫王忍冬回到二十岁来做,也不可能、论功行赏,你会是这次王董犒赏最多的人吧。」
这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惜除了与亚瑭同居的箪生亲眼看到了亚瑭有多努力去拚工作——起码付出了十倍于他人时间与精力在打拚——所以觉得他能获得这样的成果是理所当然而非运气好以外,其他的人恐怕都不会相信这是他的实力。
大家太过讲究「眼见为真」,因而忽略了眼前铁一般的证据=「最终战果」,只有以合理的逻辑去掩盖可能的真相=石亚瑭的真本领。
箪生不由自主地看着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执行长的位置上,与被众人围绕的王忍冬恰成反比的石亚瑭。
他有股冲动,想站在会议桌上,告诉大家他做了多少的努力。
后来想想,箪生决定作罢。
在他跳上桌子的那一刻,无疑是告诉大家,他们之间有特殊的关系,而这只会徒石亚瑭的困扰罢了。
就在箪生打消念头的刹那,石亚瑭仿佛心有灵犀地抬眸看向他,湿润的巧克力眼眸,火辣辣地瞅着他。
……好热……箪生,你的里面……好紧……
箪生宛如遭到雷击般地迅速挪开了眼神,但已经太迟了,脑中开始自动播放着许多两人激情纠缠的场面,即使闭上眼睛都遮不掉。他得离开会议室,离开这个空气稀薄的地方!
踩着仓促的脚步,箪生连去处也没交代地中途离开了会议室。
隔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石亚瑭也跟着失踪。
会议室里面的人们,多数都把注意力放在王忍冬身上,没有几个人对他们的失踪感到疑惑,但是有一个人却把这两幕看进了眼中,而且以犀利的眼神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
王忍冬摸了摸下颚,以手机发了封简讯。

当天深夜,台北某高级钢琴酒吧。
独占着酒吧中最僻静、又可远眺入口的VIP座,男人在他一走入酒吧的瞬间,就已经远远地看见了。
但是男人并没有立即起身或举手唤他,而是以手支颐,握着酒杯以逸待劳地等着他自己发现、并走过来。
不过,像他这样白皙而洋溢着知性美貌的俊男,在酒吧中左右张望着寻人,是不可能不引入注意的。
才想着,他走没两步,某一桌的客人——两名外籍男子就突然起身,一前一后地挡住他的去路,还伸手捉住他的手肘。
男人观察着他,好奇他会怎样脱困。
只见他礼貌地微笑,摇了摇头,然后以另一手反捉着外籍男子的手,大力地「握了握」,然后拍拍对方的肩膀,走开,在他身后,那名外籍男子弯着腰肢,紧抱着手臂,逃难似地离开了酒吧。
「王董。」
他找到了男人,些微歙张的端正鼻翼下方,微喘息的薄唇漾出高兴的微笑。
「对不起,因为花了点时间找路,稍微迟到了。」
王忍冬摇了摇头,比了个手势要地坐下。「这是我私下找你出来,所以我们不要拘泥于公司的身分,我叫你小何,你叫我忍冬哥。」
他摇了摇头。「我还是称呼您王董比较习惯。」
「那就随你了。要喝什么吗?不要客气,我买单,尽量点吧。」
何箪生点了杯清淡的琴酒,王忍冬则替自己追加了一杯纯酿威土忌。在等侍着服务生送上饮料的空档中,何箪生睁着清秀瞳,好奇地打量着酒吧。
「很少来这种地方吗?」
箪生吓了一跳地转回头。「是啊,我不常逛夜店。」
「大部分的时间,你都是以工作为中心在生活吧?我听莱锋说过,他一直认为你是工作狂,还抱怨我加太多工作在你头上。」
「不,怎么会。」客套地回答,眼中出现困惑的神色。
这时,服务生送来了饮料。
王忍冬等到服务生离去后,率先拿着酒怀,举起。
「敬你,小何。多年来谢谢你的帮助,让我即使人不在台北,也能快速掌握这里的情况。」
「……不敢,我只是做我的工作而已。」
但王忍冬的话还没有说完。「说到工作……你的工作项目里,什么时候包括和我的儿子上床了?小何。」
何箪生整个人愣住,手中的杯子直坠到地面,登时破碎。
8

何箪生连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里的,都想不起来了。
七魂失了三魄地站在漆的玄关处,不知经过了多久,因为手上所拿的钥匙突然掉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才将他惊醒。
今天似乎和摔东西特别有缘,他自嘲地蹲下来捡起钥匙。
甩甩头,清清脑中的杂念,走进漆的屋内,回到自己暂时借住,却一住住了好几个月的客房——啊,对了。
开启房门,望着大大方方地霸占着自己睡床的男人,箪生想起了出门前发生的小小插曲。
那时候箪生急着要出门,石亚瑭却一直赖在他的房间内,藉关心箪生的身体之名,行骚扰之实,说不走就是不走。箪生不敢让亚瑭知道自己与王忍冬有约,不得不用「美人计」,去泡了杯加料的牛奶,以嘴喂嘴的方式,哄石亚瑭喝下去。
现在床依然被恶霸占领中,今晚恐怕得另觅睡觉处了,他不由得摇头叹息。
「专门给我找麻烦。」
一屁股坐在床边,箪生一手撑在床垫,斜眼瞥视着呼呼大睡的亚瑭。
其实仔细地瞧,石亚瑭与王忍冬相似之处并不多。也许是遗传了母亲中非混血的因子较强,亚瑭有着狂乱鬈翘的发、狂野性厩的丰唇、栗色眼眸与黝古铜色的皮肤。可以说,除了高大的骨架、笔挺的鼻梁明显是来自父亲以外,其他地方都和中美温血的王忍冬大相迳庭。
你和我儿子上床的理由,该不会是因为过去我曾经拒绝过你的示爱,所以你才扯上了我的儿子?
箪生苦笑了下。他实在不该那么「理智」地回答,他应该直接告诉王忍冬,去照照镜子,答案就在那里面才是。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在刚才的那场对谈之前,箪生对于自己与石亚瑭之间的关系,有感觉到一点点、一咪咪的罪恶感,在那场对谈结束之后,罪恶感也已经荡然无存了。
暂且把时间逆转到一个钟头之前——
「你……说什么?」
箪生以为王忍冬的第一个间题已经够尖锐的了,没想到第二个问题更不留半分情面,比当众狠狠地甩他一巴掌更教他痛彻心肺。
「要我再重复一次吗?我想知道你勾引亚瑭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当年我没有办法抱——」
「不是!」
箪生冷着脸否认。
他不敢相信王忍冬会以这样伤人的方式,重新提起当年的事。箪生所珍藏的回忆,在这一刻变得愚蠢、污秽。
那是一个缺乏恋爱经验,是憧憬、是恋慕都傻傻分不清的晚熟大学生,一时被冲昏头的无谋之举。
在「侗华」打工的时候,大部分的时间,箪生就像居无定所的游击部队,哪里需要人手,他就去哪里帮忙。而且因为他是男生,加班方便,所以经常配合一些紧急事项,留下来协助,有时候一忙起来昏天暗地的,等箪生回过神时,常常已经到了深夜——那一天也是,他处理完人事经理交办的事项后,才赫然发现整间办公室的人早都走光了,
「咦?还有人在呀!你叫……小何,对吧?」
「是!」
看到大老板突然现身已经够讶异了,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小小工读生的名字,老板也没忘记。当下心中对老板敬佩的、景仰的,憧憬的程度,一口气加到了爆表的程度。
「就剩你一个?」
「是。」
「肚子饿不饿?」
「哈啊?」
「我饿扁了,走,陪我去吃清粥小菜,我请客。」
高高在上的大老板,一点架子也没有地邀一名工读生去吃饭,态度亲切得有如邻居大哥。可想而知,这个邀约对一个亟需被肯定、接纳与鼓励的年轻人来讲,可说是受宠若惊,心中早已感动落泪。
在餐厅里,他们的互动就像朋友一样,大老板将许多他在商场上奋斗的故事告诉他,还给了他许多有用的建议。而他也像块海绵一样,拚命将这些东西吸收到脑子里,想成为金融企业的新生力军的念头逐渐萌芽。
甚至用完餐,大老板还自己开车送他回去。
「停在这边可以吗?」
「嗯,谢谢您送我回来,还有刚刚的宵夜。」
「不客气。你以后有什么烦恼或问题,不须顾忌,可以找我商量。对自己有信心一点,以你的工作能力,不管毕业之后的出路是什么,应该都能胜任愉快的。」
「多谢您的关心,我一定会好好参考您的意见去努力的。」
「嗯,加油喔,要相信自己。」
如果那时候不要那么冲动有多好?事后回想,当时的自己一餐饭吃下来,满脑子已经被谈笑风生、自信成熟的男人给占据了,眼中自动替男人加上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背景。在看到男人对自己眨眼、微笑,以及想到自己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像此时此刻般,能单独占有这个人的时间,愚蠢的街动便让他不禁跨步上前。
「我……喜欢你……」
冲动地说了那句告白,他没有期待能获得回应,他只想替自己涨得满满的心,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全公司的人,即使是小小的工读生,都知道眼前的男人「花名在外」的辉煌战绩,因为男人每天总是搂着不同的女子出现。大家都很佩服他拥有即便再繁忙也能找到时间约会泡妞的精力与体力。
箪生则觉得男人宜称「男人可一日不食肉,但不可以一日没有女人」的时候,说话的那股酷劲,实为男性典范,即便他还被里奈子笑说「别太神化王忍冬,就女人而言,那家伙根本是最糟糕的榜样」。
「嘿,过来……」
但,箪生再一次地被男人的善体人意感动。当他完全不知道男人把自己叫过去,是要做什么的时候,男人勾勾指头,示意他弯腰靠向自己。接着,突如其来地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你也很可爱,小何,太可惜你是个男人。但我很高兴你的心意,你要继续做我的好友,知道吗?」
那时候的箪生,除了拚命忍住泪水,努力点头之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王忍冬可以选择假装没听到他的告白,迳自开车离去,可是他不但没那么做,还很明白地回应了他的心意,接受了「友谊」,婉拒了「爱情」。
可想而知的,王忍冬在箪生心中的地位,骤地提升到最高点的理由。
箪生一直深信很难再有其他人能超越王忍冬,因为无论是作为老板、作为一个男人或是作为一个人,王忍冬的格局都太高了,旁人无法比拟。
一个人能有那么多死忠的部下(——包含箪生在内),绝对是有道理的。
这段弥足珍贵,可说是箪生誓死效忠「侗华」的理由的记忆,却在十年后的现在被打破了。
「你没有把亚瑭视为我的替代品,那么,你是爱上了亚瑭吗?总有一个理由,让你们在一起。我这双眼看得很清楚,亚瑭追你而去的样子,完全为你神魂颠倒了。可是我还看不出来,你对亚瑭有什么想法?」
看不出来吗?
很好。那代表这些年下来,自己也不是毫无成长的。箪生苦笑着。
「我不认为我该和您讨论我对亚瑭的想法。我认为第一个有权知道我的想法的人,应该是亚瑭而不是您。」客套而疏远的,他说道。
先前的几句问话,箪生的内心早已经受到无可弥补的重创,但他坚持挺直背、打直腰,把一切的失望、错愕、破灭的痛苦情绪,以面无表情的冷静全面覆盖住。
纵使激动地反驳、怒指对方推卸责任,也只是白白让否认的力量变得更弱,这是秘书生涯十载学习到的智慧之一——如果想让别人把你的话听进去,冷静地应对会比非理性的叫嚣有用。
当然,要不是箪生太古板兼死脑筋,嘤嘤哭诉委屈也是一个选项。
「呵,不傀是我的手下,不容易对付呢!」王忍冬摇摇头说:「说对付也不对,小何。我不希望和你变成敌对的关系,我们不该是敌人,我只是太在乎我的儿子,你能懂吗?」
怎么不懂?
「亚瑭的母亲是我这辈子爱过的女人里面,唯一我考虑过要娶她回来的,可是我不忍将她从热爱的非州带走,只好尊重她的意愿。在得知她往生的消息后,我不知后悔过几千、几万次,假使当年我带走她了,就算后来她发生任何意外,也不会因为待在那种落后的地方,无法获得更好的医疗而走了。
「更叫我悔恨的,是我以为孩子跟着母亲过着温馨的小家庭生活时,原来亚瑭早已失去了母亲的依靠,而我竟没有收到通知,一无所悉,我可是他的父亲啊!我当然要把这孩子要回来,我不会再让他回到那个落后的地方,重蹈我失去他母亲的覆辙。我花了多少功夫在劝亚瑭到我身边来,你不也知道吗?小何。」
是啊!接过了几次王忍冬的诉苦电话,说他多思念儿子,睡不着又吃不下后,箪生才会采取行动,希望能帮忙劝说亚瑭离开非洲,回到王忍冬的身边。
如果王忍冬知道,亚瑭离开非洲的关键是箪生,也许他就不会暗示箪生在勾引他儿子了。
「我对他寄予这么大的希望,我还打算近期宣布亚瑭是我唯一继承人的消息,结果你们却……」
箪生敛着眉,不发一语。他知道王忍冬在等待着,等他自己说出「我会自己离开石亚瑭」的这句话。
「你对公司而言是重要的人物,是宝贵的资产,箪生。你在很多地方都帮了我许多的忙,我不想对你说重话。所以……你自己放个假,去思考一下,该怎么做吧?不要让亚瑭知道你去了哪里,那孩子不够自制,会做出什么事很难讲,台北总部不能没有他。」
自动放假……吗?
去多久?去哪里?都没有说。王忍冬的真正心意,也许已经隐藏在这里面了——
他是要我自动失踪,别再出现了吧……
箪生坐在床边,回忆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颇有人生不过梦一场的感慨。
是哪里错了?
有什么地方是他做对的吗?
怎么感觉好像自己犯下了天地不容的错,遭到了放逐?
我错了。
我不该涉入的。
从那片好管闲事的光碟算起,我一直在走错的路。被放逐又何尝不是重新思考人生的机会?远离这个地方,好好地为自己,为亚瑭、为大家想想,我的下一步该怎么走,才会更好。
从床底下拉出了行李箱,箪生将自己的衣物丢了进去。

亚瑭作了个奇妙而鲜明的梦境。
他梦到了箪生要离开自己,他看到箪生在整理行李,他伸手去阻止他,请求他不要离开,箪生却什么也没有说,主动地亲吻了自己。
温柔地、轻缓地、轮流地吸吮着。
咸咸的味道,从唇缝中渗透到舌尖,再扩散到喉咙。
——叫人心痛的味道。
亚瑭想看清箪生的表情,可是箪生的脸彷佛被一层纱隔在后方,怎么样都无法看清、接近不了。
不久之后,箪生移开了唇,消失了。
梦中的亚瑭不停疯狂地喊叫着他的名字,希望能在一片雾茫茫的世界中,寻找到他的踪迹,可是遍寻不着、接触不到。
那股被梦境咒缚住,无法找到箪生的恐惧,逐渐地突破了意识的藩篱。
「……生……箪生!」
亚瑭大叫着醒来,一身冷汗,双手发颤。
他几乎立刻起身下床,边大喊着箪生的宅字,边在屋子里面搜寻,宛如无头苍蝇般地打开每个房门,任何角落、柜子、阳台等地方也都没有放过。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箪生不在这里,不在那里,到处都不在!
当他焦急地捉起客厅里的电话,想拨箪生的手机找人的时候,椭圆状的原木茶几上,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被折成两半的光碟片。
一度曾经搞丢,差点进了垃圾回收场,后来箪生还给他的那片光碟——坏了,无法再复原了。
亚瑭瞪着它,是谁将这张光碟折成两半的?亚瑭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这是箪生留给自己的讯息,这是箪生已经离开自己的讯号,这是箪生发给亚瑭的摩斯密码——以麦克笔写着Sorry,告诉亚瑭他要结束这一切!
不!我不接受,我不!
亚瑭声嘶力竭地喊着箪生的名字,掀倒沙发、掀倒桌子、掀倒他眼前看到的一切,疯了似地破坏着任何他所看到的东西,宛如一头愤怒咆哮的困兽,在囚笼里号哭……
「破坏成这样,难道何箪生就会回来吗?」
蓬头乱发、打着赤膊,双脚上还有多处被碎玻璃割伤的血口,状甚凄绝的石亚瑭在王忍冬带着女特助走进这间执行长宿舍的时候,照样一动也不动地,像失去电力的破玩偶般,双眼空洞地坐靠着墙,神情木然。
「看你这副样子,何箪生会来求助于我,完全不奇怪。」
突然间,断电的玩偶变为凶暴的猛兽,石亚瑭纵身扑上前,揪住自己父亲的脖子,血红着眼咆哮着。「他在哪里?你把他藏在哪里?!」
「就算你掐断我的脖子,难道他就会回来了吗?你的这种丑态,才是逼走何箪生的最大理由,不是吗?」
石亚瑭瞬间石化。
「不是他来找我哭诉,我还不知道你把人家逼到走投无路了。箪生这孩子,打从我十几年前看他在『侗华』打工开始,就是个乖巧听话又能干的人。我让他辅佐你,你却逼得他来同我请辞,你有资格对我发怒吗?」
脸色更形糁白。
「你……胡说……箪生不会向人哭诉。」
王忍冬哼地冷笑,「对你,或许。但我从以前到现在不知给过他多少的建议了,发生问题,他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来找我。」
亚瑭踉舱地向后跌了两步,痛苦地抱头蹲了下来。
「还……给我……把箪生……还给我……」
「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你自己,亚瑭。你让箪生失望地离开,如果你想要他自己回来,你必须让他看到你的改变。」
王忍冬将一份书面资料丢在他的面前。
「放弃你重回非洲去的念头,好好地在你现有的位置上奋斗,让箪生看到你的改变,他自然会回来。」
亚瑭没有去捡拾起来,连看也没看一眼。
「现在箪生不在,你好自为之吧。你要继续摆烂,我无所谓,反正也只不过是赔掉个几百亿,但你却是永远都找不回何箪生了。」
王忍冬带着女秘书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那份代亚瑭申请放弃「石」姓,正式入王家门下的律师文书,刺眼地、讽剌地平躺在那里,他就忍不住将它拿起来,砸向空中。
哗啦啦的,白纸四散纷飞……

坐在执行长办公室内,王忍冬将下颚搁在交握的双手上,扬唇微笑。
「无论臭小子多顽固,现在他也不得不签下那张同意书,答应正式入我的户籍了吧?里奈子,我叫你准备的那个,应该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您指的是宣告石先生为正式继承人的记者会的话,已经都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进行了。」
「很好。只要那小子一把同意书签好,就尽快举办。」
「我了解了。」
「何箪生的去向,查到了吗?」
「还没有。如果很急的话,我可以再多聘些私家侦探。」
王忍冬想了想,摇头说:「是我希望他暂时失踪一阵子的,没必要急着将他找出来。」
「是啊,如果现在找他出来,也只是多个没有利用价值的累赘。」讽道。
他瞥瞥她。「你说话含针带刺的时候,代表你很不爽我。你觉得我很过分吗?」
「不,怎么会过分呢?又不是第一次有人成为你的垫脚石而死。我只是忍不住地想,当初你看上了何箪生的外貌与性情和亚瑭的母亲有几分神似之处,所以故意利用何箪生对你的忠诚与爱,鼓吹他去接近你儿子,好将儿子钓出他的巢穴的计谋也成功了,如今回头来过河拆桥,将好好的一个人才牺牲掉,这对公司就不构成损失吗?」淡淡地问道。
「你既然注意到这么多,怎么不去向何箪生警告,叫他别被我牺牲了?」
「很久以前,我早已说过了。我想他或许是忘记了吧?」
「你看吧!」地摊开双手。「短暂的损失,如果能带来更长期的利益,总体而言还是赢的局面,不是吗?只要等接班状况稳定了,何箪生的问题,委屈他的部分,都可以慢慢地处理。」
「你似乎很有自信,一切会按照你策划的方向去进行?」
「你又几时看到我失败了?」傲慢地微笑?
里奈子闭上嘴。
是的,王忍冬在操作人心上是天才,这结果并不令人意外。
可是,他在面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时,也能这样彻底地冷血,吓了她一跳。
亲倩、爱情、仰慕之情,究竟这男人还有什么是不能利用的?这个解答,大概只有王忍冬的良心才知道了。


9

纽约 帝国饭店
四人爵士乐队在现场弹奏的轻音乐,替这场吸引了名流仕绅、贵妇淑女们关注的「庆生酒会」,注入了轻松愉快的气氛。
众人瞩目理由,无非是这场生日派对中的主角,在正式举行派对之前,便于各大社交媒体上透露了,他将在生日的这一天,宣布一个重大讯息。虽然大多数的消息灵通人士早已知道此讯息的内容,但是正式宣布所代表的重要意义,仍让众多专门捕捉名门八卦的小报媒体疯狂竞逐,争相想抢得第一手的报导。
这也使得王忍冬以及他身边的年轻男子一在酒会上现身,大批的镁光灯便跟着杀到他们身边,不停地连拍。
「王董,请您说句话!」
「请问一下,您什么时候要宜布呢?王董!」
「王董,可以请您家公子针对你们俩的亲子关系中断了二十年之后,重新再建立的这一点,发表一下他个人的意见或感想吗?」
「谢谢、谢谢大家的关心。」
王忍冬不正面回应,一迳地走向酒会中心,与熟识的朋友们打招呼。他会先感谢对方出席酒会,然后接受对方对他生日的祝贺,最后则一定会要求站在后方的男子上前一步,并介绍他给众家亲朋好友认识。
「这是我儿子,亚瑭,『王』亚瑭。」一手搭在亚瑭肩膀上,露出慈爱的父亲笑脸,道:「现在我把『侗华』亚洲区的执行长位置交给他,日后我打算让他到美国总公司任集团总执行长,最后接掌我的位置,请大家乡多关照他,感谢、感谢。」
当然,众人莫不给足了面子,纷纷握手致贺。
「这真是个消息,今天王董生日,又奇迹似地找回了自己的儿子,后继有人,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买呀!」
陆续闪烁的镁光灯,积极地捕捉着预定登在明日社交头版上的照片。
「王董,看这边。」
「王公子,请再靠过来一点点。」
「好、好,大家不要挤,小心一点。」
众多媒体争先恐后的程度,连王忍冬的贴身保镳都不得不出动,做出一道防线,维持住现场的秩序。
而在这样喧哗吵杂之中,缄默不语地站立在王忍冬身旁的高大年轻人,脸上则戴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冷然表情。
「王公子,请看这边,笑一个。」
纵使听到这样的要求,年轻人依旧没有浮现笑容,这使得在场较为跟尖的媒体驱动了起来,像是嗜血的秃鹰嗅到了可以议论的题材,拚命地将麦克风凑到亚瑭面的,要求他发表评论。
王忍冬暗自一挑眉,勾着高自己一个脑袋的儿子的肩膀,做出和谐笑脸,同时也小声地在他耳边叮咛。
「不要忘了,现在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透过这些镜头,让何箪生看见。你表现得好,他回来的机率就高。」
亚瑭把拳头握得更紧,勉为其难地在嘴角边拉出一个浅到不能再浅的微笑。
「很好,这样就对了。」
王忍冬说完,转头笑得更灿烂地对着媒体说:「你们不要太吓到亚瑭,他对这么大的场面还不熟悉呢!哈哈哈,你们要拍就尽量拍我吧!」
刹那间,就把之前令人起疑的空气扫得一乾二净。
毫无疑问地,这整场酒会被王忍冬一手控制着,不止是来宾自动送上祝福,难缠的媒体在他的五指山中跳舞,还有……
像是脖子上挂了条狗链,被这家伙牵着绕圈,向全场的人打招呼的我。
亚瑭自嘲地把这股鸟气往肚子里吞,不管要做个跳梁小丑,或是马戏团表演用的大狗熊,他都认了、也做了。
只要有一点点的可能,自己的「配合」能让箪生出面,只要有一点点的机会,自己的「演出」能让箪生不搞失踪,就算现在、当场、立刻,王忍冬要他跳火圈,他都会毫不迟疑地干。
好不容易「绕」完了会场,和所有王忍冬认为该打招呼的贵宾都打完了招呼后,亚瑭得到了王忍冬的「恩准」,可以随他高兴地去逛逛,亚瑭立刻迫不及待地往门口走去,希望到外头去换换空气。
可是,突然间,全场的灯光一暗,垂挂在中央的一道巨大白色布幕缓慢地降下,接着布幕上出现了紊乱的杂讯,然后是王忍冬的特助戴着微型麦克风,手持着一叠主持稿现身。
「今日谢谢各位的参与,接下来是世界各地不克前来与会的贵宾们,将透过卫星
影像电话,直接在此向王董事长与王董的公子祝贺。第一位是……」
亚瑭前脚刚踏在会场出口处,耳朵却听见了「目前身在非洲K国的石介楷先生,他也是王公子的外公。」,立即讶异地回头。
熟悉的脸孔透过超大布幕被放至最大。
「阿公?!」
亚瑭感到一股愤怒,利用自己还不够,气他们连外公也不放过!
『咳、咳!』银幕中,慈眉善目的老学者小心地测了测麦克风。「听、听得到吗?听到请回答,这里是「石博士保育基金会」。』
「是,我们听见了。石先生,您可以说出您想说的话了。」
镜头中,老人家先嘀咕了一句『甘有影?』,接着老人家身旁的朋友又再帮老人家调了下耳塞式耳机,老人家才点头说:『那,我要开始讲了。亚瑭,你在那里吗?你在那边过得决不快乐啊?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
亚瑭的身畔,从一些人群里传出了嬉笑声,亚瑭立刻横眼一瞪,警告他们对于人家的「阿公」,态度要放尊重点。
『关于你和你父亲的团圆,只要是你作的决定,阿公我乐见其成。王忍冬王董事长,请你卖我这张老脸一个面子,未来要好好地照顾亚瑭,千万不要让发生在亚瑭母亲身上的悲剧,再重演一次。』
王忍冬绅士地笑了笑。
『还有一点,这我也是最近听人告诉我,我才知道的。十七、八年来拢没有想到你这个儿子的王董事长,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样地积极找到你,其实那是因为他一直以为你不是他的儿子。』
噢,是喔?亚瑭不怎么在乎这个「八卦」。
可是在他的附近、四周,原本熟络交谈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很多人把注意力转移到白色布幕、以及站在布幕附近与朋友交谈的王忍冬身上。
「那人说,在你一出生的时候,王忍冬已经透过了院方,取得了你的DNA,并在当地化验。而验出来的结果,显示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所以王忍冬也就没再出现了。时隔多年之后,当时负责检验的实验室,因为做了假检测来敛财的事被揭穿,王忍冬才知道那时候的实验结果有可能是错误的,这才又积极地来找你。」
王忍冬的行为是可以理解的,但有一点是叫亚瑭鄙夷的——
『阿公跟你讲这件事,是因为之前王忍冬一直指控我们隐瞒你母亲之死,害得他与你损失了这十年培养亲情的时间,让阿公心中有愧,而没敢讲出心中的话。现在阿公知道我不欠王忍冬什么,我就老实地跟你说了……』老人家一手握着麦克风,一边老泪纵横地呐喊道:『你可以回来,亚瑭!阿公很想你,大家都很想你,你要是不喜欢那边,就回来吧!不用怕王忍冬,阿公可以不要这个基金会,只要有你这金孙在我身边就好!』
亚瑭的眼睛紧黏着画面,恨不能立刻藉着卫星电波,回去抱着阿公安慰他。这时候,画面里,有人朝阿公伸出了手,对方温柔而仔细地替老人家拭泪的时候,亚瑭整个人一震,几乎原地跳了起来。
可能吗?我真的看到?……那是真的吗?没看错?
他慌张地想再作确认,但这时卫星电话的画面却中断了。
王忍冬亲自切断了那通电话,并且抢走女特助的微型麦克风,道:「我能体谅老人家爱孙心切,希望大家也不要见怪他。亚瑭是我『侗华集团』的正式继承人,这是既定的事——给我站住,王亚瑭!你要去哪里?警卫,把他给我拦下!」
双手拨开人群,亚瑭直奔会场门口,头也不回地说:「我不姓王,这辈子我永远都是石亚瑭!『侗华集团』的执厅长,我不干了!」
「王、亚、瑭!」
首次看到自己的老板气得浑身发抖。里奈子边在脑中纪录这一刻,边望着身手矫健的年轩人扳倒了数名警卫,宛如出柙之猛虎,奔向自由。
去吧,回去属于你的大地吧!
她在心底微笑着,她相信年轻人会在那里发现他失落的宝藏。
「是你说出去的吧?里奈子!」
王忍冬见大势已去,咬牙切齿地怒视她,劈头问这:「这件事,知道的只有经手过DNA报告的你!」
「不。我没有说出去。」里奈子心想:我只有证实过某人提出来的疑问而已。
「如果你坏疑我泄密,只管开除我,老板。我会马上收拾好东西,离开。」
王忍冬整整瞪了她三十秒。
「你不是要跟着我,直到看到我的下场为止吗?我不会开除你的,你就好好地用你的眼睛看吧!」
「是,老板。」
无论王忍冬是不是心狠手辣,作为一个世界级的老板,他无疑是成功且最有魅力的一位。
明天、后天、大后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都将继续跟随他上天下海入地狱。

「何先生,要不要来喝下午茶?」几名女研究生亲切地邀请他。
箪生迟疑地看着怀中包着尿布、正在吸吮着奶瓶的猩猩小宝宝。
「宝宝交给我,你和他们去喝茶吧。」猩猩保育员伸出手,解决了箪生的困境。
于是,箪生将差不多快喝完奶、半进入睡眠状态的小猩猩宝宝交回到专业保育员的手上,和女研究生们一同走回基金会的办公室——也是石亚瑭长大的家。
一见到何箪生,负责准备下午案的研究生立即热情地拉着他,说:「来、来、来,快到这边坐下!今天的下午茶很特别喔!你知道这是什么茶吗?」
凑前闻了闻银茶壶壶口的香气,箪生扬唇一笑,「我当然知道了,这是台湾的茉莉香片吧。」
他的答案让女研究生们又是一阵喧哗,吱吱喳喳的。
「哈!我就说吧,何先生一定知道的!」
「好神喔,为什么能闻得出来啊?我怎么闻都觉得没啥不同啊!」
你一言、我一语的,完全把箪生晾在一旁。坐在箪生身旁的石介楷博士看了,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这里虽然都是些研究生,但是闹起来的时候,和小学生也没两样。你觉得很吵就跟他们讲,没关系的。」
「不会,看着他们,彷佛自己也回到了大学时代,很有趣。」箪生迟疑了一会儿后,又加了一句。「反倒是我,对于这些动物研究完全是大外行,却厚着脸皮接受石爷的好意,在这边住下来……我还担心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不、不,你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石介楷紧握住箪生的手说:「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你帮我查出了事实的真相,否则我到现在还在愧疚着呢!多谢你啊,何先生。」
箪生摇头,再摇头。该说感谢的人是他,是他们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接纳了他。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任何能证明自己身分的东西都没有,只靠着嘴巴说「我是石亚瑭的朋友」,他们就让自己住了下来。
「这很简单啊!」
石博士露齿一笑,用纯朴的笑容回答他说出口的疑问。「亚瑭不止一次地拿那片光碟给我看,跟我讲说他要把你娶回来当老婆,叫我等着看,所以你到村子里的时候,我们早就知道亚瑭的老婆真的来了。」
老婆?我们?
箪生张大了眼,这里的人难道看不出来他的性别吗?
「博土,我……是男人。」有些屈辱地澄清。
「嘤?这个不要紧、不要紧!动物界里面也有很多同性相恋的情况,你是很正常的。其实像我们这些专门研究动物行为的人,都不会觉得人类的同性行为有何奇怪。人类不也是动物的一种而已吗?你想看这类文献的话,我书房里有很多……」
老学究一脸认真地说。
「不,不用了。」
箪生真不知该对自己是「正常的动物」这一点觉得高兴、宽慰,或是释怀?他想,他还是安分地喝茶吧。
身在非洲大陆的土地上,啜着来自台湾的香片,真有种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感受——乍见之下,文化冲突很大,可是当它融合为一,又成了拍案叫绝的绝配。
简直就像是我和亚瑭刚开始接触的时候……
箪生薄红了耳根,被一口热茶呛到了,大咳特咳了起来。
「哇—你不要紧吧?」
「手帕、手帕!快找一条手帕来!」
唉,他不知道自己的脑袋里出了什么问题,最近怎会老是在一些不相干的问题中自动填上某人的名字,害得他动不动就尴尬得红了脸。
有人将「手帕」递到箪生面前,他道了声谢,捉起来就往嘴边擦……嗯?这条手帕怎么卡卡的?另一边是被卡住了吗?
定睛一看。
天啊!这哪是什么手帕?这是某人的T恤下摆!箪生发现自己错得离谱,紧松开手。
「对不起、我搞错了,我把你的衣服当成手——」抬头,与站在他椅子前方的男人四目相对。
时间暂停了。
愤怒的、激动的、痛苦的、难过的……种种情绪浓缩在栗色的瞳心,像五彩缤纷的虹。
呼吸停止了。
愧疚的、抱歉的、悲喜的、喜悦的……种种心思在秀丽的脸庞、端整的五官掠过、飞逝。
「你……回来了。」箪生先主动开口。
太好了。
站在这块原始蛮荒的土地上,亲身体验过这块土地的魅力之后,箪生深深懊恼着自己鼓吹石亚瑭离开这森林,去外头体验其他世界的行径,不是说他不该去体验,向是这块土地真的最适合他。
勾心斗角的金钱游戏、争权夺利的水泥森林,并不适合石亚瑭生存。在这块充斥着生命力与以命相搏的大地,才是石亚瑭最擅长的舞台。
幸好,现在石亚瑭又回到他熟悉的土地上了,那么箪生这趟忏侮的任务也完成了。
「你是对的,你的故乡真的很美,来这一趟很值得。」放下茶杯,箪生起身腼腆地一笑。
可是,眼前石亚瑭愤怒扭曲的那张脸,并未跟着和缓下来。
能怪谁呢?
箪生知道自己三番两次地伤害他,而总有一天他会再也受不了——今天,可能就是那一天。
不要多待在这里惹人嫌了。
箪生下定决心后,做个深呼吸地转头看向石介楷。
「石博士,这几天承蒙你的招待了。我没有什么能回报的,但我想,等我回国后,我会号召一些对动物保育有兴趣的人,为你的基金会作募款的动作。我们继续保持联——哇!」
那个一脸愤怒的男人——不,已经变成愤怒的野兽,正以最原始的方式,将箪生扛上了他的肩膀,大步地住屋外走去。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肇生槌打着男人的肩膀。
「救、命—」
挂在石亚瑭肩膀上的箪生,抬起左右摇晃的脑袋,发现整间办公室里的人,竟没有一个打算拯救他。
大家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甚至还有人拿出预藏的小纸片雪花,在他们两人身后撒着,像在庆祝一件大喜事一样。
不,这不是开玩笑的!你们快点救我!
箪生很肯定、很确定——他会死!他一定会被石亚瑭整个半死,就算没死也一定只刺半条命!所以,拜托一下,快救救人啊……

矗立在原始森林的秘密基地中,野兽从头到尾保持沉默地侵犯着他。
「啊嗯、啊嗯……放……放过我……放了我吧……」
以四肢着地的姿势,持续承受着硬挺欲望的抽送,雪白的双臀因为持续好几个钟头的、几百次的撞击,一整个呈现美丽的樱红色。
明明已经连一滴的精液都挤不出来了。
但是贪婪敏感的身躯,却还不停地汲取着男人给予的快感刺激,转入充血的海绵体中。
明明已经连一丝的体力都没有残存了。
但是当他无力地向前倾倒,反过来被男人扣住腰杆,加快节奏的深抽浅送的时候,又耗费了更多的体力,声嘶力竭地求饶。
当快感过了体力的负荷,当刺激掀起了红肿胀痛,当身体的四肢形同烂泥般又笨又重,连呼吸都是难以承担之重的时候——
甜蜜的快感成为杀人的尖刀,一次次的高潮都是颇临死亡的体验。
他真的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可怕的惩罚。
从黄昏到完全的日落,从夕阳到满天的穹苍星斗,野兽的愤怒有入波波白浊的体液,从里列外地淹没了他。
「啊、啊啊啊啊……」
又一次的,滚烫的热流噗滋地释放在狭窄的穴道中。早已装不下的体液从赭红色的凶器与泛着妖糜色泽的穴口间,逆流溢出。
「呜……」他的下腹紧跟着一阵抽搐,从完全无法再射精的分身铃口,滴下了金色的体液。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持续了几个钟头的疯狂行为,直到现在野兽才气息喘喘地停下脚步。
「……拜托……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我不好……不要再来了……」
当野兽动手扳过他的肩膀时,他忍不住掩面啜泣着。
「……那你要答应我,不会再次失踪了吗?」终于,野兽开了口。
他颤抖地点点头。
「……还要答应我,无论是生病、是贫穷,你都会疼我、爱我,敬我、宠我,
永远对待我就像是此生唯一的伴侣吗?」
他怀疑有人在偷渡结婚誓言。
「快点说!答应不答应?」威胁地动一动腰。
他倒喘一口气,迅速地回答:「答应、我答应!」
野兽满足地做了个深呼吸,将他整个人抱入怀中,相拥躺下,不停地抚摸着他的发、他的眼、他的唇。
感觉好舒服……听着逐渐趋缓的心跳,他渐渐地合上了眼。
「我就知道。」格格地笑了。
知道什么?他只求野兽能遵守诺言,让他好好休息,他真的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打从一开始,我就该这么做的,因为天底下的牝兽都是心口不一,嘴巴说不要,心里哈得很的动物嘛!」年轻公兽口无遮拦地笑着,满脸得意地说。
……他错了。
何箪生发现自己还有力气教训人,因为他不假思索地出了一拳,将自以为是的野兽打趴在地。
呼地,吹吹拳头上的灰尘。
没错,打一开始,自己就该这么做的。调教一头野兽,完全不必跟他客气,扁下去就对了!
——全书完

<--骨里香2 by dubedu | HOME | 契1 by 邪桐-->

Comment

Post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する

Visit

Category

上記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新しい記事を書くことで広告を消せま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