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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里香2 by dubedu

  26.
  我一定得去买洗衣机了。
  那次远帆说到内裤不宜让别人洗之后,我就多了份顾忌。仔细留心,果然,个把星期,我总有一两次在内裤上发现不明东西的时候。那个,我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啦,就是以前,还真没有怎么在意过。
  我记得最早,那个梦遗,大约是我还在特殊学校念书的时候的事。呃,那时候的衣裳都是我们自己洗,那个,差不多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知道我那个不是在尿床,是我长大了。说起来,也是新民哥教我的。开始以为自己是尿床,吓得半死。不过好奇怪,尿床,也只尿一点,床单都没有弄脏,只是内裤黏糊糊的。当时还有特别不好的联想。跟尿床相似,可是内容却不同,还以为是得了什么病,快要死了。而且会做古怪的梦,那个梦,真的跟噩梦有得一拼。
  后来跟新民哥关系好的时候,我偷偷摸摸地问过他。新民哥笑着摸我的头,然后给我们班上了一堂生理卫生课,我才知道,原来我进入了青春期,原来我做的梦,叫做春梦。
  也许因为看不见的关系。我对女人的了解非常有限。他们的声音比较清脆,气息比较柔和香甜。他们的身体,对我来说,差不多是一个谜。新民哥的生理卫生课,也太过含糊,很难给我鲜明的印象。所以有了性冲动的我,当年的梦,着实古怪吓人。后来想了想,也许脑子里出现的是自己的身体,颇有点自攻自受的滋味,所以,不像春梦,倒像是噩梦了。
  当然后来梦到的对象,变成了新民哥的轮廓,自己的身体。再然后,学习按摩之后,才逐渐理会到,身体跟身体,原来有那么多的不同。新民哥曾经做过我的试验品,让我在他的身上练手艺,之后,梦到的对象,形象就很鲜明了。我知道那样不好,硬生生地逼着自己不要总是去意淫他。思想强迫的结果,我的春梦,越发变得朦胧、希奇与模糊了。
  跟欧鹏好了之后,我开始梦到他……不说了,惨痛,想起来越发惨痛。只是,我的脑海当中,他的印象最为深刻、全面、清晰。
  呃,被远帆点醒之后,我不好意思把内裤给李姐去洗了。而且,越想,越难为情。一条内裤,自己洗洗,也不费什么力气。于是我又很难得地出了门,买了洗衣,每天一早一晚换的两条内裤,我自己动手洗。
  谁知道没过几天,李姐在大庭广众之下问我:“阿劲,你让我洗的衣服里面,怎么没有小短裤呢?”
  我啊啊了两声,脸红了:“那个,对不起哈,我自己洗,那什么,我没有想到,呃,以前……嘿嘿,以后,那个,我也自己洗,不麻烦你了……”
  李姐很奇怪地笑了起来:“阿劲,你脸红什么?有什么好害羞的?我都大得可以做你的妈了。不就是那什么精 液吗?当我没有看过哈?”
  我无地自容,拼命地摆手:“李姐,你别说了,就这样哈,没什么的……”
  话音未落,周围已经响起了不怀好意的笑声:“哇哈哈,咱们阿劲害羞了,脸红成这样!”“阿劲,你也太单纯了吧?这有什么关系?”“阿劲现在肯定思春得厉害,不然,怎么突然这样了……”
  我简直要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了。天哪,居然因为这个,我就出这么大的丑。那些个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也太那什么,没脸没皮了吧。
  这一天,我被臊得,这一辈子都没有这样臊过。
  所以买个洗衣机吧。这样,这个事情才会云淡风清地过去,否则,还会招致更多的笑话。我几乎可以肯定。如果我再自己洗内裤的话,同伴们会时不时地拿这事来打趣我;如果我不自己洗,仍然让李姐洗的话,我的内裤,会每日被大家传看的。
  只是会有一个不好处理的事情。如果我买了洗衣机,肯定就不用麻烦李姐了,那么每个月给她的清洗费,就不能给她。李姐条件不好,孩子读书,都指着她弄钱呢——她老公,是个废物。一百元虽然不多,对她而言,也算是不小的数目,让她手头能够宽松点。如果给她,为什么,拿什么做理由呢?我倒不是小气,只是这样无缘无故给人家钱,感觉总有点那个。
  另外一个麻烦的地方,我得向老娘要钱。我的工资,每个月都交给老娘的,我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因为我不出去嘛,不怎么用钱的。所以那点钱,可以用上一年半载。水电气什么的,都是我老娘给我弄着,还有房屋贷款,物管费,七七八八的,很麻烦,基本上我都交给了老娘。洗衣机总要几千块吧,我身上没有那么多的钱。
  然后还要去采购,安装,可能需要走水管,恐怕要害得老娘忙一阵子了。
  这样一想,我才发现,原来,我并没有真正地自立。生活中所有琐碎麻烦的事情,都是我老娘在帮我打理。我吐了吐舌头。看样子,我还真高估自己了。
  给老娘打了电话,说我想买洗衣机。老娘觉得很奇怪,亲自跑过来加以盘问,怎么突然想要买洗衣机了呢?其实现在不买比较好吧?结婚的时候,买新的才好呢。到时候都要装修房子的,洗衣机啊,空调啊,电视机啊——如果需要的话,还有其他的家具电器什么的,结婚的时候反正要新的啊!
  我的头一下子大了。如果十年八年不结婚,我还就不能买新东西了吗?说实在的,我还真想添一个空调,夏天越来越热。当然今年是用不着了,不过明年,真想要一个。
  “但是,现在让李姐洗,不是挺好吗?床单什么大的东西,妈给你洗好了。”老娘还是觉得,结婚,一定要新东西。而我,一定要结婚。而且,不会是遥远的未来。那么,为什么现在要买呢?
  我被憋得不行。我突然变得感性了许多,这种事情,晓得要害羞,不能跟老妈讲。
  “是不是有女朋友了?”老娘突然问道:“你女朋友,要住在你这里?”
  我抓耳挠腮,转了半天圈圈,总算找到了个好理由:“娘老子,是这样的,我发现,我没有本事讨老婆。”我掰着手指头跟老娘讲:“你看,洗衣服,找别人帮忙。吃饭,在店里。买东西,我基本上就不怎么去买,都是你或者别人帮我带。银行,我没去过,缴费,我从来就没有做过。这个样子,谁愿意给我做老婆呢?这年头,哪个姑娘不想找一个,啊,出得厅堂,进得厨房,啊,那什么有才有貌有钱又有权的男人呢?我看不见就还算了,如果连起码的家务活都做不了的话,拿什么去勾搭人家女孩子啊?”
  老娘的声音里透着怀疑:“阿劲,你想找什么样的女孩子做老婆啊?超女,还是星姐?你不是发烧了烧糊涂了吧?你找个老婆,当然要找一个照顾你的女孩子啊!难道还找个菩萨,回来供着?”
  “不是。”我汗都出来了,“我就是想试着独立,这样,才有成家立业的资格,你说是不是?这样,你把存折给我,我自己试着,呃,要不然,这老婆,真没办法找。”
  老娘恼了,递给我一个存折:“喏,你的,全在这里,我也存了一些钱在里面,全在这里,有三万多。我说,你结婚,我最多还给你两万,你杨伯伯答应给的。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钱,就这么多。你呢,掂量着用。房屋的贷款,我们已经还清了。水电都是用卡,先充值,再用。煤气罐,打电话,人家会送,价格一直在变的。其他的东西,不知道,你再问我。要独立是不是,为找老婆做准备是不是?老娘我给你一个独立自由的空间。搞不好,你就听我的,给我相亲去。”
  老娘半真半假地数落我,然后就等着看我的笑话。确实,我已经好几次拒绝去相亲了,老娘为我担心,那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好歹现在,我得咬牙挺一挺。虽说我要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可是现在我没有把欧鹏放下,贸然相亲,更可能会犯下更多的错。
  那么,洗衣机到哪里去买?我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洗衣机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呢。也不能喊老娘去。老娘等着我屈服,去相亲,去找一个照顾我的女人,这个,目前,我完全没有这个打算和想法。
  对,找远帆。他要推托,我就,哼哼,哼哼。我也毫无办法。
  靠,真是悲哀。
  等远帆再次来按摩的时候,我提出了这个,呃,请求。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行,什么时候?”
  呃,我还没有想好呢:“首先我要去取钱,然后,呃,看什么时候,上午吧,我不用上班,就用不着请假。还有,呃,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远帆笑着说:“我什么时候都有空,除非突然要见客商,或者去工厂联系感情,或者进货,当然,也有可能会要去盯着员工或是查账什么的。这样,我什么时候有空,打电话给你。你拿着钱,或是存折,直接去银行取钱,或是刷卡,那个简单得很。”
  “可是,上午打电话的话……上午我都在家,这里电话,别人接了还要到上面去找我,会影响他们做事的。我们店,不可能这么周到哈。我家也没有电话。”
  “手机呢?”
  “我没有。反正看不见,拿着也没有用。”
  “怎么会没用?真是的,有很多用处啊。起码重要的电话,可以,呃,存进去,快捷拨号什么的,那功能,很齐全的,还可以听收音机,拍照……哦,拍照,你用不着的哈。”
  我送给他一个白眼。又轻声问:“那样,李姐那边……”我把我的顾虑跟远帆说了。
  远帆半天没有说话,然后突然笑道:“这个很简单啊。你请她帮你打扫卫生,钟点工嘛。一个星期一次或者两次。你不是说你房子都是你老娘帮你搞卫生吗?同样给她钱,换个活。你老娘来,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哈,是个好办法哦!如果要洗被子床单什么的,可以请她帮我晾晒呢,嗯嗯,大哥果然有见识。”
  远帆怪笑一声,一巴掌打在了我的后脑勺。
  ++++++++++++++++++++++
  电脑档期问题……几天不能更新了。下周一,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再见。
  第 27 章
  27.
  我走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摸不清方向。手杖无论伸向哪边,都会碰到障碍物。有人大声地喝斥:“往哪边杵啊,瞎了眼睛吗?”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地回应:“他就是个瞎子啊!你还有没有起码的道良知啊?难道说,你也是个瞎子?”
  然后更加热闹,似乎有人打了起来。我很紧张,不知道谁在跟谁打架,也不知道该帮哪一边,只得拼命地叫着,乱七八糟地喊着,也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我猛然惊醒,心怦怦乱跳,手摸了一下,原来我正躺在床上。哎呀,做梦了。
  恍惚中,门铃在持续地响着。哦,我是被从梦中吵醒的。收音机还没有响,大约还很早。是谁这么早来吵我?不会是老娘,她有钥匙,来得早的话,通常是悄无声息的。新民哥?应该不会吧,除非有急事,不过一般不可能的啊。
  我费力地起了床,套上拖鞋,歪歪斜斜地走到门口——没办法,我还没有完全清醒呢。
  “谁啊?”我对着对讲机说。
  “我。”靠。这回答也太简单了吧?
  “您哪位?”我打着哈欠,很不耐烦。
  “远帆。”这下子,我听出声音了,便打开门,又来了个大大的哈欠:“老兄,还早吧?嗯,我还没有睡醒呢。”
  我被推开,那家伙进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那家伙才说:“不早了。九点了。正好今天上午我有空,过来接你去买洗衣机……你喜欢裸睡?”
  我拉了拉短裤,有气无力地往厕所走:“随意啊,你。什么裸睡,明明穿了短裤裤……我去蹲一下厕所先。”
  可是生物钟不对。太早了,我一点便意都没有,只好随便冲了个澡,就到卧室找衣服穿,随口问道:“今天没有商务活动?”这话,带了点嘲讽。因为那家伙说话,有时候显得牛皮劲很大,好像他是个大老板似的。对,对,他有好几个店子,不过,最多也不过是个小老板,或者到顶,也不过是个中老板而已。口气不要太大哦。
  “没有。所以才有空啊。”他的回答,有点儿漫不经心。
  我穿上内裤,长裤,衬衣,想了想,脱掉衬衣,换上T恤。买洗衣机,说不定要自己扛货,穿衬衣,显脏。
  “靠。”那家伙哼了一声:“干嘛穿件粉红色的衣服啊?他妈的太……风骚了吧?”
  我扭了扭屁股:“怎么,有意见吗?”话虽这样说着,我还是把这件又脱了,问道:“我好像有件深灰色的。你帮我瞧瞧,哪件?”
  远帆走过来,递了件衣服给我。我接过,随手把刚脱下的T恤扔在地上:“谢谢。这件,出去帮我扔了。”
  “为什么呀?”远帆问。
  我默了一下,说:“欧鹏送我的,我没有打算留着了。”
  远帆似乎弯腰把衣服捡了起来,咂吧着嘴说:“没必要扔啊。挺好的一件衣服,你穿着也很好看……衣服并没有犯错吧。别浪费了。”
  我挤出笑:“要不,送你得了。”
  远帆的干笑,比我的还苦涩:“那个算什么?你真不要?那我拿去给别人。有多少人穿不上好衣裳啊……还有要扔的吗?”
  我一指柜子的另一个隔间:“那里面,还有一件,淡绿色的羊绒衣,也是他送的。一块拿走吧。”这个东西,我真的很无所谓。因为是他送的,所以才会格外喜欢。现在物是人非,留着干什么呢?虽然我看不见,可是衣服的料子我还是摸得出的。曾经做过傻事,大热天的,抱着他送我的两件衣服睡觉,捂出老子一身痱子。现在,真的完全没有必要了。我知道,那纯属自我折磨。我自己难受,他,可没有一点感觉。当然也许有——但愿有吧——可是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无济于事。
  “真的,都不要了?”远帆说话有些怀疑:“其实,你穿着都蛮好看的。他,对你,其实也挺上心。”
  我转过身,对着远帆:“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死心,应该还去找他?”
  他紧回答:“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就这样,我拿去,嘿嘿,还可以卖些钱。那什么,出去搓一顿,解解气。”
  我不需要解气,只要把他忘记就行。不过懒得多说,这么着,就出了门。
  一路上,远帆问我去哪家店,国美,还是苏宁,或者是通程。我是很无所谓的,这些我都不知道。远帆就咕噜着比较店与店的不同,我听着,恍如听天书,就打断他,说他想去哪里都行。“那,去国美吧,那里经常打折搞优惠。或者去通程也可以。我有会员卡。你有吗?那就去通程吧。好像那边也在搞活动。快国庆了,其实哪边都搞活动。”
  我被他说得一个头两个大,当他说到不如几个店都去转转比较一下价格时,我终于忍不住了,不耐烦地说:“我,想当然哈,就算价格不同,也不过几十块百把块吧?转来转去,很烦的。不如就去通程。就这样,别啰嗦。娘们一样……”女人们在一起,就说些打折啊,活动啊什么的。我插不上嘴,也毫无兴趣。我从来没有从砍价中得到过什么乐趣,也没有想过那个会有什么好玩的。什么满足感什么的,在我看来,简直就是找罪受。
  远帆乐呵呵地说:“你很少买东西吧?其实砍价很好玩的。货比三家,是购物的起码规则啊,并不是说省了钱就很高兴。当然,确实很高兴。可是价钱砍下来,或者买到比较便宜的东西,很有成就感呢。再说,我做生意,赚一点就是一点,积少成多,才能发财啊。”
  我嗤之以鼻:“哼,那能够发什么财?不是说会花,才能赚吗?小家子气。”
  远帆倒是没有生气:“其实,你还是被照顾得很好呢,不怎么经受那些,呃,怎么说呢?还是温室里的小花朵啊,不知道柴米油盐……我发家,还真就是几分钱几分钱这么弄上来的。废报纸的涨跌,也不过几分钱。可是几十斤,几百斤,几千斤,几万斤,钱就多了。如果是十万百万千万斤,啧啧,你算算,能多赚多少钱?还有矿泉水瓶,还有其他的废品……像是个废电脑,价格谈得好,一个就能赚几十上百,如果多了,利润就更加可观了。你呀,其实没有真正吃过什么苦。”
  这话我不爱听,便说:“眼睛看不见,不是真的苦吗?”
  远帆支支吾吾了一下,才说:“那个,当然很痛苦,只是,别的,也可能让你很痛苦啊,甚至会让你觉得,可能比盲眼更加痛苦。比方说,欧鹏。”
  我撇了一下嘴:“那个,是很难受,不过,眼睛瞎了,更加难受。”
  “那我问你。你能得到欧鹏,你能看得见。两个里面,你选哪一个?”
  我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呲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要看得见。”
  远帆沉默了很久才说:“恭喜你,这说明,你陷得还不够深,还能爬起来。所以,还有救。如果你真的选了欧鹏,那就太惨了。你呀,就惨到底了。”
  我怎么觉得他的语气中没有带丝毫的同情与赞赏,反而是那种,如释重负?他真的,认真地在为我担心。我心中轻轻地笑了,觉得这个人,并没有很让人讨厌。我歪着头,对着他的方向说:“我听有的故事里面说过一句话,要爱自己,要最爱自己,否则,会很惨的。当你爱别人超过爱自己的时候,你的命运,就完全掌握在别人的手中了,而那个,是很靠不住的。只有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跌倒了,才有可能爬起来。”
  远帆哈哈地大笑:“有道理,真有道理!阿劲,我发现,你经常会说出些很文艺的话。是不是故事听多了?”
  我的脸红了。其实,是耽美故事听多了。那些故事,听起来虽然很像是童话,可是真的很好听,而且,经历过再多的磨难,到了最后,总会有一个快乐的结局。我喜欢快乐的结局,那些结局,让我幻想,也许,我也会有一个。
  到了商店,我戴上了墨镜,拿出手杖,被远帆牵着手往里面走。很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这个,让我想起了我做的梦。所以,我更紧地抓住了远帆的手,希望能够很快完成采购任务,早点回家。
  远帆却不慌不忙,一路上指点:“这些,是电视机,纯平的,比你们家的要高级多了……其实,我比较喜欢液晶的,很薄,不占地方,看着也不错,过来摸摸,是不是没有你们家的那么,呃,庞大?看起来也不刺眼。这些牌子,都是中国货,很便宜,比日本的便宜多了,当然好像没有那么好。不过无所谓,又不是那什么,什么来着,发烧友,用不着那么好的,你说是不是?”
  我不好意思打断他,拖他走,虽然,我很不自在。不过渐渐的,我的兴趣上来了。他握住我的手,让我去摸电视机,冰箱,还让我把手伸到开着的冰箱里,并建议我也买个冰箱,被我笑着拒绝了。然后是空调。他让我摸窗式机,柜机。我想,售货员可能非常不耐烦,因为我们只是看看,摸摸,说说价钱,根本就没有要买的意思。远帆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个品牌和那个品牌的不同,价格的高低,有时候,也问问售货员价格,假模假样地侃侃价,也和售货员聊天——在我看来,他纯粹在调戏别人。不过,我觉得有趣极了。
  突然一股大力撞到我,害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腰骨撞到了什么,疼得我直抽冷气,弯下了腰。远帆紧扶住了我,大声愤怒地吼道:“你给我站住!不准跑!”
  第 28 章
  28.
  远帆松开我的手,跑开了,嘴巴里还咋咋呼呼的:“就说你!你给我站住!这里这么多人,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撞到人,连声对不起也不会说吗?有没有人教你啊?”
  一个孩子的声音大叫:“你放开我!你?¥%—%¥#*—……%”一系列的脏话滔滔不绝地灌入我的耳中,令我大感吃惊。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撞了我,远帆居然去找他的麻烦!一个孩子,不就算了,没有必要逮着他。那孩子,也还真敢骂,几岁?那脏话比我骂得还溜,气焰这么嚣张。
  “你是有爹养没娘教吗?”远帆嘴巴里虽然没有吐出脏话,可是这话,更加恶毒。“过来,给叔叔道歉!撞了人,还想溜?”
  小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大声地喊爸爸妈妈,然后,一个女人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几乎把我的耳膜震破:“你放开我儿子!你个王八蛋,放开!”我似乎听到了人打人的声音,然后,是远帆的痛呼。
  我没有想到,噩梦居然成真。我碰到了在梦中遇到的同样的难题。我该怎么办?远帆为了帮我跟人起纠纷,我应该站在他一边。可是,对方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我怎么下手?如何下得了手?而且,就算我狠心下手,会不会误伤到远帆,或者是无辜路人?
  所以我讨厌上街。虽然我身强力壮,可是因为看不见,自然而然就处了下风。我又不是花满楼,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女人也哭叫起来,内容变成了:“放开,你放开我!”那么,远帆没有吃亏。
  “你这个堂客,还真是疯婆娘,难怪养了这么个没有教养的小畜牲!你儿子撞了人就这么跑了,你不分青红白,就动手打人,还真是什么人养什么崽,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女人继续哭叫:“那又怎么样?他还是个孩子,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是什么人啊!说不定是人贩子,抓了我儿子拐卖!”
  远帆哈哈大笑:“这样的小孩,谁敢要?长大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祸害!不错,他是小孩子,爱玩爱闹,撞到人,不小心,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连对不起都不会说,就太没有家教了吧!而且那个脏话,靠,连我这个在社会上混的都比不上,你这个做妈的,怎么教的?不怕他长大后变流氓地痞杀人犯吗?”
  这话,说得过了,那女人肯定要发火。任谁听到别人这样说自己的小孩也会忍不住气炸了肺的。果然,女人的哭叫声更大了:“老娘养儿子,关你屁事啊,你这个断子绝孙的家伙,有本事自己生一个去养啊!你*5#¥*?…………¥%#¥”
  我倒,跟这样的女人讲道理,不如对墙壁去讲。周围的人渐渐多了,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我汗。不就买个洗衣机吗?至于吗?成了西洋景了。
  我伸出手,喊道:“远帆,你在哪里?别吵了,我没有什么。”
  远帆一把抓住我的手:“你站在这儿别动,这么多人,又撞到了。”那家伙一把撩起我的衣服,顺便还把裤子往下扒拉,露出我的腰:“天哪,撞到什么上面了,青紫一块,还说没什么?瞧你脸都青了,痛死了吧?”
  的确很痛,可是我的心更痛。我不要成为围观的对象,也不要他把我衣服撩起来。这样,太糗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提抗议,那女人就叫了起来:“老公,我们在这里,这两个大男人欺负我们!你快点,打死他们!”
  一个男人的粗声粗气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他妈的活腻味了?敢动我老婆孩子!”
  远帆气呼呼地说:“你老婆孩子是吧?你怎么管老婆孩子的?你屋里崽撞了我的朋友,不道歉就溜走,你老婆,不管崽,反而打我,还说我欺负他们,到底谁活腻了?”
  我拿着手杖的手一把搂住远帆的腰:“算了,我反正经常撞到东西的,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哼哼。”那个男人冷笑道:“你们两个,别演戏,搂搂抱抱的,恶不恶心?玻璃吧,你们两个玻璃吧?养不出崽,所以在这里嫉妒别人有崽,是不是?”
  我悚然一惊,才发现远帆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而我,搂住了他的腰。靠,那个男人,是不是玻璃见多了,所以这么敏感?我松开手,准备从远帆的手中抽出我的手,却没有得逞。远帆把我的手握得紧紧地。
  我掉过头刚准备跟远帆说话,就听到他尖刻地说:“是又怎么样?养不出崽,哼,养不出这样的崽,那才是好事。我警告你,你说话放尊重些。小孩子不懂事,都是大人没有教好。你不要转移话题。我朋友被撞成这样,”远帆又撩我的衣服,“我的脸都被你老婆抓坏了,你说说看,你们到底有没有道理?”
  那男人声音更大:“撞了又怎么样?小孩子撞一下,有什么关系?你朋友不是小孩子吧,他不会让开吗?”
  “我朋友是个瞎子!”远帆大声地说,把我的墨镜取了下来:“看不到吗?他是个瞎子!”又指着我手上的手杖,“他看不见!所以根本就没有办法躲!残疾人,我们不应该照顾他们吗?你的小孩是个瞎子吗?他不是。这是大卖场,人那么多,你不会教你崽注意一点吗?还好我朋友身体好,如果是个老太太老头子,会出人命的,你就没有担心过吗?再说了……”
  “瞎子怎么样?瞎子就老实呆在家里,干嘛出来到处乱晃?”那个男人愈发不讲道理。
  “我操,干不死你!”远帆松开我的手,往那男人扑过去。
  我反手一把拉住了他,低声吼道:“够了!别说了!人家的崽,人家不担心,你操什么空心?”我汗都出来了。很不喜欢这样被人围观,也不喜欢被称为残疾人,虽然我的确是,虽然我的确需要别人的帮助,可是他这样说出来,很伤我的自尊心,让我无地自容。“走不走?不走,我就先走了。”
  保安也过来了,劝架,围观的人,七七八八,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远帆大惊小怪的,也有说那一家人没有公的,还有的,就是说我是个瞎子好可怜的。“这么漂亮的男孩子,可惜了。”“可不是,要是能够看见,准能当明星。”“哇,这个帅哥,生气的样子也很帅呢。开始看他戴墨镜,我还以为是耍酷,谁知道看不见,真是太可怜了。”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甩开远帆,摸索着就往外走,没走几步,手又被抓住:“急什么,东西还没有买,洗衣机在那边,你去哪里?”
  我没好气地说:“不买了。我不喜欢被人围观。还有,我知道我是瞎子,可是拜托你别老是提这个好不好?如果我老是说你尖嘴猴腮一副刻薄样,你喜不喜欢?”
  远帆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可是我不喜欢这样子。还有,不要再说我是瞎子了。盲人,说我是盲人好不好?其实,你这个人,心是好的,嘴巴却臭得要死,那么讨人厌!”
  远帆放开了我的手,我却顺着抓住了他的:“比方说刚才,小孩子你别凶他,跟他说,小朋友,小心点,别撞了人,自己也会痛的,是不是?那小孩子还会骂脏话吗?”
  远帆开始走。我想,可能边上还有人,这样说他,他脸面上下不来的。所以,我也跟着他走,想着,该怎么跟他把我的意思说清楚。
  拐了个弯,远帆停下来脚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对小孩子太凶了,是不是?可是那个小王八蛋,撞了你,还跑,你有没有看到你自己脸上那痛苦的表情?哦,我忘了,你是个盲人,盲人,不是瞎子。”
  我哭笑不得。这家伙,不高兴了。我便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不过,好好说不行吗?采取策略,小孩子也会好教一些啊!”
  “又不是我的崽,我教个屁啊。”
  “不是这个说法。呐,你到我们那里那么多次,我有没有说你那什么,瘦得像猴?没有吧。我只会说,啊,先生,您比较消瘦,如果锻炼一下肌肉,就能成为型男,是不是?讲话好听一点,别人也好接受啊……哦,对了,你好像也是做生意的吧。如果跟人家说,你爱卖就卖,不想卖就算了,那样,你岂不是早就饿死了?”
  “做生意是不一样的!”远帆强词夺理:“如果平时对谁都那么点头哈腰,老子岂不是会累死?活着,不就是图个快活自在吗?跟那种人客套,有什么好处?好多人都是不领情的,很贱的,你凶一点,人家反而怕了你。阿劲,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脾气。”
  “不是这样。”我有些不耐烦了。干吗要跟他说这些,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是否讨人厌,关我屁事!
  第 29 章
  29.
  远帆吭哧吭哧了半天没有说话,我正不耐烦准备走的时候,他又拖住了我的手,开走。不一会儿停了下来,问:“你是要买滚筒的还是一般的,呃,那个洗衣机?要买多大的?什么牌子的?”
  我有点儿讪讪,咕噜着:“我也弄不清楚。你觉得呢?”
  “滚筒的贵一些,据说是不伤衣服。不过,你也没有什么好衣服要放里面洗,用不着。就算是毛衣什么的,就算是有好衣服,一件一件地洗,也不会坏。主要是衣服缠在一起,像羊毛衫什么的,缠在一起容易变形。而且滚筒的洗衣服时间需要比较多,还很响。不如就用一般的吧,稍微大一些,被子床单也可以丢里面洗,就彻底不用麻烦别人了。”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洗衣机上移动着:“喏,这些键其实很容易记的,一般都是这样,按一两次就不用操心了。衣服丢里面,差不多估计一下放多少洗衣粉,按这里,电源,再按启动,就什么都不用管了。最后洗完了,机子会叫,打开盖子,就可以晾晒……嗯,衣服不要弄湿,机子知道放多少水,很方便吧?”
  远帆的手比较大,跟我的差不多,只是很瘦的他,手比较没肉,手指细长,手上有茧,还不少,一摸就知道干过不少体力活,不像我的,比较平滑。我的手在他的牵引下,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机子上的键,他呢,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先按什么,后按什么。声音低沉,没有多少精神。
  他被我打击到了。
  我突然觉得我有些不知好歹。这么耐烦地带我买东西,给我做介绍,带我摸这个摸那个,我居然还不爽,还教训他,还爱理不理,是不是有些过分?其实除了我老娘和新民哥之外,再也没有别人对我这么耐心了。对他们,我懂事之后都非常感恩客气。可是对远帆,我却挺霸道挺,呃,怎么说呢?颇有些刁蛮任性。好像,挺对不起他的。只是突然一下子,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能够打圆场。
  我们很快就决定好买哪台洗衣机,售货员给我们开了票,去付款,我从钥匙包中拿出存折,递给了远帆。那家伙愣了一下,大声地叹气:“你怎么从来没有买过东西似的?存折,我怎么去付款?没有银行卡吗?借记卡?信用卡?”
  我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那就只好先去银行取钱了。用现金……身份证带了没?老天,去看看能不能办一个借记卡,那样在自动取款机上就能够取钱,方便一些。”
  我摇摇头:“不行,听说现在自动取款机有很多麻烦,骗子会用什么,呃,堵住出口什么的来骗钱……”
  远帆一边拖着我往外走,一边哼哼:“你完全用不着担心,骗不倒你的。你只要把密码挡住就好了。人家骗子会在机子旁边贴个通知,要你转账什么的,反正你也看不到,鬼都被骗遍了,也骗不到你。”
  我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跟他到了银行,取钱。借记卡不能办,需要身份证。“那只好下次带你来弄了……取多少钱?”
  “嗯,要多少钱就取多少呗。我身上只有几百。”
  “密码是多少?”
  我哑口。不知道。存折一向由老娘掌管。
  远帆很夸张地嘲笑我:“还真是妈妈的乖宝宝。你去问问,你这么大的人,还有谁没有自己的存折没有自己的卡不知道自己的密码?丢不丢人你。怎么办?打电话问你妈?”
  我手足无措,慌乱地转着头:“电话机在哪里?有公共电话吗?”
  远帆很粗鲁地把手机塞到我的手上:“用我的!人家十三四岁的小孩子都有手机。”
  我扭了扭,一半不高兴,一半害臊:“不会用。”
  远帆又把手机夺了过去,说:“号码是多少?”靠,他的语气,多少带了点得意。性。我撇撇嘴,告诉了他。拨通后,他把电话递给了我。我问老娘密码,又解释是朋友带我去银行取钱到商店买东西,放肆讲了半天,老娘还是不放心,最后我的语气凝重了一些,老娘才半信半疑地告诉我存折的密码,末了,还要我等等,她马上过来,以防我被骗。
  我哭笑不得,再三向她保证,我这朋友,诚实可靠,耐心细致,不比新民哥差,要她千万放心,而且,千万不要来,否则,我的脸都要丢光了。不,老娘,不是您丢我的脸,是我自己丢自己的脸。还说能够自立呢,连这个事情都做不好。
  我坐在椅子上等着,心情特别不好。让远帆看笑话了。而且那家伙看笑话,是明目张胆地看。我就算看不到他幸灾乐祸的脸,他也一定要发出幸灾乐祸的笑。
  他果然一直都在笑。取钱,去商店,提货,上车,一直到我们坐在饭店里,他都在嘿嘿地傻笑。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他的笑声,真是让我不爽。
  点完菜,他终于不笑了。也许我的棺材脸终于有了效果,也许,是他已经笑累了。我很严肃地对他说:“其实吧,我觉得,你这个人呢,真的很不错,可是就是,太那个了。首先那个小孩子,没必要对他那么凶啊?何必呢?还有跟别人讲话,没必要那么刻薄。看到人家倒霉,也不用笑得像个白痴吧?”我的话,其实就很刻薄。可是他刚才笑了我那么久,怎么着,我也要出出气。
  他摆弄着筷子,闷闷地说:“我好讨厌小孩子。又蠢又势利……我跟你说过我读书的时候吧,小学,中学。他们嫌弃我,说我家又穷又破又脏又臭,说我是多余的,因为超生,是不该生下来的……我知道我心思重,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愤世嫉俗,常常惹得别人不痛快。我改不了,也不想改。当年那种被贬斥被排挤的情形,历历在目,我再怎么努力,再点头哈腰都没有用,总是没有真正的朋友……其实我如果一直住在乡下,或者住在棚户区,跟和我一样境遇的人住在一起就好了,反正都差不多,不会有那种反差。后来收废品,拍马屁,谄媚的笑,总能给我带来收益,钱,几分几毛几块,那都是真的,实实在在能够握在手中的。后来生意做大了,开店子,说好听的话,请客吃饭,那个,都能带来利润。所以,委屈一下自己,没有关系啊。但是一般的人呢?那种感情,友谊,都是假的,经不起考验。”
  “这个话,说得有点儿,偏激了吧。你跟欧鹏,不是一直是好朋友吗?”
  远帆点燃了烟,把一根塞在我的手上,我便也吸了起来。
  上菜了。他告诉我,这个,是鲍鱼崽,拿着壳,里面的东西都能吃。我试了试,味道普普通通,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倒是里面的蒜茸,太多了一点。还有,似乎是粉丝,那个很不错。
  “欧鹏哪,我跟你说过,是超级会做人的那种。不喜欢,他也不会表现出来。我跟他,只不过因为认识太久了,不是朋友,也成了朋友了……不过,对他,我好像说不出那种……咳,总而言之,我跟你不一样。从小到大刺激受得多了,所以,没办法。而且,那种乱七八糟的家伙,看起来就火大。我跟你说,我的前一个男朋友,啊,好了大半年,他才知道我是收破烂的,虽然是个老板,可也还是个收破烂的,那脸色,马上就变了,说让我换个工作,不然,说出去,多难听啊,绊式样,就是丢脸哈。靠,我虽然也有别的店子,不过我是靠收破烂起家的,怎么能够说不做就不做?再说了,嫌弃我工作上不了台面,靠,他一卖窗帘的,能好到哪里去?掰了。其实我挺喜欢他,可是没办法,掰了。”
  “那,不是很可惜吗?为什么不说,呃,你是做别的生意的?”我吃下第三个鲍鱼崽,漫不经心地问。
  “这个是牛排,很嫩,我觉得啊,比金牛角的还要还吃……那是个吃西餐的地方……我干吗要那么说啊?我就是收破烂的啊!工作,不是不分高低贵贱吗?哼哼,实际上还是分了。扫马路的啊,拣破烂的啊,收废品的啊,洗碗的……你不知道,在这个圈子,人啊,都特别的要面子。要长得帅,床上功夫要好,工作要体面,衣着要光鲜……我反正怎么弄都上不了台面,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本来就活该被人笑话。装B,老子本来就装不出来,又何苦去装?”
  牛排果然很好吃,我吃得津津有味,冷不防那家伙伸过手,把我的嘴巴擦了一下。我有些不好意思,笑了。
  这个人,其实心中有着深深的自卑,跟我类似。其实,我天天把“看不见”挂在嘴上,似乎不介意人家说我是瞎子盲人,只不过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不可抹灭的事实。我再好看,再有能耐,总也是个瞎子,装B,也装不出个明眼人。不如坦白老实地说了,免得有误会。那些不待见瞎子,害怕瞎子或者觉得看到瞎子不舒服的人,趁早走开。当然新民哥也教我学会控制自己的眼珠子,嘿嘿,当然,有一点是因为那样比较不吓人。最重要的是,我的职业决定,我必须比较注意仪表,免得让客人不舒服。
  我打了个嗝,笑嘻嘻地说:“其实,我很不想跟你比谁的童年少年更痛苦,那个,比赢了,又没得奖励……不过你可想而知,我小时候,也是很孤僻的。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人人都说好看,可是愿意跟我玩的不多,因为我是个累赘。我还记得,邻居家大人教训小孩子,千万别带阿劲出去玩。小孩子玩起来很疯,又不像大人,有责任约束着。带着我出去玩,万一玩得不记得了,把我弄丢了,怎么办?或者没有照顾到,我掉到坑里了,谁负责?我老娘天天打工不落屋,老爹,因为我是个瞎子,离家出走——外头,多好玩,带个瞎儿子,还要打工赚钱,太辛苦了。”
  远帆轻呼了一声,点燃烟,又递给我。我接住,突然得意起来。这辈子我被人教育的太多了,今天,终于轮到我去教育别人。呵呵,想起来,怎么那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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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文,貌似会很长很长……
  第 30 章
  30.
  我喝了点啤酒,叭嗒叭嗒嘴巴,继续说:“后来读书,特殊学校,都是些,呃,残疾人……”我顶不喜欢这个词,皱了皱眉头:“我们班,三四十个人,都是盲人,年龄也有些差别,不像一般的学校,我算不大不小的,最大的,比我还大上三四岁,我还记得,那个孩子,男孩,原来是看得见的,后来出了什么事故,盲了。他很暴躁,每天哭天喊地,嚷嚷着要看见要看见。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说看得见是个什么样子。当时我还小,不懂事,会慕,可是感受并不深。学盲文,也挺好玩的。后来年龄大了,懂得东西多了,书上的,别人口里面的话,突然真正有了意义。就是那么一下,突然明白了,看不见,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损失,什么都无法弥补的损失……”
  那种痛苦,我无法形容出来,而且,老娘的事情,也给了我很大的刺激。
  “我那个时候,非常……不乖。”我轻轻地笑:“你想象不到的。不肯吃饭,把碗到处扔,老师批评我,我还把他打了一顿——他也是盲人。如果不是有人拉架,他肯定会受伤的。安静的时候,我可以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就想着,死了算了,虽然对于死,我还没有什么确切的概念。甚至,连厕所都不上,屎啊尿啊,就拉到身上。谁劝都不行。老娘过来,哭着求我,老师和同学抓住我喂我吃东西,我会当面吐出来。我咒骂这个世界,咒骂奶奶和我的父母,咒骂老师……我把桌子砸烂,把床拆了,被子衣服撕碎……”
  所以从那所学校离开后,我同所有的同学断绝了关系和来往,因为在那里的大多数时候,我的表现是不好的,古怪的,能够成为笑谈的。尤其是成年后,会觉得很可笑。只是,我不喜欢被嘲笑,哪怕是开玩笑,也让我恼火。
  远帆的手盖在了我的手上:“你,后来想通了?”
  “没。哪有那么简单。进了死胡同,要出来就难了。我哥,其实也不是亲哥啦,是,呃,做义工的一个大学生,把我当作了,嘿嘿,扶贫对象。好说歹说,好骂歹骂,完全没有用。可是他一点都不放弃,像苍蝇一样,不停地说啊说啊,什么美国有一个海轮凯勒,中国有一个张海迪……远帆,你应该能够理解,那种心中痛苦更甚于身体痛苦的滋味,就是,怎么绕也绕不出来。”
  “你说教你控制眼珠子的那个哥,是不是就是这个?”
  “是啊,他对我,很有耐心。所以,他肯定会是一个好爸爸。能忍得了我的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孩子,都能够忍得了呢。还有谁比我更麻烦?”
  远帆笑了。大约他还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对着他说:“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呃,怎么说呢,想通了吧。其实也不是。是饿得受不了了我想。也许是因为,死,太难。光是饿肚子,这种办法,好难成功哦。老娘天天弄好吃的给我。我不吃,新民哥倒是吃得很高兴,还吧嗒嘴,吃得那么大声。又说麻辣鸡丁如何好吃,红烧肉如何美味。其他的人,也不管我了,在我的房间里大吃大喝,兴高采烈。我发火,可是没力气,连凳子都举不起来……正巧又尿到身上,他们都说好臊,讥笑我,又跑了出去。我就哭了起来。”哭出来,就表明,我已经屈服于现实了。
  远帆居然咯咯地笑出了声。
  我不动声色,继续说:“新民哥就抱住我,也不怕脏,慢慢地跟我说话,他说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有的生下来就有钱有势,有的,却贫穷困苦。他说他有一个亲戚,女娃,他表妹,又可爱又漂亮又乖巧,人人都爱。多幸福啊。可是却得了白血病。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呢,因为她爸妈有钱,买了别墅,刚装修好就住了进去,结果建筑材料散发的毒气,害她得了白血病。老天真是不公平。他说,后来去北京看病,移植骨髓。那一天做手术的人都很成功,偏偏他表妹就被细菌感染,完了,救不了了……”
  我还记得,新民哥说着说着就哭了,而我的哭声,却渐渐地止住。人,真得很怕比较。当我觉得,那个女孩子比我更惨的时候,自己的境遇,反而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他说他表妹,死的时候,全身浮肿,连脸上的轮廓都看不出来,他说他表妹不让她妈妈探病,因为她妈妈看到她那个样子,会心痛死的,虽然,她已经心痛到死了一半了。他说表妹过世后,她爸妈都不再要孩子,受不了了,相依为命吧,等到死了,还是一家人。
  “其实就是这样呢,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也不可能公平。怎么办呢?不平衡,弄得别人不开心,自己也不开心。所谓讲文明懂礼貌,就是要尽可能地让自己开心。新民哥说,比方说眼睛瞎了,哭闹能够让自己复明的话,大家伙陪着你一起哭,一起砸东西。如果骂你娘,能够让你快活的话,那就骂。可是快活了吗?不可能吧?有时候可以一时痛快啊,事过之后呢?更痛苦。比方说你老娘,如果她的眼珠子挖下来可以让你看得见的话,你说她会不会挖下来?她会的,我知道。所以,我默了,顿悟了。”我哈哈干笑了两声,揉了揉鼻子。呃,从来没有教育过人,所以,信马由缰,话题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云帆没说话,只是吃东西。我说着说着,也觉得口渴,还无聊,不想再说了。可是开了头,没有效果,那该多白费劲啊。于是我继续说:“喂,其实我觉得有点奇怪。别说我八卦哈,别人我也懒得问。你们家,你两个姐姐,你是满崽,按道理讲哈,你应该是最受宠爱的呀。可是为什么,感觉,你,那个……其实穷人家的孩子,老爹老娘要宠着,按说,不会那么……当然物质条件有限,可是,两个姐姐诶!他们应该会很细心吧!”
  “切!”远帆总算是说话了:“别说了,我自己也觉得奇怪……后来,慢慢的,才明白为什么……这么跟你说吧。我们家,原来在乡下,种田的,正宗种田过日子的,所以本身就没有多少钱。生了两个姐姐后呢,我爸妈,决定继续生,一定要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养儿防老。你知道,那农村小地方,人就是那么想的。”
  “我知道一点!”我举起胳膊:“我知道有个人,嘿嘿,他们家,六个小孩,五个女的,最小的是儿子……不过我听说,那个儿子,被宝贝成,简直成了贾宝玉了!”
  “哼哼,”远帆皮笑肉不笑:“我们家,可不大一样。那什么,怀上我的时候,村里知道了,要我妈打胎,超生嘛,结果我妈呢,就跟着我爸跑了,两女孩,扔给了爷爷,当时我爷爷还在,奶奶不在了。他们就成了超生游击队,到了这儿,老爸打零工,老妈,捡垃圾,就是那街上,翻垃圾箱的那种。我妈怀着我,反应大,快生了的时候,还吃不下东西,所以理所当然的,我生下来,跟个瘦猴子似的,不过好歹还有鸡 巴,可算称了他们的心意了。”
  我只好干笑两声。
  “可是我小时候身体不好,老生病。本来就没钱,连住的地方都够呛,他们就住在放破烂的地方。很操心呢。好不容易生了个男孩,如果死了,梦想不是就破灭了?为了带我,他们把我两个姐姐也带来了。他们就去收废品,我呢,就我姐姐带。我老妈总说我姐姐对我怎么好,小时候的事情,我反正也不怎么记得。不过,他们确实帮了爸妈的忙……我大了一点后,两个姐姐也读书了,我就成了个野孩子,跟在爸妈屁股后面……现在我看到地上有矿泉水瓶子,都会不由自主地弯腰去捡,成习惯了,很难改。”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不是吧,你现在都是大老板了,还捡矿泉水瓶子?”
  “怎么,不行吗?习惯成自然吧。所以人人都说我小气,抠死了。”
  有点儿难以想象。我觉得那家伙挺大方的啊,都好几次请我吃夜宵了。我莫名其妙地对他发脾气,他也显得挺大度的嘛。
  “我大姐很乖巧漂亮,不大做声,很能帮老妈的忙。二姐嘴巴甜得不得了,会哄人,会撒娇。而我呢,瘦小,小不点,嘴巴又笨,脾气又大,很别扭……我也知道我很别扭。我大姐,发育的晚,我们家,又不懂那什么家教之类的。告诉你哦,有些人,像我们家,跟那种,呃,读过书的比不得,老妈都没有注意到,大姐已经,呃,你明白?大姐吓死了……还得我安慰她……她都不敢跟爸妈说,带那个的裤子,都不敢洗,说自己要死了什么的,过了几个月,我老妈才知道。过了一两年,我二姐,碰到了同样的事情。你说好笑不好笑,这种事,他们姐妹俩不说,跟我这个做弟弟地说。爸妈疼两个姐姐一些,至于我,后来身体好了,也就不管了,说起来,养我也就是为了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吧?”
  匪夷所思。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神经兮兮地靠近他,问:“那,他们知不知道你是个,嘿嘿,gay?那样,你怎么完成家的任务呢?还是会讨老婆生小孩吗?”
  “怎么可能?反正我是不会的。我估计吧,我是没有办法掰直了,倒不是因为讨厌女人什么的,是习惯了,我也觉得这样挺好,虽然找伴不大容易。不过,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是容易的呢?就算是堕落,也不容易哈。”
  “那岂不是,你爸妈要好失望?”
  “哈,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失望是吧,慢慢地就适应了。”
  我歪着头,想了想。到时候他出柜,恐怕也会掀起惊涛骇浪呢。
  吃完饭,我们一起到了我的家。我跟老板娘请假,说下午人家要送洗衣机,要安装,我得在家等着。被老板娘一口否决了:“下午,你有三个预约的客人,怎么办?不如打电话,让人家晚上送货吧?”
  我犹豫了一下,恐怕也只能这样了。谁知旁边的远帆说:“你把钥匙给我吧,我帮你看着。要走线,走水管,反正你也看不见,帮不上忙。”不等我回答,他就拿起手机打电话,口气极大地说:“下午我还有事。公司里你们盯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就先处理了。明天我准时去。”
  我有些目瞪口呆。这家伙,帮我的忙帮大发了。人情啊,岂不是越欠越大?
  “这样,弄完后我再来找你。你请我吃晚饭。然后,请我吃夜宵。怎么样,身上钱够不够?不够,就去取一些。”
  我踢了他一脚:“一个大老板,也好意思要我这个打工仔请客?不如这样吧,晚上,我奉送一个精油推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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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好多人,都没有独处的时候,郁闷。
  第 31 章
  31.
  我摸着洗衣机光滑的表面,有点儿开心。这个东西是我买的,完全属于我,由我使用,这表明,我离自立又进了一步。
  我耸了耸肩,撇了撇嘴。其实,花钱让别人给我洗衣服跟花钱买洗衣机自己洗衣服区别不大。不过是多了个麻烦,同时,也多了些隐私。
  我摸着面板上的突起,这个,是电源,那个,是启动,还有模式,水量等等。希望我没有记错。不过确实很简单。我摸着进水的管道,还有下面出水的地方。远帆把洗衣机装在厕所外靠墙的地方,门槛下面弄了个洞,那样,洗完衣服的水就能直接流入厕所。只是,我得记住这里多了个东西,否则,会撞得我七荤八素的。
  嗯,好吧,那个事情不可能发生,最多是轻轻地撞一下。作为一个盲人,记心是很重要的,什么地方有障碍物,什么地方没有,那样才能自如地移动。当然还必须有好习惯,东西不能乱放,不然会找不到。不仅仅自己要给自己留一个安全通道,别人也必须如此。我在店里面,是不用手杖的,因为店里不止我一个盲人,确切地说,有四个盲人按摩师。我的同事们都知道,无论是工作用的工具还是凳子椅子,都要摆放在规定的地方。不然,我们四个,就没法工作了。
  洗衣机回来,我才发现,我没有洗衣粉。那么,明天再去买吧。
  睡觉之前,我又爬了起来,把洗衣机细细地摸了一遍。好吧,我不是一点儿开心,我是很开心。
  第二天上午,老娘来了。我醒来时,她正在厨房里做饭。我笑嘻嘻地跟她打了个招呼,换来了连珠炮般的盘问。洗衣机多少钱?保修多少年?在哪里买的?谁来帮你装的?还有,你的存折呢,我来看看还有多少钱?
  我耐着性子一样一样说清楚,妈妈才放下了心:“你那个朋友,远帆,真的没问题吗?他是不是像新民一样,觉得你可怜,所以照顾你?”
  我的笑容收起来。这个话,听上去有点刺耳。新民哥是觉得我可怜才对我这么好吗?我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哦,他做义工,所以我们认识。他为什么做义工呢?帮助残疾人。为什么帮助残疾人?因为残疾人很可怜。
  那个时候,我应该不只是可怜,而是可恶又可憎。他为什么会那么耐心地帮助我?因为我需要帮助。那么,其实还是可怜我。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原因呢?因为我可爱?那是无稽之谈。虽然我长得好看——人人都这么说——可是我并不可爱,起码那个时候我一点都不可爱。他是出于同情和怜悯才对我这么好的。
  不过,那又怎么样?帮助别人,总归是因为别人需要帮助。也许他因此能够得到满足感,知道自己很了不起,能够影响到一个无药可就的孩子,让他成为不错的人。那又怎么样呢?我从中得到了好处,莫大的好处。我是个有用的人,现在。而且,我基本上是一个快乐的人。就算遭遇到挫折,也不会想不开,会振作起来,成为让老娘放心开心的好儿子。
  起码我觉得,我比远帆快乐。那家伙,虽然是个健康的人,可是相处的几次,都让我觉得,他并不怎么快乐。跟我在一起,他似乎还开心些。
  他帮助我,是不是也因为同情呢?也许吧。嗯,不是也许,是有很大的可能。当然,可能还因为同病相怜,或者因为,他跟我在一起,可以说很多的话。他虽然是生意人,可是感觉很孤僻,很……怎么说呢,照他自己的话,心思重。
  我于是对老娘点了点头:“他是我的一个客人呢,跟新民哥一样,心肠好,乐于助人。”我寒了一下,也许并非如此。不过无所谓。跟他在一起,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那,我们一定要请他吃饭。阿劲,这个社会上,这么帮助人的人可不多了。我也希望你有个真正的好朋友。你的同事都很不错,不过,我知道,算不上你的好朋友吧?”
  我咯咯地笑了:“行,什么时候,约在一起。还有新民哥,他老婆怎么样了?肚子看得出来了吧?”
  老娘拍拍我的肩,又去做饭:“我也很久没有看到他了,上次看到他们两口子,还是在你这里呢。人家工作忙,老婆又要生小孩,不能常来看你,所以,你有了新朋友,真是太好了。对了,那个远帆,看得见吧。”
  这个,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他,有没有要给你介绍女朋友?他一定认识很多人。让他给你介绍一个吧?”
  啊,我的头痛了起来,忙说:“他有这么说过。不过老娘,别急,真的,我还没有二十五呢,急什么?老娘,我答应你,有好的人选,我一定紧抓不放。哦,对了,如果有空,带我去银行吧,办一个借记卡,那样,我可以自己去取钱,好些零碎东西,就用不着麻烦别人了。不然,别人也会不耐烦的,是不是?”
  老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吃饭的时候,老娘告诉我,说奶奶身体不大好。问我有没有时间去看看。我皱起了眉头。成年之后,奶奶不晓得怎么搞的,突然又恢复了跟我们娘儿俩的关系。不过我想,她可能觉得,我基本上不算是个负担,认认我这个孙子也没有关系,但是我老娘,她的儿媳妇,她还是不能谅解。我老娘性格多好啊,还帮奶奶辩解,说她年老体弱,没有办法养我,加上我的伯伯他们……唉,不说了。反正,怎么生气,奶奶,总是我的亲奶奶,更何况她年纪大,偶尔去看看她,也算给她安慰。再而且,我总还是她抱大的。
  当时,我的心情很复杂。其实吧,我对她,还真没有太大的怨恨——那时候,我光顾着怨恨我老娘去了。我老爹,对我而言,跟死了差不多。我不恨他,也不想念他。那些个亲戚,啊,真的就是陌生人。只是为了让老娘高兴,碰头,也无所谓。
  奶奶那时候,哭得不得了,我很有礼貌地没有表示不耐烦。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就只有老娘一个。嗯,新民哥也算是一个吧。
  过了两天,客人不多的时候,我又请了假,跟老娘一起,买了东西去医院探望奶奶。事实上,是让她看我,我反正是看不见她的。我彬彬有礼地回答了她和其他费家人的询问,不冷淡,可是也不怎么热情。我热情不起来。
  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从医院出来了,然后去了新民哥家,我们约好了在他们家吃饭。
  新民哥的家很小,当然比我的房子大,两室一厅。可是我家,只有我一个人住,而新民哥家里,有四个人。新民哥跟他老婆,还有他的岳父岳母,他们,是来照顾孕妇的。
  新民哥的老婆,我喊嫂子的,变得格外多话。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孕期反应,说着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说着漂亮的婴儿服,还特别拿出来让我摸。软软的小小的衣服,简直就像给玩偶穿的。我吃惊地问老娘:“小孩子生出来,就这么点点大吗?”
  老娘也变得格外亢奋:“可不是,你生下来的时候,跟个猫咪差不多,那么小,那么软,连头都抬不起来,你老爹抱着,吓死了!”老娘突然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那个时候,你呀,吃了睡,睡了吃,还有屎尿不停,尿片子挂了一条街,嗬嗬!”
  我尴尬起来,掉头去找新民哥。新民哥呵呵地笑着,拉着我进了他的卧室。
  “抱歉啊,好久没有去看你。累死了,她现在很娇气,不过也难怪,反应那么大,吃不了多少,吐起来却厉害,我都怕死了,还好现在稳定,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老丈人在这里,我还要特别费心,不然,他们会觉得我对他们的女儿不好呢。”
  我吐了吐舌头:“这么麻烦?”
  “可不是。养小孩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做B超,看着小孩子在妈妈的肚子里,那个感觉,太奇妙了……虽然我本人就是医生,在学校里,呃,就学过妇产科,不过,自己的孩子……”新民哥显得无限感慨。
  我自然不懂这种感觉,可是也为他感到高兴。
  “对了,你妈打电话说,你有了个新朋友,还买了个洗衣机?感觉怎么样?”
  我假笑了一下:“还不错。对了,今天买东西,都是我买的呢,老娘只是在旁边看着。出了商店的门,她惊叹不已。我想,”我压低嗓门说:“她哭了。”
  新民哥握住了我的手:“我真为你感到骄傲。”他轻轻地笑着说:“还记得那个时候你在学校里……阿劲,其实,你带给我许多,呃,我从别人那里得不到的快乐,你也教了我许多东西。认识你之后,我觉得我变了很多。责任感,还有,乐观向上的态度。你知道,医院里面,也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看不惯的事情,令我嫉妒或者伤心的事情……很多。可是,想到你,我就觉得,我一定要做好,否则,阿劲会笑话我的,因为我跟你讲了那么多大道理。真的要现在我才知道,讲道理是多么简单的事,而做到,有多么难。”
  我有些害羞,低下了头。
  第 32 章
  32.
  我和韩叔给两名女客做全身的穴道按摩。两堂客们,嘴巴叽叽喳喳说个没停,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你的老公啊,我的儿子啊,还有工作什么的。
  这样的女性让我多多少少有些好奇,并非因为他们是女的,而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哲学和态度。有趣,有趣极了。两个人都是大学老师。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听出来。都是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然后在大学里教书。似乎都是博学的人,因为他们海阔天空,无所不聊。国内的,国外的,古代的,未来的。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两个人的性格截然不同,可是表现出来的友谊异乎寻常。一个好象糊里糊涂,得过且过;一个精明强干,追求完美。一个不愿意辛苦不愿意忙,虽然口口声声什么苦都能够吃;一个不愿意睡觉不愿意休闲,就算是玩电游打牌旁边还要放着一本书。一个老公霸道独裁,一个老公懒惰无聊。一个孩子敏感听话,一个孩子惫懒皮厚。他们有时很激烈地抨击着他们的老板,有时安慰对方说对方的老公还算不错,算不上渣滓……滔滔不绝,连绵不断,说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我被他们说得头有些晕,离开房间时,我不由得觉得,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真的,有时候某人都说得哽咽了,不到两秒,却又兴高采烈地说起她刚买的衣服。
  “女人,真是多嘴的……”韩叔一边洗手,一边叹气:“我家那个,也是说来说去没完没了。”
  我笑了笑,刚准备回答,就听到外头阿丽的声音:“哟,先生,您这个皮肤好很多啊,看样子那种牌子的很适合您哦。不过可以换一种补水的了,啧啧,显得年轻了很多……阿劲,先生等了十几分钟了。刚才我看了一下,先生可以换一种,不过,”阿丽压低声音在我的耳边说:“他不肯用美白,也不肯用换肤。”又放大了声音:“用基础护理的或补水的吧,也便宜些,而且秋天来了……呃,先生,您那张卡只剩下两次了,要不要充值呢?我们现在有优惠呢。”
  远帆苦笑了一声:“到时候再说吧,我还有一张卡,朋友转送的,可以用吗?”
  阿丽告诉他,当然可以,完全没有问题。我却有些不高兴。所谓朋友转送的,当然指的就是欧鹏啦。虽然我现在并没有痛彻心扉的感觉,毕竟还是有些别扭。
  远帆趴下,我弄了热水把毛巾弄湿,先帮他把背部擦拭干净,然后让他翻过身,擦拭前胸,然后是腿。狠狠地揉搓了一番后,我恶狠狠地说:“那家伙给你的卡,你不准用,要不然,不给你做了。”
  远帆也许愣了一下,才说:“不要跟钱过不去嘛。你们都是按件计酬的,是吧?不用,岂不是你少了收入,你们老板占了便宜?”
  “那,你把卡卖给别人。”我气鼓鼓地说。
  “你有毛病吧?”远帆不以为然,“我卖给谁去?除非是送人。可是做礼品的话,这卡上的钱也用过一些了,拿不出手……喂,你还在计较那些?”
  “不行吗?”我知道这很幼稚,所以红了脸,却不肯承认:“送给朋友啊,请朋友一起来,正好,也帮我们拉客人。”
  “切,我才懒得搞这些呢。朋友,我的朋友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这么奢侈的享受,如果上瘾了,以后怎么办?我继续出钱?他们,宁可我陪着打麻将打牌,或者泡吧。这么健康的生活方式,他们根本就没有,我也没有打算培养……我说,别想太多了,想太多,就没劲。喂,哪天轮休?换季了,买衣服去。我有家店,卖男装的,哪天一起去看看。我说,老是我照顾你的生意,你也该照顾照顾我的生意哈。”
  我皱了皱眉头:“基本上没有轮休呢,我请假,老板一般都让。我懒得去买衣服。反正我也看不见,买衣服这事,都是我老娘包了……再说,你的品位未必好,你帮我,嘿嘿,还真信不过。”
  远帆唧唧咕咕地笑了:“反正你也看不见……那确实,嗯,我也确实不太会选衣服。不过,可以让别人帮你看啊,有店员,有经理。我那店开了没多久,两三个月,生意不怎么样,喂,别撇嘴,我可不是特地为了赚你的钱,只是,嗯,其实你做个模特也不错哈,长得够漂亮的,就是两眼无神……啊啊啊,轻一点,疼死我了!”
  我的手在他的肩胛骨那边推着,下手稍微重了点。个王八羔子臭皮蛋,老子不发威,他还真把我当嫩豆腐了!
  不过对于外出,我还是很有兴趣的。而且跟远帆出去的几次,呃,虽然出过不少丑,成为围观的对象,但是总的来说,他还是很照顾我的。相比从中得到的乐趣,那些不快,可以忽略不计,那么,就去吧。
  我的点头,似乎让远帆很高兴,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那个店子了。在解放路,门面不错,店名,就是他的名字,什么远帆男装。这个名字,听起来着实不错。老板是他,经理,是他的一个亲戚,他姑姑的儿子。那小子高中都没有读完就出去打工,在广东那边,厂子里做工人,太辛苦了,以至于他做不下去,打电话给他老妈哭诉。远帆的姑姑心疼儿子,知道自己的老兄在长沙混得还可以,就央求老兄让他儿子到他这里来打工。远帆的父亲,也许因为心肠软,也许因为好面子,当然,也许还因为远帆的爷爷是他姑姑照顾的,直到送终,所以干净利落的答应了。
  “切,他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哼,什么尽管来,我包了,他能够包什么?公司是我的,又不是他的,他说进人就进人啊?都是些亲戚,我怎么管理?”
  远帆的肩胛骨比以前要圆润。当然不是胖,只是相对于以前的皮包骨头来说,肉多了一些,起码没有那么硌手,按摩起来,他也不会那么疼了。同肉一起长起来的,还有他的牛皮,哇哇的,还真把自己当董事长了。我撇撇嘴说:“亲戚做,也没有什么不好啊?比外人靠得住些吧?”
  “哟!”远帆怪叫一声:“你居然说得出这样的话?亲戚就靠得住?你连你老爸也靠不住呢,更别说别人了!”
  我的手指,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推。远帆惨叫起来。我故意的,故意放大力气。这个人,总是不吸取教训,总是戳别人的痛处,分明是找打。
  “救命啊,阿劲,轻点儿!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力气啊!我的妈呀!这么狠做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啊!所谓亲兄弟明算账。跟你讲老实话,我最讨厌跟人家合作做生意了,以前就被人坑过。而更讨厌的是,跟亲戚合伙做生意,怎么算账?如果被亲戚坑了,连找理的地方都没有,更不可能打官司。总不能把亲戚送去吃牢饭吧?”
  “那怎么办?不同意?”我放轻了力度,又弄了点精油,继续推背。他的背,也稍微长了些肉了。
  “那有什么办法?老爸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只差流着眼泪哀求我了。不给姑姑面子,也得给老爸面子啊。再加上老妈在旁边帮腔。他们离开家乡到长沙后,基本上就是姑姑和伯伯他们照顾爷爷,他们,也是问心有愧……我就安排他在废品收购公司做啰。做了不到一年,我姑姑姑父亲自到了长沙。你猜他们来做什么?”
  “感谢你?”我让远帆躺着,按摩胸腹。
  “切,你死活都想不到。他们要是像你一样懂得感恩就好了。呃,有点痛。”
  我听乱七八糟的广播,有一个节目提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叫做虐待狂,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一种人叫做受虐狂。我估计,远帆就是一受虐狂。他不可能不知道别人讨厌听什么话——毕竟在社会上打滚这么多年,又做生意,白手起家,如果这点子人情世故都不懂的话,不可能混到现在。他也不可能不知道我听到不中听的话会下手毒辣。可是,他就是照说不误,刚刚才痛过,皮又痒痒了。
  “他们来,是兴师问罪的。因为我安排她屋里崽做分类过磅的工作。他们说,这样下去,他屋里崽是会没有前途的。他们认为,我是故意让他屋里崽做卑贱低下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我姑父很厉害。他指着我老爸的鼻子,说爷爷过世前如何难伺候,说老爸出来那么多年,都没有拿钱回去孝敬爷爷,更不用说在他膝前尽孝了。如今他们有点事情求我们,我们居然摆架子,把他屋里崽当农民工搞。我插了句嘴,说他不就是农民工吗?结果我姑姑放声大哭。”
  我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不知好歹的人太多了,便同情地说:“那可就难办了,了不得难啊。”
  “可不是?”远帆大受鼓舞:“照我的脾气,一脚踹出去!我没考大学,就是因为没钱。我做公司,也是从穿街过巷收废品做起的,他那些话,不是把我,我们家都全盘否定了吗?可是没办法啊,我老爸性子弱,老妈胆子小,他们求我,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们扫地出门吧?”
  我冷笑了一声:“把他们扫地出门?是把你扫地出门吧?这么说话,也不怕风大扇了舌头!”
  远帆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我告诉你,他们住的房子,公司,店子,全部都是我的名下,全部都是我买的。”
  “不是吧?”我咂舌。“就算都是你赚的钱,给你老爸老妈买套房子也是应该的呀!你也太……不孝了!”我没有权力说这样的话,可是真的忍不住要说。
  “你不明白的。”远帆长长地叹了口气:“给了他们,迟早会变成别人的,我两个姐姐,还有七里八里的亲戚,个个都如狼似虎,盯着我口袋里的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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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定还是先更完这篇再搞《债》,杨涛和朱琨根本就不在我的脑子里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居然又换了版式,我都摸不清了,差点上不来
  第 33 章
  33.
  我站在马路旁,一手玩着手机,一手拿着手杖,无聊地等着远帆来接我。
  手机是远帆卖给我的,他淘汰下来用不着,50元卖给了我。同事们都说这是个簸箩货,也就值这么多钱,还有人大惊小怪地说,怎么搞的,连摄像头都没有,功能太少了。我很委婉地说,就算有了摄像头,我也用不着。功能少很好啊,太多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我拿了一百五十元给远帆,因为他还帮我办了张神州行,100的面值。他还说我电话不多,其他的,有月租费,划不来。他帮我储存了电话,他的,我老娘的,新民哥的,亲情号码,每分钟只要一毛八,便宜得要死,我没事可以多打电话。
  我多少有点儿兴奋,键盘很好记,几个功能我也学会了。滑盖的,很好玩,没事,我就推上去拉下来,好像个小玩具。我还打了电话给老娘和新民哥,把我的新号码给他们。不过我也说了,如果是打电话给我的话,还是先打到店里吧,我不在,再打我手机。因为接电话,店里的座机不要钱,我的手机,可是要钱的。
  跟老板排了班,又跟远帆约好了时间,我就提早十分钟出了门,站在路口,等着那个家伙。
  我靠着电线杆,有点儿无聊,不由得又想起他说的那个店和店里的那个所谓的经理。拗不过姑父姑姑的轮番轰炸和老爸老妈的哀求攻势,远帆一咬牙,打了个店子,让他那位堂弟做经理卖服装,门面执照装修什么的,都是他一手操办,全部弄好了,再弄了比启动资金,跟他堂弟说:“你做吧,进货,进人,卖货,都归你管,不过,账目要做好,我会查的,还有,每个月交给我一定数目的钱,开始几个月少一些,然后逐月累积,等我的投资收回来之后,再讨论利润分成的问题。”我咂舌,问,那门面租金以及经理和店员的工资怎么算?远帆笑呵呵地说,那就不是他考虑的问题了。他只管投资和收益。
  “可是,万一亏本了怎么办?”
  “啊,那就是他的问题了。我给了他机会,做不好,就不怪我了,是不是?要么老老实实还当打工仔,要不,滚回老家去,或者另谋出路。”
  我估计,远帆的脸上带着狡诈的笑。
  “但是,亏本了,是亏的你的钱啊?”我挠挠头:“说不定还不是一星半点呢。”
  “做生意,总归有赢有亏。如果他赚了钱,那是最好,店子交给他打理,我坐在家里收钱,岂不是很好?赚得多,他就拿得多。亲戚,我也不想太剥削他。收了本钱,再加上净收益,然后呢,每个月查一次账,这种投资,比股票保险多了。如果亏了,就再找人打理。这年头,还怕招不到人?实在不行,把店面转让。现在门面的转让费年年在涨。我跟你说,对于我而言,稳赚不赔的,只是赚多少而已。解放路,那儿的门面,供不应求啊。”
  奸商。不过这个奸商,也不算完全没有人情味。他给了他亲戚机会,如果抓不住,一脚踢开,这样,就不算太绝情了。
  我轻轻地笑。那个家伙,刀子嘴豆腐心,其实,还是很给人机会的。
  有车子在我旁边停下,远帆喊道:“快点上来……能自己上来吗?”
  我把手机放好,手杖打开,摸索着下了人行道,摸到车子,找到前门,打开,坐了进去。
  远帆笑嘻嘻地说:“钱带了没有?没带也没关系,店子里可以刷卡。”
  我点点头。老娘基本上还是有点不放心,帮我办的借记卡,里面只有不到五千,其他的,存了定期交给我收藏着。反正我也不怎么要花钱,那些钱,加上每个月的工资,应该足够我用了。我问:“五千,够不够?卡上面就只有这么多。”对于衣服的价格,我所知甚少,基本上是听同事说的。便宜的,几十买得到,贵的,几千不算数。我想,远帆开的打发亲戚的店子,衣服应该不会很贵。我的同事也说,他的衣服,一般般,差不多几百一件的T恤,不算便宜,也不算太贵。
  远帆一边开车一边笑着说:“足够了,春夏秋冬的衣服都买齐,这么多钱也够了。我想,你大概对名牌没有很大的兴趣吧。我一般穿便宜的衣服。那种动不动就几千的衣服,不是穿不起,是穿起来心疼……偶尔去比较高档的场合,才会穿,也不过一两套而已。”
  我略微放下了心。我是不会还价的。购物都很少,更不用说还价了。我怕跟人争执,当然,也因为我不识货。
  “你跟你堂弟说了我们要去吗?呃,会不会打折,便宜一点?我是不会还价的。不过,买了之后拿回去,如果我同事说不划算,我可要跟你算账。”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呵呵,他不知道。放心,折扣是有得打的。一般我开店,每个星期都会去转转,看看,提供意见,或者是监督一下。我帮我二姐开了小超市,我都会去看的。不过这家店,我没有进去过,只是经常从外面经过,打量一下。”
  “是不是怕你姑姑说你不放心?”我问。有些人,比较,怎么说呢,名堂多,他自己怎么样都行,别人,还非得相信他不可。我估计,他姑姑家,觉得自己儿子被小看了,又觉得远帆心存施舍图回报的意思,所以,会分外敏感。
  远帆哈哈大笑:“才不是呢,我自己的店子,好好监督,理所应当。我在给他充分的权利和自由,看他到底能够搞得出什么名堂。以为自己了不起,哼哼,我还偏要让他摔个大跟头!就算是我亏了钱,也没有关系,出出心中的恶气。”
  我哑然失笑:“你也太……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没有看到,他们对我爸妈那副模样。哼,当然,我也知道他们为了儿子是迫不得已。我堂弟来长沙之前,我们两家的关系还是很好的。主要是他们的儿子我的堂弟,好高骛远,自以为是,不受点儿教训,以后会吃大亏。反正做得不好,就去做老行当。我给了机会,他证明不了自己,说明就只能当打工仔啰。”
  我伸了一下舌头。这种事情,果然难办。
  “你知道我们家有多少亲戚?跟这大城市不一样,我们原来那村里,都是沾亲带故。现在,我总计有两个阿姨,一个表舅,一个表叔一家四口,表姑……嗨,我都数不过来了。他们来做事,我举双手欢迎,不过如果是来吃大户,对不起,我宁可不要脸,也要了这些钱。”
  远帆说的,貌似有道理。我没有这样的亲戚,我想,主要是因为我没有那种能耐。如果有人,比如说我老娘的娘家人来找我帮忙,我肯定会全力以赴。只可惜,我能力实在有限。其实老娘的娘家确实有人到长沙,不过看到我们娘儿两这种情况,都没什么话说。帮着找工作,老娘做得到,要寄住,就不成了,老娘还住在别人家里呢,而我,老娘怕别人跟我一起住我会吃亏,所以宁可得罪娘家人。
  “那,你那个堂弟,做得怎么样?”
  远帆冷笑了一声:“三个月了,钱都没有交齐。账目还算清楚,不过,生意蛮差。雇了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是他的堂弟,跟我,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了。还弄了他的婶娘给他们做饭。我看了十次,他有八次不在……搞个屁啊!”
  “是不是进货去了?”应该要自己进货吧?
  “进货?我问过,说去广州进货。不过没有那么巧,都给我碰到了吧?所以,阿劲,今天我们去实地勘察一下,看看店里面那几个人怎么样,看看是不是这么巧,他又去进货去了。顺便,也考察一下,这店子,给他做,能给我亏多少。哼,差不多该下手了。”
  我打了个寒战。这家伙,准备让我去当探子?
  “所以呢,如果那家伙在,我们就装作不认识。如果不在,就不用装了,我帮你挑。放心,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你吃亏的。请你吃中饭,好不好?”
  我一伸手,不知道怎么那么准确,就抓住了他的耳朵,使劲一扭,那家伙就痛呼起来:“你这个,是明目张胆欺负我,带我买衣服是假,利用我来考察你的手下是真?你也太缺了吧?”
  远帆哎哟哎哟叫了半天,我才松手。他在开车,不能搞这种危险状况。
  远帆哼哼了几声,才说:“这种事情,不好找别人啦,亲戚,人多口杂,如果传到他们耳里,我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我的那些七七八八的朋友,也靠不住,多是生意上有些来往的,利用他们,不厚道。”
  “利用我,就没有关系?”我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你嘛,没关系啦,你性格那么的好……嘿嘿,而且,你看不见,是个优势哦,看他们怎么对待客人……到了。这样,你先下去,过五分钟,我再进去。下了车,右边,人行道,往前面走三四十米,右拐,就到了。找不到的话,问一下,别问远帆男装在哪里哈,就问要买男装,边上有没有店。”
  我气急败坏,一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掐了一下,悻悻地下了车。有什么办法,已经上了贼船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我都看不到评论啊?自己的看不到,别人的文的评论也看不到。改版后,一点都不好用
  第 34 章
  34.
  走了几步路,我有些慌了。三四十米是个什么概念,我搞不大清楚,不如告诉我该走多少步。而且,三四十米诶,中间差了十米,我又看不到,这个不是,活见鬼吗?边上店面似乎很多,有人在拍着手吆喝,弄得我汗都下来了,拿出手机,准备给远帆打个电话核实一下,就觉得,旁边突然安静了一些,这个门面,似乎没有人吆喝。
  我提心吊胆地用手杖探了探,有台阶。远帆的店子门口有没有台阶?还是所有的店子都有台阶?不得而知。管他的,进去再说。
  上了四级台阶,又走了几步路,手杖碰到了东西,伸手摸了摸,一台子,再摸,摸到了衣服和半截身子。我出了一身冷汗,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个,好像是塑料模特。摸摸衣服,质地挺奇怪,不是衬衣,好像是……
  “欢迎光临,请问您喜欢这件衣服吗?要不要拿下来试穿?”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
  我拍了拍我的左胸。太紧张了,连脚步声都没有听到。这店里面还放着音乐,男声,我听不出是谁。
  我转过身子对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说:“您好。是这样,我想买衣服,自己穿的。”
  “哦,我们正好刚刚进了货呢,您随便看看,喜欢哪个样子,我帮您拿合适的尺码,再……”
  “对不起。”我打断他的话,很艰难地说:“那个,我看不见,您能不能帮我看看……”
  “啊~~~~~”那声音拖长了,又说:“真是对不起,我没看出来。您请这边。”我的胳膊被托住,那个人牵引着我往里面走:“您请坐下。这样,您具体想要什么衣服?秋天穿的,夹克?还是休闲西装?裤子要不要买,西裤还是休闲裤?想要什么颜色的?”
  这个店员,很不错,起码到目前为止很不错,彬彬有礼,说话也比较得体。我苦笑着说:“颜色和式样,我也说不清楚。我……看不见。您能不能就帮我拿主意?哦,还有,不要太贵了。”
  “这样啊……”店员的声音带了点犹豫:“那就有点难办了……您皮肤很好,又白,什么颜色都好看啊。这么高,身材很棒,什么款式的都很适合呢。”
  我实在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这人,嘴巴真甜。
  “您打算买多少?”
  我歪着头想了想,还真没有什么计划。其实我还是有衣服穿的,而且,我也不大出去:“两套吧,衣裤一起。那个,我上班的时候有制服,呵呵,我是个按摩师。”
  “我明白了,主要是外出的时候穿,是不是?休闲裤吧,拿一条,还拿一条西裤,休闲裤配夹克,西裤,陪休闲西装,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同时,侧着耳朵细听。远帆进来了没有?他妈的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进来啊?店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人,也不知道是顾客还是店员。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人说,这件衣服怎么样,那条裤子如何,看样子,是顾客,有三两个。接待我的店员一边帮我找衣服,一边在应酬那些顾客。似乎,没有第二个店员在。但是,我听到了游戏机的声音。有人在玩游戏机,是顾客带来的小孩,还是另一个店员呢?我有点儿担心了。
  有着清亮声音的男店员跟我说抱歉,请我等一下,他要帮那边的顾客拿东西。我听到他喊:“小邱,麻烦你到库房帮我拿几件衣服,加大码的,这几个式样的。”
  被称作小邱的人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就去,真是的,几分钟都坐不得。”小邱的普通话带了明显的乡音。那么,他很可能就是远帆的堂弟的堂弟了。
  我犹豫了一下,刚准备说话,就听到远帆在门口说:“啊,这么早,生意还不错啊!”
  那个店员紧迎了过去:“欢迎光临,请随便看看,喜欢什么样子的,尽管试试。”
  “张哥,是不是这个?”小邱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是加大码,不是加加大。这位先生没有那么胖。”
  “真是的,我都搞不清楚,麻烦死了。今天生意怎么这么好?”
  我简直哭笑不得。那个小邱难道在抱怨生意太好了吗?
  另外的顾客好像看中了什么,要求付款。小张对远帆道了个歉,又特别折到我身边,低声说:“对不起,我先弄好那边,然后我再去找适合您的尺码,真是对不起啊,您先坐一会儿。”
  我点头,示意他尽管去忙他的,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远帆过来。可是过了两分钟,那家伙还是没有过来,反而听到他说:“喂,我问你,这衣服多少钱?”大约是在问小邱了。
  小邱很不耐烦地说:“上面有标签。”
  “哦,能不能打折啊?”远帆似乎并没有生气。
  “最多九五折。”
  “太贵了。六折怎么样?”
  小张可能在送客:“谢谢光临,如果觉得不错,请再来哈。”离开的顾客嘟噜了两句,走了。小张也许注意到了小邱在怠慢顾客,忙走了过去:“这位先生,您安心要的话,可以八折,都是新款呢。”
  “不能再便宜些吗?”
  “啊,我们都是打工的,再便宜,得老板说了才算。”
  “你们老板呢?”
  “还没有来……对不起啊,先生,您先看看,那边有个盲人,他来得比较早。”小张压低了声音:“我先过去那边,真是对不起。”
  不到两分钟,小张到了我面前:“您起来一下,这个是衣服,夹克,墨绿色的,样子很新潮哦。别的人我不好推荐,您皮肤这么白皙,穿这个,特别好看,来,给您套上试试。”
  小张很殷勤地帮我换上衣服,又带我到更衣室换了裤子,看了看,砸吧着嘴说:“这个,您穿上,真是太帅了,就买这套吧?特别适合您。”
  我有些不知所措,希望喊远帆帮我拿主意。可是那家伙根本就没有过来,跟小邱唧唧歪歪的,要这件,要那件,这个颜色不妥,那个价钱太贵,把小邱使唤得团团转。
  过了大约一根烟的时间,我又试了另一套衣服。小张赞不绝口,远帆完全不搭理我,我有些不知所措了。看不到,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可是就这么买下来,是不是太冒险了?以前买衣服,都是我老娘说了算呢。
  罢罢,如果真的不好,我非把远帆给打残不可。便问,多少钱啊?
  小张似乎拿出了计算器,我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他说:“加起来一共一千五,打七折,是,嗯,一千零五十,零头抹去,一千好了。”
  我大吃一惊:“我刚才听说……”
  小张轻声说道:“啊,七折,我还是可以做主的。您买东西不方便,能进我们店,也是缘分是不是?我们少赚一点。您要是觉得不错,还请再次光临。还有,也请您推荐给您的朋友。我希望,我的服务能够令您满意。”
  这人,真是做生意的料子。我为远帆觉得惋惜起来。如果这个店的经理是小张的话,他肯定能够早一点收回本钱并开始盈利的。
  我很爽快地拿出了借记卡,交给小张:“可以刷卡吗?”
  “当然可以。”小张说,又递给我一个匣子状的东西:“这个,请您按密码……先生,请您让开一下,这位先生先付款。”
  远帆站在我的身边,说:“这个,瞎子?”
  我欲狠命地踩他一脚,小张说话了:“先生,这个,按顺序,1234567890。按了密码后,再按这个键。这位先生, 您过来,这边,看中了什么?要不要试穿一下?”
  我对小张的好感,无限地膨胀,一边按了密码,一边认真地倾听那两个人的说话。小张说:“看不到很可怜的,您不要刺激他吧。这件衣服,您穿着很合适。”
  小张又回到我身边,把借记卡还给我,又给了我收据,又帮我把东西包好,牵着我往外头走:“您有朋友陪您吗?打的还是坐公共车?我们这儿,叫做远帆男装。您如果再来,到这边,随便问谁都可以,一定可以找到的。或者给我们打电话,这是我们老板的名片,啊,请等一下。”小张匆匆离开,又马上了回来:“下面那个手写的,是我的电话,找我,恐怕靠得住些。您可以请别人给打。”
  我抓住他的手,几乎要泪眼汪汪:“真是谢谢您。”
  “不用,做生意哈。而且,您这么干脆,我们开店的,最喜欢您这样的顾客了。”
  我正心里美着呢,远帆在里面说话了:“你们老板呢?我要投诉。”
  第 35 章
  35.
  接下来就好像一出精彩的广播剧,各色人等轮流上场,其中,主角远帆演得最为卖力。
  小张被他的咋呼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道是先送我出去好还是先搞定那个麻烦的顾客好。还没有等他拿定主意,远帆就走到我们跟前,拽住我的胳膊,拖着我又往里面走,嘴里说:“先生您先等一下,帮我做一个证人,我有车,待会儿送你回去。”
  我想,在小张的眼里,远帆此举显得颇为冒昧,他恐怕担心远帆会是个人贩子,会把我卖到山西的土窑去,因为他立刻抓住了我的另一个胳膊,很有礼貌但是也很强硬地说:“对不起,如果我们令先生不满意的话,我道歉,可是不要骚扰我们的顾客……您请稍后,我马上给您找适合您的尺码。”
  远帆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将我压坐在椅子上,说:“您做得很不错,是那一位小弟,不仅仅业务不熟练,态度也很成问题,我说……”远帆滔滔不绝地指责起小邱,小张很诚恳地道歉,而小邱,似乎受了刺激,开始的时候还不说话,后来开始顶嘴,说远帆没钱还充大款,有钱去买梦特娇波罗去啊,在这里,算个什么鸟?
  小张的劝阻毫无用处。远帆选择忽略了他,一本正经地对准了小邱开火,话越说越难听,我在一旁听着,几乎要笑出声来,那个样子,真的好像两个初中男生在吵架,完全没有针对性,只有人身攻击。小邱很明显不是远帆的对手,说着说着要哭了,便打电话找老板撑腰。
  小邱咬牙切齿地诉说,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挂了电话,恶狠狠地对远帆说:“我哥现在有事,不然,搞死你。你再吵的话,我打110了!”
  远帆冷笑了两声,说:“你把电话给我,我来跟你老板说。你们这样对待客人,可不怪我有意见。这个样子,这生意怎么做下去?”
  我想,小张可能是最委屈的。在他心里,这样吵下去的结果,占不了便宜的,可能就只有小张了。我很喜欢那个店员,可是,邱经理和小邱是远帆的亲戚,真的吵崩了的话,家庭纠纷,很让人头痛的。我们老费家就是这样,七里八里扯麻纱不清。我和我老娘,从来都置身事外。远帆可没有这种运气和机会。
  远帆可能用小邱的手机打了电话,更有可能的是,他说不定吃了个很大的鳖,因为从头到尾,他只说了句“喂”,然后,是沉默,分把钟后,就听到他在骂娘:“我操!快十一点了,你们老板居然还在睡觉?怪不得店员这么懒。老板懒了,店员还能好到哪里去?”
  小张悻悻地说:“是这样,先生,我们老板昨天进货去了,一夜没睡,所以火气大了些,他以为是小邱……”
  小邱却打断他的话,洋洋得意地说:“哼,你算什么?老板懒得鸟你!不做你的生意总行了吧?也赚不到你什么钱!告诉你,我们老板泡妞辛苦了,呵呵,现在在补瞌睡……”
  我心中哀叹,这个小邱,大概也是家里太娇惯了。说起来很奇怪,同样是穷人家的孩子,有的懂事懂到让人心痛,也有的,蠢到让人头痛。这下子,邱家两兄弟,又得出去找工作了。
  果然,远帆大怒,又打电话,很大声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勒令那个不懂事的蠢货紧到店里来。然后又吆喝,让小张把商店的卷闸门关上,今天不做生意了,又大声地对小邱说,是的,对,我就是你那个哥的哥,老板的老板,老子今天查账来了。又把身份证拿出来让小张确认,又打电话让大邱命令小邱或小张把账本拿出来,然后,他老人家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开始查账。
  此时,不但小张小邱觉得不好玩,我也觉得不好玩了。卷闸门应该没有完全拉下来,因为外面的声音很清晰地传了进来。铺子里,却安静得诡异。音乐声没有了,甚至,那三个人的呼吸声我都听不到,只听到纸张翻页的声音,还有计算器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不想再奉陪下去了。下面的戏,肯定相当精彩,不过会让人心里不舒服。只是,远帆不开口,我还不好说话。小张到了我的跟前,因为他的心情肯定也不好,所以并未安抚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第二个主角大邱上场了。他的到来,让房子里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恐怕只有他自己,那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大邱很明显比小邱会说话的多,他口口声声地喊哥,解释说自己不是因为通宵泡妞而缺少睡眠,确实是进货去了。远帆毫不客气地要他拿票,拿东西,拿地点和时间,乘车线路和随行人员,进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款。
  远帆咄咄逼人,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让大邱无法招架,最后,只好坦白从宽。说他交了个女朋友,解放路上某酒吧的服务员,晚上陪她上班,送她回去,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回家,多危险啊!等等。
  我吐了下舌头。那家伙,说得也无不道理,谈恋爱,很正当啊。
  远帆冷笑,让大邱把存折拿出来,他要看折子上还剩多少钱。大邱支支吾吾,说自己没有带,放在家里了。远帆的冷笑变成了冰笑,那笑声,让我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开始发飙,教训大邱。首先,这个工资单怎么算的?每个月该交给他的钱都没有交清楚,他怎么敢一个人就拿三千多块?小邱做了什么事,凭什么比小张的多?小邱的老娘也领了一份薪水,怎么会有这么大方的经理?你有什么钱,做成了什么事,就敢那么交女朋友,自己的店子根本就不管?折子上到底有多少钱?现在正在换季,这里,居然架子上都挂不满货,钱都到哪里去了?你到底是不想做,还是做不来,还是老子的钱,不贪白不贪?
  大邱被训得像个孙子,可能不大服气,又不敢多说。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邱家兄弟确实是做得不好。我们店,员工有三四十人,老板娘几乎每天都到,都在盯着。我们店也有老板娘的亲戚,不过,就算不是做得最好,比起小邱,还是强了几百倍。
  小张是唯一受到表扬的那个。最令他高兴的那句话,终于从远帆的嘴巴里出来了:“你把所有的证件都交出来,马上。还有余款。你和你弟,可以走了。小张,你来当店长,要招人,你来说了算,合同,转给你,或者,我们重新拟一个。下午,我们盘点,交接清楚。行吗?”
  小张还没有开口,大邱就哭了起来,一口一个哥,说要远帆再给他一个机会。远帆可能终于找到出气的好机会了,从大邱最初到长沙时的事情说起,把大邱说成了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正说得起劲呢,又有人进来了,老妇人的声音,喊着“远帆”,然后,一男一女老两口,开始为大邱说情。
  这么说,大邱的父母来了,还有一个女人,可能就是小邱的妈妈。三位长辈,开始对远帆说好话,让大邱道歉反省,又软硬兼施,说什么亲戚朋友才靠得住啊什么的,一个外人,怎么能让他来掌权呢?
  远帆终于等到了反攻的时机,一项一项,说着大邱做得不对的地方。这家伙很聪明,并没有把火力集中在小邱身上,只是说大邱招聘员工,没有明确的要求,没有培训,没有规章制度,这个店,垮了是迟早的事。
  “机会,我给他了。做小工不愿意是吧,我让他做店长,做经理,资金人员分配什么的,我统统都没有管,让他全面当家作主。”然后远帆开始算账,前期投入他花了多少钱,货款都预先给了,是多少钱,店子开张三个月,第一个月交了多少,第二个月交了多少,第三个月交了多少,到现在,账面上剩下多少,存折上还有多少。那些数字,把我有点吓懵了。这个店他投入的,还真是不少。
  “那么姑姑,您到说说,我该怎么办?”远帆质问道。
  “你,应该教教他呀,你是他哥。他混得不好,你也应该拉他一把。”
  混得不好?远帆又开始冷笑。他自己几点钟上班,几点钟下班,周末很少有休息的时候。他要跑地方,要给人赔笑脸,要应酬,每个月,也不过拿三千多块钱。泡妞,是要有资本的,他有什么资本,现在凭什么可以花那么多钱和时间去泡妞?教?有教啊,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从底层做起,这样才知道赚钱多么不容易,才知道该怎么对待客人。不过,怕辛苦啊,没有前途啊,教个屁啊。
  “收拾东西走人吧。我是仁至义尽了。自己不争气,还要怪别人,这么活着,你还好意思?”
  远帆的姑姑哭了起来,小邱的娘也哭了起来,小邱哭了起来,远帆的姑父在咬牙,然后打电话:“哥,你屋里崽是大老板,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又来这招!
  然后是远帆接了电话,他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顿,把大小邱的让人闹心的事又说了一遍。电话那头,估计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说好话,远帆嘴硬,死活不肯,说到后来,他几乎在咆哮:“你们是不是要我破产?为了你妹妹的儿子,让你自己的亲儿子破产?是不是想要我再踩着三轮车挨家挨户地收废品去!那不就得了!”
  房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一个没法收拾的场面。远帆早就铁了心要让这些个亲戚把他当成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而那些个亲戚,也铁了心要从铁公鸡身上拔下毛。这样下去,真是个了不得难的困境了。
  我已经如坐针毡了很久,再熬下去,老子会被憋死的。我于是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轻声道:“先生?老板?”
  第 36 章
  36.
  远帆想必也知道我等得颇不耐烦,同时他也知道,如果把我惹得火了,我会露出狰狞面目,绝不会吝啬给他三拳两脚的,所以,我刚伸出手,就被他一把握住了,然后那家伙接着演戏:“真是对不起先生,我们家务事,居然害得您不能很快回去。不过您帮忙,很感激的,请务必收下,这个,是我们的意思。”
  我手里,被塞进了一笔钱。我数着钱,听他说着话:“这个,以表歉意,请相信,我们店以后一定会提供更加好的服务!”
  一千。这么说,那些衣服白送我了?我冷笑一声,害我如此不自在,这一千块钱,是补偿不了的。刚准备把钱还给他,那家伙已经三下两下又把钱拿回去,然后塞到了我的口袋中。
  在场的人肯定都惊呆了。我可以肯定,在他们眼中,远帆绝对不是这么大方的人。而且,再大方的人,也不可能这么撒钱啊。为了替他圆场,我只好加入其中,成为一个主要的不可或缺的配角。
  我握住远帆的手,摸了起来:“老板这么善心,我一定要给老板摸摸骨,看看老板命程如何。”摸骨算命,也算是盲人的一种热门职业,我演起来,并不费劲。更何况,有些话,还只能借这种方式说出来,否则,远帆的戏就会穿帮。
  看不见是有好处的。那些人肯定是目瞪口呆,甚至会有些张皇失措,觉得在店里面的人恐怕没有一个正常的啦,不过看不见,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无视。我摸着远帆的手,捏一捏,编起我的台词来:“老板的手大而有力,说明老板身体健康,充满活力。虽然瘦,可是手掌却厚实,有弹性,说明老板不但身体好,头脑也异乎寻常的灵活。只是多茧而少肉,这表明老板童年和少年时代必定清苦,恐怕是经过长期而艰苦的努力才淘到了第一桶金。”
  远帆鼻子里面哼哼:“可不是,老子老爸老妈都是收破烂的,我本来可以读大学的,没有钱,只能挑起生活的重担,不但要养活自己,还要养老爸老妈还有两个姐姐……起早贪,收破烂,到工地收废铁,被当做小偷追打,好几次都差点被打得头破血流。你不知道,我那个兄弟,在公司过磅分类都觉得累死了,没有前途,我那个时候,什么帮衬的人都没有,没有背景,没有资金,甚至连放废品的仓库都没有,只能到郊区找房子,三轮车每天要运好几趟,十几二十多里路,好玩吗?”
  我心中暗笑。这人,借着台阶就上去了。好吧,我接着摸骨:“不过总算是熬出头了……老板的大拇指厚实,说明老板用钱十分谨慎实在,从不乱花钱,也不会把钱花在感官享受上面。什么美食啊,华衣啊,金银珠宝啊,大房子好车啊,老板恐怕是不大这样乱花钱的,就是指腰缠万贯,成了百万富翁,仍然会勤俭。老板对生活的要求会很简单,不会奢华,为人也很务实,说一是一,不会有太多的心机。您说是不是?”
  远帆呵呵地笑出声来:“那是当然。我现在做老板,仍然住在公司里面,一间房,一张床,车子,也不过是捷达,还是为了视察公司方便。你看我那个老弟,才做了几天生意,就开始摆谱泡妞……’
  这种话,听一遍就不耐烦,老听,会得偏头痛的。我接着说:“您的食指比较长,性格比较顽强,进取心强,所以有无限的赚钱的动力。幸亏不是很长,不然,就会变成财大气粗了。中指不长不短,相比较而言,所以老板肯定是个行动派,同时投资也很谨慎,这样才不会亏本……啊,老板的小指这么长,肯定很喜欢指手画脚。老板,这是经营的大忌,言多必失,就算老板心肠好,乐于助人,可是由于说话不是很妥当,就可能引起别人的怨恨……我是外人,不了解情况,可是多多少少也猜到一些。老板的亲戚做事不是很妥当,不过您让他们来,就表明其实您是很乐于助人的,他们若是有错,如果能给与机会,岂不是既能赚到钱,又能够,呃,照顾到亲戚朋友,那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呢!”
  远帆要缩回手,我牢牢地控制住,让他不能撤离。他很不高兴地说:“我已经给了他机会了,他自己不把握,总不能让我把钱全部贴到他身上去吧?凭什么?他又不是我儿子?就算是我儿子,也不能哄着他一辈子啊!我当年,我老子和老娘可是没有给我一分钱的!”
  “白手起家,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需要智慧,努力,坚持,和机遇,这些,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的。如果能够帮他们一把,为什么不帮呢?好歹也是亲戚啊?”
  “我帮了!让他打工,不肯,觉得屈才了;给他开了店子,先生,您在这里,亲眼看到了,呃,不,亲耳听到了。三个人的店子,店长在家里睡大觉,店长的弟弟玩游戏,跟顾客吵架,如果不是这个小张,这个店子,早就亏得不听见了。还有啊,钱,不拿着去进货,去泡妞,你瞧瞧他身上的衣服,名牌,比我的还贵……哦,对了,你看不见。自己开店子卖衣服,居然穿别的品牌的服装,他这个,怎么做生意?我没有卖过衣服的,都知道。现在卖货的大好季节,他把钱拿去潇洒,店子里这么点东西,好像要门面转让的样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再相信他一次?其结果会怎么样?亏个底掉。到时候,我找谁要钱去?找我姑姑姑父?他们那田,淘得出多少钱?找我弟?把他卖了也不值我投资的十分之一,连百分之一都不到。找我老爸老妈?那还是我的钱。怎么办?先生,您再帮我摸摸,到时候我能用什么法子?”
  我咬了咬嘴唇,把他的手指并拢,摸了摸:“手指修长笔直,指缝没有,说明老板的财还是留得住的。指节并不粗大,嗯,生意有亏有赢,不过总的来说,进财多于破财。老板有时候会把事情想得很简单。不过所谓家和万事兴,老板的家稍微大了些,比较难以料理。不过,如果能够处理好家庭成员的关系,对老板的财运肯定会有帮助。如果大邱和小邱都被开除的话,他们的生活也必将陷入困境,老板肯定也不会袖手旁观。”
  “我绝对袖手旁观。”远帆坚定地说。
  我摸到了远帆的小臂,狠狠地捏了一下:“先生小臂较长,绝对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不忍心见亲戚坠入困境。就算老板置之不理,老板的父母恐怕就寝食不安了。老板是个孝顺的人,一定不忍心的,不如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远帆倒抽了一口冷气,哼哼了两声,又不服气地嗤了一声。
  我继续摸,摸到了远帆的脸。他确实胖了,颧骨不那么突出。我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我不懂做生意哈,我觉得,大邱和小邱,可能年轻,比较不能够自控,所以有约束,会变得懂事的……真的不肯通融的话,怕么会不好收场。”最后那句话,我说得极轻:“其实,你事情那么多,没必要跟他们啰嗦。让小张把关吧。”
  远帆嗯了一声。我便松了手。
  店铺里面又安静下来了。我饿了。没吃早饭,肚子咕咕叫。
  远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办法。我说,我既不能让你们把我弄倾家荡产,也不能就撩手不管。这样,让小张当店长,这个工资发放标准,重新弄。小张,你什么来头,说说看,能不能制定一个店规?钱,行,还是你来管,不过取钱存钱做事,要小张说了算。小张,你大胆做,做得好,交了份子钱,剩下的就是你们自己的,小张拿大头,你们两个,小头,爱做就做,不爱做就算。姑姑,我这样,算可以的吧。”
  三位老人家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连声说这是个好招。远帆又盯着大邱小邱,让他们表态,先承认错误,错在什么地方,愿不愿意改,怎么改,等等,啰里啰嗦搞了半天,才算把店里的事情弄完。最后,又谈到了恋爱的问题。远帆斩钉截铁地说:“那个女的,要真喜欢你,不会计较你现在多少钱多少时间。她会跟你一起努力拼命赚钱。如果不是真喜欢你,你还真用不着花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买短暂的快乐还来永久的痛苦。我跟你说,真难受了,鸡多得是……”话音未落,他的姑姑姑父同时开腔打断了他。
  我又插嘴:“其实大邱和小邱如果做得不错,老板有钱,就再投资让他们做另一个店子,如果不争气,就再也不管。这样,比较好一些吧。”
  远帆哼了一声:“那个,也不是不行的。”
  店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好多。
  远帆也不理那些,洋洋得意地牵着我的手说:“衣服送给您,我送您回去,啊,这么晚了,我请你吃午饭,前面步行街四喜馄饨店,馄饨很好吃,算我赔罪,打搅了您这么久。”
  我让他拎着我的包,弯腰从卷闸门下钻了出去,握着他的手,慢慢地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
  走了几十步,过马路,拐弯,远帆搂住了我的肩。我们两个,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第 37 章
  37.
  远帆带着我穿过人群,熙熙攘攘的人群,到了一门面,爬很窄很高的楼梯,到了二楼。远帆现在比较顾到我了,带着我七拐八拐,到了里面,我的身体完好,没有碰到桌椅板凳。
  “你还真惨,难道你姑姑姑父住到你们家了?”我还在想着店里发生的事情,很同情地摇头叹息。
  “哪有?我们家老爸老妈,也就住一两室一厅,我买的时候就打好主意了。不是买不起大的,我是故意不买。你不知道,我们那边亲戚,没地方住还来呢,有大房子,岂不是会变成宾馆?是我爸过生日,他们特别过来祝寿的,就住两三天,明天就得回去,家里的田还等着呢。”
  “那,还真巧。如果他们不在,也不会这么麻烦。”
  “切,我特别安排的,就等他们在,我才动手。不然,那小子回去哭诉,他们上来再折腾,热乎劲过去了就更不好处理。我不怕得罪他们,不过我老爸老妈怕。他们还惦记着死了要埋回老家呢……两份大份的猪肉馄饨,一份猪脚,一份猪舌头,一份兰花干,一份春卷,一笼小笼包,还要一笼蒸饺,嗯,就这些……”
  我琢磨了一下,的确。过几天,这事儿就凉了,也就没有办法使狠招,不过,“你喊我买衣服是假,让我瞧着是真吧?我在旁边,他就不好耍泼了,是不是?”
  远帆得意地捻了一下响指:“人证物证,你就是人证。哼哼,小邱一起搞定。另外,也让我找到一个好的员工。不过,还真是带你来买衣服的。哦,对了,那一千,你还我。”
  我嗤之以鼻,把钱还给了他:“不过那个小张,也就未必靠得住。你说,他有没有骗我?”
  “骗你是应该的,不然怎么赚钱?我看了一下账,保本的话,可以给你三四折,七折,嘿嘿,看上去便宜,实际上也不算便宜。小张能够作主的,大约是六折左右,或者五折,不过他就提不了成了。不过,也不算是骗吧,因为标价并没有乱讲,而且,你刷卡按密码的时候,他还故意把我喊开,所以,还算厚道的了。”
  我吧了一下嘴,笑道:“你不该跟我说的,害得我心里都不舒服了。其实,还是我不该问。钱都交了出去还多想的话,只是自找郁闷呢。”
  “当然要搞清楚啊,才能决定下次还来不来。如果太过分的话,找他的麻烦。”
  我哈哈大笑:“我知道,你是有前科的。”
  远帆大概也想起了第一次到我们那儿做按摩,之后觉得不舒服第二天来找茬的事,也笑了:“这个,是应该的,别觉得没面子。要有面子,就赚不到钱,会被人一次又一次地欺负。得寸进尺的人,很多……其实你不该打岔的,你一说,我倒不好把他们开了。我那个弟,不但偷懒,欺上瞒下,还挪用公款。再等个把月,我这店,还真只能关张了。”
  “不把事情做绝了吧,那孩子,也是不懂事。”
  “不懂事,”远帆冷笑:“他跟你差不多大,今年也有二十三了,还不懂事?不过觉得有依靠,就他妈的靠呗,加上他们大概笃定我不会把他送进牢房。其实说不准哦,如果过两个月来,说不定我就能被他们气得告上法院打官司了……”
  “其实,你也存心不良吧?如果刚开始让他做店子的时候,你考虑的是帮他,而不是他的话,说不定不会这样啊。”
  “那你碰到这样的亲戚会怎么办?”
  我仔细地想了想,大概不会碰到这种情况:“我跟你不一样。我外婆家,是曾经有人要到我的房子里住的,被我老娘拒绝了,她说房子里东西乱一点,我就会吃很大的亏,因为看不见。她护着我。我奶奶那边,呵呵,他们没脸提要求。不过也因为我跟我老娘这边,没有多少油水……谁让你足够肥,能够让人斩呢?”
  四喜馄饨店,这个店里的东西十分好吃,尤其是馄饨,汤头鲜美,馄饨的味道也很好,吃得我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我很高兴我能帮远帆一把,让他不至于成为他们亲戚家的共同敌人。他的亲戚,确实令人头疼,不过也没有办法,只是拒绝,似乎太绝情。而且最主要的是,远帆已经在帮他们了,因为说话难听,讨不了好,是很吃亏的。
  于是生活又多了点好玩的东西。远帆的电话多了起来,话题多是围绕着那个男装店。小张如何争气,大邱如何气恼,小邱如何被调教,店子的生意如何如何,说得津津有味。一想到大邱小邱受气的样子,我们两个就会笑得哈哈的。有时候我也觉得有点过分,嘲笑别人的倒霉,是不厚道的。不过,真的忍不住就想笑。
  不过据说,大邱有所长进。这个,是好事情。
  到了十一月,天渐渐凉了起来,我和远帆的交道在逐渐多,而欧鹏在我心中的影子,已经淡到不能再淡了。取而代之的,远帆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我摸过他太多次,他的外形在变化,我非常清楚。他胖了,笑得也多些了,说话虽然仍然很难听,仍然愤世嫉俗,可是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应该轻松很多。
  我,似乎在渐渐地喜欢上他。
  独自躺在床上,想着远帆的有趣无趣的事情,我会笑出声来。那家伙,其实很不错呢。比欧鹏好多了。
  只是,他虽然也很喜欢跟我在一起,那种感情,是不是那种感情,我却没有把握。他不是能言善道喜欢说话的人,跟我在一起,却喋喋不休。他们家有哪些人,他有什么样的朋友,跟我交代得一清二楚。他,是把我当作了挚友,还是,追求的对象?
  不知道。我有些烦恼了。烦恼些什么?似乎难以言表。只是,跟他在一起,我很放肆,很舒服,很得意。跟和新民哥在一起时的感觉不一样,跟和欧鹏在一起时的感觉也不尽相同。回想起来,跟欧鹏在一起,我总是有些胆战心惊的。不想考虑未来,却又不得不考虑。而跟远帆在一起,好像无暇考虑未来。
  这个,是好,还是不好?
  然后那家伙又打电话来,要我下午请假,三点钟的样子他来接我,去月亮岛玩。
  我皱着眉头,有点不大乐意。月亮岛是湘江里的一个小洲,这个我知道。去玩,盲人到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可以看鸟呢!这里的凌晨和傍晚都能看到很多鸟,还有水鸟,很好看啊。”
  我沉默。
  “啊那什么,听鸟叫也很好呢。”
  我冷笑:“什么时候你开始有了那么高尚而优雅的消遣爱好了?对不起啊,我懒得去吹冷风。鸟叫,再好听,也好听不到哪里去。公园里早晨有老头遛鸟呢,要听,我去那边听好了。”
  “切,你一天到晚睡懒觉,怎么可能起早床?就这样吧,等我,我来接你。”
  每次跟远帆那外出,都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冒险。考验我的耐心,可是也带来一种特别的快乐。他牵着我的手,给我的感觉,不仅仅是在领路了,有时候,似乎好像,会有一点点色的味道。
  我真不是个好孩子,想到色色的东西了。
  不过我正年轻。这么想,应该很正常吧。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还在犹豫不绝的时候,我就已经请好了假,回到房间,换上牛仔裤和老娘给我织的毛衣,戴上墨镜,拿上手杖,站在小区的门口等候了。
  似乎有点惴惴不安,却又有些欣喜。什么时候多了不同的情绪了?慢慢的,逐渐的吧。
  第 38 章
  38.
  我突然有些小紧张了,心跳有些加快,身上有些热。
  为了掩饰我的紧张,我嘲笑远帆:“其实真的,我压根想不到你会想到观鸟什么的。最近有些广播节目在说观鸟的事情呢,什么这种那种的,我也说不清。我只觉得,那应该是非常有闲情逸致的人才会有的爱好。据说要蹲守在荒郊野外,拿着长枪短炮,穿着迷彩服,悄悄地等啊等啊,一天一夜什么的。而且是观鸟,不是打鸟哦,我总觉得,你不是会那样做的人。”
  远帆哼哼了两声:“抓牢,后面的路不好走了,会比较颠簸……我的确不是那样的人。打鸟我还有兴趣,观鸟,靠,观个屁啊,而且,我也不相信这城市边缘能够观察得到什么稀奇的鸟,都是些麻雀。是这样。那个,头段时间打点生意,跟某个政府官员来往比较多。不知道该送什么。送钱,人家不收的,送烟送酒,人家觉得俗——其实就是个大俗人,偏偏还要装高雅。送字画,我一窍不通,肯定被人骗,被骗钱还是小事,万一送了假画,耽误了大事,就麻烦了。然后他说现在时兴观鸟,要有好的相机就太棒了。”
  “你就送了相机?”我诧异。
  “不是,我自己去买相机,请他帮我当参谋,东西配齐之后,借给他用。”远帆的声音又带着得意了。
  “哇哈,你还真是个,奸猾的家伙。”我抖了一下:“是什么人啊,要你这么费心?”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远帆说:“不是卖关子,也不是怕泄密,只不过,这种事情做起来恶心,说起来也恶心,却又不得不为之。咱们民营企业,后娘养的,不搞这些,混不下去。”
  我默然。风气不好,我也知道。小老百姓,无能为力,只能随波逐流。不是有那句话吗?生活就像强 奸,如果不能反抗,就试着去享受。那些能够发财的家伙,都是能充分利用潜规则的人。我发不了财,不仅因为我是盲人,还因为我不喜欢那样,卑躬屈膝,换取我用不着的荣华富贵。当然,如果那样能够让我见到光明,我还是会勉强自己的。
  所以,看你想要的是什么。
  远帆的车子终于停了下来,我都快要吐了,下了车,扶着车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远帆递给我一样东西,我摸了摸,好像是照相机。我有些疑惑,对着远帆,皱了皱眉头。
  “我们一般人用的照相机,这样子,方块,俗称傻瓜照相机,就是说,傻瓜也能用的,所以很多照片拍不出来。比较高级的,我买的尼康那种,配长焦镜头,这么长的镜头,可以在河的这边非常清晰地拍到河的那边,就是说,嗯,很远的距离都拍得到。一般晚上或光线不好的时候拍,要闪光灯,可是用高级的相机,不用闪光灯也可以拍出来,曝光的时间长一些就可以了,夜晚的景色也可以层次分明……啊,你看不见,当然也听不懂了。”
  我踢了他一脚,并不重。
  远帆并不在意,牵住我的手走:“这边,河边,小心,嗯,有许多人在钓鱼……等等。大哥,今天怎么样,钓了很多鱼吗?”他这是在跟别人说话了。
  旁边有人应答,说有些,不多,都是小鱼棱子。远帆跟那人说,说他的朋友,也就是我,是个瞎子,能不能让我摸摸他钓的鱼呢?
  钓者肯定在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呢,肯定面红耳赤,因为我的脸,热得难受。很想把远帆推到河里,可是,他的确是在为了让我觉得好玩在努力,我不能不知好歹。
  钓者同意了,远帆便捉住我的手去摸一样东西,篓子吧,我想。那篓子浸在河水中,我的手伸进去,摸到了滑滑溜溜的小鱼,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远帆笑呵呵地说:“这里很难钓到大鱼。什么时候有空带你去农家乐钓鱼,那儿的鱼可大呢,你恐怕都捉不住……不好玩,我们就走吧。谢谢你啊大哥。”
  我们离开了河边,往上走。远帆叨叨唠唠地说,这边有树林,那边有土房子,还有许多草,大块的草坪,跟小区中的不一样,野生的,非常的生机勃勃。我有些迷惑:“现在,不是秋天了吗?”
  远帆干笑:“啊哈,是啊,草都枯黄了……”
  我抿着嘴笑。
  远帆突然让我站住别动,他跑开了,然后听到鸡飞狗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让我蹲下,手伸出。我照办,他把一样东西放到我的手中。一个动物,咕咕地叫,还有翅膀扑腾。远帆笑嘻嘻地告诉我,那是只老母鸡,正宗的土鸡,刚刚下了一个蛋。然后,他把一个蛋塞入了我的手中。那蛋,还在冒热气,而且,还有一股臭味。
  这是只刚刚下了蛋的母鸡。这是只刚刚被生下的蛋。
  我有些哭笑不得。
  传来了老头子大声呵斥的声音。原来远帆跑到鸡窝捉住了正在下蛋的母鸡。母鸡的主人认为远帆是个小贼,追了过来。
  我刚准备大笑,就听到远帆在跟那个老头在解释,当然,不出所料的,说我是个瞎子,看不到,不知道母鸡和鸡蛋是什么样子,所以他带我过来见识一下。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突然之间想起,我曾经告诉他,新民哥带小狗到我的学校让我摸的故事。远帆……我觉得眼睛有点涩,可是手脏,我只好用毛衣袖子擦了擦眼睛。
  老头子被远帆说动了。其实远帆只要愿意,可以很会说话的。可是很多时候,他就是不愿意多费脑筋。只是此刻,他在努力为我而多费脑筋,所以,我不能教训他。
  接下来,真是笑死人。老头子在月亮岛上养了很多家畜家禽,都是放养的,那个,肯定属于绿色食物。老头子和他的儿子,加上远帆,把那些东西弄过来让我摸。所以,老母鸡之后,我摸了大公鸡,水鸭,大鹅——摸鹅的时候,远帆在旁边念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还有鸽子。山羊,羊角又硬又短;大白猪,鬃毛粗糙,肥得惊人;黄牛,哞哞地叫;水牛,那角,真的很漂亮,浑身的脏泥。还有马,小马,不高,好长的脸。
  我的手,又脏又臭。连身上,都有些臭味道了。
  我和远帆,都不会说话了,只会嗯嗯啊啊地感叹着。那些东西,远帆应该都看过都认识的,只是,也许跟我一样,没有这么亲密接触过。我们笑着,喊着,跟几岁的娃差不多。老头子和他的儿子也笑,还感叹,说现在的城里人,从来没有自己养过这些东西,少了好多乐趣呢。远帆连声附和。
  我坐到地上,喘不过起来,笑着说:“接下去,是不是要带我去收割稻子了?或者去摘果子?”
  远帆也在喘气:“哈,不是,待会儿,我们去骑马。”
  骑马?“拜托,那小马,会被我们压扁的。”我虽然心向往,可是那小马,确实很小,扛不住我们吧?
  “不是。走吧,那边,有高头大马,比你我都高,很高很壮。说老实话,我还真没有见过这样的马,那是,真正的马。上次我来的时候,都大吃一惊,以为自己看错了。据说,是在这里训练以后要当赛马的马……去看看吧。去摸一下,那马的肌肉,很恐怖的……”
  可是,马的主人不让我们摸,因为那马并没有被驯养好。远帆又一次展现他的劝说技巧,加上金钱的诱惑,我们终于得以靠近其中的某匹马了。
  我无法形容我的感觉。跟前面碰到的马不一样。这里的马,是成年的健壮的趾高气扬的。马喷着气,都有一股力量的味道。
  我用袖子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在旁人的帮助下,我骑上了马。
  我的心剧烈地跳着。紧张,不安,兴奋,激动。有人牵着马走了几步。颠簸,那感觉,跟坐汽车完全不一样,因为我的腿,分明感到了马的肌肉的动作。我,要喘不过气了。
  再然后,我往后坐了一点,远帆也上了马,坐在了前面。
  马,开始小跑了。
  我听到了鸟的叫声。不是平常听到的麻雀的叽叽喳喳,而是高亢的鸣叫。
  我抱住了远帆的腰。我闻到了远帆身上的气味。汗味,还有动物的气味,甚至,隐约有香水的气味。虽然隔着衣服,我还是觉得,远帆身体的热量,传到了我的身上。
  我,确实感觉到远帆在我怀抱中。这个男人,真的,与众不同。
  第 39 章
  39.
  我似乎在玩一种“猜猜他在想什么”的游戏。不断地猜测着,远帆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来找我了,也没有打电话,也没有来店里面按摩。奇怪的是,我并不慌张,虽然会想东想西,可是并不难过。似乎这个一点都不让我烦恼。
  我想,他大概应该猜到我对他的感觉在发生质的变化。我搂着他的腰,搂得很紧,我的胸膛紧紧地贴着他的脊背,我的呼吸,喷到他的耳朵和后颈。我没有说什么,可是肢体语言,应该已经告诉他,我对他,已经有了想法。
  他,应该对我也不是一般的朋友之间的感情。他不是那样的人。虽然没有跟他的朋友打过交道,可是从他的言语中,我可以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他不会那么着意去培养跟别人的感情,不会去玩乱七八糟的花头。看看他是怎么对待亲戚的就知道了。其实他还算蛮有人情味的,但是他会花心思赚钱,绝对不会花心思讨好某人。生意是生意,生活是生活,他对待生意和生活的态度截然不同。
  他在讨好我,并不仅仅因为我是个盲人,也不仅仅因为欧鹏对我不住,而他是欧鹏的朋友,这个,我心里有数。最初可能有同情的成分在里面,后来,我想,就有那么一点同病相怜。再然后,跟我在一起他很快活。一定是的。
  带我去月亮岛,其实是一个拙劣的模仿,但是难得他能模仿得这么有创意。他,其实对我很上心。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或者是性格好,或者跟他很投机,或者……但是他也会有顾忌。我是个盲人,这是个无法更改的事实。跟我在一起,意味着……其实也不意味着什么呀,我觉得,似乎并不需要他特别照顾。再说了,出去,他还可以拿这个当借口牵我的手,搂我的肩,甚至,在我耳边低语。
  我轻轻地笑,有口无心地附和着客人的玩笑。我给他时间思考,给他时间做准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就是这么笃定。很可笑。对欧鹏,我从来没有笃定过。我知道我喜欢欧鹏,欧鹏也喜欢我,可是那种喜欢的程度,对他的,我没有把握,对自己的,也没有把握。但是现在我知道,远帆那家伙,肯定在家里想我想得发狂。
  那天骑完马后,他又跟马的主人扯了很久,说希望出资租一匹马,那样,我们就可以,呃,在马的主人的指导下,偶尔骑一骑。不会有太多的次数的,一年,也不过几次,而且,看他们的方便。马的主人很高兴,同意了。
  远帆没有跟我商量就做出了这个决定,我知道,必然是因为我表现得太开心了,同时,他也觉得享受。之前,他恐怕也没有骑过这种高头大马吧?虽然我看不见,也知道他的动作和我一样的笨拙。飞身上马,这么高难度的动作是没有的。和我一样,他也是站在马身边的高台上,战战兢兢地坐上去的。
  之后,远帆并没有对我说什么,没有解释他的企图和计划,只是又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到车边,让我上了车,送我回家。
  我本来还期望能混顿晚饭吃,谁知道落空了。
  一路上,他很少说话。我也不想说话,只是靠在椅子上,微微笑。
  他,比我想象的怯懦。说实话,在我的心目中,像他们那样在圈子里混了那么久的人,应该早就扑上来了。可是他没有,相反,他显得很谨慎,很踌躇,甚至,有点害怕的意思。但是同时,他又,啊,对我垂涎三尺。
  我是不是太自恋了?不是。我是有一种谨慎的自信。如果他不在意我是盲人,如果对我有了那么一种意思,他就一定会喜欢上我。他已经喜欢上我了。我虽然不够敏感,可以不那么迟钝。而我,既然察觉到心中对他的感情有所提升,那么,自然要把他紧紧抓住。
  但是,不着急,真的完全不着急。远帆是个很不错的人,可惜他外表不够俊朗,性格不够讨巧,又不是喜欢逢场作戏的人,所以,他这个宝,不大容易被人发现。
  客人们说我了一点,但是显得更帅了。我笑眯眯的,心情很好。
  送走了客人,我正准备休息呢,听阿丽说我老娘打电话来,我正在做事。我老娘让她转告,说有急事,在我的房里面等着,要我有空就马上回去。
  我心沉了下来。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吧。不然,就算我在做事,也应该把我拖出去。想了想,可能是奶奶不行了。
  有点忐忑不安,所以没有爬楼,我上了电梯,立马回了家,一进门我就问:“老娘,么子好事情?”
  老娘抓住了我的胳膊,吭吭了两声,才说:“阿劲,你老爹来了。”
  这个话,我听不懂。
  “是这样,你奶奶不行了,所以,你老爹回来了,这边,他就坐在沙发上。”
  沙发那边,有个人站了起来,呼哧呼哧喘粗气,并没有说话。
  我张开嘴巴,啊了一声,之后,也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我呢,也没有什么话要跟他讲。
  老娘靠着我的肩膀,哭了起来。
  我的心,死沉死沉的。
  房子里的气氛太压抑了,就好像暴风雨来临的前一刻,让人憋闷。我搂着老娘,终于还是问了:“他来做什么?”
  老娘放声痛哭。我也不催,搂着老娘往里面走,到了卧室,又搂着她坐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老娘哭得稀里哗啦,过了好久,才停下。她握住我的手,慢慢地说:“他回来好些天了,我也是才知道,他托他哥哥来找我,说是想要离婚……”
  我轻言细语地安慰:“那个,是好事啊!”
  老娘继续抽泣:“我不是舍不得他,在我心里,他早就死了,比死了还不如。我只是,你,可就真的没了爸爸了……那还倒算了,你知道这些年他在哪里?他在江西,跟个女人一起过了十几年,还帮那个女人养大了两个孩子!我,我,简直恨不得杀了他!”
  那个人站在了门口。我对着那边望过去,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那边,直到那个人似乎往后退,避开了我的瞪视。
  “这样啊,”我慢悠悠地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老娘,你也别想那么多。离婚吧,离婚了,就跟杨伯伯结婚,然后呢,我就改个姓。我就改叫杨劲……其实跟你姓也挺好啊,叫唐劲,比费劲好听多了,你说是不是?唐劲,啧,唐门高手……老娘,不然,你想要什么样?这人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早就没有关系了。乖,别哭了哈?”
  老娘不理我,继续哭天抢地。我知道,她对姓费的,早就没有感情了,只是为我抱屈。一个男人,抛妻弃子,去帮别人养小孩,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最奇怪的事情,落到我们家来了。
  等老娘哭得差不多了,我打电话给杨伯伯,说我老娘现在终于是单身贵族了,如果他还有那个意思,就结婚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杨伯伯想要安慰我吧,没有想到我的语气那么自然活泼,反而说不出话来,忙保证马上来接我妈,而且,尽快跟我妈去扯证。
  我呵呵笑着,挂了电话,跟老娘说杨伯伯马上就到,要她别哭得眼睛肿得跟个核桃似的,难看死了。话音未落,门铃就响了。老娘忙擦眼泪,不好意思地说,杨伯伯一直就在门口等着呢,快去开门吧。
  我吐了一下舌头。在门口等着?我家门口呢,还是小区门口呢。这个老娘,也太委屈杨伯伯了,而这个杨伯伯,也太把我当外人了。
  开了门,杨伯伯打了几声哈哈,领了老娘就走了。我关上门,转身面对着我的亲爸爸,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只是再来了一个转身,把门打开,做了个请的姿势。那个人慢慢地从我身边走过,出去了。
  我又拨通了老娘的电话,说我很好,没事,姓费的已经走了。我们没有吵架。我犯不着跟他吵架影响我自己的心情。我向我老娘保证,我绝对不会伤心,不会难过。我说,我们母子两,终于解脱了,终于摆脱了那个人渣。
  老娘似乎还有些担心,要回来陪我。我说店里面还有事情,又说,扯了证,一起吃个饭吧,我也想跟那个姓杨的姐姐碰个头。
  老娘又试探了几句,我再三保证,这才挂了电话。
  我回卧室躺在床上,无聊地转过来转过去,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电话,找远帆。
  远帆的声音有点慌张。不知道他在哪里,好像很吵,货车、喇叭声,还有好些人大声地吆喝。他可能正在上班。我侧躺着,轻声问:“喂,你在干嘛呢?”
  “啊啊,我正在做事,收废品……呃,这段时间忙,没能去你那儿……”
  “嗯。”我轻声哼哼:“今天我家来了人,我老爹。我奶奶要挂了,他回来,跟我老娘离婚……”我用极其慢而忧伤的腔调把我亲爸的到访说了一遍:“他没跟我说一句话就走了。”我轻轻地说:“其实,在我的记忆中,我都没有跟他说过话呢。也许说过,可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远帆的呼吸声变得大了起来:“他现在,还在你那儿吗?”
  “走了。我让他走了。我老娘,杨伯伯也接他走了。我现在,一个人在家。我想喝酒。你能帮我带点酒来吗?还带点饭菜。我饿了。”
  远帆答应了,挂上了电话。
  我静静地躺着,心情很复杂。
  第 40 章
  40.
  我等啊等啊,等了好久,远帆还是没有来。
  我有些生气了。我遭遇了这么凄惨的事情,他要对我有意思,早就该巴巴地跑过来,大鱼大肉,名酒名烟,好好地安慰我,宽我的心,填我的胃,顺便,好好满足我的性 欲。可是,过了好久,他还是没有来。
  我玩着手机,怒火噌噌地往上冒。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了。我的性 欲,也消失不见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进而,怀疑自己的魅力,更多的,怀疑我的好运已经耗光。
  门铃终于响起的时候,我的怒气已经到达了顶点,我的胃,也空得痛了起来。没好气地打开门,我很不高兴地说:“你要真有事,真忙,真不想来,也麻烦你给我打个电话……”
  远帆没有理我,进了门,开始乒呤乓啷地摆桌子,弄碗碟,然后,拉我在沙发上坐下,把个杯子塞到我的手上,说:“没有买啤酒,这是XO,洋酒,试试看。我是不怎么喜欢喝的,不过啤酒,一箱,我没有法子拎。再说,这酒别人送的,我估计是假酒,我留着也送不出去,干脆我们自己喝了算了。”
  我哭笑不得,转头看着他,匪夷所思:“你也知道是假酒,就不怕中毒?”
  “不会的。虽然是假酒,可是也没有那么假,不过是,怎么说,好像贴牌一样。那人送了两瓶,我喝了一瓶,没事。”
  我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味儿挺怪。又喝了一口,酒劲不小。摇了摇头,放下杯子,刚准备说话,手上又被塞了一个热腾腾油腻腻的东西。“桂花鸡,刚做好的,等这个去了。味道不错……这边有绝味鸭脖,比较辣,这里,几个大肉包,也等了不少时间……”
  鸡腿很好吃,很香,很嫩。我饿坏了,暂时没有空对他发脾气。吃点东西,喝点假酒,慢慢的,身上热了起来,心情,似乎也好了一点。
  我往沙发上一靠,喝了点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远帆说:“其实我就是饿了,想吃点东西,心里郁闷,想喝点酒,你干嘛不早点来,害我一个人在这里烦躁得要死。”
  “我正在干活……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一身臭汗,所以洗了个澡……”
  我靠近他,嗅了嗅,笑道:“还喷了点香水……”
  远帆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般都懒得喷。你知道我在公司里做事,废品,什么味儿都有,难闻死了,所以出门前一般都会洗澡。香水,喷一点,能够保证身上真的没有怪味。谈生意,跟那些人打交道,不能太本色了,不然,人家瞧不起,这生意就没法谈了。”
  有道理。不过他这么一说,煞风景。如果他说,要到你这儿来,得打扮齐整了,不然怕你讨厌。那样说的话,多讨喜啊。唉,要让他讨喜,还真不容易。
  “你老爸,怎么突然想着过来了?”远帆终于提到这茬了。
  “我奶奶可能不行了,其实早就不行了,这么拖着……我估计,我那个老爹,一直跟他们家有联系,不过他们一直瞒着我们。哼哼,我想,可能是他要跟那个女人结婚,所以就过来先跟我老娘离婚啰。他们一家,都知道对不起我们娘儿俩,没脸见我们,同时又怕我们找麻烦,要钱要东西什么的……靠,我怎么是这样的人家的小孩啊……”
  远帆嗯了一声,然后是沉默,默默地喝酒。
  我靠,他难道不应该把我搂在怀里,好好地安慰吗?
  我开始不停地说了起来。小时候如何如何,大了读书如何如何,我老娘怎么辛苦,我怎么不乖又叛逆,说得我口干舌燥,那家伙还是闷葫芦,一声不吭。
  我侧身抓住了他的肩膀,摇了摇,问:“我该怎么办?你说?我怎么会这么倒霉?”
  远帆叹了口气,把酒杯重重地放下,轻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你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吗?如果是我,会找人把他揍一顿,或者把他弄得倾家荡产,再不……我也不知道。我想,他现在,肯定比你们更难受,而且还怪不了别人,只能自己憋着难受。他还不算是最糟糕的人。阿劲,真的不算最糟糕。你看着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还少了吗?你老爹,估计,最多也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我靠近他,把头埋在了他的肩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远帆身上的那股气息很好闻,甚至,有些煽情。他用的香水,肯定是非常昂贵的。这个人我知道,并不看重外表,不然,高高瘦削的个子,打扮一下,虽然不至于玉树临风,可也不会太过寒碜。他不看重外表,可能是家庭的关系,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孩子。从小苦到大的孩子,就算发达了,也会比较吝啬寒酸,不会打扮,不喜欢打扮,也不在意打扮。但是他身上非常干净,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闻到异味。我想,从小在废品店长大的他,肯定非常厌恶那种气味。我在店里做事那么久,按摩过的客人我都数不过来,就算是非常看重外表的人,都没有他那么干净。
  我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闻到了隐约的汗味。我非常喜欢他身上的那种汗味,跟别人的不大一样,不是那种酸臭,是那种……体味,那种荷尔蒙的味道。
  我伏在他的身上,轻轻地笑了起来。荷尔蒙的味道,男人的味道,雄性的味道,让我心跳加速的味道。
  远帆的身体僵硬起来。他有些不自在,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把我推开?他不会。他怕,他不敢,他舍不得。我知道。
  我的头拱啊拱,鼻尖蹭到了他的脖子。我按耐住心跳,耐心地慢慢地磨蹭着他的颈部,嘴唇贴了上去,磨蹭起来,舌头伸出来,轻轻地舔着。
  远帆的呼吸沉重了起来,身体在发抖。
  我搂住了他的腰,使上了牙齿,我开始咬他。
  远帆的身体抖得越发厉害,他的手,环上了我的肩。
  我的嘴唇在他的颈上游动着,往上,到了他的脸颊,再然后,我吻上了他的嘴唇。远帆的唇略厚,唇上,有桂花鸡的浓香。我的舌头舔弄着他的唇,往里面伸了进去。
  远帆很乖地张开了嘴。于是,我的舌头进入到他的口腔,碰到了他的舌。
  突然之间,好像鞭炮炸了,两舌头纠缠在一起。我发狂地侵扰着他的口腔,纠缠着他的舌头,逗弄着他的上颚,将我的唾液,同他的,混在一起。
  我们两个,疯狂地拥吻起来。远帆的味道,好极了。香浓鲜辣,美味无比。他的喘息,美妙动听,让我无法自制。
  我兴奋得不得了,也不再压抑自己,只管品尝着这个男人的味道。我几乎趴在了他的身上,我似乎能够感觉到,我身上的这个人,变得火热,变得性感,变得几乎要爆炸。
  我伸手往下一摸,远帆硬了。
  于是,我的手开始伸入他的衣服,摸到了他的腰肢。
  远帆发出了呻吟。那种呻吟,简直在□裸地说,我很H了,快点上了我吧!
  我摸到了他的小腹,那里,已经不再是扁扁的没有一点肉了。当然也不是肌肉,可能是肥肉,只是那么瘦的他,那点子肥肉,简直就是……我砸吧一下嘴,低下头,继续亲吻他。
  远帆的肋骨,也不再是那种没肉的骨头。虽然还是一根根那么分明,可是摸起来,手感分外的好。他的胸膛……妈的,衣服穿太多了。
  我不由分说,脱掉了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扔到地上,然后低下来,去啃他的骨头。从锁骨开始,到肋骨,到下面的小腹。再往下面,皮带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暴躁起来,起身离开他,开始脱自己的衣服,然后解皮带,然后解他的皮带。
  远帆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懵了,抑或,是被欲火烧昏了头,他居然一动都不动。
  我很想把他弄到床上去,可是我已经迫不及待,等不及了,裤子褪到大腿处,就又对着他扑了上去。啊,两具身体紧贴着,感觉那么爽,那么撩人。
  长沙发不够用,不方便,不舒服,可是我顾不了了,只管在他的身上蹭着,我们两个的欲望碰到了一起,让我浑身打了个激灵。我伸手,握住了那玩意,另一只手,开始去摸远帆的屁股。捏了捏,然后直奔他的后面那个洞洞。
  远帆愣了一下,猛地将我推开,害得我撞到桌子,桌子发出危险的声音,满桌子的东西,差点都掉到地上。
  远帆飞快地离开了我,开始穿衣服,然后,跌跌撞撞的,那个家伙跑起来,跑出了门,门被非常响地关上了。
  我靠在沙发上,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JJ又开始严打了~~~~~~~~~~~~~~~
  第 41 章
  41.
  好冷。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终于忍不住,摸索着找到衣服,穿上。拿起酒杯,将酒斟满,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行,还是觉得郁闷,那口气,还是没能够出来。
  我不明白远帆为什么要跑。明明水到渠成的事情,怎么会那么出乎我意料呢?他是同志,这点应该没有弄错啊,他自己坦白了的。他不是个雏,也不可能是雏吧?他比我大好几岁,也有过男朋友,说不定还不止一个,不可能没有发生过关系。男人,只要没有难言之隐,总是会上床的。更何况是同呢?
  我仔细地回想刚才的细节。我摸那里,他推起我,跑了。啊,难道说,他是1号?纯1?不做0号的?不是吧,那个欧鹏是1号,换个远帆,也是1号?我,觉得我自己,也是1号呢。那么,这么凑在一起,不是没戏吗?
  我又喝了一杯酒。这个假酒,其实味道并不是很糟糕,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让我中毒,甲醇什么的。这个问题很严重吗?1号还是0号,是不是一个非解决不可的问题?我没有在圈子里混过,自然也不知道圈子里两个看对了眼的人到底是怎么决定上下位置的。但是我有知道,同志中,有纯1,有纯0,还有可1可0的,那个,据说是占大多数。我自己,没想过做0号,现在想一想,也不喜欢做0号。被插入,肯定很痛。舒不舒服,很难说。更何况,被压在下面,感觉怪别扭的。
  那远帆呢?他喜不喜欢做0号?有没有做过?能不能做?
  其实,我对这个,还是了解太少。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刚才那样,我很喜欢,而且非常想一鼓作气地就插进去,把他干死。
  想着想着,我又有点热了,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自己又发情了。那个家伙,其实味道很不错。跟他人一样。表面上也许不怎么地,细细琢磨品尝,也算是道佳肴吧。我有些冒进了。如果慢慢的,先爽一下,再进去,那家伙可能就不会这样。就算要怎样,也拗不过我。其实他根本没我的力气大,只是太出乎意料,出其不意了,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门铃响了。现在几点钟?会是谁?是不是远帆?为什么去而复返?还是舍不得?
  我强作镇静地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按着对讲机,问:“哪位?”
  “啊,我,远帆。”远帆的声音低沉,有些喘。
  我背靠着门,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话却不大好听:“你还来干什么?有东西落下了?”
  “开门。”远帆咬牙切齿地说。
  我打开了门。那家伙把门关上,一把抱住了我,啃我的嘴。
  哼哼,算了,不跟你计较。我心里笑着,手不闲着,恶狠狠地掐着他的腰,死命地亲他。远帆的一条腿抬了起来,在我的腰侧蹭着,下身,使劲地顶着我。我的欲望,也这么自然而然地又窜了上来。
  远帆好像很急,可是身子却软着,往下滑,我好不容易才兜住他。在他的口舌中,我恶狠狠地说:“想好了?老子要上你!想好了没有?再跑,老子就强 暴你,信不信?”
  远帆大喘气:“没跑……买套子去了,还有润滑剂……你这里估计没有……”
  我抓住他的头发要揪,终究没有下得了手,只是埋下头,亲着他的脖子,双手一使力,把他抱了起来。远帆被唬了一跳,忙圈住我的脖子,双腿架起,缠住我的腰。我转身往卧室里走去,到了床边,往下面一倒,将他扔到床上,顺势趴在他的身上,做死地压他,亲他,啃他,拿下面顶他,连笑带骂地说:“你这家伙,整死我了!说一声不行吗?靠,老子还以为你那么看不上我呢!”
  不用多说了,剥衣服吧。
  天的确很凉了。可是两个欲望那么强烈的男人滚在一起,是不会觉得冷的。皮肤的磨蹭,口唇的交缠,四肢纠结着,不肯稍离。身下的这个男人,真是让我动心。
  酒精似乎在我的体内燃烧,加上炙热的欲望,两个相加,让我脑袋发昏,身子发烫。但是就在这种情况下,我仍然保持着一点理智。我从来没有做过,我想要爽,也想要他爽,不想把他弄伤。可是,应该怎么做?
  我脑子里在打架,身体在冲动,那一刻,我简直是,怎么说,人神交战,分不出胜负。所以我的动作比较混乱,没有条理性,他爽不爽我不知道,我自己,感觉一会儿热,一会儿凉,一会儿要爆炸,一会儿又变成哑炮。
  远帆抓住了我的手:“阿劲?”
  “嗯?”
  “你没做过1号?”远帆的声音中,透露出来的,到底是兴奋还是失望?
  “没。”我说:“0号也没有做过。”
  “啊?你跟欧鹏没有做过全套?”远帆不识相,继续追问。
  我趴在他的身上,下身慢慢地蠕动着。他的双腿张开,圈住我的腰。这种姿势,就等着入巷了,而我,一方面欲火中烧,一方面却又游移不定。远帆的问题,更让我烦躁。“没。”我没好气地说:“你是觉得我经验不足呢,还是觉得我仍然很纯洁,算是个处男?”
  远帆把个东西塞到我的手中:“我只是不想受伤……打开盖子挤出里面的膏,摸在我的后面,用手指头把那里弄松……不要一下子都捅进去,一个一个地加……”
  远帆推我起来,我便坐着,那家伙跪坐在我跟前,两腿分开,靠在我的腿上,然后抱着了我,头靠着我的肩,喃喃地说:“慢慢的来……不急,我不会走……”
  我没话可说,只能紧紧地抱着他。身体贴得那么紧,我可以明确地感觉到他的心跳。那么有力,又那么慌乱。这个男人……
  我摸着他的屁股,他身上唯一肉多的地方。我摸到了股沟,那里,那个洞,在引诱着我。我可以闻到远帆身上的体味,他的,带有汗味和香水味的体位。他的身体有点儿僵硬,可是他在尽力放松。他的喉头,轻微的呻吟,呼吸,喷在我的耳侧。
  我的手沾了油膏状的东西,慢慢地摸到了那里,一个奇异的所在。中指,慢慢地探了进去。
  远帆嗯了一声,更紧地搂住了我。
  我的手指探了进去,摸到了……滚烫柔软滑溜的东西,那里,应该是肠壁,挤压着我的指节。我的头开始晕了。手指,已经不听我的大脑的指挥,似乎,它们自动地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感受。我的大脑和手指之间的联系好像脱节。我的手指,最敏感的感觉器官,似乎不肯把触摸到的东西传到我的脑海。
  总而言之,我的大脑当机了。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远帆持续不断地轻声呻吟,我的手指,一根根地没入那个洞穴。似乎我在抽 插,在摸索,在捅,在敲击。然后,远帆的呻吟越来越响,他死死抓住我的胳膊,不知道是央求还是命令,让我紧戴上套子进去。
  我似乎很羞惭地告诉他,那套子,我不会戴。
  远帆没有骂我,也没有挖苦,只是急忙帮我把套子戴上,然后他趴下了,再然后,我插进入了,再然后,我开始用力,直到,他哭喊着求饶,我才射在他身体里面。
  过了好久,我的脑子才开始运转。我没有射在他的身体里面,射在套子里面了。
  我仰天躺着,脑子里仍然有些恍惚。好像在云端飘,没有落在实地。远帆默默地擦了身子,帮我把套子取下,又帮我擦了擦下面,然后又擦了擦床单,再然后,他妈的他又开始穿衣服。
  我一把拉住他,扑倒他,亲他,摸他,然后一抖被子,把我俩盖住,低声在他耳边说:“好累,你也累了吧?来,这里,睡睡。”
  远帆默不作声地靠着我,被我搂在怀里。这人一身的骨头不多的肉,抱起来,一点都不……啊,其实,还是蛮舒服的。他的身上,多了一点那个的味道,闻起来,也蛮爽。
  我抱着他,觉得很困倦,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不过,还有话说。
  我让远帆枕着我的胳膊,侧躺着,两个身体紧贴在一处,然后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远帆,我,阿劲,喜欢你,很喜欢。”
  远帆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身体明显地放松了。我轻轻地笑了笑,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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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可以大声地说出来了,阿劲是攻啊攻,远帆是受啊受!憋死我了~~~~~~~~~~~
  第 42 章
  42.
  我听到叮铃榔的声音。开始还没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间想到,啊,昨夜,我跟远帆做了,我把他留下了,我们在一起睡了,好像都没有穿衣服。弄出这声音的,不会是我老娘吧?
  我惊出一声冷汗,伸手一摸,床上别无他人。远帆不在。他已经起床了?外头的那个,是谁?
  我套上衣裤,还没下床,就听到脚步声。不是我老娘的,是远帆的。哎呀,我又躺下。这才什么时候,收音机还没有闹呢。那家伙,怎么也不多睡一会?
  “远帆?”我喊道:“怎么就起来了?”
  那家伙没有回答。厨房里响起了水声。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爬起来,走到厨房,抱住了他:“怎么就起来了?我抱着你睡不舒服吗?嘿嘿,那就不好意思了。长大后,我还没有跟人一起睡过一张床呢。”
  远帆顿了一下,说:“收拾东西,洗碗。”
  这家伙怎么惜言如金了?“怎么,不高兴?昨天,我做得不好?把你弄疼了。”
  “没。挺好……你很顾着我……”
  我笑。其实我都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了。太爽了,太过瘾了,那种快感,让我爆炸了。我挤过去,挽起袖子:“我来收拾吧,你歇着。”
  那家伙把我一顶:“不用。你的手就是你的眼睛。我来洗好了。”
  我有些精神恍惚,头靠在他的肩上站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门,上厕所,洗漱,然后到卧室,把床单什么换了,丢到洗衣机中,打开。又拿扫帚扫地,忙了一会儿,厨房里也没声音了。感觉,远帆站在边上看我。
  我放好东西,伸出手,远帆握住了我的手。我领他来到洗漱的地方:“这里有个新牙刷,毛巾,呃,这个,没用过的……”
  远帆沉默地洗漱完毕,到我身边,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腰,头靠在我的肩上,轻轻地说:“阿劲,我们……以后……我还是不来找你了吧?”
  我欲转过身,那家伙却抱得死死的,不让我回头。我有点儿迷惑:“为什么?因为我做的不够好吗?”
  “与此无关……你很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虽然那个了一点,不过我也没有伤着……只是,这样下去不好。”
  “怎么不好?”我有些焦躁了。
  “阿劲,你说过,你要悬崖勒马的,你要找女人结婚生小孩的……还记得吗?你这样说过……”远帆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有气无力。
  我扑哧一声笑了:“那又怎么样?”
  “我不喜欢这样,你知道,我想要长久的关系……不说一辈子什么的,起码是认真的。明知道不可能,还跳进去,会很难受的……你终究要结婚,那,我们在一起能几年?更何况……”
  远帆似乎有些哽咽。我恍然大悟。这段时间他不来,是在考虑这个事情?他认为我只是玩玩的?“你以为我在玩你?”我的声音透着一股冷气。
  “我没有这么以为。也不会这么认为。只是,以后,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你喜欢我,也不过因为寂寞吧,或者……总归逃不了那个结局。你又不是纯gay……”
  我用力地掰开他的手,转过身,面对着他。看不见,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可是我能够看到他的内心。我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只知道,我现在很喜欢你。你知道我不是随便的人。”我心里汗了一下。跟欧鹏的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随便的一个例子?“我不能说我肯定就不结婚生子了。可是只要还喜欢你,我就不会……”
  “不可能的。”远帆打断我。同时,他在往后退:“社会的压力你可以不管不顾,你老妈呢?你也不管她吗?”远帆的声音逐渐高亢:“你不是纯gay,用不着走这条路的。”
  “那,”我冷笑一声:“你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专门跑出去买那个玩意儿?既然没有未来,就逢场作戏一番,是不是?是不是?”
  远帆哑了一下,低声说:“就是想要……哪怕一次……可是,你已经是个瞎子了,再变成个gay,日子就越发不好过。你老妈那边,根本没法交代。她对你那么好,牺牲了那么多,你根本就没有办法狠下心来让她伤心,你做不到的。”
  我张开嘴喘粗气,脑子里乱七八糟。我甩了甩头,靠近他,伸出我的手,摸他的脸。他很紧张,脸颊在抽搐,嘴角也在抽搐。我突然明白了。
  远帆喜欢我,毋庸置疑。可是他害怕,怕我会因为压力最终走回正道。所以,他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对我好,好到我离不开,然后,他再提出分手,我肯定舍不得,什么都会答应他的。这家伙,把商场上的奸诈搬到情场上来了。
  我摸着他的嘴唇,问:“你,是不是也很喜欢我呢?”
  他的嘴唇哆嗦着:“嗯。可是……”
  “别可是了。”我亲了他一下,握住他的手,带他上床,躺下,搂着他,说:“我觉得我可能是个双。对女人,我真的并非没有感觉,也不讨厌。我按摩的客人,有蛮多女的。我曾经想过,发现,真要用心,我是可以跟女人在一起的。”
  远帆的身体僵硬了。
  我笑了笑,继续说:“并不是欧鹏把我带上这条道的。他之前,我喜欢过另一个男人。我跟你说过,我那个哥,新民哥。青春期的时候我很难搞,新民哥带我走出那一段最难过的时光,我喜欢上他了,可是他是,你们怎么说的?直的?对,他是直的,他有女朋友,他对我,完全是兄弟之间……啊,不,简直是父子之间的感情,我就像他的孩子……你明白吗?他对我没有邪念,我对他有。可是我那么怕失去他,我不敢采取任何行动,然后花了好几年把那种感情压下去。之所以放弃,并非因为社会的家庭的压力什么的,完全是因为……”
  我陷入了沉思。因为什么?因为害怕付出得不到回报?因为害怕失去最关心自己的人?其实好像不是的。因为新民哥教给我的,要努力,可是也要认命。他不爱我,就好像我看不见一样,是命运。我可以抗争,可是不会有结果。这一点,我非常明了,一点都不含糊。所以就算再痛苦,也要放弃,为的是将来更多的时间不陷入痛苦当中。
  其实我那样做,从来就不是为了新民哥,从来就是为了我自己。爱自己,才能爱别人。这个,是新民哥教给我的。
  我把头埋在远帆的颈处,叹了口气。“后来碰到欧鹏,我很高兴,因为我发现我能够喜欢上别人,除新民哥以外的人……虽然只是隐隐约约,可是我知道,我跟欧鹏,也没有将来。我和他的关系,是海市蜃楼,没有根基的建筑,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远帆,跟欧鹏,我从来就没有全部投入过,我一直在等着分手的时候,虽然,抱有微弱的希望。”
  远帆挣扎了一下,可是我抱得太紧了,他动不了。他不想听,可是我得说。他一直其实就是个很别扭的人。说别扭的话,做别扭的事,我可不喜欢别扭,因为那个,往往是因为缺少安全感需要爱的表现。既然我要把他牢牢铐住,就得让他欢天喜地的,这样,两个人的生活才会愉快。
  “远帆,你发现没有,到你,我喜欢过的,都是男人。我想,那不是因为我是个纯gay,那是因为,命运,让我碰到的令我动心的人都是男人。要认命,远帆,我认命,而在这件事上,我不想努力抗争,我很喜欢这个命。”
  “你妈妈,她会不肯的。”
  “不肯也得肯。我有很多办法对付她……”
  “切。”远帆不屑地哼了一声,踹了我一脚。
  我笑了起来:“她管不了我的生活,正如我管不了她的生活一样。你知不知道瞎子会面临很多危险?随便哪一样,都可以把她吓得半死……”
  远帆又不说话了,吭哧吭哧了半天才开口:“她对你那么好,付出了那么多……”
  我笑了起来:“她对我好,是为了我好。我这样,也是为了自己好,完全没有冲突,是不是?喂,安心了?”
  远帆哼哼:“我有什么不安心的?只是跟你说清楚。喜欢在一起,就好,不喜欢,就分手,这个很正常,只是千万不要拿家庭工作社会当借口,那样,就太贱了。”
  “嗯,”我应道,然后转移话题:“我饿了,你饿不饿?据说旁边有个杨裕兴,那里的面很不错,我还从来没有去吃过呢,一起去?我请客?”
  远帆的情绪明显好转,有心思挖苦我了:“你说你是穷人家的孩子出生,臭毛病还真不少,上午一上午睡觉,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他在一边唧唧歪歪的,我懒得理他,到抽屉翻了半天,找出钥匙,递给他:“喏,我房子的钥匙。”
  他接过钥匙,一句话也没有说,开门出去了。
  我歪着头想了想,笑了。这样的日子有滋有味,过得挺开心。所以悬崖勒马走回正途什么的,免谈吧。所以老娘,你最好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地过你的新婚生活,少管我,那么,你就可以晚几年知道让你不高兴的消息。
  不过,就算她不高兴,那个,总归是能烟消云散吧。
  我追上远帆,拖他从楼梯间走,淡淡地说:“远帆,我们谈恋爱吧。”
  远帆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第 43 章
  43.
  谈恋爱,是一件浪费金钱、浪费时间、浪费精力的事,可是几乎所有的人都乐此不疲,真是奇怪。
  自从认识远帆之后,我请假的时候明显地多了起来,多到老板娘都拿我打趣了,同事们都拿我开涮了,客人们都好奇了。经过八卦,他们一致认为,我肯定是有了对象了,而对象是谁,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猜到,除了阿标。
  阿标有一次贼兮兮地把我拖到一边,问我是不是跟那个姓的客人有一腿。我有些诧异。说老实话,在店里面,我跟远帆基本上算是老老实实的,连亲嘴的举动都没有。那时候跟欧鹏,动作放肆多了,也没见阿标说什么——话说回来,阿标做头发的,他怎么知道远帆?
  因为远帆来的次数太多了,每次来,一定要我服务,就算我没空,他也要等,等上个把小时是常事。阿标说。而且,远帆是个gay,他一看就知道。
  “啊?”我更加诧异:“你这么猛,是不是gay,你看一眼就知道?不用亲身体验?”
  阿标笑得那个令人毛骨悚然:“我们这类人,真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是说我们自己很容易分辨同类。比方说那位先生,看着你,眼睛直勾勾的,口水直流,那种爱慕,简直是,呃,路人皆知啊。”
  我嘿嘿地笑:“路人皆知?你是说,阿丽阿荣阿洁他们都看出来了?老板娘也看出来了?”
  阿标冷笑一声:“他们怎么看得出来?我说的是同类。就是我们这样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们,哼哼,一定要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才会觉得有暧昧。目光短浅之辈……喂,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无端端的我心情很好,便逗阿标。
  “承认你跟先生有一腿?”阿标紧追不舍。
  我装腔作势歪着头想了想,笑着说:“算是吧。我跟他正在谈恋爱。”
  阿标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真的?你怎么会看得上他?从外表上看,你们根本就不配。而且,他做0号呢,0号长成他那副行……不过,他确实比以前看上去顺眼多了,好像胖了,不那么像猴子了。”
  我摇了摇头:“阿标,我看不见,你还记得这个吧?他长成什么样,对我来说,意义不大。人虽然瘦,可是很骨感,骨感摸起来,手感很不错的……问题是,你怎么知道他是0号?”这个问题着实有趣。在上远帆之前,我都不知道他是0号呢。
  阿标□道:“因为他常盯着你的前面看,很少看你的屁股啊。我个人认为,你的屁股比较好看……”
  我晕:“我记得,你好像也是0号吧,那么小鸟依人。”
  阿标继续□:“我也喜欢看别人的屁股,比比看谁的更好。说老实话,我还是觉得我自己的屁股更加性感……他在床上怎么样?”
  我一下子失了神。远帆在床上很主动,可是又不算是那么主动。因为看不见,总是有些地方招呼不到,他一点也不矜持,会告诉我先这样再那样,哪样舒服,哪样会不大舒服。不过等我入巷,他就什么都不管了,不吭声,只管呻吟。有时我说些调笑的话,他死活不回应,又显得那么的不解风情。不过正在热恋中的我,是不计较这个的。
  而且,跟阿标说这个,太怪了。我低声说:“还不错。我跟你说,我们的事,你暂时给我保密,好不好?我家里人还不知道呢。如果店里其他人知道了,我老娘肯定会立马得到这消息……那个,就麻烦了。”
  阿标连忙答应:“放心,我会罩着你的。鱼帮鱼虾帮虾,天下同志是一家。”
  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样好。阿标把我认作是一家,就会帮我打掩护。虽然作用不大,不过,鉴于我看不见,有个明眼人帮我总是好的。
  阿标还要给我传授经验,被我婉言拒绝了。我能够理解他的兴奋。虽然同事们对他并无敌意,可是总有那种异类的感觉。现在,有了战友,感觉会有底气得多。
  工作的压力,我还是不得不顾忌的。我的工作跟阿标的不一样。他做美发,我做按摩,我是确确实实用手跟客人的全身进行接触的,特别是精油推拿,几乎摸过客人的全身,除了重点部位之外。而且,我的客人,多半是男士,而男士当中,对同志的忍受力为零的不在少数。如果我和远帆的恋情曝光的话,会有客人拒绝我的服务的,那个,不仅影响我自己的收入,还会影响到店里的生意。
  我发现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和远帆之间的恋情,不仅仅是我们两个的事。我老娘且不说,我有办法把她搞定。但是别人呢?同事,应该也不会太那个,因为阿标已经帮我探过路了,我在同事中的人缘,本来就是很不错的。但是客人,未必就这么包容了。我最担心的是熟客,如果他们因厌恶而不再找我服务的话,我的收入就会直线下降。如果因此而影响到店里的生意,我都有可能会被解雇。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换工作并不麻烦,凭我的实力,我应该不至于找不到事情做。可是住房怎么办?工作场所跟住处隔得远的话,每次上班都将成为一次冒险。远帆当然可以接送,可是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能靠他,也不可能靠他。否则,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独立,这下子又成了别人的附庸,岂不是白活了?
  一旦曝光,我将面临想得到想不到的波折。那可就热闹了。
  所以说,谈恋爱,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钱,而且还可能威胁到生计,是不是有点划不来?
  嗯,左思右想,我还是决定冒险将恋爱谈下去。因为远帆给我带来的一切,怎么想,都值得付出代价,哪怕是失去工作,失去朋友……
  朋友?新民哥知道了,会怎么样?会觉得我很恶心吗?还是认为我无可救药?他不可能知道吧?他那么忙,到时候生了小孩会更忙,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管我……可是如果三十岁我还没有女朋友没有结婚,他总归会知道的……到时候再说。我现在没有功夫想他,我要想远帆。
  那个人……如果说新民哥将我从自我的厌弃和对命运的憎恶中拖出来的话,远帆则让我领略到了更多。生活的乐趣以及被人关心爱恋的满足。他跟我一起,浑不顾忌,把我当做了平常人,而且又不失关照。他……我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表达,就是一开始就不经意地,他就这么很随便的,不做作的,不紧张的,不计较地闯入了我的生活,将我领到一片新的天地。害得我一不小心就惦记上他,就喜欢上他……
  越想就越糊涂,一笔糊涂账。
  又得找老板娘请假了。远帆晚上要到我那里去,他打的电话,约了十点钟。他说他会带夜宵,问我能不能早点下班。当然能,我告诉他,洗好屁股在家里等我。那家伙啪的一下就把电话给挂了。真是的,一点都不解风情。
  我偷笑着,跟老板娘说了,开始爬楼回家。此时刚刚九点,我回到家,足可以洗个澡,当他进门时,我就可以裸着身体迎接他……妄想而已。大冬天的,我才不想成为冻茄子呢。
  爬楼爬到一半,接到电话。这家伙,迫不及待了吗?早就已经到了吗?我窃笑,接通,压低声音:“喂~~~~~~~~~”我假装很有磁性地道。
  “阿劲,是我,老娘。”老娘的声音。我唬了一跳,拍了拍胸,幸亏没说什么肉麻的话。
  “啊哈,老娘啊,呵呵,怎么样最近?天冷了,要加衣服哈。嗯,你们扯证扯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办喜酒啊?我准备好了红包在等着呢。”
  “就是跟你说这件事的。”老娘清了清喉咙:“我们不打算扯证了。都这么多年了,不是过得好好的?算了,懒得折腾了。那就这样啊,就跟你说这事。这事,以后别提了。”
  有问题。我一边爬楼一边问:“是谁说的?老娘,是你不想扯证还是杨伯伯?或者,是那个未曾谋面的杨姐姐?她仍然不肯原谅你们吗?”
  老娘在电话那头哭了:“那也难怪……我跟你杨伯伯的时候,她老子娘还没死……她又是独生女,杨伯伯也怕那个……她威胁说要断绝关系,要到他们单位去闹……”
  我冷笑了一声,刚准备说些刻薄的话,又忍住了。听电话的是我老娘,不中听的话,只会让老娘不开心,那父女俩又听不见。我咬了咬嘴唇,想了想,问道:“老娘,现在你在哪里?”
  “在小区,我一个人在散步。你杨伯伯身体不大好,天冷……”
  我明白了。老娘呢伤心,没地方说去,找儿子说话,又怕那个男人听到心里堵,所以十二月寒冷的夜晚九点来钟,她老人家一个人到外头散步打电话给儿子。我要是不能给她出头,我这个儿子,真是白养了。
  “老娘,你给我个准话,现在,你们到底,我是说,你跟杨伯伯,到底想不想在一起,名正言顺?”一男一女,有情有义,又不是两同志,在中国这片大地上,难道还接不了婚?我还偏不信这个邪!
  第 44 章
  44.
  我又转身下楼,顺便给远帆打电话。我跟他的日子还长著呢,不在乎这一天两天,我老娘可不一样。她熬了这麽多年,到现在,儿子总算松口同意她再嫁,男人那边的女儿却又闹了起来。其实应该可以轻轻松松的过老两口的日子,那个杨姐姐闹腾,这日子就算过下去,心里也堵得慌了。尤其是老娘,这辈子一直都很辛苦。以前我不松口,是我自私,她老人家宠我,就算在意,也不多说。现在是别人家的女儿说三道四,她心中这委屈,就无论如何也受不了了。
  我跟远帆说我要去老娘那儿一趟,让他别过来了,今天这事,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完,在这儿空等,怪难受的。而且我还想,如果那边说不通,我就把老娘接到我这边来,也算是对杨伯伯的一种威胁,好像逼宫什麽的,从了就算了,不从,儿子要替老娘出头。那样的话,远帆就算肯等,我还不敢让他等呢。
  远帆问我我老娘住哪里。在河东某小区。我告诉他,我打的去,他不用担心。远帆哼哼唧唧了一阵,说他还是来吧,送我过去。不然如果我回得太晚了,怕不安全。万一碰到什麽打劫的,我就麻烦了。
  我没有心思跟他开玩笑,便同意了,在我们小区的门口等他。
  我脑子里一边琢磨,一边把风衣扣紧。很冷。也许我该回去再穿上棉袄的,或者再围个围巾什麽的,戴上手套。如果在杨伯伯家我因为冷而发抖的话,怕他们会以为我害怕,没有底气。
  正胡思乱想著呢,远帆到了,我上了车,先给他道歉:“对不起啊,临时有事。我怕我老娘太伤心了……也是老人家,情绪不好,容易生病。”
  远帆干笑了两声,说没事,就问我老娘到底怎麽啦。我也不瞒著他,就把我老娘跟杨伯伯的关系这麽那麽解释了一下:“当初我闹得很厉害……那时候杨伯伯的老婆还没死,瘫了,从楼上摔下来什麽的,我老娘在他们家做保姆……所以他女儿一直很不谅解。不过也没有办法吧。她知道的时候,正在外地读大学,後来她娘死的时候,她还专门要验尸,说我老娘跟他爸合谋害了她娘……後来她又读研究生,还在外地,这麽著,慢慢的,好像也没说三道四了。後来她结婚,没请我娘的,又生小孩,爷爷奶奶带,跟我老娘也没有打什麽交道……唉,杨伯伯曾经说要跟我老娘结婚,我不肯……”
  “为什麽?”远帆问:“你很介意,还是放不下?”
  “也不是那麽回事。”我讪讪地笑:“孩子气吧,那时候我还是有些孩子气,觉得他们结婚了,老娘就是他们老杨家的人,我就真真正正只有一个人了……其实,老娘永远都是我老娘。她跟杨伯伯感情再深,我也是她儿子,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是不是很不懂事?”
  远帆淡淡地说:“人之常情吧。”
  “是啊,人之常情。杨姐姐的想法,我也能够理解。只是,我老娘的幸福更加重要,所以,她的心情如何,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了。”
  “到了。”远帆告诉我:“往哪里走?”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里就算是我老娘的家,也不是我的家。告诉远帆具体哪栋哪层,我开始紧张起来。那会儿气势汹汹,此时却心中无底。我只希望,我不要弄巧成拙。
  远帆牵著我的手,在楼道按了对讲器,应答的正是我娘。我做了几个深呼吸,跟著远帆一起上了楼。
  老娘开门,拉著我说:“你怎麽真的来了?这事情,你别管。”
  我挤出笑:“老娘,我如果说得不好,你再把我出去……他有女儿,你未必就没有儿子了?”
  “可是……”老娘压低声音说:“你杨伯伯最近血压高……”
  我也压低声音:“那很好哦,如果他心跳不正常,那就更好了。”
  老娘嗔怪地打了我一下,终於放我们进门。杨伯伯底气不足地跟我打了招呼,我给他们介绍了远帆,只说是我的朋友:“本来我们的家事,不该在外人面前说的。不过您知道,我看不见,所以只能劳驾他送我……杨姐姐不在家吗?”
  有个女人在旁边清了一下喉咙。杨伯伯紧介绍,说杨姐姐就站在门口,旁边,是她的老公。他们的孩子,已经睡了。
  我对著杨姐姐的方向鞠了一个躬,恭恭敬敬地说:“杨姐姐,您好,不好意思,这麽晚还来打搅你们。”
  女人又清了一下喉咙,仍然没有说话。
  我低垂著头,态度非常好地说:“是这样。我以为杨伯伯跟我妈就准备结婚扯证了的,後来我妈说可能不能去扯证了,因为您不同意。杨伯伯只有您一个女儿,他非常在意您的看法。您不同意,他就不打算扯证,我妈,当然也不能逼著杨伯伯和您反目成仇。可是她跟杨伯伯也有这麽多年了,名分什麽的虽然不重要,可是没有的话,心里也很难受。我这个做儿子的,生来就双目失明,从来没有看到过东西,一直以来都是我妈照顾我。现在我大了,知道我妈受了委屈却无能为力,心里很难过。所以我想跟您谈一谈,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允许。”
  老娘抓住我的胳膊,低声抽泣起来。
  女人再次清了一下喉咙,终於说话了:“你妈……我妈还没死,就到我们家勾引我爸,後来还害得我妈死了,我不把她出去就很不错了,难道还让他们结婚?那我怎麽对得起我死去的妈?”
  我叹了口气:“你妈的死,我记得当初您是做过调查的,是正常死亡,而且我记得,调查的结果是,因为照料得当,她还多活了一两年,是抢救无效才死的。似乎她到死都不知道你爸和我妈的关系。我妈过来做保姆,对你妈的照顾应该是无微不至非常周到的。固然他们一起做了对不起你妈的事情,不过事情已经过去这麽多年了,他们也一直很内疚。特别是我妈,这麽多年一直照顾著你爸……”
  “那当然,还不是为了我们家的钱吗?”
  我被噎了一下,脸热了起来:“杨姐姐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也有感情吗?你妈当初病了那麽多年,瘫痪,你爸又要上班又要照顾病人还要带您,也很辛苦的。我妈,也不是一开始就跟你爸在一起的,也是相处的时间久了,才有了感情……”
  “屁!”杨姐姐的情绪似乎也在失控:“奸夫淫妇,现在想要光明正大了?可以,除非我死了,或者,我们断绝父女关系!”
  “您就一点都不在意你父亲的幸福吗?您爱著您的母亲,难道就不在意您的父亲吗?他年事已高,身体不好,一个人孤单的生活,您就不心疼吗?平时您和您父亲不住在一块吧?难道,他找个老伴,您就这麽不情愿吗?”
  “他找老伴是可以,但是不能跟这个女人结婚!找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跟你妈在一起!”杨姐姐似乎也要哭了起来:“他们对不起我妈!我让他们在一起,已经是在背叛我妈了。如果他们再结婚,我……我死了怎麽去跟我妈说!”
  看样子,是陷入僵局了。我心中叹气。道理看样子是完全说不通的。杨姐姐的借口并非无懈可击,可是我怎麽著,也不能去亵渎死人啦,就只好逼活人了。杨伯伯其实性子不强,逼他,不知道会是什麽样的结果。但是事到如此,也没法退了。
  我转过身刚想说话,就听到远帆说:“这个房子,不错啊,多少钱买的?谁的房子?老子的,还是女儿的?”
  这个话插得,太突兀了,我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听到杨伯伯说:“啊,是头两年我们单位房子拆迁买的,积蓄加上拆迁的补偿,我买的,没花多少钱装修,我也就拿退休金,两千来块钱。”
  “所以,”远帆似乎完全没有看我的脸色,继续说:“这位大姐不同意自己父亲的婚事,是因为怕这个房子和退休金被别人拿走吧?如果结婚了,到时候这房子和存款就不一定留给自己了,是不是?”
  这个话,很呛人。这不是要挑起战火吗?
  果然,杨姐姐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们家的事,你个外人,插什麽嘴?这房子是我爸买的,怎麽样?原来那房子,是我爸我妈一起出的钱买的,这个房子,也有我妈的份。让这个女人住在这里,就已经够对不起我妈了,难道,还要让她正式成为这里的女主人吗?”
  “别拿你妈说事。”远帆冷笑道:“是你怕人家贪你家的钱,直说好了,何必把死了那麽多年的妈搬出来?假正经。”
  杨姐姐嗷的一声叫了起来,大骂:“你什麽玩意儿!在这里胡说八道,跟我滚出去!”
  老娘拉我的衣袖:“阿劲,让你的朋友别乱说。”
  我可不以为远帆在乱说。当然他说的也不全对。杨姐姐心里气不过,那是肯定会有的。怕我们要杨伯伯的钱,也肯定是她心中的考量。只是这两种,那个占的分量大,可就难说了。
  我正考虑是帮腔呢还是把他拉开,远帆就开口了:“对不起哈,阿劲看不见,我走了,他没有办法摸回去。不过你看,他老妈辛辛苦苦把他带大,付出的,比一般的母亲要多得多,现在他妈受气,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是不是,不然太不孝了。你呢,老妈死了那麽多年,你也让你爸和阿劲的妈受气受了这麽多年,按说要报复,也报复得差不多了。我就不晓得你跟你爸有没有感情。你爸就算对不起你妈,应该也算对得起你吧,你至於这样吗,把你爸当仇人,一定要把他弄得生不如死你就开心啦?”
  这话,太重了,虽然有道理,也太重了。杨姐姐似乎在挣扎著要过来打闹,她老公似乎在劝她,可是後果怎样,完全没有定数。
  第 45 章
  45.
  我叹了口气,道:“远帆,别胡说了。”
  “我怎么是胡说?”那家伙立刻驳斥我:“当然就是这样啊。最初她生气,理所当然,老爸背叛了老妈,当女儿的,当然会生气,不过过去这么多年,还生气,就只能说明这人还没有长大,仍然那么自私,只看得到自己的辛苦,看不到别人的难处。大姐,你妈生病那会儿,你在干什么?读书吧,照顾你妈的事,你做了多少?恐怕屈指可数。你爸,一看就是个心疼女儿的父亲,肯定不让你操劳,再加上你还在读书。后来去了外地读大学吧?谁照顾你妈?是你爸和唐阿姨吧?所以,照顾病人,瘫痪病人,是多么辛苦的差事,你怕么不知道吧?”
  “他是我爸,照顾我妈,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夫妻间,在那种情况下,难道不该相互扶持吗?”杨姐姐明显压抑了自己的愤怒,开始讲道理。靠,人家知识分子讲道理,远帆不知道有没有招架之功。
  “应该,完全应该,非常应该,相互扶持。相互扶持,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是相互,夫帮妻,妻也要帮夫。”远帆有些小得意了。
  杨姐姐低声吼道:“我妈病了,瘫了,动不得了!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可怜?”
  “差不多吧。我高三要毕业的时候,老爸开刀,老妈摔断了腿,都是我一人照顾的,我还要做事赚钱,很辛苦,辛苦到没法说,还只有一两个月呢,我都受不了,天天怨气冲天。你老爸,没人帮扶着,那辛苦,更加没法说了。唐阿姨帮忙,要照顾病人,也要安慰你爸,这么相互安慰着,情有可原吧?”
  “你的意识是说,他们勾搭成奸还有理了?我应该鼓掌欢迎吗?唱颂歌吗?”
  “他们那样做,明显是不对的,但是,你成家有孩子了,应该多多少少能够理解他们的苦衷了吧?别说漂亮话,我只说,如果你老公突然残了,你里里外外要操持,不是一天两天,是好几年,每天,都好像要耗尽全部的力气,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快乐,这个时候,有个男人全心全意帮助你,你会怎么样?自己死撑着,撑到死?”
  这个比方,真的是令人厌恶到极点。人家老公还在一旁帮着灭火呢,这么说话,岂不是有些像是诅咒?
  果然,杨姐姐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会死撑着,撑到死。还有,你老婆才会残呢!”这不,人家火到发飙了。
  “那是因为你是女人,女人一般经得熬些。”我靠,这是什么狗屁话!“男人,”远帆接着说:“实际上远远没有女人坚强……而且男人的贞操观念比女人的要淡漠的多。男人,更需要家庭的温暖,而女人,是提供家庭温暖的人。”
  我倒。这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呀。我推了推远帆:“行了,住嘴吧你,让我来说。”
  “你说个屁,说来说去说不到点子上。大姐,我是外人,所谓旁观者清,这事,我想,您不同意无非是因为,第一,你心里过不得想。第二,你怕钱财落到外人手里。按说,这两个,都很好解决。你爱你妈,很正常,很正确,也很应该。不过,你爱不爱你爸呢?如果不爱,乘早断绝父女关系,别借这个说事,反正你就是要你爸活得不畅快,爱闹就闹,爱吵就吵,是不是?如果你也爱你爸,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该为你爸想一想是不是?爱一个人,就让他快乐。怎么能让你爸快乐呢,让他跟唐阿姨结婚。他们现在,一个未娶,一个未嫁,除了年龄大点,没别的跟其他要结婚的不一样,是不?大姐,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你,你……”杨姐姐只会喘粗气了:“可是那样对不起我妈!”
  “你妈都死了好多年了!”远帆不耐烦起来:“死了好多年了!已经对不起了,要怎样?如果他们不结婚,你妈能够活过来,我立马劝阿劲让他妈别嫁给你爸了,积个阴是不是?或者让他们痛苦,让他们生不如死,你妈就能够活蹦乱跳,那样也行啊!你光顾着想你妈,你爸的死活,你就不管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一个人,到时候老了,病了,谁来照顾?你?你老公?还是请个保姆?唐阿姨一个现成的保姆,你爸又喜欢,又不要钱,到时候你打个转,偶尔做个饭,就是个孝女,多好!”
  我抓住我老娘的手。老娘死劲地掐我,痛死了。
  杨姐姐哼哼唧唧,翻来覆去就那句话,“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妈……”
  远帆更加不耐烦:“是,你是对不起你妈,不过这样下去,连你爸你也对不起了。你也算是高级知识分子,那书,都读到……”幸亏他及时刹车,不然,我要一飞腿踢死他。
  远帆咋咋呼呼要水喝,口渴死了。我是不会理睬他的,杨姐姐两口子也不理他,我娘还在掐我,最后,还是杨伯伯给他倒了杯水。
  喝完水,他又得意洋洋地说:“至于第二点,很好解决。喏,让你爸把房产证的名字改了,写你的名字,退休金什么的,还是杨伯伯拿着吧,以后要是生病,需要很多钱,还有存款什么的,让杨伯伯提前给你,就当做是遗产好了。如果你还是不满意,这样,阿劲,把你妈和杨伯伯接到你那里去,你那一室一厅虽然不大,老两口住也差不多了,反正,你也不在乎人家那钱,早点分了,也省得人家惦记。”
  我估计,杨姐姐崩溃了。人高级知识分子,很要脸的,远帆这么说,就等于指着杨姐姐的鼻子说她要钱不顾老爸,这个,怎么下得了地!
  果然,杨姐姐又开始歇斯底里:“我才不稀罕这房子这钱呢!我自己都有好几套房子了,有房有车,我怎么会惦记着他那点子钱?”
  样姐夫也在那里帮腔:“这位先生这么说,也太侮辱人了。”
  我一把拉住远帆,低三下四地说道:“杨姐姐,我这朋友,不了解情况,胡说,您别介意。是这样,杨姐姐和姐夫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那个,职业人士,哈,经济收入,不是我们可以比的,金钱,当然不在各位的考量中,我也知道。其实我多少可以理解杨姐姐的心思吧,怕老人结了婚,自己好像就会失去什么,就会有人分走自己的爸爸妈妈,好像,那个靠山,就失去了一半。其实杨姐姐,就算他们老两口结了婚,我妈还是我妈,你爸还是你爸,没有什么改变的,真的,跟以前,并没有什么两样。如果说有什么变化,我想,那就是老人家会比以前更加开心,因为他们终于知道,他们的孩子,也是无条件爱着他们的,就好像他们,是无条件地爱着我们一样。其实我想那也是一个办法。杨姐姐如果心里不舒服,我可以让他们搬到我那里去。”
  房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了。过了好一会儿,远帆又突然说话:“杨伯伯,不如你去拿张纸写个遗嘱,钱啊房子啊都归大姐……”
  我猛地踢了他一脚,疼得他鬼哭狼嚎:“我哪里说错了,就这样啊,让她安心是不是,他老爸不会认别人的儿子,只有她一个是他的宝贝女儿啊……”
  我又连踢了他几脚,再回过头,谄媚地笑着:“这个,也是一个办法哈……”
  杨姐姐冷哼了一声:“我不管了!”摔门,可能进自己的房间了——大概,这儿有间客房,是供他们一家三口过来住的。杨姐夫也跟着进去了。
  我不由得心中暗自叹息。老娘嫁到这家,照顾老的,顺着小的,巴结那不大不小的,还真是很辛苦。我抓着老娘的手,叹了口气,把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
  老娘又开始掐我:“你杨伯伯照顾我们母子俩这么多年……”
  “是啊是啊。”我附和着:“杨伯伯,您快写遗嘱吧,我们都签个名……哎哟……老娘,你别这么死命掐,我觉得远帆说得有道理,又不是盼着杨伯伯不好,是为了你们结婚后那位杨姐姐能够消停些……”
  “她说她不管了。”老娘轻声说。
  “假的。”我也轻声回应。“她那话,做不得数。还是趁热打铁比较好,弄完,你们明天就去扯证,哈?杨伯伯,您放心,我绝对没有意见,我娘也没有。我只希望你们都好。杨姐姐肯定也这样,不过她的顾虑比我多一些。当然,她肯定不是为了钱,是不?是不安心。我也曾经不安心,总觉得好像被老娘抛弃了……您快去吧。”
  就这么着,杨伯伯写了遗嘱,我妈帮我签了名,我还按了个手印,然后让杨伯伯跟他女儿去说,我老娘送我们下楼。
  到了车旁边,老娘埋怨我:“你干嘛催着你杨伯伯写遗嘱啊?其实熬过一段时间就没有事了,我们又不着急。”
  我有些纳闷:“老娘,你刚才生气,不是因为遗嘱什么的好像不太吉利?”
  老娘压低声音:“其实我是这么打算的,你要是结婚了,生小孩了,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我帮你带小孩……”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老娘的的确确是在打房子的主意啊!
  “胡说什么?我结婚不是为了房子和钱好不好?不过如果能够拿到,就更好了。那个闺女,自己一套房子,另外有两套出租……我也是想,现在房价这么高,你要是结婚生小孩,现在那房子太小了……”
  我笑着搂住老妈的肩膀:“老娘真是一心一意为儿子着想啊,我明白了。你早说嘛,我又不知道。不过你也别太沮丧了,难道你不知道,遗嘱,是可以修改的?”
  老娘嘿嘿干笑了两声,转身上楼去了。
  我上了车,才发现,老娘居然都没有跟远帆说再见。可见,远帆虽然帮了忙,却没有能够讨得老娘的欢心。真是失策啊。
  一路上远帆也不说话,我想着心事,也没有察觉他的态度有些异常。等到了我住的地方,我下了车,那家伙却没有跟着下车,我才想到,这一趟,其实挺搭帮远帆的,而且,我和我娘对远帆的态度,挺不厚道。
  我笑眯眯地拉住远帆的手,将他从车子上拖下来,故作神秘地问:“怎么样,跟家娘(公婆)的第一次会面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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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周末可能没法子更新。周一见。
  第 46 章
  46.
  “无耻!”远帆冷笑道:“我还以为你妈怎么的呢,原来真的是打钱财的主意!何必呢?不是跟我亲戚差不多了?想不劳而获,占别人的便宜!”
  我愕然:“这话,你就说得太过分了,我老娘还真不是那种人,就现在,她也不是靠杨伯伯养活的,她在他们小区还找了个事情做呢,保洁,搞卫生,每天都很辛苦的,那点钱,养自己足够了。她不过是心疼儿子,再说了,这么多年,那杨姐姐也没有怎么照顾过杨伯伯,就算结婚财产对半开,也说得过去吧?”
  “当然说得过去,只不过那位大姐那么担心,也就是有道理的了,更何况,你跟你妈一起算计,人家就算是知识分子,也不一定算得过你们。”
  远帆抓着我的手,很用力,都让我觉得疼了。按说,应该不会那么愤怒啊,就算是为了我,他也会比较想得开……我明白了。
  我拖着他,不准他坐电梯,跟我一起爬楼梯,然后我很温和地说:“我没打算跟老妈一起算计。你瞧,我们在一起,是不是?那是没有办法养崽的,你呢,只拉得出巴巴,怕么是生不出孩子的。我这是缓兵之计。老娘兴致勃勃地为我着想,我总不能一句话把她呸死吧?咱们的事,得慢慢让她消化,你说是不是?”
  远帆的手松了。
  “我老娘为了把我养大,为了弄钱,受了多少委屈?我肯定不会再让她因为钱而受委屈,你说是不是?我现在,房子也有了,虽然小点儿,也成。工作还算不错,钱也还有一点。等杨伯伯不在了,我再去买房,旧房也行,最好在我们楼再买一套,三五十平米,那样,我们又住得近,又不必总是同处一室,那不是挺好?而且,婆媳关系也比较好相处。”
  远帆开始甩我的手。可是我力大无穷,紧紧抓住他不放,而且在拐弯的时候,一把将他推到靠墙,身体贴了过去,亲了下他的唇,调笑着说:“怎么办?第一次见面,婆婆觉得媳妇不带爱相,媳妇觉得婆婆贪财势力,我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远帆喘了喘气,低声道:“我没有……你妈的想法,我能够理解。我姑姑伯伯叔叔阿姨他们,也都是为了孩子才到我这里打秋风……”
  我把远帆搂着死死地:“嗯,我知道今天有点对不住你。不过我总觉得,我们两个,一个白脸,一个脸,唱戏,挺默契。远帆,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如果没有你说得那么直白,这个弯子绕下去,今夜搞通宵,都不一定能够搞定。”
  远帆的脸很热,口很拙。这家伙,真是……我有些心疼他了。他想必从小到大就渴望着被人疼爱被人理解被人关怀,得不到,就只能硬挺着,强打起精神照顾一家老小,又过不得想,心里不平衡,讲话自然就越来越难听。越是这样,别人越发难以看到他的好,他的坚强和他的软弱,而他自己,又更加刻意地隐瞒。
  真是别扭。把心藏得好好的,却希望别人能耐心体会耐心琢磨耐心呵护;得不到,就更加隐藏。说实话,我很得意。我是个瞎子,却能够看到这人的心底。这个人啊,对我而言,是个宝贝。我们俩,是天生地设的一对。
  我吻着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每一次的相处,这家伙都让我看到我做出了一个多么英明的决策。跟他在一起,我实在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我老娘,随便搞定。还有新民哥,应该也不是问题。我和他的爱情路上,一定很平坦,至少,也会有一条笔直的盲道引导我前进。
  我被自己的想法酸了个跟头,同时又被自己感动。远帆被动地承受着,突然一下发了疯,死劲地啃起我来。
  我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仰,从他的血盆大口中解脱出来,反口,咬他的脖子,亲吻着,吮吸着,舔弄着,把他弄得呻吟起来。
  我的手,伸进了他的衣服,摸到他的胸腹。这家伙,在持续长胖中。这也是件很奇怪的事。心思重的人很难胖。不是有句话,心宽体胖吗?以前他瘦成那样,也不是不健康,就是太瘦了。跟我在一起后,反而胖了起来。说起来,跟我在一起,他也应该心思重啊,整天这么患得患失的,应该比以前的心思更重吧,谁知道,反而肥了,这使得摸他时的手感越来越好。
  我流着口水,使劲地摸他,甚至摸到他的咪咪,掐弄着,勾搔着。这家伙,跟女人一样,乳首居然也是敏感点。
  我硬了,死命地顶他,他也硬了,死命地顶我。我们顶来顶去,欲火愈烧愈旺。
  远帆挣脱开,气都喘不赢,打着颤地说:“咱们,坐电梯吧,回去……”
  我轻声笑了,在他耳边说:“有电梯的高层有个特点,那就是一般都没人爬楼……我住这里这么久,爬楼的时候,只有一两次碰到过人……”
  “不要……”远帆哼哼唧唧:“会碰到……”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我笑得很得意:“就说不要?可是听起来,很像是要呢……”
  “会痛……我没带套子和油……”远帆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因为我的手,已经解开了裤子的拉链,将他的那根玩意儿拽了出来。
  “用不着……”我耳语着,蹲了下来,含住了他的欲望,开始吞吐起来。
  远帆发出奇怪的声音,不知道是抗议,还是舒服的呻吟。我想,他肯定吓死了,同时,又爽死了。这种刺激的体验,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呢。
  就这样,在楼梯,远帆靠着墙呻吟,手抓着我的头发,摸着我的耳朵。而我,蹲在他的跟前取悦他。这是件很简单的事。麻烦在于,我本人,也想要得很,非常地想要。
  没有办法,我只好跪下,一边自己给自己弄着,嘴巴则照顾着远帆。我的嘴里,满是远帆的东西和气味,鼻尖,不停地碰到他的裤子拉链,有点不大舒服,不过无关紧要。
  远帆突然抓住我的头,死命地抽 插起来。这家伙快了,这样想着,我自己也快了。终于,远帆到了,他猛地将我一推,推得我坐倒在地,一股热浪打在我的脸上,因为惊吓和冲击,我自己也射了,只是射得不太爽。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找纸巾。我口袋里面没有,就找远帆要。远帆拿着纸巾帮我擦脸,擦着擦着,他突然抱住我,狂吻起来,还伸出舌头在我的脸上舔着。
  我抱着他,懒洋洋地笑着,笑了半天,才说:“我们还是坐电梯上去吧,我腿都软了。”
  远帆不做声,只是牵着我的手往楼上走。他没有带我去等电梯,而是慢慢地爬楼。爬不动了,我们俩就在楼梯上坐下,相互抱着休息一会,然后再接着往上爬。
  我们亲着嘴,抚摸着对方,十指相扣,一步一步地爬楼,直到……
  我发现我摸不到记号了。“到几楼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问远帆:“是不是已经过了?”
  “等等,我按一下灯……靠!”
  “怎么啦?”
  “到……三十四楼了。”
  我靠着墙,笑了起来。远帆也笑了。我们站了一会儿,又一起下楼,远帆似乎终于能够说话了,他笑着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爬过这么高的楼……这里,其实都有灯的,我还真蠢,每次都摸跟你一起走……不过,那么走,也挺……”
  远帆嘴里是吐不出象牙的,所以好听的话,别指望从他嘴中听到。实际上,我也觉得,在暗中,他同我一起在爬楼,我在牵引着他,这一点,可能让他多多少少能够体会到我的处境。那个,也是他爱上我的一个原因吧。因为,他也在走入我的心中。
  我哆嗦了一下。妈妈呀,我越来越酸了。不过一个人酸不好,要酸,两个人一起酸。于是我把心中所想告诉了他。
  远帆哼了一声,过了好久才说:“今天天气不错,有月光。”
  这个煞风景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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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7 章
  47.
  奶奶终于死了。
  我说这话,并不是因为我巴不得她死。说实话,我没有多少爱她,可是也并不恨她。我连生我不养我的老爹都不恨,更不用说那个力不从心稀里糊涂年老体衰的老太婆了。
  打住。这话有些刻薄了。所谓近墨者,跟远帆在一起呆久了,我也变得不会说话了。这样可不行。万一在做事的时候跟客人讲话嘴巴没把门的,可就糟了。
  奶奶带我的时候的事情,我一点都不记得了,那时候还太小,没留下什么印记。老娘被出来,当时的我是很懵懂的,不晓得因为什么,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而老娘,因为她自己的选择,似乎也无从去埋怨。到后来我懂事——其实还是不懂事吧——就是说我知道老娘带着我到处打流的原因后,我把愤怒发泄到老娘的身上,我想,大约是因为最爱她,所以才变得最恨她了,老费家的人,在我这儿,其实跟陌生人差不多。
  再然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我的痛苦和悲哀,都围绕着老娘,其他人等,不关我事。
  倒是老娘,对奶奶的感情非常复杂,但是总的来说,痛恨和厌恶居多。这个,也着实难怪,我很理解她的,自然也站在她这一边。
  之所以奶奶的死让我如释重负,有两个原因。一来她久卧病榻,遭罪得很。老年人常有的病她都有,而且还有风湿性关节炎,那是相当痛苦的,到后期,几乎动不得,可是老费家始终没有发达得起来,就算他们孝顺,也没法让她过得舒服一点。
  第二,我想,老爹终于能够离开这里了。其实我倒一点都无所谓,他在,他不在,真的与我无关,可是我老娘就有些不舒服。她虽然讨厌奶奶,可是还会去看她的,送一点营养品,几百块钱什么的,意思意思。照我来看,根本不必意思,可是老娘说,不管怎么着,她也是我奶奶,我也是她孙子。我知道,其实老娘心中还是有些内疚的。虽然老爹对不起她和我,可是她在外头偷人,就算是为了养我,那也是不体面,不洁的。我安慰过她,说她做的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可是老娘始终还有些疙瘩。
  最近一段日子,我们每次去看奶奶,老爹都在。似乎他为了弥补,在拼命地尽孝。这个也与我们无关。可是看到他,老娘更加觉得尴尬。她还跟我说,老爹现在看起来挺老实,总是显得有负疚感的样子,祈求她原谅什么的。老娘是不会原谅他的,可是也不能当着垂死的奶奶的面扁他,所以分外郁闷。我倒还好,反正看不见,他在不在,我根本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更过分的是,那个女人带着她的两个孩子也来了。那俩孩子比我略小,也到懂事的年龄,在奶奶跟前,也分外乖巧。老娘看着,肺都要气炸了。
  但是很奇怪的是,我始终不知道那女人和她的俩孩子有没有在场。我知道房里有人,可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也完全没有兴趣知道。每次跟老娘一起去,我们都只坐半个小时左右,老娘会跟奶奶扯谈,我呢,一般都不说话,只是给奶奶按摩一下。我估计,那几个要进费家门的人,恐怕也有些怕我们母子俩吧?我们越不闹,他们越怕。也许,怕我们搅黄他们的事情吧。也好笑,我们眼中的毒草,他们心中的宝。
  所以,奶奶的去世,对她而言是个解脱,对我母子而言也是个解脱。我估计,对老爹和别的费家人也是个解脱。
  其实我觉得,奶奶挺失败的。话又讲回来,儿孙满堂,她应该也挺知足。
  她咽气那会儿,屋里挤满了人。明摆着不行了,偏偏还要说话,喉咙里咕噜的,也听不清她说什么。然后有人把我推到她跟前,她握住了我的手,喘着气地说:“小劲,最对不起你……”
  我心里嘀咕着,说起来老费家最对不起的,应该是我老娘。不过人家要死了,我也没有必要多说,只哼了一声:“嗯,我知道。”
  就这么着,奶奶走了。
  房子里哭声一片,老娘把我从人群中拖了出来,然后,她伏在我肩上,也开始哭了。
  我低着头,心里乱哄哄的。这些人的哭闹,让我感到有些烦躁。我,难过是有一点的,伤心却未必。奶奶于我,跟其他的老人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从血缘上来说,我是她的孙子,其他的多余的感情,我还真的没有。
  然后就是办丧事了。这些早就准备好了,只差具体的安排。他们叽叽喳喳说完了,居然来问我的意见。我很冷静,想了想,说:“我老娘已经跟我老爹离婚了,守孝这种事,就别闹她了。我作为孙子,守灵是应该了。钱,我出五千。你们忙,我先送我老娘回家。时间也不早了,我也不在这里添乱,明天一早,取了钱,我就过来。”
  也不等他们回答,我就牵着老娘的手离开了他们家。
  老娘有些担心:“我不跟着,万一你出什么事怎么办?这里这些人,未必会照顾到你。”
  我拍拍她的肩,安慰道:“你操空心。难道还怕他们让我做什么事吗?就算我肯,他们也未必好意思。不过是坐在旁边,来了吊唁的人,给他们磕磕头而已。放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说,找个人接送,我还是找得到的。你就别来这里找不痛快了。仁至义尽,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老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她也才刚结婚,又到前夫这里办丧事,也怕现在的丈夫心里有疙瘩呢。
  因为到了年底,远帆挺忙,就没有天天到我这里报到。可是再忙,我这事,还只能找他帮着。于是我打个电话,问远帆有没有空。那家伙说很忙,不过有什么事,他还是能抽出时间的。我轻轻地笑,告诉他,我奶奶去了,麻烦他几天接送我一下,我得去守着。可能不超过三天。远帆很爽快地答应了。
  早晨,我胡乱吃了点东西,就站在银行门口等他。本来想先取了钱,他一来我们就可以出发,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等他来了再一起弄。银行门口抢夺钱财的事听过不少,我这种人,恐怕比女人还经不得搞。
  远帆来了,我们取了钱,坐上他的车,到了奶奶家。那边的门口已经搭上了灵棚,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毕竟,老费家住这里已经好几十年了,邻居朋友什么的,多的是,一点都不冷清。我在远帆的牵引下找到大伯,把钱交给他。大哥哥在灵棚内找了个凳子给我坐,说如果有鞭炮,有人来,就会告诉我在哪里跪下磕头。
  我点点头,让远帆先回去,那家伙倒不肯,说事情已经安排人在做了,他还抽得出空,陪陪我也好。
  我实在是厌恶这里,有远帆陪着,多少也安心点。他于是在我旁边坐了,过了一会儿,说他出去一下,马上回来,让我不要乱跑。
  我哑然失笑。怎么搞的,他倒成了我的监护人了。
  鞭炮一会儿响一下,一响,就有人扶我起来,到一个垫子上跪下磕头。也不过一顿饭的工夫,都磕了三四次了。我揉揉膝盖,苦笑。这年头,居然也有这种麻烦事。
  又是一串鞭炮,我又跪下磕头,然后听着人喊:“老孺人贤孙费劲的挚友远帆献花圈及……”
  我靠,刚才,我居然给远帆磕了头!
  又有人喊:“……回礼!”
  靠,远帆回礼,是不是也给我磕头?好嘛,咱俩在这里对磕了!
  我爬起来,在后面的位子上坐下。我估计,我是满脸的难以置信。这家伙,实在是用不着破财的呀!
  旁边有人坐下了,远帆气喘吁吁地说:“我去买了床蚕丝被,梦洁的,挺贵。喂,丧事办完后,这些东西是不是大家分了?按照习俗,打着你的名号送的礼,应该是归你吧?我还送了两百块钱,在你大伯那儿记下了。别忘记哈,那钱也应该归你的。”
  我哭笑不得,转过头对着他轻声说:“用不着这样的,我跟奶奶,不算很亲。”
  远帆也咬我耳朵:“我知道。不过是给你个面子。再说,你那边那被子也小了点。我买的这床,超大,两个人盖满够了。”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家伙,还真是会打算盘。我贴着他的耳朵,更轻地说:“喂,刚才我给你磕了头,你回礼了没?”
  “嗯,我也回磕了,所以,你别过不得想。”
  我抓住了他的手:“才不是过不得想……远帆,刚才我们在我奶奶的灵前拜了天地呢……那么多人见证,可不许耍赖。”
  远帆不做声,只是握紧我的手,头靠在我肩上,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也忍不住笑了,忙埋下头,用另一只手挡住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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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瞧我多乖!
  第 48 章
  48.
  丧事总算办完了,我回到家,足足睡了一整天,可怜的远帆,还得回去做事。
  很难受,我估计,这几天我是着了凉了。长沙的冬天有多冷,说出来人家都不信,再冷,能冷得过北方吗?长沙还是四大火炉之一呢。答案是,是,比北方冷多了,因为北方就算到零下多少度,那是干冷,而且有暖气。这儿,是湿冷,冷到骨头里面去,还没有暖气。尤其是还要在屋外头搭的棚子里守灵。
  碰巧,天还下起了小雨,冷得我直哆嗦。我虽然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毕竟这几年干活,都是在屋里,空调房中,还真没有怎么受过冻。那三天,我可算是快被冻死了。
  光冷还能熬,最讨厌的是,为了取暖,棚子中还烧着煤火,那煤气味儿,别提多难闻了,呛人得很。第一天才过去一半,我就顶不住了。远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军大衣,让我披着,又弄来一皮靴给我穿上,
  来吊唁的人,会送花圈,祭幛或者别的什么。亲戚或是至交好友,客气一点的,都会买挂鞭炮放,那声响,那味儿,都让我觉得不舒服,但是还没处躲去。我不想到房子里凑热闹,那帮子费家人,不想跟他们聚在一起,就算是晚上,我也不过裹一床被子,在长椅子上靠上一靠。
  还有唱曲的。开着很大的音响,唱着流行歌曲或是花鼓戏,吆喝喧天,吵得要死。有街坊邻居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甚至棚子里都架起麻将桌,你来我往地打圈圈麻将(赢了的下场),那个热闹劲,就别提了。
  我多少算是个安静的人,这通子闹,对我而言,雪上加霜。
  还好远帆一直都在陪着我。
  我也跟他说,用不着这样,我一人在这里,就是无聊点,不会出什么事。远帆不肯走,怕有个闪失。火炉子在这里,万一起火怎么办?被鞭炮炸着怎么办?有人偷我东西怎么办?我笑着把手机拿出来,问他,这手机,会有人看中吗?他嬉皮笑脸地说,人家为几块钱打架杀人的都有呢。
  那公司的事情不用管吗?我有些疑惑。真的走得开吗?远帆特深沉地说,要赚钱,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如果我出了什么西西,那就找不回了。
  我笑他肉麻,他也笑,把被子摊开罩住我们两个。他头靠着我的肩,被子下面紧紧握着我的手。就这样,我觉得特别安心,特别舒坦。
  但也挡不住头疼脑热。我有些发烧了。不过我瞒着远帆。他休息的时间不比我多,再要照顾我的话,弄得他也生病,就更麻烦了。在家里照顾他我可以,在外头,就有些力不从心。
  所以到第三天,我又他走。那家伙腻着,不肯。我有些不耐烦,就让他到屋里睡一会儿,我一个人在外头就可以了。磕头,我已经轻车熟路。他还是不肯,被我逼着,才支支吾吾地告诉我,我那个老爹,一直在旁边转悠,可能想跟我说什么。
  “怕我吃亏么?”我捏着远帆的手,轻轻地问。
  “那倒不是。我是怕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一飞腿踢过去。虽然那家伙不地道,到底生了你,这又是你奶奶的丧事,闹起来,没意思,让你心里不舒服。不如干脆不跟他打交道。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不烦到你就行了。”
  我呵呵地笑,靠着他,身子虽然难受,心中却甜蜜蜜的。这家伙,一心一意只为着我想呢。
  这么着,总算熬完了。我让远帆到我那儿睡一会儿,他又急火火地要走。年底,事儿就是多,也是赚钱的黄金时期,我也就不留他了。
  谁知睡了一天,我竟然发起高烧来,浑身痛,口渴得要命,走路都打晃。好多年没有生过病了,这一病,还真有点非同小可。我想了想,老娘知道了会心疼死,远帆知道了,恐怕又得过来照顾我。不过是发烧,也死不了人,总不能太麻烦他。我倒不是见外,也算是,心疼老娘,也心疼他吧。这个,也只能是我对他好的一种方式。
  心中未免又有些抑郁了。我,算不算就是个废人呢。
  胡思乱想是没有好处的。在房里这么熬着,也不是个事。烧傻了,我就更废了。那么,找个同志来帮忙吧。我挣扎着起了床,坐电梯到了楼下的店子,找阿标。
  店里的人都有些慌,纷纷说要打电话找我娘,被我拦住了。千万别。我跟他们说。不过是着凉而已,把我老娘吓着了,去了大的。还是阿标带我去医院吧。
  他们都有些诧异。我跟大家关系都不错,怎么独独挑了阿标呢,那可是个同啊。有人打趣,说阿劲你就不怕阿标占你的便宜?我笑着说,就怕他不占呢。说着话,我就开始往下倒。没办法,腿软的都站不住。
  阿标很兴奋,打电话把他男人叫来了,一起送我去医院。两个男人驾着,我总算还没有成为一滩烂泥。
  也不过就是感冒发烧打点滴。阿标的男人,叫陈哥的,把一切弄妥之后就先走了,说是去搞点吃的东西,让阿标陪我吊水。
  我静静地靠着椅背,脑子里晕晕乎乎,但是还得没话找话跟阿标聊天。他已经很帮忙了,总不能把他晾在一边不搭理吧。最好的话题,当然是表扬他的男人啦。
  阿标果然很高兴,压低声音说他男人这样好那样好。我嗯嗯啊啊地应和着,捡他喜欢的话说,把他哄得挺高兴。
  这几天,都是阿标跟他男人照顾我。烧总算退了下去,也没有什么大碍了。
  吊完最后一瓶水,阿标送我回家。他帮我脱了衣服,让我躺在床上,又张罗着烧水给我喝,又削水果——同事们送的水果,过年恐怕都吃不完呢。阿标坐在我床上,笑嘻嘻地问我过年有什么打算。我摇摇头,说准备睡上半个月,哪儿都不去。
  当然还是要跟老娘和杨伯伯拜年的。以前过年,会常常跟他们一起闹,不过今年就难说了。杨姐姐已经得罪了,最近最好少来往,免得尴尬。而远帆,他们家庭成员那么多,你到我家,我到你家,走来走去,这个年会忙不赢。当然我会要跟远帆在一起,不过我们本来就在一起,过年,似乎也没有多大区别。说不定还没有平时好玩呢,起码很多小饭馆都不会开门,到时候说不定吃饭都是个问题。
  正说得热闹,门锁响了,门被关上,有人来了。
  有我这房门钥匙的,除了我,就是老娘和远帆了。
  阿标慌忙从床上跳到地上,有些紧张地说:“啊,是先生。您好,我是阿标,阿劲的同事。他生病了,我来看看他……”
  我心里一乐。阿标,要不被人捉过奸,要么捉过别人的奸,不然,怎么至于这么紧张?
  我伸出手,很软弱地叫:“远帆,你怎么来了?”
  远帆哼哼了两声:“今天给你打了电话,几个,你都没接。你们店里说你没有上班……”
  那家伙不过来牵我的手。
  我很执着地举着手道:“我生病了,去吊水,忘了带手机……远帆,过来,给你介绍一下,阿标,美发师,给你做过头发的,还记得吗?他也是个同哦……阿标,这远帆,我男朋友,你叫他哥就行了,别见外。”
  我的手终于被远帆握住了,可是他的语调还是很冷:“生病了,为什么不打我电话?”
  我噘着嘴:“我有想打的,不过我的同事们太热情了,没办法。还有啊,阿标总是想把他男人带来给我看,所以抢先包了送我去医院的活啊……他那个花痴,只晓得显摆自己的男朋友,却忘了我是个瞎子,看不见。再说了,我都有家有口的人了,他男人又不是我的客人,我不能够睡便摸他的,是不是?可算是丢媚眼给瞎子,白费劲啊……”
  阿标干笑了两声,紧起身告辞。
  远帆这才坐下来,摸摸我的头,又靠过来闻了两下,嫌弃地说:“你几天没洗澡了?臭死了!”
  我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伸过去打了他一下:“讨厌,也没有几天啦……三天守灵,第四天发烧,第五天第六天……也不过一个星期哈,是有点臭。我还从来没有这么久没洗澡的呢。不过烧得厉害,不敢一个人洗,怕……当然也不能喊别人帮忙哈……”
  我很狗腿地讨好他,两只手攀住了他的脖子:“我心里有数。如果真的病得很厉害,我肯定会打电话喊你的。不过你陪了我好几天,跟我一样累坏了,回去还要干活,还要修理那么多人……远帆,别生气哈?”
  我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又咬着他的耳朵说:“我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也有老娘,也有朋友,不能总是使唤你一个人……要节省点使唤呢,要使唤好久好久的,说不定一辈子的,得悠着点来,得爱惜,是不是?把你弄坏了,以后,我操谁去呢?”
  远帆开始喘粗气,然后一把将我推开,恶狠狠地说道:“你有多久没刷牙了?嘴巴臭得跟个茅坑似地!”
  作者有话要说:鲜这几天根本没法子发文……哪位亲去那里帮我说一下吧……一旦正常我就过那边更新
  第 49 章
  49.
  我呵呵地干笑,笑得远帆愈发恼火,一下子把我拎起来:“洗澡去!我帮你洗!”
  我扭动了两下:“你帮我洗啊,洗鸳鸯浴啊,我重病未愈,可不要把我榨干了啊。”没有完全好,还带着鼻音,这样子说话,更加娇嗔。想到这个,我不觉又笑出声来。
  果然,远帆开始大声地呵斥:“别这么娘娘腔的,一个大男人撒娇,腻不腻味呀?”
  一点都不腻味。那家伙,就是不经逗。可越是不经逗,逗起来才越好玩哪。
  我被拖到了厕所,热水开了,远帆开始帮我脱衣服。我浑身没力气,脑子里却活泛得很,往他身上靠,又摸他,被远帆一把推开,他又出去了,几秒钟之后进来,拿把凳子,让我坐下,开始帮我洗头。
  我抱着他的腰,不闹了。我家用的是电热水器,那热水是有限的,闹久了,我洗完,他可不够洗。这天,身上湿了,会更冷。所以我这里还需要有所改变。换成燃气热水器,那样两个人一起洗就不会冻着。还有啊,空调是很必要的。改天,跟远帆一起去挑一台空调。我对生活要求不高,可是远帆,也许会比较高的。虽然麻烦,虽然费钱,不过,必须有的,还是要有,那样,才能蜜里调油啊。
  远帆的手劲可真不小,搓得我呲牙咧嘴,浑身热气腾腾。更加乏力,头疼却好多了。
  远帆拿着大毛巾使劲帮我擦,弄干了,紧把我扔床上,他也得洗个澡了。
  被子里很暖和,电热毯一直开着。我舒展着身子,心里美滋滋的。这个老婆着实不错,虽然没有温言软语,什么事倒想得挺周到。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茧子,帮人搓澡,挺实在挺舒服。
  我嘿嘿地笑着,有些迷离,困了。这几天一直躺床上,睡也睡不好,倒弄得一身酸痛。明天上班,让韩淑帮我按按,至于今晚,嗯,豁出老命,安慰安慰远帆受伤的心和孤寂的身体。
  但愿不要力不从心才好。
  正想着,远帆也进来,钻进了被子。我一把抱住他,摸到他湿漉漉的头发,便让他拿块干毛巾,我帮他擦擦。他一声不响地又下了床,又上床,给我一块毛巾。我坐了起来,刚准备帮他擦头发,却被他挡住了:“你擦自己的吧。我自己擦。”
  我愣了一下,哑然,这家伙,是不是怪我自觉度不大高,还是因为没有给他打电话他仍然在生气?准备问,又听到他讲:“你倒是快点啊,我还得把毛巾扔洗衣机里去呢。”
  我撇了撇嘴,满腔的柔情和歉意化为乌有。他也许只是不习惯太过亲昵的举动……这样说也不算很准确。守灵那会儿,我靠着他,他靠着我,摸来摸去的,也没有什么顾忌啊。要不然,就是,嗯,太肉麻的话,他会害羞。
  我低下头,一边擦头发,一边笑。真是的。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其实男人别扭起来,比女人还过分。你得呵护他,照顾他,迁就他,但是又不能把他当女人看。靠,怪不得都说,男人,其实都是孩子,有着非常矛盾的心理,一方面期望得到关注,另一方面,又要显得自己很猛很强壮。
  不过没关系,我反正也没有什么娱乐,就娱乐他吧。
  再重新缩到被子里,远帆开始搂我,碰巧我也正准备搂着他,两个胳膊打起了架。远帆哼哼说:“我搂着你睡吧,这样你能够睡得安稳些。”
  我哼了一声,放弃,老实地乖乖地缩到他的怀中,转个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那家伙的手,放在我的腰上,可是没有老实几分钟,他就开始上下其手了,摸着摸着,就摸到了我的屁股,还掐了两下。我虽然疲惫,却也被他挑起了欲望,只是那欲望,并非很强烈。
  再然后,硬邦邦热腾腾的东西顶到了我的屁股。我警觉起来。这家伙是不是惦记着现在我虚弱无力,正是反攻的大好时机?他不是0号吗?不是喜欢接受疼爱吗?不过我们并没有严肃认真地讨论过这个问题,一切,都只是我的感觉而已。我不喜欢被插入,就是不喜欢,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屈居人下。说老实话,当初跟欧鹏在一起时,如果我老老实实让他弄我,说不定我和他之间还能久远些,说不定我能够抓住他。不过我没有,当初虽然懵懂,可是也绝不愿意他那个我。
  当然,我并不是后悔跟他分手,也不是觉得远帆不如他。心底,我知道,远帆跟我要合适得多,而且确实,我对远帆也上心得多,感情也浓厚得多。我只是想说,我不喜欢被插,就是这样。
  可是我身子很软。生病是一个原因,心软,是另一个。我竟没有办法拒绝他,没有办法让他失望。就是没有办法。他不高兴,我会忐忑,会内疚,会……
  远帆已经动了起来。他的那玩意儿,在我的股间前后抽动。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喉咙里,有隐约的呻吟。
  我抓住他的手,让他摸我的硬挺,口中含含糊糊地说:“想进来,就进来吧。”
  远帆愣了一下,呼吸更加急促,热气喷在我的后颈,说话,也不稳起来:“就这样……就行了。”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突然觉得,就算弄得我不舒服,很痛,或者心里难受,也没有关系了。我抓着他的手,套 弄着我的欲望,喘息着说:“没关系,进来吧。”
  不完全是身体的刺激。心里面忽然有种冲动,就想让他进来,让他干我,以回报他对我的好,对我的体贴,对我的爱护和对我的爱。我把腿张开,一条腿架在他的腰上,让他的那玩意儿的头部,从我的□蹭过:“在床头柜里,润滑剂还有套子……自己去拿……”
  远帆把我的腿拨了下来,让我更紧地夹住了他的东西。他更加猛烈地撞击着我,破碎的声音说:“这样就行了……你还在生病……”
  我的眼泪要掉下来了。靠,这家伙说话,要么难听得要命,要么煽情得要死,总而言之,让我要死要活。“求你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进来吧……想让你进来……干我……操我……让我也……”让我也怎么样?我也说不清楚。脑子里越发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他家伙进入我的身体,他妈的干死我才好!
  远帆不说话了,发出奇怪的声音,只是拼命地撸着我的欲望,同时,拼命地摆动腰肢。
  我哭叫着:“远帆,进来吧,你不想干我吗?不想把我干得哭爹喊娘吗?”
  我话音还未落,那家伙就低吼了一声,射了。老子扛不住,也接着爽了。
  我们俩一起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了下来。远帆拿出卫生纸帮我们擦拭了一下,又抱住了我,低声道:“我其实比较喜欢你干我……但是有时候又特别想干你……只是,你身体还不好,下次,让我干你好不好?”
  我冷笑一声:“这种事情,过了这村,就没有那店……以后你想干,还得看我让不让你干……喂,你有没有做过1号?”
  “嗯,做过……不过,更喜欢做0号……”
  “为什么?”我有些好奇。做1号很爽,这个我有体会,而对于做0号,我总是有莫名的恐惧。也许会很疼,也许是因为,被人操的感觉,会让自己分外的没有掌控。我不能不掌控自己的生活,因为作为一个盲人,在社会中先天就处于劣势。如果把自己交给别人,如果被弃如敝帚的话,那就完了。
  远帆沉默了很久,才说:“做0号也很爽……不一样的爽……真的也很舒服呢……不过我想,我更喜欢做0号,也许是喜欢那种被小心翼翼对待,被呵护,被疼爱,被珍惜,被看重的感觉吧……不管怎么样,一般不是很糟糕的1号,都会,嗯,做很多事情来取悦0号,比方说润滑,或者照顾到前面和后面。被征服,有时候是因为被怜惜……”
  远帆把头埋在了我的颈窝,低声道:“我这样,是不是很娘?”
  我突然觉得很惭愧,喃喃地说:“我不是一个好的1号……技术不娴熟,之后,也没有帮你清洗,还要你来善后……”
  远帆轻轻地哼了一下,脸烧得厉害:“你不要看不起我……我其实挺成功的,毫无背景,也没有得力的人来提拔,可是也算小有财富了,也开了那么多店,招了好些员工,但是一般人,看中我的钱,看不中我的人……我知道我有时候挺招人厌的,就算跟人好了,得到的也多的是虚情假意。阿劲,你懂我,你帮我,你疼我……我知道。那个,你看不见,自然有些招呼不到。可是我就是知道,怎么着,你都是真心地,疼我……”远帆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许说出这些,令他感到羞耻,可是不说出来,他又会觉得不够。
  他,也是懂我的。
  “我对你好,你知道,你记着,你会回报……其实你出去,到圈子里去,绝对是个抢手货,虽然你看不见……可是还是会有人巴巴地讨好你,你太好看了,性子又好,就是欧鹏那种见惯风月的人,都舍不得伤害你……所以,别到圈子里去……跟很多人比,我没有任何优势……“
  我回过身子抱住了他,轻轻地笑:“谢谢你高看我。不过我是选伴侣,不是选美,也不是福布斯选富……远帆,你是最合适我的人,也是我最喜欢的,其他人再好,我都不看……嘻嘻,你知道,我看不见。美色,财宝,对我而言都不重要。你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眼睛,是视力。而我看不见,已成定局。远帆,你就是我的眼睛……你是我的眼睛,让我看,让我……”即使是此时,这么肉麻的话,我也死活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翻身,压住他,吻他,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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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周末忙得要死……好在各位已经习惯了……
  第 50 章
  50.
  我好像掉入了冰窖,冷得要死,然后听到远帆的声音:“起来了,吃早饭了,快一点。”
  那家伙,已经不由分说,将我的被子掀开了。好冷。我缩啊缩,怎么缩,都没有办法缩到被子里去。有些恼火。我从来都是睡一上午的,现在脑子糊涂得很,怕么还很早,起这么早,做什么?
  这几天远帆都跟我睡一块儿,老早老早就把我喊起来了,还要我吃早饭。有时候去下面的店子吃粉,有时候,他会买包子馒头绿豆稀饭上来,总而言之,吃完早饭,他就上班去了,我混了半天,收音机还没有响,实在无聊,就去上班。同事们都好像见鬼一样,说才九点多钟,我怎么就来了?然后高兴,既来之,则安之,有客人,快去干活吧。
  我的感冒还没有完全好,不过也差不多了。仍然在吃药,力气比较小,老板娘照顾我,让我给女客做按摩。至于男客,得等我完全恢复才能去服务。力道小了,客人会有意见。
  我在慢慢地恢复。生病,真是不好受。
  到了晚上七八点,远帆就打电话催我回去。我默,以前,我都是半夜十二点才下班的,老是请假,这工作态度就成问题了。可是这段时间得顺着一点远帆。嘿嘿,他,恐怕也是怕我太辛苦,所以让我早点回去休息吧。
  回到家,他看电视,我在一旁陪着听电视。汗,我还从来没有陪我老娘听过电视呢,如今倒陪起远帆来了,给我妈知道,肯定要骂我不孝,对媳妇比对老娘好多了。
  远帆看电视喜欢说话。电视剧呢,就说这个不好,那个无聊;新闻呢,就骂那些贪污腐败小偷小摸,说这个社会怎么得了,如此不堪。广告呢,这个是骗人,那个是胡说。就连体育节目,都要骂,哪怕是万众瞩目的体育明星,也能给他挑得出错来。他鄙视人家还不算,还一定要我也发表意见。这个,就是为难我了。
  我不大喜欢骂人。也许是因为自己曾经很不堪过。少年时代的困扰和狂暴,我还记得。我也还记得,那时候,老师和同学是很好的,就算我是个刺头,也没有把我一棒子打死。新民哥对我,就更不用说了。还有后来的老板娘和同事,以及我学按摩时的老师和师傅,都不错。当然,社会总是有阴暗面的,但是,骂,也是无济于事的,徒伤神耳。所以我不想为此太过郁闷。有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很滑头,因为考虑到自己的弱势地位,不会跟人硬碰硬,当然,其结果,就是比较,呃,怎么说,孤僻?似乎也不是,是比较有防备心。有危险的地方,不去;比较难缠的人,不打交道。新民哥告诉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把这句话贯彻得极好,好到,差不多把自己封闭起来。
  远帆不是这样的。他恨,他讨厌,他看不上,却仍然在浊流中搏击向上。所以,他是很有出息的,我是不会有出息的。只是我对于“出息”这回事,不大在意而已。
  远帆是期待我跟他有共鸣的,无奈,我实在是共鸣不起来。但是对付他,我有的是办法。我不回答,我只问。问那个贪污犯到底是做什么的?在哪里做事?什么城市?那个城市有什么特色?有时候会问得远帆张口结舌——他也不知道。他会不高兴。但是有趣的是,第二天,他会再提起这话题,解答我的疑问。估计,他是找人讨教去了。
  所以虽然只不过两三天,我们的同居,已经让我有些恼火了。不能睡懒觉,是很糟糕的事,会影响我的情绪,我还不能把情绪发泄出来——那家伙敏感得很,此时我状态不好,不想哄他。
  我坐起来,找衣服穿,很不高兴地说:“要上班,你就去上班好了,让我睡一会好不好?”
  那家伙不吭声,开始把被子弄过来弄过去,弄得我周围阴风阵阵。我站起来,没好气地说:“你又在干吗?”
  远帆的声音也不好听了:“干吗?换被子,换被套。都二十八了,还有两天就过年了,把床单被子什么都换一遍!今天不去干活,给你搞大扫除!”
  我立刻嬉皮笑脸:“用不着哈,李姐会帮我搞卫生啦……再说,我这里,应该也还过得去哈?”
  “什么过得去?那窗户一层灰,玻璃都花了。还有柜子上面,脏死了,比我那收购站还要乱……床单什么的,总要换的,还有那个新被子,也套上。然后我们一起上街,买些年货……你总要给你妈送点东西吧?”
  我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啊,那什么,我从来都是送现金,靠得住些,那些礼品,骗钱的。再说了,我老娘也不缺什么……”
  “你还有个新爸爸!”远帆的声音有些无奈:“送钱要送,也要送点东西,哪怕是油啊米啊,都是好的……”
  我更加惭愧,抱住了他的腰,笑嘻嘻地说:“媳妇儿准备讨好公婆了?”
  远帆不耐烦地推开我:“洗脸刷牙去!臭死了!还有,我以后在你这里住,你把生物钟给我改过来!”
  远帆气势汹汹的,我却大笑起来。原来如此!那家伙,是在为我们同居做准备呢。也确实,他晚上回来,孤苦伶仃地守着,也怪可怜的。我点点头:“没问题。不过我也有个要求。住我这里,行,可是不能坐电梯,一定要爬楼。”
  “知道了!真啰嗦!快点,包子要冷了!”
  我忙去洗漱,一边刷牙一边叹气。老天爷,这么多年没有吃过早餐,现在终于开始健康生活了。不过话说回来,我除了睡懒觉不吃早饭外,我的生活一直都很健康的哈。
  我听到了异样的声音,忙吐掉水,走出厕所,听到老娘有些犹疑的声音:“阿劲?你有朋友在这里?”
  我的心狂跳起来。老娘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开玩笑,她就算来,也一般是十一点多钟我差不多起来了的时候来,今天,是抽风了?我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老娘?我忙迎过去:“老娘,你怎么有空来了?是远帆,远帆啦,你见过的……”
  “啊……”老娘的声音有点不大高兴。哦,我忘了,她不喜欢远帆。还有,远帆也不喜欢她,他们相互看着,不知道有多尴尬。我再次庆幸,远帆是早起的鸟儿,否则,真要捉奸在床了。
  我正在想拿什么话搪塞老娘,老娘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怎么这么多药瓶子,还有这个,谁在吃药?阿劲,是你生病了吗?”
  有了,改变老娘对远帆的偏见,就在此一举。我连忙将我守灵及生病的经过讲了一遍,当然有所删节,也有所夸张,听在老娘的耳朵里,那就是,如果没有远帆,我说不定都翘辫子了。我还特老实地告诉她,这段时间,远帆都住在我这儿,跟我睡一张床,就是为了照顾我,半夜还起来看看我有没有发烧等等。
  老娘果然大为感动,忘记了远帆以前做的好事(害得她没能弄到杨伯伯的房子),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开始不绝口地夸奖,感谢,又把我这个瞎子托付给了这个当代的活雷锋。
  远帆一直没做声。那家伙是听不得夸奖的,更何况,刚才还吓了一跳。他挤牙膏似地挤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阿姨吃了早饭没?我买了包子……”
  这下子更不得了,我老娘简直要涕泪横流。这么好的小伙子,阿劲有了这样的朋友,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老娘非常感慨,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太假了。我腹诽。老娘为了我,这么多年,被生活打磨得无比圆滑。只要是对我好的人,那就是她的恩人。她一直都很内疚,特别是我独立生活后,她跟我提过好多次,说要照顾我,我当然不能那么自私,好不容易有个杨伯伯很关心她,她也很在意,再把她圈在我的身边,那就真的不是一点不孝了,是十分的不孝。但是,老娘仍然很记挂我,担心我,同时又怕她太操心会惹恼我,让我不安心。尤其是新民哥结婚要生孩子后,老娘就更加怕我身边没有照顾我的人。之所以老是催我去相亲,多半是因为这个。
  我们坐在餐桌上一起吃早餐。老娘是已经吃过了的,可她也坐在旁边,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不过好像终于冷静下来了,讲话不再那么夸张,但是很明显,她对远帆的态度好了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很多。远帆似乎也从晕眩中醒了过来,开始回答问题,开始说话。
  他们的交谈,还算顺利,起码我是这样想的。
  然后他们就开始收拾屋子。老娘大清早来,就是为了给我搞大扫除的。我可以做的不多,清理衣柜和书柜,扫扫地,抹抹床。老娘和远帆先是搞厨房和厕所的卫生,然后开始擦窗子,洗窗帘。我听到老娘关切地要远帆小心,也听到远帆答应,并且让老娘多休息,让他来干,这一切,让我心中美滋滋的。
  中午远帆邀请我老娘跟我们一起吃饭,老娘回绝了。家里还有个人呢,她说。告辞的时候,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远帆的心情很好,路上,甚至哼起了歌。我问他现在他对婆婆的看法有没有什么改观,他踢了我一脚,说:“还好啦。”
  这个人,真的容易哄。
  我们去了杨裕兴,一人一份煲仔饭。远帆问我过年有什么计划,我说能有什么,三十晚上,如果可能,去老娘那儿吃顿团圆饭,然后到自己的家,守岁,过年。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再然后,我们放假,有十来天,我可以睡个天昏地暗。
  远帆说:“我得去拜年,三十都会在店里面过,然后也是放假。不如,我们出去旅游吧?”
  “恐怕不行吧?据说,过年买票,超难的,人排队都买不到票呢。”电视里这段时间一直在讲春运,这个,我知道。
  远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已经买好票了,初一晚上的,飞机,从长沙到北海……那边应该比较热……往返的都买好了,到那儿住六天,我也联系好旅社了……过年,那边挺……不热闹,比较好玩……”
  我激动了,以至于说不出话来。
  第 51 章
  51.
  我手上拿着模型飞机,很尴尬,也很兴奋,跟着远帆,就这么着上了飞机。
  在得知要双飞游北海之后,我很认真地问远帆飞机是什么样子的。事实上,在读书时我有看过一些书,里面有许多东西的介绍,其中也包括了飞机,是突起的图案,我摸过,大约知道其模样。只是我当时太激动,不知道该跟远帆说些什么,只好提了这么简单幼稚的一个问题。
  远帆解释了半天也没能说清楚,躁了,就跟我说到机场的时候,跟那里的人说说让我摸摸去。我爆笑,说以前有瞎子摸象,现在有瞎子摸飞机,不知道结果是不是会一样?远帆也笑了,笑得打跌。
  初一下午他到我老娘那边把我接回了家,收拾东西,然后递给我那架模型飞机,说要坐的那飞机跟这一样,只是很大很大,可以坐多少多少人。说老实话,我接到飞机那会儿,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从小到大,我还真没有玩过什么玩具,远帆这一举动,害我感动到没有办法。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旅游过。小时候老娘没有钱带我出去,长大了,我拼命工作,赚钱,希望能够减轻老娘的负担。再说了,一个瞎子,旅什么游啊?反正看不到,有什么意义?更何况,独自旅游会有很多危险,就算我不怕危险,也怕老娘担心不是?至于跟别人一起旅游?新民哥是没有空的,杨伯伯和老娘一起出去玩,我是不会做电灯泡的,而其他的人,我不信任。其实店里有组织出去玩过,韩叔他们都有跟着去,我没有。不愿意麻烦别人,与其惴惴不安,还不如呆在家里孵蛋。
  可是仍然想象过。不同的方言,不同的食物,这些,我是能够体会到的。只是与获得相比,付出的代价太大的话,我宁可不要。
  但是远帆不一样。我信任他。就算会有磕磕绊绊,我想,他总是能把我囫囵带回来的。
  那家伙,默不作声地安排好一切,是怕我不肯,还是想给我个惊喜?无论是哪种,我都很欢喜。做梦都能笑出来的那种欢喜。
  坐飞机确实不大一样,专门有人送东西吃,有饮料,也有小面包,不怎么能填饱肚子,可是怎么着,也不错啊,比没有好。远帆倒是很不耐烦地说,飞机票几百块钱一张,送的这些食物,加起来也不过一两块钱的,切!
  我笑,没有理会他,兴致勃勃地低声问他一些关于坐飞机要注意的事项。他又是不耐烦,说等会儿空姐会解说的,别瞎问了。我闭嘴,等着,果然快起飞的时候,空姐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什么安全带啊,氧气罩啊,弄得我有些毛骨悚然,感情坐飞机,可能会很危险的!
  远帆又开始嘲笑我没有见识。我老实承认了,虚心接受他的教训。结果过了一会儿,飞机开始起飞的时候,他低声告诉我,这,也是他第一次坐飞机。
  我没有笑出声来,只是握住他的手。他有些紧张,不过还算好吧,没有发抖。
  起飞和降落,稍微让我有点难受,其他的时候,我没有什么感觉。有些噪声,也还平稳。深夜的飞机,我却一点困意都没有,希望发生点什么,又怕发生点什么,总而言之,心情颇为复杂。
  远帆难得地很安静。途中,他试图解释窗外的风景,可是除了星星月亮之外,讲得毫无重点,完全不清楚明了。试了好几次,也就罢了。
  下了飞机,我感觉到了差异。这里,明显要暖和多了,空气温暖而湿润,清新,却又有点儿腥味,跟长沙的,完全不一样。我的心砰砰乱跳,却说不出话来。
  有人接机,远帆跟人寒暄了几句,带着我上了车。路上,他告诉我,我们定的,是一家小旅馆,并没有靠近任何旅游景点,不过也不太远,北海,毕竟是个小地方。再说,旅馆挺便宜,而且人又少。
  过度的兴奋让我变得疲倦,我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什么地方都好。只要你在旁边就行。”
  远帆也激动起来,抓住我的手使劲地捏。
  我闻到了海洋的气息,空气中那种特别的味道,把我熏得懒洋洋的。我止不住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觉得无比的困倦,身边这个人的体温和他呼出的气息,缠绕着我,弄得我骨头都酥了,力气都没了,连思想,都不存在了。
  在旅馆的小床上,我们相拥着,很快就睡着。
  在北海的那些天,就好像做梦一样,似乎都不是真的。就是那种,好到让你没有办法相信的地步。这事情真的发生了吗?我真的跟远帆站在大海边了吗?我们真的就这样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呆了好几天吗?不要工作,不做家务,不去应酬,只有我们两个。这里的其他人,都像电视收音机里面的声音一样,遥远而不真实。唯一真实的是远帆的手,他的肩膀,他的腰肢和他的屁股。
  旅游,情侣的旅游,爱的事情肯定要做的。白天我一般都是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到了夜晚,却无比的精力充沛。我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远帆的身上,还有所有的细心和体贴,爱意和粗暴,全部发泄到他的身上。
  我更深刻地知道了爱欲的意思,逐渐获得相爱的精髓,完全沉浸在爱他的氛围中。我能为他做的事情很少,只能够在床上爱他,倾听他的牢骚和胡话,寻找任何机会以各种方式让他知道,我了解他对我的好,对此我感激不尽,而且,远帆,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结束才好。我对他,只能够做到这些。我突然有些觉得,远帆跟我在一起,亏了。
  而他的想法似乎并非如此。他似乎无比地满足于我所做的可怜的几件事情。他以无比的热情在床上回应着我,在床下引导着我,在人前人后,宠溺着我。
  我有些晕菜了。我应该很宠他,可是我能为他做的,太少。到头来,总是他在宠着我。
  我们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远帆是导游,尽管他也不知道路。不过没关系,迷路了,打个的就是。北海的太阳,即使在冬天,也是炽热得让人冒汗的。我们常常这么牵着手,慢悠悠地走着。远帆告诉我这里的风景,天和海一样是蓝色的,云是那么的白,天是那么的蓝,水果是那么的多,榴莲是那么的臭……说着说着,就会哈哈地大笑,笑什么,我们自己也搞不清楚。
  “我还真没有想过,天能够蓝成那个样子……”远帆说:“那么蓝那么蓝……蓝色,就是那种颜色……”
  我歪着头对着他,看他到底有什么办法把颜色给我解释清楚。
  远帆恨死了,在原地转圈:“蓝色……色你知道吗?不知道啊……你什么都看不到,那就是色……红色,哈,像辣椒,火辣辣的颜色……蓝色,像冰水?像……我靠,我中学时语文就学的不怎么样!”
  我搂着他的肩,不说话,只是往前走。过了一会儿,远帆也忘记这茬了,开始抱怨这太阳太刺眼,这风太潮,以及,这女人穿得太少。
  我抿着嘴笑,不做声。其实颜色,真的没有什么要紧。此时此刻在我心中,远帆就是那色,那红色,那黄色,那蓝色,那绿色,那白色……远帆,就是我的颜色。
  我们在沙滩上散步。光着脚,细沙挠着我的痒痒,海风拂面,跟长沙那座城市的风完全不一样。海水调皮地冲洗着我的脚丫。我们两个,很小心地走到水中,直到沁凉的海水没到我们的膝盖。我不敢往前走了,完全不会游泳;远帆也不敢往前走,因为他说他游泳的水平,仅限于游泳池,而且还游不到十米远。
  我们手牵手,害怕地笑着。远帆大声地说,我们回去学游泳吧。学会了,再到海边。我说我看不见,不知道会游到什么地方去。远帆大笑,说到时候拿个链子拴在我的脖子上,就不会弄丢了。我紧汪汪地叫了两声。
  有什么东西在夹我的脚,吓得我蹦起老高。远帆又大笑,说是只小螃蟹,还捉了让我摸,谁知道那小家伙又夹住了我的手指,怕得我简直要屁滚尿流。
  吃海鲜。不合我的口味,更何况还有要生吃的东西。可是我战战兢兢地试了。果然还是不好吃。远帆说我福薄,无缘消受美食。我苦着脸笑着,还是把他点的东西都吃光了。虽然这里海鲜比家乡的要便宜得多,毕竟,还是钱买的。而且我知道,远帆肯定在殷切地看着我。
  我的消化系统,还真的很争气。
  去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不是沙滩,是滩涂。远帆告诉我,就是泥巴地,海边的泥巴地。海泥跟河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软软的,踩上去,脚底有异样的感觉。我们相互扶着,小心翼翼地走,直到海泥漫过了膝盖。这个,跟海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腥味更浓,还有不知道的什么东西碰触着我的脚丫和小腿。我骇笑,抓住远帆的手使劲掐,他将我一推,我站不住,倒在了泥泞中。远帆笑得恣意,我可不爽,一飞腿,将他也踹倒。我们在泥泞中打了起来。
  然后就不得不下海了。冲掉泥巴,却冲不掉腥味。不过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嘻嘻哈哈湿漉漉地走了好久才回到小旅馆,老板和老板娘看了,笑呵呵地,用我们听不懂的话奚落我们。远帆倒没有发火,直到洗完澡躺在床上,他还在傻笑。
  还有什么?记不清了。我仍然没有看到,可是我却听到了,闻到了,尝到了,摸到了北海这个地方。跟长沙不一样,完全彻底不一样。可是我爱这个地方,就好像我爱长沙一样。
  我跟远帆说,远帆表示不能理解,北海有什么好?长沙有什么好?还不都是人住的地方?这儿怎么样,那儿怎么样,说了半天,又开始挑错。我笑了,翻身爬到他的身上,腻腻地说:“远帆,跟你在一起,什么地方我都喜欢得紧呢……”
  那家伙闭上了嘴,一翻身又压倒了我——可惜床太小,我们一起滚到了地上。
  甜蜜蜜~~~~~~~~~~~~
  第 52 章
  52.
  从北海回来后过了两天,我和远帆就算正式开始同居了。我虽然没有邀请他,他也没有提出要求,不过那家伙,就这么自顾一点一点地把东西搬到了我的家。几套换洗的衣服,一个饮水机,一个小小的冰柜,还有他的手机的充电器。
  生活开始发生变化。我的工作时间变了,从上午九点半,到晚上七点半,中餐和晚餐仍然在店里搭伙。早餐,会和远帆一起吃,一般是去外面的粉店,吃圆的还是吃扁的,这个问题都要让我想半天,因为圆粉好吃,扁粉也不错,还有碱面,带信干(不太熟,少汤),也别有风味。炒码的种类也不少,炒腰花,猪肚子,鳝丝,猪肝等等,我从来都不知道,在长沙吃早餐,居然会有这么多的名堂。如果还要算上饺子粽子包子汤圆面包等中外点心的话,一个月都可以不重样。
  远帆笑我没见过世面,很大方地说:“我请客好了,要什么码子?蒸排骨?好吧,还加个蛋!”害得我觉得他妈的他不是在请我吃早餐,简直就在请我吃大餐一样。
  我把一叠钱交给了远帆。开门红的那几个钱我给了老娘,这些是工资,扣除我的伙食费和给李姐搞卫生的钱,剩下的,都交到了远帆的手上。我嘿嘿地笑着,说那个是家用。既然两个人同居,费用,当然也应该分摊。多少不算,总是我的意思。
  远帆一声没吭,把钱接了过去,数了一下,嘟噜着:“怎么就这么一点?”把钱给揣兜里了。我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话,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忙一把拉住他,腆着脸说:“长官行行好……打发点吧,我身上,可一分钱都没有了,多少给我点零用钱?”
  远帆不理我,继续往卧室走,道:“你还有存折,还有定期……”
  我一把扑到他:“别管这么严哈……我也有应酬的……一百两百都可以哈?”
  远帆终于忍不住笑了,跟我纠缠了好一会儿,才给了我两百块钱。我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了钥匙包中。唉唉,这个,就是我的安全感啊!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阳春三月。我和远帆的生活平淡而又新鲜。期间老娘来过几次,不过因为远帆上班比较早,呵呵,并没有发生很惊险的事情。枕头有两个,衣柜里多了别人的东西,这些,老娘都看在眼里的,也问过。我很诚实地告诉他,远帆有时候会在这里住。老娘有些担心,问那厮是做什么的,不是骗子吧?还要我把存折以及贵重的东西收好,不然被人偷了,可就麻烦了。
  我忍着笑让她放心,并且把存折拿出来交给了老娘,让她来保管。老娘讪讪地推辞,说她现在已经又结婚了,这折子拿过去,怕姓杨的一家以为是他们的钱。
  老娘就算再嫁,心中,我这个儿子仍然是最重要的。
  我想,就算哪天我真的出柜,老娘再如何伤心,也是会顺着我来的。只是出柜的时机如何,真的很难拿捏。还好老娘真的很少来我这里了,因为开始频繁地去杨伯伯家看望他们。虽然做不到一周一次,可是尽量,只要有空。我这样做是打了算盘的,在杨伯伯家我们不好久坐,那样谈话不会太深入,什么相亲的问题,基本上没有机会摆上桌面。其次,老娘就不会常往我这边跑,那个,捉奸在床的机会就会少很多。
  远帆说我好奸诈,我笑纳。
  再之后,四月,新民哥的老婆生了个大胖丫头,据远帆私下跟我说,那是个肉团,圆滚滚,面,长大,说不定就是个鲁智深。我很是吓了一跳,又专门打电话问老娘。老娘的看法截然不同,说那娃四肢跟莲藕一样,可爱的要命,虽然点,却健康得很,哭的声音也很悦耳动听。接着,老娘旁敲侧击,说她现在身体还好,如果我生个娃,她可以帮我带。
  我吐了下舌头,把电话挂了。这个,是我自寻死路,干嘛要跟我老娘讨论新生婴儿的问题,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我歪在沙发上,听电视里的声音和电视外的远帆的声音,有点儿走神。去医院看宝宝,我和远帆一起去的,先接了老娘,然后直奔医院。远帆,是老娘介绍给新民哥的,说是我新交的朋友,对我非常的好。新民哥喜事冲击之下也没有想很多,只是谢谢远帆照顾我,又说了我的好话,顺便把我的缺点也交代了一下,就又抱着他的闺女说我听不懂的话去了。
  我当时是捏了一把冷汗。新民哥是医生,见多识广,那视野,比我老娘开阔多了。如果远帆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暧昧的样子,新民哥肯定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问题是,我没有办法让远帆检点些——那家伙会在意的;也没有办法故意疏远——那家伙也会在意的。他是浑不顾忌,我却不能不多加小心。不,我不会把远帆当做地下情人。对别人不用交代,对家人,却是应该说清楚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最好?我也实在说不大清楚。
  新民哥迟早会知道远帆这个人的,老娘肯定会跟他说,呃,说不定早就说了。我也会告诉他,呃,是不是我曾经就漏过口风?哎呀呀,我都有些迷糊了。
  目前为止,老娘没怎么怀疑,新民哥也没说什么。那么,我们的奸 情暂时还没有被发现啰?嗯嗯,那个时候,还是稍微晚些来比较好。
  远帆的手机铃声响了,那家伙接了电话,嗯嗯啊啊,似乎有人约他出去,他拒绝。那边继续劝说,他继续拒绝。拉扯了一两分钟,不知那边开了什么条件,他突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他说他不一定,要看家里人同不同意。
  远帆吧嗒一下嘴,告诉我有人约他去酒吧玩,一个朋友过生日,开party,推不开。
  我点点头,笑着说:“想去就去啊?你以为我会发飙吗?你这么陪着我,也腻味了吧?出去透透气也好……放心,我看看书,听听广播,实在无聊,就去店子里……”
  “不是……我知道你不会有意见……是……呃……我想你跟我一起去。”
  我有些吃惊。他的朋友搞聚会,他喊我一起去?这个,是不是有点……尤其是去酒吧,喝点酒,万一得意忘形,露馅了,他以后还怎么混啊?还是,他就打算出柜?呃,那家伙出柜没有,我也不大清楚呢。
  他笑得很古怪:“不是啦,不是一般的酒吧,是gay吧,都是我们这种人,叫□人吧的,我以前常去玩,都是同类哈,也有女人,女同志,你没见过吧……哈,当然没见过。”
  这家伙!我臭他:“是不是旧日情人,婚前好友邀约啊?”
  远帆干笑两声:“不是,虽然有可能会碰到……圈子只有那么大。是这样的,我一个朋友,也做生意的,比我的大多了,财大气粗那种,属于人渣型的,玩过的男孩,他自己也数不清。呃,他看中了一个新来的大学生,追求他,一直吃瘪……今天是那个大学生过生日,他就搞啥party。我啊,就喜欢看他那锉样,逗死人!”
  我揉他的头发:“那你就去啊!我还是不去了吧。我就算去了,他那锉样,我也看不到啊。”
  远帆抓住我的手,沉默了。过了许久才说:“我想让他们看看你……”
  我哑然失笑:“看我什么?看我是个瞎子?还是……远帆,你想要他们嫉妒你?”
  那家伙又不做声了。
  这个,还真蹊跷。我个瞎子,摆出去,是献宝啊还是献丑啊?远帆是不是在那个什么爱人吧里吃过太多的苦头挨过太多的白眼,以至于昏了头了,把我拿出去耀?他可真……幼稚!
  房子里气氛蓦然变得压抑起来,广告的声音高亢得吓人,神经病的风范,我和远帆都保持着沉默。他在想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心中,却是纷繁复杂,乱七八糟。我可能,很是拿不出手的。别人看了,他的那个圈子的人看了,不定说什么。远帆混不下去了,骗个瞎子?或者瞎子反正看不见,有钱就伴上了?再或者……
  我甩了甩头。魔障了,癔症了,我他妈的想太多了。远帆要带我出去,肯定是觉得我很能给他挣面子。既然如此,就行了,别的人,在意些什么呢?我跟远帆能够开心就行了。
  我嘘了一声,打电话给店里找阿标,告诉他说我们要去gay吧玩,请他帮忙给我和远帆打扮一下。阿标惊讶地叫了起来,然后无限兴奋地答应了。不到五分钟,门铃响了,阿标进来了。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老板娘——她是我们店的时尚先锋呢。
  阿标跟老板娘一人捉住一个,忙碌起来。阿标帮我们弄头发,老板娘翻我们的衣柜,逼着我们换衣服。我的汗下来了,低声问阿标,说怎么把老板娘也拉上来了,万一她看出什么,我们就麻烦了。阿标笑得格格的,说老板娘早就看出来了,她那双眼睛,毒死了。人家道上混了那么多年,有什么能够瞒住她的眼睛?
  我汗流满面。好嘛,感情我一点都没有发觉我已经充分地暴露了我的gay的身份和本性,还以为自己装得多么的好呢。阿标安慰我,说不知道的人,就算捉奸在床都会懵懂不清,知道了人,抛个媚眼,就知道他是鸡8痒还是p眼痒了。
  我继续汗,汗如雨下。
  老板娘让我穿上了牛仔裤和衬衣,把我那衬衣领子蹂躏得不成样子,末了,还拽去了上面下面的扣子,最后,只剩下中间一粒。她老人家还不罢休,在我的眼睛上涂抹,说要给我弄个烟熏妆。我央求说,我个瞎子,你弄个什么妆我都是个瞎子。更何况,你把我弄得那么娘,远帆可会觉得丢脸了。
  却听到远帆在旁边愣愣地说:“不会丢脸的。”
  我想了想,笑了:“得,你觉得不丢脸就不丢脸……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别人鄙视的眼光我也看不见。”
  三搞两搞,我们终于完工。阿标叮嘱着我一些注意事项,在gay吧,不是什么人敬的酒都能喝的,还有……还没说完,就被远帆踢到一边:“我跟着一起呢!你放心好了!我们也不开车,打的去。真要喝醉了,再喊你来接我们!”
  于是,我再度踏上冒险之旅,去色狼丛生的酒吧给我的男朋友挣面子去了。
  第 53 章
  53.
  我搂着远帆的脖子,笑眯眯地说:“怎么样,你老公这样子,还拿得出去吧?嗯,我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凶悍一点,还是娘一点?要不然,冷峻或是开朗?远帆,我好紧张哦。”
  话是这样说,我其实是一点都不紧张的。很兴奋,几乎有些雀跃。我不知道这些年远帆在他的朋友那边受过什么气,不过据说圈子里,啊,其实也不仅仅是圈子里,整个社会上都是一样的,长得好,自然占优势。不好看,至少也要有风度气质吧?远帆的风度气质,啧啧,我可不敢高看。当然大方也行。不过这么久的相处,让我知道,那家伙恐怕不是慷慨的人,小气,有时候小气得令人发指。就算偶尔手松,他那张嘴,完全能够让他出钱出力还不讨好。
  远帆带我出去是想显摆,让那些人瞧瞧,他那个滞销货,也是有人疼有人爱的。幼稚,荒唐,不过谁不是这样呢?就比方说我,不是很努力地让我老娘、新民哥还有同事们知道远帆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吗?这个心思,一般人都有的。
  我心中叹息,甜蜜地叹息。远帆真的没把我当成残废,他把我当成骄傲,所以才会想摆出去耀。
  远帆嘿嘿地笑:“什么样子都可以……其实不用装的,你呀,装也装不像。反正也看不到,别人什么表情什么眼光你也不知道,就是玩呗,你怎么高兴怎么玩……”
  “那,是不是要对你特别甜蜜?”我继续笑。
  “什么呀,用不着,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老板是很不错的家伙,那些个朋友,可能会要捉弄你……呃,我可能会呆在一边,有段时间不跟你在一起……他们的恶习啦,总要捉弄新来的人。你觉得还行,就玩,不能忍受,就翻脸……其实我很想搅黄这个生日party……”
  我明白了。“是不是那个人渣是你的朋友,你不好意思弄他?”我问:“那个大学生,你是不是跟他有一腿?”
  “才没有呢。”远帆哼哼:“那孩子不错,也还算帅的,不过他太……怎么说,太好了一点。开始我们都还不知道他就是gay呢,他最初来,是搞什么项目,那个同志关怀防艾什么的,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一丝不苟,正正经经,对谁都一团和气,别人调戏他,他也不恼也不发火,和颜悦色,介绍安全套和润滑剂的用法,还说哪些姿势要注意什么……靠,整个一个圣母,好几次碰到他,都是缠着别人送安全套……开始我还以为他就是个直的呢。”
  我突然想到第一次他冲出去买套子的事情,笑出声来,在他耳边嘀咕:“第一次,还记得吗?你冲出去?是不是就是受到他的影响?”
  远帆嘿嘿地笑了起来:“就是。就好像唐僧一样,唧唧呱呱,在你身边说个不停,不管是谁,就算是出来卖的,他也一视同仁,温柔可亲……那个人渣其实,在许多人眼中,也还不错,就是花点,蛮横点,并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我跟他合作过,而且,他真的有些来头……”
  我哈哈大笑,跟着远帆下了出租车。
  路上并不如何热闹。远帆说这地方离五一路不远,在宝蓝街上,因为是gay吧,所以招牌都没有挂,却是长沙最著名的gay吧之一。不过这个著名,也只不过是在圈子里有名,外头的,都不大知道。
  我们上了三楼,音乐的声音隐约漏了出来。有人跟远帆打招呼,然后我们进门了。
  并不如我想象中的吵闹。音乐,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是爵士风的——这是我从广播中得到的音乐知识。悠扬的曲子,好像钩子一样,把人吊着的,推搡着的,勾引着的,很有味道。空气中各种奇特的气味,香水味,花香,还有酒味,水果的气息。人来人往,似乎比较热闹,瓶子杯子碰撞发出的叮当声,煞是动听。
  这地方,我比较喜欢。
  “老板,终于出来了,约了你好多次,怎么,变宅了?这位,你朋友?男朋友?”这个声音低沉浑厚,不错,很好的声音。不过有些刻意,似乎为了使他的声音更好听,结果反而显得有些假,给原本的音质减了少许的分数了。
  “呵呵,没办法,他不怎么出来混的,就喜欢在家……阿劲,我男朋友。阿劲,这位是崔老板……”远帆在我耳边轻声地说:“就是那位人渣。”而后又大声说:“寿星佬呢?怎么办?匆忙之间没有准备礼物,这样,待会儿多喝两杯!”
  崔老板继续用他低沉的嗓音矫揉造作地说:“老板最小气!礼物用不着,打红包吧!”
  远帆好像吃错了药,伸手去兜里掏钱:“兄弟,不好意思,红包也没有买,这一千,兄弟拿着去买糖吃吧!”
  我差点吐血,一把抓住远帆的头发——上了不少的发胶,硬邦邦的——笑骂道:“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把你当哑巴给卖了!”
  我一般不会这样暴力的。可是进了这门,不知道为什么,我变得亢奋而又放肆,又伸手指顶了顶我的墨镜,痞里痞气地说:“那,我,呃,送上个香吻怎么样?”
  旁边的人大笑起来,起哄道好、好,然后有人说:“哥太客气了……不过这钱,我也老实不客气就收下,正好最近还有个项目……弄完后我把账目给哥看哈。”
  这个声音很……普通,就一般的男的讲话大概都这样,不高不低,不粗不细,很温和很冷静,明明是彬彬有礼,可是感觉这人一开口,无论什么样的干柴烈火都能被浇灭。他妈的太过有理了,讲话的内容也太过正经了,挑不出错,却足以把人给气死。
  但是远帆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拖着我找了地方坐下,递了一杯酒给我,说是啥鸡尾酒,度数不高,味道不错,让我尝尝。我便尝了,一点涩味,却很有回味,确实很不错,便笑了笑,一口干掉,往沙发背上一靠。
  我听到了旁边有人抽冷气,一只冰凉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一个男孩的声音在惊叹:“这个,是腹肌吗?真的是腹肌吗?老天,你这样子,还真不像能长肌肉……还以为你很娘呢。”
  我抿着嘴笑,一把捉住了那手,将它放在我的胳膊上,轻轻地笑着说:“这儿,也是有肌肉的呢。”
  男孩子不知怎么的,顺着就爬到了我的旁边,热热的鼻息喷到了我的脸颊:“哥哥,咱们玩玩好么?我可比哥好看多了……”那家伙就这么坐到了我的腿上。
  我的旁边有好几个人,说说笑笑,还有一只手在摸我的脸。他们大声地笑着,说些暧昧的话,我的手上,多了个酒杯。
  我放下酒杯,掰住男孩的腰,一使劲,把他拎了起来,小心地推到一边,低声笑着说:“光好看是没有用的……”转身将摸我的另一只手推开:“男人头女人腰,乱摸是要负责任的,就算你想要负责任,恐怕我还没有兴趣。
  “哈哈,阿劲是新人啊,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吧?我们都是熟客,我和老板关系不错,不过也没有听过他提到新有了男朋友了。”人渣崔老板也坐到我旁边了:“老板,是不是怕守不住美人儿,所以不敢把他带出来啊?”他又凑到我耳边说:“你确定你是1号?我怎么觉得,你真的很需要人疼爱呢?”
  这声音让我觉得恶心。假,太假了。远帆在哪里?他一声不吭,我都无法知道他的所在。这里人多气味杂,我也没有办法闻出他身上的气息。身边这个崔老板,呼吸沉重,烟味加酒味,熏得人头晕。
  那家伙是不是袖手坐在一旁热切地观看着?看我是不是一方面魅力横扫酒吧,另一方面又不为所动,不受别人的引诱?这家伙,也太别扭了。
  我转过头,认真地对崔老板说:“1号0号都无所谓。跟人看对眼了,做什么都行。看不顺眼,就什么都不行,即使只是靠近,那股子俗味儿,都能熏人一跟头!”
  崔老板大笑:“俗味儿!拜托,咱们这儿,俗味儿最浓的,就属你的那个远帆了!”
  我冷笑:“你觉得那是俗味儿,在我这儿,可就觉得特别的脱俗……”我压低了嗓门:“崔哥您觉得自己所向无敌魅力非凡,可在某些人眼里,那就是俗不可耐。”我呵呵笑道:“我准备献香吻的,宝贝,你人在哪儿呢?”
  周围的人又起哄了,把那个大学生,叫戴齐的,推到我跟前,然后齐声大叫快亲,波一个,舌吻之类的,吵得不亦乐乎。
  我站了起来,双手搁在臀部,挺直腰板,笑眯眯地对着那个孩子。有人把我往前面推,不过我站稳了,一般人还不怎么推得动。崔老板大声喊道:“别吵了,让我们静静地欣赏……老板,也瞧瞧你的这条腿,舌上功夫到底怎么样?”旁边的人立刻又笑又叫,十分猥亵。
  我一点都不为难。远帆把决定权全部交给了我,那就是说,我怎么做,他都不会生气,他也不应该生气,他就算生气,我可以表现得比他更生气。对吻别人,我没有多大的兴趣,不过如果能把戴齐吻到神魂颠倒的话,崔老板会很难看的,这个,我倒挺乐意促成。
  不过确实也奇怪。既然崔老板要追求戴齐,男人的嫉妒心是最强的,难道他就不在意别人染指他的心仪对象?那么,其实,对于崔老板而言,戴齐不过就是一猎物而已。
  崔老板,还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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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友方头不劣的留言: 不是带信,是“带迅干”。“带迅”指面煮得比较硬,即下水后不煮多久,比较迅速地起锅,因此比较硬,“干”指不要汤。带迅干即指面硬且不要汤。比带迅更硬的煮法还有落锅起,即面只走水中过一下,落锅即起,更硬,基本上是生的。面的煮法太多了,呵呵,80后90后怕是听都听见讲过。
  多谢方头不劣的讲解!我个人是很不喜欢吃碱面的,如果一定要吃,必要煮得烂烂的,把里面的碱味都去掉才好……但是碱面也是长沙的特产呢,以杨裕兴的最为有名。不过现在这个店的加盟店太多了,有些时候,呵呵,不是很好吃。
  炒码的粉面,是新鲜炒出来的码子。有些码子,如肉丝、排骨、牛肉、酸辣,是已经做好的码子,下完粉面之后,盖上码子就行了。所以炒码的比较要等。
  最牛的,是双码盖蛋,就是两份码子,再加一个蛋。现在长沙有很多常津市那边来的人开的粉店,主要是圆粉,牛肉或牛杂的码子,辣,香。我更喜欢吃邵阳粉,粉很粗,大片牛肉,浮着一层红色的辣椒油……口水横流啊。不过长沙的邵阳粉店很少,因为太辣了……不是每个长沙人都能吃辣椒的……
  第 54 章
  54.
  “香吻,我可承受不起。”戴齐很认真的说:“不如,你跟老板一样,也给我红包好了……其实都不用给我送礼物,都包红包,我们这个项目,很缺钱。”
  估计,所有的人都跟我一样愣住了。附近的人一片安静,以至于我都很分明地听到了崔老板的冷笑和远帆的傻笑。
  “俗啊~~~~~~~~”我嚎了一嗓子,对着远帆的方向勾了勾手指头:“你,过来,帮我打红包……我这点子零花钱,连个红包的边边都算不上。”
  周围的人又活跃起来了,取笑远帆小气,又笑我气管炎。我不做声,只抿着嘴笑,等远帆挤了过来,手搭我腰上,我才一把搂住他他的肩,道:“说了我也有应酬的哈,多给我一点不行吗?可怜我工资都上交了……”
  “你那点钱,还不够买套子……”远帆顶嘴,引来哄堂大笑。
  我用力地搂着他,听着他又开始数钞票,把钱交了出去,便笑道:“我喜欢你,小家伙,够坦诚。”不理会戴齐的嘟噜,我咬住远帆的耳朵,轻声说:“怎么这么大方?我真的很难不怀疑你真的对他没有意思。”
  远帆拖着我坐下,也开始咬我的耳朵:“放心……我拿出去两千,足可以从崔老板那边拿到两万……真的吃醋了?”
  我骇笑,很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忍不住,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
  远帆招呼服务员倒酒,旁边的人,有的来了,有的走了,只是仍然热闹。有人在猜拳,什么哥俩好啊,六六六啊,八匹马啊,吵得不得了。也许是酒精的关系,素来爱静的我也没有觉得烦躁,一杯一杯地饮着,大声地说笑着,跟远帆调笑,间或应付崔老板的提问。我很想问崔老板,为什么他不去缠着那个大学生。只是虽然喝了很多的酒,我还并没有醉,还不至于做一个令人讨厌的人。
  事实上,我在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出丑或是得罪人,为了远帆。
  有人喊远帆划拳,他拒绝了,说他不擅长这个。那人说话不大客气,说没关系,输了不喝酒,赌钱吧,一百一把。远帆还是拒绝,说把钱花在这个上面不值得。那人冷哼了两声,喊我划拳。我自然也不肯,他追问理由,我笑了笑,取下墨镜,很坦白地告诉他,我是个瞎子,看不见,所以划拳这种娱乐,我从来没有参与过。
  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吐露真情,也许是因为恼火。不介意隐瞒自己的残疾,不介意作为远帆耀的工具。只是那人太咄咄逼人,而远帆一味退让。这个,不符合远帆的性格。我隐隐猜到什么,却又没有把握。
  也许是真的喝多了。也许心中有小小的疑问,很小,却像毒蛇在嗜咬我的心。远帆当然不介意我是个瞎子,绝对不会,因为从开始,他就知道,我看不见。但是问题是,如果他的朋友知道我的情况,会如何对他?在这种环境下,人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脑子管不住舌头的时候,会有尖刻的评价,那个时候,远帆会觉得羞怯,还是难为情,还是……我实在忍不住想要知道。
  我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而且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周围又安静下来,我可以感觉到有人在移动,在靠近,在观察我。
  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骗人吧?这个样子,哪里像瞎子了?不过,好像是凤眼呢!桃花眼,哇靠,风流的眼睛啊!”
  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过我是凤眼或什么的,他们都说我的眼睛大而无神……但是我的眼皮确实不大舒服,好像被什么吊了起来。肯定是阿标和老板娘搞的鬼。我眼珠子斜了斜,心中暗道活见鬼。老子是不是瞎子,这些人都看不出来吗?难道他们注意的,仅仅是好看不好看?
  “好像……真的看不见诶……”这个人的声音有些犹豫。他妈的,肯定是有人在我跟前晃手指头。我突然有些后悔了。远帆一动不动靠在我身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我的周围,有好些人在看把戏。崔老板那个人渣,挑衅的那个男人,还有其他的远帆认识的而我不知道的人。他们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们准备怎么攻击远帆?
  “瞎子?哈哈,瞎子?!远帆,没想到,你居然找了个瞎子?居然还敢带到这边来给你的朋友看?本来也是哦,你嘛,其貌不扬,干一份那样的活,能找谁?啊……哈哈,还真是好笑!我说兄弟,你知不知道你这位男朋友是什么行?”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比你知道得更清楚。你恐怕不晓得吧,我这个人,虽然看不见,却会摸骨。人的表面是会发生变化的,而骨骼,不会,它的生成和寓意,我非常擅长了解。所以我所知的,绝对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
  我戴上墨镜,往后一靠,顺便把远帆搂得更加靠近,手在他的脸上摸了起来:“他的枕骨扁平,为人踏实,脚踏实地,不虚荣,不好高骛远。头骨圆润,有旺夫像……这个你不懂吧,谁是他的伴侣,就会平步青云。当然并不是说会大富大贵,但是人生或是事业,一定会蒸蒸日上。他的颧骨并不突出,说明心思单纯,心地宽厚。胳膊和腿部的骨骼平直,为人稳重。手指细长,手指并拢没有缝隙,说明他手紧,不漏财。老实跟你说,我摸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远帆这种骨骼的,绝无仅有。再跟你说句老实话,搞到他之后,老子沐浴熏香斋戒了足足十天!啊,你不懂的……你这样有眼睛的人,看到的都只有表面,能够得到的快活,那也只是表面的……切,跟你瞎掰做什么……”
  我的气势可能太嚣张,以至于远帆紧紧地抱着我不肯松手,旁边的人,哑口无言。
  我当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膜拜我还是在鄙视我,但是我绝对不能心虚。
  崔老板在一旁凉凉地说:“远帆,我还真没有想到,你居然找了个这么有料的人。小徐哥,你别愣在那里,过来,让阿劲也跟你摸一下?”
  崔老板抓住我的手,放到了一个人头上面。我摸了摸他的头骨和枕骨,笑了:“小徐哥是不是?你的头型十分有趣。”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继续摸他的脸。这个人,应该算是长得不错的吧,浓眉,细眼,鼻子还算挺的,嘴唇薄。我叹了口气:“小徐哥这个头型,嗯,看起来是那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哪……有志气,也有能力,只是时运不济,如果有个旺夫的人帮助,倒是能够压得住那个霉气。头型很正,只是骨骼偏弱,有风吹雨打就扛不住,纵有远大的志向和努力的决心,也抵不过时运哪。这双手,啧啧,我总算明白了,其实兄台不走运,主要是好运抓不住,歹运跑不脱……”
  我话还没有说完,手就被另一个人握住了:“亲弟弟,来,帮哥哥摸一下,摸摸我的桃花运怎么样。
  崔老板。我真是无语。摸骨,我全在胡说八道,本来就是为了抬高远帆,贬低他人(那个小徐哥,我总怀疑他就是远帆的前任)。这个崔老板,凑什么热闹?
  但是已经跑不掉了,周围的人又在起哄。我能够感觉远帆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在摸着我的腰——他想必对我的一番话十分满意。崔老板很殷切地贴过来,贴得太近了,呼吸都喷到了我的脸上。我不能退,退的话,就成笑话了。我倒还无所谓,远帆,以后还要跟这些人见面的。
  我十分后悔。本来玩就好了,干嘛一定要……
  崔老板的头骨……我又摸了摸他的颈,不由分说地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摸他的胸,皱起了眉头。摸他的胳膊,他的手,又让他站起来,摸他的腰。又摸他的大腿,还有小腿。
  并不是崔老板的骨骼是多么的奇特。我只是在挣面子,给远帆挣面子。崔老板这人应该有些来路,而且,他跟远帆的交情应该还算可以。在这个吧里,他应该算是很说得上话的人。那么,我得瞎掰得令他心服口服。
  还有一个原因,有些说不出口。我没有信心。此时我没有信心让远帆觉得带我出来是件令他骄傲的事。但是我可以让崔老板感觉到,我的手上功夫不错,床上功夫强大——而我是按摩师,对于让人身体愉悦的办法,我太熟悉了。我的手法,我对于人体穴位的了解,足以让人舒服。我把这招用在了小徐哥的身上,而对崔老板,我更加卖力。看不见,我不如人,可是要让他们知道,我能够让远帆十分地满足。这个,对圈子里的人,应该十分重要吧?
  我摆出深思熟虑的样子慢悠悠地说:“崔老板……我听说贵族要三代才能养成……崔老板富贵,不止三代了吧?”算命的会怎么说?“骨骼浑厚,底蕴十足,崔老板的靠山,我想象不出……我们南方这地方……事业……不可说……至于桃花运……”
  崔老板喉咙里发出了低微的呻吟。够了。我收回我的手,往后一靠,继续严肃地说:“桃花朵朵开,只是心仪的那朵,摘不到……基本上没有什么可能……”
  我转过身,嘴唇擦过远帆的脸颊,低声道:“对不起,我好像搞砸了……别不高兴……”
  远帆只是轻声地笑,不回答。
  周围的人又吵了起来,纷纷要我帮他们摸骨。我哈哈笑了两声,又跟远帆咬耳朵:“要不要给他们摸?你来收费?一千一位,咱们把礼金赚回来?”
  远帆靠在我身上,也哈哈大笑起来。
  “让开,让开!”崔老板的声音高亢得突兀,那家伙靠了过来,脸几乎挨上我的脸:“阿劲,怎么办,我都要爱上你了……把老板踢了吧,跟我,我包你大富大贵,哈?”
  我笑着伸手把他的脸推开:“多谢哈!不过远帆旺夫的,你知道吗?就这样一步一步,永远都是往上的!你就算把全部都给我,都比不上远帆能够给我的呢!”我站了起来,兴高采烈地说:“而我,也有旺夫像,我跟他,珠联璧合。我告诉你,远帆会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有钱,越来越性感。只有我,才能让他这样,而只有他,才能做我的眼睛……你不懂的。”
  崔老板哈哈打得震天响:“我懂,我当然懂,只是跟他,你太浪费了……我跟你保证,就算我身边桃花开得再烂漫,我都不会看一眼,不会碰一下。全心全意只对你好,成不?给你大房子,别墅,高档车,兰博坚尼,就算是直升飞机……”
  我只是对着他笑,直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那些东西,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了不起的诱惑,但是对我,什么都不是。我要的,只有我的眼睛。
  崔老板说不下去了,就来强的,一把抱住我,亲上了我的嘴。
  我毫不犹豫,张口就咬住了他的嘴唇,疼得他尖叫起来。再然后,我抬起脚,对着他肚子的位置,踹了过去。
  第 55 章
  55.
  我这一脚力气相当大,并非因为我被冒犯而生气,那个犯不着。我想,是因为放松的心情和累积的酒劲。我变得放肆且毫不顾忌。本能的反应,快到我自己都没有想到。
  这一脚,估计把那人给踹飞了,桌椅被打翻,还有酒瓶跟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乒呤乓啷,相当的惊人。旁边的人发出了惊叫,而崔老板,更是大声呼痛,什么脏话痞话都出来了。
  我伸手把远帆拨到了我的身后,稳稳地站着,等着崔老板的反击。但是有一拳出乎意料地从旁边呼啸着对着我的脸砸了过来。旁人,不知道什么人,那一拳,恐怕相当得狠,都带着风声。我把头往后一仰,避开,伸手捉住了那人的胳膊,用力一扭,往旁边一推。
  又是一阵乒呤乓啷的声音。
  崔老板嚎叫着从前面扑了过来。我伸出手,挡住了拳头。那家伙用了不少的力气,我的胳膊碰到了他的拳头,疼得我很是一哆嗦。然后又是一脚踹过去,那家伙又被踹飞。
  我喘了口气,刚准备揉我的胳膊,就听到远帆说:“阿劲,别打了,咱们快跑!”我的手被远帆握住,他带着我往门外跑去。
  我已经亢奋到要咆哮了,只是脚下踩了什么东西,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远帆大叫着这边那边门槛下楼,我跟着他,像兔子一样死命地往外窜,离开了酒吧。
  我仍然能够听到有人喊叫,喝令我们别跑,也有喊加油的,还有人大叫,说那个人死活都不像个瞎子。
  我一边跑,一边听远帆的指挥,一边大笑。
  我不一样,跟以前不一样,酒精肯定发挥了作用,但是更多的是因为我跟远帆在一起。曾几何时,我最厌恶成为众目睽睽之下的玩笑,而现在,渐渐的,我不那么在意了。也许是因为就算有人笑我也没有关系,远帆跟我在一起呢,他在跟我一起被笑呢!
  我们足足跑了……我也不知道有多远。从楼上跌跌撞撞地下来,从小巷子中穿过,然后路面变得好走了。上了人行道,我感觉到了盲道。路旁的汽车似乎有很多,行人似乎也不少,很是吵闹,连风,都熏熏然,烘托着人气。
  我们终于停了下来,弯着腰直喘气。喘着喘着,我又开始笑,远帆也开始大笑起来。
  “你胆子还真大!”远帆边喘气边说:“什么都看不见还敢打人?崔老板随身总带了保膘呢!别以为你狠你了不起,只不过是别人死活没料到你个瞎子也敢动手打人!不拖你走,我们俩都会被打残的!”可是他的口气,完全不是担心或是害怕,倒是非常向往的样子。
  我用袖子擦了擦汗,问:“今儿个,我有没有丢你的脸?”
  远帆继续大笑,反问:“我有没有丢你的脸?”他问道:“我很开心,超级开心的……特别是……我都说不出来了,太多让我开心的事。”
  “比方说?”我牵着他的手往前走。有盲道,我一般就用不着人指引。
  “那个小徐,被噎得不得了。”远帆似乎很爽快。
  我皱了皱眉头:“他是不是你的前任?”
  “嗯。你怎么知道?猜出来的?”
  “他让你猜拳,挺不客气。”
  “我拒绝了。”远帆的口气有些不大自然。
  “是的,但是是那种你别来惹我,我躲你,我怕你还不行吗的口气和作态。如果是一般的朋友,你不会这样拒绝,说不定还要挖苦几句,或者呸死人家。”
  “嘿嘿。”远帆干笑。
  “你让我来,是为了气他吗?”我有点酸溜溜的了。
  “才不是。这种人,我连挖苦都没有兴趣。是崔老板啦,他想让我们帮忙,讨好戴齐呗。另外他也挺好奇……我很久没有去gay吧了,他曾经要给我介绍条腿,头段时间,我说我已经有主了,他就想见见你……那家伙风流得要死,总是嘲笑我没人要,现在他吃瘪,老子走运,正好摁死他……不过你给小徐摸骨……胡说的吧?不过很搞笑,因为那家伙,哼哼,最近似乎破财比较多,旺夫……”远帆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样……我只是想,男人嘛,很看重旺夫这一说的。我们店里一些客人,尤其是无良的有钱人,包了二奶的,又不肯离婚的,好几个,都是说老婆不可弃,因为旺夫什么的……那个崔老板,你岂不是坏了他的事了?”我吐了吐舌头:“他请你帮忙,结果你的男朋友把他踹飞……吃了那么大的苦头,你们之间,怕么做不成朋友了。他也真奇怪,说话那口气,跟暴发户似地。”
  “才不会。”远帆说道:“崔老板虽然是个人渣,可是人很大气。他非礼你,是他活该。不过我估计他是想刺激戴齐,只是这一来,戴齐会更加讨厌他……真他妈的解恨!他对戴齐,一点辙都没有,今天是有点狗急跳墙,要不就是耍宝,逗戴齐开心的……再说了,我回去打个电话给他,就说给他一个让戴齐照顾他的机会……呵呵,哈哈,抓不抓得住,就看他的本事了!真是好笑,看他拿着戴齐,想吃又无从下口……”
  “你还真是个奸商……既然不看好,又何必答应帮忙?”
  “他那个人,很大气,也很霸道。他要你帮忙,你还就得帮忙,更何况,我们还打了赌呢,我们一起五六个人,如果他把戴齐弄到手,我们一人给他一万。如果弄不到,他就给我们一人十万……靠,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
  “你们……你答应了?很鄙视,可是还是答应了?”
  “为什么不?现赚!又可以看他成为落水狗,又可以赚钱,何乐而不为?”
  “那个,岂不是戴齐很危险?”呃,我有点不快。合伙欺负人小孩子,太过分。“崔老板那个人,恐怕会无所不用其极吧?戴齐毕竟是大学生,玩不过社会人士的。”
  “你不要小看了戴齐,那是个极有原则又特别冷感的人……而且强取豪夺,这种事情,崔老板不会做,我们也不会允许。怎么说,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我冷笑了两声。
  远帆捏了捏我的手:“而且我还有高招……想不想知道?我们打赌的事情,一转背,我就告诉戴齐了……”
  我停下了脚步:“你也做得出?你还跟催老板是朋友?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远帆呵呵地笑:“为朋友两肋插刀……我也是为了崔老板好。他这种性子,怎么找得到好的伴侣?吃一吃苦头,长长记心,长久以远,对他是有好处的。”
  “是插朋友两刀吧?”我撇了撇嘴。远帆的心思,往好里说,是他为戴齐感到不忿,又不好明说暗劝,就只好暗地里下绊子了。往坏里说,他恐怕是嫉妒崔老板在任何领域都如鱼得水,想要借此机会整一下崔老板,以此泄愤。然后还要装好人送人情。只是崔老板未必看不清这一切。如果戴齐不出卖远帆,崔老板的求爱之路,那个曲折,自不必说。如果戴齐出卖了远帆……那可是个问题。不过远帆似乎很笃定。而照他所说,崔老板很大气……
  我搂着远帆,有些担心:“小心弄巧成拙……”
  “放心。”远帆笑着说:“我有分寸。不过今天,你很有些不同,其实我也并不大意外,只是好像……有些锋芒毕露啊,恣意妄为,很狂很嚣张很黄很暴力……”
  我无声地笑了起来,用指尖擦掉突然掉下来的眼泪。其实跟远帆在一起后,我有了些变化,或者不如说,本性开始自然流露了。
  我对童年的印象所剩无几。青少年时,满腔的怨恨、绝望。那个时候的折腾,我记忆犹新。从那种状况走出来后,我仿佛变了一个人。懂事了。人家都这么说我。确实,我懂事了,知道了生活的无奈,也知道,如果妥协,或者随波逐流,我的日子会比较好过,我老娘的日子会比较舒心。
  我开始认真地读书。当然天分不怎么样,加上残疾,成为知识分子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抱这种奢望。我就想着,早点工作,早点赚钱,让老娘松口气。我内敛,自爱自理。我竖起耳朵听生活的故事,琢磨着生活这条路怎么走会比较轻松。我不能让老娘和新民哥太操心了。
  可是我是个年轻人,我有我的好奇心和充沛的精力。但是为了不惹事生非,不让爱我的人担心,我把好奇心花在了听广播看书听别人聊天上,把精力发泄在健身上,还有很多的时间和智力,用在了提高工作技能上。
  我好静,并非因为我本性好静,而是因为好静是安全的,妥当的。
  就算是跟欧鹏在一起,我都很克制自己。我不发脾气,不耍小性子,不争不吵。但是那个并不意味着我没有脾气,没有不满,没有强烈的感情变化。而是我知道,过了线,多年前的痛苦挣扎还将再来一遍。
  跟远帆在一起不一样。他总是挑战我的耐心,而我的内省,在他的跟前趋于崩溃。他一步一步带着我走出我的世界,进入普通人的生活和领域,而关闭我内心的野兽的牢笼,一根根的被拆除。
  我自由了。跟远帆在一起给我最大的感觉是,我自由了。不是绝对的自由,却是久违的自由,安全的自由。不会给别人造成伤害,也不会伤害到自己的自由。
  如果他是女人,就十全十美了。我叹息。可惜不是。但是,他比所有的人都更加让我快活。当然我认识的人不够多,当然也许还有比他更适合我的人。但是更适合已经不够,因为我还爱着他,爱得要命。
  我想,老娘和新民哥就算不喜欢我跟他在一起,这个障碍,也是能够克服的。会有痛苦,只是跟以后的幸福比起来,这点痛苦,能够忍受。
  我很缠绵地对着远帆说:“怎么办?我为你改变了自己,你却不喜欢……’”
  远帆呵呵地傻笑了两声,突然挂在我的脖子上,抱着我猛地亲了起来。我的心狂乱地跳着,几乎不听使唤地跳着。我用力地回吻,然后哈哈大笑,转身背对着他,笑着说:“上来吧。猪八戒想要背媳妇啦!”
  作者有话要说:编辑喊我签约……多次……就可以推荐,然后vip……俺婉言谢绝了
  但是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呢看俺的文章,满足俺的虚荣心……所以……各位……
  第 56 章
  56.
  相爱容易相处难。这是我常听说的一句话,尤其是结婚有了一段时间的男男女女,许多人都觉得,婚姻之所以成为爱情的坟墓,是因为相处需要磨合,而磨合,是一个痛苦的历程。改变自己以适应对方。如果两个人爱对方都很深,都愿意为对方改变自己,痛苦的程度可能会稍微降低,毕竟,放弃自我,多多少少有了点回报,那个痛苦,也就不痛苦了,说不定还会变成甜蜜。
  可是爱的程度相当,是不可能的,放弃的多少,总有些不同。我的客人当中,对于婚姻,女客的抱怨比男客的多,大概是因为中国的传统习俗,女性为家庭作出的牺牲往往比男性多吧。比方说洗衣做饭,比方说带孩子搞家务,日复一日的繁琐而又看不到收获的劳动,很磨人的。
  男人当然也很辛苦,在外头,是不能输的,因为一旦失败,失去的不仅仅是金钱,更多的是自信和自尊。而失去了这些的男人,一般就很衰了。抱怨,沮丧,愤世嫉俗,嫉妒,忧郁,吹毛求疵。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那是相当的伤脑筋的。
  而男人呢,有钱又会变坏,没钱又会变低俗。所以,女人总是调低自己的期望值。不用当白马王子了老公,做一个踏踏实实的新好男人。可是新好男人多么的闷啊,还是要浪漫一点吧。不过不要到外面去浪漫啊,跟老婆面前浪漫就可以了。光浪漫还不够啊,赚钱也是很重要的,儿子学钢琴,要交学费呢……
  女人啊,你的位置在家里面,不要到处乱玩哈?孩子要好好教育呢。男人在外头打拼,很辛苦的,所以做饭这种事情,女人来就好了。只是做了这么多年,怎么厨艺还没有长进呢?泡什么吧唱什么歌跳什么舞啊,外头那些男人,抱着个女人,还不都是满脑子的龌龊?你看那聊QQ的搞网恋的,多的是红杏出墙呢!变成黄脸婆了,为什么不晓得自己多打扮?赚钱很辛苦的,花那么多钱买化妆品,你有没有体谅过你的老公啊?
  我和远帆站在水池前洗杨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今天碰到一个女客,对她的老公满腹怨气,说那个男人,心眼比针尖尖还小,女人同朋友逛街,她老公都不乐意,只希望把她关在家里,哪儿都别去。
  远帆撇了撇嘴,说那个想法很正常啊,男人,最怕老婆给他戴绿帽子。我觉得奇怪,难道,那男人对自己的老婆一点信任和信心都没有吗?远帆很严肃地思考了一下,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可是,我说,那女人岂不是没有一点自由了?没有自我,岂不是成了傀儡,岂不是无聊得要死?就算是女人,难道结婚生子之后,她的一生,就不能有别的人的存在吗?她的父母,她的亲戚,她的朋友,都得摒除在她的生活之外吗?她就必须把自己的幸福和快乐完全依附在她的老公和孩子身上吗?如果万一,男人变心了呢?
  远帆哼了一声,低声说:“如果我天天去gay吧玩,你不会有意见?”
  我笑了:“天天去,我当然有意见。但是如果天天守着我,你不会闷?不会厌倦?不会觉得生活太单调?你难道不想经常或偶尔跟朋友聚聚?我想,如果不是太出格,我不会介意的。我可以奉陪,也可以留在家里。而且远帆,我信任你。”
  而我的心中并不完全是这样想的。我对远帆的信任,固然是有的,因为我了解他,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和他本身的秉性。但是,没有什么是一定的。我老爹,生我不养我,却辛辛苦苦养育别的人家的孩子。那是我的亲生父亲啊,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我,远帆,把他跟我维系在一起的,只有那所谓的爱情,而众所周知,爱情,是有保质期的。要长远,需要比爱情更多的东西。比方说亲情。比方说成了一家人。那个时候,就算偶尔精神或身体会出轨,人和心,总是还会回到家里来的。
  那么,我介不介意远帆出轨呢?我自己,会不会出轨呢?这个很难说。我不大可能出轨,这个很明显。我是个瞎子,对我能够形成诱惑的东西实在是太少。而且,我很谨慎,也很警觉。
  远帆?我偏着头想着。我没有把握。但是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哪怕他已经移情别恋,他也不会故意地伤害我……嗯,我想说什么?
  对了,相爱容易相处难。也许我和远帆相处的时间还不够长,所以,我还没有觉到难的地方。他有很多让人讨厌的地方。但是并不让我讨厌。比方说他嘴巴臭,我确实不大耐烦听那些没有营养的话,但是我会忍受,我会想办法转移话题。嗯,这个方面,我在迁就他,不过,越来越不难。因为虽然他的抱怨和嘲弄一如既往的多,但是语气和情感当中少了许多怨恨的成分。就是说,他还会对人对事挑三拣四,可是那很可能只是出于习惯。
  妈的,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说得清楚,混乱了。
  我知道很多时候,语言是靠不住的。很多人有口无心,或者口不对心。远帆就是很典型的一个。那家伙……我觉得他对于生活,满足了很多。我是指,我们在一起后,他虽然心思仍然很重,却不是那种……靠,到底怎么说才能说得清楚呢?就好象他说某个电视剧难看得要死。以前那样说,是因为他真的只看到不好看的地方。剧本很烂啦,演员很丑啦或者画面很糟糕啦。现在他还会说不好看,可是却是闲淡的口吻,随意地道出,而不是那种气势汹汹,满腔怨恨发不出去的那种。
  晕菜。我把自己给绕晕了。反正,就是这样吧。他还是很嘴巴臭,还是很小气,还是很没有风度,但是,并没有给我造成困扰。实际上,我已经适应了,而且,很乐在其中。
  有很多细节,有眼睛的人不一定看得到。就算看得到,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是我呢,就能体会。比方说我们在一起住了几个月了,我从来没有在房子里撞过什么东西。这个,很不容易。无论弄进来什么新玩意儿,远帆都会告诉我放在了什么地方。他不会放在过道,不会放在我拿不到的地方。还有,所有的东西,生活用品,或者书籍,或者收音机,或者衣服,只要他动过的,他都会放到原处。我不会不小心碰到突然多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找不到我想要的。远帆,就能够细心到这个地步。
  光是因为这个,我就能感觉到远帆对我的用心。真的,甜言蜜语很好听,却不能给我提供生活的各种方便。更何况,好听的话,我会说就行了。
  中晚餐我们各自在做工的地方吃。早餐则会一起享受。很便宜的早餐,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风味。远帆还是很小气,他根本不带我去吃早茶——当然长沙似乎也没有这种风俗习惯。或者因为,远帆没有觉得有这种必要。我呢,呵呵,似乎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我很喜欢吃水果,远帆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不过,他并不大爱吃,每次,都是为了陪我一起吃吃的。我们吃时令蔬果,绝对不吃进口货。阿标最喜欢吃洋水果,他唆使远帆去买,被拒绝了,因为洋水果既贵又不好吃而且很可能还是假冒进口的玩意儿。阿标说他小气,远帆恨恨地说,我就是小气,你怎么样?
  阿标就开始说远帆的坏话,我笑着安抚他,说那个没什么,因为我觉得远帆说的很对啊。我们工薪阶层,本来就应该只选对的,不选贵的,是不是?而且,家里水果没有断过哦。一般的男人,做得到这一点吗?
  阿标无语了。我笑了。
  比方说杨梅,这种明显是女人吃的东西,远帆居然也买回来了,因为杨梅很新鲜,看上去也很诱人。
  “你喜欢吃杨梅?”我有些好奇。说老实话,我是不爱吃的,因为太酸……是很酸吧?因为我听到“杨梅”这两个字,口水就下来了。
  远帆说no。“不过试试看好了,这个季节,没有什么好水果,西瓜都是催熟的……”远帆嘟噜着。我们试了一下,果然是有些酸。
  远帆不高兴了。我抱着他呵呵地笑:“酸,加点糖就好了……我听他们说,我同事啦,那些女人,说加点糖,冻起来,冰杨梅,就不那么酸了。”
  于是我们加糖,搅拌了,拿碗装好,往冰箱里面放。嘻嘻哈哈的,简单的事情,一起做起来,倒是无比的快活。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打开对讲机核对身份,原来居然是新民哥。
  “怎么会有功夫到这里来啊?”我笑嘻嘻地说。请新民哥坐下,又问他吃了晚饭没?嫂子呢?娃呢?上班忙不忙?嘿嘿,要不要喝点啤酒?
  新民哥说可以来点啤酒啊,少喝一点没有关系。远帆跟我一起,拿出了啤酒,还有一些熟食和花生米,在沙发上坐下,慢慢地喝了起来。
  新民哥说他最近很忙。娃很好,新民哥的妈和岳母娘两个人伺候着,他自己不怎么要操劳。不过个把月前他下乡了,挺远,所以只能一个礼拜回来一趟,路上比较辛苦一点。这一次,因为医院有一个会诊,他在家里呆的时间就长一些,搞完了,还得下乡。可能明天晚上或者后天上午又要走。
  我很关切,问起乡下的条件。是不是很辛苦?吃的住的还行吗?新民哥让我放心,说他是省城下去的医生,那边的人都很关照,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想老婆,想女儿了。
  我和远帆都嘻嘻地笑了起来。
  从乡下回来,首先要走一段泥巴路。有时候他会搭拖拉机,农用车,或是摩托车,然后坐中巴,长途车,进了城,再打的。新民哥说。这一次,是专门有车子去接他的,一辆越野车,颠得要命,加上路上还爆了个胎,结果到长沙,都已经晚上十点来钟了。
  “我其实很少出去玩的,尤其是最近两年,工作忙,老婆又要生孩子,就算出门,也都去安静空气好的地方。”新民哥说:“所以到了五一路,看到那灯火阑珊,久违了,感觉真是既热闹又漂亮,人来人往……多是些年轻人啦,衣服很时尚,打扮很有个性,让我都觉得我都老了,快成为中年人了,那些十几二十岁的男男女女,很好看,很自我……”
  我和远帆一起干笑。我拍拍新民哥的胳膊笑着说:“新民哥也不过三十出头……”
  “啊。”新民哥的声音中有种让我不安的东西:“然后我看到两个人,我还以为我眼睛花了,忙让司机靠边停车……我看到两个男人在亲嘴,在人行道上,路灯下,我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不能相信。我坐在车子上,人都木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大庭广众下亲热,然后,看到一个男人把另外一个男人背了起来,跑着……阿劲,我觉得,那两个人,很像是你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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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整整一天都有事情,故请假停更一天。抱歉啦~~~~~~~~~~~~
  作者有话要说:俺吓了一跳……上一章有72条留言……俺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么来着……
  第 57 章
  57.
  我惊慌失措。血液呼呼地冲到头顶,然後又唰地退下,以至於我的手指尖开始发麻。
  神啊!没有这麽巧吧。我开始後悔自己的放肆与疏忽。其实我跟远帆,无论在哪里都是很亲密的,起码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看来。勾肩搭背倒还算了,我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手牵著手。我自欺欺人,想著那是因为我是个瞎子,我需要人帮我引路。实际上,我也是在利用这一点。我不明白远帆为什麽也不计较。毕竟他认识的人比我多,毕竟知道他性取向人也可能比我多。跟我熟识的人会认为我们的牵手不过是牵引,可是跟他熟识的人就不会这麽想了──我装起来,有时候的确很不像个瞎子。
  问题是,在大马路上亲嘴,我和远帆,只有那麽一次。怎麽那麽巧,就被新民哥看到了呢?他来,是棒打鸳鸯吗?新民哥很沈稳,自然不会在一切都还处於怀疑阶段时就跟我老娘讲,或者把我老娘拖过来。
  可是问题是,他知道,离老娘知道,就不远了。
  我实在太冒险,太冲动,太忘乎所以了。
  我的手被握住。是远帆。他可能看到了我的……犹豫,担心,惧怕还是退缩?然後,他开始说话了:“你不要责怪他,是我,是我先招惹他的。我很喜欢他,请……请不要……”
  前所未有的哀求的语气。
  我反手抓住他,有点儿……感动。当然,也有些恼怒。远帆也许做生意是把好手,可是在人际交往上却显得莽撞而又笨拙。这种情况下,他真的不应该开口。无论是谁,都会以为是他勾引我的──我看不见,如何采取主动?可问题是,在我的长辈和朋友眼里,他的这一举动,无疑会加深他们的误会,同时,也更有理由把我从坑中解脱出来。
  远帆是个大笨蛋。
  果然,新民哥用冷静却又冷酷的声音说:“我想也是。先生,你要玩,也请厚道一点,不要欺负阿劲……他看不见……”
  我收回手,使劲地搓著自己的脸。新民哥的话,让我稍微有些生气。是,我看不见,可是并不意味著我没有分辨好坏的能力,没有自己做决定的能力。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著远帆说:“你先回去,我跟我哥谈一谈。”
  远帆很坚定地说:“不,我要在这里。阿劲,我不说话就是,可是我要在这里。”
  我扮了个鬼脸:“那,不许说话啊。”
  远帆“嗯”了一声。
  我再次深呼吸,把脸对准了新民哥:“新民哥,我跟远帆之间,说不上谁勾引谁……只不过他在寻找真正懂他的人,而我,在找一个能够让我信任让我开心的同性恋人。对,新民哥,我是个同志,在认识远帆之前,我就是个同志了。”
  我听到新民哥难以置信地倒吸了一口气,还有远帆,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身子。
  我身子前倾,挤出了笑:“新民哥,你很惊讶是不是?怎麽我们认识这麽久,你都没有看出我是个同志?因为我在隐瞒,因为我也知道,这事情,是见不得光的,我不能让人知道。老娘知道了,肯定会呼天抢地,别人知道了,肯定会歧视我鄙视我,你知道了,肯定会掉头就走,不再管我了。所以我隐藏得很好,是不是?”
  我的脸上,肯定是一片哀怨。不完全是真的,可是也不完全是假的。我不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会是什麽後果。可是如果拿不下新民哥的话,就更没有办法说服我的老娘了。而且,我真的,真的不希望新民哥厌恶我。
  “我从来就不知道父亲是什麽。”我的话带著一丝怨恨:“你知道,我很小,父亲就抛弃了我和母亲。我很痛恨男人的,非常地痛恨,尤其是我老娘後来有了形形色色的情人……她为了钱,当然也许是因为寂寞,後来我也知道,她主要是熬不下去了,为了我,熬不下去了。可是当时我觉得很丢脸,那些事情,别人说的那些话,奶奶说的话,还有别的亲戚的话,我半懂不懂,更觉得分外地,分外的让我痛,那种痛,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经历过,可是你看到了,是不是?我饿自己,饿到浑身都痛。我用手劈桌子砸墙,新民哥,你还记得的,是吗?我的手,还有脚,还有身上跟人打架留下的伤……那些都不够痛……”
  我低下头,捂住了脸。
  有人在摸我的头。那个,只有可能是新民哥,因为远帆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膝上。
  “我恨男人,我恨女人,我恨所有的人,我恨我自己……”我的语气很平稳:“我恨我父亲,恨我母亲,恨杨伯伯,恨老师,恨同学,我恨那些看得见的人,我恨我自己看不见。我不想活,因为整个世界都亏欠我,尤其是我父亲,亏欠我,还有我老娘,她欠我看得见的眼睛,欠我父亲,还……总之,我觉得我就像……站在那里,四周都是坑,坑里面都是可怕的东西……杨伯伯骂我,你把我搂在了怀里……”
  新民哥把手收回去了。
  我抬起头,对著他,轻轻地笑:“我突然发现我最缺少什麽……有力的拥抱,温柔的呵斥还有手把手的教导……新民哥,你给我了,强有力的双臂,你抱著我,让我没有办法伤害自己,伤害别人。你骂我凶我,让我发现我自己是多麽的混蛋。你牵著我的手,摸著那些有毛的没毛的狗,还有小乌龟,还有鹦鹉……在你的怀中,我勃 起了。有生以来第一次……”
  新民哥的呼吸沈重起来。
  远帆在掐我的大腿。我忍著,脸上保持著微笑。
  “我爱上了你,新民哥,那麽那麽爱……我愿意为你吃东西,为你穿好衣服,为你识字学习,为你原谅我的老娘,为你接纳杨伯伯,为你学按摩,为了……一切都是为了让你高兴。我有时候会很调皮,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你抓住我的手,让你抱著我不让我动……新民哥,我那麽爱你,以至於当你带著嫂子来看我的时候,我虽然伤心得要死,可是还是笑呵呵的。”
  “阿劲……我不知道……”新民哥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你当然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你当然就会离开。就算没有厌恶,也会离开,因为你对我那麽好,你会怕伤害我……可是新民哥,不要你离开。只要能听到你的声音,呼吸到你的气息,就足够了……我很厉害吧,藏得那麽好……”
  新民哥搓著手,无言以对。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停止在我的脑海中肖想你。新民哥,从那之後,我就发现,我最恨男人,可是,也最期望男人的拥抱。我很害怕,怕得要死,可是改变不了。新民哥,你要相信我,我在努力,我独自努力,努力了很多年想要改变……可是没有办法。我做按摩的,哥,你知道的。我的客人,有男客,也有女客。但是我有反应,生理上的反应,仅限於对男人……我努力了的,一直都在努力……相信我。”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抽抽搭搭地说:“我血气方刚,哥,我是个年轻人,我会冲动,可是我看不见,我没有办法去寻找适合自己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不能出去,就算出去了,也是任人挑选,自己从来就没有主动的可能性。我懂事了,哥,不会胡来,可是我又不能就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跟女人在一起,只会害人害己。新民哥,我该怎麽办?我能怎麽办?或者就这麽一辈子,一个人过?又不甘心……”
  新民哥的手在我的脸上拂过,擦掉了我的眼泪。“对不起,阿劲,”新民哥低声说:“我不知道,其实你应该跟我说……”
  “那样,你会怎麽做?抛弃嫂子,跟我在一起?还是努力,让我迷途知返?或者帮我找个男人?那个,不现实……这几年,我在做一件很龌龊的事,哥,你想不出有多龌龊。我在我的客人里,寻找我的同类人,寻找能打动我的心的同类人。很难。哥,非常难。”
  “呃……”新民哥想说什麽,又没有说出来。
  他想问我是怎麽做的。也许想到了,也许难以置信。
  我含著泪笑著说:“我按摩的,是不是?我能很清楚地分辨出我的客人对我的按摩的反应。有男客人给出过,很少,而且不是什麽好东西……然後,我碰到了远帆,我发现,他跟我是同类,而且,对我很有意思。”
  远帆在一旁咳嗽起来。我知道他觉得我撒谎撒得没有边了。可是这个是能给新民哥的最合理的解释。我不想把欧鹏的事抖出来,没意义,只会让新民哥担心。而且,必须让新民哥知道,我和远帆在一起,是我主动,这样,他才不会将责任推到远帆的身上,然後勒令我们分手。如果过错在我的话,新民哥就不好说话了。
  “於是我就开始勾引他……”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利用我的残疾和我纯真的外表,勾引他,然後逼他负责任……幸好,他是个负责的人,细心的人,喜欢我的人。我想,新民哥,现在,我那麽喜欢他,就算你要回过头央求我跟你好,我也不会答应了。”
  新民哥也开始咳嗽了,咳了好半天,他才说话:“阿劲,我说过我相信你吧?我说过吧?我相信你已经长大了,已经懂事了,已经知道怎麽样是对你自己最好的。我相信你。”
  “呃?”新民哥的语气不大对头。“你的意思是……”我有些怀疑地问。
  “我来,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想来拆散你们,我只是……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两天在家里跟你嫂子谈了这事,好几次。你嫂子说,只要你开心,我们就应该支持你。”
  我一身的汗毛炸了起来。什麽意思?会不会……会不会嫂子老早就看出来我对新民哥有意思了?或者只是直觉,觉得我对她的地位很有威胁……
  “阿劲,那天晚上我就跟你嫂子说,说那样怎麽可以,两个男人……我是个医生,虽然是眼科的,可多少也是个医生,并不是古板守旧不通情达理的,可是我仍然很担心,怕你被骗……可是那天晚上那一幕,我怎麽都忘不了……阿劲,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是那麽的神采飞扬……神采飞扬……那种赤 裸裸的幸福欢快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没有在你身上见过。阿劲,所以,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就算没有完美的结局,起码,有过那麽那麽……的瞬间。”
  我鼻子一酸。这回,眼泪是真的掉下来了。
  第 58 章
  58.
  远帆不理我了。自从新民哥来过那趟之後,他就不理我了,整整一个星期。
  可是最初,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新民哥跟我们告别之後,我就一直晕晕乎乎的,有点儿神不守舍,胡思乱想。总而言之,我的脑子如此之乱,以至於我都没有发现远帆有些异常。
  我有点儿飘的感觉。吃饭睡觉做工,都不怎麽踏实。那种感觉很复杂,说不大出来。
  我没有想到,新民哥会这麽轻易地放过我。啊,也不是这样,就是说,他来这里,并不是要劝我悬崖勒马。他只是来确认,然後表示支持,再然後,祝我们幸福。我有点儿想不通。碰到这样的事情,他作为我的好哥哥,难道不该竭力劝阻吗?就算我快活,可是以後的道路有多难,难道他不知道吗?他不担心吗?
  还是,他怕我纠缠到他,所以,宁可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吗?
  我胡说八道了很多。比方说因为父爱的缺失而爱上男人,这个是狗屁话,我自己知道。其实我对女人也不是没有感觉,只不过刚好第一个爱上了新民哥,然後喜欢上欧鹏,再然後,跟远帆搞到了一起。只不过是巧合,或者说是不幸,我变成同志,只不过是我没有机会碰到让我动心的女孩子而已。
  爱上新民哥,这个是真的。但是现在我对他,完全没有……性趣。真的,如果新民哥突然发现我那麽的好,他要抛弃妻子和孩子跟我在一起,我也不会答应他的,因为我跟远帆,那是真的投缘。这话当然也是说说而已。新民哥当然对我没有想法,所以我也……如果他真的有想法,我……我想,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吧?怎麽著,我都不希望嫂子和侄子重蹈我和老娘的命运,当然,嫂子比我老娘的能耐要大多了。
  不过我告诉新民哥我对他的单恋加暗恋,完全不是想要,那个,跟他来个什麽,只是,我想让他内疚。他一内疚,就不会追究我和远帆了,我是这样想的。但是我确实没有想到,我和远帆就能这样轻松地过关。
  神采飞扬?新民哥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神采飞扬过。那麽,我的感觉并没有欺骗我了,连新民哥都这麽说……我是还没有自信吗?对我和远帆之间的感情,信心还不够吗?应该不是吧。
  新民哥之後,就是我老娘了。对付老娘,自然得用不同的法子。我觉得我很有本事,很轻易地说服了新民哥,那麽说服老娘,应该也不是件难事……不过,新民哥真的是我说服的吗?他,真的一点都不介意我跟个男人在一起吗?他心里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他没有来看我,我就不会变成一个同志?
  我又跟新民哥打电话,急冲冲地告诉他,如果当年没有他,我很可能不会成为一个同志,但是,几乎会成为一个死人。新民哥在电话里安慰我,说只要我高兴,他不会生气的。他会把远帆也当做一个好朋友,或者,就是他的弟弟的爱人。
  我又傻笑了半天。我信他,这麽多年,我信他,果然没有一点错。
  慢慢的我落了下来,踏到了实地,这才发现,远帆这个星期,出乎意料地安静。并不是不说话,而是不说不必要的话。看电视的时候他不会大放厥词,躺在床上,他也不会唧唧歪歪说这个亲戚讨厌,那个员工懒惰,或者其他什麽东西。他也没有喊我出去玩,散步或者兜风什麽的,完全没有提。
  这家夥,又开始别扭了。
  我搂著他的脖子,嘿嘿地笑:“喂,晚上出去溜溜怎麽样?散步,去河边,或者去爬山?”
  远帆动了一下,冷清地回答:“没力气。爬楼很辛苦的……你想出去玩?”
  “嗯哼。”我摸著他的脖子:“也不是吧。我就觉得你怎麽不爱说话了……要不,你自己出去玩?去gay吧或者酒吧什麽的,跟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起?还是,有心事?”
  远帆不做声。
  我头靠著他的肩,轻声说:“远帆,我看不见。所以你摆脸色是没有用的。这几天,怎麽啦?家里有事情,还是我……我让你不高兴了?远帆,嗯,要麽,就是根本不想搭理我?”
  “你……”远帆顿了一下,接著说:“跟你那个新民哥说的话……”
  我倒。“你不是吃醋吧?”我笑了起来:“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单恋而已啦,人人都有这个经历的,是不是?你不还是喜欢欧鹏那麽久……”
  “没有。”远帆无力地反驳:“不是那样……其实我从来就没有跟他好过,他也不知道。”
  “我这儿也一样啊。”我轻轻地说:“其实这种事情,我本来是不会讲出来的。并不是见不得人或者下流无耻什麽,只是没有必要。青春年少,谁没有动过心思呢?我从来就没有跟他说过,这一次,主要也是因为,嘿嘿,你知道,我们要出柜。”
  “就是这个。”远帆喘息著,因为我的手已经伸到他的腰那儿开始乱摸了。“我才不会因为吃醋,又不是小孩子……只是有点……啊……别摸这儿……”
  我玩弄著他的胸,轻轻地掐著。这家夥,兴奋起来了。“那麽,”我翻身压住他,咬他的脖子:“因为什麽呢?”
  “嗯。”我和远帆调整著姿势。他在长沙发上躺了下来,头靠著扶手。我的身体完全压住了他,硬邦邦的部位顶著他的硬物,身子缓慢地蠕动著。他似乎有些难开口,但是终於还是说了:“你骗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嗯嗯……以後,会不会也这样……骗我……”
  我脱掉了他的上衣,开始啃咬他的锁骨。这个家夥在担心什麽啊?“我没有骗他……”我含含糊糊地说:“我是在劝说他接纳同意我们两个的奸情……呃,当然有些谎言,那是善意的欺骗……你知道的。”
  我抓住了他的勃 起,缓慢地□著,轻声说:“我并没有想要怎麽样……远帆,我完全是为了我们两个能够在一起,你知道的。”
  “嗯……”他的呻吟迷人又动听,让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他轻声哼道:“我知道。可是你没有……啊……看到他的脸色……他很难过,很……过意不去的样子。阿劲,你的话,让他难过……”
  我顿了一下,继续我的动作:“我也很不愿意那样。远帆,不过还能怎麽样呢?我并不知道他会那麽爽快地同意了我们俩的事情。但是,我也没有办法……远帆,我不愿意因为我们在一起,而……你知道,我最在意的就是你……”
  “撒谎,骗人……”远帆的腿缠住了我的腰:“你妈,还有所谓的新民哥……他们才是……”
  我叹了口气,松手,站了起来,顺便也拉起了他,带著他走到卧室,把他推到床上,把他脱得光溜溜的,然後趴在他的身上,开始摸他的屁股。
  “我都很在意。”我皱著眉头,一边做著前戏,一边耐心地说:“关心爱护我的人,我当然在意,可是以後要一起过日子的人,是你和我……你和我呢……”
  “我知道……”远帆的话因为我的动作变得有些支离破碎。他的身体热得撩人,呼吸急促,身子无意识地扭动著。可是那家夥还在继续努力地说著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我只是没有想到,你这麽会骗人……嗯……那儿……当然曾经合夥骗过大邱小邱……可那个不一样……那个新民,是你很在意的人呢,你也骗他……啊啊……快点进来……”
  我抿著嘴笑了,戴上套子,调整好位置,慢慢地侵入他的身体。好爽……我亲吻著他的腿,嬉笑著说:“你信我的,是不是?你知道我为什麽要那样……我又跟新民哥解释过了,我只是想以後大家都好过些……远帆,你屁股上的肉,摸起来好爽……啊啊,里面……真是,我要用力了,哈?”
  那家夥喉咙里嗯著,两条腿架到了我的肩膀上,身子往上挺,又捉住我的手去帮他弄前面。我的动作愈发激烈起来,就想要把整个身子都嵌入他的体内才好。
  我喘著粗气,听著肉体撞击的声音还有进出他的身体摩擦时叽叽呱呱的声音,那麽煽情,那麽要人命。我爱死这个人,这个别扭而又多情的家夥。我赌咒发誓,说些爱他哄他的话,到越来越爽的时候,我忍不住大声地说道:“啊啊,教你个法子……我要是骗你,你就把我带到荒芜人烟的地方,然後你一走了之……”
  我动著,远帆配合著。肉体的碰撞和性 器的摩擦带来的欢愉无与伦比。
  我们都不再说话,只凭著本能从对方那里获取快乐,直到大汗淋漓地相拥著到达□。
  我喘著粗气,起身,拖著远帆一起到浴室洗澡。我帮他洗著身体,还有那个被使用的部位。我无比温柔,前所未有的温柔。心里有些酸涩,更多的,是无法控制的爱恋。
  “别扭的家夥。”我在他耳边说道:“人生一世,谎言是常态,诚实是变 态……爱你是常态,不合是变 态……远帆,难道我不比你更担心失去吗?”我将这个人紧紧地搂住,直到贴合得不能再贴合:“就算哪一天爱情可能不再了,你也是我终身的眼睛啊……唯一的眼睛……”
  第 59 章
  59.
  对付我老娘,我是想要独自进行的。因为远帆那家夥,其实脸皮很薄,然後呢,嘴巴很臭,脾气也不怎麽样。我老娘,虽然行事很谨慎圆滑,可是事关自己的儿子,她的原则,恐怕也是要坚持的。
  所以我跟远帆说,找一天,他别回来,我跟老娘说,搞定了,我再通知他。这样,他也可以不难堪,我老娘要发脾气,也可以尽量对著我来。
  远帆首先没有表态,然後就问我,我打算怎麽跟老娘说。我倒是有一揽子计划,可是不想告诉他。跟新民哥说的时候他就很有意见,说我太奸诈,那麽欺骗,其实是很不好的。对付我老娘,我仍然不想硬邦邦地直言相告,总要起承转合,让我老娘没有办法反对就是。
  然後远帆又不理我了。
  我叹了口气。没办法,还是得先打报告啊。而且还不能骗他,得实打实的。不然,就算瞒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到时候再露馅──肯定会露馅啦,因为我的计划,是希望婆媳以後能够和平共处的──远帆真会发飙的。可怜我是个瞎子,他要来个离家出走什麽的,我都没有办法找他。
  於是我就把计划和盘托出。没有父爱而爱上男人,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再然後,呃,说不定我还要拿老娘的经历做借口。我没有办法照顾好女人,当然总不能害人家,让人家花季少女跟著我吃苦头。远帆对我的好,当然要说出来,而且要特别夸大,因为我得让我老娘知道,如果没有远帆,我活著也没有什麽意思了,再有就是……
  远帆打断了我的话,说我不厚道。我老娘肯定一直都在为我的失明内疚,我再这样大作文章的话,老娘的心情可想而知。“就坦白告诉她,我们俩好了,不想分开,请她谅解,大不了让她打我们一顿。就算是磕头认错,罚跪,都可以。”
  我听著远帆斩钉截铁的说话,哭笑不得:“如果那样还不行呢?那样她还不同意呢?如果她坚持要跟我住在一起呢?如果她要拿刀子砍人呢?我老娘对我好,那是肯定的。可是如果直来直往,她会气得不得了……”
  “那麽我们就皮肉受苦好了。或者我们分开一段时间,慢慢地磨好了。她,总是会同意的。就算真的不同意,我们暗地里来往就好了。”远帆想得如此的简单。
  “那,如果要相亲呢?如果老娘带著女人来相亲呢?”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就一遍又一遍地说好了。不要把责任推到你老娘身上。别让她觉得她对你不好,不够好,别让她认为我们在一起是因为你是瞎子,而你是瞎子,是因为她生养你的关系。”
  我默了。这个确实在我的计算之内。看不见,是无可奈何的事。而成为同志,是可以纠正的,起码大部分人会这样认为。为什麽不把问题的根源放在那个上面?其实本来,这个也是有因果关系的。如果我没有盲,老爹就不会抛妻弃子,我就不会有那麽凄惨的童年和少年,我不会那麽反叛那麽愤怒,就不会有新民哥的出现,我就不会喜欢上他。之後跟欧鹏,当然怪不到这个上面。但是如果我看得见,我的交际圈子会广很多,我也应该会喜欢上女孩子吧?
  我的话,让远帆十分愤怒。他在房子里转著圈圈,突然大声地呵斥我,说我没有良心,良心被狗吃了。“我不喜欢你这样。”远帆厉声说道:“我最恨这样的人!其实我……我一直……我也不应该是这样的性格,这麽愤世嫉俗。可是总有些人,你对他好,他还不领情。付出了那麽多,却被忽视。阿劲,你那样对你老娘说话,真的非常伤人的心,非常伤你老娘的心。那样,是不好的!”
  我低头不语。
  “阿劲,我们在一起,并没有错。可是如果你老娘认为那个是错的,我们就认了。好,错了,我们错了,还打算继续错下去,希望你老娘能够宽容接纳,就这样。不要让你老娘觉得,她再怎麽对你好,都弥补不了她自己的过错,而那个过错,并不是她有心犯下的。她虽然没有瞎,可是她心中的痛苦,绝对不亚於你!她为你付出的,你知道,比其他的做母亲的都要多。如果你把责任往她的身上推,阿劲,那就真的……我不喜欢。”
  “同样是痛苦,可是照我的办法的话……”
  “不对,痛苦的程度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我曾经认为,我们家那麽困苦是我的错,因为我是超生出来的,害家里人,我爸妈,姐姐,他们都过著辛苦的日子。那个时候我有多麽……多麽难受。你知不知道?我的错,我认为那是我的错,我就不该生出来!後来我二姐说,生我,是爸妈的决定。如果我是个女孩子,爸妈可能还会再生……所以我想,那是我爸妈的不对。没能读大学,我把怨气发在我爸妈身上,他们很痛苦。就算他们对我没有那麽好,可是也算是……我不知道该怎麽说……如果你老娘认为是我们不对,我们承担好了……阿劲,你老娘,她很可怜,现在好不容易能够心安理得地生活,我们应该就让她这样,就算我们……”
  我抱著远帆,心中乱七八糟。
  “如果你老娘真的……因为你说的那些话而内疚而痛苦得要死的话,阿劲,你会後悔的,会後悔死的。”
  我再认真地想了一下,突然害怕得哆嗦起来。是啊,如果那样,我老娘可能会痛不欲生。就算她放手,我和老娘之间,就会有怎麽都摆脱不了的阴影。
  我握著远帆的手,轻轻地抽了一下我的脸,嬉皮笑脸地说:“我错了……就照你说的办吧。怎麽著,横竖我们一起顶下来。”
  远帆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摸著我的脸,跟我亲起嘴来。
  於是我们抽出一天,早早地约了老娘一起逛商店。先帮老娘和杨伯伯买了些衣物,然後一起去国美,买了空调,到外头吃了午饭。回到家,等空调上了门,安装好,又一起去外头吃了晚饭,买了西瓜,回到家,在清凉的房间中吃西瓜,聊天。再然後,我跟远帆一起把房子收拾了一下,让我娘在床上坐好。
  我和远帆一起跪在了老娘的跟前。我牵著远帆的手,笑嘻嘻地对老娘说:“老娘,怎麽办?我有个大消息要告诉你。我跟远帆好了,好了一年多了,一直都瞒著你。不过现在不能瞒了……呵呵,这个,就是我的伴儿,以後,我就要跟远帆一直都在一起过日子呢。”
  老娘懵了,半天没有说话。
  我也不管,很有条理地,很直截了当地跟老娘交代我的情史。我曾经喜欢过一个男人,可是那个男人不愿意把他的前途和事业压在一个男人身上。我很痛苦,远帆安慰了我,保护我,照顾我,我们就这样好上了。我也知道,一般人眼里,我跟远帆这样,是不对的。可是我很幸福,很快乐。别人怎麽想,我完全不在意。我只要老娘同意,我就开心了。
  老娘还是没有做声,身子却在簌簌发抖。我靠著老娘的膝,慢慢地讲述著。我怎麽在远帆的帮助下走出了家门。我如何了解到生活中那麽多美好而又有意思的事情。远帆怎麽照顾我,我又怎麽帮助远帆(虽然这一点有限,可是也得说啊,不然,老娘还以为我被人包养了)。
  老娘终於哭了,然後开骂,骂我瞎了狗眼(我嘻嘻地笑),骂远帆欺负瞎子(我嘻嘻地笑),骂我们不知廉耻(我嘻嘻地笑),骂远帆是个屁精(我仍然嘻嘻地笑)。
  远帆却开始顶嘴了。说这个,完全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就是喜欢我,我就是喜欢他,叫我老娘别骂了,否则……
  怎麽样?老娘骂得更起劲,开始抽打远帆,劈里啪啦的,很是惊人。我去拉她,被老娘一巴掌打到我的脸上,痛得我眼泪下来了。我抱著老娘的腿,说对不起,说我不孝顺,可是跟远帆在一起,我很快乐,我央求老娘原谅我们,接纳我们。
  老娘说她宁可死了,或者她瞎了,然後,当我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儿子,这麽不要脸又不孝的儿子。然後老娘又转头骂远帆是变态,把他儿子带坏了。
  我站了起来,说远帆不是变态,我也不是被他带坏的,在他之前,我就是屁精了,我就喜欢男人,没有办法,就好像我是瞎子,没有办法改变一样。
  老娘放声痛哭,开始捶胸顿足,说自己有罪,生了个孩子看不见,前世造孽,前前世更是造孽,生个小孩是兔子。又骂远帆,说他有爹养没娘教,养个儿子是人妖。
  远帆终於忍不住了,也站了起来开骂。说我老娘头发长见识短,没见过世面,不人道,不通情达理,整个就是老年痴呆。
  老娘和远帆开始对骂,口沫横飞,气势汹汹。房间里的温度陡然升高,空调,好像一点效果都没有。
  我想笑,又想哭。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好像泼妇一样对骂,越骂越难听。
  我心中叹息著,走到墙边,开始用我的头去撞墙。梆梆梆梆的,额角开始流血了,那两个人才发现,紧住嘴,跑到我的身边。远帆刚搂住我,就被我老娘推开。老娘一边揉著我的额角,一边哭,一边骂。
  我顺著墙滑坐在地上,握著我老娘的手,轻轻地说:“妈,是我错了,我不该找男人的,应该找女人……我错了,我改,我跟他分手……”
  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可是很痛啊。”我抓著老娘的手放在我的胸口:“很痛很痛的……其实忍一忍,熬一熬,也能过去,再怎麽痛,也能过去……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总能过去的,是不是?”我的头後仰,砸著墙。老娘呜咽著,抱住了我的头。
  “还记得最难的时候吗?”我问老娘:“我最惹人厌的时候?也过去了。只是那个时候有新民哥帮我,现在,谁帮我呢?”我低声追问:“妈,除了你,还会有谁那样的对我好?那样的什麽时候都把我摆在首位?你总是要我相亲,我难道不想要一个人陪著我吗?我一直都在很认真地寻找啊……远帆是那样的人。跟他在一起,我很快乐,也很安全,妈,你也绝对能够放心。因为有了这个把握,我才跟你说的……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为我担心,因为我而伤心……所以妈,你别哭了。你不喜欢,我就跟他分手,再难过,再怎麽难过,我也会熬过去的……”
  我突然绝望了,伸出了手。
  远帆握住了我的手。
  我泪流满面:“对不起,我以为,终於能够快乐了,能够让我妈安心了,能够让你也幸福,可是不行。我妈不同意,我就不能跟你在一起。就算痛苦得要死,我也得撑著。我妈生我养我,为了她高兴,我就算生不如死,也得忍了。”
  远帆抓住我的手死命地掐,死命地掐。
  老娘哭得泣不成声。
  我又开始撞墙。
  老娘死命地抱著我的头,哭喊著:“你想怎麽样就怎麽样吧!我不管了!你……你觉得高兴就好,你喜欢谁就是谁吧。”
  我把老娘搂在了怀里,对远帆做了个鬼脸。
  远帆把我的手掐出血了。
  第 60 章
  60.
  我又跟我老娘策了很久,絮絮叨叨地说著,并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把我的手抽了回来。远帆都快练成九阴白骨爪了,把我的手抓得痛得要死。
  所幸老娘终於同意给远帆一个试用期。我吐了吐舌头。试用期?这词肯定把远帆气得要死。可是他就算再火,此刻也不敢胡说八道,不然,我脑门上和後脑勺上新长的角,可就算白长了。
  两个人,看对方都不顺眼的婆媳二人,张罗著要带我去医院。我倒,真不够丢人的。还好後脑勺没有出血,我就让我娘在我额头上贴了个创口贴,没事了。然後老娘说我受伤了,要陪我,让远帆走。这个怎麽可能?我嬉皮笑脸地让老娘先回去,不然杨伯伯要找逃妻了。而且,不是要试用吗?此时正是大好的机会。我跟老娘说,远帆拐了他的儿子,这个今晚就不用睡觉了,仔细照顾我。照顾不周到,开除,退货,怎麽著都行。
  老娘啐我,说我又哭又笑,小孩子上灶。我还能怎麽样,快又扮哭脸,总算说服老娘先回去,然後又让远帆送她。好,结果,老娘不肯让远帆送,远帆回嘴说他还不想送呢。我没有办法,只好蹲了下来,抱著头,不做声。
  不到半分锺,两个人乖乖地走了。
  我那个累啊。浑身的臭汗,等一下远帆回来,还得再跟他说好话。他说他不怕委屈,可是其实,他是最受不了委屈的。现在他一大老板,在家里在外头,人人都,就算不喜欢他,也得巴结他是不?至少……算了,还是打点起精神好好哄他吧。
  我洗了澡,换了个创口贴,靠在了床头。空调真的很好用,房子里凉爽宜人。外头肯定很热了。不晓得远帆是否把老娘平安送到?路上有没有吵架?远帆,今天晚上还会回来吗?
  我抱著远帆的枕头,想起今晚的一切,一会儿皱眉叹息,一会儿又止不住想笑。笑著笑著,头又痛了,哼哼,还真的不好受。
  门开了,远帆回来了,脚步拖拖拉拉的。他也不做声,直接就进了厕所洗澡。现在几点锺,是不是还早?我扬声问道:“你看不看电视?”
  “不看了!烦!”远帆的声音透著不悦。
  嗯哼。我开始呻吟起来。头是真的有点痛了,不过,这婆媳两个的关系,更令人头痛。就算达成谅解,和平共处好像还是比较困难的一件事。毕竟那麽赤 裸裸的吵过,难听的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就难了。我和老娘,母子没有隔夜仇,我和远帆,夫夫没有隔夜仇,可是他们婆媳……
  远帆进来,喝水,然後把自己摔到了床上,冷哼了几声,停下,又开始冷哼。
  我转过身抱住他,顺便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地说:“别哼了,冷气已经够强了,你再哼,大热天的,房子里都会结冰。”
  远帆摸了摸我的脸:“头还痛吗?”
  “当然。”我哼哼唧唧地说,“要一撞见血,得多大的力气?开玩笑,我当时头都嗡嗡作响的……不过已经比不过当年了,当年,我撞一下,可以血流成河的……现在胆子小了,其实最主要的是,我目的在唬人,不是要自残……你跟我老娘吵架了,在路上?还是我老娘又说不中听的话啦?乖啦,过了这一段时间,她完全接受了,就很和蔼可亲的哈?”
  远帆揪我胳膊上的肉,慢慢地揪,力气越来越大,终於把我揪得轻声呼痛起来,他才罢手,不高兴地说:“我才没有跟她吵架呢,个老太婆,吵著有什麽意思……她……她……”远帆又冷哼了两声:“她一路都打听我有多少财产。”
  “啊?”我纳闷:“她问你有多少钱?”
  “嗯,首先问我有多少存款,活期多少,定期多少,然後说我那一点钱,怎麽能养活你……”
  啊啊?我头更痛了,爬呀爬,爬到远帆身上:“不是吧,你应该有点钱的哈?怎麽著,应该跟我差不多,不,比我多些吧?居然她会看不上眼?”
  远帆舒展著身子,让我好好地压著他,不耐烦地说:“我又没有定期,做生意,当然钱要打在生意上,谁会存什麽定期?活期上面,也不过几万块……”
  我轻轻地笑,啃著远帆的锁骨:“老娘可失望了……”
  “啊,就是,她说我那点钱,居然也敢讨老婆,还是个男老婆……”
  我呆了,支撑起身体,甩了甩头,啊,痛。我从远帆的身上爬下来,仰面躺著,无意识地说:“我老娘说你讨我做男老婆?你就这麽承认了?”
  “当然,妈的,难道要我跟她说,不是的,我跟你在一起,我在下面,你他妈的插我,老子被你插?她说什麽就是什麽了……你他妈的到底上不上来插我?”
  我无力地笑:“老公,我头痛,没力气,不然,你来插我好了,或者,我躺在这里,你自便。”
  远帆骂了几句脏话,开始往我身上爬,嘴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你跟你妈一样,狡猾,奸诈……我上来了哈?”
  我是真的头痛。撞墙,真不是开玩笑的。
  远帆开始亲我,摸我的胸。我不动,看他要怎麽做。
  “然後,”远帆又突然开始说话了:“你妈又问我到底做什麽生意,我跟她讲,我开了几个店,她就接著问,什麽店,投资多少,利润多少,每年能赚多少钱。”
  我虽然说不动,毕竟还是要动的,伸手摸上他的屁股,开始弄他。远帆很快喘上了气。
  “我说开了个废品回收公司,她就嘲笑我……啊,慢点……说那点子钱,也想要她的儿子,她说她儿子很金贵的……我气死了,跟她说,咱们这城里面,我的店是龙头,每年我自己就能够得……啊啊,你再进去一个手指头……几百万……”
  我的手差点抽筋:“几百万?靠,你吹吧你……”
  远帆扭著屁股离开,给我戴上套子,颤颤巍巍地坐了上去,让我进入他□而温暖的身体,开始磨了起来。
  “用得著在你们面前吹吗?嗯……你老娘真贪财……马上要我给你开个店子……”
  我摸著远帆的腰,满足地叹息。这人,越来越风骚。伸手摸到他的前面,挺翘而火热,开始滴东西出来了。我吧嗒著嘴,一边喘息,一边道:“拜托……开店?给我开店?怕我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吗?才不要……老公,你用力地让我插啊……”
  远帆开始摆动腰肢,上下动了起来。靠,这种插法子,真是他妈的舒服透了。我喉咙里咕噜著,道:“远帆,这种姿势,你是不是觉得很舒服?我真是太爽了……不然这样,以後我叫你老公,你就这样来,好不好?”
  远帆的双腿肌肉绷得紧紧的。他不做声了,只是呻吟著。天,这样子,肉体撞击的声音格外地响,啪啪的,响得我的喉咙痒痒的,都想叫出来了。
  远帆已经开始大声地呻吟,嗯嗯啊啊的,过了一会儿,破口骂道:“你他妈的倒是动啊!用劲啊!老子腿撑不住了!”
  我喉咙里咕噜著想笑没有敢笑,只是挺身往上冲刺,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配合著挺身的动作,套 弄著他的欲望,直到最後达到□。
  远帆喷了我一脸一身。
  这家夥神经一样,趴在我身上,舔他自己的东西,完了又弄到我的嘴里,一边亲吻著,一边吃他喷射出来的玩意儿。妈的,应该是超级恶心的事情。可是我们两个做得不亦乐乎,越做还越爽。
  脑袋已经不那麽痛了。虽然疲倦,并不怎麽困。只是身上粘糊糊的,还是需要冲个澡。还好我们两个都还算是爱干净的人。再怎麽筋疲力尽,洗个澡的力气,怎麽都能得出来。
  躺在床上,我搂著远帆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吧,总觉得我们两个,应该算是大功告成了……真不容易。这段时间我的脑细胞都死了不少。”
  远帆半边身子靠在我身上,闷闷不乐地说:“你老娘要我把钱都转到你的名下,把店子给你,让你做老板……”
  “啊?放心吧,老娘考验你的……”老娘怎麽能这麽耍自己的媳妇呢?远帆明明是很小气的人,最看不得亲戚朋友谋他的钱,老娘还偏偏要戳他的痛处,真的有点儿过分。“别理她。我们俩的事情,我们俩做主就好了。反正我们这个家,你主外,你主内,我就当个甩手掌柜……老公,还来一次好不好?”
  远帆的腿撩拨著我的性 器,哼哼著:“还来一次啊……好啊……老公,你来……”
  我们俩抱著,他喊我老公,我喊他老公,喊来喊去,终於忍不住笑成一团。
  第 61 章
  61.
  当我以为我已经搞定我老娘时,我老娘以实际行动告诉我,还早著呢。
  她前所未有地忙了起来,天天到我这里报道。白天我和远帆都不在家,她就晚上来,美其名曰来照顾我(两个男人在家里,家还不就成了狗窝了?)可是我的房子里,一如既往的干净清爽,很快这个借口就没有用了。然後她就说过来弄夜宵给我们吃,好吃的一样一样的弄,还捉著远帆帮忙,要他学著怎麽做饭做菜,因为我,是指望不到的。
  远帆老老实实忍耐了两三天,受不了了,把我妈出了厨房,他自己弄。出乎我跟我老娘意料的是,远帆的厨艺很好,比老娘的都好,把我老娘摁醉了。“我从十几岁开始就学做饭做菜了,高级菜做不了,家常菜不在话下。”远帆无不得意地说。
  但是老娘自然还有招数,张罗著要我别到店里搭夥了,两个人自己弄饭吃,经济实惠又有营养。她还算起了一笔账,如果自己搞饭,可以节约多少多少钱,那样,不久的将来,我就可以开一个自己的按摩店。
  远帆跟她呛了起来。自己弄饭,每天两餐,烦也烦死。再说,利用这个时间多做点事情,赚的钱远远超过节约的钱,再说,他还有应酬,不可能天天呆家里的。
  老娘反唇相讥,一个家,如果没有人做饭做菜,那还像一个家吗?最温馨的时刻,应该就是做好饭等老伴来吃,然後在餐桌上说些家长里短,那才是正常的家庭呢。
  远帆气急败坏,说我们这个家,本来就不是正常的家庭,不可能有结婚证,也不可能冠冕堂皇的以配偶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的。
  老娘用很沮丧的声音说,当然,也不可能有孩子了。
  远帆就问,为什麽一定要孩子?
  “不孝有三,无後为大!”老娘气汹汹地说,“没有孩子,就绝了後了。”
  “绝了谁的後?”远帆一点都不示弱:“费家的後?”
  老娘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开始抹眼泪:“以後老了,怎麽办?谁来照顾阿劲?”
  远帆斩钉截铁地说:“我来照顾,我不会比他先死的。再说了,就算我死了,他也能很好地照顾自己。就算照顾不了,到时候他再找老婆好了。你不是这麽老了还又结婚了吗?”
  老娘气闷了,对著我就打了起来,一巴掌一巴掌地劈头盖脑:“打死你个不孝的臭小子,找了这麽个人来气我!”
  远帆抬脚对著我就踢:“你这个混蛋!为什麽不说话!怎麽你妈油盐不进!”
  老娘转过身骂远帆,说他居然敢打自己的儿子;远帆立马骂了回去,说我老娘能够打他的老公,他就可以打她的崽。我这个风箱里的老鼠,笑嘻嘻地两面讨好,结果谁的好都没有讨得到。
  这茬过了,老娘又想新招,说她没有安全感,她儿子也没有安全感,一定要远帆把钱交出来让我管。远帆气得要死,冲出了门。
  “瞧瞧,”老娘得意地说:“他家夥更爱他的钱……崽啊,他要真的在意你,就应该让你当家作主是不是?如果他以後把你甩了,你也可以高枕无忧哪。”
  我叹著气说:“我要真的都拿了他的钱,老娘,就算以後我想甩他都不好开口了,真要是我甩他,这钱,是不是得还给他?如果他要甩我,我个盲人,他要搞什麽鬼,我防得了?再说了,他的店我拿著,要管财务吧,要管人吧,要管合同吧?我是找个人代替他当老总呢,还是让他继续当呢?如果是他当,我能有什麽法子约束他?如果是别人当,他做什麽?老娘,我又不是玩仙人跳。信他,他会对我更好,防著他,肯定防不胜防,说不定把他弄邪性了,反而会搞死我……你那麽精明,怎麽会出这样的糊涂主意?”
  老娘沈默了许久,才不甘心地说:“你……我养你那麽久,被人睡了,好吃亏……”
  我的头皮开始发炸。老天,未必我要跟老娘讨论我的性生活?就算是男人跟女人睡,也不能说女人吃亏啊,这种东西,应该都会爽的好不好?不然,现在都说是什麽男色时代,凭什麽这麽说呢,还不就是因为女人对男人也YY吗?这个世界上,除了色男,还有色女的啊!两个男人,就更不用说了。不爽,谁会做啊?可是这种话,让我怎麽跟老娘说得出口?
  我满头是汗,低声道:“老娘,事实是,我在睡他……”
  房子里安静到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甚至能听到老娘的心跳。老娘,肯定後悔得死。
  “那个骚货!”老娘突然低声骂道:“勾引男人!”
  我想笑,还不敢笑出来。说句大不孝该遭雷劈的话,老娘这话,好像在骂她自己。
  “喂,”我轻声说:“是我勾引他的……”
  “胡说!”老娘啐道:“你看不见,怎麽勾引人呐?再说,他长得也不怎麽样,就算有钱,也是个穷酸相!”
  “妈。”我抓住老娘的手,轻声地说:“他对我好,真的好,我知道。就想有人对我好……很多人对我其实都不错,可是都不像他,对我那麽细心周到……比新民哥还好。新民哥那时候,是为了,呃,怎麽说呢,做好事,他是志愿者,碰巧分配了他来照顾我。如果他照顾别人,他也会那麽好的。远帆他不一样。他……就是说,让我心乱跳。老娘,你也曾因为谁心乱跳的吧……我,其实要找个伴,也不是不可能,那麽多瞎子,不是跟一般人一样也讨老婆生孩子吗?我其实并不是不可以,可是怎麽著,都没有这麽幸福……老娘,我真的,很幸福,你看得出来吗?幸福……就算只有一年两年,十年八年,我也想抓住不放……妈……其实你稍微往另一个方向想一想,就是稍微放手,信任我的判断力,试著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远帆,他很真实,很坦诚,很一心一意,而且,他很想要天长地久。妈,你那样去想一想,是不是可以觉得,我跟远帆在一起,是很开心的,而且,会很开心呢?”
  老妈嘟噜了两句,说:“就是不甘心啦……不可能有婚礼了,我也不会有孙子……”
  “真要喜欢孙子,到时候去抱一个,领养一个什麽的,其实我还年轻得很,这种事情,十年後再考虑都不迟……现在不是有很多男女结婚的,什麽丁克之类的,都不要孩子吗?至於婚礼什麽的,妈,那都是给别人看的,我看不到……所以,想开一点。再说,孩子是催命鬼,这个,你深有体会的,是不是?以後的事情很难说,就是男人女人,散夥的也不少,越来越多。我也不敢说我跟远帆就真的是一辈子的事,尽管我想要一辈子,他也想要,可是世事无常……妈,且放宽胸襟。我要是不快乐,自然就不会执著,是不是?就是太快乐了,所以才这麽紧紧抓住不放,甚至让你伤心难过……妈,你也不想我伤心难过的,是不是?”
  老娘叹了口气:“就怕你叫我妈。叫老娘,我还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一叫妈,就晓得你这家夥,铁了心,怎麽劝都没有用……那家夥到哪里去了?这麽晚了还不回来,我还等著他送我回家呢。”
  我吃吃地笑了起来:“老娘,你瞧,如果我找个女人,就不能让她送你了,找个男人,多方便!”
  我们又说了好久,嘻嘻哈哈的,心情舒畅了很多。也许老娘终究会想通。
  远帆终於回来了,仍然气冲冲的,一叠东西摔在桌子上:“这是我存折,还有营业执照,还有账本,喏,你拿去!”
  老娘愣了,磨磨蹭蹭了一下,才说:“我想还是算了吧……反正,你得好好给我照顾阿劲。”
  远帆傻了:“你不要钱啦?店子,也不要了?”
  老娘气哄哄地说:“我知道阿劲开心就可以了……好晚了,你快点送我回去。”
  远帆愣愣地应了,拿了钥匙送老娘回家。回来後捉住我问,老娘怎麽转性子了,不然,怎麽突然不要钱了?我笑嘻嘻地告诉他,说老娘终於搞清楚我们俩到底是谁睡谁了,所以觉得搞不好还是远帆吃了亏,所以这钱,就算了。
  远帆特尴尬地问我,真的我说了,说是我插他了。我回答是的,她完全弄明白了。远帆还有些晕:“所以,她就放手了?”
  我笑得要死,说是的,放心吧,老娘不会再把他当仇人看了,说不定以後,就把他当自己的儿子看。
  我其实还是想简单了。因为第二天早晨,老娘悄没声息地又到我的家,打开了门,来到了我的卧室。那个时候,我和远帆都还没有起床,我搂著远帆正睡得香呢,就听到我老娘在头顶上说:“起床了,吃早饭了!”
  我和远帆被吓得魂飞魄散。我们两个,现在很习惯裸睡了,而且睡姿非常的淫 荡。我们都喜欢右侧侧睡,我的胳膊在远帆的颈下枕著,他的身体蜷缩在我的怀中,我把他搂得紧紧地,身体紧挨在一起。幸亏开了空调,我们身上盖著被子,否则,这样的情景,即使是我老娘看到,她的眼睛也会长针眼的。
  远帆臊得一声不吭,躲在厕所里不出来。我笑眯眯地严词警告了老娘,又到厕所门口安慰了远帆好久,他才出来。直到吃完早饭他去上班,都没有说一句话。
  老娘叹了口气:“原来真是是你睡了他……我什麽都不说了,你们好好过日子。不过,他的爸妈没有意见吗?”
  我的头皮开始发麻。他有没有出柜,我完全不知道。突然想到,他们家超生,就是为了养个儿子,而养儿子,是为了延续香火。远帆出柜倒还罢了,如果没有出柜,他们家,是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场暴风雨如果来临,我老娘的刁难,真的就不算什麽了。
  远帆比我大好几岁,已经到而立之年,再过几个月,就是他三十岁的生日。他们家,我们又如何对付呢?
  第 62 章
  62.
  我并没有问远帆他家里知不知道他非同寻常的性取向,也没有问他有没有打算出柜,怎麽出柜。那是他的事。我的家,我自己搞定,他的家,当然也只能靠他自己。我可以敲边鼓,再演一出戏,但是必须在他首肯的情况下。我不想逼他,也轮不到我来逼他。
  日子就这麽过著。八月份,我去了中医学院办的一个培训班,盲人按摩师的培训班,免费的脱产的培训班。因为免费,因为名额有限,新民哥托了人才帮我搞定的。我很喜欢参加这样的班,可以进一步地提高我的技能,同时也结识更多的盲人,了解他们的生活和经历,而且,还可以借这个机会买些盲文书──这种书,一般的地方都买不到。
  远帆也很忙。他需要签订新的合同,去跟一些厂家谈合作的事宜。我曾很好奇地问他那个废品收购公司到底是怎麽运作的。说老实话,我不相信他有那麽多的钱。他告诉我,他们那公司,早就用不著挨家挨户收废品了,那是小店的事。他们只管从小店收东西,分类,再把废品卖给一些工厂,比方说冶炼厂啊,纸厂啊,化工厂啊什麽的。我张著嘴巴听著,挺长见识。收废品能做到百万富翁的程度,我的远帆还真是了不起。
  九月,我成功地通过了考试,又回店里做事。因为经过培训,拿了证书,老板娘给我加了薪水,还问我愿不愿意主管按摩部。我笑著拒绝了,说我的精力有限,管人的事情还是交给明眼人吧,我就做台柱子好了。
  远帆觉得挺奇怪,这麽好的往上爬的机会,为什麽不要。很简单,我告诉他,作为一个盲人,我没有办法面面俱到。比方说如果有人阳奉阴违,我是很难察觉到的。就算是做管理人员,也需要别人帮助,万一助手不靠谱,自己就会筐瓢,还影响店子的经营。不如做拿手的好了,不会吃瘪,也不会让人失望。
  远帆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麽。
  老娘跟远帆的关系融洽了许多。当然还会有争吵和不和,不过看在我的份上,两个人都比较收敛。我想,随著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往好的方面发展。起码我是这样希望的。
  离他生日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就开始和远帆商量著他过生日的事。我不大清楚咱们这个城市的习俗,男人过生日,是过虚岁还是实岁,不过无所谓,反正过生日吧。他是想一家人在一起玩呢,还是跟朋友一起,要不要约些人去酒吧玩,或者就我跟他,二人世界?远帆吭哧著,说不用了,他们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到时候自己在家做饭就行。我说不可以。在家做饭,岂不是他动手?不如我请客,出去吃大餐。远帆嘿嘿地笑著,不置可否。
  但是那天晚上他却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整整四天,他没有回家。我打他的电话,没有人接。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也不是天天回来的。但是一般都会给我打个招呼。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是头一回,我们好了之後的头一回。
  我很担心。乱七八糟的什麽假设都做过了。出了车祸?还是工伤?要不是生病了?但是不可能不接我的电话。只要他还有一口气,都会接我的电话的。要不是被绑架了?有人敲诈勒索?电话不在他手上?手机被小偷偷了?也不可能。如果我是歹徒,电话索性就关机。他有那麽多的生意,手机二十四小时都是开的。我什麽地方惹他生气?应该没有。就算有,他也不会不接我电话,他知道我会担心。
  那麽,很有可能是他出柜了,被家里人软禁了,手机被没收。也许他们家知道了我的名字,所以我的电话不接。
  这样非常戏剧化。可是并不是不可能。
  我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希望他是因为出柜被家里关起来了,那样起码他没有遭遇任何危险,最多皮肉吃苦。而父母打骂,总是有些分寸的。
  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只要没有在做事,我都在打电话,晚上也打。我都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几百几千?我只知道,我心里火烧火燎,难受死了。妈的,我既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晓得他的店在哪里,甚至连店名我都不知道。要找,我还没有地方找去。
  啊啊,等一下,他有一个服装店,远帆服饰还是什麽的。我拨打了114.。不,电话那边的女声告诉我,这个店子没有安固话。大邱小邱叫什麽名字?我也不知道,还有那个小张。
  我恨死了。自以为很聪明,自以为很了解远帆,可是他不接我的电话,我根本就无从去找他。我又问114他的废品收购公司的电话,既然是个大公司,肯定会有固话的。但是我不知道公司的名字。远帆废品收购公司?对不起,没有这个公司。氏废品公司?对不起,也没有。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跟老板娘请了假,说要找我的男朋友去,他失踪了。老板娘极为关切,问要不要人陪我一起去找。我想了一下,算了。有外人在,如果远帆真的因为出柜而被关的话,反而不方便。我自己去就好了。这年头,的士满街都是,不怕。老板娘再三叮嘱,说如果有什麽事,一定要打电话,她会派阿标帮我忙的。
  我戴上墨镜,拿著手杖,下了楼,出了大门,准备去找我的男朋友。
  打的去。这是最快的方式。他的店,在解放路的那一块,到了那儿,我再找店子。如果能碰到小张就好了。问他,会比较方便,最主要的是,他并不是远帆的亲戚,应该不会知道远帆的性取向,就不会防著我。当然我需要好的借口找远帆。总会有借口的。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子川流不息。我站在路边,举手招呼的士。可是不知道为什麽,没有车在我的旁边停下。我越发焦躁。还是过马路去坐公车好了。对面应该有公车过河的,过了河,再慢慢找解放路。
  我用拐杖探路,往右慢慢地走著,感觉踩到了人行横道线,左转,过马路。车子在我身前身後飞快地驶过。我汗流浃背。
  我好像听到有人喊红灯停下不要过马路的话。也许是交通协理员。我便停了下来。一辆车擦著我的背经过,吓得我往前面一窜,被一股大力猛地撞了一下,飞了出去。
  我遇到车祸了。当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趴在了地上,脸上火辣辣的,胳膊痛得要命。怎麽搞的?我真是太蠢了,至少应该让同事把我送过马路,或者送我上的士。
  我挣扎著爬了起来。周围传来刺耳的刹车声,还有惊叫和叹息。我没有管那些,动了动,发现身上虽然痛,却不像受了什麽重伤。墨镜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我在地上摸了摸,没有摸到,倒是摸到了手杖,我捡起手杖,听了听声音。要过完这条马路,可能还要再走一点。
  前面有人挡住了我的去路。有人问我是不是受伤了,还有人要那个车子的司机送我去医院。我打算算了。我自己闯了红灯,不能完全怪在司机的头上。
  却听到一个男人粗糙的声音:“你他妈的瞎了眼睛啊,到处乱撞,著去投胎啊!”
  我陪著笑,刚准备道歉,又听到那个人骂道:“你想死,湘江河没有盖盖子,那麽多的高楼,你他妈的去跳啊!还是你他妈的被人操了,你老婆给你戴绿帽子了!要死你死远一点,别来连累我啊!”
  这个话,太过分了。我本来就心急如焚,被这家夥撞了,脸上麻麻辣辣的,痒痒的有什麽在流,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好痛。
  那个人还在骂,间或有人说他太过分,也有人埋怨我过马路不看红绿灯。我已经受伤了,因为很可能是我在闯红灯,我根本没有打算找茬。那个司机还脏话痞话一箩筐,我还要再忍的话,就真窝囊到顶了。
  我慢慢地走过去。那个人还在骂骂咧咧的。旁边的人有的在说那个司机不厚道,也有说我看上去好吓人。一个老头子在旁边说要人报警喊救护车什麽的。这些声音离我好远又好近,让我焦躁不安。我不安,已经很不安了,那个人唧唧歪歪的话,更让我火冒三丈。他居然还坐在车子里,只管骂著,对别人的劝说置之不理。
  我走近他,伸手探了过去。很好,车窗没有关。我突然加快速度,一下抓住了他,似乎是脖领子,往外一拖,右手一拳砸了过去。那人嗷嗷地叫,猛地推开车门,我被推得往後一仰,倒在了地上。
  周围发出了惊呼,有人抱住我试图把我拉起来,对面来了一下,似乎是一脚,揣在了我的肚子上,把我踹的一翻。我不吭声,飞快地爬了起来,扑过去,把那人扑到了车子边,挥拳又打了过去。
  我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下,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只知道当我终於被拖开时,我的拳头发麻,头发胀,鼻子好像也流血了。
  我被人抱住,拖开,气势汹汹的,仍然不肯罢休。那个人还在骂,带著点哭腔。
  再然後,交警来了,把我和那个人都拖到了路边。交警调查调解,问旁边的行人和看热闹的人。我低著头,坐到了地上,使劲地忍著眼泪。他妈的远帆,到底在哪里?我不但成了西洋镜,还很可能会被抓起来坐牢。
  交警出面,那个人的气焰明显地低落了,哇啦哇啦的,说他车子开得好好的,我突然窜到了车子前面,应该由我自己来承担责任。交警告诉他,车子撞到行人,司机无论如何都要承担一定的责任。然後又转过头来问我,为什麽闯红灯,为什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仍然愤怒,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是出来找任何人的麻烦的,我是要找远帆。我的焦虑越来越盛,我不能在这里耗费太多的时间。於是我屈服了,抬起头,很谦卑地告诉交警,我是个瞎子,看不见,所以闯红灯,绝对不是我故意的。
  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接著有人说,我说的没错,我是他们小区的,是个盲人,他经常看到我拿著拐杖探路,或者有人牵我的手走。
  我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下来了。那个牵著我的手走的人,他妈的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我要满世界地找人,还不能喊别人帮忙。
  我抹掉眼泪,道歉,说是我的错,我也太冲动了。伸手拿出了钥匙包,把里面的钱全部都拿了出来,一共有六七百块,说我有急事,要去找人,如果这点钱不够赔偿的,请说个数,我住在这里,什麽时候再赔给那个司机。
  那个司机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才说,两个人打架,都受伤了,算了。
  交警又嘱咐我小心,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陪著笑说我得先找个人,很重要的,如果要关我,能不能过两天?我一定去投案自首。我说我就住在这里,房子在这里,工作的地点也在这里,不会跑掉的。刚才那位也可以作证,或者去找我们小区的保安,求他们做个担保。就是我现在,真的很急很急,能不能通融一下?
  司机也开始帮我说好话,交警笑了,说这样最好,希望以後司机开车小心,至於我,以後过马路最好问一下旁边的人,不然真要受伤,就很惨了。
  终於可以走了。我又擦了擦脸。现在的样子可能分外狼狈。可是没有时间搞了。我得快,快。远帆那个死猪,还不知道现在怎麽样呢。
  我站在路口,一阵茫然。现在,我有点分不清方向了。公交车站在哪边?我该坐哪一路?我这个样子,不晓得人家让不让我上车。
  我舔了舔嘴唇,低声问旁边的人:“请问,公交车在哪里坐?或者,麻烦你帮我拦一辆的士好不好?”
  “不如,我送你吧。”是那个司机的声音:“那个,对不起啊,撞了你,我也是吓坏了……你去哪里?我看顺不顺路?”
  我顾不上别的,忙点头哈腰地道了谢,告诉他要过河,解放路那边:“如果你不急,就麻烦你送一下,一百两百都行啊。”
  那个人叹了口气,踌躇了一会了,终於还是引著我上了车。
  第 63 章
  63.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跟司机说,过河,如果方便的话,去解放路。当然,能把我送到那个远帆服装店就更好了。司机打了几个电话,意思是有点急事,让那边等等,就爽快地答应了,末了还用一种上了当受了骗的口吻说:“我还以为你家里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呢,搞半天是去买衣服。我说,买衣服不用这么拼命吧?至少也带个人陪你啊……你又看不见。”
  我接过司机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鼻血,有气无力地说:“真是有急事……我老婆失踪了,店子里,有他的亲戚,我去那儿找他。”
  司机半天没说话,又清了清喉咙说:“那个,今天真是对不起。我开车开得好好的,你突然往前面一窜,撞到了,似乎也不是很严重……说老实话,我还以为你是碰瓷的……”
  “碰瓷?”这话我没有听懂。
  “呃,好像是北方的什么说法吧……我曾经碰到过……那什么,几年前,在一条小街上,一个人往我的车上撞,然后要我赔钱,讹了我几千……所以今天,我还以为……当然后来看到似乎你也有些伤得够呛……”
  我轻轻地冷笑:“可是我是个盲人,你看不出来吗?我一盲人,在繁忙的大街上,讹你的钱,太猛了吧?”
  “你还别说,我还真没有把你当成个瞎子……那回讹我钱的那个,就是假装盲人。明明撞得不重,可是因为他那样儿,好像是盲人,所以我就快下去扶,还要送他去医院,他说不用,赔钱就可以了,我就拿了几百块钱,他嫌少……后来吧,我就觉得,那家伙挺像装的,就说喊交警,喊急救车,他不肯,然后又来了几个人,围着我要钱,起码要三千。我靠,我才发现老子上当了。那家伙把墨镜摘了,原来不是盲人,装的。我这脾气也暴,喜欢耍狠,晓得自己上了个圈套,还是不肯付钱,还要打电话给警察……然后就打了起来……他们四五个人,我一个,搞不赢,挨了顿胖揍,还被人拿走了身上的钱……”
  我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那司机又说:“我就报警了,然后邀了几个哥们到处找这班人……后来他们就被抓了,坐牢,就这样……我跟你说,我本来就蛮狠,开车碰到些小事故,调解,狠一点,就不会被人撮……那什么,先下手为强……兄弟,今天我有点……嘿嘿……你别见怪……”
  我摇了摇头:“本身也是我闯红灯……不过也太倒霉了,偏偏被你撞到,然后你老兄,居然还被假盲人骗过……”
  “你后来走近来打我,那样子,可一点都不像盲人……眼珠子看上去很正常,而且也没有摸摸索索的……”
  我嘿嘿地笑了:“其实我一直都,嗯,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我是盲人……失策啊……果然这段时间时运不好……我老婆他家里不同意我跟他在一起,因为我是盲人吧……”更重要的是,我是个男人哪。
  那个司机,啊,车主,似乎也颇为后悔,又有一种不打不相识的意思在里面,多起嘴来,问我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我想了想,这事,还真得我独自去完成。又不是准备破釜沉舟,鱼死网破,动静闹得太大了,反而更了不了难,便谢了他,只要他送我到岸就可以了。
  不多久,那个车主靠边停下,告诉我,下了车,往右一步,上人行道,直接上台阶,那儿就是远帆男装了。我谢了他,又掏出钱,却被拒绝了。那车主记下我的电话,说等我找了老婆后给他报个好消息。当然,如果被撞有什么后遗症,也可以找他,他会负责的。
  我抿嘴笑,又呲了呲牙。车主说要不要先修整一下仪容,这样子,有点儿吓人。我摆摆手,说不用,就需要这个效果。苦肉计,一般来说都会奏效的。
  下了车,上了人行道,没走两步,我的脚陷进一个坑,人往前一扑,头脸正砸到台阶——嘴唇好像也破了,摔得我头晕脑胀,疼痛难忍。
  我挣扎着爬起来,在地上摸了摸,靠,谁在这里挖了个小坑?一块地砖不见了,那坑,足有两三公分深,我的手杖没能探出这个陷阱来。
  脑袋里嗡嗡的,心中既燥又难受,更觉悲哀。听到头顶上一个女声道:“欢迎光临……呃,先生,你没事吧?”
  这儿有了女营业员了?我摸着膝盖,又摸了摸嘴,哑声问道:“请问,这里是不是远帆男装?”
  “啊,是啊,您要买衣服吗?呃?似乎出血了……”她的声音变得踌躇起来。
  老天爷保佑,希望这小女子在这里工作以来,没有受过假装盲人的坏蛋的欺诈,也希望,没有人到这里来试图敲诈远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硬着头皮问:“呃,我想找老板,远帆老板,他在不在这里?”
  “啊,没有诶,好些天没有过来了……你是谁?张店长,有人找老板!”女生显得很警觉,“不知道谁,我不认识,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好像打过架的样子,在门口摔了一跤……”
  小张的声音由远而近:“小惠,我来,你来照顾这边的客人……请问,您哪位?找老板有什么事情?他最近挺忙……”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服装店,客人来来往往,除非是常客,回头客,店员们一般很难记住客人。自从去年我来过一次之后,后面就没有来过了。小张还记不记得我?他会不会帮上我的忙?
  我挤出笑,因为疼痛,那笑想必很恐怖。不过我还是努力地笑着:“帅哥,还记不记得我?去年我来你这里买过东西,正好碰到老板和谁谁谁吵架……我看不见的,还记得吗?买了千把块钱的衣服,是你……”
  “啊啊,原来是您啊,真是好久不见了,怎么今天,谁欺负你了吗?快请进来坐下,我帮你弄弄,怎么搞的,您又是一个人出来逛街?呃呃,您要找老板?他不在这里啊,我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您认识他?是不是上次,你就认识了老板?”
  小张一如既往的温和,终于让我松了一口气。老天,如果他不记得,这事儿就没法办下去了。幸亏幸亏。我拍拍胸口,如释重负:“是这样,这段时间我找老板找不到……他手机不接电话,那什么,我有急事找他,挺要紧的……”
  旁边一个人走了过来,插嘴道:“你就是那个瞎子?我记得那天,你还帮帆哥摸骨看相来着……还得多谢你,不然,我可能会被踢回家……哈,帆哥跟你做朋友了?他那人,是不是挺难相处的?我不是说他人不好,不过的确不好相处……”
  “大邱?”这个声音我还记得。“小邱也还在这里做事吗?”
  “呃,你这么叫我?你跟帆哥在一起,就这么叫我?大邱小邱,还真是帆哥想得出来的绰号……小邱没在这里做,到玲姐的店里去了,呃,玲姐是帆哥的二姐,开超市……你找帆哥有什么事?我也许能碰到他,到时候跟你转告一声。不过最近,打他的电话恐怕他也接不到……他在休息,电话在我舅舅舅妈那儿……”
  他果然被家里软禁了。因为出柜,还是夺权?故事听多了,难免想得更多。
  我不能跟大邱说实话,可是如果这么等着,也太让人心焦了。“他现在,还好吧?没出什么事情吧?因为到了约定的时间没有办法联系上他……所以,有些担心……”
  “没什么。”大邱大大咧咧地说:“一点家庭纠纷,解决了,他就能出来……呃,呵呵,你到底有什么事?不着急的话等一段时间。着急的话,我帮你传个信。”
  小张在一旁说:“先生,您坐一下,我帮你把脸上擦一擦,好多血,挺吓人的……呃,大邱……呵呵,大邱是先生的表弟,他还是能见到先生的……这边,您真的跟人打架了?”
  我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小张的动作虽然轻柔,也弄得我疼得够呛。我脑子里激烈地转着,怎么样能让远帆知道我在找他呢?但是又不能引起他家里人的怀疑。我的脸部肌肉哆嗦着,嘴唇哆嗦着,低声说:“是这样,先生曾经跟我说想要打个店子,就是洗脚按摩类的休闲娱乐场所。呃,最近我们店老板家里有事要离开这边,准备把店子打出去,说实话挺便宜的,时间很紧,所以我呢,老板说他正准备投资这个……呵呵,私底下我也想,如果老板是朋友的话,我也能够沾沾光,是不是?我这个,是出门急了,摔了跤,没关系的……啊啊,小张,虽然没有关系,还是请您手下留情一点……”
  “开店啊……帆哥倒是真的很有这个瘾的……行,我今天到他们家去一趟,把话传一下。那什么,您贵姓,什么名字?店名是什么?人开价多少?什么时候必须弄好?呃,我看看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大邱正儿八经苦思起来。
  时间不能太紧,可也不能太松,否则生变。我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说:“那个价格,我也不好说,两个老板面谈比较好。时间蛮紧,我们老板说,明天不能敲定的话,他就得跟别的人打交道了……也就因为我跟他做事做了好久,所以才优先我们的……所以一定要快。我叫费劲,费力气费钱的费,劲是有劲的劲……”
  “费劲?阿劲?”大邱的声音透着一种古怪:“你就是那个阿劲?不但是个男人,居然还是个瞎子?我靠!”
  第 64 章
  64.
  我猛地抬起了头,直直地对着大邱的方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都有些发抖:“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大邱却不说话,把我的手拨开,走了。店里面似乎又来了客人,大邱和那个女孩子招呼客人去了。
  我一口气吊在那里,上不上下不下的,难受死了,又转过头对着小张店长的方向,轻轻地问:“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小张的声音透着一种为难:“那个,我也不大清楚。你知道,老板的私事,我们怎么好打听?大邱跟老板是挺亲的亲戚,可能知道什么。你坐一下,我去问问。”
  小张也离开了我的身边。我低下头,心中七上八下。远帆真是太莽撞了,出柜,也不先跟我交代一声。跟他们家说了些什么?我的名字居然被报出去了,我是个盲人这个事实,似乎并没有交代。现在被他父母关在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按他的脾气,应该关不住啊,更何况他还有乱七八糟的生意要操持呢。这么被软禁,不知道要损失多少钱,那家伙,肯定急得直跳脚。
  更大的问题是,我该怎么办?安心地回去等着,还是找上门?找上门势必需要大邱的帮忙。可是,大邱,我怎么才能打动他,让他带我去呢?不能争吵,不能蛮干,否则,他随便把我扔什么地方,我不可能找得到远帆的。
  我眨巴眨巴眼睛,觉得有眼泪要流出来了。看不见,不仅仅是损失,简直就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弱点。尽量不依靠别人,可是到关键时刻,还是得依靠别人。
  客人买了衣服走了。我的手机却响了起来。我慌忙拿出手机,接听,说了声喂,那边却挂断了。我疑惑地把手机拽在手心,身子摇晃着,有点昏。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我的身边停了下来。我的肩膀被人轻轻地拍着,小张温和地说:“你别急,慢慢说……大邱,老板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这么不安,到底因为什么?”
  大邱咳嗽了两声,终于开口说话:“果然是你……你果然就是……好吧,这事,张哥,我也不瞒你了,迟早要知道,这位主,看不见,居然也找到这里来了。就前几天吧,我回舅舅那边吃饭,正好碰到舅舅一家都在,帆哥,燕姐,玲姐,两个姐夫,还有侄儿,都在。其实我去,是因为我老妈啦,说帆哥过生日,要我去打听一下,送什么礼物才好……结果饭桌上,帆哥就说,他有相好的啦,是个男人,叫费劲什么的……”
  小张缩回了他的手,轻声惊叹:“他那么说?还有呢?”
  “还有,就什么他不会结婚生小孩,要舅舅舅妈别瞎操心了。他说他就准备跟那个男人过日子……我舅舅舅妈哪里听说过这个,都不敢相信。帆哥就说,他是个同性恋,玻璃,兔子什么的,反正就那什么意思吧,说他从来没有跟女人搞过,一直都跟男人的,不过没有碰到好的伴,所以一直也没有吭声。现在碰到了,千载难逢什么的,所以跟他们家说一声。”
  “天啦……”小张继续惊叹:“真有这样的人?我们身边真的就有这样的人?还是老板?真没看出来。”
  大邱哼了一声:“你没看出来算什么,玲姐那么精明的一个人都没有看出来,他爸他妈都没有看出来……他们当然就不相信,说开玩笑什么的。帆哥就说他过生日,办酒,家里人一起,那个男人和那个男人的妈和他哥也请过来,还掰着手指头数人数,在哪个地方搞,上些什么菜,反正说了半天,他们家的人才算相信了。”
  我低着头,苦着脸,说不出话来。我出柜,他是在身边的,他出柜,却把我撩在一边。什么事啊,他那性子,还不得把他家搞得兵荒马乱?
  “然后,终于信了,舅舅就掀桌子,我靠,把我吓死了。我舅舅那人,特弱,基本上吧胆小如鼠,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看他发飙,几个侄儿吓得直哭。然后总之,舅舅舅妈就骂他,还有燕姐和玲姐,两个姐夫在旁边不说话。再然后,就开打,燕姐和玲姐和舅妈,仨女人围着帆哥打,帆哥跳了起来,说他就告诉他们一声,他们同意就好,不同意也没有关系,他出去,自立门户。”
  小张和大邱同时叹了口气。我低着头,任眼泪流了下来。
  小张默默地给我擦眼泪,只可惜,他擦的速度,不上我的眼泪流淌的速度。大邱在原地转着圈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舅舅就发火,说死也不让他出去,要出去,一分钱都不给他。帆哥也发脾气了,说所有的钱都是他的,包括玲姐的店子和房子都是他的,燕姐住的房子也是他买的。所有的店子,老板都是他……舅舅也冲上去开始打他了。帆哥又骂,说从小舅舅舅妈就把他当小工使唤,两个姐姐,也从来没有宠过他,反而是他照顾父母和姐姐。他说他本来可以考大学,结果不能读,要赚钱给姐姐做学费,又说玲姐不争气,大学没读完就大了肚子,还不肯打掉,结果退学……我靠,说的那个热闹啊,舅舅一翻白眼就晕了过去,玲姐哭得连话都说不出。舅妈就让两个姐夫,还有我,把帆哥关在楼上,把电话拆了,手机没收……就这样。”
  我真恨不得把远帆的嘴巴撕烂。有这么跟家里人算账的吗?要不就六亲不认好了,偏偏又想得到他们的承认和鼓励,可是这样,哪里是交流?那样的语言,简直就是匕首,刀刀见血的。这个家伙,典型的做了好事还落不了好报。我操,怎么还是这么个行?
  我无话可说,唯有默默流泪。
  大邱大喘气,又说:“帆哥在房子里骂骂咧咧,开始绝食……”
  我惊喘了一下,猛地抓住大邱的胳膊,掐得他惊叫起来:“喂喂,你轻点儿,力气可真不小……你放心,没事的,饿了两天他受不住了,又要饭吃……”
  我要操死他那个欠操的货。你他妈的要么别绝食,要绝食,就干净利落,绝他五六七八天。我靠,这个样子,岂不是白挨饿了!
  “后来,就昨天吧,我又过去。我靠,我们家老娘也来了,还有大姨二姨小舅舅表哥表姐,满屋的人,挨个地劝他……其实这几天我都去了,不去不行,舅舅逼着我们去劝的,他呀,都快疯了。养了这个儿子就为了传宗接代。反正谈条件吧,说让他讨个老婆,生个小孩,以后要跟男人混,就混,别让老人家知道什么的……你猜帆哥说什么?”
  小张很应景地问道:“说什么?”
  大邱哭笑不得:“他说他反正就是不行,跟女人他就不行。他就是不结婚不生小孩,他就要跟那个男人混,而且,还就是要他爸妈同意。还说谁要劝他,他就把投出去的钱收回来,在他这儿打工的,全部出去另找出路。他说谁要支持他,他就给谁钱,他就把谁家的小孩过继过来继承遗产……”
  死远帆,老子要操死你,操得你几辈子不能翻身!他妈的你到底怎么当上老板的,怎么能够赚得到钱的?这不是把自己的路全部都堵死了吗?都是亲戚,就算要钱,也不能这么厚着脸皮死着脸要啊。不管是不是真心同意他的事,这个样子,死活都不能开口了!
  大邱又叹着气:“他让我们打电话给你,给那个阿劲……我没有打,我估计,别人也不好打……人要皮树要脸,他这么说……谁敢呐?”
  我低下头,仍然在垂泪,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远帆就是这样的人……他也不是不会说话,就是觉得对家里人,总要坦诚,总不能欺骗。”我想起来我出柜时的场景,他是看不来的。他觉得我耍诈,觉得我对家人就好像对外人,耍些阴谋诡计。他……其实是大男子主义的,对家人,照顾不可谓不周到,却心思不够细腻,觉得别人应该体谅他,觉得他实话实说,别人就应该理会。可是语言,可以是蜂蜜,也可以是毒药啊。虽说良药苦口,可是谁又喜欢苦口的东西呢,就连中药,都包上糖衣了。
  这么多年,从小到大,他是认为他受了委屈的,为家做了贡献的。可是他怕家里人不知道,当然,他也觉得,把这些东西搬出来,家里人会觉得愧疚,就会同意。可是傻瓜,那样的前提,是……比如我娘,比如新民哥,他们是明确的愧疚了,所以让步。远帆那样跟家里人讲话,他们怎么可能愧疚呢?
  看样子,我只能让大邱感到愧疚了。
  我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有点泣不成声:“他的好,一般人看不到,因为他真的有时候很让人讨厌……可是我看到了。我好好的一个人,只不过在买衣服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话,我也是……小张店长那么和气,我也是怕他难堪,还有远帆,我其实听得出来,他有点恨铁不成钢……我,我……”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哭诉:“我只是觉得,一家人,相互帮助,总是应该的,所以说了那些话,希望……你们明眼人,应该比我这个盲人过得如意些,是不是?也就是我多嘴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远帆就高兴,要跟我做朋友……我真的……许多人都对我很好,那个都是做善事,好心做好事,只有远帆,真心的,他喜欢我,是真的。他很照顾我,带着我,就好像我的眼睛,带着我去看世界,看生活,我从来没有那么快乐过……我是个瞎子,我看不见,总不是我去勾引他的吧?”
  我放声大哭,哭的喘不过起来:“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办?其实只要能够跟他在一起,我怎么样都可以。我……大邱,你带我去见见他好不好?我说不定可以劝他的,说不定可以说动他,让他结婚,生小孩,我就做见不得光的情人就好了,反正,我也看不见,我看不见的……”
  我操,这辈子老子从来没有这么哭过,好像狂风暴雨一样地声嘶力竭地哭着。我这么卖力,看戏的给点反应好不好?
  没有让我失望的,小张把我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我把眼泪鼻涕统统都擦在了他的衣服上。他为什么不说话?远帆对他有知遇之恩,不管怎么样,都是他的恩人。拍马屁,跟人,一定要跟对人,难道他看不出来,只有远帆,才能给他提供成功的捷径吗?
  小张清了清喉咙说:“邱哥,其实让他们见见面也好……你看这位费先生,这一路过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那个时候如果不是他说话,也许邱哥,呃,现在不一定得意,你看,圆圆在这里做事,帆哥也是毫不犹豫答应了的,还说店子做得好,给你开分店呢。我们年轻人,传宗接代什么的,真的不那么看重吧。怎么说,人家还有丁克呢,男人女人结婚,可以生孩子却都不要生……你和圆圆,老板其实也是出了力的,他跟你妈说过圆圆很不错,是不是?其实有没有觉得,老板越来越,呃,好沟通了呢?他比以前显得快活得多,我觉得。我想,也许是因为费先生吧?”
  真够上道。我继续哭着,竖着耳朵听大邱说话。
  大邱又开始转圈圈,过了好半天,才咬牙切齿地说道:“行,我带你去,可是别指望我替你说话!”
  耶!我心中欢快地叫喊。大功已经告成了一半!
  远帆,你他妈的等着我来搭救你吧!这事完了,我整不死你个前世冤家!
  第 65 章
  65.
  小张让大邱带我去,说他要在这里守店子,又安慰了我两句,我就跟大邱一起出了门。
  我就觉得,小张人小鬼大。他个子不高,所谓矮子矮,一肚子拐,大邱斗不过他的。要成器,恐怕还真只有另外搞家店,不然,大邱很难出头。当然,远帆是老板,直接下令不是不行,不过做生意,赚钱是首要的,真要让远帆不顾利润,也不大现实。
  在出租车上,我就对大邱说小张很不错,为人处事很有一套:“你多跟他学着点,怎么对客人,怎么对员工,怎么筹划。等你把什么都学会了,再央求你帆哥另外给你开家店……圆圆是你女朋友?”
  大邱答是,说那女孩也是个外地过来打工的,无依无靠,本来在酒吧做事,后来,就是去年远帆跟我在店里一唱一和之后,他也跟女孩把情况说了。女孩倒是很懂事,说工作事业要紧,一有空,她就过来店子里帮忙。谁知道大邱的爸妈对这个未来媳妇还挺不满意,说她原来那工作太那个什么,怀疑那女孩子不正经。也是远帆拍板,说让圆圆到店里面做事,这才让大邱父母暂时熄火。
  “其实远帆这个人,对亲戚还是很照顾的……他的确说过要给我开店,不过我工作还可以,加上看不见,开了店也是假的,所以我也没有要。再说,我凭什么让他这么帮我?虽然我们好了,还不是见不得人?他们家……恐怕死活不能松口……我如果就那样,也就那样了。可是远帆对我那么好,别人真的比不上……邱哥,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又开始抹眼泪了。
  大邱对我的谄媚明显的不适应,不搭理我呢,我那样子又太可怜了;搭理我呢,他们那个大家庭,恐怕也会把他当做异类给打出去。
  估计他有些后悔答应带我去家了,吭吭哧哧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的士又过了河,妈的,又回到河西。我试着问远帆家的地址,大邱挺不乐意地说在望城县。我仔细听着他给出租车司机指路,以后如果还要怎么样,恐怕就只能靠自己了。大邱其实是蛮没有担当的一个小青年。
  终于,车子停了下来。我快掏钱付的士费,大邱并没有跟我抢。叹,那家伙一点都不大气,没有远帆罩着他,恐怕这辈子,他还真的只能做苦力了。
  扑面而来的是不愉快的气味。这就是废品收购公司了。大概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品,那气味,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有卡车来来往往,似乎有不少的人,吆喝着,这个放这里,那个放那里。大邱径直走着,我拿着手杖,紧张地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
  对远帆的气,差不多已经消了,尤其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跌跌撞撞地走着,更是怀念起我跟他的每次外出,他总是牵着我的手,或者搂着我的肩,嘴巴不停地说着,这儿有台阶,前面有棵树要绕弯。
  拿下他家,是势在必行的。说实话,如果没有了远帆,我势必将再次做回宅男。不出门,因为不敢;不跟人打交道,因为害怕……那个,倒还算了,最糟糕的是,本来会有的光明快乐的未来将荡然无存。那个家伙,占据了我生活的重心,也成为最让我牵肠挂肚的人。而如果没有我,远帆,可能也很难快乐吧。
  跟我在一起,他是快乐的。而跟他在一起,我快乐无比。其实是天赐良缘,只不过因为是同性,就偏偏要遭遇这么多的周折与苦难。
  我很文艺地叹息着,跟着大邱一路走。大邱似乎认识蛮多人,不停地有人打招呼。他兴致不高,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下,长长地出了口气,对我说:“前面就是帆哥的家了……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果断地告诉他,他完全可以直说,就说我找到他们的店,在那里要死要活。因为怕招来警察,所以,那个,就把我带过来了。
  大邱想了一下,说只好这么办了。牵着我的手杖,他带着我往里面走。
  房子里有人打招呼,大邱叫舅舅舅妈,又叫玲姐燕姐。我心里吐了下舌头。远帆这么一闹,他们家那么多口人,全得候在这里跟他斗,还真是……
  大邱问了一下远帆的情况,爸爸气哼哼地说,远帆砸门砸了两个小时,累了,正在房里喘气呢,又问我是谁,怎么脸上贴满了创口贴。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听大邱低声下气地介绍了我的情况。
  房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妈的,又到我演戏的时候了。我慢慢地蹲了下来,坐到了地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在店里说过的话又再说了一遍。我说我生来就是个盲人,老爹看着我那么难带,抛妻弃子,跑了。奶奶身体不好,亲戚都怕背包袱,不肯帮忙。我说我老娘如何辛苦,到处打工赚钱养我,送我读书。我没有人带着,不是掉到坑里,就是被车子撞着。同龄的小朋友要么不跟我玩,跟我玩呢,其实就是欺负我。我怎么学手艺,怎么找工作,怎么最终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个中甘苦,啊不,只有苦,没有甘,那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我的叙述,真实参杂着虚幻,真发生的有不少,瞎编的也不少,总而言之,怎么惨怎么说。我说即使在那样的困境下,我仍然对人性抱着美好的希望。我说在店子里是我跟远帆的第一次见面,远帆因为内疚(耽误了我的时间)和感激(缓和了远帆的家庭矛盾),就请我吃四喜馄饨,然后把我送回去,然后又到我店子里按摩,时不时地约我出去玩,殷勤周到。我说我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世面,什么都不懂,远帆教了我很多,然后又说喜欢我,勾引我,把我弄到了手。
  我听到妈妈开始低声啜泣,爸爸呼哧呼哧喘粗气,玲姐和燕姐低声轻骂,而大邱,完全没有声息。
  我在演戏,我在赌博。像家这样的人,从乡下到城市,从最低层挣扎着爬上来,就算再怎么变,那种朴实的对弱者的怜悯和同情应该都不会怎么变。就算是势利了,欺软怕硬了,可是看到真正悲惨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从前的苦难。我在这里要竭力渲染自己的悲惨和无辜,我要让他们认为,我跟远帆在一起,完全是因为我被欺骗,被蒙蔽,所有的,都是远帆的错。
  也许这样,能够让家父母知道,远帆对我负有责任,一旦抛弃我,那就是典型的陈世美,是要被用铡刀砍头的,被世人唾骂的。
  只是我不能确定,他们是愿意做陈世美的父母,还是愿意做变态的爹娘。
  我心平气和地轻声地清晰地陈述着,坐在地上,背倒挺得笔直,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不一会儿,创口贴都湿了,再加上我不停地擦拭着眼泪,很快,我的脸,就成了乱七八糟稀里糊涂五颜六色惨不忍睹的……我都说不清是什么玩意了。
  “叔叔,阿姨……”我可怜兮兮地说:“我见识浅薄,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远帆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也一门心思地想跟他一起过日子。我学着洗衣服,学着做饭,甚至学着做点心……他要工作,我从来不插嘴;他要给我开店子,我不要。我是个瞎子,我要不了多少钱,我的工资足够用了,我还存了几万块钱呢!没有远帆,我也能够活下去,只是……几天没有消息,我好着急,到处找他,还不敢让别人帮忙,我怕远帆不喜欢被别人知道我们两个……出门就被撞,司机好凶,还打我……那些都不怕了,就这样要找到他。他要是不喜欢我,我就算一头撞死,也不敢来找他。我是个瞎子,要缠他,怎么缠得住?可是,这样子不明不白的,可怜我还不敢让我妈妈知道……远帆在我妈面前赌咒发誓要对我好的,我妈也不乐意,为了我,什么都豁出去了……求求你们,让我听听他的声音!我也看不见,听听他的声音就好了!”
  妈的,我把自己都给说感动了。可是家父母死活不开口,我该怎么办?
  楼上传来嘈杂的砸门声,还有远帆的喊叫,要开门什么的,要不打个电话给阿劲,还有,再不放他出来,他又要绝食了。
  我差点笑出声来,忙掩饰性地擦了一下眼泪,装作侧耳倾听的样子,一边听,一边心里乐,还要一边流眼泪。靠,这难度,太高了一点吧。
  我果断地对着家父母那边磕起头来,声音也不放大,只是不停地说:“求求你们,让他见见我!我跟他说,让他结婚好了,生小孩子好了,我没有关系的!我偷偷的就行,就算不能,也没有关系的,反正,我老娘总会心疼我,总会守着我!”
  我的可怜的头,又遭罪了。
  有人急冲冲地跑过来,拉住了我,一个女人很温柔的声音说:“你别这样,我们……也是为帆帆好……你……怎么办啊?”女人嘤嘤地哭了起来。
  这个肯定是远帆的大姐燕。远帆说他大姐漂亮而愚笨,二姐姿色平平,却精明得不得了。问题是,一个精明的女人,怎么会大学不读完就退学生小孩呢?好像他二姐夫那个时候还是个志愿兵。靠,爱情的力量吧。
  我伏在燕的怀中低声地哭着。旁边又来了一个人,摸着我的头,只说着怎么办怎么办,是老太太的声音。我调转方向,扑进了老太太的怀中。
  远帆在坚持不懈地砸门,坚持不懈地喊着那几句话。楼下,我在两个女人中间,哭的喉咙哑了,嘴巴干了,头也晕了。
  终于,家老头子也嚎了起来:“哦得了啰……我前世造孽呢……养了这么个畜生……这要是传了出去,我这脸往哪里搁啊……我的咯活爹啊……”高低起伏,韵味十足。
  我的身子开始抖动。真是不厚道,我实在忍不住想要笑了。这样的场景,真是热闹,比电视里的广告要热闹多了。
  终于,二姐玲也开口了:“还是让帆帆下来吧……总归要说清楚的……”
  虽然玲的音色真的不怎么样,但对我来说,就好像天籁之音啊。
  第 66 章
  66.
  我听到拖鞋踢踢踏踏地声音渐渐离开我,上了楼,然后钥匙开门,再然后,就是远帆的大嗓门了:“哈,终于想通了?我还以为,你们真要把我关一辈子呢?要不弄个女人来,再给我下点药,关一起,试试看?”
  我止住了哭声,真的想跳起来破口大骂。这种话,在大街上跟人吵架时用得上,对付家里人就太难看了。除非以后永不再见,不然,撕破了脸皮,以后还怎么相处呢?啧啧,都怪我把他惯坏了。
  “你是我弟弟不?是我弟弟不?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一家人围着你打转,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你下来,爸有话跟你说。”玲的声音带着怨恨——那也难怪。远帆对家人再好,几句话就足以抹消他全部的努力。
  远帆不服气,跟他二姐两个,一边吵一边下楼,然后突然不吭声了。
  我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朝他那个方向看了过去,眼泪又重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老天,我真的不知道,我居然会有这么多的眼泪储备。看样子,再斗上三天三夜,我的眼泪也足够供应了。
  远帆慢慢地走了过来。我身边的两个女人让开了。然后,他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老天,他那一身臭不可闻,还有满脸的胡子茬。他的那个房间,难道没有浴室吗?
  “你怎么来了?”远帆的声音带着痛楚:“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搞的,脸上都肿了,嘴巴,眼睛,额头,怎么,这创口贴,都乱七八糟的,得重新弄。”那家伙开始撕我脸上的创口贴,不甚温柔,疼得我呲牙咧嘴。
  我哼哼了两声,道:“你突然消失,我还以为被绑架了呢!又找不到你,只好去找大邱,我唯一知道的……出门被车撞了。”我撩起衣襟:“你看,左边腰这儿,还有胸这儿,是不是伤了?喘气都觉得痛……哎呀,碰不得的。”
  远帆急了,一把将我拉了起来:“骨头断了?走,去医院去!”
  “没事。”我拉了拉他的衣袖:“我自己摸了一下,没骨折,就是有点痛,过几天就好了。主要是被吓的。大邱被我缠得没办法,他怕出人命,就带我过来了。你没事吧?怎么出柜,也不跟我先说一声?无论怎么样,我都该跟你一起面对的。当初跟我妈说,你也在旁边的呀。”
  远帆轻声嘟噜:“就是不想让你一起来……真要干架,你看不见,会吃亏……再说了,也怕你出鬼……你的鬼花招太多了。”远帆摸了摸我的脸,掉过头对他爸说:“这个就是了,这个男人,我喜欢。我当然也想要你们也喜欢他,不过不喜欢也没有关系,反正我跟他一起过的。”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玲说:“你是我弟弟不?你要跟谁一起过,怎么跟我们没有关系呢?”
  远帆冷笑一声:“当然没有关系。你跟姐夫在一起,也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是不是?我并不喜欢姐夫,可是也没有放半个屁是不是?你就最没有资格说我的。当初老子不读大学打工养老爸老妈,还要给你和大姐挣学费,我容易吗?你说我容易吗?捡破烂要捡出一家人的伙食费,还有两个姐姐的学费,我容易啊?白天我就收破烂,晚上翻垃圾箱,你呢,你在干嘛?读书?读个屁书!大着肚子回来了,好,不读了,连婚都没有结,未婚生子,我放过一个屁没有?姐夫当时干嘛呢?当兵呢,志愿兵,说过了多少年就可以国家安排工作。结果呢,复员,屁都没有,到我们家来,好,两闲人带一小孩,跟家里每日里做白日梦。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要征求我的同意?我有没有把你们出去?有没有不让你们住家里?收废品,你不肯干,脏啊,臭啊,没前途啊,成。我拿钱给你做超市,干净了,清爽了,是不是,舒服了,当老板了,有面子了,是不是?”
  远帆越说越激动,玲苍白地辩解着,没有一点精明的样子。
  “大姐也是,大专毕业,工作都找不到。我说行,到店里来,或者跟二姐一起经营超市。不肯。大姐想要个稳定的工作。好,没关系,我姐姐,养得起我养,养不起我也得养。更何况大姐从来也不挑三拣四。最后,好不容易找个事业单位,先当临时工,后当合同工,最后转正式工,哪一个步骤,不是我跟着姐姐拎着礼品挨家挨户地送?然后找个姐夫,一二等残废,仗着他是土生土长的长沙人,就把你娶回去了,啊,咱家这鲜花,就插那牛粪上,我有没有把你关起来不准你嫁?”
  燕又开始哭了。玲一边安慰大姐,一边骂远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满嘴喷粪。我倒是开始理解远帆了。他那些蠢得要死的举动,原来都是有理由的。
  远帆拖着我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又殷勤地问我要不要喝水,又说这儿气味难闻死了,要带我回去。爸爸妈妈不依了,拦住远帆,说这事还没有完。又说我已经答应了,让他结婚生子,我跟他,做地下情人。当然,他爸加上一句,反正现在养二奶包二爷的也不少,多给点钱,不让我委屈就是了。
  我还没开口了,远帆就爆了,跟他老爸吵了起来。
  说老实话,远帆到底做生意的,口才并不太差,只是说话不够动听,但是说起来,还是头头是道。老头子老太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燕玲开口帮腔,说的,无非就是俩男的在一起不正常,不能结婚,被人家笑死,生不出小孩等等。说到后来,老太太激动了,说早知道会这样,生他的时候就把他放马桶里淹死。
  我低着头,默默地想着。实际上,同性恋的父母担心的几乎都一样。两个男的,在中国,还是被斥责为恶心的存在。就算有人同情,那数量还是很少的。而且,结婚生子,对中国的父母而言,简直是大过天的一件事。没有儿子,有时候会被恶毒的咒骂。瞧那些超生的,哪个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断子绝孙,生个儿子没□,这种话,在许多中国人,尤其是保守传统的中国人那里,是最恶毒不过的诅咒。
  一般的男女,会考虑门当户对,考虑性格,考虑相貌,考虑工作,考虑经济收入社会地位。而男男和女女之间,这些都是再小不过的问题,简直是小菜一碟。性别,是最重要而且几乎是无法跨越的障碍。
  他们家吵闹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集中在子孙后代的问题上。我觉得有些滑稽。如果我找个女人,最大的问题恐怕是我的失明。而在家,这个,完全被无视。
  房子里火药味越来越浓,远帆哇哇大叫,那四人加起来还没有他的嗓门大。这样不行。我得出手了。于是,我大声喝道:“远帆!”声音之响,宛如炸了个响雷。
  远帆安静了。我站了起来,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很紧张地问:“怎么啦?不舒服?你再等等,我再吵吵,他们就会答应了。”
  “死都不会答应你!”那四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抓住远帆的手:“你等等,我来说两句,好不好?”
  “我靠,你可别瞎编。”远帆低声说:“我估计,你已经瞎编了不少话了。”
  我不理他,只是对着他的家人说:“爸爸,妈妈,燕姐,玲姐,你们先……听我说说好不好?我……并不知道远帆以前没有告诉你们他的事,我以为他说了,他比我大好几岁,应该早就说了,所以,我没有想到要面对这种状况。”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往前走一步,斟词酌句地说:“我跟我妈说的时候,远帆是陪着我的,我以为,面对你们,远帆也会带着我……所以我着急了,怕他出什么事。心里也很怪他。我虽然是个瞎子,好歹也是个男人,为什么他就看不起我,觉得我没用,不能跟他一起承受这一切呢……刚才我想了想,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回过头,伸出手。远帆乖乖地抓住了我的手。我又回过头,对着他的家人:“他是想看看他的心结能不能够打开吧?他虽然是唯一的儿子,还是最小的儿子,可是从小到大,他没有觉得家里人宠他。我妈说过,养女要娇,养儿要糙,儿子不能娇生惯养。我想,爸爸妈妈也是这样想的吧,不愿意远帆变成娇娇崽,所以没有娇惯他。”
  远帆不安地握着我的手。他的家人低声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到。
  “他从小应该就很懂事,很能吃苦,很听话。我听他说,高考时因为二老身体不好,他就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回家做事。他肯定是有怨言的,是不甘心的,可是再怎么样,他都没有逃避责任。后来,大姐二姐,啊,这些事我也是才听说。我想,也许远帆对两个姐夫都不是很喜欢,不过因为姐姐想要,他也就没有怎么样,相反,还竭尽全力地去帮忙。我听他说,他发达了,老家的亲戚和老乡都过来,一个又一个,都是他安置的。他不想,不喜欢,甚至是讨厌,可是因为爸爸妈妈想,姐姐想,姐夫想,他都忍着了,办了……这个,不容易,很不容易吧?一个人,撑到现在,很不容易吧?所以,他真的很……并不是很心甘情愿的,很麻烦呀,你们也应该知道吧?”
  远帆双手轻轻地摸着我的手,轻轻地抚摸。
  “远帆并不是圣人。他觉得委屈,却不得不做,心里很气愤,不甘心,要找回来,所以说话越来越难听。可是不喜欢,讨厌,却又做了,完全是因为你们是他的父母姐姐他的亲人吧?因为他对你们的感情,所以拼命做事,拼命地对家里人好,可是心中还是很生气。他觉得他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可是他认为这个家里的人并不知道,并不领情。所以他喜欢发脾气,喜欢说不中听的话,他有怨气,要发泄出来。结果,他帮助过的人,却对他没有心存感激,这个,就更令他他气愤,生气,恼火,那个,是正常的吧?”
  远帆圈住了我的腰。
  “所以,他要一个人对你们说这件事。他觉得,他为了你们,付出了很多,容忍了很多,他想知道,你们能不能为了他的幸福,也作出让步呢?能不能呢?他最想要的就是家里人同意他跟我在一起,你们能不能够给他呢?给他他最想要的,他最渴望的,他怎么都不可能缺少的?如果你们不同意,他也会跟我在一起的。只是他很痛苦,很难受,因为你们对他的爱,跟他对你们的爱比起来,相差太远了。所以他不甘心,他耍赖,他用尽一切办法,就是想要确定,你们是在意他的幸福的。所以就算知道我会担心,他也没有逃离这里。你们难道以为,他就真的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了吗?他就真的被锁住,无计可施了吗?”
  远帆把头埋在我的肩窝,低声哭了起来。
  “他最怕的,就是传宗接代这个事,就好像种马或是脚猪子什么的,好像他被生出来,被养大,就是为了让他生个孩子……是这样吗?爸爸,妈妈,是这样吗?他就是一个工具吗?他活着,这就是唯一的目的吗?如果达不到这个目的,他还不如去死了吗?”
  我说不下去了。真的不想再说。我有些痛恨家人,并非因为他们就把远帆当做生育工具。他们应该还是爱着这个孩子的,可是他们用错了方式,让远帆一直处于阴影当中。尤其是成年之后,这个念头折磨着他。他对家人那么迁就,恐怕是希望,他能够是家庭中的爱与被爱的一员,而不仅仅是个生育机器。
  远帆死死搂住我,哭出了声,哭得浑身发抖。然后他抬起头,大声地说:“我为什么喜欢他,为什么死活要跟他在一起?就是因为我为他做的每一件事,很小的一件事,再小的事,他都会意识到,他都会感谢我,虽然他是个瞎子,可是他看我,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他知道我在努力让他高兴,他让我的努力没有白费。还有,从小到大,只有他,只有他才真正地知道我!爸妈,姐姐,你们,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这三十年来,我都在怕些什么,想要些什么!我不是,不是脚猪子!不是!不是!!不是!!!”
  远帆的声音那么大,把我的耳朵都快要震聋了。可是我一点都不见怪,反而反手搂住他的腰,轻轻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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