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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里香1 by dubedu

  1.
  “北京时间十一点整,交通信息频道现在为您播报路况信息。芙蓉北路松桂圆地段因一辆的士与公车追尾造成交通堵塞,请司机们酌情绕道。另外……”
  收音机每天准时在这个时候响起,于是,我每天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听到堵车、车祸以及其他令人不悦的消息。最初,这个很让我烦心。有谁一清早起来会喜欢听这种消息呢?不过,改设置比较麻烦,我怕麻烦。后来一想,这个时候也不算大清早了,而且,人人都在为生活奔忙,而我,还赖在被窝里没起来,应该感到庆幸,不是吗?
  所以,久而久之,这个不但充当了闹钟,而且还有效地调节了我的情绪。我很幸福。我这样对自己说。别人在堵车,在处理车祸事宜,有些人甚至还受伤,而我,安安稳稳,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真是幸福。
  女播音员温柔的声音继续响着,接下来,就是音乐时间了。不能再赖床,所以我爬了起来,点燃一根烟,上厕所蹲坑。
  老娘总是嘲笑我,便便的时候抽烟,不是把臭味都吸进去了?我笑着反驳,不抽烟,也会吸进臭味的,除非我不呼吸。老娘啐我,吸烟,要深呼吸吧,吸进去更多。我耍无赖,香烟的气味会把便便的臭味掩盖掉,所以,呵呵,哈哈。
  老娘知道我抽烟不厉害,也就不多说了。确实,我很少吸烟。工作的地方是不能吸烟的,我只是偶尔,吃完饭后,或者是便便的时候吸上一两根,一包烟,可以抽上一个星期。总的来说,我是很注意身体健康的。吸烟有害健康。不过,便秘也有害健康,抑郁也有害健康。比较一下,我这种吸烟的法子,对健康的影响比较小。
  我很怕便秘。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便秘很厉害,好多天拉不出便便,好不容易拉出来一点点,屁屁痛得要命,最后不得不去了一家小医院看医生。医生给屁屁里面弄了些什么甘油之类的东西,才算解了我的难言之隐。之后,医生吩咐说,要多吃蔬菜水果,不然,还会便秘的,弄不好,就会得痔疮。得了痔疮,可能会便血,就要开刀,开刀之后,就会有若干天不能吃东西。
  我彻底被吓住了,从此,我从食肉动物变成了食草动物,每天水果不停。医生的话果然有道理,便秘从此远离了我。
  后来有一次,偶尔的,别人给了我一根烟,点燃了,然后我就突然想便便,于是叼着烟去了厕所。那次便便很畅快,所以我觉得,也许抽烟能够促进排便。于是渐渐就有了便便时吸烟的习惯。
  清理了膀胱和肠胃之后,我又回到卧室,爬到床上,开始做仰卧起坐,两百个。之后是俯卧撑,两百个,再到阳台的跑步机上跑了二十分钟。完成任务后,我满身臭汗,清了衣服,去洗澡。
  在男人当中,我可能是少有的那种洗澡特别勤快的人。原因很简单,我每天早晨,啊,不,上午临近中午的时候都要做运动,不洗澡,一身臭汗去上班,是会被老板和同事骂死的。上完班后睡觉前我也要洗澡,因为,我差不多算是一个体力劳动者,工作了一天,身上也有汗臭味。这股汗臭味,让我没法入睡。
  先用热水把身上的污垢洗干净——呃,应该没有多少污垢吧。然后又用冷水冲洗。五月,水还有些凉,不过,已经比冬天好多了。冬天洗冷水澡,才叫受罪呢,我都会冻得哇哇直跳。
  洗完澡,穿上衣服,锁上门,我就下楼去上班。
  我住在河东一幢32层楼高的大厦中的第二十一层,高层建筑,有电梯,不过,我一向都是爬楼梯的,有利于身体健康。房子是老娘和我一起出钱买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五十来个平方。大厦的底层是我工作的地方,叫做逍遥美容美发休闲中心,一楼是美发厅,二楼是美容和按摩的地方,我呢,是一个按摩师。
  所以,我上班很方便的,不用挤公共汽车,当然,也从来不怕会因为堵车而迟到。我的身体也很健康,年年都拿全勤奖。
  我到了二楼,打卡,然后去了休息室吃午饭。店里提供午餐和晚餐,有时候还有夜宵吃。因为到半夜才下班,然后我会一觉睡到上午十一点,早餐就省下了。所以,嘿嘿,吃饭,我完全用不着操心。
  我把脏的衣服交给李姐,她是店里打杂的,专门管清洗扫除。她会帮我把衣服洗干净,晒了,干了之后又帮我迭起来,我每个月给她一百元辛苦费。所以,洗衣服的事情,嘿嘿,也不用我操心。
  我在白衬衣上罩上工作服,淡蓝色的褂子。我的衣服都是我老娘给我买的,各种颜色的衬衣,深色的西裤。我的毛衣是老娘亲手为我织的。外套?用不着。春夏秋冬都有工作服。夏天和冬天,空调都开得足足的。
  所以,衣食住行,呵呵,我都完全不用操心。
  我的同事,大多是年轻人,爱说爱笑爱闹,又随和,又亲切,又有礼貌,很好相处。我的顾客,男女老少都有,各个行业的都有。他们有的喜欢说话,很风趣,有的沉默寡言一些,要求比较多。不过我手艺很好,回头客多,客人们对我都还比较满意。
  我的工作,不但能让我养家糊口——虽然我只要养我自己——而且还能认识各种各样的人,所以,对于工作,我完全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今天的午餐是白辣椒炒鸡杂,很可口。还有白菜,煮得稍微老了一些,但是能吃。我和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们一边吃着饭菜,一边聊着天,说着自己和客人的趣事,蛮好玩。
  吃完饭,我拿了一根黄瓜嚼着。跟我一起吃黄瓜的,还有阿丽阿艳阿咪阿红等几个女孩子。他们说,吃黄瓜,既能帮助减肥,又能美容。至于用黄瓜贴面的人,也是有的。
  阿丽问我:“今天你有没有预约的客人?”
  我笑着说:“这个,要问张姐了。张姐,我几点有客人?”
  张姐走过来,捉住我的手,咬我手上的黄瓜,边吃边说:“有,三点有一位,一个半小时的,冯女士,全身保健按摩。五点钟一位,一个小时,刘先生,精油推背。七点钟一位,一个半小时,刘女士,减肥按摩。这些都是老顾客,你的,嘿嘿,你知道的,其余的时间没有预约。怎么,今儿有什么活动?”
  我回过头问阿丽:“今儿有什么活动?”
  阿丽大笑:“上班呢,哪里会有什么活动?我的意思是,现在正好没客人,等一下给你洗脸,嘿嘿,我也练练手。”
  “阿丽偏心,为什么不用我练手?”说话的是阿齐,说话的声音很含糊,嘴巴里正在吃东西呢。
  阿丽笑得更加大声:“我就偏心,怎么样?谁让你没有阿劲长得帅?再说了,下面那个姐姐正在做头发,你呀,还是偷偷跑上来吃饭的,待会儿,还有得忙呢!对了阿劲,今天老板娘进了新货,刚从广州那边拿来的,给你用了试试!”
  我苦着脸说:“阿齐,你别慕我,阿丽肯定是奉了老板娘的旨意,要拿我的脸做试验品呢。如果没有过敏,就可以给客人用,如果过敏了,就退货,就是这么回事!”
  正说着话,我的头被重重敲了一下:“我这是为对顾客负责!谁让你的脸又白又嫩又娇弱,要知道,如果过敏的话,也不过遭两天的罪,如果没有过敏,就是你占了大便宜了!”
  老板娘黄姐真是彪悍,这一下,敲得我头昏眼花。还没等我缓过劲来,就被她一把揪起:“去3号双人间,欧先生带了他朋友来,两个一个半小时的全身保健按摩。韩叔,你现在有空没?一起去吧。”
  韩叔应了,我,当然也只能应了,谁让人家是资本家,我是打工仔呢?
  黄姐在我耳边说:“欧先生那儿,用心一点。”
  我点了点头。欧先生名叫欧鹏,是工商管理局的,我们的爹,那是要好好哄着的。我们店虽然大,也还是个体户,这些人如果要使坏,我们准倒霉,而且倒霉了,还不知道为什么。
  我和韩叔一起到了3号双人间,一进门,就被人一把搂住了肩,热气在耳边呵着,好听的声音传来:“阿劲,这段时间忙,没能来看你,你想不想我?”
  我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欧先生,确实您很久没有来了。今天带了朋友?”
  欧鹏掐了我一下腰,在我的脸上嘬了一下,道:“别这么见外啊!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远帆,我朋友,小学、初中、高中都同学的好朋友。”
  我伸出手,笑着说:“先生,您好,我是阿劲。”
  那个先生半天没有说话,令我有些不安,便收回手,干笑:“欧先生,我来帮你做,韩叔,这是我师傅呢,他来为先生服务好不好?”
  欧鹏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我就听到了一个鸭公嗓子说出了很不礼貌的话:“欧鹏,怎么这个人,是个瞎子?”
  第 2 章
  2.
  我微有些不快。不过从小到大,管我叫“瞎子”的人多了去了,要生气,生不完的。更何况,他是顾客,顾客是上帝,我总不能得罪上帝。再而且,他是欧鹏的朋友,我不好说什么。
  我听到一声闷哼,然后是欧鹏的声音:“你不说话,不会有人把你当哑巴!阿劲,你甭理他,他就是张乌鸦嘴,一说话,准得罪人。”恐怕是鸭公嗓子被捅了一下。
  韩叔说话了:“先生说的没错,我们本来就是瞎子。这里,是盲人按摩服务,不是那种,嘿嘿,异性按摩。”
  韩叔说话有些飘忽,硬生生逼出了我的冷汗。这位先生,没有得罪我,得罪了韩叔——韩叔最恨人提到“瞎”字,什么瞎说,瞎闹,瞎了眼,他一听到,就会很生气,这种情况下,他的客人,就会比较受罪。他会不管客人是不是习惯,都下重手,对客人的身体还是有好处的,不过,会很疼很疼很疼的。
  我笑了笑,让欧鹏在小床上爬下,给他捏了捏肩膀,然后进行穴位按摩。
  欧鹏轻声地哼着。我知道有些疼,不过如果不用力的话,达不到效果,便笑着说:“如果力大了,吱声。最近是不是伏案工作比较多?颈椎肩膀比较僵硬,活动太少了一点?”
  欧鹏一边哼哼,一边说:“可不是?这段时间写东西,从早到晚我在电脑面前,都没有时间起身,累死了。”
  鸭公嗓子抽着鼻子,也在哼哼:“哎呀,师傅,好痛!轻点儿……咳咳,你可别这么说,恐怕还是出去潇洒得太辛苦了,好几天找你你都没空……”
  “那也是工作!应酬也很辛苦的,你不知道吗?哈哈……哎哟,阿劲,怎么使这么大力?”
  “因为力气大一点才有用!”我回答道,手劲一点都没有放松。欧鹏有两三个礼拜没有到我这里来了,我还以为他真的是忙于工作呢,电话都没有打一个。
  我生气是有理由的。我跟欧鹏,有些暧昧。这家伙,我认识有将近一年了。别人请客,带他到我们店里做按摩,做了几次,熟悉了,这家伙开始疯言疯语,动手动脚,嘻嘻哈哈,打情骂俏。
  后来,他会定期到我们店里来。当然不是占便宜——尽管我们老板娘巴不得他来占便宜——每次都有人请客,后来,有人专门给他办了卡,他就来得更勤了,每次都点我,让我帮他做。只要是单独来的,他都会点单间,把门关上,我跟他做按摩,他给我讲笑话。
  给他服务,很让我开心。
  我不知道我跟他算是什么关系。应该超过了按摩师跟客人的关系,似乎有些像朋友,但是又好像不止。他对我不错。常常带水果和零食给我。他说是别人送的,吃不完,丢掉可惜,不如送我,让我养颜。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不过我喜欢听。
  欧鹏说话很温柔,人又幽默,常说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逗我开心,也有说不完的黄段子。我们常常笑声不断,嘴巴叽叽喳喳,抢着说话。
  欧鹏很帅。虽然看不见,可是我知道他很帅。同事们都说他长得帅。比我高,比我,比我壮。穿衣服虽然不时髦,却很高档。当然也不是最高档的那种,毕竟他是一个公务员,不能太嚣张。不过我听对衣服最有见识的阿咪说,他只穿杉杉的,一件夹克总要上千呢。
  我对他的外貌的了解,只能通过别的方式。他身上气味很好闻,有香水味,淡淡的,却让人觉得很舒服。他的头很圆。啊,不是,我是说,他的顶骨很圆,圆溜溜的,鼻骨很挺,颧骨的弧度很好,上颌骨和下颌骨吻合度不错。他的这个头,如果剃光头的话,头型一定很好看。
  他的椎骨也长得不错,肯定没有驼背,也不是斜肩。肩胛骨比较长,所以他的肩膀很宽。四肢骨都比较长,所以他呢,手长腿长。这个人,必定是身体修长的。
  他的皮肤一般般。当然,男人不要跟女人比皮肤。别人说他的皮肤比较,黄黄的,比较有男子气。我觉得很奇怪,又黄又,就男子气了?他们也说我太白,所以有点娘娘腔。我是不怎么服气的。我白,是因为我基本上不出门,很少有在外头晒太阳的机会。再说了,我白,是因为遗传,我老娘就很白。未必因此我就娘娘腔了?
  当然,我不会因此跟别人吵嘴。说我娘娘腔的,都是些同事和交情比较好的客人,他们说这话,是打趣,不是骂人。
  欧鹏也送过我衣服,一件羊绒衫,那个什么,羊羊羊牌的。阿咪说,这件羊绒衫很好看,淡青色,恐怕要一千多块。我不肯要,却被那家伙逼着换上了,还说这颜色,衬得我面如白玉,好看得很。既然如此,在天冷的时候,我就天天穿着。不过说老实话,我穿着不习惯。那衣服,太轻了,不够扎实。老娘打的毛衣,比较重,穿着很踏实。
  欧鹏喜欢搂着我的肩,搂着我的腰,摸我的脸。
  我给他做的按摩,慢慢的,有点儿不符合职业道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候,我并没有做穴位按摩,而是,那种,嗯,不规范的按摩。胸腹按摩的时候,我会故意在他的胸前流连,直到他的乳 头立起,才暗自坏笑着换地方。推背的时候,会比较多的在他的屁股上揉捏——他的屁股,很厚实,捏起来,挺过瘾。腿部按摩的时候,会故意地靠近大腿根,偶尔,擦过他的小老弟。
  这是诱惑,是玩火。我知道。问题是,他先。
  直到有一次,我帮他做胸腹按摩时,那家伙硬了。他硬嘛,也不关我的事,谁知道这家伙拉过我的手,让我帮他揉揉硬了的部位,我很踌躇,却抵不住他的央求,就帮了他一把。出乎意料的是,那家伙也帮我揉了起来,揉来揉去,两个人都爽了,之后,就常常多了这样亲密的举动。他会摸我,也会亲我,甚至,也会亲我的嘴唇。讲老实话,我第一次接吻,用到舌头的那种,就是跟他一起做的。当然,帮别人揉小弟弟,或者让别人帮我揉小弟弟,他,也是第一个。
  欧鹏是很,怎么说呢,会玩的一个人,什么娱乐场所都去过。他和他朋友说话,也常常不正经。当然,说得最多的是女人怎么样,偶尔,也听到他说如今男孩子如何如何。
  我们之间的这种举动代表着什么,我知道一些,但也有些懵懂。店里面同事们说话,常常会或隐晦或直白地开一些带色的玩笑,按摩这一行,也常有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我们店里的阿标,就是这一类人,跟同□往的。我常听的一个台,也有播出这样的故事。
  但是,对于现实社会的同性接触,我知道的真的不多。虽然我接触的人很多,可一般不是同事就是客人,真正的朋友,屈指可数。这个世界上,除了老娘外,对我最好的一个,王新民,比我大很多岁,是个医生,很老实很好的一个人。这种事情,我不敢向他请教。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喜欢同性。那个,十几岁的时候,准确地说,十四岁的时候,我就喜欢上男人了。那个人,就是王新民。不过他喜欢女人,怕失去他,我不敢对他表白。当然,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表白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怎么样。
  那是一段苦涩的记忆。当时,我在特殊学校读书,那儿的学生,都是特殊人等,像我一样的盲人,还有失聪的聋子,哑巴,等等,都是残疾人。当然,我们也知道自己是残疾人,不可能不知道。
  我生来就看不见,小时候还不觉得什么,慢慢的,知道别人是看得见的,而我是看不见的,而且,因为看不见,不仅生活很不方便,也不能正常地读书。再大一点,了解了失明到底是什么意味后,我差点崩溃。我不知道什么叫光明,因为我面临的永远是暗。我不知道颜色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形状是什么——大部分的东西都是不规则的形状。我不知道花的可爱,也不知道动物的有趣。想象,因为从来没有见到过,贫瘠到可怜。
  进了特殊学校后,开始学盲文。那些书,尤其是图画书,极大地开阔了我的“视野”——这个词,真他妈的让我不快——同时,也更让我了解到我从未拥有也不可能拥有的一切。于是我变得蛮不讲理,变得愤怒,变得绝望,直到王新民走入我的生活。
  他真是个极有耐心和爱心的大哥哥。作为志愿者,他和其他同学一起来到特殊学校,而我很幸运的,得到了他的青睐。跟其他的志愿者不同的是,他不是一年来一次或几次,而是每个星期都来,跟盲童聊天,帮助我们用手指和其他的感觉器官去尽可能地了解这个世界。
  他带来了小狗,让我摸着,感觉着。带来了大狗,让我体会着狗有不同的种类。可爱的狗,彪悍的狗,稀奇古怪的狗。前前后后,他带来过十二只狗。
  他任我发脾气,任我撒娇,任我胡言乱语。
  我怎么可能不爱上他?
  然后,他带他的女朋友来看我。当时我已经十六岁,想着他□已经有一年,已经完完全全爱上了他,想要终身依赖他。当他说那个有着银铃般嗓音的女孩子是他女朋友时,我觉得天都塌了。
  可是我已经长大,已经成熟,已经明白,如果我任性的话,他将永远离开我。因为很明显,那个女孩子在他心中,比我重要得多。
  所以我表现得很好,非常好,好到让我自己吃惊。只是等他走后,我哭了整整一夜。然后,是许多夜的不眠,许多夜的哭泣。只是他每次来,我都表现得很正常。
  然后,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才让自己真正绝望,并且,走出了这段无望的单恋。
  欧鹏,是我喜欢的第二个男人,也是让我有欲望的第二个人。
  第 3 章
  3.
  “先生最近染了风寒吧?我听先生说话有些,呃,沙哑。”韩叔问那位先生。
  我暗笑。说不定,那先生就是天生的鸭公嗓子呢。
  “咦?你怎么知道?咳咳,是有些不舒服。喉咙痛,头痛,好像也有点低烧。”先生回答。
  “我是觉得有些热度。不如先生,换个项目吧。我们这儿有种推拿项目,可以治疗风寒。”韩叔虽然讨厌那人,不过还是有职业道。再说了,顾客满意,就能做回头客,要折磨他,有的是机会。
  “瞎说吧!”先生嘟喃着:“怎么可能,江湖郎中哦……不用了,呆会儿我去买些感冒药。”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韩叔的声音隐约带些怒气。先生不但又说了个“瞎”字,而且质疑了韩叔的专业操守和专业技能:“不要一味相信西医。中医,是中国文化中最宝贵最实用的一部分。再说了,欧先生是我们的老顾客,您是欧先生的朋友,我们不可能乱来的,您说是不是?”
  韩叔的话,颇有点棉里藏针。别看韩叔平时话不多,毕竟年数大,见多识广,又长期从事服务行业,他真要开口,一般人还不是对手。
  欧鹏也哼哼地笑了起来:“远帆,试试吧,没关系的,大不了没有效果。这儿的几位按摩师,还是很厉害的。你这家伙,就是名堂多,这也不信那也不信。你自己不也说过,感冒是治不好的?我看你也从来不去看西医。”
  “不是我说的……”先生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韩叔说:“请你把上衣脱了。”
  “嗯。”先生话里还带着不情愿,不过紧接着的唏唏嗦嗦的声音表明,他还是照韩叔的话做了。我估计,他有点怕了韩叔——韩叔那手劲,可不是盖的。
  我让欧鹏转个身,躺下,站在他头的一侧,开始头部按摩。
  “……是医生说的。”先生话没说完很不甘心,所以继续感冒的话题:“医生说,感冒是治不好的,总要有个把星期,不吃药,也会好。那些药,只是减轻症状而已……啊啊,真舒服这样……”
  房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那是韩叔在给先生做精油推背。我心中又止不住要暗笑。现在还算舒服,然后就会有得疼了。而且这种精油,刚挨上皮肤还是爽快的,过了一会儿,就会让人有麻辣的感觉。
  我左手托着欧鹏的头,右手捏着他的颈部,再按摩他的枕骨。欧鹏的枕骨长得很好,我喜欢的那种,圆鼓,按摸骨的理论,这家伙非富即贵。当然,跟那种富贵没有关系。他不一定能当上大官,也不一定成为千万富翁,但是生活肯定会富足美满。
  嘿嘿,我很喜欢他的枕骨。我并不是贪财的人。不过有钱总好过没钱。现在的社会,在城市,没有钱,寸步难行。就算我几乎不出门,也知道钱的重要性。万一我丢了工作,没了收入,每个月的物业管理费,水费,电费,我就没法子负担。再加上我可以不穿好衣服,可是不能不吃饭吧?尤其我爱吃水果,而水果的价钱……不说了。
  先生又在哼哼起来:“啊啊,好痛!师傅,您轻点儿,好不好啊……”
  别着急。刚才是掌平推法,是很温和的一种手法。现在大概用了拳平推法,呵呵,这个,就受不了了?呆会儿,还有肘平推法呢,岂不是会鬼喊鬼叫了?
  欧鹏笑出了声:“姓的,你怎么越来越不中用了?我记得中学时打架,差点被人开了瓢,你哼都不哼一声的。”
  先生的话都带出了哭音:“那时哪比得上现在啊?这分明是钝刀子杀人啊!”
  “说到钝刀子,我倒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相声。”我现在在给欧鹏做面部按摩,不能下重手,所以此刻他倒显得轻松愉快:“还记得么?一小孩子跟一大人一起说的,说孩子读书不认真,一句谚语,刀不磨要生锈,人不学习要落后?”
  “哈哈,怎么不记得,那小孩子把它背成,刀不磨切不动肉,人不吃肉就得瘦……嘶,呀!我的个亲娘哎,您手下留情!”
  我终于忍不住,终于扑嗤一声笑了起来。
  韩叔的声音也有了点笑意:“先生忍耐一下,良药苦口。如果轻轻推的话,只能够止痒,可治不了感冒。治不好的话,先生岂不是会以为我们在骗钱?”
  我听到先生偷偷地“呸”了一声。我敢打赌,这厮,以后再也不敢来我们这儿了。
  有点可惜呢,少了一个回头客。本来,欧鹏带来的人,只要我们的服务让他满意,欧鹏再敲敲边鼓,我们就很有可能得到一个VIP。不过,这先生像是个雏啊,从来没有做过按摩似的,估计,也没有多少钱,恐怕来我们这,还消费不起吧?
  “我跟你说,执照的事情,你帮个忙,早点帮我弄下来。”先生又开口了,声音中,分明带着痛楚、怨恨和无奈。
  啊,原来是个小老板。欧鹏的工作就是好,总是人家求他,他用不着去求别人。估计,这两人虽然是老同学,交情恐怕有限,不然,何苦请客再开口?
  “没问题。”欧鹏回答得很干脆:“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说,你这个店子,怎么开个没完?左一个右一个,每一个都要死不活的。如果专门搞一个,赚头还大些,我跟你说,可别贪多嚼不烂。我这么说你可别见怪。我们,十几二十年的好朋友,才跟你直言相告的。”
  “我知道,谢谢。到时候弄好,我再请你吃饭。”
  “吃饭啊……在外头吃饭我都吃腻了。唱歌跳舞什么的,跟你去有什么意思?那些小姐们,也看得不想看了,你也不能找几个纯情大学生中学生陪同什么的,有什么意思?不如……你再请我来这儿按摩吧?”欧鹏不怀好意地笑了,然后我觉得大腿根一热,这王八蛋,在摸我的大腿。
  我有点儿不知所措。韩叔跟我一样,是盲人。欧鹏动手动脚,他老人家是看不见的。可是远帆应该是明眼人啊,他若是转个头往这儿瞟上一眼,岂不是看得真真的?他会不会惊讶地大叫一声,然后落荒而逃啊?
  我稳住心神,在欧鹏肚脐周围摩着,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欧鹏轻轻地笑了一下,手伸向了我的大腿内侧。
  我无限疑惑。一个人,在他朋友跟前同另一个人举止暧昧,其动机有几种可能:一是在朋友面前耀,耀自己手段高强,什么人都搞得定,耀自己的权势,或者耀自己的魅力。二是让朋友知道,这个人,跟自己关系非同寻常,不仅仅是暧昧,很可能是一种,怎么说,恋人的关系。这不就是变相的出柜?
  那个朋友,如果只是酒肉朋友的话,可能会大笑,会恭维,会打趣。如果是至交好友,会祝福,会为他高兴,或者,劝告。
  可是先生突然没有声音了。韩叔让他坐起来,他就老老实实地坐了起来。然后是拿穴道,不是一般的疼啊,可是那姓的,硬是一声不吭,只是呼哧呼哧喘粗气。
  他被吓坏了。
  所以,那个先生真的是他的好朋友,也真的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这里,多多少少也算是娱乐场所,客人吃服务员豆腐的事,也算屡见不鲜。那家伙,是没有怎么在外头混过吧?少见多怪。当然,也许,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的调戏另一个男的?
  欧鹏此举,又是为了什么呢?一进门就跟我嘣了一下,当时我还想呢,别影响不好,他有人陪同一起来的,传出去,就不好办了。可是这家伙,有恃无恐,是因为他事先跟他朋友说了他和我之间的事情,所以不怕把他朋友吓出心脏病:还是因为他想以这种方式确定我们之间的关系;抑或,他,他妈的压根就把我当作一般的小姐少爷呢?
  我生气了。于是我的脸垮了下来,并不理会他乱动的那只手,而是按部就班地施展手法,继续按摩。
  也许他看到了我的脸色,那只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按摩室中一片安静。欧鹏不说话了,也没有乱动。他肯定在打量我,只是,我看不见,所以无从猜测他在想什么。我只能继续绷着脸,表明我心中的不快。
  而且此时,我又开始痛恨起我的失明了。看不见,就永远处在弱势。被人观察,被人注视,而自己,茫然,无从捉摸,无法反抗。
  第 4 章
  4.
  给刘姐做完减肥按摩,我的胳膊都要酸了。这一天,我累得够呛。
  其实吧,我是有心事。我在想着欧鹏。他走的时候客客气气,可是也有些冷淡。本来也是,从来都是别人看他的眼色,没想到,今天,我给他样子看了。先生哼哼唧唧的,也没有说什么,甚至都没有跟韩叔说声谢谢。真是没有礼貌。
  我吧,一不高兴,就不大爱做声。可是休息的时候,正是同事间说八卦的好时间,人家说,无论如何,我也得应答。于是我得打起精神跟哥们姐们闲聊。
  偏偏今天预约的几位客人都是嘴巴比较多的,跟他们服务,还得顺带聊天。如果他们光是说自己的事情还好办,我只要嗯嗯地答应就行了。可是不,今天很邪门,似乎他们都能看出我情绪不大好,纷纷对我表示关心。我不大擅长一心二用,而且,也不大喜欢胡说,所以应付起来觉得格外吃力。
  尤其是刘姐。给她做减肥按摩,是从头到尾的体力活,她呢,又特别热心,如果我装傻,她就会开导我,乱给我出主意。
  所以走到休息室时,我都累得直不起腰来了,瘫倒在沙发上,养神。
  有人靠近我,阿咪笑嘻嘻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阿劲,首先有人打电话找你,姓欧的,好像是熟客。是噢,中午他才来做过按摩呢。我说你正在上班,他说那过一下子再打电话来。你在这儿等着啊,我要干活去了。”
  我笑着道了谢,又靠下,嘴角耷拉下来。今天预约的客人都已经服务完了,如果没有临时上门的,那么在此等一下,也没有什么。不过如果生意太好,那就对不起了。
  一个人坐到了我身边,趴到我的肩上,凑到我的耳边,笑着说:“在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说说看哈,是不是钓到了腿子?”
  是阿标,有个做生意的男朋友的我店的男美发师。他很喜欢这样耍我,我也并不讨厌,就懒洋洋地说:“明明是不高兴,怎么能说是□地笑?是不是你现在笑得特别□,没有人表扬你,所以你在这儿引人注意?”
  “讨厌!”他拍了一下我的大腿:“你们来瞧瞧,这小王八蛋是不是笑得乱七八糟的?这嘴角翘的?”
  我有些诧异,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嘴角,果然,是翘着的。这个,让我有些恼羞成怒,便握住他的手腕,使劲一捏,捏得他哇哇乱叫,不停地求饶。
  正闹得欢的时候,外面柜台上的电话铃响了,有人接了,然后是阿红的声音:“劲哥,电话!”
  我站起来,顺势把阿标压在沙发上,使劲地挠他痒痒,害得他喘不过气来,这才摸着出了休息室。
  果然是欧鹏的电话,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阿劲,在干什么呢?你们那儿,好吵。”
  我回答:“跟同事闹着玩呢,那个贱骨头,缺少调教。”
  那边传来了笑声:“你还真淘气……喂,还生气啊?”
  “哪有?”我逞强地说,转了个身,背靠着柜台。
  “有空不?如果有空,我去你那儿,给你赔罪。”
  我吃吃地笑:“不要。你中午才来过的。而且,这儿人多嘴杂,我打个电话,都有人在旁边偷听。”
  话音未落,我两旁的好几个人飞快地往后撤,然后又是“哎呀”一声。准是阿红动作幅度过大,碰到什么地方了。
  欧鹏哈哈大笑:“他们这么欺负你吗?干嘛不跟老板投诉?我也可以帮你出气呀。”
  我抿嘴一笑。这个就不必了。一来他们都无恶意,好玩,跟我关系好才会这样呢。二来,就算有人恶意的,我也不怕。便说:“省省吧,你有时间和精力操这个空心?”
  欧鹏又笑了几声,问:“那,去你住的地方行不行?你一个人住,还是跟别人合租房子?”
  我挠了挠头,留了个心眼,道:“啊,那个,我单独住。”
  “什么地方?”
  “工作的地方,楼上。”
  “那,我半个小时以后到,行不行?阿劲,这些天不见,我还真是怪想你的。”
  我撇了撇嘴,答应了。
  想我,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当然,给我打电话不大方便。家里没有装电话,我也没有手机——一个瞎子,拿着手机做什么?只管接听不管拨打么?那不是浪费钱?再说了,也没有什么人给我打电话。老娘,新民哥,新民老婆,偶尔奶奶也会打一两个,在上班的地方接听就可以了,完全够用。业务电话,咳,当然是由老板管啦。反正,我也不会接私活的。
  话说,也有人劝我接私活。反正我就住在楼上,又是一个人住,接了私活,就不用分成了。这是以前一个同事——也是一盲人按摩师——跟我出的主意。他说,他可以让他姐姐来帮忙,我们自己私下搞个,那什么,个人工作室。
  当时我就很委婉地拒绝了。工作和生活的地方,我不想混为一谈。在家里,毕竟放松些,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裸奔,也没有人管我。如果在家里接活,那什么时候客人来了,我的家就成了工作室了,我不喜欢。
  更何况,那人靠不靠得住还不好讲。他跟他姐姐一起入伙?那我岂不是要把我老娘也拉进来?我好不容易才学会自立,又让老娘整天伺候,我不是又活回去了?再者,我老娘现在快活着呢。她为我辛苦忙了二十多年,也该享受自己的生活了。
  还有,我其实很愿意跟人打交道。当然,我比较有防备心,不轻易相信别人。可是就算这样,我也愿意听听别人说话,就算多了解一下社会和世界,多了解一点人性,其实,这个也是很有乐趣的。
  我换过几个老板——地点倒是没有换过。无论是哪一个,对我都还不错。老娘都会事先拜托他们照顾我。同事,虽然也许成不了知心朋友,不过也挺说得来。
  我跟老板娘请假,老板娘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拿好李姐洗干净的衣服,离开了工作场所,到了楼梯间,开始爬楼。
  很是奇怪的,精神头居然又回来了。我一步跨两级台阶,很快就到了我们那层楼。
  那什么,我住二十一层,挺高的,爬楼还要数数,有几次,都上错了楼层。还是新民哥体贴我,做了个门牌,挂在楼梯口的墙壁上。每上一层楼,摸一下,我就知道是不是要到家了。可是没过多久,某个讨厌的家伙把牌子摘走了,害得我没摸到,继续往上爬。虽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因为看不到嘛,所以盲目相信那块指路的牌子,直到我觉得不对劲,才又惶惶然下了楼,最后没办法,只能敲别人的门,问清楚楼层,这才回到了家。
  那一次,折腾了两个小时。所幸,那天我不大舒服,感冒了,吃了晚饭就下了班。不然,按正常的下班时间,得十二点,那样,我就只能在楼道上蹲一宿了。
  我无不委屈地跟新民哥诉苦,新民哥跟着我一起好好地骂了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缺的家伙一顿,又摸摸我的手说:“是不是那个时候慌了神了?其实不要太紧张。摸牌子不到,可以摸钉子啊,不过要小心一点。就算没有钉子,也有钉子留下的窟窿嘛。不可能连窟窿都被填了?”
  我猛点头。
  可是事实上,窟窿真的被填了。牌子是被物业保安摘掉的,因为影响大楼的整洁。尽职尽责的保安还拔掉了钉子,然后用888把那个窟窿堵了起来。
  这事情,是我老娘听说的。她呀,跟大楼保安聊天——其实,还是为我寻找更多的保护者——听他们说有人在楼道上钉门牌,还说那样不仅难看,而且多危险啊,如果被小偷强盗利用,就麻烦了。
  老娘忙告诉他们说,这是我的盲人儿子的指路的东西。保安大惊失色,他们,还真没有想到这茬。不过,通过沟通,他们同意我再做一个指路的牌子。
  于是,他们帮助我在我顺手的地方,每一层都作了标志。用盲文做的。我写在纸上,他们帮我弄在墙上,占地不大,不显眼,又不会给不法之徒留下什么线索,对我而言,就太方便了。
  新民哥笑着说:“是我考虑不周,真是对不起阿劲了。”
  我歪着头笑得像朵花(我老娘老是这样形容我),除了谢谢,就是撒娇了。
  所以,我每次上楼时,摸到那个表示楼层的盲文,心情总是,怎么说呢,有些甜蜜,又有些酸楚。什么时候才会有个人,像新民哥那样对我好呢?
  第 5 章
  5.
  一进门,我把一个大瓶子装的饮用水放在床头,就拿着衣服去了厕所洗澡,刚刚洗完,就听到门铃响。这个欧鹏,这就到了。
  我匆匆套上睡衣,走到门口,按了按对讲机,问:“谁啊?”
  对讲机传来了欧鹏声音:“我操!他妈的吓了老子一跳。那什么,我,欧鹏。靠,你这儿怎么还有对讲机?”
  我把门打开,放了欧鹏进来,刚准备说话,就被这家伙一把抱住,然后,他那张嘴就凑过来,咬住了我的嘴。
  我觉得喉咙痒,忍不住哼了一声。这家伙的舌头真是要命,硬是翘开了我的牙齿,伸了进来,碰到了我的舌头,然后就拼命地在我嘴巴里搅啊搅,弄得我喘气都喘不过来。
  我稳定了一下心神,轻声地哼着,搂住了他的腰,身子也紧贴着他的身子。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太长,以至于我的口水都流了出来。好不容易分开,我便用袖口擦了擦口水,喘息着问:“怎么这么有空啊?中午才来的,现在又来报道。”
  “这不是想你么……更何况今儿你还生气了……宝贝儿,为啥生气啊?我朋友在,不好紧追着你问。哦,对了,你这儿,怎么还安个对讲机啊,别人家里安的对讲机是方便开楼道门的,你这儿,怎么也安上一个啊?我没有料到会突然出声,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不是一瞎子吗?猫眼,我没法子用,所以老娘帮我弄了个这个玩意儿。”实际上是新民哥帮我弄的,说万一有打劫的上来,我可以多一层保护,并吩咐,不是熟人可绝对不许开门啊。不过我跟欧鹏还没有好到那个地步,没必要告诉他。
  “哦。”欧鹏在房子里转圈圈:“你这里,还真够干净整洁的。”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客厅,有一长沙发,靠墙放,墙角一小茶几,沙发前面就没有茶几了。靠墙还折叠着放了几把塑料椅子,一个折叠桌。一电视机柜,上面,一台小电视,据老娘说,是二十九寸彩色的,主要是她来这儿的时候可以看。我呢,有空的时候也会打开,听听。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厨房,当然有炊具和餐具,不过也只有老娘过来的时候用用,用完,她都规整得很整齐。厕所,当然也没有什么,挂墙上的三排架子,放着洗漱用品和毛巾。我的卧室,一张大床,两床头柜,一边上面放一套小音响,另一边上面,几本书。床头柜过去靠窗,一小书柜。这边靠墙,一个大衣柜。
  我笑眯眯地说:“我老娘定期来帮我打扫的,所以才这么干净啊。”
  欧鹏拖着我的手到了卧室,拉着我往床上一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这段时间,我还真是太忙了。工作上的事情繁多,而且,我有打算升级,要写文章。又要应酬,跟上级,跟同事,跟外面乱七八糟的人。我还打算读研究生,在职的,就是那种,呃,不脱产的,你明白?”
  我点了点头。
  “要去找学校,找老师,找门路,还得他妈的又开始学英语……咦,这个,是盲文书?你会盲文?”
  “呸!”我轻轻地踹了他一脚:“我也读过书好不?特殊学校学习过的,虽然不像你读过大学,盲文,总归要认几个字,不然,钱都没有办法用。”
  “呵呵,看不懂。”欧鹏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好:“这书,挺贵吧。”
  “嗯,最大的问题是,不多。盲人出版社出的盲文书不多,种类比较少。而且,也不大好买。”
  欧鹏嘻嘻地笑了,把脚靠在我腿上,问:“今儿怎么生气了?”
  我皱了皱眉头:“你朋友在旁边,你怎么也这么乱来?不怕在你朋友面前穿帮?还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调戏我很好玩?韩叔看不见,你那朋友可看得见。”
  “哦,就因为这个事情啊。你放心,远帆跟我老交情了,这人,嘴巴虽然不招人待见,却不是个喜欢乱说的人。你觉得我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吗?”
  “哼哼,他今天被吓坏了吧?”
  “啊,你呢?也吓坏了?还是觉得我太轻挑了?或者,因为我这么长时间没有看你所以特别特别生气?呵呵,我还真是很想你,不过,告诉你我是真忙……对了,我带了一箱火龙果,很好吃的,你等等哈,我去帮你削一个。”
  欧鹏离开床之间,又伏到我身上跟我亲了两下,这才往客厅走去。
  我翻了个身,抿着嘴笑了。这厮,在哄我,在赔礼道歉,就行了。我可不能太搬俏,不然,没意思。我又不是一小姑娘,总是撒娇,成什么样子?
  我静静地躺着,听欧鹏去了客厅,打开了一个纸箱子,然后又拖拖沓沓地去了厨房。找刀子找碗,过了一会儿,又来到卧室,把一玻璃碗搁在了我的胸膛上,然后他在我耳边说:“来,乖,张嘴。”
  我张开了嘴,咬住了他送到我口里的火龙果。这玩意儿我没有吃过,粉粉的嫩嫩的,有点甜,感觉有许多籽的样子,舌头动了动想要把籽吐出来,可是太细太多,做不到。我歪了歪脖子,含糊地问:“要不要吐籽?给我另外拿个碗来。”
  欧鹏哈哈大笑起来:“没吃过?呵呵,不用吐的,吞下去,这个,又不是西瓜籽。再说了,有时候我吃西瓜,也不吐籽的。”
  于是我吞了下去。
  “好吃吗?再来一块?”
  我点点头,又接了一块吃。这个,确实还不错。
  我感觉,胸膛上的碗被拿开了,睡衣的扣子被解开,一只大手,摸上了我的胸,逡巡着,到了我的小肚子。旁边欧鹏吃吃地笑:“嘻嘻,你还真是白,怎么会有这么白的男孩子?喂,你们同事也说你白吧?”
  这话好无聊。不过,欧鹏的手心挺烫的,摸得我很舒服,我便不反驳他了。
  然后胸膛又突然一凉,什么东西?那东西似乎在动,凉凉的,是不是火龙果的果肉?欧鹏要玩什么?我有些紧张了。
  以前吧,跟欧鹏有亲密接触的时候基本上是在按摩室进行的,单人间,门关着,一般没有人打搅。很刺激,不过因为地方的关系,每次都很快,我反而比较安心。此时,在我住的地方,单独在一起,绝对不会有人闯进来,我倒有些怕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连口中的东西都忘了咽下去。
  是欧鹏拿着火龙果的果肉在我的胸腹上摩擦着。这家伙开始用力了,我几乎感觉得到,果肉在我的身上被压瘪,然后被那家伙用手指头涂抹开来。凉,可是,也不算太凉。而且奇迹般的,我觉得热了起来。
  身边的欧鹏动了起来,然后,胸腹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过,然后,皮肤被吮吸。
  哦我的天哪,这家伙的手拿着果肉在我身上大力地揉搓起来,他的舌头和嘴唇在舔着,在吮吸着我的胸膛。凉凉的果汁和果肉,然后是滚烫的舌头和嘴唇。他把我当作什么啦!佐餐的甜点吗?
  可是我兴奋起来了。
  然后是咪咪那里,天,他拿着果肉在重重地揉搓着我的咪咪。然后,他在咬,哦,不,在舔,天啦,他真的在咬,然后是吮吸,力度,力度很大!
  我想骂他,想推开他,甚至想踢他一脚,可是却始终没有动。因为那感觉太诡异,甚至,诡异到让我着迷。
  “啊,”欧鹏的声音有些哑了:“宝贝儿,你的味道可真好。”
  我无力地说:“你弄我一身的口水……”
  “呵呵,还要弄更多……”
  他的声音让我觉得心里痒痒的,让我想要听更多,所以我问:“弄哪儿?怎么弄?”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随着声音,更多的凉滑的果肉被弄到了我的身上,胸前两点,到中央,顺着往下,到了肚脐。
  欧鹏的呼吸也沉重起来,他的嘴唇在我的身上流连,一直向下,到了裤腰那儿,然后,睡裤被褪了下去。
  我的欲望,肯定是怒气冲天,因为硬了很久,却没有得到抚慰。不过,它很快就得到了照顾。又是冰凉的感觉,然后,热的手和冷的果肉包住了我的鸡鸡。
  我轻声地叫了起来,那个声音,很古怪,不像是我发出的,可是又确实是。而且,轻叫了两声之后,我发现,那只手突然动得厉害起来。
  王八羔子臭皮蛋!这么好玩么?我想要骂人,想要发脾气,可是他妈的太舒服了。跟他以前帮我弄的相比,更加舒服。
  “舒服吗?宝贝儿?想不想要更舒服?”欧鹏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吓了我一跳。不过针对他的问题,我当然是点了点头,颤巍巍地说:“要~~~~~~~~”
  “嗯,那,我让你爽到天去,好不好?”
  “好~~~~~~~~~~~~”
  “不过,”欧鹏又开始亲我:“你爽了之后,也让哥哥爽一把,行不行?”
  我的脑子在说不行,可是我分明地听到了我的声音在说“行”。不行,这样太危险。谁知道这个人想要干吗?也许,是我不能承受的事情。可是,无奈,我的鸡鸡已经控制了我的大脑。我喘着气在欧鹏的嘴里说:“求你,我想要~~~~~~~~~”
  欧鹏轻轻地笑了。那笑声中,带了些得意。我有些警觉。可是鸡鸡所感受到的抚摸,把我的警心驱逐了。
  更多的果肉被蹂躏在我的鸡鸡上,他的手法,真是高超,热的手,凉的果肉,太让我失神了。
  可是当我的鸡鸡进入到一个温热潮湿的所在时,我才发现,这刺激,一重赛过一重,简直让我无从抵挡,而我,也不想抵挡。
  生平头次,我冒险了。
  我的鸡鸡那儿,传来了吧嗒吧嗒唧唧呱呱的声音,那声音让我怀疑,欧鹏不是在吃我鸡鸡上的果肉,他分明就是在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吃掉了我的鸡鸡。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下腹,让我的身体的一部分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的一部分□。自动的不需思考就做出的动作,给了我无限的快意。
  我要射了,我的兴奋,已经攀爬到了顶点。我伸出手,捉住了欧鹏的头,更加用力凶猛地撞击着他的口腔。
  可是不知怎么的,欧鹏却脱离了我的掌控,把我的那一部□体从他的那一部分中弄了出来,与此同时,他加快了□的速度,直到我身体几乎痉挛,终于射了出来。
  我的心,似乎要跳出了胸膛,精神有些恍惚。他仍然在□着,榨出了我最后一滴。
  然后,他移动身体,到了我的头这边,一根滚烫的东西打在我的嘴唇上。声音越发沙哑的欧鹏说:“宝贝,轮到你了,尝尝哥哥的肉肠味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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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 章
  6.
  我踌躇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巴。
  从来没有想过会做这样的事情。这方面我的知识实在是贫乏,因为没有人教我,我也无从得知。A片,我是没有的,能从哪儿去弄这玩意儿啊?就算有,我也没法看。老娘不会给我准备这种东西,当然也不会跟我谈如何交欢的事。新民哥,当然也不会。我怀疑,在他心中,我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他对我十分关心,但是没有关心到这个上面来。
  我所知道的,几乎都是从同事和客人那里听到的黄色笑话。几个男同事很喜欢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说许多美发厅会容留卖 淫什么的,那个时候,自然会说些带色的东西。客人们也会唧唧歪歪地说些风流趣事,有些还说得绘声绘色,不过大多是他们之间开玩笑,倒不怎么跟我们这些盲人按摩师说这个。
  不过我有听阿标说过,男人的精 液很有营养,能够美容。当时有些女同事在哈哈大笑,有人说他讨厌,有人表示赞成,还有人问他,那根□吃起来,是不是特别有意思。我记得阿标只是笑,不再往下面说。
  所以,我是有些好奇的。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很奇怪的滋味。
  欧鹏在我旁边动了动,开始把他的家伙往我的嘴里塞。热气腾腾。我想他那玩意儿肯定是热气腾腾的。有东西从那里面分泌出来,味道,不好,也算不上让人难受。
  可是那玩意儿在膨胀,在我的嘴巴中进进出出,让我觉得有些吃力。然后,口水又控制不住要流出来了。肯定很恶心,所以,我想办法把口水吞了下去。
  欧鹏哼了起来。然后,他跨坐在我的胸膛上。他的屁股蹭到了我的皮肤。他抓住了我的头,开始往我嘴巴里面用力地捅。
  我有种要呕吐的感觉,紧用舌头把那玩意儿往外面推,就听到欧鹏呻吟着:“啊哈,宝贝,对,就这样,舔一舔,吸一吸,让我进去更深一点……可是,千万不要咬……”
  我觉得没力气了,嘴巴要闭上,却闭不上,腮帮子无比地酸麻。我觉得有些委屈。这个,不是欺负我看不见吗?
  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想要求饶,却说不出话。
  欧鹏似乎更加激动,动作更加粗鲁,好几次,捅到了我的喉咙深处,害得我差点呕了出来。
  那家伙,无耻,无赖,无聊。我心中痛骂着,躲无可躲,只得拼了命地吸吮,偶尔也用舌头舔一下——不过那个难度确实很高。
  那家伙跨坐在我的身上,我的双臂,也被夹在他的双腿之间,动弹不得。我好像被禁锢了,我的口腔,成了那家伙泄欲的工具。
  我的眼泪哗哗的,怎么都忍不住。那家伙越动越快,快到简直令我无法承受,然后,他的那根玩意儿突然胀大,一股一股的东西,喷进了我的口中。
  我想吐,却吐不出来,好些被我吞了进去。
  还在射着的时候,他把那根从我口中撤了出去。我感觉到什么东西打在我的脸上,热热的,打得我的脸都有些痛,跟我的眼泪混合在一起了。
  我撇撇嘴,口中的口水和他射出的东西终于还是从嘴角淌了出来。
  他用手指在我的脸上抹着,将那粘稠的液体和我的眼泪抹得我一脸都是。一股腥臊的气味冲入了我的鼻孔。
  我抽泣起来。
  欧鹏从我身上下来,只是喘息,并没有说话。他继续将我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处涂抹,摸到我的脖子上,甚至是胸膛上。
  死了算了。我这样想。真是可耻,真是羞死人了。
  欧鹏喃喃地说:“好性感,宝贝儿,你这个样子好性感。怎么还在哭啊?特别难受吗?把你嘴巴捅伤了?”
  我抽抽嗒嗒的,摇了摇头。
  “宝贝儿,委屈了?我可是先让你爽了的啊。你操我嘴巴的时候就很好看,我也觉得很舒服啊,靠,煽情的呢……有来有往啊……好了好了,不该射在你脸上的……不过颜射,很过瘾呢,下次,你也射我脸上好了。”
  他爷爷的。欧鹏说话的声音慵懒而色情,听得我,怒火消失了。可是我不饶他,啜泣着说:“你还射在我口里了……好难吃……”
  “呵呵,高蛋白呢,有营养啊,给你滋补的,宝贝儿……我就知道,白天你生气,是因为我没有喂饱你啊,以后一定不会了。下次,我们六九,啊?你帮我弄,我帮你弄,你也射到我口里好了,脸上也行。”
  我继续哼哼着:“射你脸上,我看不见。”
  “啊,这样啊,看不见有什么关系,你可以感觉啊。这样,将脸上的□这样涂抹着,他妈的可真是色 情啊……宝贝,你这样,是做面膜呢。”
  我浑身瘫软,没有力气,只能哼哼:“讨厌,难受。”
  欧鹏拉我起来:“得,你这儿能洗澡吗?哥哥帮你洗澡……”
  我顺从地爬了起来,伸手去抹眼泪,却摸到脸上黏黏糊糊的东西,脸一沉,嘴角却翘了起来。其实吧,真得很舒服。他帮我的时候舒服得不得了,我被他弄的时候,嘴巴虽然有些难过,奇特的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好像在持续兴奋,似乎高 潮还未过去。
  他紧紧搂着我的腰,带着我往厕所走,我摸了摸他,咦?什么时候他也已经全部裸着啦?我摸了摸他的屁股,鼓鼓的,非常的肉感。顺着摸了上去,腰,挺精壮有力的,哎呀,真是喜欢……哎哟!
  我按住了我的左肩。靠,在家里,怎么也会撞到墙了。我又伸手摸了一下,是厕所的门框。唉,这么窄的门,两个人一起进去,能不撞墙吗?
  欧鹏唧唧咕咕地笑着,帮我揉了一下肩,又打开了水龙头。
  我突然抱住他,贴住他的脸,拼命地在他的脸上蹭着。他一边躲闪,一边大笑,也“哎哟”一声,然后,“操,踩到坑里去了!”
  我手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三下两下洗了澡,又相互擦了身体,我们又回到卧室。
  我往床上一趟,枕头上的被子取了下来,闻了闻,似乎没有异味,大约没有脏东西落在上面。我听到欧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好像是去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叮铃咣啷的声音,然后又回来,细碎的声音,好像在穿衣服。
  我有些放心,又有些不爽。
  欧鹏说:“本来还想在你这儿睡的。不过还是算了。明天我们八点要开会,不能迟到的。跟你睡一块儿,明天准打瞌睡。”我的嘴唇被亲了一下:“咱们下次再来哈?”
  “什么时候?”我面对着他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也说不清,也许是明天,也许得等下个礼拜。反正,来之前我跟你打电话啊?你好请假。我觉得啊,在这儿做,爽快多了。”
  “爽快?”我冷笑了一下:“你还有什么名堂。”
  床一沉,这家伙,又压在我的身上了:“我的名堂多得很呢。要不要一样样试过来?”
  我咯咯一笑:“来呀,谁怕谁?”
  欧鹏趴在我身上,把头埋在我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行,还不走,就走不成了。你一个人在家里小心啊。碗,我已经给你洗好了,垃圾我带走。早点睡,不用送我。”
  我还是爬了起来,穿上拖鞋,握住他的手:“还是要送送的。我得把门反锁上。”
  我们缠绵地吻着,抚摸着,几米路,走了好几分钟。他走出门,把门带上。我反锁了,靠在门口笑了两下,往卧室走去。
  没两步,却绊到一个东西,差点摔倒。幸亏我走得慢,不然,肯定摔一个大跟头。我摸了摸,是个纸箱子。欧鹏那个王八蛋,纸箱子怎么能摆在路中间,不知道我是盲人吗?我把箱子移到墙角,打开,摸了摸,很奇怪的果子,比我的一个拳头大,光滑的皮,却有那种,啊,怎么说,鱼鳞一样的东西,鳞片?当然比鱼鳞要大多了。
  那么,这个就是火龙果了。我数了数,大约有十来个,这么硬的壳。可能,这果子,得削皮。靠,我怎么削啊?不如喊老娘一起来吃。那什么,干脆送给老娘好了。不过,这个,是欧鹏送给我的东西呢。干脆,让老娘全部帮我削好?
  我会吃撑的。
  我像个白痴一样傻笑着上了床。虽然累,却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我侧身打开了收音机,几首歌曲过去后,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各位亲爱的听众朋友,大家好。刚刚,时钟敲响了十二下,已经是午夜时分了。您是孤枕难眠,还是刚刚Happy了回来,难以入睡?您是有满腹的牢骚无处倾诉,还是有着幸福的秘密想要与人分享?无论是那种情形,都欢迎您拨打热线电话xxxxxxxx,我是晴娃娃,在这个月朗风清的夜里,请让我的声音陪伴着你,送你进入甜蜜的梦乡……”
  第 7 章
  7.
  这个节目我听了好久了,差不多一年快两年吧。最开始的时候,觉得很搞笑,各种各样的人都会打电话去,诉说各种各样的烦恼。当然,也有真的去分享自己的快乐的人,甚至还有纯打电话调戏主持人的,感觉稀里糊涂,乱七八糟。
  所以呢,我会在无聊的时候听一下,听到更无聊的东西就转台,直到有一天,听到一个女人打进去的电话,说她是一个什么公司的白领,爱上了自己的老板,可是老板有老婆有孩子,这个,令她分外不安,于是打电话问她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老掉牙的第三者的故事。男人事业有成,成熟稳重,于是开始花心,对家里的黄脸婆不满,在外头乱搞。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固然被这种男人吸引,同时恐怕也是想少奋斗十几二十年就能得到丰沃的生活,所以呢,铤而走险。
  说这个故事老掉牙,是因为我听同事说过类似的情况,客人们,尤其是那些手中有些钱的客人们在聊天的时候,也喜欢说这类型的故事。男人有钱就变坏,是因为他们有变坏的资本。金钱,是现代社会人人都追求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有了钱,就可以浪漫,就可以过舒服的日子,谁不喜欢?
  而这个世界上,从不缺少虚荣而又漂亮的女孩子。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有钱的男人除了有钱之外,还多了其他的优点。他们会很大方。小气的男人显得斤斤计较,显得心胸狭隘,显得没有气派。有钱的男人能够很好地打扮自己,穿着讲究,显得相貌堂堂。连我这个瞎子都知道,三分长相,七分打扮,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不然,那些名牌衣服凭什么贵得那么离谱?
  而且我还知道,有钱的男人并非都脑满肠肥。有些,有了钱了,更讲究生活品质,他们会健身,会修整,甚至会到我们这样的店中来做脸。他们,客观上说,比除了年轻什么都没有的男人更有魅力。
  有钱的男人开着车。想想看,漂亮的女人,坐私家车和坐公共汽车相比,会更喜欢哪样?
  有钱的男人会送吃的送穿的送首饰。有钱的男人会请你吃西餐,坐邮轮。有钱的男人会带你去旅游,会给你准备烛光晚餐,会带你去高级会所喝洋酒,唱歌跳舞。所以,漂亮女人为什么会不喜欢有钱的男人呢?
  这些话,是我听某个客人说的。其中一个,很有钱,也为此自得。另外一个,则比较偏激,讲话很刺耳。听了有钱男人的诉说之后,偏激的男人恶狠狠地说:“那些漂亮女人都爱幕虚荣,一个个,贱得不得了!”
  有钱男人哈哈大笑,问偏激的男人:“那,两个女孩子在你面前,一个东施,一个西施,你选谁?”
  偏激的男人噎住了。
  “那就对了。男人选女人,首先就看漂亮,碰到漂亮的女人,就失魂。你看桀纣,还有那些贪图美色的皇帝,为了漂亮的女人,不但丢了国家,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丢了。而女人找男人,为什么不能选有钱的?仇富,是要不得的。”
  当时我心中赞叹,有钱的男人,就是心胸宽广。
  当然这个念头在服务下一位客人的时候马上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接下来的,凑巧,也是一个有钱的男人,至少他说自己有钱,我的同事们也认为他很有钱。那家伙,简直就是为富不仁,他妈的名堂多得要命,说话猥亵,还对我动手动脚,居然还问我陪不陪客,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火冒三丈的话:“男人女人我玩得多了,还没有玩过瞎子呢!”
  靠,我操?……¥*—……#?—((……*—¥%¥#*……(…………¥……%#¥……*(
  我在心中骂了无数的脏话,面上还得带笑。
  “所以,看事情要一分为二。不要说整体如何如何,要看各人。你看这个社会动不动就说八零后怎样怎样,九零后怎样怎样,男人如何如何,女人如何如何,其实,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各个年龄层,各个阶层,都有好人,也有坏人,都有有魅力的人,也都有渣滓……”这是我跟新民哥聊天时说起这件事情新民哥对我的谆谆教诲。
  所以呢,当我听到那个女人打电话后,我哑然失笑。这个,还真没有什么好回答的。说来说去,不就是说破坏别人家庭是不道的,还有啊,不应该爱幕虚荣啊什么的。老套的答案。
  晴娃娃说:“啊,既然人家有家室,那说明你的行为,实际上是在破坏别人的家庭,这样,是不道的。”
  果然!我撇了撇嘴。看样子,我也能当电台主持人。嗯,我的声音,似乎也挺不错呢。
  “可是,我爱他呀!就算他净身出户,我也爱他,也愿意跟他在一起。更何况,他和他老婆已经没有感情了。没有感情的婚姻,难道就是道的吗?他们在一起,三个人都吃苦。两个大人吵架,孩子不也受到伤害吗?他总是抱怨,他老婆不理解他,整天就是柴米油盐的,没有一点生活情调!”
  “嗯,他有打算离婚吗?”
  “他答应我离婚。我也知道这样做对他老婆很残忍。可是我也不能没有他,离开他,我会活不下去的。”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离了谁,地球照样转。没有了这个男人,还有另一个男人。像我,连光明都没有,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吗?
  “那,我们换个角度去想,好不好?你说你喜欢他,爱他,愿意跟他结婚。只要他离婚,你就跟他在一起,哪怕是净身出户,你也喜欢,是不是?”
  “当然!我也有工作的,我拿的钱也不少,足够自己用。他……也算是高官,要重新买房子,也不过一两年的事情啊!”
  “他的孩子呢?”
  “这个,我还没有想过。他很爱孩子。不过,就算是当后妈也没有关系,我愿意做一个很好的后妈,我会把他当作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这样啊。我们不妨分析一下啊。如果孩子跟他,就需要他的照顾。如果他把时间放在照顾孩子上,事业肯定受到影响。如果顾着事业,你来带孩子?你确定,你能全心地爱着孩子,超过爱自己的亲生孩子,甚至为了他自己不再要孩子?”
  “我能做到。”
  “我相信。可是,如果你做到了,孩子不领情呢?你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他也讨厌你,憎恨你,在他的父亲跟前说的坏话,甚至想方设法整你呢?”
  “不会吧,我对他好,他应该也对我好啊。”
  “你太天真了。小妹妹,请想一想,他的家庭,是谁拆散的?是谁害得他妈妈哭哭啼啼吵吵闹闹?是谁害得他不能跟父母在一起?是谁,使他的母亲成了弃妇,使他的父亲成了负心的人?孩子,只有一个母亲,他会把所有的过错,推到你的身上的。”
  “怎么会?怎么努力都做不好吗?”
  “不一定,有很好很成功的后母。可是这样,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还需要做父亲的全力支持,以及做母亲的原谅。这个,很辛苦的。”
  “不会吧……”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看吧,小妹妹。如果你跟这个男人结了婚,谁来管家务事?谁来做饭洗衣服搞卫生?现在你跟谁住在一起?你吃食堂还是在父母家吃饭?你自己做?做什么?你想过没有,跟一个男人组织好一个家庭,需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的饭菜,谁做?你做,还是他做?如果是你做,你做得好吗?知道他的口味吗?如果他做,他做的,你爱吃吗?他会做多久?天天做,还是一个星期一次?他现在帮老婆做饭吗?还是他老婆在做?他老婆做饭做得好吗?你跟他老婆比起来,谁做得更好?你知道如果自己做饭,一天至少要两顿吗?如果在家吃早餐的话,那就是三顿了。他会认为你处处都比他老婆好吗?你也许比她年轻,也许比她漂亮,可是,你真的比她更了解这个男人吗?你……”
  晴娃娃一口气说了将近十分钟,都是这样的跟生活密切相关的问题。我这个旁听者都头晕脑胀了,那个女孩子,半天没有吭声,肯定是被绕晕了。
  “而且,你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喜欢上别的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吗?你能确定,他和他老婆之间不是因为爱情而结合的吗?你能确定,你跟他在一起几年后,不会变成左手摸右手,激情不再吗?我并不是就肯定你们在一起不会幸福,可是这是冒险,是赌博。你愿意赌上你的青春吗?你就真的那么爱他,爱到不可能再爱上别人的地步吗?”
  那个女孩子最终是什么打算,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此之后,我喜欢上了这个节目。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想起了那次听到的那个故事和晴娃娃的话。两个人组成一个家庭的生活,到底会是什么样子?我不觉有些沮丧。如果我跟别人组织一个家庭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妈妈有跟我说过帮我介绍女朋友,可是被我拒绝了。我说不要,不是现在。现在,我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人一起生活。我一个人住着挺滋润的,跟别人在一起,要麻烦很多。
  我知道,像我这样的盲人,很可能也只能找一个盲人。两个盲人在一起,有了小孩,谁照顾,怎么照顾?还要麻烦老娘吗?明眼人,谁愿意跟个盲人在一起呢?更何况,我又喜欢男人。
  所以,我是很能够理解欧鹏的。我知道他喜欢我。可是我,首先是个男人,对他的职业和未来而言,这简直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其次,我是盲人。我不可能为他做饭,为他洗衣服,为他整理房子,做他成功背后的男人。
  我喜欢他,可是没有喜欢到像打电话的那个女孩子那样的程度。我知道,在某个时候,他就会离开我,去结婚生子,去奔他的前程,去开创他的事业。
  而我,将永远是店里的盲人按摩师,为客人服务,赚取生活费用,孝敬老娘,搞搞情人,弄几个对我真心好的朋友,然后,孤零零地死去。
  我抹掉流出来的眼泪,轻轻地笑了。我要开心,我要开心,我要开心。我对自己说。虽然是个瞎子,我也要享受生活。
  第 8 章
  8.
  第二天起来,我神清气爽,那些莫名其妙伤感的念头被抛诸脑外。我笑呵呵地下了楼去上班,跟同事们一起吃午饭,然后,去为那些形形色色的客人服务。
  下午又接到电话,是老娘的。照例问我这几天过得好不好,又说晚上到我这儿来一起吃晚饭。我美滋滋地跟老板娘安排了一下工作,到傍晚时分,又爬楼回到自己的家。
  一进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香味扑鼻而来。跟店里的大锅饭比,老娘做的当然味道好多了。我笑嘻嘻地进了厨房,跟老娘打了招呼,就去客厅把电视打开,又把火龙果搬到厨房,让老娘削两个,剩下的,我让她带回去,跟杨伯伯一起吃。
  我年幼失父,这个失,不是因为老爹死了,而是因为他跑了。老娘是乡下女人,进城打工,跟了老爹,他们还很年轻的时候就结了婚,生了我。老爹是这所城市中低层的普通一员,他家都是平民老百姓。我爷爷死得比较早,留下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我老爹,是最小的,从小就被宠坏了。家里条件虽然不怎么样,靠奶奶摆了个烟摊子过日子,他可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苦。大伯初中毕业就去了某个工厂工作,姑姑和姑父搞了个小卖部,老爹他呢,从小游手好闲,又不喜欢读书,跟老娘结婚的时候,还在跟狐朋狗友玩呢。
  据老娘说,他们结婚,是在奶奶家办的喜事,结婚以后,生了孩子,也跟老人家住在一起,平房,两间带一个厨房,用的是公共厕所。老娘说,我老爹是那种没有负过责任,也没有打算负责任的没用货,我被发现天生失明之后,老爹就跑了,先是到了广东各地打工,后来,又北上,去了江西湖北什么的,钱没有寄一分,过了几年,连消息都没有了。
  我老娘苦啊。奶奶那个烟摊子赚不了几个钱,伯伯和姑姑他们两家,都是紧巴巴地过日子,而且老娘也没有读过什么书,只能打零工。去饭店当服务员啊,给人家小店站柜台啊,去工厂当搬运工啊,后来,总算在一家大超市找了个相对稳定的工作。
  奶奶管不了我。她有关节炎,天气不对,就浑身痛。等到我读书的时候,发现我去不了一般的学校,只能去特殊学校,而且要寄宿,需要的钱,单靠老娘的那份薪水,可真靠不住了。奶奶手中,也攥不出水来。
  我外婆家都在农村,地地道道的农民,还指望我老娘弄点钱寄回家呢。靠他们,那是空想。
  所以,我老娘开始有了情人。当然是偷偷摸摸的,前后也不止一个。
  因为我是瞎子,又寄宿,所以并不知道。直到有一年,我七八岁的时候吧,我奶奶把我和老娘了出来。伯伯和姑姑一家骂了老娘很多难听的话。当时我不懂,不过过了两年,突然明白过来。
  从奶奶家出来,我和老娘没了住的地方。老娘有多苦,当时我并不知道,只知道,我奶奶,不再是我的奶奶,我呢,也不再是老费家的人。之前,说良心话,奶奶对我,还算可以的,毕竟我老娘在外头做工,都是我奶奶带我,伯伯和姑姑他们家的人,也会带我玩耍,虽然不是很耐心,毕竟还是当我是亲人。这一下子,突然之间,我和老娘变得孤苦伶仃,一度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睡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还常常被人驱,挨饿,更是常事。再加上因为先天残疾,后天老娘又宠我,所以,环境的突然改变,让我变得相当的暴虐不乖。
  当时正在放假,寒假。晚上,老娘有时带我去她朋友或是同事家借住,或是偷偷地在上班的地方休息。白天,老娘上班的时候,把我搁在货仓,不许我到处乱跑。结果有一次我不听话,也许是因为饿到不行,去找老娘,不小心碰倒了什么货,砸坏了东西不说,我也差点被砸死。
  于是老娘被超市开除了——那些货,她赔不起。
  而我,受了伤,不但不能住医院,还得跟着老娘到处觅食。我吵闹不休,老娘就打我骂我,一度弄得不可开交。
  其实,那时候的事情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只是现在,老娘跟我说话,会偶尔回忆起来,有时骂我不懂事,不贴心,有时又骂自己没本事,委屈了自家孩子。
  总而言之,老娘又开始打零工,在一家美容美发店搞卫生,然后学着洗头,给客人按摩。
  于是又有了情人,她找的情人都还不错,会安慰她,爱护她,同时,也会给她钱,不多——她那条件,也找不着大富翁。老娘就用这个钱帮我交学费,交伙食费,在我放假的时候,租房子和我一起住。
  我进入青春期后,开始明白老娘的所谓的情人是怎么回事了。正巧,我正是心情不顺的时候,进入了躁动的青春期,又开始真正明白了我和正常人之间的差异,所以我前所未有地开始犯浑,每次跟老娘见面都会吵架,我甚至会骂她,用难听的话,我从别人那儿听到的难听的话骂我的老娘,摔东西,自己发疯,老娘拦着我,也挨过我的拳脚。在学校里,我属于那种不服管教的人,上课乱吵,下课乱发脾气,跟同病相怜的同学打架,甚至无端地破坏东西。砸椅子,摔杯子什么的。甚至还闹过离家出走的戏码。
  老娘当时,恐怕心都碎了。被老爹抛弃,独自抚养我,照顾我,拼命地工作,那些钱都不够支付我们最基本的生活费用,只得做那种事情,末了,还被我这个做儿子的骂得那么不堪,老娘的那些年,还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幸运的是,当时老娘的情人,是一个姓杨的商人。这个杨伯伯,算是个小富翁,比老娘大了十多岁。他老婆,身体不好,瘫了,熬了好多年,才终于解脱。他跟老娘认识那会儿,他老婆还没有死呢,所以我老娘,就是当今所谓的二奶。
  话说当时,我正是神憎人厌的时候,遇到了新民哥。他就像神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哄我,安慰我,教我,指导我,终于多多少少疏导了我的一点怨气,让我没有扭曲成对社会和人生抱有不恰当的怨念的隐患。
  另一个对我有恩的人,就是杨伯伯了。他亲自到学校去找我,跟我聊天。当我知道他是我老娘的情人之后,我怒火万丈,开始没命地要打他,砸东西,最后,我拿我自己的脑袋去撞墙。
  新民哥当时也在。后来我想,他们肯定是串通好了,知道我信新民哥,所以一起堵住了我。
  新民哥圈住我不让我动,跟杨伯伯,后面一个,前面一个,慢慢的、耐心地劝说我。我吵,我闹,我发飙,他们也没有推开,只是说,不停地说,重复地说。
  杨伯伯告诉我,我老娘说,当我生下来的时候,我老爹还是蛮高兴的,家里有了小孩,做父母的,当然会很高兴啦。可是我还没有满月,老爹就受不了了。从来都是别人侍候他,现在,要他侍候坐月子的老娘,还有个整天哭闹不休的我,他就烦了,生气了。他说,生个孩子,可真费劲。既然我们老费家姓费,就管他叫费劲吧。
  所以,我有了个名字,叫做费劲。
  发现我是个瞎子后,老爹炸了,开始对老娘不好。老娘孤身一人在城里,亲戚全在乡下,也没有人能让她靠一靠。可是为了我,她忍了。不但要照顾我,还要去外头打工,奶奶能帮的忙,实在是有限。
  然后老爹跑了,抛妻弃子,一个人到外头潇洒去了,你老娘心中有多苦?老费家,一点都指望不上。你老娘说,当年,她的眼睛都要哭瞎了。也有人劝她把我扔到福利院去,她终究舍不得。
  钱,总是不够。除此之外,她一个女人,自然也需要男人呵护。有男人对她好,又给她钱,她应该怎么办?做贞节烈女,带着你一起饿死?
  你奶奶家有什么资格骂你老娘?老费家,什么时候对得起你老娘了?别说你老娘,他们连你,都对不起。
  你有什么资格骂你老娘?你娘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你有你老娘可以依靠,你老娘呢?这么多年,她是怎么熬下来的,你知道吗?她唯一对不起你的,就是让你生下来就看不见。如果真要追究责任,你老爹老娘,一人要担一半!而你老爹跑了,你老娘,承担了下来。所以,她没有对不起你!
  “要指责我,行啊!”杨伯伯声调不高,语气不急,却颇有些咄咄逼人。“我是个男人,老婆病得不行。我要养家糊口,要养小孩子,要照顾病人。我很累,累到不行。你老娘帮我做家务,帮我照顾老婆,我付她钱,最初,就是这样子的。后来,我跟你老娘慢慢有了感情。我当然想跟你老娘结婚了,可是我老婆,也不能丢下她不管吧!我家小孩,我也得考虑她呀!好在孩子已经大了。她也晓得我跟你老娘之间的事情,她也不谅解,可是,她能怎么样?独自照顾我老婆吗?我呢?我也希望有人关心有人照顾……”
  杨伯伯不算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可能也很少跟人说这些,说着说着,居然哭了起来,而且哭得那个惨哟,让我觉得,他比我惨多了。
  新民哥搂着我摇啊摇啊,慢慢地跟我讲道理。那什么,讲来讲去,我慢慢地原谅了老娘,也慢慢地爱上了他……
  等到我终于懂事了的时候,我才真正地认识了老娘。惭愧,自责,这些情绪缠绕了我很久,同时,我也自卑到不行。我等于是拖累了我老娘。如果他们生的是一个正常的小孩,可能还是一家人在一起,不一定很快乐,可是肯定不会这么难熬。
  “笨猪!”老娘拧着我的耳朵:“老娘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打错了很多算盘,唯一没有错的,绝对没有错的,就是守着你这个王八羔子!”老娘对我这么说过。
  可是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在想,如果我看得见,自己肯定快活得多。老娘,也肯定快活得多。
  至于老爹,他是死是活,还真他爷爷的不关我的事。
  后来,杨伯伯的老婆死了,他女儿去了别的地方读大学,工作,我老娘,就名正言顺地跟他住在一起了,不过一直都没有结婚。因为,首先,我老娘不肯。杨伯伯告诉我,在她心中,我,永远是最重要的。她怕,她再嫁人,我会受不了。
  也许吧。潜意识中,我也不希望我老娘再结婚,那样,我就是真正的孤零零一个人了。新民哥对我很好。可是他有他自己的家。而我的家,只有老娘跟我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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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脑终于弄好了,可是还会时不时地,突然自动重启,然后又“从严重的错误中恢复”……晕菜。。。
  明天,可能会更《债》
  第 9 章
  9.
  又到上班的时候了。我把碗放好,擦了擦嘴巴,洗了洗手,穿好工作服,坐在位置上等我的客人。
  今天天气不大好,似乎外面在下雨,可能还很大,我坐在休息室,都能听到雨点的声音。我听到同事们在抱怨。做我们这一行的,客人多,钱就多,可是会累得贼死。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候,会唉声叹气地抱怨。客人少,总算可以休息了,可是一想到自己的那个份子钱也会随之减少,又心疼。总而言之,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抱怨的。
  可是抱怨,也是一种调剂。同事们下班后还有地方可去,而我,就只有龟缩在自己的房间,有时候很是无聊。所以,说些酸不拉唧的话,也算是让心里舒服的一种方式。
  我们从天气说起,说到伙食,又说到衣服,然后是男女关系,最后说到了阿标。那家伙此刻正在下面忙着干活,所以同事们说起来肆无忌惮。
  他们说阿标可能跟他的男朋友吵架了,说阿标昨天今天都绷着脸不说话。说男人跟男人哪里会有什么前途,又说阿标的男朋友要相亲跟女人结婚什么的。
  我沉默了下来。这种事情,似乎好像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却无不在昭示着我的未来。只不过阿标和他的男友,起码在我们店里,是名正言顺的,公开的。而我跟欧鹏……
  正气馁着呢,服务台那边好像吵起来了。阿丽把韩叔叫了出去,不一会儿,传来韩叔气愤的声音。哎呀,可能是客人来找茬了。我正好想找点事情做让我不再胡思乱想,便摸着出去,陪着笑说:“韩叔,怎么啦?”
  韩叔还没有开口,我就听到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擤鼻涕的声音。乖乖,这个客人,感冒很严重啊。
  “你们骗人,说什么按摩可以治感冒……咳咳,我怎么越来越严重了?”那个声音简直不能听,哑得就好像那什么,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吐词都不清楚了,而且夹杂着咳嗽声,然后又是吐痰,又是擤鼻涕。
  “是这样,”阿丽插话说:“这位先生,两天前来我们这里做全身穴道按摩,后来韩叔说他有伤寒,就特别给他做了那个按摩治疗,结果这两天他咳得更加厉害,身上痛,有……浓痰……”仿佛为了验证,那位客人又在清喉咙,又吐痰。
  这声音听着真是让人不舒服,不过我终于弄明白了,这个人,原来就是两天前中午跟欧鹏一起来的那个朋友。对哦,当时韩叔说他染了风寒,所以改了服务项目。那家伙可能以为,要么没有效果,要么会好转,没想到,浓痰和浓鼻涕……恶,那家伙这个性,还真有点恶心。
  不过,他是客人,又是欧鹏的朋友,怎么着,也忍耐一下吧。不过这个人也好笑,这么不舒服,不知道呆在家里,或者去医院,反而跑过来算账。天,还真难搞的一个人呢。
  我听着声音,一伸手,准确无误地搭到了他的肩上,笑眯眯地说:“原来是先生啊,对不起啊,刚才没有听出您的声音。是这样,伤寒,不治疗的话,憋久了,说不定会转肺炎呢。韩叔觉得您的情况有些严重,所以才给您推拿,把寒气发散出来。这个,就跟拔火罐类似。您瞧,您现在看上去症状比以前严重了,实际上是因为寒气发散出来,身体会一时难过,不过,很快就能好的。如果不治疗的话,会有比较长的时间吃苦头呢。”
  远帆又咳嗽了几声,然后推开我的手,哑声道:“又在瞎说。你是医生啦?治疗治疗的,说得蛮像那么回事。”
  我对阿丽说:“有单间吗?我还帮先生做一下,减轻一点症状……韩叔,您去忙别的,这位客人我来服务……先生,我们虽然不是医生,可是正规的按摩师,多少学过一点中医的,而且我有一哥哥,是医生呢……您请这边……很抱歉我们没有办法让您立刻恢复健康,不过,可以想办法让您舒服一点……请您趴下,脱了上衣吧。”
  韩叔的推拿肯定有效,远帆的难受,也不是假的。估计这家伙不但被感冒折腾得够呛,身上的穴道周围,恐怕也在痛。那家伙虽然欠调教,不过毕竟是欧鹏的朋友,他如果在欧鹏面前说三道四,欧鹏恐怕会觉得我不给他面子。
  欧鹏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阿丽进门,送上水果和羹,把推拿油递给我,又陪着笑安抚了远帆两句,这才出了门,把门带上。
  我手上涂了推拿油,开始给远帆推背。
  这家伙瘦啊,背上都是骨头,硌手得很。不是曾跟欧鹏是同学吗?岁数应该差不多大吧?话说,欧鹏多大?我不大清楚,听声音,听他讲的话,可能二十几三十吧。再话说,这个年龄的人,是不是该结婚了?欧鹏有没有结婚?我不知道哦。没有问过。不过听他说话,似乎并没有家庭的样子。不过话讲回来,风流的人出去玩,就算结婚了,也不会说吧?不过最初他应该没有想要跟我怎么样,和他朋友聊天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涉及这方面的内容。不过有提到女朋友什么的。哦,我记起来了,似乎目前他还没有女朋友,似乎是跟以前的女朋友分手了来着。
  我汗了一把。眼睛是瞎的,怎么心也是瞎的呢?要跟他怎么样怎么样,不是应该先搞清楚他是不是还单身吗?做了第三者,就没有意思了。不过,以后……
  不想这个啦。把心思集中在小床上的这具身体上吧。如果是三十左右的男人,又有一些事业的话,不是应该要发福了吗?或者,生意不顺?
  远帆又剧烈地咳了起来。我伸直腰,从茶几上拿了餐纸递给他。他又擤了擤鼻涕,小床发出了声音,大约是丢废纸。然后又趴了下去,嗡声说道:“谢谢啊。”
  突然有礼貌了。
  我抿嘴笑道:“不用。说来也是我们没有想周到,当时就应该跟您讲的。中医,啊,我们这种推拿治疗,跟吃西药不大一样,主要是引发自身的能力来康复,所以一定要把寒毒逼出来……先生很瘦啊,是不是胃口不大好?”
  远帆沉默了一下,说:“吃得还可以,生活也还算正常。不过……别人都说我心思太重了,又比较斤斤计较,所以不长肉。”
  “嘿嘿。”我笑了:“心思重啊,也是哦,先生也要养家糊口,老婆孩子,需要操心的事情蛮多啦。”
  又是沉默。
  我帮他捏着肩膀:“这里比较痛是不是?韩叔可能觉得您这风寒比较严重,下手重了些。这样,是不是舒服一点?”
  远帆嗯了一声,道:“穴道,所谓的穴道那边比较疼。咳咳,你这样弄得,我比较舒服了……呃,我还没有结婚,单身。生意的事情比较复杂……”
  我“哦”了一声,心跳突然加快:“先生还在创业吗?像欧先生那样,可能比较容易混些。他肯定也已经成家立业了吧。”
  远帆轻轻地哼了两下,突然说:“他也没有结婚,你不知道吗?”
  “呵呵,客人的隐私,我们不好打听的。”心情却舒畅了很多。“他是我们的老顾客呢。其实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应该给他什么优惠。不过他也许不稀罕。其实他可以带他女朋友来啊,我们这里美容,也很不错的……您坐起来吧。”
  我拿了一块毛巾给他擦了擦身上的油,让他把衣服穿上。
  远帆突然冷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
  我帮他捏颈,又给他按摩头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冷笑,更不知道他此刻的神情。不过,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不敢乱说话了。
  之后的服务,都是在沉默中进行的。很奇怪的,我觉得热了起来,脸上有些发烧。我咬着嘴唇,心中七上八下,有些走神。
  好不容易做完,我竭力挤出笑,轻声说:“先生现在是不是好些了呢?”
  远帆很响地擦着鼻涕,说:“身上没有那么痛了,不过,鼻涕好像更多,喉咙里也很不舒服。”
  “那这样子好了。如果先生这几天有空,就请天天过来一下,我帮先生再做几次,希望能减轻您的不适……当然免费的啦,您是欧先生的朋友,我们之前的服务,好像也不够周到,就算赔罪好了。如果先生觉得不错,以后再来消费。我们的工作虽然也有瑕疵,不过都还很认真的。”
  远帆道:“好,那我明天还这个时候来……你,不像是一个瞎子。”
  “这话怎么说?”虽然我知道大多数人对瞎子都会有一些好奇心和同情心,不过出于礼貌,是不会有人直截了当地这样问残疾人关于残疾的事情的。这个人,又变得无礼了。
  “瞎子,不是总戴着墨镜吗?没戴墨镜的,眼睛,很恐怖,或者会往上面翻。可是不仔细看,你跟明眼人差不多。”
  这个人有着该死的无聊的好奇心。
  “啊,是这样,我是天生盲的,所以眼睛并没有受到外伤,但是我的视神经是天生缺陷,当然从外面看不出。至于眼珠子,我一个哥,教我的,教我怎么转眼珠子,跟人讲话时,对着对方的方向来控制眼珠子,这样,不会吓着别人,而且,相对而言,别人不会那么厌弃……”这个人,怎么还不快点儿滚?
  我又想起他的头骨。跟欧鹏不同,他是个霸脑壳,枕骨比较平,摸骨的理论说,这种骨相的人,犟,拗,而且很难富贵起来。果然,从他的行为处事来看,这家伙要想获得成功,恐怕很难。所以难怪心思重,人瘦。
  “你那个哥……”远帆踌躇了一下,说:“对你真的很好。对你的关心,深入到骨中了。”
  这话我爱听,因此不觉眉花眼笑:“是啊,他很细心,也很有耐心,他说,如果我想要独立在社会中生活,一定要学会自立,还要学会讨人喜欢。”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不然,很难……我就永远学不会讨人喜欢。”远帆咳着,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沮丧。
  我忙安慰他:“您混得那么好,当然用不着……不像我,太需要别人的帮助了。”
  远帆急促地笑了两声:“你固然不幸,却又幸运,有这么关心你的哥哥……还有朋友。”
  我的头歪了一下。朋友?什么朋友?什么朋友那么关心我?远帆知道的,是不是欧鹏?不可能是我的同事,他才来第二次,应该看不出来到底谁是我的朋友。那么,他说的是欧鹏了?他口中的朋友,是指一般的朋友,还是不一般的朋友?
  远帆又开始咳嗽了,咳得好像肺都要咳出来似的。我因为心中有莫名的窃喜,态度也就变得愈发友善。我伸手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等他恢复过来,我才接着说:“我是个瞎子,哪里有什么朋友啊?”
  远帆却不接我的话,往门外走去。我意犹未尽,却不好得寸进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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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比较顺,嘿嘿,先更~~~~~~~~~~~~
  第 10 章
  10.
  周末的时候,欧鹏又打来电话,说是来看我,于是我又请假,早早地回到家中。
  请假,最近稍微频繁了一点。不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也只有过年休息三五天,平时天天做工的,老板娘也不为难我,不过玩笑是要开的:“是不是要出去相亲啊?还是偷偷摸摸有了女朋友了?怎么也不带出来给人看看?”
  我嘻嘻地笑:“女朋友暂时还没有,男朋友,倒是有一个了。”休息室里同事们都哈哈大笑。阿标扑过来锤我,被我一把抓住了他的两只细手腕,捏得他直叫“哥哥饶命。”我放开他,又跟同事们笑谈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
  阿标跟他的男朋友又重归于好,于是他的脸上开始放晴,经常拖着做美容的女同事帮他做面膜。我们笑他,男人,那么在乎脸面做什么。他道,因为他的恋人是男人啊,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喜欢好看的,所以,为了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在自己的脸面上多下功夫。“如果我男朋友是阿劲就好了,”他坏笑着说:“因为阿劲不会在乎对象好不好看啊。”
  我点点头:“那确实。不过一身的排骨,我也不喜欢。”噎得他又扑了过来。
  因为手感不好啊。再说了,不在乎好不好看,可能会很在乎皮肤好不好呢!因为触觉,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啊。
  我一边爬楼,一边笑。其实欧鹏,人家都说他帅,不过我反正看不到,所以帅不帅,我还真的不太在乎。但是他的皮囊也很不错。身上有肉,肌肉,不是肥肉。皮肤,当然不算很好,不过也不错了。不像那个远帆,一身的骨头,而且那家伙脸上,似乎也有痘痘。话说回来,他的青春期应该早就过了,怎么还长痘痘呢?大概是内分泌失调的缘故,或者是欲求未满。
  欧鹏到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洗了澡,还抹了一点香水——这个,是新民老婆送给我的,我一般不大用。又不要应酬,又不要钓鱼,弄那玩意儿做什么?
  跟欧鹏说了不到两句话,我们就滚到床上去了。我摸着他的背,这家伙,也不过一个多星期没见面,好像肉松弛了一点。我于是嘲笑他:“是不是最近醉生梦死,所以憔悴了?”
  欧鹏压在我身上,气喘吁吁地说:“胡说八道!工作的事情呢,忙死个人。最近上头来人检查,都是我全程陪着,这段时间都没有好好睡过……你的皮肤还是这么赞,又嫩又滑的,让我咬两口……”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抓住他的头发扯了扯:“别弄得这么急色。做三陪去了啊,应该玩够了吧……我说,你到底……算了。”
  欧鹏把头埋在我的肩膀,腿在我身上使劲地蹭着,哼哼唧唧的:“你不知道,陪别人玩,跟别人陪自己玩,区别大了去了。”
  他翻过身,靠坐在床头,一边拨弄着我的头发,一边点燃了一根香烟:“陪吃陪玩陪喝酒,那是脑力活加体力活。溜须拍马,让人腻味得死,这个,你不懂。”
  我摸着他大腿,头靠在他的胸前,轻轻地笑:“怎么不懂?我们也是服务行业好不好?什么都要看顾客的脸色。像我这样看不见,更加糟糕,说不定顾客不高兴了,自己还没有察觉,只能调动所有的感觉,去体会顾客的喜好……说起来好笑,你那位朋友,先生,这几天都来了呢。”我把远帆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欧鹏失笑:“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较真。其实在外头混,他比我的年头可长多了。我念大学,他就已经开始做事情……说来也怪,读中学的时候,他功课还不错啊,当然比不上我欧大爷了,不过的确还可以,考上大学,应该不难啊?我记得,确实也参加了高考,我和他,还在一间教室呢……其实说老实话,我跟他,算不上那种,怎么说呢,铁哥们。不过一直同学,也没有闹过什么不愉快,所以联系还算多啦……不过我读大学的时候,倒是没有跟他一起玩过。他一直都在本市,我在外头读的书。后来工作了,同学聚会,就又在一起玩了。他那个家伙,还是有优点的,不占人小便宜。”
  我对远帆没有兴趣,挑起这个话题,是想通过谈话更多地了解欧鹏。我总不能直截了当地问他,干嘛要纠缠我,干嘛要跟我嘿咻,对于未来,他有什么打算。我没法开口问这个。
  欧鹏把烟掐灭,跟我亲起嘴来。
  我还真有点想念这些。接吻啦,抚摸啦,以及那个啦。我毕竟还是个年轻人,生活单调枯燥,这些事,对我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欧鹏嘴里有淡淡的烟味,还不错。不过随着口舌的纠缠,就觉得他的那个,口气,不是很令人愉快了。也许是最近肠胃不好,当然,也有可能抽烟喝酒太多了。我皱了皱眉头,尽量无视这个。
  他的手开始在我身上游走,我也毫不客气,开始掐他的腰。身体磨蹭了几下,我们都硬了,然后,他喘息着说:“我们,六九吧。”
  我也喘着气,哼哼:“好……不过,六九是什么意思?”
  欧鹏笑了起来,手指头在我的身上画着:“你做6,我做9……明白了?”
  我想了一下,明白了,要笑,又有些不好意思,便捂住了脸。
  欧鹏哈哈大笑,起身,换了个位置,捉住了我的鸡鸡,顺便,把他的鸡鸡蹭到了我的脸上。
  我想起了那次,有些担心,又有些雀跃。这样,是不是很……那个?我看不到他,他可把我看得真真的,于是低声道:“你,把灯关了吧。”
  欧鹏笑了,起身把灯关掉:“是不是害羞啊?其实看着,很刺激的。”
  我噘起了嘴巴:“你看得到我,我看不到你,不公平……啊啊啊……”
  话还没有说完,我的鸡鸡就进了他的嘴巴了,这个,让我立刻欲火焚身,于是也不说话,老老实实帮他的忙。
  他的嘴巴在不停地动着,舌头也非常灵活,这更显得我非常稚嫩,在这个方面。不能输给他,我的奇怪的自尊心对自己说,于是开动脑筋,想着他的动作是如何让我舒服的,然后再模仿,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很快,他的腿开始在我的头边绷紧,伸直,又曲了起来。
  他的名堂越来越多,两只大手,抚摸着我的大腿根,玩弄着我的蛋蛋,让我舒服的脑壳发晕,身上发热,心跳得特别的不平稳。
  于是,我也去摸他的蛋蛋。也许手劲控制得不好,他轻哼了一声,让在他口中的我的鸡鸡受到了更大的刺激。所以,我也把那玩意儿含得更深,喉咙里轻轻地哼了起来。
  欧鹏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两只手开始捏我的大腿。有点儿疼,可是那疼,又带了点刺激。
  于是,我捏住了他的屁股。
  论手劲,他可比不过我。论屁股,他的比我的肥实,所以我捏得分外起劲,而那种触感,更让我兴奋。我甚至都想,把他屁股上的肉捏下来。那个感觉,太妙了,就好像在揉面团,可是,他的屁股,比面团有韧性多了!
  他的手,伸进了我的大腿之间,慢慢的,摸到了我的那个地方,就是那个,便便的地方啦。用力比较小了,揉着,手指头戳着,怪怪的,说不出的滋味。
  我想放屁,还是忍住了。我想让他停下来。那个地方,我虽然洗澡也洗了啦,但是总归会觉得不干净。我想喊暂停,可是嘴巴里塞了东西,呜呜了两声,那家伙更加兴奋。
  好吧,他摸得我那里,的确让我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呃,可以说快感吗?也许是吧。那么,就安心地享受吧。
  当然,不能光享受,我也要让他快活。所以,我的手指,也摸到了那里。
  有个洞洞。废话,当然是洞洞了,便便的地方,没有洞洞就怪了。我尽量不去想象他便便时的样子,可是却想到了自己便便时的感觉。那地方,既柔软又坚韧,在我的手指的触动下,似乎在蠕动。好怪。
  欧鹏猛然夹紧了双腿,把他的手从我的腿中抽出。
  我还没有玩够。不过既然他不动了,我也就不作怪,全力以赴对付口中的东西。
  房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俩的喘息以及偶尔的呻吟,当然还有口腔和鸡鸡摩擦时发出的水声,听上去,颇有些惊心动魄。我放肆地享受,卖力地服务,直到两个人终于都达到了□。
  这家伙,又射到了我的嘴巴里。嘿嘿,不过我也没差,也射进了他的嘴巴,到后来,还故意把屁股往后面一挪,让鸡鸡从他的嘴巴里出来,这样,也就顺便射到了他的脸上了。
  肯定很好看。虽然我看不见,可是也觉得那样子,肯定很淫 乱。
  等着余韵过去的那一会儿,我突然想到,他为什么要摸我的那个洞洞?啊啊,是不是,那样,他想把他的鸡鸡插入我的洞洞?
  这个想法,让我一下子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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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重推荐一文,小马疯跑的《谁是谁的鸡肋》,鲜上面有完结文。Oh my god,真是写得太好了。其他的文我还没开始看呢,光这文,就看了一个通宵我。
  http://209.133.27.108/GB/literature/indextext.asp?free=100185759&page=101968079&billcount=4
  第 11 章
  11.
  欧鹏磨磨蹭蹭,根本就没有要走的意思。本来他来之前,我还有一点期望,希望他能够留下来,陪我一夜。当然,当时心中也有些纠结。上床,已经很亲密了,如果留宿,就是更加亲密的象征,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而此刻,我巴不得他走。我心慌意乱。想到他可能有的企图,心中乱七八糟,颇有些不安。于是我说,我老娘明天早晨可能要来,捉奸在床,就不好了。
  欧鹏嘀咕了几句,不乐意地穿上衣服,走了。
  我忙打开了收音机,调台,调过来调过去,也没有听到我要的节目,想了一下,哦,现在还早,还没有到时间呢。
  可是心中仍然很慌,慌得我心跳加快,手脚也有些发麻。不行,这样干等着,太难受了。我索性从床上爬起来,到阳台,开始跑步。然后又是仰卧起坐,又是俯卧撑,弄得自己满头大汗,心中才稍微平静。
  又去洗了个澡,靠在床上,拿起一本书,念了起来。
  很久没有读书了。我在特殊学校时,功课并不好。主要是有段时间心神不宁,后来功课就跟不上了。老娘的事情完结之后,我也就没有再念书,开始学按摩。不过,我学的盲文,足够让我看小说。可是盲文小说并不多,看来看去,也就那么几本,也看腻了。
  真是奇怪。我们看书,明明靠摸的,却也用“看”这个字。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一听到“看”字就烦,过了好久这段情绪才过去。新民哥说得对,有时候不认命不行,可是也不能太认命。新民哥是医学院毕业的,工作后进了眼科。他不说我也知道,多半是为了我。后来又读研究生,不过是想接触最新的医学成果,看看我的眼睛有没有救。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办法。
  终于,晴娃娃的声音在电台中响了起来。不过这档子节目不是我要听的。尽管如此,我还是放下书,躺了下来。
  各种各样的人打的各种各样的电话,说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晴娃娃也很有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人打电话调戏她,被她巧妙地回应。我边听,边笑,直到节目结束。
  我又开始调台,终于再一次听到了她的另一档节目,《故事连播》。
  “亲爱的朋友们,现在,又到了我们的私密时间。今天我们将继续讲故事,这些故事,都是网络上的小说精选,而且,都是BL故事。如果您是第一次听我们的节目,请注意,BL,是指boy’s love,也有叫耽美的,也就是讲男人跟男人相爱的故事。如果您不能接受,请转台。现在,我们继续讲非著名作者dubedu的《迷迭香之魅》,今天,是番外的番外。”
  这个台,是我不小心调到的。晴娃娃的熟悉的声音吸引了我,故事内容也很有趣,里面还会H来H去的,听着,挺过瘾。不过,这个,毕竟是凌晨一点多才开始的节目,太晚了,而且,总觉得有些故事非常稀奇,太过传奇,所以我听,也只是时断时续。
  我的关于男人跟男人的精神恋爱和肉体接触的大部分知识,都来源于这个节目。开始的时候,我基本上是张着嘴听完的。这里面讲述的故事,完全在我的了解范围之外,而且,关于男男H的东西,听起来颇为惊心动魄。再而且,我还真没有觉得这些故事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当我跟欧鹏胡天胡地的时候,我虽然得到了快感,却完全没有想到,男人与男人的终极快乐,会像故事中讲的那样,分为攻方和受方。而攻方,就是,那个,1号,也就是那个,啊,你知道的。
  靠,老子不知道,直到欧鹏的手指探入我的□。那一刹那,故事中的H片段一股脑地涌入了我的脑海,而我,没有期待,相反,害怕起来。
  我也不知道怕什么,所以,今天一定要让欧鹏走,我一定要再听听这个节目。
  晴娃娃开始讲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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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京手上拿着那本《奥数课课练》,汗滴了下来。尽管房子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嗖嗖的,温度只到24,他还是出汗了。
  易蔚熙坐在电脑桌旁,歪着头看着李京,等了半天,见李京眼睛还是直的,便伸出手指头戳戳李京的胳膊,问:“李爸爸,这个题,你到底会不会做啊?”
  “啊?”李京回过神,擦擦汗:“什么?啊,这个题啊?你等等,先做别的吧,这个,我再看看书。熙熙,你也知道,我们以前都没有学过奥数的,那个,我得先学学,才能教你,哈,乖。要不,等你爸回来,让他教你?”
  易蔚熙撇撇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自己说的,最近接了一个新case,这段时间不是都回来得挺晚吗?再说,他也没有学过奥数啊。李爸爸,你快点吧,我先做别的作业了哈?”
  李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继续看书。靠,他都多少年没有摸书了?中学的时候,他的功课很不错,可是,那不是后来辍学了吗?不是混帮派了吗?不是做生意吗?哪里还有时间看书?而且,就算有时间,他也看不进去了,丢太久了。本来读书是为了考大学,现在,他都奔四的人了,也当了小老板了,早就没有什么追求了,还读个屁书!
  家里倒是有书柜,好大一只,书也多得不得了,可惜,全是法律方面的东西,只有很少的几本杂志,那还是李京从美国带回来的跟gay有关的杂志。不过美国虽然李京常去,他的英语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管事,所以到了后来,也懒得买这样的杂志了。孩子大了,怕让小孩子学坏,而且,虽然易新不说,他的不高兴,李京还是看得出来的。
  变了,两个人都变了很多。易新虽然有时候也会胡搅蛮缠,不过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收敛的。也许是工作了这么久的缘故,人成熟了。可是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李京也变了。社会上打混了那么久,流氓习气早就掩盖了青少年时期的书生气。他想改,可是,改不回去。
  过了一两年后,李京被易新的吃醋搞得不得了,索性心一横,把易新的儿子接了过来,一来让他放心,二来,也让他在下班后有事情可做,不用吃那个无名醋。
  谁知道,易新的生意好了起来,接手的案子越来越多,忙得连带小孩的时间都没有,照顾易蔚熙的事情,居然大部分落到了李京的头上。最初上幼儿园还算好,易新说全托,李京不肯,倒不是因为他对着孩子有多少爱,他只是怕易家父母有微词——他还真怕了那对老人家,实质上的岳父岳母。
  可是下了幼儿园怎么办呢?李京基本上是上夜班,易新有空,会带孩子,可是他没空的时候居多,就算不要加班,在家里,也要看资料和案卷。李京总不能把孩子带到gay吧吧?请保姆,他们这样的特殊家庭,还真不容易请到合适的保姆。话说,现在,好保姆比好配偶难找多了。
  开始几次,李京还是硬着头皮把小孩带到了夜色,搁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让他看电视,然后时不时地窜进去检查,或者让手下的人去陪小孩子玩。结果有一次一个家伙带着小孩拿安全套吹气球,正巧被来接孩子的易新看到了,那个撒泼哟,差点把夜色给掀了。
  后来又托文翰的孩子大卫帮忙,可是大卫哪里有那个耐心?在熙熙因为不知道什么事大哭大闹还哄不动的情况下,大卫把熙熙锁到了卫生间。
  罢了罢了,走投无路的李京只好从夜色出来,盘了个店子,请了两个伙计,卖烟酒。生意说不上多兴旺,不过好在有夜色作后台,养家糊口,还不成问题。
  这样过着,易新挺高兴,倒不是因为李京终于有时间带小孩做饭吃了,而是因为,李京,终于离开了满是男狐狸精的销魂金窝。李京就挺无聊。他并没有想出轨什么的,只是,过惯了夜生活的混混,突然成了家庭主男,怎么着,也调整不过来。
  好在,熙熙总是要去爷爷奶奶家度假的,那个时候,李京就像放风的囚犯,乐得不知怎么好才行,天天混到夜色,又恢复流氓本色。
  易新自然不情愿,可是他也知道,弦绷紧了会断的。他要出去透透气,就去透气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熙熙读小学了,再一转眼,熙熙学奥数了,于是对于李京来说,更加痛苦的日子到来了。
  李京看着那个题目,王老师对小陈说,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你才3岁,等你到我这么大的时候,我就42岁了。那么,王老师几岁?小陈几岁?
  李京使劲地抓着头皮,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奥数,还真他妈的摧残人,不但摧残小孩子的身心,连带着,连家长也遭罪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题目啊?
  熙熙看着李京烦恼的样子,想乐,还不敢乐。
  门响了,门被打开,这个家的另一个成员,易新,终于回来了。
  李京如释重负,把书往桌子上一扔:“你他妈的还知道回家啊?”
  易新抱歉地笑了:“对不起啊,晚了点,你们吃过饭了吧?”见李京耸了耸肩,便吐了吐舌头,转头对儿子说:“小胖子,作业做完了没有?”
  熙熙把书递给易新:“大部分做完了。不过,大胖子,这里,有个题我不会做,李爸爸也做不出来。”
  易新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后脑勺:“这么没有礼貌,我是你老爸!”一屁股坐下来,拿起了书。
  熙熙一缩脖子:“我真觉得,李爸爸更像我老爸……有夜宵不?”
  李京看着父子俩胖子,唉声叹气:“你们俩,三围一样大,还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吃吃吃,老子真是欠了你们了……”转身往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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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床上打滚,蹦跶。靠,谁要听大叔的老夫老妻家常事啊?我要听H!我要听那个插入和被插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为什么有人是1号,有人视0号!我要知道,我,到底是1号,还是0号!
  我浑身一哆嗦。到现在,我还没有弄清楚这个问题,莫非,我只是个伪同志?
  第 12 章
  12.
  很明显,我的心里话没有传到晴娃娃那边,她仍在慢条斯理地说着老男人的家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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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打发了孩子,已经十点多了。易新觉得有点累,到卧室一看,李京正在看碟,他进来,那家伙眼皮都不抬。易新心中叹了口气。李京不容易,小孩子有多难带,易新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更何况,熙熙是自己的孩子,并不是他的骨肉。孩子的存在,恐怕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不堪的过去。
  可是,已经在一起了,已经是家庭生活了,易新也实在不放心李京混在美男堆里,特别是,那些美男,还有着年龄上的优势。
  易新去了浴室,好好地洗了个澡,要出门,想了想,又翘起屁股,伸手拿了润滑油,仔仔细细地跟自己松了后面,这才围了个浴巾出了浴室门。
  李京仍然在看碟,美国片,恐怖的类型,无非是血肉淋淋,再加上帅男美女衣冠不整。那厮,叼了根烟,看得津津有味,连易新半裸着进来都没能看到。
  易新有点儿不满了,还不好发作。这几天忙得,都是李京在照看孩子,连出去透气的功夫都没有,也难怪现在给自己脸色看。便爬上了床,摇着李京的胳膊,问:“阿京,我是不是太胖了?用不用减肥啊?”
  李京并没有看他,身子歪到一边,把烟掐了,说:“你站起来。”
  易新在床上站了起来。
  “浴巾解开。”
  易新得意洋洋地掀开浴巾,扔到床上。
  “低头。”
  易新低下了头。
  “看得到自己的□不?”
  “看得到。”
  “那就行,不用减肥了。”
  易新傻眼,低下身子,转过身:“可是你看,我屁股好大。”
  李京转过头,看到易新背对着他,翘着屁股跪着,两股之间,油光水滑,便笑道:“屁股大好啊,好生养……再说了,撞起来才爽呢……我说,想要就直说嘛,说什么减肥,绕什么弯子啊。”爬起来,把电视关了,褪了裤子,戴上套子,就这么插了进去。
  易新呻吟了一下,疼得直皱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松了起来,便哼哼道:“可是肚子上肉也太多了,摸起来,波涛汹涌的,穿衣服也难看。”
  李京慢悠悠地顶着,道:“你是靠脑子吃饭的,又不是靠脸蛋身材吃饭的,胖一点有什么关系?”
  “可是……可是……难看了,你就会嫌弃……啊啊,连激情都没有了。”
  “靠”,李京骂了一声,用力地撞了起来,躯体撞击的声音,惊心动魄,易新的呻吟也随着高亢了起来。
  李京一把捂住了易新的嘴,放慢了速度,减轻了力度,轻声骂道:“你他妈的还可以叫得更响一点不?要不要把你儿子弄醒了来参观参观?老子心疼你,看你这段时间太辛苦,慢慢喂你,你倒不满起来?”
  易新一边呻吟,一边掉眼泪:“嗯,嗯,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小胖子?那我送我爸妈那边去,你就可以出去happy了……啊啊……”
  李京一脑门子官司,抽出自己的玩意,推倒易新:“你他妈的一天到晚琢磨些什么呢?不是工作忙吗?怎么还想着有的没的?小胖子搁这儿,挺好,就是他那作业,老子搞不定……你哭什么哭啊?”
  易新一边抹眼泪,一边哼唧:“我要减肥,你不许弄夜宵了。我就知道,你要把我弄成个大胖子,然后,你就移情别恋!”
  李京哭笑不得,往床头一靠,勾勾手指:“过来,你自己坐上去。”
  易新抽抽嗒嗒的,动作倒是一点都不迟疑,张开双腿坐在李京的小腹上,伸手扶住了李京的欲望,慢慢地往下坐,直到把那玩意儿全部吞下去为止,又动了一下,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李京两只手,一只摸易新的□,一只摸他的肚皮,肚皮上的那个老虎纹身,线条有些淡了,也变成了个肥老虎。李京揉揉捏捏的,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把你养肥了……跟你说过,我就喜欢肥仔。”凑上来,两个人亲起嘴来。
  易新深深地看着李京,屁股慢慢地磨着,问:“阿京,这么多年过去,你不腻我吧?”
  “挺腻的。”李京笑嘻嘻地说:“你说你个大律师,一天到晚害怕被小流氓抛弃,这点,挺让我腻味的,别的,还好。”
  “可是,你对我都没有如饥似渴……”易新努力地起伏着,气喘吁吁地说。
  “那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天天都吃得饱饱的……我可没有要你出差啊……就这样,挺好……”李京小腹不停地往上挺,手也加快了速度:“每天能吃饱,有利于身体健康。你要出差也行,小别胜新婚……”
  易新已经兴奋得不能自己,抓住李京的肩膀,动作越来越快,啪啪的声音,很是煽情。就这种情况,易新还不忘说话:“我看你们老板,斌哥和文医生,多少年……啊啊如一日……那个激情……那个……啊啊,快一点……缠绵……啊啊啊啊啊……”
  喘了好半天的气,易新终于把话说完:“他们也是老夫老夫啊……亲爱的,我们也去度蜜月吧……像他们那样,一年一度……”
  李京拿起一根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满足地叹道:“爱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文医生就是一妖孽,斌哥,就是一贱种,干嘛要跟他们比啊。出去旅游,看你啰,去什么地方都行。其实吧,每天这样过日子,挺好。混呗。都是混。不过我现在混得比较安心……每天惦记着养两头猪,挺好……”
  易新趴在李京的身上,半天没做声,突然哼道:“你的东西出来了……”
  “妈的,已经软了,你又使劲夹,能不出来吗?”
  “我才没有夹呢。你自己立场不坚定。哼哼……今天店里生意怎么样?”
  “还行。反正夜色从我这里进货,老套路,我都不用去管……我说,给小胖子请个家教吧,老子搞不定。耽误他,就不好了。再说了,你的那个狗崽子,要笑不笑的,还真他妈的刺激我,显得老子没学问……当然,老子是没有学问。”
  易新在李京的脖子上蹭啊蹭的:“好,不过得请女孩子……嘿嘿。其实让他别学了,多赚点钱,以后把他送美国去,那边,大概不用考奥数吧?再说了,不是大卫要去美国读大学吗?让他照顾一下,也挺好。”
  李京哆嗦了一下:“那可别,大卫那杂种,学了文翰的奸猾和张斌的狠辣。别到时候把你儿子吃得骨头都不剩下……”
  “不会吧?不是说大卫有女朋友了吗?他不会动小胖子的脑筋的。”
  李京大力地叹气:“你想到哪里去了?不是说大卫会勾引你儿子,我是说,他很可能把你的儿子培养成跟班,仆人,保镖,炮灰,总而言之,千万别指望他能照顾好你儿子。阿新,说起来,我们看人都看得多了,不过,你多半看到别人的好,我呢,多半看到别人的歹毒,信我的,没错。我宁可把你儿子弄到巴西亚马逊,也不能让他跟着大卫混……阿新,阿新?妈的,就睡着了。”
  李京把易新放好,弄了热毛巾给他擦了一下身子,盖上被子,自己也上了床,把灯关了,侧身,手搁在易新的肚皮上,又捏了捏,鼻子有些酸。从瘦骨嶙峋到肥嘟嘟,自己可费了多少心血,想要减肥,没门。
  从那时候起,就怕死了骨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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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力地躺着,把收音机关了。妈的,虽然也有H,可是完全不是我要的那种,对我,完全没有启迪及教育作用。
  我躺着,把腿张开,手指摸到了便便的地方,试图伸进去。可是不能够,不舒服,还进不去。润滑剂,老子这里没有,厨房里可能有洗洁精,可是那玩意儿,不知道能不能用。
  我泄气地伸直了腿,想着欧鹏。今天,他有没有带那种所谓的润滑剂?他想要的,到底是不是插入我的身体?我呢?愿不愿意他插进来?还是,我想插他?
  我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我知道那个会痛。肯定的,会痛。那个易新,做了那么多年的0号,应该早就习惯了,可是刚进去的时候,也会痛,更何况是我呢?
  这个痛,我能不能忍受?那种快感,我能不能得到?如果做了,我会变成什么样?阿标,啊,阿标,可能是做0号的吧?不如问问他?我靠,到底要怎么样开口问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许,欧鹏可能并没有想要插入我,我不过是杞人忧天。问题是,作为gay,要H的话,总归会有1号和0号之分啊!我到底是1号还是0号,或者,我左右逢源,怎么都可以?
  好不容易睡着,我开始做梦了。春梦。我梦见,我在不停地动,拼命地冲刺,然后,哇呀,H了。
  电台的声音把我吵起的时候,我有点儿呆。回想起那个梦,我心里琢磨,莫非,我是个1号?
  第 13 章
  13.
  “哇!阿劲,你怎么有眼圈啦?皮肤也暗淡了一些!熬夜了是不是?”阿丽大惊小怪的:“快,快点吃饭,吃完饭我给你做面膜!真的,怎么搞的嘛,你是我们美容的活招牌呢,这个样子,岂不是要砸我的招牌吗?”
  这么一咋唬,一屋子的人都围了上来,这个摸摸我的脸,那个摸摸我的脖子,居然还有人把手伸到了我的衬衫里面,我一把抓住那只咸猪手,就听到一声惨叫,是阿桂啦,最喜欢动手动脚的家伙。
  我很没有精神地摆脱他们的骚扰,一边舀着白米饭和菜往嘴里塞,一边支支吾吾地说:“失眠。跟你们说啊,我现在有抑郁症,别惹你大爷。”
  “哟哟,大爷啊。”阿标用奇怪的声音说着话,一根手指头戳到了我的太阳穴:“你这副白净的模样,是不适合说这样的话的,你得说:‘别惹你家小爷’。”
  哄堂大笑。
  我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着,我这个长相,成不了大爷,只能当小爷?”
  “当大爷有什么好?”阿桂怪里怪气地笑着:“当大爷,土匪阿飞才当大爷呢!少爷相公嘛,就当小爷啊,哈哈!”
  几个男同事,发出了怪笑,然后几个女孩子跳了起来,追着他们打。
  我放下勺子,托着腮,对着阿桂说话的方向,一动不动。喧闹声中,我敏锐地分辨出阿桂的行动,他被我瞪得有些发毛了——我看着他,眼睛却无神,加上表情严肃,会有些吓人。这个,也是新民哥帮我训练出来的——起身,转了个方向,又坐了下来。
  我的头随之转动,在他坐下来的那一刻,我又摆出了凝视他的模样。
  房子里渐渐安静了,最终,变得悄然无声,甚至连吃饭咀嚼的声音都没有。我很有礼貌地问:“阿桂哥,你的话,我没有听懂。少爷相公,就当小爷,你说的那个少爷相公,说的是有钱人家的子弟,还是有些店里卖鸡 巴屁股的男人?”
  阿桂干笑两声:“阿劲,别这么严肃,开玩笑的嘛。你知道啦,随便说说,我们说阿标,他可从来没有生气哦……”
  “其实我一直很想打听一下,到底到哪里可以接到生意。我其实很想卖卖我的鸡 巴屁股呢,就是不知道行情,也不知道地方,阿桂哥,请教你一下?”
  阿桂嗯嗯啊啊,半天没有放出一个屁来。
  我叹了一口气:“原来,吓人真的这么好玩,小爷以后可要多玩玩。”
  我能感觉到房子里凝重的空气突然松弛了,阿桂两步跨到我身边,大力地拍着我的肩膀:“操,吓死我了,你他妈的刚才那样子可真是瘆人,老子都被你吓到了!我还以为,妈的,你是不是一直都看得见呢,真是操,跟鬼故事似的,老子冷汗都吓出来了。”
  我一张嘴,一呲牙,放声大笑。阿桂说话,一向乱七八糟,不过,今天,听到他的胡言乱语,我还真的有点儿不开心。吓吓他而已。真要弄僵了,没意思。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吃饭,气氛还满融洽的。我竖起耳朵听阿标跟人说话。虽然我很想亲自跟他打听,可是还是不敢。开玩笑,这事如果曝光,小爷我就麻烦了。虽然阿标在我们这儿似乎自由自在,可是骨子里,大家还是对他有点儿不屑的。也许因为他跟男人在一起,也许因为他很娘。如果不是他手艺确实很棒的话,说不定都会被排挤出去。
  并不是说他受到歧视什么的,而且,如果说店就像一个家,里面的成员就像兄弟姐妹的话,阿标,就只是个暂住的客人。客气,都会有的,也会有假装的亲热,更多的,可能还是另眼相看。就好像,我们瞎子,总是会被莫名的害怕和嫌弃一样。
  我好像失了魂魄,有点儿行尸走肉。做事,还是卖力地做,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可是心思常常飞到九天云外。跟客人聊天,明显的魂不守舍,用那些话,“是吗?”“真的?”“哎呀,那可真是……”来敷衍了事,感觉器官,却变得分外的敏锐起来。客人身上的气味,冲击着我的鼻孔,香味,汗臭味,给我很大的刺激。各种各样好听不好听的声音,让我一时觉得愉悦,一时觉得厌烦。还有皮肤,粗糙的,光滑的,有韧性的,软绵绵的。骨骼,粗大的,细小的,畸形的,健康的。肌肉,紧绷的,松弛的……
  老娘照例一周来一次,给我做饭,打牙祭,说些有趣的无趣的事情。新民哥很久没有来了,他工作出奇地忙,又要考试,又要带实习生,最主要的,他老婆怀孕了,有孩子了。
  接到他的电话的,我难得的有点儿心不在焉,被新民哥发现了。他很关切地问我有什么心事,我笑嘻嘻地说,年轻人,总是有心事的,没有心事,也要弄出一点来,那样,才显得有内涵。我的话,把新民哥逗笑了。
  新民哥说,他老婆怀孕反应很大,晚班是不上了,挑食得很,想吃这个想吃那个,真给她买了弄了,她又不想吃了。现在,岳母娘跟他们住一起,他呢,就更加不能偷懒。等他老婆过了这几个月,舒服了一点,再来看我。
  挂了电话,我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新民哥是心思很细腻的一个人,如果见了面,肯定能够看出我心中有难题。我可以瞒过任何人,独独瞒不了他。他太了解我了,可以说是看着我成长的,而我,也不喜欢在他面前装乖宝宝。我现在这岁数,在老娘面前是不能撒娇的啦,可是在他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撒娇,露出任性的真面目。
  嫂子,他老婆,也是医生,跟新民哥一个医院的,内科,不算太忙,可是年轻医生要轮流值夜班。现在因为怀孕,可以逃过晨昏颠倒,也算是一件惬意的事。只是怀孕,反应会大到什么都吃不下吗?
  我又打电话给妈妈,她说,她怀我的时候,一点都不吃力,就算感冒了,吃点药,还要继续干活。然后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新民说,也许是怀孕初期吃了感冒药,所以才害得你……我们都没有读过什么书,又要赚钱……”
  我忙嘻嘻哈哈地笑着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么?吃了苦头,不过还算幸运,老娘你总是陪着我啊,我还有一技之长,养活自己不在话下。你看伯伯的儿子,身体健全,又有什么用?,现在光在外头打流,老婆孩子还得靠着伯伯出钱养……老娘,我们,已经够幸运的了。”
  老娘还在那边擤着鼻涕,我就把电话挂了。
  新民哥告诉我,要认命。既然已经这样了,就不要再为此哭哭啼啼。如果光哭就能让我的眼睛看得见的话,大家一起哭好了,可是问题是,无济于事。那么,为什么不笑对人生呢?
  新民哥的话,差点让我变成了文学青年。
  欧鹏还是会每周一次出现,来做按摩,他有vip卡嘛。也会另约时间去我的住处乱搞一下。他一如既往地试探,也许是试探吧,不过,每次都被我以毒攻毒地化解。他不明说,我也不明讲,弄得每次的性事都好像暗战,你来我往,不动声色,保护自己的地盘,侵入对方的领地。
  是的,在我这里,我和欧鹏好像不是在进行情事,而是在搞拉锯战。有一次,他都翻到我的身上了,把我的双腿分开了,开始用手去摸我的后面了,可是我一翻身,就把他压到了下面,照葫芦画瓢,也去分他的双腿。我们一边亲吻,一边抚摸,一边角力,到了最后,还是他让步,一把抓住我们两个的玩意儿,放在一起,使劲套 弄,一次收场。
  我不知道我在执着于什么。也许是从来没有做过,所以害怕被侵入的痛苦。也许因为我和欧鹏的关系并未确定,我不想就这么把自己交出去——感觉做0号,真的跟做女人差不多。我虽然喜欢男人,可是我内心深处,并没有任何的女性化。我不依赖,不渴求,我并不想找棵参天大树,把自己变成藤蔓。
  问题是,我能不能成为大树,让别人依靠呢?
  我也不知道。我能够赚钱,能够自立,可是能不能够照顾别人,我心中完全没底。虽然我从事的是服务行业,可是按摩,并非日常生活中所必需的技能。做饭,我从来没有试过,甚至是削水果皮,我都没有搞过。曾经,我试过,不小心把手指头划破了,结果害老娘和新民哥担心了很久,之后,我就不做这种事了。
  两个人在一起,总归需要一个人做家务。还不仅仅是做饭洗衣服。电器坏了,门坏了,或者是其他的家庭琐事,搬东西啦,采购啦,这些,我不是没有做过,很少做。我对身体健康和安危看得很重。老娘和新民也一个劲地提醒我,有什么事,喊他们做好了,千万不要自己逞强。也不要喊外面的人帮忙,我看不到,万一碰到了坏人,我很吃亏的。
  那么,我大概,也成不了参天大树了。老娘操心我的终身大事是有理由的。她,如果我不出意外的话,总会比我先去,那么到时候,谁来照顾她的宝贝儿子?而新民哥,有他自己的家庭。工作,老婆,孩子,朋友,不可能随叫随到,尽管他是这么承诺的。
  只是还有谁,会像老娘和新民哥那么可靠呢?
  那么,我还是需要依靠别人的了。
  翻来覆去地想,想得我都头炸了,脾气一天大过一天。我还算有理智,工作的时候不会迁怒,不过我的同事们有点儿被殃及,最倒霉的,就是始作俑者,欧鹏了。
  但是欧鹏,并不是很敏感的人,他只觉得我有点儿喜怒无常,名堂稍微有点儿多了些。他高兴,就顺着我,不高兴,就不露面。而这,更让我烦躁。总觉得,他并不那么在乎我。
  天热了,他给我买了T恤,粉红色的,同事们都说好好看,说衬得我面色漂亮极了。我虽然不知道粉红色是什么颜色,却也知道,这种颜色,一般是女孩子穿。“no,no, no,”阿标说,“骚包的男人也会穿呢。”
  我很骚包吗?说不清楚。不过我这人,无所谓,更何况,上班的时候还要穿外套呢,反正别人也看不到,就当,专门穿给欧鹏看好了。
  第 14 章
  14
  脸上长疙瘩了。天热的缘故,还有心急上火的缘故。上火的原因,说不出来,也许还是因为欧鹏吧。说老实话,这家伙,成了我的心病。床笫之欢,变得频繁而火爆,好几次,我都要发脾气。不喜欢他老是打我屁股的主意,又舍不得把这家伙驱逐出我的领土。
  我很喜欢他,毋庸置疑。越来越喜欢他,也是事实,因此,对他的期待和要求也在加,可是,他并没有达到我的期望值。
  老娘帮我收拾床单,换上了麻将席,装上了电风扇,可是不管用。就算楼层很高,就算自然风不错,我还是觉得热。更加让我热的是,老娘不断地催我去相亲,眼盲的,看得见的,各种各样的女人。比我大的,比我小的。做服务生的,卖菜的,都有。我并不认为别人配不上我。作为盲人,其实是我配不上人家。问题是,我越来越笃定,我还是想找一个男人。这话,没法跟老娘说。
  催得急了,我就假装生气——我还真没有生气的权利,跟老娘说,还想潇洒几年,不愿意就背负起家庭的负担。老娘气急败坏,骂道:“你那床单上面,乱七八糟的,不找个女人,怕你憋出病来。你要喜欢谁,也明说啊!你们店里的?”
  我被臊得脸更加地红了。老天,每次我都还注意了的,怎么还留下了罪证?臊得我,跑到阳台上拼命地跑跑步机,直到老娘无可奈何地蔫蔫地离开。
  晴娃娃的故事连播,对我的帮助并不大。她的故事里,并没有我这样的人出现。盲人,打工仔,同志,看上去脾气甚好,实际上名堂蛮多的男人。缺乏安全感,同时又不能给别人以安全感。
  我像个鸵鸟,回避现实,只知道苟且活着,偶尔,贪求一点点快乐。
  我更加想念新民哥。早就知道不可能的事情,也不会抱什么奢望。可是跟新民哥在一起,我最觉得舒服,觉得生活有滋有味。相比之下,欧鹏给我带来了激情,却始终,无法让我投以全部的信任。
  而他,似乎也没有太多的计划。不,他有计划,只是,他的计划中,似乎没有我的存在。
  阿丽用按摩膏给我按摩脸。她看不得我憔悴的样子。自然,她对我是好的,不过也只是朋友间或是同事间的那种好。她已经有男朋友,某个代理槟榔的家伙,有点钱,虽然算不上事业有成。不过阿丽也很满足。她是外乡人,找了个长沙的小伙子,小伙子家里也有地方给他们住,以后结婚生孩子,老人家还能帮忙,她已经很知足了。
  阿丽虽然年纪比我小,有时候,却像我的大姐姐。
  阿丽的手,很软,按摩脸部,很让人舒服。虽然力道差点,不过洗脸,跟盲人按摩不一样,我是按摩师,而她是美容师。
  单人间里,阿丽笑嘻嘻地说着她那口子的事,语气中,有抱怨,却透着幸福。我也很想说欧鹏的事情,可是总也无法开口。就算阿丽不会大惊小怪,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床上的事情,说起来太猥亵,而床下的事情,居然也没有什么可说。
  阿丽突然沉默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店的按摩师,还只有你最会拉客。我还以为,先生死活不会到我们店里来了,没想到,他居然也办了张贵宾卡。不过,他来得,并不勤啊?”
  我“嗯”了一声。阿丽和店里的员工都有点儿怕远帆,因为那次找茬。韩叔倒不怕他,可是也不愿意为他服务。看在欧鹏的面子上,我为他做了几次免费的服务,还陪着笑脸,说话逗他高兴。等他感冒好了,不知道是因为不好意思占便宜还是什么,他居然交了钱办了贵宾卡,从此成为回头客。
  他其实来得还算多的,一周差不多有一次,偶尔隔周来一次。有一次是跟欧鹏一起来的,其余的时候,基本上是独自。我很欢迎他的到来,并不是因为他这人,也不光因为能给我带来提成,主要是,我很想从他口中多了解一点欧鹏。我太需要了解欧鹏了。也许是性格使然,别人不说,我不喜欢追问,可惜,跟欧鹏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他挺会说,我对他的认知,仍然云山雾罩。
  可惜那个远帆,不知道为什么,不大喜欢跟我说话。有时候我绞尽脑汁想话题,他居然可以保持沉默,不接茬。碰到这种人,我也唯有闭上自己的嘴巴。
  阿丽帮我洁面,然后调面膜,我便笑着说:“怎么,对先生有意思?要不要我帮你提啊?”
  阿丽“扑哧”一声笑道:“哪有?他那个人,我瞧着怪害怕的,长得一幅尖嘴猴腮的样子,那面部表情,好像别人都欠了他的钱。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阿丽开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我的脸上涂,凉凉的,还挺舒服:“他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
  我不做声了。他看我的眼神奇怪,这种事,我无从得知。不过我知道,气场,就是我给他按摩时的气氛,确实有点尴尬。等阿丽帮我弄完面膜,开始头部按摩的时候,我才小心谨慎地问:“他看我什么眼神?难道是色迷迷的吗?”
  “也不算是吧。我也说不清楚呢。只是觉得,他那个眼神,看着让人不舒服,好像挺,可怜你的样子。”
  我的心往下一沉。可怜我?因为什么?因为我是瞎子吗?不大可能吧?他好像不会那么善心啊?要不然,第一次碰到时,也就不会得罪韩叔了。那么,因为我可悲?因为我跟欧鹏的关系?他知道?那么,是不是也因为他知道,欧鹏跟我在一起,完全没有认真的意思?
  我的心七上八下,对阿丽的说话,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为什么,他会觉得我很可怜,到底,是为什么?
  我细细地回想初次碰到他时的情形。他好像说,原来,他是个瞎子啊?那么,他在来之前就知道会碰到我了,只是不知道我是瞎子。欧鹏是怎么跟他说的?说带你去见一个人?我的小情人?朋友?还是什么?床伴?
  我在晴娃娃的故事中听到过“床伴”这个词,还有一个词,叫做“炮友”。无论出现在哪个故事中,这两个词,都颇有贬义,都是指有性无爱的人凑合在一起发泄欲望。故事的发展,这种关系常常是最后终结,成为陌路;或者,很少的,经过无数的虐之后,终于有个快乐的结局。
  我跟欧鹏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很喜欢他。他呢?应该也喜欢我吧?多少的喜欢?喜欢什么?肯定不是喜欢我是个瞎子。也许因为我长得好看,或者是在一起,挺有性的快感。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想要跟我长久。
  说良心话,最初,我也没有想过会跟他长久。并不是因为我只是玩玩,而是因为,我知道,长久的可能性太小。可是我也一直觉得,那家伙,是喜欢我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跟我分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想法,越来越被我排斥。
  我的要求越来越多。而他,越来越让我失望。他仍然对我好,可是我察觉不到,这种好,是那种……杨伯伯对老娘的好,新民哥对他老婆的好。
  我心事越发地多了起来,等远帆再一次来按摩的时候,我的不耐,到了极点。
  一直没有直接问欧鹏,因为不希望得到否定的答复。也一直没有直接问远帆,因为怕那家伙多嘴,影响欧鹏的前途。可是我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阿丽说的话,像重锤时时敲打我的心一样,让我沉重,也让我觉得憋屈。再不搞清楚,我会爆炸的。
  远帆仍然很瘦,皮包骨头,给他做精油推背,比较麻烦。太重了,会比较疼,手法也无法顺利施展。太轻了,没有效果。那家伙精明得很,慢慢地也了解了按摩的用途,如果不花心思的话,他恐怕又要投诉了。
  当然,如果我说话冒犯了他,他也许也会投诉的。而如果他是个喜欢挑拨是非的人,如果我问了,欧鹏就有大麻烦。
  可是我顾不得了。不问,我才会有大麻烦。
  所以寒暄了几句之后,我笑着说:“我们同事说,你来做按摩,经常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莫非,先生的兴趣爱好不同寻常?”
  远帆身体僵硬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弛下来,然后是闷闷的声音:“嗯。”
  我大吃一惊。这一枪,也未必打得太准了一些。便道:“真的假的啊?我有个同事,挺喜欢那个……男人,他本身也是男人呢。我们也有笑他,不过,并不反感了。”
  远帆冷笑了一声,把我惹毛了,便说:“先生,也喜欢男人吗?”
  沉默了许久,远帆道:“是的。”
  我哑口无言。还真没有想到,我的客人会很坦率地承认这件事。当然,我曾说过,有些客人喜欢说下流话。男客人,会说女人怎么样,也有客人说,操男人,才更刺激什么的。可是像远帆这样直截了当的说自己是个gay,完全没有,就这么一个。
  我干笑了两声:“那先生看我,是不是看上我了?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呢,已经有主了。”
  远帆再次冷笑,道:“我知道。”
  我停下来手,问道:“您知道?您知道什么?”声音虽然低低的,却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远帆又不说话了。
  我心中,有股邪火在往上窜。我生气,不爽。我觉得我的脸又涨得通红,甚至,我的头发丝都在冒气。可是我不能对他发火。他是客人。而且,他知道我所不知道却又极力想知道的事。
  我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挤出笑说:“可怜我是个瞎子,看不见……先生,您是在嘲笑我,还是在可怜我?您是真的可怜我吗?那就请您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吧。您知道些什么?想说什么?能帮我这个瞎子什么?”
  远帆似乎坐了起来,过了好久才说:“我知道你跟欧鹏有一腿,我还知道……”
  这个死猪,不,死瘦肉型的猪,又打住不说话了。我想叫喊,想骂人,想发飙摔东西,可是最后,我还是笑嘻嘻地说:“您还知道,欧鹏不是认真的,他只是在玩我?”
  第 15 章
  15.
  远帆又不说话了。我急死了,可是这个不能逼,一来,他是客人,有贵宾卡的;二来,他的犹豫,也许是因为不想我难过,也许是因为不想出卖欧鹏。无论是哪种,我逼急了的话,他就可能胡说八道。
  我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先生,这个,我不会说话哈。呐,我是这种人,您也是这种人,你应该能够理解我的哈。再说,您看,我社会阅历很浅,看人看事未免不成熟,更何况,我压根还就没有办法去看……”我觉得,我的眼泪水都要挤出来了。
  远帆终于说话了:“并不是说他在玩弄你,他也不是这种人,玩弄别人的感情,他,也不会这样。只是,喏,你也知道,男人有三种,我们是一种,少数派,绝对的另类。还有正常的那种,喜欢女人的。另外还有一种,男女,都能接受的。”
  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这个,我知道,双呗。我知道他是双。最早认识的时候,他有女朋友,后来分了……”
  远帆说:“啊……双,是很讨厌的人,因为他们有退路……你明白?而且,他们多半会走那条比较顺畅而又安全的路。你应该也算见多识广,大约会知道,我们这样的人,日子不大好过。可选择的范围比较小,而最重要的是,社会,会比较歧视……大部分人,会觉得我们这种人恶心……”
  我默了……这个长篇大论……不过他说的也是事实。我虽然并不是见多识广,不过这个,多多少少还算知道。晴娃娃不是讲BL故事的吗?她还不过就是讲故事的呢,也选在凌晨一两点,一个诡异的频道,效果很差。嘿嘿,她那个电话节目,多少乱七八糟的事儿啊,午夜,正式的电台。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现实生活中的gay,日子有多难过了。
  “特别是那些,呃,有远大前程的人,他们势必更多地考虑别人对他们的看法……”
  我只有点头。
  “欧鹏是公务员,你知道。他年轻有为,会来事,长得又好,左右逢源,工作能力也很强,很有前途,最近又升了官,虽然不过是个副科长,却是很有实权的部门。当官的,多虚伪,生活作风问题,没事,就没事,一旦出了事情,这个,就是很好的落井下石的武器。而且,女人多,还是风流,跟男人在一起,就变成下流了……”
  我再次点点头。
  “他爸妈,都是机关干部,嘿嘿,否则,他再有本事,也捞不到这个肥缺……可惜他们的官又不够大,没法完全罩住他。所以,我觉得,他不可能在这条道上走很远的。更何况,他还是比较喜欢女人,他的女朋友,这么说吧,初中时就开始泡妞了。男朋友,据我说知,你是第二个。”
  我歪着头,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说的这些,我虽然并不完全知道,可是也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些话,我不要听,于是我问:“这个,先不管他。这种事情,不是都心里有数吗?”
  远帆好像很吃惊:“有数?那你还……”
  我慢悠悠地说:“这个圈子我没有混过,可是这些道理,我还是懂的,就因为这个,你就那么盯着我看不放吗?”
  “才不止呢!不过,你明知道没有结果,也这样,义无反顾吗?”
  这个词用得有些不妥当啊,我想。什么叫义无反顾?是指飞蛾扑火吗?可是,喜欢了,就因为不确定的因素而这么退缩,岂不是永远都没有办法找到另一半?“我说,先生,您的交往,都是以长久为目的吗?”
  “是,我跟别人交往,都是想要长久,不像欧鹏,他……”
  “他怎么?”
  这个王八羔子臭皮蛋,居然又不说话了。我追问了几声,他都不吭声。妈的,我又焦躁起来。说老实话,那家伙前面说的一大段屁话,我虽然心中有数,可是听别人说出来,毕竟还是让我心中不爽的。开始滔滔不绝,现在又唧唧歪歪,吞吞吐吐,更是让我火大。
  我一伸手,握住他的双肩,逼问道:“他到底怎么样?”
  我是按摩师,手劲很大,捏得他嘶嘶的,把他弄疼了。可是我顾不了,脾气上来了,低声地吼道:“他到底怎么样?妈的,别给你脸不要脸,我低三下四,腆着脸厚着皮地求你,给你说好话,因为什么,你也知道的!我看不见!老子要是看得见,用得着这么犯贱求你吗?他到底抱着什么心思,你他妈的倒是说话啊!”
  他用力地掰开我的手:“你松手!痛死了!他是我朋友,我不能……”
  “不能什么?出卖他?”我松开手,原地转了两圈,恨恨地说:“妈的!妈的!浑蛋!你知不知道,残废的人,逼急了,命都可以不要的!他妈的他要是耍我,等我弄清楚了,信不信老子跟他同归于尽!”
  “我不是那个意思!”欧鹏抵声吼道。我发现我没有面对他,便转了个身,对准他,听他说道:“他不是那种人!我说过,他不会玩弄别人的感情!不过他很,花心!可以这么说吧,喜欢玩。并不是不认真,只是,不容易投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的条件太好了,容得他挑来挑去,所以,不是那种,啊!妈的,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要想让他死心塌地,很难。他本人性格如此,再加上,他的家庭和事业……老子,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就这样?”
  远帆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粗气了:“他最初,肯定不是认真的。你在这里做事。美容美发店做按摩的,他认为你玩得起,所以,玩玩的,开始的时候,并不是要玩你,是,玩玩,靠,老子说不清楚了。意思就是,你们这种服务行业,很,那个,怎么说呢。你们这里算是正规的,不过,也有人很随便……我不是说你。”
  我做深呼吸,消化他说的话。我们这种行业?是的,有些美容美发店,挂羊头卖狗肉,容留卖 淫的,并不稀少。我们店不做这种。可是也有,个别的,挑逗客人。而大多数,对客人开的浑腥玩笑并不会严词拒绝,多半会哈哈哈,呵呵呵的应付,偶尔,也会跟客人打情骂俏。
  这么说,欧鹏把我当作做皮肉生意的啦?
  我的脸垮了下来。他送我很多东西,是不是把那些当作了嫖资?
  突然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心情,落到了谷底。我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我们做生意的,经常出入各种娱乐场所,并不是所有的服务生都那个,但是一般都放得开,也看得开。欧鹏无聊了,会这样。并不是要玩弄感情,只是,就好像唱歌跳舞泡吧一样,当作一种娱乐……你别这个样子,真的,我,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欧鹏,其实,还蛮喜欢你的。真的,他有跟我说过,说你个性很可爱,又好纯什么的。”
  “是,好蠢吧。”我自己都觉得,我的声音冰得让人发寒。
  “你逼我说的。”这王八蛋居然还委屈了:“你……别这样。我很同情你,并不是因为他玩弄你,是因为,我觉得吧,你们不会有什么,呃,结果的。就这么回事。他其实对你挺上心。上次还喊我一起去给你买衣服,挑了很久的。他自己掏钱买的,虽然……”
  “什么?”
  “呃,他开了发票。不过,买衣服很费神的。如果他真那样,给你钱就可以了,你说是不是?靠!他自己买衣服,也是开发票的,吃饭啊什么。那个,金钱并不代表什么,是不是?他是费了心思对你的。他对你很好,你要相信我说的话。虽然我并不看好你们,不过,他并不是逢场作戏……”
  我低头想了一下,笑了,心情慢慢地轻松起来。是的,从开始我就知道,我跟欧鹏,是不大可能有结果的。而且我也想到了,最初,他跟我,肯定是因为好玩,绝对不会一见钟情——我并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家伙,更何况,我是盲人按摩师,一见钟情,不大可能。那么,我生什么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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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了别人的手提在用。准备买新电脑,不过可能要等几个月,据说英特尔的芯片正在升级换代中~~~~~~~~~~~~~~~~~
  所以,不能存稿,写完了就发,可能会有一日多更的时候(哭,可怜这一章,我是重写的,本来已经写好了)。其次,如果手提人家要用,也可能几天不能写。所以,从此之后,到新电脑买回来之前,只能说是不定期更新了。
  抱歉。
  第 16 章
  16.
  我笑嘻嘻地说:“谢谢先生,我安心多了。他以前怎么样我不管。现在跟我在一起,是真的就可以了。您才是见多识广呢,我也知道,我们这种人,要想像一般人那样有美满的婚姻,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长久的关系,也是可遇不可求。呵呵,不好意思,我刚才太激动了,弄痛你了吗?请你躺下来,我继续给你按摩。”
  远帆又躺了下来,我给他做胸腹按摩。也许是因为为刚才所说的话感到尴尬,也许是被我吓着了,这家伙,又成了没嘴的葫芦。
  可是我不能让他不说话。那些交谈,虽然并不让我很开心,不过毕竟,通过他之口,我多了解了欧鹏一点。所以呢,我不停地挑起话题:“先生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很久了吧?有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嗯,你不是跟欧鹏在一起了吗?”过了良久,远帆才说话。
  我轻轻地笑:“啊,先生不是不看好我们吗?”
  “这个,也不一定。毕竟,人,是很奇怪的动物。花心的人,也许也能够安定下来,主要看你是不是能紧紧地抓住他。”
  “哪,有什么办法可以紧紧地抓住他呢?”
  远帆又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你有他想要的东西吧?感情,事业方面的帮助……我还真的说不清楚。”
  我给他按摩腿:“这个力道怎么样?重不重?”
  他吃吃地笑:“还行。开始的时候,最早做,有点像受刑,慢慢的,倒习惯了,反而觉得,不用力一点,还不够舒服。”
  “用力不够,效果就不好……”我点头称是,又问:“这个圈子里,是不是很乱?”
  “也要看人。你知道,男人,本来就是,呃,没有什么贞节概念的,又不会怀孕,又没有家庭的负累,再加上,心知肚明,都知道长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比较容易乱来的。不过也有认真追求感情的。”
  “你就是一个。”我笑着说,稍微有点取笑的意思。
  “呵呵。”这是解嘲的笑:“认真,也未必有好结果,看运气吧。”
  “哪,先生运气怎么样?”
  “一直都不大好。”远帆的声音多少有点儿沮丧。
  “我觉得吧,是那些人不识货。先生还是很不错的人呢。欧鹏也说先生人不错。”
  “是吗?”声音中带了点怀疑:“我们是好朋友,可是也算不上是铁哥们……兴趣不同。我比较闷,也比较背。阿劲,哦,对了,贵姓?”
  “免贵,姓费。呵呵,我的名字比较搞笑。”
  “费劲?这个名字……很有道理啊。人生,可不就是这么费劲吗?”
  我突然感动了。知道我名字的人并不多,同事,也有不知道的。因为平时称谓的关系,加上员工来来去去的,基本上也没有人连名带姓地叫,所以还好。最早,可是被人笑话的。远帆的语气中,没有笑话的意思。
  “欧鹏知道吗?”
  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他没有问过我姓什么,而我,也没有主动说过——那样,挺尴尬的。
  “我想他也不知道,不然,他……呃,比较喜欢开玩笑。”
  我又觉得有点不舒服了。这个,貌似是欧鹏不在意我的一个表现。
  “我也许太多管闲事了。不过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说老实话,我跟欧鹏说过,要他不要玩一个瞎子。看不见,就够可怜的了,如果还害人家……他说,他确实很喜欢你。”
  我抿着嘴笑,给欧鹏盖上毯子,洗了手,给远帆按摩头部。
  远帆的头发发质比较硬。不粗,却很硬,是短短的头发。头皮紧包着颅骨,不是很好用力。不过拿捏穴道,头部,其实比身上的按摩还好做些。之后是面部按摩,我笑着说:“先生最近火气比较大啊……少吃点辣的炒菜。多喝汤,吃蒸菜,煮点凉茶喝吧,有助于除痘。呵呵,如果有空的话,不如洗脸。啊,我的意思是,在家里洗脸不要太勤,可以用点洗面奶,喷点爽肤水之内的。我们这里也有美容项目的呢,可以早一点除去痘痘,也可以使皮肤光滑些哦。”
  远帆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样,娘娘腔。”
  我笑着说:“也不只是女人才爱护皮肤啊。再说了,先生说运气不大好。改善一下外表,可以带来好运的哦。”
  远帆没好气地说:“男儿无丑相,那么在意外表做什么?”
  “啊,先生有点儿,呃,偏激了哦。男人,不是都喜欢美女吗?女人,好像也喜欢帅哥呢。所以要吸引男人,外表很重要啦。当然内在美也很重要。不过一般来说,内在美需要,呃,比较长时间的相处吧。”
  “那干脆整容好了。”
  “先生想去整容吗?不到那个地步吧?”
  远帆沉默了一下,说:“我有想过,可是,得不偿失。我也很怕痛。再说了,人都会老的,我也不靠这张脸吃饭,还是多做事情,赚点钱才是正经事。”
  “嗯,有道理哦。不过把自己弄得,呃,光鲜一点,不也很好吗?像这样按摩,精油推拿,不仅仅是对身体有好处,对皮肤也很好呢。做美容也是一样。不是有人说,脸皮,其实也是一张名片吗?我们的客人,也有大学生呢,要毕业找工作,来这里修理门面,嗬嗬,做头发啊,化装啊。其实先生出去交际之前,也可以来店里打点一下。反正您都是贵宾卡,做什么都可以的。”
  “嗯。”
  “如果先生等一下没有事情,就做一下脸吧。反正也就个把小时,睡一觉,然后让他们给您吹一下头发。一起做,比较省时间,当然可以打折,也能省钱呢。”
  “……呃……我不想要女人给我做。”
  “这个简单,我也会做的啊。我常常给店里的女孩子洗脸呢。要不要试试看?今天免费给您做,不喜欢,就算了。要是喜欢的话,不妨多试几次。”
  “好吧。”
  我乐得差点笑出声来,忙说:“那我让他们准备东西。不过还是要请美容师看看您的皮肤,看用什么产品好。还有啊,得请他们帮您把痘痘处理一下,女孩子,一下子,没问题吧。”
  远帆郁闷地叹了口气:“你要是眼睛好,做销售的就遇到劲敌了。”
  “哪里哪里,我是真得很感谢先生照顾我,才斗胆提的建议。您稍等啊。”我出了门,找了个空闲的美容师阿惠,跟她说了一下,阿惠也笑了起来,推了我一把,就去准备东西了。
  远帆,我得好好笼络他。我跟欧鹏的事情,真得很需要他帮忙。而且,今天,他确实帮了我个大忙。我知道该怎么对付欧鹏了。
  也许,我们没有办法长久。可是能多久,我就要拖多久。
  第 17 章
  17.
  我在考虑着我和欧鹏的未来,或者说是我和欧鹏究竟有没有未来。想来想去,越来越迷惑,我连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有点儿弄不清楚了。
  我独自躺在床上,试图弄清楚我自己。我拿出一张纸,用盲文笔在纸上戳着。首先,我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gay,还是像欧鹏那样,最多只是一个双。我想象着女人的肉体。我的客人当中,当然有许多女人。做减肥按摩的就不算在里面了。那个姐姐,满身的肥肉,重达一百四十多斤。嗯,我要揉搓她的肚皮。柔软而多肉,按摩起来,感觉就好像揉那种发的不太好的面团。仔细想想,并不怎么让我难受。好多男人,更加肥,只是,手感似乎还差了那么一点。
  一个年轻的女士,已婚,精油推拿。那个女人,身材比较好。是真的不错。她的骨架,比男人的纤细,肢体柔和,皮肤也很不错……我觉得我好像兴奋起来了。
  再想想别的女客人。年轻的,中年的,苗条的,丰满的。我接触到的,多半是他们的背,胳膊,腿,肚子。他们的身体跟男人的身体有很大的不同。即使是欧鹏,我喜欢的人,身材很不错,可是从柔软度来讲,跟女人都没有办法比。
  女人身上有各种各样的香味。香水味,脂粉味,体味。他们出的汗,也有异味。可是总的来说,都比男人身上的好闻。也许因为女人比较讲究卫生,而男人,多半有些邋遢。欧鹏身上是常有汗臭味的,还有男性所特有的那种腥臊的味道。我突然想起,每次,我都是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而欧鹏,是不会事先沐浴的。当然,晚上到我这儿之前,他也许洗过澡。可是路上一奔波,就有了汗味儿。他似乎并没有抹过什么香水。
  新民哥,比较干净,也许因为他是医生的关系。不过有很久了,我不再肖想他。因为完全没有可能,我早已放弃了跟他在一起的希望。要认命,否则,会更加痛苦。
  啊,女人的声音很悦耳。银铃般的,低沉的,高亢的,声音比较高,比较尖。他们爱笑,爱说话。给他们服务,聊天,说各种各样的话题,工作啦,美容啦,服装啦,男人啦,孩子啦,等等,虽然我不大插得上话,可是听着,蛮有趣。他们也会抱怨,老板有性别歧视啦,美容花钱太多啦,衣服牌子啦,男人要不猥琐,要不狂傲啦,孩子或聪明,或淘气啦,等等,让我有时候不得不同情他们,甚至觉得他们比我这样的瞎子还要惨。不过奇怪的是,他们的抱怨,有时候并不像抱怨,反而有点像是耀。
  男人说话要更加奇怪。多半是围绕着男女关系开些很色的玩笑。或者是夸耀自己的工作,或是自己的人际关系如何了得。要不就是说女人爱慕虚荣,而男人生活是多么的困苦艰难。仿佛他们一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似的。他们口中,很难涉及到真正的感情,而钱、权、女人,好像是他们最感兴趣的东西。
  他们的声音,或低沉悦耳,或沙哑难听。欧鹏的声音算是不错的。啊,远帆,感冒好了之后,声音还不错,有点儿男中音的味道。呵呵,欧鹏,算是男高音了,说话铿锵有力。就是是耳边低语,也显得,嗯,像是唱歌。
  我的身体,一会儿凉,一会儿热,蛮奇怪的。不过既然我想到女人的肉体时,并不感到难受,那说明,其实我对女人可能并没有抗拒。
  那,我怎么就成了传说中的gay呢?
  也许是我在青春期接触的女人太少了吧。或者因为,啊,像晴娃娃的故事中说的那样,我有恋父情结?啊呸!我才不恋父呢!我那个老爹,屁都不是。不过,也许是需要男人宽厚的胸膛的庇护?
  还是因为刚开始识到情滋味的时候,认识了新民哥吧,果然还是他,害得我变成了gay。
  我轻轻地笑了,把纸放下,手枕在头下,静静地想着。虽然不讨厌女人的身体,可是很明显,我更喜欢男人。再说,这个并不是当务之急。眼下最重要的是,我究竟对欧鹏是什么样的想法,我究竟想要得到些什么。
  他确实给了我很多。性的快乐自不必说,他让我心中有盼头,生活中有刺激。远帆说得有道理,他那样的人,要放弃一切跟我在一起,可能性很小。不仅仅因为我是个瞎子,更重要的是,我是个男人。我和他在一起,会毁了他的前途——如果升官发财是他的前途的话。我不能给他任何帮助。我没有背景,没有钱,没有人脉,绝不可能成为站在他背后的男人。
  就算成为第三者,地下情人,对他来说,也是极冒险的事。因为我知道,跟他在一起,我会要,要得更多。做个秘密的见不得光的二爷,我不是问题。可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一天,纸里保不住火,总会被人发现。如果被他的老婆和家人发现的话,什么不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而且我这一关也过不了。我并不喜欢抛头露面,也很难跟他并肩站在阳光下,这些我知道,可是过着被人包养的生活,或者更惨,没有被包养却像是被包养一样,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好不容易能够自立,有了点自信,却去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地下情人,我承受不了,也不愿意承受。
  逢年过节,化胡子死绝;三病两痛,化胡子没空。这是长沙的土话。化胡子,就是指的情人啦。这话,说的就是情人的悲惨遭遇。我老娘,就曾经经历过。怕曝光,怕被抛弃,而生病,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出现。因为他有家庭,有事业,也有自己的应酬,不把你包括在内的应酬。
  我打了个寒战。不,我不要这个。
  那么,有没有可能把欧鹏彻底掰弯呢?我没有把握。而且,一想到我们就算真的相爱,爱到难分难舍,被他家里发现,他妈妈哭着喊着要自杀,他爸爸拿着刀子要砍人,他一天到晚萎靡不振要死要活,我就受不了。
  还有我的老娘,她如果哭哭啼啼要我改邪归正,我会怎么样?我能怎么样?
  我翻了个身,趴着,心中郁闷极了。所以,我不能对欧鹏抱希望,不能对我们的将来抱希望。虽然我喜欢他,可是离开他,终究是必然。
  靠,真是烦躁。
  我翻来覆去地想,一会儿咬牙切齿地要血战到底,一会儿愁肠寸断地要断绝关系;一会儿抱着微弱的希望说能快乐就好,哪怕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一会儿又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干脆找个女人结婚算了。
  真是奇怪。我不讨厌女人。我爱女人。我老娘就是女人,她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人。男人,有时候我会很恨,有时候,又觉得是无比美好的生物。老子要神经错乱了。
  我想着,怎么勾引欧鹏,又想着,怎么拒绝他。想着跟他在一起的快乐,又想着时不时心中浮现出的哀怨。患得患失,思来想去,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连工作都不那么上心了,甚至连远帆再来做按摩的时候,我都躲了开去——我怕在给他服务的时候,会一股脑的把心思都告诉他。那就会糗大了。
  我突然发现,欧鹏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来找我了,也没有打电话。他工作忙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还是远帆多管闲事,又去说他?说他不厚道,玩弄一个瞎子?
  真是吃多了没有事情做。我这个被玩弄的瞎子还没有说话呢,他插上一杠子做什么?老子喜欢被玩弄,不行吗?再说,这世上,谁是聪明人?谁玩弄谁?
  我吃了一惊。难道,是我在玩弄欧鹏吗?当然,我知道,我并没有对他抱有希望。我甚至都没有指望他爱上我。可是喜欢,很喜欢,又没有劈腿,那样不行吗?就算是玩玩?
  玩玩这个词,很是讨厌。
  欧鹏好像失踪了。一星期,两星期,三星期,四星期,转眼,已经到了七月底八月初,欧鹏还是没有露面,也没有打电话。我已经躲远帆三次了。开始是不想跟他讨论欧鹏的事情,后来,是害怕,害怕我会央求他,央求他帮我去找欧鹏,那样,太贱了。
  我坐在休息室,面无表情。这段时间大家都不敢招惹我。也许我的表情太难看了,也许我不想说话,常常让别人难堪。甚至,都有客人投诉,说我服务态度不好,好像客人欠了我的一百万似的。老板娘找我谈过话,只是,我没有心思理他。老娘也很关心地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只告诉他,有个客人胡搅蛮缠。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心情。我甚至都没有再想什么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阿劲,电话!”谁在外面喊道。
  我蔫蔫地站了起来,拖泥带水地走到柜台,接过电话,说:“喂,您好,我是阿劲。”
  “呃,阿劲,我是欧鹏……很久没有跟你联系了。”欧鹏的声音。听上去他好像不大高兴。
  我比他更不高兴。“嗯。”我应该问他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有什么问题或者麻烦?还是腻味我了,不想再看到我。或者……我们的事情被发现了,他被他父母软禁了起来——这个,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和他的见面,除了在店里,就是在我家里。或者,远帆跟他说什么了?
  “阿劲,对不起,也许,我不能再来找你了。我们,分手吧。”
  第 18 章
  18.
  我木然,脑子变成实心的,根本就没有办法动。我只是“啊”了一声。
  “阿劲,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如果没有那么喜欢的话,也许,我不会做这样的决定。”欧鹏说话,显得小心翼翼。
  “嗯。”我没有力气回答。
  “本来,就是交个朋友。你很好,很可爱,很好看,性格也很好。我是情不自禁,不是想要,那个,把你当成什么随便的人。我只是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就想逗你,看你笑,看你开心,看你迷醉的样子,很招人疼……就是这样。我觉得你,好像也很放得开……虽然很纯,可是也还放得开……我没有想那么多,真的,完全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然后呢?”我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我的。
  “我喜欢你,越来越喜欢,想要把你据为己有。甚至上班的时候,想到你,我都会硬起来……本来我想出差带你去旅行的,可是你又看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你,让你开心,让你心甘情愿成为我的……也幸好如此。”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几个星期前,我的一个朋友的朋友,是个gay,在酒店开房间被他的同事看到了,被捅了出去……他是税务局的,得罪了人,别人正好要整他。这个事情闹得很大,单位,他呆不下去了。当初考公务员,好难考你知道,他考了三年才考上。这事闹出来,他父亲脑溢血,过去了,母亲,人都傻了,他,割脉自杀了……”
  “啊。”我有些明白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给你将来。我……本来还不算是个gay,我用不着走着条路,我也走不起,我承受不了失去那么多。所以,趁着彼此还没有陷得很深,我们还是分手吧。阿劲,我不想害了你。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的。我怎么想,都无法想象我们之间继续下去的话,会有什么结果。”
  “我,知道了。”
  “对不起,阿劲,对不起……远帆曾经跟我说过,玩玩,也许是心照不宣,可是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也未必清楚。我现在才发现,早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已经掉下去了。所以,我怕,你也同样掉了下去。趁着还可能爬上来,我们紧,爬吧。他说我那样对你,不厚道。当时我还觉得他太多心,现在才发现,我真的,很不厚道,很可耻。阿劲,对不起,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如果你本来就没有想要的话,我……嘿嘿,虽然有点儿伤自尊心,却会有些安心,没有让你太痛苦。”
  我挂上了电话。
  我一个字都不想说,可是还得说:“能不能帮我请个假?我不舒服。”
  也不等人回答,我慢吞吞地离开了店子,到了楼梯间。我没有力气爬楼了,就开了电梯。我摸索着,按下楼层——我那层楼,保安为我凿了细细的印子。
  进了门,我倒在床上,脑子里,仍然乱成了一锅粥。我不知道该想什么,怎么想。欧鹏说的话,似乎离我很远,又好像在靠近,在我的头周围绕着圈子。
  我打开了收音机。广告的声音。之后,是音乐节目,好像有人在说炒股,买车。还有说房地产怎么怎么样。暑假旅游,好多去处。烈日高照,可以戏水避暑……等等等等。
  我躺着,汗如雨下。我擦了把脸,发现我哭了。
  我狠狠地揉着眼睛,可是眼泪还在不停地滴落。鼻子也开始不通。我起身,拿到香烟打火机和烟灰缸,点燃了一支香烟。
  烟气冲开了我堵塞的鼻孔,似乎也让我的眼泪停止了流淌。我猛力地吸着,一根又一根,直到我的脑子变得更加的迷糊,更加没有办法想事情。
  我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想着欧鹏说的一句又一句的话。他很诚恳,非常的诚恳,也很有道理,似乎,不仅在为他的未来着想,同时,也在为我着想。可是,他妈的当我是白痴吗?直白点说,也就是他怕了,怕我们在一起,会影响到他的前途,也怕再纠缠下去,我会变得蛮不讲理,让一切无法收拾。
  我止不住要冷笑。不愧为官场老手,不愧为在社会上打滚这么多年的人,真是高,真他妈的高!我怎么会那么看重他,那么……
  不对。冷静,冷静下来。是的,我明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现在结束,是最好的。他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我与他之间的关系,虽然懦弱,虽然自私,却无可厚非。他的朋友的朋友的命运,就是前车之鉴,没有理由也让他落到这种地步。
  可是,我怎么能够甘心?我如何能够放手!我喜欢他,这是我第一次有恋爱的感觉,第一次,把感情投入到里面。暗恋新民哥那个不算。只是暗恋,不像这样,真真实实的互动。
  我辗转反侧,一根烟连着另一根烟。热,热死了。可是我懒得开窗户,也不想开电扇。我想把自己熏死。
  门铃持续地想着,把我惊醒。是谁?那个王八蛋吗?不,我才懒得开门呢。他自己要跟我分手,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可是门铃还在响,紧接着,是拍门的声音,有人在喊。不是他,是女人的声音。
  我打开对讲机,“哪位?”声音沙哑得吓人。烟抽太多了,头也痛。
  “阿劲吗?你怎么还没有来上班?不舒服?感冒了?”
  我揉了揉鼻子。老板娘来查岗了。“嗯,我想是热感冒吧,头痛。今天还请假,行吗?”
  “没问题,多休息几天吧!我说,你吃饭没有?吃药没有?我喊人陪你去看病,好不好?”
  “不用了。”我费力地说:“躺两天就好了。不好意思啊黄姐,给你添麻烦了。”关了对讲机,去厕所蹲了一下,又回到床上,继续昏睡。
  我身上有很重的汗馊味,烟臭味,难闻死了。可是管不了那么多。头痛欲裂,可是我这儿也没有什么药,去看病,看个屁。我这病,还真没有人能治。
  朦胧中,房子里什么声音又把我吵醒。厨房里传出的声音,还有饭菜的味道。我老娘来了。怎么办?今天她怎么会来?看到我这儿乱七八糟了吗?我好像做了噩梦,有没有说胡话?有风吹过,窗户被打开了。电扇也在嗡嗡转。
  我无处可藏。
  爬起来,身子晃了两晃。头晕。我偷偷摸摸去了厕所,刷牙洗脸,又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揉了揉脸颊,挤出笑,走到厨房门口,笑嘻嘻地说:“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老娘的声音却从客厅传来:“这边,过来吃点东西吧。八宝粥,你喜欢的,还有面包,榨菜,绝味鸭脖。是不是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喉咙哑成这样,眼睛肿得跟金鱼眼似的。”
  我嘿嘿干笑,转过身,摸到客厅,找个位子,坐下。八宝粥很香,可是我没有胃口。不过总得吃一点,不然老娘会更加担心。
  “你们老板娘给我打了电话。她真是不错。如果不是她关心着,等我来,你就成了干尸了。你也大了,有心事不跟妈讲,妈能理解。不过,你可以打电话给新民啊!”
  “我不是怕你们担心吗?也没什么,天太热,一点不舒服而已。”
  我的头被摸了。老娘的手。轻轻地摸着我的头,老娘说:“你这孩子,别太要强。妈总是会护着你的。新民也很关心你呀——当然他也很忙。是不是因为,有女朋友了?跟女朋友吵架了?你们同事说,你接了个电话,就开始不对劲了……嘶,奇怪,他们说是个男人打的电话呀?女朋友的父亲,不同意你们的事情?要不要妈给你说说?”
  我苦笑一下,道:“才不是……算了,也没有什么。总会有点儿想不通。过几天就好了。”
  “真是有了女朋友?”妈妈提高了声音:“她嫌弃你看不见?还是,呃,咱们条件不好?阿劲,真的,妈对不起你……”
  我哭笑不得。她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哦不,是太贫瘠了。我能够说什么呢?只有大口喝粥,也顾不得烫了。
  吃完饭,我就老娘走。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应付她,此时,对我来说,太难了。我还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千万别跟新民哥说。他,那么忙,又要照顾老婆,别给他添事。我说我没事,只是有些不舒服,过两天就好。我保证给她老人家打电话,还有,别跟扬伯伯说,否则,我这脸,就没处放了。
  我跟老娘说,明天我会上班,那个,她就不用来给我做饭。真的,完全用不着。
  老娘没有多说。她恐怕也知道,现在,我最想要的,就是独处。
  第 19 章
  19.
  于是我又开始上班。黄姐问我为什么不多休息几天,我笑着说,不上班,会饿死。想念这里的大锅饭了。黄姐叹气,其实让同事帮我把饭带上去就行了,又不远,不麻烦。我说还是不要了。不上班还白吃饭,我自己心里头都过意不去。
  其实不仅仅为了吃饭的问题。这两天,我脑子里乱得很,怕一个人呆久了,越想越钻牛角尖。万一想不通,做了什么傻事呢?我倒不会自杀什么的,还不到那个地步。我很伤心,可是并没有伤心欲绝。再说,我活到这么大可不容易,为了一个欧鹏,不值得。
  只是我怕我会暴躁到变成暴力。我的确想砸东西,搞些破坏,甚至出去找人打架——虽然基本上我会很吃亏,可是不发泄,很难受。或者,我会找欧鹏算账,整死他。
  然而这还不是我最怕的。我最怕的是我会低三下四去恳求欧鹏,恳求他不要抛弃我。那样,太贱了,太难看。不仅仅为难他,更会让自己越混越惨。一方面我无限地想念他,他的身体,他的气味,他的怀抱,和他下流的念头和动作。另一方面,我又恨他。我一个瞎子,他来招惹我,然后又这么轻轻松松地抛下。不厚道,这个词用来形容他,太轻描淡写了。他简直就是一人渣。
  可是我很喜欢这个人渣,想和这个人渣在一起。诡异的是,本来我并没有认为会跟他长久,而他说出分手的话之后,我越想,就越迷恋他,甚至开始想象跟他长久后会有的幸福或不幸的生活。简直是疯了。
  老娘肯定会打电话给我的。我不得不守在工作的地方等她电话,不然,她会更担心。如果她坚持要过来给我做饭的话,这么热的天,怕会中暑。我也担心她不听我的话,打电话给新民哥。这两个人,我不愿让他们不安。
  我的牙龈肿了,吃东西,不免难受得呲牙咧嘴。同事们旁敲侧击地问,我嬉皮笑脸地回答,闹来闹去,我的头越发地痛了起来。不知道谁递给我一杯凉茶,我心怀感激地喝了下去。
  上工了,我给一位女士刮痧。上了年纪的女士,嘴巴很多,心肠很热,问东问西,让我不厌其烦。只是,我不能给她脸色看。她没有义务安慰我,迁就我。她出了钱,我应该提供最好的服务,包括微笑和闲谈。
  很明显我不在状态。也不可能在状态。因此,那个阿姨也不说话了。我的工作,在沉默中进行。
  阿姨离去的时候突然跟我说:“阿劲,其实你的条件不错。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子?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我愕然,挤出笑:“您别取笑我了。我一个盲人,怎么会有女孩子喜欢?以后,也不过随便找一人,凑合凑合。说起来,盲人一般都配盲人呢。”
  阿姨大声地叹了口气:“别这么说……其实,姻缘天注定,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要多想了。你还年轻呢,又长得好,性格又好。总会有欣赏你的人。”
  我很感谢她的关心,也不能把人的好心当作驴肝肺,所以我说:“谢谢阿姨。其实也没有什么……您,眼睛可真毒。”
  阿姨讪笑:“年纪大了,看得多了……我们单位的小年轻,失恋时也这样。尤其是你这样的孩子,明明很伤心,还要强装笑脸,让人瞧了,不免心疼……阿姨给你留心着,好不好?”
  我点头哈腰:“谢谢阿姨关心。过一阵子吧。那个失恋,不可能那么快就康复哦。”
  “那也是。”阿姨笑着说:“不过不是有一句挺时髦的话,克服失恋的痛苦的最好的办法,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我笑着,脸有点发烧。我不习惯跟陌生人讨论我的感情问题。哦,跟熟人,或者是老娘,我也不习惯讨论。因为无从说起,也无从辩解。
  我很累,到了休息室,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好像又睡着了。然后,朦胧中,好像听到有人提起了我的名字。我睁不开眼睛,打不起精神,可是那些话,还是进入了我的脑海。
  “阿劲没空吗?我希望他帮我做。我比较习惯他帮我做。”似乎是元帆。
  “是这样,先生,阿劲这两天不大舒服,力气就比较,呃,达不到要求。所以我们都安排他今天做女客。您看,我们这儿其他的按摩师也不错。”那么,果然是元帆了。他来这里做什么?帮欧鹏说话,还是来安慰我?
  “生病了吗?病了为什么不休息?”
  “也不是吧。心情不大好,也许是热伤风。当然,也不排除中暑的可能性。或者是上火了。您瞧,他靠在那儿休息呢。小脸儿煞白,腮帮子都有点肿了……对不起啊,先生……您,不做了?”
  这个远帆,还真是没趣。不过我懒得理他。小爷没心情,也没心思讨好客人。我翻了个身。休息室空调开得足足的,凉快。在这儿休息,比在家里舒服多了。
  似乎有人给我盖上了毯子。我便蜷缩起来,慢慢地越睡越沉。
  等我醒过来时,已经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休息室人很多,吵吵嚷嚷。我虽然不想说话,可是听别人说,还是挺乐和的。
  阿丽大声地说:“今天我们要伴阿劲的福了!阿劲,你那个朋友先生来了,听说你不舒服,买了西瓜,好几个,怎么样?你一个人也吃不完,大家一起帮忙吧!”
  我还没有说话呢,大家伙就起哄,然后嘻嘻哈哈,那几个西瓜,大概就被肢解了,然后我手上被人放了一块大的。我一边招呼大家一起吃,一边低头咬了一大口。哇,又甜又沙,味道还真不错。而且沁凉,吃起来,很是过瘾。
  阿丽一边吃,一边嘴巴还不停地说:“还真看不出,那个先生满细心的,让我们把西瓜泡在冰水里,呵呵,好几个桶子装着,不停地加冰,果然好吃多了。我说,阿劲,这么多人关心你,就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啦。我们这些人,认识的女孩子也很多,喜欢谁,说一声,姐姐给你包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应道:“可不是,咱们这么多人呢,人多力量大,有什么难题,说出来,大家伙一起想办法。”
  我挺感动,只会傻笑了。
  阿标有东西吃还堵不住那张臭嘴:“你们可别越帮越忙!说不定,阿劲喜欢男孩子呢!”
  房子里突然安静下来。然后是响亮的一声:“别胡说八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吗?”
  阿标“哎唷”了一声:“黄姐,你下手也太重了!”
  不知道谁在嘀咕:“也说不定哦。没见到阿劲跟那个女孩子来往啊?”
  我的汗,立马就下来了。我的个神啊,这个,不就是要出柜了?忙抹了一下嘴巴,故作苦恼的样子:“可不是?我看上阿标很久了,可惜,人家名花有主啊!”
  “讨厌啦!”阿标冲过来打了我一下。房子里哄堂大笑。
  我的心情因此好了一些。
  然后又是按部就班的工作。下班后,独自一人感伤。时间,过得极快又极慢,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被抛弃一个星期了。
  老娘又来探了一次班。我已经能够笑得像朵花似的,插科打诨,蒙混过关。新民哥也来了一次,送了我一些下火的中成药。不过他只是过来打了个转,似乎并未察觉到我的异样。我放下了心,可也有些失望。
  我仍然心情不好。不过能够伪装得快快乐乐了。同事们不再为我那次生病请假大惊小怪,客人们也没有觉得我有什么不同。仍然是那个手艺好脾气不错的盲人按摩师。只是阿丽在给我做每周一次的洗面时说了一句:“阿劲,最近你的皮肤不大好,是不是吸烟太多了?你身上,也常常有很重的烟味呢。”
  “不会吧。”我说。事实是,我抽烟很凶,看样子,就算是洗澡,也洗不去身上的烟味了。我不大说话,也很少大笑,怕口中有异味,熏走客人。
  再一次碰到远帆,我已经能够很冷静地跟他说话了。我不想提起欧鹏,他似乎也没有意思提起。我想,他可能已经知道我跟欧鹏分手的事情。也许,他会用那种非常可怜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可是既然我看不到,就假装也猜不到。
  做完按摩,远帆说:“还有事情吗?我请你吃夜宵去。”
  “啊?”我吃了一惊。“几点了?”
  “十点多。你差不多可以下班了吧?我们去二马路吃口味虾吧?”
  口味虾是长沙的特色夜宵。这个,我知道,不过没有吃过。我也没有出去吃过夜宵:“多谢哈,不过,我,呃,看不见,你知道,吃虾不方便,而且,出去,也很麻烦。”
  “不会比学盲文更难的。我,呃,反正也无聊。我会送你回家,你放心。”
  “好热……”我的心忐忑起来。他怎么知道我会盲文?欧鹏告诉他的?
  “吃得大汗淋漓,再冲个澡,挺舒服。”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他,可能想跟我说欧鹏的事情。肯定是。他跟欧鹏是好朋友。也许是要安慰我,宽我的心。也许是欧鹏委托他的,也许……欧鹏后悔了……
  第 20 章
  20.
  我拿好手杖,带好墨镜,歪了下头,对元帆说:“那么,请你带路吧?”
  元帆过了好一会儿才做声:“那个……我应该牵着这拐杖吗?还是……感觉好怪哦。”
  我笑了:“所以,还是算了吧。要不,我搭着你的肩?”所以,我很少出门。一个人,除非去熟悉的地方,不然要不停地问方向,特别是过马路,红绿灯什么的,对我来说,毫无意义。跟老娘一起出去,小时候,都是老娘牵着我的手,大了,我也不乐意。街上人来人往,跌跌撞撞,很难看,也很让老娘烦心。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听到路人的低声或高声的说话,哇,瞎子,好可怜哦,什么的,听着,总不是件愉快的事。
  我们同事,会常常约着出去玩的,多半在晚上。我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从来没有去过。
  话说,上一次出这幢大楼,是什么时候?我都没有印象了。
  手杖被夺走,眼镜被取下,手,被握住。“这样子吧。搭着肩膀,更加怪异。”元帆边说,边拉着我往外走。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脚就开始移动。同事纷纷打招呼,我像僵尸一样地笑着回应。是的,出去。是的,跟朋友。吃夜宵。没关系,他会送我回来的。那可不一定,我很能吃的,怕是不会有什么剩下的了。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我站在了我们店的门口。元帆矮了点。嗯,下楼。又跟我一样高了,平地。砰的一声,我撞到了什么,疼得我“啊”地叫了起来。
  “喂,你眼睛里面夹的是豆豉啊!干吗往车上撞……啊,对不起,我忘了……”元帆傻乎乎地笑了。
  我恨恨地说:“你的话,一点都没有说错。老子眼睛里面他妈的就是豆豉!”我甩开了他的手。
  元帆拉住我的胳膊:“那个,我从来没有跟瞎子一起出过门,你得给我一段适应的时间。来,这边,我的车在这里。”
  这个人,从来没有学过怎么说话吗?开口瞎子,闭口瞎子,很伤人的!可是,他也不算是胡说八道。但是,为什么他说话,怎么听都像满嘴喷粪呢?
  门被打开的声音:“你坐这儿吧,副驾驶座,进去,哈?”又是“砰”的一声,我撞到头了。
  还没等我摸一下,背后那人连推带搡,就把我弄到位子上坐下。接着,那边的车门打开,那家伙坐了进来,说话的腔调中带着笑意:“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坐过车。”
  我气呼呼地,还不好发脾气,只能很别扭地说:“没坐过这个位置。出租车坐过,都是后面,而且,别人会好心地提醒我,因为我眼睛里面夹的是豆豉,只能求人帮忙!”
  车子发动了。那家伙笑着说:“说了我还没有,呃,习惯这种状态么。我说,把安全带系上。”
  我几乎要抓狂,手在车门上摸索:“老子不去了!烦躁!”
  远帆靠了过来,抓住我的手:“门的开关在这里,一拉,门就开了。再这样,门就关了。按一下这个,门就锁了。这个是安全带,这样子拉过来,你摸摸这边,卡进去,行了。按这个,小心,安全带就松了。你自己再试试。”
  我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里很烦,想发脾气。我后悔了。不该答应跟那家伙一起去吃夜宵。划不来。也许从他的嘴里能够听到欧鹏的一些事情,可是划不来。突然跟这个几乎还算是陌生人的家伙去面对我非常不熟悉的环境,做一些我几乎没有做过的事情,是一桩冒险,大大的冒险。我不但要丢面子,恐怕,还会伤筋动骨。那家伙,没有跟盲人一起外出的经历,很多事情会照顾不到。这还没有上车呢,待会儿,恐怕会更加恐怖。
  那家伙抓着我的手不放:“试试啊,你总归要学会的。来,很简单。”
  是很简单。我摸索着把安全带系上了,说:“还是算了吧。带着我吃饭,很麻烦的。”
  “是很麻烦。”车子动了。什么地方传来凉气,让我好受了一点。“不过也麻烦不到哪里去。我就是很想吃口味虾了,呵呵,光是想想,口水就流出来了。”
  “不是吧?那么好吃?脸上是会长痘痘的。”我没好气地说。
  “长就长呗,反正你会给我洗脸——喂,你还真厉害,痘痘好像都消了。唉,自从进了青春期后,我这脸上的痘痘,就此起彼伏,没有消停过……现在,好多了,一些顽固的疤也没了。”
  啊,的确。今天给他洗面,是觉得他脸上的皮肤光滑了许多。当然肯定算不上皮肤好,不过已经很有长进。于是我说:“要坚持啊,不然又会打回原型。我跟你说,按摩了这么久,身体是不是也觉得舒服了很多呢?”
  “啊。不过也花了好多钱……还真是贵,你们这个消费……”
  说了一路,我的焦躁似乎消失了一些,心情有些舒畅了。远帆关掉了冷气,把车窗打开,热风扑面而来。虽然没有冷气舒服,却也别有一番,自然的味道。
  “这个河边上,很热闹的。吃完夜宵,我们来这里散步,好不好?消食健胃,呵呵。”
  我把头调向了窗外。我知道湘江边的夏夜,是很多人消暑的地方。这里有参天大树,有亭台楼阁,有许多茶摊,许多的老人小孩,还有谈恋爱的人。河边风景不错。这边过去,可以看到岳麓山。河对岸,有斑驳的灯光。沿江大道,还有一些,嗯,好玩的东西。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反正看不到。
  车子又拐弯,然后停下。车门被拉开,那家伙又来牵我的手:“小心。这边。”
  嘈杂一片。好吵。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吆喝喧天。“老板,吃口味虾不?还有口味蟹,口味蛇,我们这里的河鱼是招牌菜呢。”
  “啊,行,就这里。阿劲,这儿,你坐下……能吃辣的不?”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能。怎么辣的都能吃。”我抹了抹头上的汗。
  “酒呢?啤酒?红酒?跟你说,冰啤就口味虾,最过瘾。”
  我茫然了一下。我还真没有喝过酒。“甜酒算不算?”我问:“那种小钵子甜酒?”
  远帆和老板一起嘎嘎地笑了起来,又商量着定了菜,要了两瓶冰的青岛。不一会儿,远帆就递给我一个酒瓶子:“就这么喝吧,跟可乐似的,就是有点度数,蛮低。喝不得就别喝。”
  我对着瓶嘴,提心吊胆地喝了一口。嗯,蛮怪的味道。不过不讨厌。就又喝了一口。冰冰凉凉地下肚,又一股气涌了上来,害得我打了个嗝。
  我吧嗒吧嗒嘴巴,把酒瓶放下,对远帆说:“这个酒,容易醉吗?”
  远帆笑嘻嘻地说:“我可以喝一箱。不过不会喝酒的,也会喝醉。”
  “一箱?多少瓶?哇,那岂不是胀都胀死了?”
  远帆哈哈大笑起来:“尿呗!尿了再喝。”
  我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对远帆说:“你怎么想到要请我吃夜宵?知道我和欧鹏分手了?是不是特同情我?”
  远帆又不说话了。靠,他这样,很让人烦的。我看不见,只有通过交谈才能了解他在想什么,有什么打算。不说话,让我直接碰壁算了。
  “头两天,”王八蛋终于开口了。“跟欧鹏一起吃饭,我要办事,求他呢,然后就是唱歌。他精神不大好,蔫蔫的,后来给了我一张卡,你们那里的贵宾卡,说你们散了。说反正那卡他也用不着了,就给我了。”
  “噢。”
  “他希望我能够帮他照看一下你,他说他也没有办法……”
  “所以,你算是为他来给我赔罪?”
  “那也说不上。其实吧,他是不怎么厚道,不过也不算过分,现在收手,说明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
  呃,为什么远帆在帮着欧鹏说话?
  “都是成年人啊。再说,你也误导他了。当然他的确做得不对。不过,他也没有骗你啊或者是耍你啊什么的。说实在的,我觉得,他对你其实还不错。不过这个世界,给我们这种人的障碍太多了,没有办法。”
  我生气了。
  “玩玩嘛。现在这个社会上,这样的人其实挺多的。你情我愿,也说不上谁对不起谁。你说,是不是?”
  “可是,我是个盲人呢。他那样,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你自己也不负责任在先啊?我问你,欧鹏在哪里读的书?你知不知道?他们家庭的情况,你了解多少?欧鹏工作的实质,他的电话号码,他的最好的朋友,他的理想,他的为人处事的原则,他的兴趣爱好,等等,你又了解多少?”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我了解得很少,那又怎么样?
  “其实你也不过是玩玩吧?或者太寂寞,找个伴而已。我并不是说你是那个,啊,做皮肉生意的,或者是乱来的那种人。其实看得出你很纯,不过那可能只不过是因为自身亲自的体验比较少。论脑子里想的,恐怕也并不那么纯吧?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就……那个,上床,哈,是吧?”
  我二话不说,右手握拳,对着他的方向打了过去,正中他的……应该是左脸,把他打翻在地,乒呤乓啷,那个乱哦,桌子也倒了,酒瓶子也砸了,周围的人,很配合地,尖叫起来。
  第 21 章
  21.
  我满心快意,听着远帆不停地咒骂。旁边的人大约在扶他,劝阻他,他大声地骂着粗鄙的话,那些话,我听都没有听过。
  这个人,肯定不会这样罢休。我知道,所以凝神听着。他站了起来,骂骂咧咧的,然后,冲着我过来,然后,我听到了呼啸的声音,他大约要动手了。
  我冷笑一声,抬腿踢了过去,正踹在他的身上,与此同时,什么东西从我头边“刷”地擦过,几乎碰到我的耳朵。
  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真是热闹。旁观的人多了起来,远帆的咒骂声更加响亮:“我操死你这个王八蛋!老子看你是个瞎子,手下留情,你他妈的还更加横了!”
  我又听到有人拖住他,劝他,老板说话都带着哭腔了:“老板,我们做小本生意的,您高抬贵手吧!”“是啊是啊,算了,都是朋友,何必呢,你都见血了,把警察招来就不好了!”
  “消消气,没必要计较啊,小事,小事呢!”
  也有人趁火打劫:“要打就动手啊,光骂架,有什么意思啊!”
  “老子不伺候了!让开!老子惹不起躲得起!”
  我不做声,仰着头,听着。脚步声,然后,车门被拉开,猛地被关上,车子倒车,急刹车,开走的声音次第传了过来。
  死人!这就走了么?这是什么地方?老子怎么回去?我摸了摸口袋,掏出钥匙包。里面,应该还有几百块钱。赔给老板,打的,应该够了。
  只是,虽然打架赢了,我还是有些心慌。没有手杖,摸索着,我怎么去打的?的士司机会不会骗我?绑架?或者谋财害命?应该不会吧。还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不过,坚决不能坐车。还是请老板帮我叫个的士比较靠谱。
  尖锐的声音。急刹车的声音,一辆车停在我的旁边。我又听到了远帆的声音:“妈的,老子上辈子欠了你几千万是不是?你凭什么动手打老子?”
  我转过身,对着他的方向,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我们两个,好像斗牛一样,面对着面,喘粗气。
  “那个,老板,口味虾弄好了,你们,那个,打包?”怯生生的声音。大约是女服务生吧。
  我别过头,拒绝说话。
  远帆长长地叹了口气:“得,摆上吧。老板,你们清点一下,弄坏了东西,我赔。散开散开。我跟哥们吵架,没事了,对不起啊,对不起。”
  旁边的人散开,各种各样的话又飘到我的耳里:“什么呀,打不起来了,真没劲。”“哎,这就对了,和气生财,吵什么吵呢?”“天气热,喝点冰啤,去去火。”“热闹看不成了,散了散了!”
  远帆又来拖我的手:“过来,坐下!你怎么这么爆的脾气?动不动就打人?欧鹏面前,你也这么大的火?没听他说过啊,只说你,挺和气啊!妈的,老子倒霉。”
  我摸索着坐下,揉了揉额头,低声道:“不好意思,冲动了。谁让你那么不会说话?我……被抛弃了,你居然还说他好……”
  “那,我该怎么说?靠,你要不是个瞎子,老子砍死你!真要打起来,你不是我对手,老子在外头混过的……哎哟,谢谢您啦,还给我拿了创口贴,没事,手上一点小印子……劳驾您把地上的酒瓶子收拾了……靠,手套戴上。这里,虾,拿着,自己剥。”
  我戴上塑料手套,拿起了一个虾,摸了半天,没有下口。
  “靠,没吃过,没吃过是不是?这里。”远帆捉住了我的两只手:“这个地方掰一下,把头掰下来。这尾巴这里,背,切开了的,拇指,指甲,对,掰开,这个肉,挺多的,吃吃看,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我嚼了嚼,哇噻,那个辣!又香又辣,还挺好吃的。
  “这是钳子,咬开,对,有肉,靠,舌头舔,就可以舔出来的,这儿肉,最嫩……啤酒在这里,嗯……”
  我一连吃了两个虾,顿时汗如雨下。又喝了口啤酒,不动声色地对远帆说:“你怎么又回来了?我都准备打的回去了。”
  “靠,虽然老子火大,毕竟是我带你出来的,你又是个瞎子,摸到河里去,就麻烦了。再说……再说老子是不会说话,就是不会说,实话实说而已,不对吗?你呢,本来就是活该。又不是小孩子,我们这个圈子里,你情我愿,好合好散,你说是不是?我早就警告你了。欧鹏那小子不地道。你说你知道。你说,是不是活该?哇靠,这味道还真不错……鱼也上来了,看上去不错,我给你夹了一块,放碗里了啊。”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这家伙,又在找揍,说些什么屁话!可是,他刚才走了,又回来……我,也不能太不识抬举了。
  鱼,确实很不错,肉质鲜嫩,又没有什么刺。我便埋头吃喝起来。
  远帆也不说话。可能也吃得很起劲。
  口味虾和鱼吃得差不多了,我摸摸肚子,很饱,便专心喝啤酒。啤酒这东西,可能是冰冻过的缘故,喝起来,还挺爽。
  “我说阿劲,吃饱了吗?吃饱了,气就消了吧。我送你回去。”
  我打了个嗝,点了点头。然后远帆结账。我喝着啤酒,不理他,等着他来牵我的手,送我上车。
  谁知他那边居然没有声音了。我偏了偏头,问:“怎么啦?钱不够?”
  “啊啊,不是。还想喝?要不,拿两瓶,到河边上去喝?”
  我点点头,伸出了手。远帆握住我的手,让我上了车,车子开动,没多久,又停下来。远帆又牵起我的手。我一只手拎着一瓶啤酒,小心翼翼地跟他上了人行道,走了一段距离,又往下,下台阶,就听到他说:“行了,就坐这儿吧。这儿还有些风。”
  热风。不过也还好。我便坐下来,又开始喝酒。
  喝完一瓶,放在身边,手上立刻又被塞了一瓶。我轻轻地笑:“谢谢。啊,还有,刚才,真是对不起……”人,是应该知道好歹的。
  “我知道你难受。”远帆闷闷地说:“我也经历过。被人甩,是很惨。眼睛瞎不瞎,都很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那,人家是怎么安慰你的?”
  “哈?碰到这种事,能跟人说吗?圈子外的,自然不能说,圈子内的,说起来徒惹人笑话……喝喝酒,抽抽烟,失眠几天,就好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更何况,这树,还他妈的不让你吊。”
  “是哦。我这几天,这段时间……操,我也想了好多。其实,我不算是个圈内人吧,也不算是个纯的同志。我想了好多次,女人,我也不讨厌的啊。”
  “那,你还不悬崖勒马?这条路多难走?本身喜欢男人的男人就少,选择的范围太小了。就算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还有社会的家庭的压力。就算这一层解决掉了,没有孩子,那是铁板钉钉的事,最起码,总会有一个要绝后的。他妈的老天总是不给同志活路。”
  “嗯,我不是不知道。不过,你为什么不,呃,悬崖勒马?”
  “我?嗨,还不及了。差不多我算是个纯gay吧,对女人,没感觉。也不是讨厌,就是,没感觉……呃,我试过的,后来就死心了。混呗,命好,就好,命不好,也没有办法。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去害人的。”
  “我,也很麻烦。”我又开始喝酒:“我是一瞎子,哪个女人会看上我?”
  “你不是挺能耐的吗?有份手艺,能养活自己和老婆孩子吧?再说了,现在女人也不用男人养,他们赚的,未必少。”
  “可是女人,总要男人呵护吧?我,总要保护人家吗?看都看不见,谈何保护?”
  远帆放声大笑:“你打架,挺厉害的呀!把我揍趴下两次。靠,差点踹了我老二。要真踹到了,我就废了。”
  我羞答答地低下了头:“那是你让着我。”
  “噢,你也知道啊?靠!我知道你有脾气,可没有想到这么大!欧鹏总说你小鸟依人的,我还想,这人,明明看上去不是很娘啊。”
  我继续装腔作势:“哪里,我明明很娘的……呵呵,其实我小的时候,挺凶,那时候不懂事。现在,做服务行业,可以对谁发脾气?谁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我老娘,辛苦大半辈子,为我,我总不能还跟她耍性子吧?欧鹏……我很哈他呢,没办法,本来我就……”
  “他那个人,是那样,从来都是很顺利。读书啊,工作啊,交朋友啊,这样的人,你抓不住的,也不知道什么人抓得住。对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女朋友?”
  “啊?”我愣住了。
  “你不是要悬崖勒马,改邪归正吗?我还是认识一些女孩子的。当然不是什么,呃,公主啊之类的娇小姐,你也伺候不了。长得,我想想,一般吧,反正你也看不见,漂不漂亮,应该无所谓吧。美女跟你,也浪费了。”
  我气急,一转身抓住他,掐住了他的脖子:“什么叫浪费,跟你就不浪费吗?”
  他呵呵地笑着,挣脱我:“也浪费。不过,漂亮的男孩子,跟我就不浪费了。”
  我大笑:“那也是浪费!漂亮的男孩子,当然要配才兼备的美男子。你这样,皮肤没有皮肤,肌肉没有肌肉,人家凭什么跟你?你也不想要好看的人?人家当然也想要好看的人啦!”
  “靠!”远帆又骂脏话了:“你还真是牙尖嘴利!老子干吗要费心思哄你?跟你在一起,还真是费劲!”
  我点点头。可不就是费劲么?
  第 22 章
  22.
  我手撑着地,想了一会儿,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是铁板钉钉的事?”
  “噢,我说我们这种人,不可能有孩子,那是铁板钉钉的……事?”
  “铁板钉钉……铁板怎么能够钉钉?我只听说过板上钉钉,踢到铁板……啊哟,你干嘛踢我?”
  “你他妈的挺能抓错挑刺哈!说错了,老子说错了行不行?”
  “什么老子?你都要断子绝孙,做谁的老子?”
  我的脖子被圈住,那家伙,疯了似地抓住我摇晃:“嘴巴没味道是不是?菜还不够辣是不是?酒堵不住你的嘴巴是不是?你还来劲了,啊,你这小样,看我不把你扔这儿喂蚊子!妈的,这里的蚊子还真不少!咬了我好几个砣!行了,送你回去。明天还要上班吧?”
  我哈哈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还劳驾您……这个酒,还真是好东西……我还想喝……”
  远帆一把抓住我的手往台阶上拖:“还喝?你老实说,是不是醉了?头晕不晕,有没有想吐?真的是第一次喝酒?你都喝四瓶了,再喝,就不舒服了。我说,借酒浇愁是可以,喝醉了,可没有人伺候你。我说,你住哪里?”
  我坐在车里,呵呵地笑:“还行吧。没喝过酒,也不知道醉没醉,不过有点儿轻飘飘的,好韵味……咦,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吧。”
  “放心,我有数,才喝了一瓶呢。坐好,安全带系好。”
  我腆着脸笑:“安全套啊,在哪儿?”
  “我靠!”远帆凑过来,帮我把安全带系上:“你是真醉还是假醉啊?得,你家住哪?”
  我往上一指:“上面,我们店子上面。”
  车子开动了,风从窗外吹进来,热烘烘的,可是挺舒服。我拍打着窗沿,大声地唱起歌来:“我的热情,嘿,好像一把火,燃烧着整个沙漠……”
  远帆跟着我一起唱了起来:“太阳看着我,也要躲着我,他也害怕我这把爱情的火……”我们大声地唱着,笑着,不一会儿,远帆就喘着粗气说:“幸亏这一路上没警察,否则,就算酒精测试通过,我的驾照也会被没收的,我们俩,就像俩疯子!行了,到了,下车吧。我送你上去。”
  我下了车,冲着他摆摆手:“不用了,都到这儿了,我能回去。多谢你哈,拜拜!”
  我转过身,迈开腿就走,被他一把抓住:“你这下子胆子大了!冲着哪儿摆手呢?你往哪儿走啊?说,小区门在店的左边还是右边,我送你进去,到门口,哈?”
  “真送我?”我嬉皮笑脸地说:“那你再帮个忙。我还想喝酒,帮我去买两瓶,好不好?”
  “你家里人会担心的!你妈不让你喝酒吧?从没喝过,一下子喝这么多会醉。别让你妈担心了。要喝酒,下次我再请你!”
  “不用!”我大声地说:“我现在就要喝!我告诉你,悄悄的,我一人住一房子!嘿嘿!我是有房一族,我自己的房子!”
  “好好,行,老子舍命陪君子,啊不是,陪你这小屁孩。过来!”他牵着我的手就走,没走两步,我又撞到一东西,摸了摸,消防栓,疼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
  远帆哈哈大笑,让我矗在那儿别动,他就走了。不一会儿,他拍着我的肩说:“两瓶,啤酒,行了吧?回去。”
  我们很顺利地进了小区的门,到了楼梯口,他就按电梯:“快点,电梯快下来了,你几楼?”
  我得意地笑着:“没多高。爬楼吧。节约用电。过来,这边。”
  没等他回话,我就进了楼梯间。然后开始往上爬。边爬,我心里边乐。臭皮蛋,看我不整死你。至于为什么要整死他,我也弄不明白。
  还没到四楼,远帆就开始喘了:“喂,你们家到底住几楼?怎么还没有到?灯瞎火的,你倒爬得快。
  我唧唧咕咕地笑着,也不答话,借着酒劲,蹭蹭地往上爬。
  “喂,等一下!还有几楼?”“你慢点,等等我!”“靠!乌漆麻的,你不用灯,也帮我按一下啊!”“没力气了,等等我!”“哈,哈,都几层了?”“妈的,不行了,十层了……你属小兔子的啊,窜那么快!”“从来没有爬过这么高,老子要挂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吓死老子了!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我操死你!”
  我笑得前仰后合,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笑得喘不过气来。听着他嘀嘀咕咕的,我躲在拐弯处,等他到的时候,猛地跳了出来,果然吓得他魂都没有了。
  我使劲地笑,他在使劲地骂我,骂到后来,他也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了:“你别笑,我还真有点怕。这高层建筑,又没人,一个人爬啊爬的,瘆得慌。喂,你不怕啊?为了整我,这么爬楼……再说了,你凭什么要整我啊?”
  我站了起来:“我天天都这么爬的,锻炼身体。来,继续,我住在二十一楼。”
  “妈呀!”远帆惨叫:“二十一楼,活活要了我的命!不行,要爬你爬,老子,坐电梯去!”
  我一把抓住他:“喜欢帅哥不?”
  “啊?那什么,当然喜欢了!”
  “漂亮的男孩子,想不想要?”
  “想!”
  “据说圈子里的,都喜欢漂亮的帅气的?”
  “是啊。男人嘛,就那么贱,瞧到好看的,腿就软了。”
  “那,你想不想好看一点?”
  远帆冷笑:“扯什么鸡 巴卵蛋?!老子生来就这副模样,难道,还去整容?”
  我笑了:“我看不到,好不好看的,我也弄不清楚。不过我想,一个男人,嗯,身材挺拔,有肌肉,打理好头发和皮肤,成不了美男,起码也能成为型男……你对我那么好,我无以为报,就督促你一把,让你成为型男吧!”
  “我靠,你个瞎子,居然……”
  我掉头就走。你可以说我看不见,说我是盲人,说我有残疾,都行,能不能不要瞎子瞎子地说个不停!我可以这么说自己,也能忍受别人那么说我,可是一次又一次,他妈的也太考验人的耐性了吧!
  我再一次生气了。这个人,明明心肠不错,为什么就是能够让人讨厌?我性格那么好,都一次又一次地生气,可见这家伙,被人甩,是活该。
  可是,我也被甩了呢。我长得好看,脾气好,嘴巴甜,名堂不多,也被人甩。就因为我是个瞎子。啊,不,因为我是个男人。如果我是女人,欧鹏会不会跟我在一起,哪怕我是个瞎子?
  我再一次意识到,尽管远帆长得不怎么样,说话也讨人嫌,可是,我的劣势,比他的更甚。
  心情,又一下子跌到了谷底。我抹了抹眼泪,继续爬楼。
  到了家门口,我拿出了钥匙。楼道没有声音。那家伙没有跟上来。回去了吧?他本来跟我就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是欧鹏的朋友,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请我吃饭,喝酒,挨了打,还陪我散心。够了,已经仁至义尽了。而且,今天,我还真是很……反复无常,歇斯底里。也许,他的那张vip卡,也会转送给别人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打开门,叹了口气,把门关上。却卡住了,关不上。咦,我摸了摸门框,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啊,脚在门边试探了一下,也没有东西,怎么回事?又关一次,还是没有关上,正疑惑的时候,听到了一声爆笑。
  远帆。
  那家伙挤进了门,大笑着说:“你刚才摸索的那样,可真逗!”
  我沉着脸,道:“你欺负我看不见?”
  远帆笑着说:“你刚才不是欺负我怕?”
  “你怕?”
  远帆把灯打开:“也不是那种怕……主要还是因为又又没有人又没有声音……喂,给你!你一瓶,我一瓶。”手上,被塞进了一个酒瓶子。
  我想把酒瓶子对着他的头砸过去,不过砸烂了,还得我打扫。靠,这是头猪!
  第 23 章
  23.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喝了那么多啤酒,我的膀胱都快爆炸了。便把门锁上,径直往里走。还不上厕所,我能被憋死。
  那家伙却说:“啧啧,你这房子,够简洁的哈,原来是这个样子。”
  我停下了脚步:“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子?什么叫做原来?欧鹏跟你说什么了?”
  “他能说什么?不过说到你家里玩过——你别多心哈,两个男人在一起,不会那么八卦的。呃,别这么横眉立目的。真没说什么……”
  我进了厕所,拉下拉链,掏出我的玩意儿,开始放水。
  “哟嗬,我还在想呢,这么久没有上厕所,你的膀胱够大哈。”糟糕,没关门,那流氓跟着溜达进来了:“尿得挺远,不过,你那鸟,颜色那么嫩,是不是没怎么用过啊?”
  我转过身,没好气地说:“你的老鸟用得多,都成乌鸦了!”
  “靠!快转过去!妈的,你干什么?尿我的裤子上了!”远帆鬼喊鬼叫的。
  “啊哈,对不起哦,我看不见……你也真奇怪,人尿尿,你跟着进来干什么?”
  “靠,我这不是怕你在里头想不通,割腕自杀呗!你快出去,靠,让老子洗洗!”
  我嬉皮笑脸地洗了手,穿好裤子,找着酒瓶,晃到卧室,开窗开风扇,然后斜靠在床上,慢慢地饮酒。
  好累。也这么深了,还热。我放下酒瓶子,脱下上衣,拿在手上,起身到衣柜拿了衣服,到厕所,问道:“你洗完了没?我想洗个澡,满身臭汗……你要不要冲个澡?也不早了,要不干脆在这儿蹲一宿?”呃,我有点想要他留下来,跟他胡说八道一下,心就没那么疼了。
  那家伙可能有些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行,干脆我那衣服都换一下。你有没有多余的衣服?”
  我噗嗤一笑,把他推出去,指了指衣柜:“自己找。”就进了厕所,脱了衣服,开始洗澡。水温热的,洗着挺舒服,身子,更加感觉疲倦。不过,总的来说,状况,比头几天要好多了。
  洗完澡,我也懒得擦干,就挂着空挡,穿着短睡裤出来,往床上一靠,继续喝酒。
  “我睡哪儿?”远帆洗完后,走到床前,问:“有没有席子?我铺地上好了,要不,嗯,睡阳台上?”
  我往边上让了让:“就睡床上吧,这床还够大。”
  “呃,行。只要你不嫌弃。”
  这话有点好笑,什么嫌弃不嫌弃?啊对了,我突然意识到,他是一个gay,我嘛,似乎也可以说是,毕竟刚刚跟一个男人分手。我于是笑道:“这世道,还真是……”
  他也笑了起来,在我身边躺下。
  我们在沉默中喝着酒,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我开了口:“那什么,说说他的事情吧。”
  “你们,不是已经,散了吗?别多想了,想多了,特难受。真的,尽量别去想,久而久之,就忘了……呵呵,我可是经验之谈……我经历过的糟心事情可多了,总归就这样,咬咬牙,挺一挺就过去了。什么东西,不要老想,想不通,就可能做傻事。”
  我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别把我当作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我,呃,小时候都还没有觉得什么。看不到,生活是有很多不方便。挺不方便的。经常摔跟头,差点坐煤炉子上,掉下水道,被别的小孩子欺负。虽然很倒霉吧,可是也没有觉得有多凄惨。直到后来,我终于意识到,别人,并不跟我一样看得见。我遇到过的麻烦,很多人都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说,那个,我,跟人不一样。我看不到,可是别人看得到……就是,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事实,然后痛不欲生哦。”
  “啊,”远帆响亮地打着嗝:“差不多能明白点吧。我高中那会儿,可以考大学的,我成绩还可以,可是最终没去……不是考不上,就是,没去。看着别人都能去,自己去不了,郁闷。”
  “那也没有我惨吧。你不过是不能读大学,我是看不见,还是不可能,没有指望的那种看不见……颜色是什么,不知道,一辈子,就是个残废,而且,不是我的错……我当时只有怪我老娘,可,她也不是存心,而且,她也很辛苦……”
  “也许吧。程度不一样,可是同样的痛苦。”
  “我觉得你在吹牛……你怎么知道你就考得上?我也听说有些人,以为自己很行,其实不行的。”
  “我去考了!我还,还,还帮人家,那个,作弊来着,那个猪都考上了!”
  “那可就希奇了!既然有本事,干吗会那样?”
  “呃,那时候家里特别,特别麻烦……我有两个姐姐,一个读大专,一个读大学,那学费,可不是一千两千,还有生活费……靠,正好我老娘,摔断了腿,老爸,正好开刀,胃溃疡什么的,挺严重,切了半个胃……我就只有先做事,赚钱。可是不甘心,还是去考试。我班一个同学,给了我五千,让我帮他,就那样。我自己考了,主要是帮他,另外,也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当然我自己的卷子是乱写的。不过那家伙水平特别臭……”
  我有些懵了:“你胆子还真大!不怕被捉起来?”
  “那又怎么样?反正不能去,捉起来,也不过就是去不了。捉不到,就赚五千。我老爸,还在医院里等着交医药费呢。”
  “后来呢,找着工作了?”
  “哼,能找到什么屁工作!两个老的要我伺候。我两个姐姐,暑假打工,都赚不到学费钱。而且,一开学,老爸老妈就得我一个人看着。什么正常的工作,时间都是死的。我就,那什么,打零工呗。”
  “那,没有多少钱啊。”
  “呃,还行,累点,脏点,不过还算有点收入。后来做大了,才好些。”
  我无限好奇:“到底是什么工作?怎么都不愿意说?是不是,服务行业?”我神经兮兮地问。
  “靠,我这模样,能够做那个么?我倒是想做,可找不着客人!”远帆轻轻地笑,那笑声,有点瘆人。“我啊,收破烂。”
  “啊?”我还真愣住了:“就那,走街串巷:‘收破烂了!收旧报纸酒瓶子啦!旧电视旧冰箱啦’之类的?”
  “嗯。我老爸老妈都从外地来的,本来就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又没有文化,还超生……就靠着废品店把我们姐弟三养大,还送了两闺女去大学。我一高中毕业生,一没关系,二没后台,所以,只能接过他们的店……也算子承父业了,呵呵。”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收废品的,这一行,十几岁的孩子去做,又是在城市中成长起来的,恐怕心中相当的不情愿。
  “从小就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家做这个的。我跟欧鹏住同一个小区。他家是大房子,我家,租的别人的储物间,呃,十几个平米吧,五个人住一起曾经,屋子里两张床,用帘子隔开,里头是老爸老妈,外头是两姐姐,我,睡门口的地上,一个木板铺着。天一亮,木板就被立起来,不然出不了门。我的头朝着门,脚那头,一个马桶……那房子,不指望能有厕所哈。厨房也没有。一木箱子装着那些锅碗瓢盆。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搁小区的垃圾箱那头……所以,其实,我跟欧鹏的关系,可以说是没有关系。我在学校,也没有什么朋友,玩得来的,都是些跟我一样的穷小子。”
  我想起了我的家。小时候,虽然穷,也不至于这么窘迫。而且确实,我老娘自己独自承受的东西太多,我,太不懂事。
  “后来进了中学,跟欧鹏还是同学。他其实,真的很会做人。成绩好,人缘儿好,乖巧听话,老师眼中的宠儿,同学中的明星。嘿嘿,可是他并不嚣张,也不,嗯,贬低别人以抬高自己。我跟他,还住在同一个小区。我们家多租了一个储物间,姐姐们大了,跟父母同住在一个房间不方便。我呢,有时候在这个屋子住,有时候在那个屋子住。老实告诉你,这男女间的事情,我比谁都知道得早……我还帮姐姐洗过内裤呢,就那个以后的,脏的内裤。”
  脏的内裤,我知道。那个以后的,我大约也猜出来了。不是很清楚,可是就是有不舒服的感觉。
  “也许因为那样,我才开始,嗯,喜欢男人的吧。女人在我眼中,没有一点神秘感,也没有一点美感……男孩子,就不一样,总觉得又干净又清爽,又大方又开朗。其实男生比女生脏多了,可是很奇怪的……那个,也许因为青春期,对女人了解得过多了吧,反而,没了好奇心。再加上,我们班的女孩子,挺嫌弃我,因为我身上总是有一股怪味道。所以,我都不大跟女生打交道,当然,我也不是小帅哥,尖子生,女生,对我自然毫无兴趣。不过男孩子,好像不大计较这些,尤其是……欧鹏。有一次 ,上体育课,我鞋子坏了,欧鹏就很大方地借鞋子给我穿。我穿完后,他也没有说什么,送给你吧,我家里还有。他拿回去自己穿了,而且一直在穿,没有装模作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远帆,怕么不是暗恋欧鹏吧?这语气,怎么这么缠绵悱恻?便问:“那,你们成了好朋友?”
  “也没。他跟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的人。我吧,有着一种变态的自尊心。高攀不上,就绝对不攀。他,也不过是把我当作普通的同学来看的。人,要有自知之明。我住的那个小区,很多人,看着我们虽然很客气,可是绝对离我们三尺以外……我能够感受到的。有教养的人不会鄙视我们,但是也不会,怎么说,跟我们亲近。小区里的孩子,是不会跟我们一起玩的,偶尔玩到一块儿,家长也会喊他们走。不过欧鹏打球,常常会喊我加入——当他们凑不齐人的时候。”
  我的头开始有点晕了。我把酒瓶子放在地上,手枕在颈后,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其实算是蛮了解他的。我说他的好话,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或者什么。只是,你喜欢上他,是因为他有吸引你的地方。他甩了你,肯定是他不好,但是也不能抹去他的优点,不然,连喜欢的理由都剔除的话,岂不是只能说明你瞎了眼了?”
  我已经气不起来了,翻了个身,嘟喃道:“我就是个瞎子。而且,我不但瞎了眼,还被猪油蒙了心。”然后,渐渐的,有些迷糊,想睡了。
  “他……不是我们这种人抓得住的。就算是抓住了,又怎么忍心让他承受……他本用不着承受的东西?”远帆还在嘀咕,我却已经沉入了梦乡。
  第 24 章
  24.
  我被尿憋醒,不得不起床,到厕所解决了之后,觉得好像还不够清醒。是哦,我的收音机闹钟还没有响起,那说明,我还可以睡一下。
  往床上一躺,却碰到了一个肉体,把我吓了一跳。印象中,我有很久没有跟人一起睡过觉了,自从我读书寄宿之后,每天早晨起来,都是我一个人。那么,我身边的这个,是谁?欧鹏吗?我,怎么会让他留宿?
  我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一只胳膊,没肉的胳膊。欧鹏,是很有肉的。然后是胸膛,肋骨那么明显。不是欧鹏,我可以确定。一根一根的肋骨摸着,我突然意识到,身边这个人,是远帆。
  头一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在我的脑海中清晰起来。那个倒霉蛋,为了安慰我,不但破财,还被我揍了好几下。后来在这张床上,我们聊着天,就这么睡着了。
  我无意识地继续摸着他的肋骨,这边摸摸,那边摸摸,不觉笑出声来。我知道有一种乐器叫做琵琶,我摸过的。远帆的肋骨,还真有点儿像琵琶的弦,当然,比那弦还是要粗多了。我于是轻轻地弹起了琵琶。
  远帆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着他沉稳的呼吸。这下子,我摸到了他的背。他的脊椎,也许因为睡姿的关系,弯曲着。往上,是他的肩胛骨,突兀,有点儿可怜。他的颈子,是比较细的,从那儿,我的手顺着脊椎往下摸,摸到了腰,然后,是裤子的边。
  远帆轻声地呻吟了一下,又转了过来,然后,那小子说话了:“嗯,你这里睡觉,真不舒服。”
  靠,睡了我的床,居然还挑剔。
  那家伙坐了起来:“五六点钟,你这房子就亮堂堂了,还得我起来关窗帘,关了窗帘,没风,又得把电扇开大……你不觉得光很刺眼吗?哦,我忘了,你看不见。所以,做瞎子也有好处的。”
  我气极反笑,窜起来勒住了他的脖子,手指头摸到了他的眼皮:“那,你要不要试试看?说不定你很享受呢。”
  远帆忙挣脱:“还是免了!啊啊,放手……啊……嘶,疼死我了。”
  我松开手:“怎么啦?”
  “靠,□撞床沿了……”
  我伸手一掏,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大笑:“喂,你饥渴成这样!打架都能硬起来!”
  他讪讪地说:“哪有,早晨起来的自然现象。你没有?再说,我就算饥渴,也不会打你的主意。”
  “啊,为什么?”我好奇。
  “趁人之危,非大丈夫……还借你一套衣服。一身臭汗我。”
  我说行,他便到柜子里拿了衣服,去洗澡。我既然醒来了,左右无事,干脆做仰卧起坐。这段时间没有锻炼,做了三十个,就喘不过气来,我也不勉强自己,换一个,做俯卧撑。
  正汗流浃背的时候,那家伙出来了:“你,这么,嘿嘿,还真有肌肉。”
  我一屁股坐地上:“身体健康最重要,否则,生病了,又给老娘添麻烦……洗完了?”
  “嗯。对了,洗衣机在哪儿,我怎么没有看到?”
  “啊,我没有洗衣机。都是拿给我们那儿搞卫生的李姐。我给她钱,他帮我洗衣服。”
  “你还真会想……可是洗衣粉或者洗衣,我也没有看到。”
  “不是说了吗?反正都是李姐帮我洗衣服,我还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啊?全部让她洗?内裤也给她洗?”
  “是啊,怎么啦?”我不解。
  “那,你内裤上面要是有了什么……不尴尬?”
  “啊?”我还真没有想到这些。
  “你还真是,白痴啊。不过是眼睛瞎了,又不是手断了,脑子废了。再说,你跟欧鹏嘿咻嘿咻……那什么,床单也给她洗?”
  我突然想起老娘那次来的尴尬事,脸顿时胀得通红,恼羞成怒,站起来骂道:“关你屁事!”
  远帆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的确不关我的事。不过内裤这玩意儿,还有那玩意儿,让一个女人,就算年龄大到可以做你妈的女人去洗,那也太那个了。”
  我气汹汹地说:“老子以后讨了老婆,也不能让她洗吗?那我还要老婆做什么?”
  “呵呵。”远帆干笑:“讨老婆,就是要让她帮你洗内裤吗?啊,抱歉,我多管闲事。其实买个洗衣机就好了。我看你的衣服,机洗就行……那什么,我拿个塑料袋啊,衣服,还有你的,我拿回去洗干净了再送过来。”
  我坐在床沿,突然想起头晚远帆跟我说的话,他说,他帮他姐姐洗过内裤……所以,难怪对此,他会很介意。只是听那个王八蛋一说,我也有些介意了。李姐的孩子都读高中了,年龄确实大得可以做我的妈。只是如果我的裤子上有那个的话,就是我亲娘帮我洗,也挺难为情的。靠,我怎么从来就没有想到这个呢?
  “喂,你什么时候上班啊?是不是迟到了?”远帆又说话了。
  “啊,我是中午,下去吃了中饭才上班。你呢?什么点啊?”
  “我是老板,什么点都行。”远帆有点儿小得意:“不过那些打工仔,不守着会偷懒。我一般也会早点去盯着。不过偶尔一两次晚到或是不到倒也无所谓。”
  这话我不爱听:“别瞧不起打工仔,我也是打工仔好不好。我做事很认真的。你们这些老板,一个个都是吸血鬼。”
  “谁说的?我很厚道,该给多少给多少。不过人要偷懒,我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再说了,我也是从底层做上来的,给别人做事,好多人都是,能够偷懒就偷懒,能揩油就揩油。”
  我笑了:“从底层做上来的?说起来,好像是个蛮大的公司哈?你不是说,你是收破烂的吗?怎么,现在改行了?”
  远帆切了一声:“也不算改行吧。还是收破烂,不过雇了些人。好歹,我也是老板,说时髦点,就是董事长。”
  我想耻笑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小人得志。什么嘴脸啊,幸亏我看不见,否则,肯定会觉得恶心。话说我做这行,大老板认识不少,吹牛的人,比大老板还多。
  远帆还有事情,就先走了。我继续我的锻炼,脑子里,不免多想了一些。
  越清醒,远帆头一夜对我说的话就越清晰。我不由得猜想欧鹏的过去。那个时候,远帆想必是衣衫褴褛的。我家里也穷,不过我的衣服,都干干净净,就算破了,老娘也会补得人家看不出来。起码,看到我的人,都说我干净漂亮。远帆,可能没有我这样的福气了。收破烂的,又住得那么局促,而且,居然还得给姐姐洗内裤,那说明,远帆,虽然是小儿子,得到的照顾,恐怕并不怎么样。再加上身上的怪味……
  欧鹏虽然跟他并不亲近,起码,没有嫌弃他。不,是没有表现出嫌弃不嫌弃。被他人鄙视的小孩,一旦有人表现出平等对待,心中,恐怕会浮起涟漪。远帆,肯定对欧鹏有异乎寻常的好感。
  那么,他们有没有过去?
  从欧鹏那里,我感觉不到任何异常。当然,欧鹏似乎并没有在我面前耀过他的艳事。他的风流史,只是偶尔带过,而且还是他和别人聊天时说过的,跟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并没有提到过那些。喜欢他的人,他喜欢的人。
  其实,欧鹏挺……上道。
  他也没有问过我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那么,也许,他并不在意。
  他跟我,最初,可能没有想到会投入进去。我没有想到,他也没有想到。所以,不提那些,很正常。真正在意的,会计较对方的从前。
  我计较。只是没有表现出来。或许因为,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去计较。没有那个立场,也没有那个权利。
  远帆为什么不跟欧鹏表白?如果他喜欢欧鹏的话。因为欧鹏本来并不是同志。也许还因为,对了,远帆说,欧鹏那样的人,我们抓不住。所以,他很聪明的,也很懦弱的,把自己的感情埋在了心底。
  那,为什么又跟欧鹏做朋友?我做不到。现在,我的心中,很痛。可是,我再也不要见到欧鹏。不,我反正见不到。是再也不要遇到欧鹏。我受不了。
  可是,我仍然那么渴望知道欧鹏的事情。那么想知道。哪怕是心里难受,也想知道。
  要知道,就只能从远帆的嘴巴里掏了。他还会来。他穿了我的衣服走的。那么,也许,我还能跟他谈谈,谈谈欧鹏的事情。
  我为自己感到悲哀。
  第 25 章
  25.
  “吃夜宵去不?”远帆搭着我的肩问。
  我笑着回答:“你还真是有钱兼有闲……我去问问还有没有事情,你等等我哈。”
  一个星期后,远帆如约前来。我先给他洗了脸,然后是全身精油推拿,三个小时的活,做得我头昏眼花。这一转眼,也就深夜了。老板娘说没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先走了。又补充了一句:“多出去玩玩散散心。不过,小心安全。别去没人的地方。”
  我谢了老板娘的好意,拿着手杖,出了门,喊远帆走。那家伙要我别带手杖了,他可以牵我的手,被我断然回绝。牵手可以,手杖也一定要带。万一再跟他打起来,那家伙转身走了,我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这一次,我们到了体育馆路,据说那儿的烧烤很有名气。我反正一无所知,他说哪里就是哪里。
  我们又坐在了店外。白天下过了一场雨,坐在那儿,有点儿凉风,还挺舒服。远帆点了单,我们随意地聊了聊,烤好的东西就上来了。味道还蛮不错,喝着冰啤,我觉得心情无比地放松。
  跟远帆在一起有个好处,我不怎么拘谨,挺放得开,喊打就打,喊骂就骂。而且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欧鹏的身上。
  “是不是一开始的时候,你就特别不看好我们?”我假装随意地问着,心里一抽一抽的。
  “是啊。本来,我就觉得,他要跟男人在一起,准没有什么结果。他的条件太好了,对生活的要求也高。吃喝玩乐,虽然说不上是上等,起码也是中上。又有些雄心壮志……然后吧,也不喜欢付出太高的代价……你知不知道很多人都想出国?”
  “嗯,我有许多客人,都谈论这些。出去,是不是就挺好?”
  “看谁吧。我就不愿意出去。出去我能做什么呀?英语不会讲,也没有读过书,出去,也不过做劳工。在国内,我还是老板呢。不过还是有人很想出去。我高中同学进了大学的,那什么,也是欧鹏的同学,就有出去的,削尖脑袋要出去。读书厉害的,搞科研的,做生意的,都想出去,仿佛外面的钱好捞。也有想就出去见见世面的,镀金的。还有人,好笑,孩子还没有出来,就想着出国去生孩子,说什么在国外,小孩子的日子比在国内好过些。”
  我突然想起了晴娃娃说的故事。那个李京和易新说国外没有奥数压力的事情。也许,有道理吧。
  “不过欧鹏从来就没有想着要出去。我跟你说,国内,公务员,基本上没有想要出国学习进修工作的。当然啦,在国外,他们屁都不是,在国内,他们是大爷,蛀虫。一般的,也就是小蛀虫吧,变成了大蛀虫,就想把孩子弄出国去了……出去,生活的压力,比在国内大多了。他们那些人,吃吃喝喝,事情没做多少,油水揩足了。”
  我似笑非笑地说:“你对他们那样的人,深仇大恨啊。”
  “当然,贪腐,老百姓谁不恨啊。”
  “欧鹏也那样吗?”
  “程度不同而已。比方说请客吃饭,他少有买单的时候。就算买单,也是开发票,公家可以报销。买东西,衣服什么的,也开发票,报销。出去玩,人家出钱。他要出钱的话,发票,报销。总有人送东西,我就送过,名烟名酒——外头那么多回收烟酒的,生意,还不多半是做他们那种人的?”
  “那他,岂不是坏人?”
  “也说不上吧。人为什么要当官?当然是要有好处才行。没好处,你瞧那外头考公务员,趋之若鹜,多得要死。就因为那工作,他妈的又轻松,又有油水。欧鹏还算好的,不贪心,做事情,也还靠谱,算不错的吧。”
  我的心中,有点儿乱七八糟,七上八下。远帆说起欧鹏,跟我的想法有些类似。一方面觉得他很糟糕,另一方面,又觉得他不那么糟糕。那种,又恨又爱的感觉吧。
  远帆又开了瓶啤酒给我:“你别想太多。真的。他人很不错,可是,就是不合适。你说,他那么好的前途,怎么可能就这么丢下?我们圈内人,大部分都是地下工作者。那种出柜的,多半是自己当家作主。所谓的自由职业者,不是吃公家饭的。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国内有公务员是同志?我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哎,我认得那样的人,可是死活,他们都不会出柜,要出柜,别说事业就完了,连工作都不一定保得住。欧鹏,其实是喜欢走轻松的没有曲折的路的。发现不对头,他就会转弯。我早就看透了。”
  “这话,怎么讲?”
  “他读小学的时候,学钢琴。钢琴你知道的吧。很大的东西,摆在那里,富丽堂皇,真他妈的让人……慕死。我去他家看过。嗯,不是他请我去玩哈,是我跟我妈到他们家收废报纸。他正在那里弹琴呢……靠,我真想去摸摸……不过我太脏了哈,那白色的键盘。我不怕老实告诉你我真流口水了。他弹琴的样子,真他妈的,跟偶像剧中的王子差不多……”
  我看不到,所以不知道远帆此时是什么表情。不过大概,跟花痴差不多吧。
  “后来我们聊天,我是说,工作后哈,说起这事情,我问他还有没有弹。他说没有,到中学就放弃了,太辛苦,而且,他说老师说他的天分还差一点,做不了大师。他们家就没有让他学了。”
  “那个,不是很正常吗?”我问道。“既然学无所成,还学个什么屁啊。当然读书找个好工作更重要啊。”
  “你不明白的,阿劲,你不明白。那个钢琴,好贵,好漂亮。读初中的时候,他还在文艺汇演上面表演过呢,很厉害的。他自己,也很喜欢。他说,学钢琴,成不了朗朗,就只能去卖艺,大饭店,酒吧,或者去教小孩子什么的……哪里比得上现在这份工作。又风光又轻松。”
  “可是他跟我说,应酬很辛苦的,好累,陪吃陪喝陪唱歌,很伤神的。”
  “切,你信?我不信。我跟他一起应酬过,他明明,乐此不疲的。他那种抱怨,其实是一种耀。”
  我哑口无言。的确,客人的许多抱怨,其实不过是耀。通程的自助餐贵得要死,又不好吃。华天的房间,空调太大了,盖着被子还冷。北京来人,得全程陪同,累得要死。那个女的,还真把她自己当作公主了,身家还没有上亿呢。
  这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同情的,是为了让人嫉妒的。我听了之后,不是也觉得,那种生活,其实并不是折磨嘛?
  “那,读书的时候,欧鹏是不是风光无限,大家都得仰着头看他?”我问。
  “也不算吧。他,嗯,成绩中等偏上,老实说,跟我差不多。要不然,也就去北大清华了。不过他人长得好看,也不蛮横,算……嗬嗬,我想起一件事。他其实体育并不怎么好。喜欢,但是并不出色。我们玩双杠,你知不知道?就那什么,两个横杠,人在中间,双手撑着,人腾空,前后摆身体,然后从杠子边下来,右杠……他玩这个不错。玩得不错的人,就喜欢显摆,他就那么前后摆,越摆越高,结果,往后的时候,不知怎么,两只手没抓稳,就那么摔了下来,身体整个横着绊到地上……哎哟,那个疼哦,爬起来,发现鼻子都摔破了,出了好多血。”
  我和远帆沉默了一下,突然同时大笑起来。我愿意听他倒霉的事情。那样,觉得自己就不那么倒霉了。
  我们在人行道边上走着,说说笑笑。他牵着我的手,我另一只手拿着手杖试探着。还好。今儿,没有磕磕绊绊。
  “那儿是烈士公园,你去过没?”
  我摇摇头:“去干什么?小时候,可能很小的时候去过。不过,嗯,后来,老娘没钱,也没时间。再说,也没有人带我。”
  “我去过。学校搞春游秋游什么的,划船。我不小心,还掉到水里去了。那个臭啊。本来就没有人愿意跟我坐一块,那之后,就更没人搭理我了。”
  “欧鹏,也没有理你?”
  “他理了,因为他是班干部……去看看?哦,忘了,你看不到。去感受一下?我也有很多年没有进去了。”
  左右无事,那就去呗。
  公园里很凉快,微风习习,还有各种虫叫的声音。很吵,可是听着,挺惬意。
  “上楼梯啊,很多阶的。上面是烈士塔。我记得读小学和中学的时候,一到清明节就过来献花。还有过来搞卫生,扫地……你,没有来过?”
  “嗯,出来一趟,很麻烦的。”都是残疾,老师没法子一一照顾。“我老娘,拼命地赚钱供我,也不可能带我出来玩。别人,还真不敢带。出了事情,谁负责啊。”
  “这里是平台,登高望远,其实也不高,也瞧不了多远。不过这儿的树挺多,郁郁葱葱……那时我们每次出来都要写作文。红花绿草,看着挺舒服……这风,也不错哈。下楼梯,再往前面,就是人工湖了,有船,小木船,鸭子船,晚上不开,不然,我们划船去。”
  我沉默着,不说话。
  “这儿,坐下,这里就是湖,喏,湖水,不太干净呢。”远帆捉住我的手往下,碰到了水。水并不凉,微风轻送,空气中有点腥味。
  “这里面有鱼吧?”我问。
  “嗯,这里不准钓鱼。不过,有人偷偷钓。怎么,闻到鱼腥味了?”远帆笑着问。
  “嗯。这水,水面,挺大哈?”
  “是。可惜这水不是很干净。下次,我带你去水库游泳,很爽的。对了你会游泳吗?”
  我笑着说:“会。我会横渡脸盆,竖渡脚盆。”
  远帆搂着我的肩,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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