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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2 by 水蓝微

  第十六章
  苏修明最初的时候一直沉默着,这时候终于开口说话道:“愿闻其详。”
  杨维林笑道:“我猜,你们连我这个人一向自负这一点也算进来了。没错,我一向很自负,就算知道你们有埋伏,还是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的。不过……”他顿了一顿,“我一向自负没错,可是并不代表我会完全没有把握的冲进来。”他的脸上挂满了志得意满的微笑,“我会进城来的原因,是因为我看到了阵眼。”
  “阵眼?”董飞峻不由得问了一句,又没有布阵,哪里来的阵眼。
  “很像一个阵法不是吗?”杨维林反问,“每一场对敌的谋略,都像是在布一个阵一般,最关键的地方,当然就是阵眼。”他转向苏修明:“苏副将知道你这个阵的阵眼在哪里吗?”
  苏修明淡淡的道:“请杨帅指点。”
  杨维林道:“阵眼就是你。”
  “哦?为什么是我?”
  “我一直在想,你们这一次的布置,涉及到城内城外两个方面。城外人的人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跟城内的人配合?所以,一定有一个指挥的人。我猜了一下,指挥的人,应该是你。”杨维林道:“所以,纵然你安排布置得多么精巧,我只需要抓住这个阵眼,也就是,看住你。我猜,要同时通知城内与城外的伏兵,最大的可能就是以带声响的烟花传讯,这个传讯的工具,只有可能在你身上。”他望着苏修明道:“怎么样?苏副将,现在,你可还有机会燃放?”
  苏修明抿着唇不说话。
  杨维林接着笑道:“所以,我一想通这件事,立马就觉得,虽然你们布置得精妙,但是于我来说,只要把握得好,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现在,就是要你们眼睁睁的看着,不管你们伏多少兵也罢,我都要你们眼睁睁的看着,看着我就这样夺取离城,而你们无能为力,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苏修明沉默了一下:“所以,你刚才是在引我们出来?”
  杨维林道:“不杀平民。你们是因为我这一点才演破城这出戏让我进城的吧?你听。”他轻轻的笑:“成军在进城。时机刚刚好。不过,苏副将,你已经没有机会发信号通知伏兵了。”
  不行,不能就这样下去。董飞峻虽然保挂着表情没有露出焦急的神色,但是他的心里却总压着一种后悔的情绪。如果不是自己沉不住气……。整座离城的命运,难道就是毁在自己手里么?作为一个离城的守将,这让他情何以堪?
  刚才进这屋子的,除了杨维林,还有三个兵士,现如今已经有一个去报信了,所以,还剩两个。他看了看周围的形势。现在,已方两人被困在这个屋内,自己身上带着伤,不一定是杨维林的对手,而苏修明更擅长于弓箭,也就是远距离的对战,在近身搏斗中,不一定打得过两个人。
  难道事情就这样结局了吗?
  他抬起头来向苏修明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人抿着唇没什么动静,见他望过去,也没什么特别的眼色,估计是没想到什么好的法子。
  董飞峻心下叹了一口气。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而且只有两人,不是大规模的军队。
  会是谁呢?他望了望屋内几人,见苏修明跟杨维林都露出了关注的神色,显然,都不是预先安排过的。那么,会是谁呢?
  在这种关键时刻,来的这两个人,有可能就决定着离城的命运。
  是谁?屋内所有的人都是同样的想法。可是,他们都害怕是对方的人,因而不敢出声。只能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到门口了。董飞峻屏了一口气,奇怪的是,他却看到杨维林松了一口气。
  难道是成军的人?
  这样想着,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少年的脸,有些眼熟。董飞峻想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这是第一次跟杨维林在阵前初见时候的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来着?
  “韵辰?”杨维林叫出了这个名字:“你怎么来了?”
  “你果然在这里,”少年的脸露出了微笑,“我担心你,所以就跟卫一起过来了。”他跨进门来,另一人也跟了进来,一身甲胄,高高瘦瘦的。
  杨维林的脸色忽然变得柔和了起来。“这里很危险,怎么到处乱跑了?”
  少年道低下头道:“我……我担心你。”说着,走向杨维林道:“你陪我好不好?我叫卫留下来看着他们。”
  杨维林犹豫了一下,居然点头道:“好吧。”说完拉起少年的手,就向外走,像是完全不把董、苏两个人看在眼里。
  好机会!董飞峻快速的看了苏修明一眼,两个人决定利用这个时候向外冲。
  此时杨维林已经走到门口,两个人正准备行动的时候,那少年回头望了一眼,忽然尖声叫道:“你干什么?!”
  叫声太凄历,董苏两人都怔了一下,杨维林也不由自主的回过头来。却见那少年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匕首,刺进了杨维林的腰间!同时,那个叫“卫”的人也用极快的手法,以刀柄敲昏了那两个成军!
  这一下子的变化太突然,董苏两人都暂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杨维林也没料到身边的少年会对自己下杀手,刚说了一个“你……”字,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那个叫“卫”的人已经退到少年身边护卫他了。
  “韵辰……你……为什么?”杨维林的表情,混合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你现在已经不用知道了。”少年站在卫身后,表情淡淡的,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微笑。
  杨维林捂着腰,因为伤势过重而站立不稳。“你……你是……南迟的人?”
  少年微怔了一下。“你猜到了?你这样的人,死了还真可惜。”
  “我……”失血过多,他似乎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一直……”
  “从最开始,就是为了要杀你。”少年淡淡的说完,转头向苏修明:“定王世子,怎么,你不准备放信号了?”
  苏修明轻轻的从衣襟内取出烟火,却没有点燃。
  “怎么?现在不想跟成军打了?怕我们渔翁得利?”少年微笑了一下,“你不发信号,离城就完了,你现在没有选择。卫,我们走。”
  苏修明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室外,掏出火石,点燃了烟花。巨响声中,火炮升空。董飞峻也走出门来,看见苏修明的眼神追着正向城外走的那个少年跟他的随卫。
  “苏副将……”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苏修明取下佩弓,拉弓搭箭,一箭向那少年射去。
  少年没有回头,跟在他身后的卫轻轻的挥刀击落了长箭。
  “南迟的人。”苏修明淡淡的解释自己为什么射出这一箭。
  “南迟准备对成国开战?”董峻问道。
  “看样子应该是。”苏修明回身去看杨维林。“如果是这样,我们临水应该可以保上几年的平安。”
  “怎么样?”董飞峻看着他蹲下身去看杨维林,问道。
  苏修明摇摇头:“伤得太重。不行了。”
  “这个人怎么办?”
  苏修明沉默了一会儿道:“完了之后,让成军把他带回去吧。”
  两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已经没有意识了的杨维林。这个人,如此人物,居然是死在一个,少年手中。
  世事无常这句话,真是太正确也没有了。
  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可敬的敌手。董飞峻吩咐刚才躲在屋内的居民们去找一口棺材。
  一天之前,无论如何想不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当最终的战火熄灭在离城外墙之下,几个人又重新聚首于离城议事厅的时候,多少都带着一种庆幸的心情。事情在这种绝路之下,又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出口逢生,想起来,还是隐约觉得有些后怕。
  这一场战争虽然完结,但还有一些林林总总后续的事务。比如停战协议的签订,俘虏的放还,以及,送回杨维林的尸身。
  很多成军的兵士当场就落泪了。这些在战场上拼杀流血绝不皱眉的人,忽然间哭成一片。是啊。这个人对所有成军来说,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啊。
  董飞峻默默的看着成军被放还的俘虏护送着运载棺材的板车出城。那些人走得那样沉重,似乎连人生的希望也都变成了一片灰暗。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却见苏修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也望着那个方向。
  “……”董飞峻一时似乎想不到措辞,对于白天的那一点冲动,心里一直挂着,现下想起来,当时的确是失去冷静了。“抱歉……我……”
  “将军不用介意。”苏修明却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各人心中,自有信仰。并不是为了取胜,就可以放弃无辜的平民。将军你没有错。是我这一步走得太险了。”
  董飞峻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将军其实……”苏修明顿了顿,道:“很难得。”
  董飞峻忽然觉得心内升起了一丝感动。他一直含着的一种怀愧的心情,忽然间就在对方一两句话中消散了。
  “今天晚上,有庆功宴吧?”苏修明突然问。
  “嗯?”董飞峻情绪上一时还没转过来,“哦,是啊,怎么了。”
  “想跟大家敬一杯酒。”苏修明道:“仗打完了,我就该回去了。”
  “这么快?”董飞峻不由自主的跟了一句,但是被苏修明看了一眼之后,忽然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奇怪。
  苏修明看了他一眼之后又笑了:“这是我跟家里的交换条件。你看,不管是当初来的成军也好,朝廷的援军也好,物资也好,都不过是为了放任我最后的一次任性而已,不是没有限度的。就像曾经那把弓一样,有些东西,尤其是我执念的东西,更要折断。”
  “什么时候走?”董飞峻不知道这个时候是应该说两句宽慰的话还是怎么样,想了一会儿,才问出一个话题。
  “不知道。”苏修明道。“不过,感觉真奇怪。你看我们现在还并肩站在这里说话,回去之后,就是政敌了。”
  是啊,回去之后,就是政敌了。
  也许,值得庆幸的便是,连朋友也还没来得及开始做。
  “幸好目前还不是。” 董飞峻转过头面对那人,微笑道:“今天晚上的庆功宴,就顺便也为你送别吧。”
  晚间的庆功宴,总体来讲还算是气氛融洽。董飞峻坐在主座上,看着那人端着酒杯微笑着一个一个接着的敬酒。
  其实他也活得很辛苦吧?董飞峻不由得想。放弃了执念,还剩下什么呢?因为要平衡心态,所以必须做到不受任何事情的影响吗?道理是这样说没错,可是……
  他站起身来,走出厅去。
  走得远了,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的小了一些。
  夜晚的离城很冷,特别是对刚从温暖的地方走出来的董飞峻而言。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不愿意再回去参加那场宴会了。他负着手在空旷的暗里走了两步,觉得冷,干脆便回将军府去了。
  换好了居衣在厅里坐着,忽然看到了昨日里用过还没来得及收捡的文房四宝,像是觉得有点兴趣了似的拿过来,摆在书案上。
  铺开纸,研好墨,蘸满了,却不知道写什么。
  离城。他想了想,提起笔写了个“离”字。
  “将军。”门外有仆人的声音:“苏府派人送来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董飞峻放下笔,道:“拿起来。”
  两个人抬进来一个长盒子。包着锦缎。是当初送弓给苏修明的时候的盒子。董飞峻让他们放在案上,走过去打开。那把“落日”长弓果然静静的躺在里面。
  董飞峻沉默了半晌,关上盒子,抱起来便出去了。
  等到出了门,才开始思索自己出门的原因。其实自己还是觉得,这把弓应该送给那个人吧,不管以后是不是政敌的身份。
  走到苏府门口的时候,门紧闭着。董飞峻敲了敲,忽然想起来,不知道苏修明从庆功宴上回来没有。正欲转身走开。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将军?”开门的是苏宅的仆人:“您有事吗?”
  “苏副将回来了没有?”董飞峻问。
  “苏副将已经走了,怎么,您不知道吗?”
  “……走了?去哪儿了?”
  “说是回京啊。这才刚走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刚才回来就是让我们明天都散了的……将军有事找他,现在去追应该还追得上。”
  “……没事。不用了。”董飞峻退了两步,看着仆人关上了门。
  就这样连夜走了吗。送还这把弓就是告别了吗。
  董飞峻默默的看着苏宅的大门。
  漆的大门紧闭着。
  董飞峻忽然觉得心内绞动着一种情绪。
  一种很熟悉,明明知道怎么形容却似乎不怎么敢相信的情绪。
  那居然是一种强烈的……
  怅然若失。
  原来,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管有没有来得及开始做朋友。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四方历491年春 临水国都?列城
  初春的京城,还带着一种春寒的微冷。这一年的春天,因为边境的这场大胜,临水国君大封功臣。青军总将董飞峻调回京城,升任从二品的监察司司鉴,他原本是正三品,升任从二品,以官品来说,算是小升了半级。同时,接任青军总将一职的,是原青军副将齐肖。
  接到调任令的那一天,董飞峻收拾了一下东西,拒绝了众人的相送,独自踏上了归途。他知道,回京本来就是迟早的事。如果不是与成国的这一场战争,两三个月前就应该回去了。当然,如果不是与成国的这一场战争,也不会发生后来这许多事。
  临水国的政场格局是这样的:丞相之下,设三司,分别为户政司、兵工司、监察司。顾名思义,户政司主要进行全国人丁、钱财、粮草的管理调度;兵工司则是征调兵马及各种工程的修筑管理;监察司则进行官员的选拔任命、考绩与调配。每个司设司正一名,正二品,其副手为司鉴,从二品;司内根据具体的政务,下设具体的院,各自设立行政长官,司其职能。
  董飞峻回京之后,先回丞相府与家人团聚。自从军以来,虽然每隔几年都按规定回京述职,但总的来说,与家人还是聚少离多。这一次,他准备先在家里住一上段时间,再考虑京城里找地方买一间宅子的事,毕竟以后可能就要在京里长住了,成年男子不可能永远住在父亲的家里。
  离家多年,似乎只在一转眼间。可是,弟妹们却都长大了。二弟飞云今年都二十了,刚刚行过冠礼,也算是成年了。三妹飞棋也已十四,眼看着就要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按照惯例,上朝谢恩必须要在抵达京城的第二天之内。因此,董飞峻回京之后,匆匆的便去吏政院的裁造坊裁制朝服。吏政院属于监察司下属,对于新来的长官的需求,当然是卯足了力气去完成。能够讨长官一个好,当然最佳,至不济,也不要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免得日后成为穿小鞋的原因。
  量好了尺寸以后,裁造坊的掌吏恭敬的表示会立马派人制然后送去府上,董飞峻当然也没有留在那里给人添不自在的心情,于是称谢出门。倒把那名掌吏吓得不轻,一直惶恐的说不敢不敢。
  列城比起离城来讲,繁荣度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毕竟是一个国家的京城。城内都是平整的碎石路,不会有马车驰过卷起尘土飞扬的现象。房屋的布局也有专门的规划,平民与大户人家的居住区也都有划分。京城里的商铺都很成规模,毕竟是达官贵人最集中的一个地方。
  董飞峻离京很久,很多地方的格局都已经变了。此时无事,便在京城里溜跶了起来。他此时初回京城,几乎没有人认识他,因此走街串巷,也没引起别人多少注意。
  这一片是大户人家的居住区,几乎每一家都有独立的小院,董飞峻本有心在京城买一处宅子,便特别留意了一下这些院子的门板上有没有贴出红色的“税院”等招贴字样。
  转过一个拐角,走进一条巷子,光景忽然一时间明亮了起来。这边是一片靠着水塘的独立小院的群落,进巷的那间院子,门还半开着,满院的迎春花正在打苞。董飞峻转头看了看,居然正好看到旁边的院门上贴着招贴,显示着主人有卖屋的意向。
  他对这一片的光景很是中意,便敲门问讯。出来回答的是个老仆,说此地本是一位京官的住所,前一段日子这位京官外放,这才不得已准备卖了京城的院子。
  董飞峻觉得很奇怪。这一片的风光,以他刚才走街串巷的经验,应该算是比较优美的,而且这院子的价格又很公道,怎么会还没卖出去?问了问老仆,老仆也支支吾吾的不肯说。
  不过他马上就知道原因了。
  大约是听到门口的交谈,背后的院门被人打开了。董飞峻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一眼,忽然觉得右手的指尖不自觉的收缩了一下。
  真是巧了。这个人,竟然是熟人。
  “……”
  “果真是你啊。司鉴大人。”那个人一字一顿的念出“司鉴大人”这四个字,“我还以为听错了。”
  “世子。”这个人如今的身份,已经还原为定王府世子了。以前叫惯了的“苏副将”,得改口了。“何以在此?”
  “定王府在京城的别院。”那人指了指身后的院子,“怎么,你不知道?”
  “原来如此。”董飞峻点头。怪不得对面的院子卖不出去。想来定王府一系的人因为害怕被抓到小辫子,都不敢住到这个少主子旁边来,至于其他两派,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哪里还敢靠近来住?
  “怎么?司鉴大人要买宅子?”那人的态度温和,语气亲切,根本就是像在面对一个老朋友。似乎感觉比在离城的时候还要平易近人一些。
  “是啊。”董飞峻也试图让自己显得更不在意一些。“世子有什么好的建议?”
  “就那院子不错。”苏修明指了指对面。
  “多谢。”董飞峻点头。
  “既然碰到了,也算有缘。司鉴大人若有空闲,便请进来小坐一会儿如何?”苏修明依在门口,微勾着唇角道。
  董飞峻怔了一下。“也好。”他转过身来跟对面院子的老仆询问了一下买宅子的具体事宜,然后才跟着苏修明走进去。一边走,还一边轻轻用指甲抓了一下手心。会痛呀?真奇怪了,难道这就是对政敌的态度?
  随着他走进院子,董飞峻一边着打量这里的布置。
  这间小院占地并不算宽,只有两进。外间的厢房想必住的便是仆役下人,里间的主楼才是主人的休憩之所。
  “请进。”跨进主厅,苏修明招呼道。似乎是因为在自己家的原因,他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显得更随意了些。
  董飞峻环顾四周,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悬于对面的墙壁正中的那一把断弓。断裂的地方只有一根细细的缠线连着,固定在墙上。他的眼神不由得在上面多停留了一会儿。
  “就是这个。”苏修明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也不多说,吩咐仆人斟茶。“估摸着你大约就是这两天回京,就算今日未曾碰见,改日也是要登门拜访的。”
  “世子客气了。”董飞峻答道。他明明记得,回京之前,两个人还是不冷不淡的关系,怎么回京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倒不是客气。”苏修明接过仆人递过来的茶,“请坐。”
  董飞峻归家的时候,也听父亲简单的说过如今朝局的状况。苏修明回京之后,便由定王向国君上折子,奏请让儿子入兵工司一事。这个人以后是要袭定王爵的,当然不会在乎是否在朝中任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定王准备让儿子熟悉自家地盘里的事,作以后接班的打算。
  苏修明最初从未在京城里公开活动过,此时一回京,公开身份,众人把收集到的情况一整理,才发现这个人居然同时在永军跟青军中都呆过,并且身份、威望还不低。
  让这样的人再去管理军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特别是,对反对派来说。于是,朝中除了定王一脉的人,都反对再让这个人去兵工司的军政院,作为妥协,则同意了将他安排在同属兵工司管理之下的工政院,管理一些工程的修筑。
  定王府一派,似乎对这样的结果也默认了。只不过,最近工政院几乎无事可做,听说这个人便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没见他几时去过工政院。
  细看之下,果然神色比起在离城之时好了很多。董飞峻打量着他。看来真是养得不错。
  “我听说一个消息,所以,正准备跟董大人知会一声,没想到这么快就碰到了。真是巧。”苏修明手里提着盖碗,以碗沿拨着飘浮的茶叶。
  “请讲。”
  “陈传葛侵吞公款一案,不知道董大人可有耳闻?”
  董飞峻点了点头:“略知一二。”陈传葛本是属于工政院的官员,被派去芜堰河修筑堤坝,几个月前有人举报他侵吞公款,目前正交由监察司刑政院受理。
  “听说这个案子是准备交给董大人主理的……”
  董飞峻直起身体道:“怎么?”
  苏修明似乎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戒备,侧过头来微笑:“你放心,我今日并非找你套交情,请你徇私的。”
  董飞峻放松身体,觉得有些微微的尴尬。
  “董大人想来还不知道,朝廷为了方便监察司查这个案子,专门下旨要求兵工司的人员配合。”苏修明道:“你也知道,此案的相关人员大多是工政院的人,而且,相关的资料卷宗也在存在工政院里,如果工政院的人不配合,这个案子很难进展。所以……”他抿了口茶,“为了遵从朝廷的旨意,工政院会派出专人,配合董大人调查此案。”
  董飞峻看着他的忽然露出来的笑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
  苏修明放下茶杯,坐正身体道:“想必董大人也听说过了,我最近很闲。”
  董飞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京之前,他绝对没有想过,会有机会跟此人再度合作。
  哪怕,像这种各有意图的合作。
  “听说这个案子是准备交给董大人主理的……”
  董飞峻直起身体道:“怎么?”
  苏修明似乎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戒备,侧过头来微笑:“你放心,我今日并非找你套交情,请你徇私的。”
  董飞峻放松身体,觉得有些微微的尴尬。
  “董大人想来还不知道,朝廷为了方便监察司查这个案子,专门下旨要求兵工司的人员配合。”苏修明道:“你也知道,此案的相关人员大多是工政院的人,而且,相关的资料卷宗也在存在工政院里,如果工政院的人不配合,这个案子很难进展。所以……”他抿了口茶,“为了遵从朝廷的旨意,工政院会派出专人,配合董大人调查此案。”
  董飞峻看着他的忽然露出来的笑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
  苏修明放下茶杯,坐正身体道:“想必董大人也听说过了,我最近很闲。”
  董飞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京之前,他绝对没有想过,会有机会跟此人再度合作。
  哪怕,像这种各有意图的合作。
  “对面那院子真的不错。”苏修明见他发呆,跳转话题道:“是别人一百多年的祖宅,要不是这次外放,还真不舍得卖。”
  “是吗?”话题跳得太快,董飞峻只接了两个字。
  “怎么?董大人回京的路上太劳累,还未曾恢复?”
  董飞峻微垂下头,知道自己的反应有点呆。“天色已晚,我该告辞了。”
  “嗯。”苏修明嗯了一声:“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董飞峻站起身来,道:“不用麻烦。”他向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身道:“那张弓,我带回来了。”
  苏修明抬起眼来看着他。
  “……告辞。”回过头继续走出去。董飞峻不知道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只是边走边想着,对面那院子真不错,明天就去把它买下来吧。
  临水国制度,凡京官四品以上者,两日一朝。第二日,便正好是朝日。早朝上,董飞峻循例谢了恩。国君在殿上,对他的功绩作了一番口问上的赞赏与勉励,殿下众臣,不管分属哪一派的,也都做出一副称赞之色。董飞峻站在左列靠前排,苏修明就站在右列差不多的地方,正在他视线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对百官拱手回礼的时候,视线不经意的扫过那人,见他双手交拢,把笏板压在怀里,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朝上讨论了一些事,董飞峻初回京城,不大了解情况,也都插不上嘴。
  罢朝之后,就各自回到各自司职的地方处理公务。董飞峻这算是第一天到任,由监察司的杜司正,也就是他的上司,亲自领着他熟悉各院的情况。
  监察司下设两个院,吏政院主掌官员的考绩与升迁,刑政院主掌断案与司刑。整个监察司都设在同一处院子里,左右为吏、刑二院的处所,后院则为监察司主管与直属官吏的公务场所。
  昨日里听到的,陈传葛的案子,果然便是交予自己负责。董飞峻才坐定,便令人去调这宗案件的卷宗。
  卷宗很快便被人送了上来。董飞峻翻开来细细的看。
  陈传葛是工政院的老官员了,十几年来都在主管各项工程的修筑,临水国内的堤坝,沟渠等大型的工程,很大一部分是由他经手的。这个人虽然官职不大,份量却是不轻。一年之前,他开始经手芜堰河堤坝的修筑,后经人匿名举报,说他在芜堰河堤坝的修筑中有以次充好、侵吞银两、中饱私囊的行为。监察司派人明查暗访,查实账目上确实有问题之后,很快将陈传葛提到刑政院审理,但此人拒不承认有此事,也拒不交代银两的去向。
  “董大人初来乍到,此事还不着急。”站在一边的杜司正见他专心翻阅卷宗,道:“还是让我先带董大人熟悉一下这里的人员、结构吧。”
  董飞峻想了想,果然是不急于一时,于是放下卷宗道:“也好。便有劳杜大人了。”
  第一天到任,于是几乎都用于熟悉情况之类的事务,也没做什么具体的公务。晚间回家的席间,董飞峻表示了要购置宅院的意向。因为都是在京内,丞相董伦,也就是董飞峻的父亲大人,倒也没有反对,只是听说了宅院的地点之后,有一些微词,在董飞峻轻描淡写的表达了不碍事之后,就没多说什么了。总的来说,董伦对自己的这个大儿子是比较满意的,虽然因为在军中生活日久,性子有些耿直过了头,但他认为,只要好好教诲,改正过来是很容易的事。
  第十八章
  头日里上了朝,第二日便是休朝日。董飞峻因为想着要买宅子,这日便跟杜司正告假。好在他初来乍到,没什么事情。杜司正也体谅他刚回京,还有很多事情要操办,便告诉他好好的将自己的私事办好了再来也没关系。
  前日里跟那家宅子的老仆问过价,那处宅子要价两百七十两白银。那老仆只是那户人家的老管家,专门留在京里为主人卖宅子的,也没有还价的余地。
  宅子的价格,在同样规模的宅子中来比,并不算便宜。只不过以那边光景来看,又不能算是很贵。董飞峻十几年来,也还攒下了些银子,再加上他生而富贵,出这笔钱还是没问题的。于是当日就带着现钱转了房契,算是把那宅子买了下来。
  宅子的主人因为是外放,家里的很多家具都未曾带走,也一并卖与了他。因此,只要雇上两三个仆役,这房子就立时可以居住了。董飞峻原打算在父亲家住一段日子再搬出来,但那日里见过这宅子之后,住进来的愿望忽然变得非常强烈。因此过来买宅的时候,已经让家里的仆人拉着马车,将自己从离城带回来尚未来得及整理的包袱也一并带了过来。
  办好这些事情,日头已经斜斜的升上来了,微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觉得心情暖洋洋的。董飞峻打发走家里的仆人与马车,走到院子里来看满院的迎春花。这些黄色的小花一片一片的扬着脸,映着暖暖的阳光,让这个初春的辰间充满了生机。
  董飞峻越过打开的院门向外看去,却发现对面的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门也开了,有个人侧对着他,坐在里面,手中拿着一把花剪,挽起衣袖,正在修剪花枝。
  虽然听说过,这个人几乎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可是似乎,也没想过会碰到。
  不过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会碰到,但是没有深想。
  董飞峻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已经走出了自己的院门。
  那个人似乎很专注的样子。从他的侧脸可以得出这种结论。董飞峻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人家院子门口。
  那个人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衫子,头上的束带松松垮垮的,像是刚刚起身,还没有好好整理过。他拿着一把剪子修剪花枝,并且对着那一从花树微笑。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的注视,那人转过头来,向门口望了一眼。董飞峻躲闪不及,被看了个正着。但那人只是弯了弯眼角,什么话也没说,又转回头去继续剪他的花枝。
  董飞峻暗忖了一下。这个时候转身离开似乎显得晚了,太着痕迹。于是只得前进两步,走进院子。
  “董大人今天没有公务吗?”听到脚步声移进来,苏修明没有回头,咔的一声剪掉一从多余的枝杈,问道。
  “今日告假过来买宅子。”董飞峻答道。
  苏修明轻轻啊了一声,“怪不得今早外面这么吵。”
  董飞峻默了一下。“打扰你了。”
  苏修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董大人真客气。”回过头来四处望了望,指着不远处歪放着的一张太师椅道:“要坐吗?”
  董飞峻摇头道:“不用。”
  苏修明回过头去又剪了两剪刀,转过来仰起头来看了站在身后的居高临下的董飞峻一眼,放下花剪,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
  董飞峻略为不解的看着他。
  苏修明道:“董大人稍待。”说罢走进了内室。董飞峻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便见那人拿着个锦盒走过来,递给他道:“乔迁之喜的贺礼。”
  董飞峻掂在手上,也不知道是拆好还是不拆好。
  苏修明把东西交到他手上,似乎就算完成了一件什么事,继续坐下来修剪花枝。董飞峻忽然觉得失去了继续站在这里的立场,道谢一声便告辞离开,还没跨出院门,又被苏修明叫住。他停下来转过身,却听那人问道:“对了,董大人,准备何日去工政院提调资料?”
  “应该就在明日。”董飞峻道。
  苏修明点了点头,“那我明日就在工政院恭候了。”
  “有劳了。”董飞峻应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
  隔日又是朝日。董飞峻一大早起身,出院子的时候,对面的灯还没亮。他本想着反正顺路,是不是约一下对面的人一起上朝,最终又作罢了。两人的身份,毕竟分属不同的派系,好像,没有同道去上朝的缘由。
  在庭门外候见的时候,却见那人早到了,跟一群定王府一派的重臣们一起谈笑风生。不知道为何,董飞峻觉得有些不甚舒心。
  朝堂之上,那人还是不怎么说话。似乎是因为也没做过什么正事,没有什么可以上奏的内容。只是偶尔附议一下别人的提议,偶尔随着大流对国君的意见称两句英明,其他的时候都盯着地板。
  是不喜欢朝务吧?董飞峻不由得猜测。说不定那个人更喜欢战场,喜欢骑马射箭。
  至少在离城的时候,看起来比在朝堂之上活跃得多。
  下朝的时候,那人随着众人鱼贯而出,跟着兵工司众人一起走了。董飞峻见他并非走的回家的方向,记起昨日里约好的工政院相候,因此回到监察司匆忙的看了看卷宗,起身向工政院去了。
  京里的大多数官衙都集中在皇城外不远的一片区域。监察司与兵工司的距离算不上远。一路走来碰到很多同朝为官的同僚们,少不了点头打个招呼。
  踏进兵工司的大门,说明来意,自有小吏领着他去向工政院。进工政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寂静的小巷,各间屋子里都有正在进行公务的官员,他们安静的处理着自己的事务。比起人进人出的监察司,这边的环境显得十分之清静。
  “到了,董大人。”带路的小吏指着前方的一间屋子,道:“董大人来得真巧,世子大人今日刚好在。”
  董飞峻对小吏道:“多谢,我自己进去就是了。”
  小吏告辞之后,董飞峻缓步走了过去。
  跨进门去,整个场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苏修明坐在桌前,桌上的纸用镇纸压得整整齐齐,而他提着毛笔,正在专心写着什么。见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望了一眼,然后跟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去继续写字。
  似乎,两人初见时,也是这样的场景。一时间,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重叠了。
  董飞峻没有打扰他,抬步走了进去。
  打量这间屋子,似乎是一间独立的屋子,并没有跟同僚们在一起。董飞峻自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就见苏修明停了笔,随意的将刚才正在写着的纸取出来揉成一团,丢进身边的纸篓中,站起来道:“我去拿卷宗。”说罢起身去了内室。出来的时候,他抱了一大摞线装的文书,董飞峻起身接过一半,两个人将文书放在桌案上。
  董飞峻坐下身来,慢慢翻开来看。这里有陈传葛的个人资料、经手的每一件工程的资料、还有在芜堰河工程里所涉及的重要人员的资料。董飞峻一边看一边问:“世子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
  苏修明微笑:“你真想知道?”
  董飞峻抬起头来,道:“你们应该更了解他。”
  苏修明慢慢的道:“说实话……陈传葛这个人,毛病不少。若不是看在他能力也不错的份上,不会做到这么久。只不过……”他用指尖轻轻的敲了敲桌面,“私扣一千五百两,我却不相信他有这个胆子。”
  “这么说。”董飞峻思索道:“你觉得其中有内情?”
  “不好说。”苏修明望着那一摞卷宗,道:“这就有劳董大人来查了。”
  董飞峻摸不清他话里是什么意思。据自己了解,陈传葛也算是苏派里比较重要的官员,在兵工司工政院做了十几年的官,现在定王府的态度,是准备保呢,还是不保呢?从内心里讲,董飞峻希望禀公办事。但似乎,若是因此跟眼前的人起冲突的话,虽然自己仍然会坚持原则,可是总觉得,不愿意如此。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董飞峻静静的翻看卷宗,而苏修明则取出一张白纸继续写字。
  从眼前这些资料里,暂时还看不出来有什么。陈传葛这个人,好酒贪杯、耽于美色,有时候也占占公家的小便宜,不过,从手中掌握的资料来看,这么多年来这个人所经手的工程,确实是经受了考验的。并且,除了芜堰河,其他地方都没听说过他克扣银钱的事。
  莫非真的另有内情?董飞峻微皱着眉,抬起头来。却见对面那人正用眼望着自己。四目对望,那人也不转开视线,大大方方的问:“董大人看出什么线索了?”
  董飞峻摇头:“惭愧,暂时还看不出来。”
  苏修明笑道:“无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看了看房里的沙漏,道:“午间了,不如由董大人做东,一起吃饭?”
  董飞峻想了想,合上卷宗道:“不过,我对京城不熟悉,可不知道去哪儿。”
  苏修明站起身道:“其实,我也不熟悉。”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董大人不会舍不得银子吧?”
  董飞峻笑了笑,道:“世子说笑了。”
  两人走出兵工司的侧门,果然已经日正中天了。
  这一片是官衙的所在地,没有可以解决温饱问题的地方,两人便顺着一条大道一直往前走。此时大街上正是人来人往最多的时候。两人混在人群中,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试图寻找一个生意比较好的饭馆子。
  由于两人都对京城不熟悉,便只能选择相信别人的选择——生意兴隆的地方,应该味道不错。
  然而,还没选到觉得满意的地方,前面的道路就被一群围观的人堵死了。众人们都伸着头向前,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两人觉得好奇,对望了一眼之后挤进人群中。
  “冤枉啊,大人。”挤得近了些,能隐约的听到妇人的哭声,“请大人为民妇的儿子申冤啊……”
  被拦住的是不知道哪一位同僚,大约是因为穿着朝服的缘故,被喊冤的人拦住了。继续靠得近了些,只听得那被拦住的官员表示这件事情不属于他的职权范围,让喊冤的人去刑政院。可是喊冤的妇人似乎是听不明白,只是一个劲儿的拉着那官员的袍角不放他走。
  那官员似乎也好脾气,况且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便于推开妇人,解释她又听不懂,场面这才一时僵持了下来。
  董飞峻身为监察司的官员,遇到这种事情似乎不能躲开,便排开人群走了出去。场中被拉住的官员见到他,像是松了一口气,道:“有董大人在此,再好不过了。”说罢低头对那拉住自己袍角的妇人道:“这位是董大人,你有什么冤屈就对董大人讲吧。”
  董飞峻对这名在朝堂上遇见过,很脸熟但是叫不出名字的同僚点头,道:“这里就交给我吧。”
  那妇人听到这些话,抬起头来向两人望了望,她见董飞峻未穿朝服,显得有些不怎么相信,但是既然那穿了朝服的官员都如此说了,倒也迟疑的放开了拉着别人官袍的手,在地上爬了两步,扑到董飞峻脚边,哭道:“请大人为民妇的儿子主持公道啊……”
  董飞峻蹲下身去,安抚道:“你先别哭,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你儿子怎么了?”
  妇人抽泣道:“小儿十六岁便参军,几年来一直规规矩矩的,月前忽然军中来人,说我儿子在军中斗殴杀人,犯了死罪。大人,民妇的儿子,一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民妇知道他绝不会杀人。”
  董飞峻心想,冲动杀人,这种事情也难免,这妇人救子心切,这种话倒不一定信,随口问了一句道:“这位大婶,你儿子在哪里参军?我让人问上一问。”
  妇人道:“他自参军之后,就一直在离城。”
  离城?董飞峻微怔了一下,这么巧?“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妇人哭道:“夫家姓关,孩子就叫关毅。”
  “关毅?”董飞峻不由得重复了一句。那孩子倒真是认得的。文质彬彬的一个孩子。因为年纪还小,又显得文弱,他还特别安排那孩子在离城里做一些文书性的工作,几乎没有安排上过战场。这孩子真会杀人?董飞峻不由得真正疑惑了起来。
  那妇人还伏在地上哭,董飞峻拉他道:“大婶你先起来。”他考虑着,先把这妇人安置下来,回头再看看有没有相关的卷宗报备。可是,暂时安置到哪里呢?这个时候他忽然想到,刚才自己是跟苏修明同来,准备一起去寻个馆子解决吃饭问题的,转过头再去看人群中,苏修明已经不在刚才那里了。四顾了一下,那个人真不见了。
  等不及先走了?董飞峻微皱下眉,看着面前哭花了脸的妇人,轻轻的吁出一口气。
  第十九章
  董飞峻决定先将关母安置在客栈里。问了她一些情况,又安抚了她几句,交付给账上一些房费,才离开了那里。
  原来关毅家离京城并不算远,关母听得军中来人通报儿子的事情之后,心中无论如何不肯相信儿子会杀人,便立即徒步来京城,想求着京里的大老爷们给儿子申冤。
  离城发生的事情,应该会向京里报备。董飞峻自己一个人吃过饭,便先回监察司,询问这段时间以来离城送来的有关于案件的卷宗。
  有关于关毅斗殴杀人一案卷宗,很快便被翻了出来。参与斗殴的两个人,董飞峻都认识,除了关毅之外,另一人是随侍齐肖的随卫。他细细的看了一遍整个事件,合上卷宗,心中却充满了疑点。
  第一,卷宗里提及,关毅杀了人之后,很快于关押的房里畏罪自尽。可是听关母的语气,她还不知道这件事,还单纯的以为儿子只是被关起来了。
  第二,卷宗里并未提及有派人去关毅的家乡报讯一事。按规定,必须等到京城里的刑政院对此案审阅定性之后,才会例行这样的公事,而这份卷宗刚送到刑政院不久,昨天才由刑政院的主管对此案进行了审阅。
  那么,到底是谁,派人去向关毅的母亲报的信,又刻意隐瞒了她儿子的死讯?
  这个人有什么目的呢?
  是想通过关母的途径,把这件事情闹大?
  可是闹大之后,对那个人会有什么好处呢?
  难道这件事情里面,也另有隐情?
  董飞峻辰间里答应关母,找到卷宗就去给她一个回复,可是此时,却犹豫了。如何对关母提及她儿子早就已经死了这个事实?他觉得有些不忍心。
  还是让她再多几天希望吧。董飞峻微微摇了摇头。
  在房里踱了几圈,忽然想起上午的事情来。上午的卷宗还没有看完,陈传葛的案子才是自己这段时间里要办的正事。他于是决定再去兵工司。
  没想到,去的时候,苏修明已经不在那里了。似乎上午出门之后就没有回来。负责接待他的小吏非常抱歉的表示,卷宗都锁在世子大人的房里拿不出来。董飞峻想了想,便表示以后再来。
  陈传葛的案子现在看不了,不如便去查一查关毅的事。总算作为离城的最高长官,虽然离任了,对青军还是有感情在,如果真是有什么内情的话,也不能放任不管,就算,还所有的事情一个真实,还冤屈的人一个公道吧。
  董飞峻转回监察司,找了几名直属的官吏来,令他们分别去离城以及关毅的家乡打听一下相关情况。这件事,因为刑政院的主管已经判定结案了,所以董飞峻并没有要跟人过不去的意思,只是嘱咐这几名官吏私下里打听,看看其中是不是真有隐情。
  吩咐完这些事情,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董飞峻决定回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向对面院子望了望,亮着灯,想必那人已经回来了。他敲了敲自己的院门,等待仆人来开口。却听到背后吱呀的一声,对面的院门打开了。
  回过头看,见是苏宅的仆人。
  “董大人回来了?”那仆人走出门来恭敬的道:“世子大人有请。”
  “世子有请?”董飞峻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是。”仆人恭敬的道:“世子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董飞峻疑惑的跟着仆从踏进对面的院门。走进正厅,却见桌上摆着一桌好菜,而苏修明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捧着一杯茶,斜靠着软垫。见到董飞峻进来,他站起身,将手中的茶放回桌案上。
  “这是……请我一起用饭?”董飞峻眼神扫过一桌的饭菜。
  苏修明微笑:“怎么,董大人不愿意赏脸?”
  董飞峻摇头道:“只是觉得有些好奇罢了。”不是说是政敌么。
  苏修明坐下道:“好歹有同僚之谊,你又正好住对门。”说罢坐下来道:“请坐。”
  董飞峻依言坐下来。“我下午去兵工司了。”
  苏修明嗯了一声,提起银筷去夹放在面前的一盘菜,“觉得有些倦,就回家歇息了。”
  董飞峻默默的看着他夹起一片小腰,忽然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苏修明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定住了。他盯着银筷的筷头半晌,收回手来,将银筷放在面前,淡淡的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董飞峻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神,道:“至少在离城,就比现在真实。”
  苏修明忽然笑了。他抬起眼来望向董飞峻。
  董飞峻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躲。他似乎觉得对方眼神里有什么,可是一时之间又摸不清楚。忽然,他站起身来,道:“你等一下。”转身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董飞峻手上抱着个盒子。漆锦缎,分明就是装着“落日”长弓的那个盒子。他走过去,将盒子放在苏修明旁边的桌上,道:“我始终觉得,这张弓只有你合适。”
  苏修明低下眼去看那盒子,不发一言。
  “其实,有自己喜欢的消遣,也没多大的关系。”董飞峻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所以,我还是把它带回来了。”
  苏修明的眼神自盒子上抬起来,望向他。一时间,董飞峻觉得那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话,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却一下子笑了。“既然董大人盛意拳拳,那我就收下了。”那人站起身来,将盒子从桌案上抱起,走进内室。
  待他从内室出来之后,两个人又重新坐下来吃饭。董飞峻觉得这时自己才从刚才的冲动中冷静下来,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于是两人沉默的完成这一场晚餐。
  快要告辞之前,苏修明忽然转向董飞峻,问道:“陈传葛这个案子,董大人真的有决心查下去?”
  董飞峻诧异的道:“当然。怎么?”
  苏修明摇了摇头,缓缓的道:“我认识你,也算有一段日子了……我可以相信你是个正真的人吗?”
  董飞峻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怎么了?你想说什么?”这个人的态度,好像很奇怪,他有什么事想说?
  然而苏修明什么也没说,转开话题道:“你的礼物,我收下了。明日若是去看卷宗,过来叫我一声,一同去吧。”
  入夜之后,董飞峻坐在自家的院子里。
  夜幕已经很深了。夜空里闪着几颗寂寥的星光。
  陈传葛。关毅。才回京几日,就有这许多事情扑面而来,而且似乎每一件事,都像隐藏着一种不为人知的内情。比起来,在离城的日子,比在朝堂之上要轻松得多了。
  苏修明似乎想说什么,是关于陈传葛的案子的么?
  董飞峻摇摇头。想了这大半天,依然不是很能想明白。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他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决定回房睡了。
  第二日不用上朝。两人便一同出门去了兵工司。沿路之上碰到很多同僚,董飞峻都能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诧异来。这两个人怎么走到一起?眼神似乎都传达着同样的信息。
  苏修明像是对这些探究的眼神视而不见,神色自若的跟每一个碰见人的打招呼。
  就这样一路走到兵工司的工政院。苏修明打开门让董飞峻进去。
  屋子里还保持着昨日离开时的样子,卷宗也都放在桌上。董飞峻进去之后,依然在昨日那张椅子上坐定。
  翻开卷宗来看时,苏修明依然没有参与,继续提着笔在那里写字。
  董飞峻不由得出声道:“世子不看看么?”
  苏修明低着头认真的写着那一横,道:“我这不是在避闲么。”
  董飞峻微诧道:“避闲?”这有什么闲好避的。
  苏修明放下手中的笔,还来不及跟他解释,就听得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两人于是收声。
  来人却是被兵工司人领来的监察司的小吏,只见他满脸焦急之色的道:“董大人,客来居发生了命案。”
  董飞峻微微一怔。客来居?那是他安顿关毅的母亲的地方。“死者是谁?”
  “一名男子。”小吏道。
  不是关母。董飞峻稍微放下心来,道:“什么样的命案?”
  小吏道:“死者是在您带去客栈的那名妇人的屋外发现的。他手中还持着凶器,据说是想对屋内的人不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死在屋外。”
  董飞峻心中的疑惑,一下子便升腾起来。
  这件事一定另有内情。
  命案现场没什么特别的痕迹。那死亡的男子也从未有人见过。
  这个人为什么要来杀关母?又是谁把这个人杀死了?
  虽说这个命案已经由刑政院的人跟进,可是,董飞峻却坚信,这不是一桩单独的命案,一定与离城的那件斗殴杀人案有关。
  然而此时,派去离城查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董飞峻在客来居的周围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情况。正准备回头去继续查看陈传葛案的卷宗,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转过头来,居然看到丁元敏。
  “元敏?”董飞峻怔了一下,“何以在京城?”
  丁元敏表情有些沉重的道:“我父亲他……”
  董飞峻点了点头,表示了然。丁元敏本是世家之子,他父亲就是莆山郡王,如今,听说莆山郡王已经病重,眼看着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想来丁元敏是必须归家的。
  这个人,应该知道离城的情况。董飞峻想了想,问道:“你从离城回来的时候,可听过关毅那件斗殴杀人案?”
  丁元敏道:“我知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丁元敏思索道:“我觉得挺正常的呀。就是对关毅杀人这件事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听说他们那夜都喝了些酒,酒劲上来,年轻人又冲动,偶有失手也是没办法的事。”
  “为何斗殴?又伤在何处?”
  丁元敏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被杀的那个罗有春是齐肖的随卫,这件事都是齐肖在处理的。怎么了?这件事情有什么不对吗?”
  董飞峻道:“听上去似乎没有什么不对。”从离城送来的案卷中,也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痕迹。可是,今天发生的事又怎么解释。
  “那两个人的尸首呢?”董飞峻又问了一句。
  “按离城的习俗火化了。”丁元敏道。
  “火化了?”董飞峻重复了一遍。“那么仵作的尸检报告呢?”
  丁元敏想了想,道:“在齐肖那里吧,都是他处理的。怎么,没有随卷宗送到京城来么?”
  董飞峻摇了摇头。
  丁元敏道:“一件斗殴的事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不就是错手打死个人,然后自己又吓得自杀了。”
  董飞峻道:“算了,不说这些。现下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出来聚上一聚?”两个人在离城一起共事多年,这时候同回到京城,还是应该小聚上一聚。
  丁元敏道:“也好。”
  两个人于是约好了聚会的时刻、地方之后,便各自散了。
  董飞峻继续向兵工司走去。似乎这几日来,看陈传葛的案件的卷宗,总有事情来打断。是个什么兆头么,预示着将有的波折?
  他轻轻的揉了一下眉头,那里有些微微的皱起来了。
  卷宗上看不出来什么异样,董飞峻午后便去收押的地方见了陈传葛一面。
  陈传葛给安在刑政院大牢的单独的一间牢房,与其他人分开,由两名牢吏看守。董飞峻进去看的时候,这人背向牢门坐着,问他话也不说。询问了一下牢吏,说这人精神还正常,碍着收押以前不低的官职,还暂未用刑,以前提审过几次,什么也没招过。
  董飞峻靠进前去跟他说了几句例行的问话,那人理也不理他。
  “是不是徇例提审一下其他的涉案人员?”这日里朝会后,董飞峻追上走在前面的苏修明,对他商议这个案子。
  “是董大人主理此案,我只是配合。一切当然听你的。”感觉上,苏修明似乎此案不是很上心。
  董飞峻也不在意他的态度,问道:“那么,相关的涉案人员都在何处?”
  苏修明沉默了一下,回答道:“目前工期未完,所以……”
  “都在工地上?”
  “嗯,再过一段时间便是汛期,修筑必须如期完成,不然,万一碰上洪水,后果严重。”
  “全部都在工地上?”董飞峻微眯着眼。
  苏修明想了一会儿,道:“全部都在。”他看着董飞峻的眼睛,猜测道:“你该不会,想让我随你一同去芜堰河吧?”
  董飞峻点头道:“只得四天的路程,不会耽误你太久。”
  苏修明看着他的脸,似乎在研究什么。董飞峻觉得他的表情,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做一种什么样的决定。半晌,苏修明终于点头道:“好。我便随你去一次。”
  第二十章
  虽说是去芜堰河,但是并不能马上就动身,因为一去,加上来去的路程跟查案的时间,至少也得半个月,所以之前还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朝堂之上要告假,手中一些日常性的事务工作要请人代班,动身至少得排到两日之后。
  董伦听说儿子要去芜堰河,倒还没说什么,但是对他与苏修明同去的事情表示了一下关注。董伦嘱咐他对此人要多加小心。听口气,董飞峻觉得像是从反面表示,父亲还挺看重这个人的。
  动身之前的这日,董飞峻正在监察司里安排自己暂离之后的事务,有心腹小吏前来告之,说前段时间派去离城查案的人,有消息传回来了。董飞峻接过小吏手中递上来的从信鸽脚上取下来的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来看。
  纸条开头一行,写着这样六个字:“郑有春疑为内奸,待查。”郑有春?不就是斗殴的时候被关毅杀死的那个,齐肖的随卫?疑为内奸?
  董飞峻继续向下看去。传消息回来的人表示,自离城之战完结之后,就有人一直在暗地里查内奸的事,好像是一直查到了郑有春身上,接着,郑有春就被杀死了。
  董飞峻将纸条展平继续看。青军本是自己带领多年的,很多心腹还留在里面,所以,他当初派人过去的时候,同时也写信交由那些青军的心腹之人,令他们留意打探。这些人的职位都不低,所以,打探消息的速度也很快。
  这张纸条上,提到了两个人。第一,离城之战完结之后,一直在追查内奸之事的人,是罗四。第二,郑有春似乎涉嫌在离城之战的时候通敌,而他,是齐肖的随卫。
  罗四?齐肖?董飞峻嘴里暗暗的念了念这两个名字。
  想起罗四,就想起苏修明。似乎,罗四对苏修明甚为信服,他们的关系一直也很密切。难道说,追查内奸一事,是听从苏修明的指令?苏修明怀疑在离城之战的时候,有内奸通敌?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对一直站立在身边的小吏道:“你让他们,再查一查这个罗四。”
  小吏领命去了。
  董飞峻纸下头,继续看着那张纸条。
  齐肖?他应该不会通敌吧。这个人跟着自己十几年了,他的性子董飞峻也还算了解。
  他应该不会通敌。
  第二日清晨,便是约定好了一起去芜堰河的日子。一大早,董飞峻就去敲对院的门。对面院门打开之后,苏修明正牵着一匹马走出来。
  “董大人可真早。”苏修明穿着一件普通的绸衫,只在背上斜挎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早些出门,免得错过了宿头。”董飞峻道。
  苏修明用手遮嘴,轻轻打了个呵欠道:“董大人未曾去过芜堰河的方向?沿途会经过很多集镇,而且,若是走快一点,天之前还可以到官驿。”
  董飞峻道:“那便走吧。”
  春日的官道,一片青翠的绿意。
  官道两旁整整齐齐的植着榆树。这时候正逢抽芽的时节,枝头上一片嫩绿。隔了榆树望远,田里有农人躬腰劳作,地上是新冒出头的小草,偶有几只野兔之类的窜过,毛色还没换干净,白色的皮毛就算远看起来极为显眼。
  这其实是一个踏春的好时节。
  苏修明看他侧着头去看两边的景色,不由得笑道:“董大人多在边城,怕是很少见过这般悠闲春景吧?”
  董飞峻回过头来,应道:“我记得你也是常年在军中?”
  苏修明笑道:“我出生在榆城,一直在那里长大。”
  董飞峻点了点头表示了然。榆城那地方,是著名的鱼米水乡,风景如画。原来这个人便是在那般秀美的景色之中成长起来的么。
  苏修明先前一直有些倦色,这个时候似乎有了点兴致,接着问道:“董大人一直在京里长大?”
  董飞峻道:“是啊,除了京里跟离城,没住过其他地方。”
  “那可真是遗憾。”苏修明打了个呵欠,然后用指尖轻轻的沾了沾眼角。
  “世子昨夜未曾休息好?可要找个地方歇息?”
  “没事。”苏修明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按了按眼角道。“到官驿再说吧。”
  两人走到最近的十里铺官驿之后,天已经快了。董飞峻身上带着公文,虽然内容密封的,但是封面上盖着监察司的朱红大印。官驿是为这些来往公干的官吏们设置的免费行脚场所,因此,要想进官驿歇脚,需凭公文。
  驿吏看了看印鉴的真伪,却显得有些为难:“两位大人,真是不巧,今日这里正碰上桐州进京纳贡的车队,实在是……”
  董飞峻转头环顾,果然见院内都排满了马拉的板车,还有很多兵士守在周围。“住满了?”果然不巧,怎么会正好在今日碰上。
  驿吏为难的道:“实在是抱歉……”
  董飞峻看了看门外,这个时候天都快了,难道再倒回去找集镇?
  “要不……”驿吏看了看面前的两人,虽然未着官服,但是看起来身份不低,也害怕有什么得罪之处,犹豫着道:“要不我再问问那边领队的大人,看能不能给两位腾出空房来?”
  董飞峻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苏修明,那人撑着头一副困倦的样子。“那便有劳了。”他对面前显得很为难的驿吏道。虽然,如果两人亮出身份来,包下这处官驿都有可能,不过,都不是张扬人的,不会行那般事。
  驿吏点了点头便上楼去了,隔了一会儿,下来道:“车队上的人挤了一下,倒是可以腾出最角落边的一间小房,只不过……房间有点小,不知道两位大人……”
  “没关系。”想必对方也是尽力了,有一间房住,已经比要回过头去集镇上找住处好得多了,倒也不用太为难别人。“劳烦带个路。”
  然而,等到两人进房,驿吏离开之后,董飞峻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子,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因为房间很小,除了桌椅,就只容得下一张小床。
  所以说,这其实是一间单人房。
  等他刚刚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却见苏修明已经踢掉靴子,扯了个被角盖着倒在床上,想来是倦极了。他只得放下包袱,在桌旁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驿吏送来饭菜。官驿的饭菜与客栈不同,没有选择菜色的余地,可是饭菜的材质都可以算是优选,不用担心吃到掺假的东西。
  “两位大人要在这里歇息几日?可要换马?”驿吏放下饭菜问道。
  “我们明日就启程,不用换马,把马喂好就成。”董飞峻道:“你这里还有多余的床榻吗?”若是把桌椅撤下,应该还可以摆上一张小床。
  “大人,平素里都有的,可是今日……”
  董飞峻这才想起来,今日正好碰上人多,连房间都是腾出来的,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床。
  “两位大人只好挤一挤,将就一下了。”驿吏挂着为难的笑容:“实在是抱歉。”
  “没关系。”董飞峻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过分。“就这样吧。”
  驿吏告了退之后,董飞峻站起来走到床边,想叫醒苏修明用晚饭。
  手才刚刚伸出来,还没碰到被子,忽然又停住了。
  忽然有点不想叫醒他。
  董飞峻慢慢的蹲下身来。
  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熟睡的脸吧。
  屋内,有一盏灯的灯芯闪了一下,整个房间的光线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朦胧了。
  自离城分别那晚起,董飞峻就已经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男人恋慕男人的事,曾经听人私下里谈起过,一直以来,都是引为笑谈。
  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遇到。
  而且,这个人。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一般的男人。
  甚至抛开身处敌对的阵营不谈,跟这个人也是不可能的吧。他位高权重,要什么样的如花美人没有?就算是他也会对男人感兴趣,最多不过就是跟京城里的公子少爷们一样,玩玩娈童罢了。自己所期望的那一种,不过是痴心妄想。
  所以,知道自己心思的那一刻,便已绝望。
  董飞峻蹲在床边,不自觉的缓缓的伸出手指,去触碰面前那一张熟睡的脸。还没触到,又停住了,一直悬空在那里。
  有什么熟悉的钝痛从指尖蔓延开来,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微抖。
  悬了半晌,终究还是缩回手来,紧握成拳。
  站起身,深吸了口气,觉得心里刚才压抑着的那种情绪消散了些,董飞峻隔着被角轻轻的拍了拍睡在床上的人。
  苏修明眼皮动了动,掀开,看到董飞峻站在面前,似乎还有些不适应,一时间神色迷茫。
  “驿吏送晚饭过来了。”董飞峻沉声道。
  苏修明揉了揉眼,坐起身来道:“抱歉,只想休息一下,却睡着了。”他轻轻的微笑,像是为了缓解一种失礼的感觉。
  董飞峻转开眼道:“用过饭再休息吧。”
  两人坐到桌前开始用饭。董飞峻觉得思维还没有从刚刚的情绪里转出来,总是不自觉的用眼神去看着苏修明执筷的动作。夹菜,提起,再夹菜,再提起。忽然看到筷子伸到自己面前来摇了摇,这才恍然的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别人的筷子发呆很久了。抬起头掩饰道:“在想案子。”
  苏修明含笑:“董大人真是尽职。”
  既然提起了案子,免不了便跟了一句。“那日,世子说要避嫌,我倒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世子现在主理工政院,查这个案子,也易于肃清风气。所以,此番才请你随我一道前来。”
  “董大人既然要我配合,哪敢不从。”苏修明微笑。
  说到这里,董飞峻又觉得席间谈案子,把气氛弄得太正式了,转开话题道:“晚间可能就只有挤一挤了,我刚问过,这里没有多余的床榻。”
  苏修明侧过头去,眼神在那张看起来并不宽的小床上溜了一圈,道:“出门在外哪有什么可讲究的。”说完之后又跟了句:“董大人你不介意就好。”
  董飞峻似乎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带笑,可是细看下来,又不觉得。这时候两人也吃得差不多了,董飞峻便起身去唤杂役进来收拾。
  因为是同住了一间屋子,免不了就有些侵犯彼此的生活空间。董飞峻回来的时候,看到苏修明打了一盆水,脱掉靴袜在那里泡脚。
  从来没见过这人这么生活化的一面。董飞峻心中此刻唯一的想法居然是:这个人原来也要洗脚啊。
  苏修明见他看过来,指了指面前的盆道:“一起么?”
  董飞峻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大概在调侃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调侃,摇头道:“世子在说笑?”
  苏修明弯了弯眼角,像是心情很好。
  收拾停当,几乎便是歇息的时候了。董飞峻还在犹豫的时候,苏修明已经很脱去外衣躺了进去,因为床有些小,所以看得出来他有些刻意的贴近了墙。
  董飞峻见他神色一派如常,便也尽量的表示出平常的样子,吹了灯,躺了上去。
  这间房是最角落的一间,从窗外,斜着透进来银亮的月色。刚吹了灯还感觉不明显,待得久了一会儿,眼睛习惯了之后,整个房内的情况就清楚了起来。
  董飞峻平躺着,一动不动。这种感觉很奇怪。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而且,大约是因为自己心绪不同的缘故,这种规律的呼吸声听起来也很悦耳。
  一息。两息。不自觉的便去数。
  一动不动的躺久了,身体有些僵硬,可是,却不敢作太大的动静,只是小心的将四肢向旁边移了移。轻提,轻放,害怕惊扰到身边的人。
  睡觉。他对自己默念这两个字。然而,似乎是因为身边睡了这个人,总是沉静不下来。床这么小,又盖着同一床被子。虽然尽力的避免身体的触碰,但是,还是隐约可以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让这个微寒的春夜,显得有些暖。
  他听着苏修明规律的呼吸声,慢慢的伸出左手,想去贴近这样的温暖。
  “还不睡?”
  耳边忽然响起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呼吸都窒了一下,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你醒着?”
  “嗯。”那人的声音还带着点朦胧的睡意,“有时候比较警觉。”
  连睡觉的时候都必须警觉么。董飞峻不由得道:“我睡在外面的。你今天倦了,好好休息吧。”似乎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心思都比较柔软,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一些惯常的客套了。
  苏修明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了声:“好。”侧了侧身,将背贴着董飞峻的左臂,继续睡了。
  董飞峻觉得自己微颤了一下。温暖的感觉很快便从左臂蔓延到了全身。他觉得自己今夜大约是不用睡了。
  第二十一章
  窗外的月光铺洒起来,斜照着白花花的蚊帐顶。
  全身的感觉,似乎全都集中到了左臂的那一侧。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收回手。所以,也只好由得他了。
  世家的小孩,几乎从断奶开始,就是独自一个人呆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很少有机会与人同榻而眠。这样成长起来的小孩,大多不愿意与人有身体上的触碰。就董飞峻之前对身边这个人的了解,虽然看起来总是笑得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可一直隐约的有种距离感存在。于是董飞峻心中,便判定此人的内心是不好接近的。
  可是此刻,这人似乎毫不介意的靠着自己的左臂沉睡。董飞峻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这样想着,不知道居然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色已大亮。转过头去看看,身边也已经空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其他人,只有床尾并排的放着两只包袱。
  董飞峻坐起身来,披外衣下床。
  房间外吵吵嚷嚷的,好像是纳贡的车队正在出发。他不愿在这样一团乱中间穿行,便坐在桌旁没有开门。隔了一会儿,听见有敲门声,这才站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的是官驿的杂役。这个时候是过来送早饭的。董飞峻侧身让他进去,看着他将饭菜从托盘里取出来一一的摆在桌上,然后躬身告退。
  杂役刚刚出门,苏修明正好走进来。
  董飞峻觉得隐约还能感觉到左臂上的暖意,向那人笑道:“世子回来得真巧。”
  苏修明回他一个笑,道:“今日天气不错,正适合路。”说完在桌旁坐下,招呼道:“董大人坐。”
  董飞峻便于他对面坐下。两人默默用过饭,收拾好包袱,出门牵马离开。驿吏还送他们出门口,特别的表示了一下歉意。
  过了这个十里铺官驿,还有近三日的路程。休息了一夜之后,两人的精神看起来都好了很多。一路上,两人也时有交谈,不知不觉便聊到昨日里碰见的桐州的纳贡车队。
  “桐州的米酒可是一绝,每年上贡可少不了这个,不知道董大人可有尝过?”了一阵路,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在路旁找了一家茶寮,两人对坐着喝茶。
  “倒是有所耳闻。”董飞峻道。
  “我有个弟弟,自小便是在桐州长大的,所以我也曾去过那里。”苏修明道:“其实河山处处风光,董大人却只在京城与离城待过,可真是遗憾了。”
  “世子的弟弟?”自从见到这个人开始,就一直是独自出现的,这时候忽然听他提起弟弟,反倒觉得有些惊奇了。“看世子的神色,兄弟感情像是极好的?”
  苏修明笑道:“说是兄弟,其实很难得聚一聚。董大人想必不知道,我们并非在同一处长大,几年也难得见上一面的。”
  “哦?那世子的弟弟现在何处?”
  苏修明沉默了一下道:“兄弟之中,只有二弟出来领职,其他人尚未及冠……”说到这里,他似乎停顿了一下,有些生硬的转了话题。“算了,不说这些。董大人此次前去芜堰河,不知道想审问哪些人员?”
  董飞峻见他不愿意谈及自己的私事,也不再多说什么,既然对方提起案子这个话头,便接下去道:“账务管理的人,材料置办的人,还有一些与陈传葛交好的人,都需要查问一下。世子手里应当有名单?”
  苏修明点头道:“有。”想了想,他忽然开口问道:“董大人,我有件事,想听听董大人的看法。”
  董飞峻道:“何事?”
  “董大人觉得,陈传葛若是真有中饱私囊的行为,当是为何?”
  董飞峻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样一个话题,思索道:“或许是,因为一点贪念?”
  苏修明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是不经意的继续问道:“那么,令尊董相,对此事可曾作过评价?”
  董飞峻回想了一下,自从自己搬出来住之后,与父亲接触得很少,并没有听到父亲提及过此案。于是他摇头道:“此案并非什么大案,监察司完全可以自行处理,倒是未曾听得父亲有什么评论。”他见苏修明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有些不解,道:“世子莫非以为,陈传葛是受人陷害?”难道他以为是父亲在设局构陷此人?
  “董大人误会了。”苏修明垂下眼道:“董相在朝多年,见多识广,我只是想多听听这方面的意见。毕竟,这案子,也算出在工政院。”
  董飞峻无法确认他心中真正的想法,但是却因为刚才那一番对话觉得有些不安。彼此打击对方的势力,这于两派几十年斗争中也并不少见。若真是如此……“我会查明此案。”他沉声道:“世子若信得过我的为人,便请耐心等待,若信不过……”
  “董大人真误会了。”苏修明轻声道:“不过,董大人的为人,我当然信得过。”
  气氛于是冷了一下。董飞峻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话来说。似乎,昨日里留在左臂上的那一点温暖,忽然一下子就散去了,剩下的是一种凉。微微的有点碜人的凉。
  “……抱歉。”苏修明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虽然没头没脑,但董飞峻却觉得心绪有些微微波动。这人,似乎也很擅长去安抚别人的内心。他抬起眼来看苏修明,那人也正看着他,面容起来如此真诚。此时两人的距离,只隔着不到一张木桌的宽度,如此的贴近。可是,有些之前看不见的鸿沟,似乎已经渐渐开始看见了。
  突然便觉得,那种碜人的凉,似乎也碜进了心里。当初在离城初见的时候便已知道,这个人,可惜了竟是敌对阵营的。什么时候竟然忘记了呢。
  “董大人不要介意。”苏修明看起来倒甚为平静,“我本意并非如此……”
  “没关系。”董飞峻道:“现实如此,我并不会以为凭自己就可以化解这样的局面,只求处事公正,无愧于心罢了。”
  苏修明微微一笑:“我其实一直敬佩董大人这一点。如今这朝中,肯中立的人,不多见了。”
  董飞峻默然。话虽如此说,可是身处其中,免不了总要受到各方势力的推挤角力。真正的中立,说来简单,却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休息过后,两人又开始路。因着那一场对话,路途上两人的交谈少了些,沉默的时间多了起来。
  沉默下来,董飞峻便开始思索这中间的内情。如果说是父亲一派的构陷,不会单对陈传葛这个人下手。此人职位并不能算是很高,就算被打下,自有工政院其他的人提拔充任。如果是构陷,不可能毫无目的。那么,目的是什么呢?
  思来想去,并无发现。
  不可能大动手脚,只为了打下这样一个事务性的,并不重要的官员。
  那么,应当不是父亲他们的意思了?
  董飞峻想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继续想了下去。若不是构陷,账目又确实有问题,那么就真有人贪了银子。如果是陈传葛,那么得查清他的手法跟赃银的流向,才能定他的罪;如果是另有其人,那么此人是谁?又是如何栽到陈传葛身上的呢?
  三日后,两人到达芜堰河中游的稹峪城。
  芜堰河是临水国第三大水系,支流无数,干流沿途也流经许多大的城镇,稹峪便是最后一条支流——桐江汇入芜堰河之地。自一年前,临水国君批准修补芜堰河沿岸堤坝以来,各地的工程都进展得很顺利,只于镇峪这一块,工期未能如期完成,因此才牵出了陈传葛这个案子。虽说是有人匿名告发,可是,工期一直拖延未完,也是朝廷十分关注他的一个原因。
  稹峪这座城镇,看其规模,人口估计在六、七万左右,并不能算一个很大的城镇。可是此地处在两条大江交汇之处,往下又是千里平原,因此这一段堤坝,尤为重要。若是汛期到来,恰遇洪水,堤坝抵挡不住的话,洪水将沿稹峪一直往下,不知道会冲毁多少的良田农舍,不知道会造成多少的家破人亡。
  两人到了稹峪,决定先不去惊动当地的地方官员,而是去工地上看看。
  陈传葛被收押之后,稹峪这一段堤坝的修筑暂时由其副手李熙代理。这个人非并科场出身,而是因为对水利这一块颇有研究受的提拔,由他管理这一段堤坝的修筑,朝廷也觉得放心。
  董飞峻与苏修明两人穿着常服,经当地人的指引来到了工地旁边。工地上此时正黄土飞扬,一队队的杂役背着大石条等物事在向工地上走。
  按临水国的制度,每个成年男子都必须服役,但是像这样的苦工杂役可以抵消一定年辰的兵役,所以,虽然其给付不如兵役高,而且只能折兵役一半的时间,但是,大多数人因为不愿意离乡背井,也都还是愿意服杂役。
  “这便是桐江汇入芜堰河之处。”苏修明指着汇江之处道,“这一条便是桐江。”
  董飞峻看了一会儿,转头道:“世子生长的榆城,便是在这桐江上游了?”
  苏修明微侧着脸,眼神却放在桐江之上,点头道:“是啊。由此处逆流而上,行船五、六天的时间。”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便向工地靠近。
  工地上的杂役虽然觉得两人的出现有些突兀,但是也仅止是侧目,暂时还没有人上前询问。看两人的衣裳、气度,并非普通人,再加之因着陈传葛的案子,不时有人来工地上查验一些事,想必这两人又是官府的人。
  “两位、请留步。”走了很长一段,才听得身后有人喊。两个人站定转身,却是一个身穿土布衫子的人正在向这边走过来。走得近了,依稀能看到样貌。那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肤色因为常年暴晒显得黝,五官看起来并不显眼,但神情中一副干练的样子。“不知道两位可是从京里来?”
  董飞峻看了苏修明一眼,苏修明回了个微笑,并不接话。
  “不知道这位是?”董飞峻觉得这种感觉跟在离城的时候很相似,似乎苏修明并不喜欢在人前做主导,总是喜欢不动声色的退到后面。
  走过来的那人拱手道:“下官李熙,日前收到监察司的公文,令下官好生接待京里来的大人们。可是两位?”
  董飞峻点头道:“劳烦李大人了。我们此次前来,只是查查陈传葛的案子。”说着从怀里掏出公文,递给李熙。
  李熙从封皮里抽出正式的公文,看过一遍之后,似乎颇为惶恐,恭敬的双手递还道:“下官不知道是世子及司鉴大人到了,这……下官立马让人安排接风宴……”
  “不用。”董飞峻制止他道:“这里工期紧,不用劳烦,我们只是来谈谈陈传葛的案子的,不知道李大人可否拨冗一谈?”
  “这、司鉴大人有命,下官当然遵从。” 李熙似乎很紧张,手足无措的样子。
  “不知道李大人给我们安排的住所在那里?这里尘沙大,又人多嘈杂,不如到那处详谈如何?”苏修明在身后插口道。
  “是、是,下官这就带路。”似乎像是找到事情做了,李熙反倒松了一口气,“两位大人请跟下官来。”
  李熙安排的住处,是稹峪城专门用于接待上级官员的一处小院。但如此一来,则势必惊动稹峪的城守。站在李熙的立场,如果京城有要员前来,不跟此地的城守通个气,必然会造成一些矛盾与误会。官场上讲究的,首推面子上的功夫,其次便是人情。京城要员前来本城,城守却不去拜会,一来,显得太不尊重,二来,却少了一次联络感情的契机。所以,李熙应当会将两人到来的消息通知城守。
  果然,两人才刚刚将随身带着的东西放下,稹峪城守及本城的一些主要官员、乡绅们也都闻讯至,非要为两人大办接风。以两人的身份,若是能够巴结讨好,得到一点指缝里漏下来的好处,那也是一辈子都吃不完。这可是难逢一遇的大好机会。因此,虽然董苏两人意欲推托,终究还是败在了对方的盛意难却之下。
  于是这一日,几乎便是在接风宴中度过了。宴席将散的时候,董飞峻专门嘱咐城守,说两人此来只为问案,不宜大肆铺张,让以后不用再费这样的心思了。城守也知道,以两人的身份,肯参加这样的宴会,纯粹是给地方一个面子,当然不会得寸进尺,于是表示会小心的不打扰两人,只是在需要的时候请尽管吩咐。
  回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因为顾念着两位贵客远来辛苦,需要早些休息,所以宴席结束的时间比较早。董飞峻在席上多喝了几杯酒,此刻走出来,觉得酒气有些上头。这时候天色渐晚,路上有些看不清楚。忽然脚下踩到个小石子,不由得趔趄了一下。但立时就感觉身后有一双手来扶住了。“董大人小心。”
  看惯了那人温文尔雅的面容,此刻忽然感觉到这样的力量,还觉得有些不习惯。但深想一想,也便了解。拉弓射箭,其实最需要力气。
  “多谢。”董飞峻稳了稳身子,站定之后道。
  苏修明放开手,问道:“董大人今日饮酒有些过了?”
  “倒还无妨。”敬酒的人面容都很真诚,又为了显得不是摆架子,所以多饮了几杯。
  “待会我让人弄一付醒酒的汤药来。”苏修明道:“走吧。我陪董大人回房。”
  第二十二章
  董飞峻向前走了两步,忽然缓缓的开口道:“你不用一直这么客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似乎是因为有些酒意?
  “嗯?”苏修明似乎因这种突出其来的话怔了一下:“客气?”想了想,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轻轻的啊了一声,然后轻轻的笑:“你是指,我一直叫你董大人这件事?”
  董飞峻觉得自己大约是为了这个,但是听他这么明确的指出来,忽然又觉得有些不想承认。两人的关系,并没有接近到可以互相称呼对方名字的阶段,不叫“董大人”,又可以叫什么呢?
  然而苏修明并没有等他答话,却说了一声:“我知道了。”
  董飞峻不由得回过头去看他。知道了?知道什么了?此刻夜色朦胧,也看不清楚那人脸上的表情。……又不能出言询问。
  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就走回了现在暂时居住的院子。这院子从一处大门进去,里面又分成几座独立的小院。大约是因为两人一同从京城里来,又是为了同一件公务,李熙将安排的是同一座小院的相邻房间。此时,分派过来待伺的下人已近将两房收拾完毕,还点上了灯。灯蕊点了一段时间没有挑过,火光此时有些抖动。
  董飞峻打开自己的房门坐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早点安歇吧。”苏修明站在他身边道:“案子的事情先不急,明日若是觉得头晕,不用太早起身。”
  董飞峻沉默了一下,道:“世子请稍坐,好吗?”
  苏修明看了他一眼,在靠着他的位置坐下来。
  “既然已经到了稹峪,我有些话,想开诚布公的跟世子谈一谈。”
  “嗯。你说。”
  “世子曾经问过我,‘真的有决心将此案查清吗’,我如今也有一句话想问问世子。”
  “……我听着。”
  “世子愿意将此案查清吗?”
  “你想说什么?”
  “既然你我二人合作调查此案,不妨将所有的情况共同拿出来说。你知道的情况、你觉得疑惑的地方,都不妨拿出来讨论。世子对此事总是欲言又止,还是因为信不过我吗?”董飞峻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偏偏要说这样的话。他自己也明白,对方不可能对自己毫无隐瞒,可以事无巨细都拿出来说。可是,似乎是因为多饮了两杯酒的缘故,有些话,像是忍不住,非要一吐才足以抒怀。
  苏修明果然笑了:“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说这个?”
  董飞峻轻轻的揉了一下额头,道:“既然都已经来了稹峪,当然希望有所收获。”
  “案子的事明天再说,好吗?”苏修明站起身来,“你应当好好休息才是。”说着就要离开。董飞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似乎并不是大脑下的命令,已经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
  触感传来,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苏修明又缓缓的坐回来。
  董飞峻有些不自在的放开他的手。为了掩饰这样的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道:“给一个答复,对世子来说很难吗?”
  苏修明坐在那里,董飞峻觉得他好像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半晌,那人才开口道:“其实,倒也并非你如所想是刻意隐瞒。就是因为相信你的为人,所以才觉得,你若是知道了会很为难。”
  “此话怎讲?”要是换了平时,董飞峻不一定会像现在这样追问。虽然有时候虽得坚持原则了一点,但自己并非那种一根筋的直肠子,小时候也曾受一过些教导。如何装作不在意,如何举重若轻以显示出一个人的气度,这些涵养上的功夫,虽然不一定像面前这个人做得这般浑然天成,但也是入门颇深。
  可是,既然都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索性就这样一并问下去了。
  “董大人也许尚未知晓。君前奏请由兵工司调人来协办此案的人,正是令尊董相。”苏修明用一种叙述的口气说着这件事,并没有搀杂一丝的情绪。
  董飞峻却微微一怔。
  苏修明将他这一怔的神情看进眼里,说道:“你也觉得有些奇怪吧?”
  董飞峻轻点了下头。站在父亲的立场,打压掉一个陈传葛,虽然不会带来多大的好处,但也可以压一压敌派的气焰。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上这样的奏章,希望定王府一脉的人来掺合此事?
  一时之间,想不出缘由。
  苏修明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也并不多说什么话。
  董飞峻抬起头来,就这样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想想父亲或许有的动作,想想对面那人的戒心,再想想自己应该站的立场,果然是有些……觉得为难。大约是饮酒之后,情绪极易波动的缘故,忽然就感觉到有些冷。
  一种蔓延到全身的丝丝冷意。却并不是因为天气。
  有些事情,明明已经在心里告诫过自己了,但却总是在两人相处的时间里,一次一次的萌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希望。
  又总是在现实面前,逼迫自己一次再一次的泯灭。
  “是有些奇怪。不过,你何以认为我会觉得为难?”心里被某些事情压着,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闷闷的,觉得有点微微的烦躁。但说出口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用一种曾经深受教导的,浑不在意的,举重若轻的语气。
  然而对面那人的语气更轻淡:“董大人不为难当然更好,就算我多心了吧。”
  两个人虽然语气都很平淡,不过,气氛却似乎一下子就压下去了。
  打破这种压抑着的气氛的,是送醒酒汤进来的下人。苏修明随着这样的动静再度站起身来,似乎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董飞峻的手,然后说道:“董大人还是早些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可好?”
  董飞峻微微点头,道:“世子见谅,我今夜,多饮了几杯……”
  “无妨。”苏修明这个时候的表情像是又笑了:“董大人你看,其实你一直也挺客气的。”
  就这样的几句对答间,刚才那种压着的奇异的气氛居然又消散了。
  然后苏修明告辞回房,两个人便各自安歇了。
  第二日便开始正式进入案情的排查阶段。辰间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倒是一派安宁祥和的样子,也不提及昨夜里说过的话,似乎那只是一个朦胧的夜晚的朦胧的梦。
  账目当初是查实了有问题的,已经由监察司进行了封存,所以这次带出来的,是手抄的副本。这一笔一笔的账,都可以顺藤摸瓜的排查过去。材料的购买情况,仓储的保管情况,等等。每一件事,总有他的经手人,只要有人经手,就一定会有线索留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两人并没有大开公堂,而是就着居住的小院,让地方官员把涉案的其他人员一个一个的带过来询问。
  从李熙往下,陈传葛在此案中所接触过的所有人、所吩咐过的所有事,都必须一一查过。
  董飞峻坐在桌前,边问话,边记录一些重要的情况。而苏修明坐在一边不大参与,索性就研起墨来。听了昨天那一句话,董飞峻觉得似乎可以理解他尽力不沾这件事的缘故,倒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偶尔蘸墨的时候看他一眼,发现他一手提着袖子,低着头在那里专心研墨,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被问话的人所说的事。
  低着头的时候,那人额发有些垂了下来,随着研墨的节奏,发尖微颤。虽然做的是研墨这样的事,可是他轻轻的捏着墨条缓缓的在砚台里画圈的动作,看起来竟十分优雅。
  “……大人,下官要说的就是这些。”被询问的李熙坐在恭敬的坐下首的凳子上道。
  “嗯。”董飞峻提起笔在纸上记录着,道:“你先下去忙你的吧。”
  “是。那大人有什么话再吩咐下官。”李熙于是退了。
  苏修明却于此时放下墨条,站起身来:“董大人都记了些什么?”说完了便向这方靠过来。
  董飞峻稍微侧过了头留出一定的距离。苏修明低下头来看。因为纸放置的位置比较正中,所以他的头便靠得有些近,竟然隔着空气,也可以感觉到体温。
  这样的距离,真很容易变成滋生一些不应该的情绪的温床。董飞峻不动声色的继续移开了些。拉开距离到一种不能感知体温的长度。
  但体温消失以后,忽然却觉得心头有点微微的失落。
  于是又缓缓的靠了回去。
  苏修明似乎对这一切细微的动作全无所觉。只是忽然笑道:“这里有一个别字。”说完从董飞峻手中拿过笔,在那个写错的字下面点了一点,然后回过头来看他。
  董飞峻刚刚才经历过一番细小的心理活动,突然又被这样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怔了一下,才接回笔,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的道:“我们下一个问谁?”
  苏修明拖过名册来翻翻,想了想,直接把名册放到董飞峻面前道:“你随意选吧。”
  这一日里,问了大约五、六个人的样子。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情况是确是有,并且,很多也的确是陈传葛亲自经手的,这样看起来,他的嫌疑很大。
  董飞峻把这样的初步结论说给苏修明听,那人也没表示什么意见,只是点点头道:“那么,这样看来,陈传葛果然做了这种事。”
  倒是董飞峻道:“现在还不能完全下结论,待多查探几日吧。”
  苏修明点头。想了想,接着道:“听说稹峪地方,水产之物甚富,也有几样出名的菜色,现在天色也晚了,不如一同去品尝品尝?”
  董飞峻放下笔,道:“正好,在京里的时候曾经欠下一顿饭,就在此地了结了吧。”
  两人于是锁上门,打发下人不用随待,然后走出院去。
  两人在稹峪是生面孔,因此穿着常服走在街上,倒也挺自在。跟当地人打听了一家比较出名的酒楼,两人就这样循路而去。
  酒楼开在一条大街的繁华处,楼阁上的帘子随风而招。门口的伙计见两人穿着都隐然透着一丝华丽,神色看起来又颇有贵气,笑吟吟的就招呼两人往楼上隔间就坐。坐定之后伙计递上菜单,苏修明随口就着单子点了几样。
  “你对这里很熟?”看他点菜的神色,就像是对菜色颇为了解似的。
  “这些做法都大同小异。”苏修明笑着提示道:“我是在榆城长大的。”榆城靠着桐江,应当也出水产。
  隔了一会儿,居然听到外面梆子响,这里竟然还有说书的先生。
  两人听了两句,对望一眼,然后笑了。这酒楼里的说书先生,说的竟然就是最近离城之战的事。
  离城之战是两人亲历,甚至也可以说,是两人左右的。此刻听到被人编成故事到处说书,又正好被自己听到,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那说书先生在外面,把一场场战事给吹得天花乱坠。那情势,听上去竟然比亲历的时候还紧张几分。
  饭菜送上来的时候,说书先生正好说到围城最紧要的那一段,然后吊胃口的讲了一句“请听下回分解”,就听得外面有掌声跟叫好声,还有些小声的议论。
  伙计关上门出去了以后,外面便安静了下来。董飞峻忽然觉得,隔间里面的气氛,似乎就高起来了。
  离城的情景一下子回到心中,虽然在外人说书里听上去惊险万分,可是自己回想起来,却觉得有些温馨。不知道苏修明是不是也是想到了当时的一些情景,因为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看起来很真实的笑。
  说起来,很多时候这个人都在笑。
  但是很多时候的笑,都分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
  董飞峻明知道这是作为一个在官场里浮沉的人的最基本的修养,但是很多时候看着他那不明真假的笑,还是觉得,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自己竟然想要去分辨。
  第二十三章
  “听上去,倒是挺英雄的。”苏修明笑着道。那说书先生把两人都形容得威风凛凛,虎背熊腰的。且不说苏修明了,就是董飞峻,也只是看上去比较壮实,离他形容的那种差十万千里。
  “说书里的将军都是那模样。”董飞峻应了一句。自己想了想,也觉得好笑,于是便笑了一下。抬起眼却见苏修明看着自己。“怎么了?”
  “没。只是很难得看见你笑。”
  董飞峻回想了一下,似乎的确很少笑。被这么一说,忽然觉得继续摆张笑脸挺奇怪的,于是有些不太自然的咳了一声。“那,就用饭吧。”
  这家酒楼的水产,的确是做得挺有风味,其中一道“飞刀鲙鲤”,是将鲤鱼片成薄片,裹着紫苏叶蘸酱生吃。董飞峻以前没试过这样新奇的吃法,此时一尝,倒也觉得满有味道。
  苏修明吃得很慢,只是偶尔提起竹筷来夹上些菜,放到碗里慢慢品。
  本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两人都没说什么话。
  隔了一会儿,苏修明忽然道:“南迟好像要对成国宣战了。”
  董飞峻抬起头来:“这么快?”
  “边境战败,杨维林战死,此时正是全国上下一片沮丧的时候,南迟选这个时机,也算选得巧。”苏修明放下竹筷道,“南迟的主帅,是他们国君的宠妃萧妃的弟弟,很巧,这个人竟然是我们的旧识。”
  “旧识?”董飞峻微怔。脑子里面闪过一个少年的面容,有些不大确定的问:“你是说……离城见过那个?”
  苏修明点头道:“是他。萧韵辰。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也很惊奇。”
  董飞峻皱眉道:“这个人不简单。”想到他在杨维林身边呆那么久都没被识破,最后还成功杀死杨维林,光这一份忍性跟演技,就是常人所达不到的。“这两国的交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这时候说到战争,又说到离城,不由得就想起近日里发生的那一桩很奇怪的斗殴杀人案。虽然有些煞风景,但是董飞峻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是不是,让罗四在查内奸的事?”
  苏修明怔了一下,道:“是。怎么了?”
  “你觉得离城之中有内奸?”
  苏修明点了点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说来听听?”
  “第一,是援军那次。最初永军向离城前进的时候,杨维林很快就知道了,并且做出了反应。但第二次永军行军路线不变,继续向离城前进的时候,杨维林却不知道了。这两者中间唯一的差别,在于,第一次离城内有人知道援军来了,而第二次,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
  董飞峻想了一下,道:“还有呢?”
  “还有便是引杨维林进城的时候,他似乎很确信我们传讯的工具就是烟花。他的这种确信让我很奇怪。传讯的手法有很多种,要说以声音传讯,鸣钟也是一种,他何以就笃定了就是烟花?再者,杨维林伪作屠杀平民引你出去的手法也很奇怪,他何以知道你一定会出去?了解你如此之深,杨维林绝对做不到。所以我一直在想,放消息、出这个计策的那人,一定是离城的人,位阶并不低,而且,跟了你很多年,对你了解很深。”
  董飞峻从他说话开始,就一直沉默。一路听下来,又觉得后脊有些发凉。他镇定了一下,出声问道:“所以,你怀疑齐肖?”
  苏修明道:“那也未必,线索到郑有春那里就断了,当然,也不一定是齐肖。说不定是他不经意说走了嘴。要知道,郑有春是他的随卫,他不一定时时刻刻都能防着身边的人。”
  董飞峻轻轻摇头道:“我也觉得,不应该是齐肖。”如果真是齐肖,那么他伪装得也太好了。十几年来,一点不对劲的地方都没有。
  苏修明点头道:“希望你的眼光是对的。齐肖如今掌管整个青军,如果他是内奸……”
  因为没有证据,所以这个话题现下说起来有些不着边际。这时候外面的天色更暗了,董飞峻会了钞,两人便回去居住的小院。
  走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董飞峻收拾了一下准备休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齐肖?内奸?自己跟齐肖、丁元敏三人,是从十来岁参军开始就认识,然后一路走上来的,到如今已是十二年了。三人一同参加过许多是战斗,是在战场上可以把背交给对方的,过命的交情。
  他应该不会是内奸吧。董飞峻这样想着,觉得有些烦躁,于是摇了摇头把这些事情甩在一边,试图想点其他的事。
  这些事想起来太沉闷,应当想一点高兴的事。
  不知道苏修明现在在干什么?
  想起来,今日里两人相处起来,似乎果然就不再那么客套了。那人也没继续叫自己“董大人”了。董飞峻翻了个身。那人昨夜里说“知道了”,到底是知道什么了?
  其实,就这样也不错。
  如果说自己所期望的那一种不能实现的话,就这样也不错。像朋友一样,坐下来喝两杯酒,然后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天。
  能这样也不错。
  董飞峻于是抱着这样一种退而求其次也不错的心态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想着今日里还要问一些案情,董飞峻掀开被子披衣起来。院子里已经有一些动静了。仆从们打扫院子的声音在清晨里显得很清楚。
  董飞峻推开窗户,晨间清新的气味就这样扑面而来。觉得很清爽。
  今日里安排问的,是负责采购的官吏、材料商行的管事以及稹峪几家大银庄的掌柜。据监察司当日里查实的消息,陈传葛曾经将一些银钱私下里交人换成金条,虽然尚未能查实是在哪一家,又是多少银钱,但总归是个线索,能够换成金条,想必不是一个小数目,以陈传葛的俸银来计算,是不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存积到可以换成金条的银钱数目的。
  本想着找苏修明一同问案,但去敲隔壁房间门的时候苏修明已经不在了,说是一大早就叫上李熙出去看工期进度。他本是工政院的人,这也无可厚非。可是董飞峻考虑,万一在他不在场之下问这个案子,真问出什么不对劲,又不想那人疑心其中另有玄机,所以,还是希望可以一同问案。问了问仆从,又没听那人说过什么时候回来。于是干脆先去工地上找。
  沿着长长的堤坝走了很久,也不见两人的身影,问了问工人,却说刚刚见到走过去。董飞峻四处望了望,并不见人。刚走过去,怎么就能不见了?
  再向前走,便是已经修成的堤坝。因为已经修成,所以几乎没什么工人在这边,冷冷清清的。董飞峻再向前走了一段,正准备折身回去的时候,却听到风声中隐隐的传来人声,似乎就在很近的位置。
  似乎,在大堤另一侧的梯步上,因为隔着高高的堤坝,所以未能看见。
  董飞峻靠过去一点,正准备开口叫人,但听得两人对话,又犹豫了。
  “李大人似乎很怕我?”虽然风声也很大,便还是掩盖不了那人的声音。似乎还可以想象出那人的样子,微笑着,状似不在意的表情。
  “下官……世子身份尊贵,下官确实惶恐。”李熙虽然说着客套话,但是却并不卑微,也没有逢迎之意,而像是因为官职太小,不得不做如此之说。
  “可是李大人似乎很害怕看我的眼睛。”
  “世子尊贵之人,下官不敢逼视。”
  风声里似乎传来苏修明淡淡的笑,“李大人,你觉得我会是那种特意把你拉到这里来说这种话的人?”
  李熙似乎沉默了一会儿,道:“下官不明白世子什么意思。”
  苏修明笑道:“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大人,难道还要我说得更明白?”
  董飞峻默默的听着,觉得有些疑惑。难道这人怀疑是李熙贪污了银子?可是现在的证据,都是指向陈传葛的呀?
  却听李熙长时间的沉默。
  苏修明缓缓的道:“也罢。李大人像是觉得我在诈你。李大人的文笔不错,字字铿锵,句句血泪。那封信,我早就已经看过了。现在,李大人还不肯承认吗?”
  董飞峻还没反应过来,已听得李熙说道:“没错。是我。匿名告发陈大人的,就是我。”
  董飞峻站在隔着石头的后面,也不知道是该退开还是该走过去,思索间又听得李熙道:“世子既然知道,下官再隐瞒也没什么意思。下官告发陈大人,只是为了下游的百姓着想。无论世子将下官如何处理,下官都毫无怨言,只有一件事求世子,请世子能够想想百姓,派一个真正愿意修堤的人来主理此地。”
  “李大人多虑了。”苏修明道:“李大人为官如何,我也略有耳闻。此事虽然不合规矩,倒也算不上什么大错,只不过若是传扬出去,对李大人影响可不小。”匿名告发上司,这样的事传出去,李熙以后在官场上很难混下去了。
  “……世子要下官做什么?”
  “李大人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苏修明笑道:“我只有一件事情要问。”
  “世子请问。”
  “当日,陈传葛从京城回来此地之后,到被关押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董飞峻原以为他会问陈传葛是否真的贪污,没想到他竟然不问此事,却问了不相干的其他事。他思索间太过于专注,又不自觉的想靠得更近些听个清楚。但似乎是弄出了什么动静,因为堤坝后面的两人都停止了说话。然后自后面的阶梯走上来。
  两个人看到是他,脸色都很奇怪。
  董飞峻估计,李熙是因为被自己听到举报信一事,才会如此反应。可是他明明也看到了苏修明的脸色有些微微的一凝。虽然那人恢复得极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凝还是落在自己眼中了。
  隐隐的就有些不安。
  “董大人。”李熙拱手行了个礼。
  董飞峻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安抚李熙才好,只得平淡的道:“原来你们在这里,我找了半天。”
  苏修明微笑:“有事?”
  董飞峻道:“今日还需问案。”隔着李熙这个外人,有些话也不好问,于是道:“李大人若有公务,可以自行离去。”
  他见李熙看了苏修明一眼,苏修明没什么表示,于是李熙就行礼走开了。
  苏修明看他一眼,却不开口,就这样看着不说话。
  董飞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呼出来,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这人根本不问陈传葛的事。如果不是不关心,那么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
  他一早就知道陈传葛贪污的事。
  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过。
  而且他的态度,就好像全不知情。还说什么“一千五百两,我不相信他有那个胆子。”这种话。
  董飞峻觉得此时,心里压着一种不甚爽快的心情,似乎是愤怒,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他希望这个人说些什么,然后自己可以发泄出来。
  却见苏修明走了两步靠近过来,用手背轻轻的碰了碰董飞峻的手。
  “……”董飞峻没料到他这个反应,一时之间有些呆。
  “很冷。看来你在后面站了有一段时间了。”那人收回手,但却没有多说一句其他什么话。
  沉默。于是沉默。一种很尴尬的沉默。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董飞峻试图从那人脸上找出点什么别样的情绪来。然而那人也看着自己,似乎在端详,又似乎在观察。
  “其实……”苏修明说到这里,忽然又住了口。
  董飞峻看了他半晌,却微笑了起来:“你一大早起身,还没用过饭吧。”
  他话题虽然转得快,但苏修明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诧异之色,只是垂下眼眸道:“是不曾。”
  “那么,用过饭之后,再一同问案?”大家各有身份,各有立场。其实深想起来,并没有资格可以这样表示不满的情绪。那人从来不是朋友,从来就没有义务对自己坦诚。
  似乎倒是自己的立场站得太奇怪了。
  果然,心里有所挂碍,就会有所偏颇。董飞峻忽然觉得有那么能一点体会那折断弓弦的意思了。
  “……”苏修明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方一字一句的道:“董大人不必如此。我早知董大人是敏锐之人,既然听到这么多,想必已经明白了一些事。这案子,对董大人来说,还有问下去的必要么?”
  一声“董大人”叫下去,似乎又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远了。中间好像忽然便隔了些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竟然壁垒分明。
  第二十四章
  董飞峻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道:“那么?”
  苏修明道:“既然举报之人已然找到,那么直接问他便是。想必他对此事知道得甚详,也了解很多线索。直接问李熙,不就一切都明白了么?”
  董飞峻一时之间有些困惑。这人到底知道不知道陈传葛的事?难道自己刚才会错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修明忽然又换了称谓,露出惯常有的微笑:“我的确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若要听,我告诉你便是。”
  董飞峻直盯着他,觉得自己被他的态度搞糊涂了。
  — — — — — —
  四方历491年春 临水国都?列城
  这一年的京城,洋溢着一种喜悦的气氛。离城大胜,杨维林战死,对临水国民来说,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总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这一天夜晚,京城的一角,一座隐隐然显得厚重而宝贵的宅院处,响起了门环扣门的声音。有仆从出来敲门,问了问来人的身份之后,让来者在门口稍待,然后回转了身,像是去通传主人。
  来人略为焦急的站在门口转着圈,半晌,方等到仆从出来道:“主人请你进去。”
  来人面容转喜道:“多谢。”说完四处看了看,钻进门内。仆从待他进去后,也探出头来四处看了看,方才关上那扇厚厚的大门。
  此间的主人这刻已坐在厅内。来人先在进门处整了整衣襟,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定。听得走在前面的仆从道:“主人,陈大人来了。”
  屋内响起一把轻柔的声音:“请他进来。”
  来人跨进屋内,先跟座上的人行了个礼,便听得对方笑问:“陈大人?何以在此?你不是应该在稹峪的工地上么?”
  来人抢上两步,双膝跪地,靠着座上人的脚边,磕头道:“世子请保我一命!”
  座上的人——苏修明,弯下腰来轻轻扶他,一边淡淡的问道:“陈大人此话从何说起?请起。”
  陈传葛被这样一扶,也不敢拿乔,便随着这样的力量站起身来,语带颤音的道:“下官一时糊涂,犯下错事……求世子保我一命。”
  苏修明端起茶来,细细的用盖碗拨着:“陈大人请坐。”
  陈传葛只得沾着客座的椅子坐下身来。
  “陈大人这个意思,也就是说,我听说的那件事,是真的了?”苏修明微低着头,眼神还在茶碗上,也不看他。
  “是……”答话的有些犹豫,但还是答道:“是真的。”
  “多少?”
  “……一千五百两。”陈传葛低下了头。
  苏修明微笑道:“陈大人发财的路子不错嘛。”
  陈传葛听得他如此说,才坐稳的身子又滑了下去,双膝跪地,道:“下官糊涂,下官糊涂。请世子看在下官为王爷效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苏修明没待他说完,打断道:“陈大人不必如此。起来说话吧。”
  陈传葛于是站起身来,重新小心的坐回椅子上。
  “你的风声倒快。”苏修明放下茶碗道:“我也是几日前才听说监察司收到告发状。到今日你就回来了。”
  陈传葛道:“下官……”
  “不过,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陈传葛道:“王爷远在封地,下官听闻世子在京接任了工政院的职位……”他看了看苏修明的神色,似乎平淡得很,一时间摸不准他的意思,于是接下去道:“所以,下官厚着脸皮,前来求世子保全。下官愿意将所有的钱都孝敬世子,绝不敢有半分藏私。”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层层打开,居然是几根黄澄澄的金条。
  临水国此时的金银兑换比是一比八。一千五百两白银,扣除一些兑换的费用,折得一百多两黄金。铸成三根五十两重的金条放进怀里,因为衣襟宽大的缘故,竟然不觉得臃肿。也难为陈传葛怀揣着这十多斤的东西了这么久的路。
  苏修明看了那几根金条一眼,却微晒了一下,道:“陈大人这是要拉我下水了。”
  “不不不,世子误会了。”陈传葛托着金条,本来是意欲讨好,没想到听得这样一说,急忙分辨道:“这是下官的一点孝心……”
  “陈大人的这点孝心,倒来得真是时候。”查他的时候,这份孝心就冒出来了。
  “世子,下官,下官……”陈传葛急得冒汗,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一时间连身子都微微发颤。
  “好了陈大人。”苏修明接起话来:“我又不跟你计较。”
  “是,是。多谢世子宽宏大量……”
  “既然已经有人告发到监察司,瞒是瞒不了了。”苏修明懒得去听他的话,打断道:“你这几根金条,我也不要。你想办法,把它退回去。”
  “退回去?”
  “退回去之后,再主动自首。陈大人,这些东西,你既然没能吃得下,那就最好利落的把它吐出来。”
  “是。可是……”
  “你放心。你做了这一切之后,朝堂之上,自会有人用这样的名义保你从轻发落。”苏修明淡然道:“不过,陈大人,我认识你,也算很多年了。工程也经手了无数,何以到了此时,落得个晚节不保?”
  “这……”陈传葛有些羞惭:“下官真是一时糊涂了。”
  “我知道这官场之上,没有几个人的手里是清白的。不过陈大人,这一次,你却是做得太过了。那稹峪段的堤坝何等重要,陈大人居然连这样的钱也能下得了手?万一洪水忽至,河堤溃毁,那因此死伤的生灵,可都是要向陈大人索命的。”
  陈传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道:“多谢世子教诲。”
  苏修明挥了挥手道:“我倦了。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去吧。但愿经此一事,陈大人会吸取些教训。”
  “是,是,下官告退。”陈传葛躬身退出去了。
  苏修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微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唤来仆从道:“你出去缀着他,看有没有什么人在跟踪。”仆从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他盯着桌角,眸色转深。陈传葛与自己并无交情,可是,也算为父亲效劳多年。此刻求到门上来,还是得想办法保上一保。只不过,陈传葛从稹峪来此处,这样的做法太显眼了,就为了这一桩,在朝中遍地是政敌虎视的情况下,稍有不慎,恐怕连自己也得牵连一丝进去。
  这一日的夜晚,窗外的雨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苏修明正要休息,忽然听得门外有仆从低低的声音:“世子,奴才回来了。”
  “进来吧。”
  仆从推门而进,行礼道:“奴才一路缀着那陈传葛,一直到看着他上了官道才回来。其间,并没有什么可疑的情况。”
  “知道了。你退下吧。”苏修明挥退仆从,想了想这件事,觉得暂时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便吹熄烛火安歇了。
  — — — — — —
  “你的意思是,你曾让陈传葛退还赃款?”董飞峻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嗯。”苏修明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才会问李熙,陈传葛从京城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董飞峻试图把自己所了解到的信息进行组合。
  苏修明点头道:“我曾经跟你说,我不相信他有这个胆子。其实,不是指贪污这一事,而是指的退赃。他既然求了我,我又给他指了这条路,他如何会不这么做?据我所知,陈传葛回到稹峪之后,过了一天,才被监察司的人收押。在这一天的时间之内,他何以不尽快退出赃款?一天的时间,足够他做手脚了。”
  “这样的事,”董飞峻压着声音道:“直接去问李熙,他也会告诉你的。何以要牵出告发信一事来迫他?”这其中,还不只这么简单吧。如果仅仅只是这样,根本用不着隐瞒。
  苏修明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好吧。其实我怀疑,陈传葛回京的事,早就被有心人利用了。我怀疑他一回到稹峪,行动就已经被人控制了起来,用以……针对我。”
  董飞峻一时间有些微震。这个人的意思,是……
  “陈传葛带着赃款,这种时候回京来找我,已经可以作为一个话柄了,再加之,被收押之后,赃款不知去向……”苏修明顿了顿,道:“你说,是不是绝好的借口?”
  “你怀疑监察司在操纵这一切?”董飞峻道,“或者说,你怀疑是我?”
  苏修明垂下眼眸道:“……我承认我试探过你很多次。不过,”他忽然抬起眼来,微笑道:“你以为我现在为什么要告诉你?”
  董飞峻忽然觉得被这句模糊的话安抚了所有的情绪。回想起来,自认识到现在,此刻似乎已经是这个人讲自己的事情最多的一次。况且,他既然怀疑是父亲在操纵此事,一开始自然不会随便向自己表达这样的情绪。
  不过,“你以为我现在为什么要告诉你”这句话,认真玩味起来的话……是否表示,他现在,信任自己了呢?
  心里微微的热起来。一时间不由得开始靠向对方的立场:“你怀疑那几根金条是被监察司的人藏起来了?”
  苏修明道:“也说不准,所以我才要问问李熙,希望可以得到一点线索。”
  李熙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他之前也因着告发信一事,下意识的离陈传葛甚远,害怕被他瞧出什么端倪,所以到了此时,他也不能确定陈传葛回到稹峪的行动有没有被人控制。
  不过,由于有了他的配合,陈传葛贪赃的证据很快便坐实了。从哪个环节出的问题,谁人经手,多少银钱,又是在哪个钱庄换的金条,这些事情,很快便水落石出,各人的口供,也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容丝毫抵赖。唯一未能查清的,依然是赃银,也就是那几根金条的去向。
  查到这个地步,稹峪的部分几乎已经可以算是完结了。
  一切证词证物整理下来,就可以准备回京了。董飞峻最初疑苏修明是否有保陈传葛之意,但是这人一直绝口不提。但同时,对监察司的怀疑,也绝口不再提起。
  此刻两人正在居住的小院里整理证据,董飞峻看着苏修明一张证词一张证词细细的读,思绪却转向了其他的地方,这人难道当时说完这一番话以后,又后悔了?
  说起来,这人从最初就表示的“避嫌”之意,原来并非是表示不想保陈传葛,而是表示为了避免把他自己牵进去。
  来的路上曾经思考过父亲大费周章对付陈传葛的可能,发现可能性极小,于是也就并没在意了。可是此时重新想来,若是,要对付的人,是苏修明呢?
  若是能够给这位定王世子栽上一个教唆或者是幕后主使者的罪名,虽说因为碍于定王府一系的势力,不可能造成什么太大的实际性的损伤,可是于声望上,却是大大的有损了。
  再想起来,这个人回京接任的时候,不正是因为在军中的声望过高,所以才被迫只屈就于工政院的吗?
  越想下去,就越心惊。
  起初还想着会不会是苏修明多心了,细细一想,若是站在这人敌对的立场,确实是个极好的机会。这样一想,也便不能怪那人如此小心,处处生疑了。
  “这个,还是你拿着吧。”沉思中忽然被说话声打断,回过神来,见苏修明递过来一个用防水的油布包好了的布包。“东西都在里面,你拿着吧。”
  董飞峻点点头,接过布包来。这人的一举一动,虽然看似不经意,但细想之下,却处处透着谨慎,这东西他自己若是拿着,出了什么差错,倒是更说不清了。
  ……但他似乎还愿意相信自己。董飞峻将还带着那人手指余温的布包放进包袱里,心内对这种认知感觉有些温暖。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回京?”
  “明日吧。”来了有四五天了,再加上案子也几乎算是明朗了,没什么理由多作盘桓。董飞峻想了想道:“今日里有些晚了,明日一早动身,才得到宿头。”
  苏修明点点头道:“那我先回房休息了。”
  董飞峻张了下嘴,又闭上了。
  苏修明似乎注意到他这一动作,停下动作来问:“怎么,还有事?”
  董飞峻想了想,道:“回京之后……你放心,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
  苏修明看了他半晌,弯了弯眼角道:“好。”说完转过身回房了。
  董飞峻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想道,在对那人而言处处是敌的京城,如果自己,能够让他可以稍微相信一下,也不错。
  第二十五章
  晚些时候,开始下起了雨。
  这个时节,已经接近初夏,窗外的雨下得哗啦哗啦的,偶尔还能听得到一两声雷。虽然隔着窗户,还是可以清楚的听到屋檐上的水落下来砸在门阶上的声音。
  董飞峻本已休息,忽然听到隔壁有了动静,似乎是移动椅子,然后开门的声音。他披着外衣起来打开自己的房门,却看见苏修明衣着整齐的站在门口,正吩咐仆从去拿蓑衣。
  “怎么了?现在还要出门?”
  苏修明沉声道:“听雨势似乎要变大,我去工地上看看。”
  董飞峻会意过来,发现似乎经常忘记这个人现在隶属工政院这个事情。“我跟你一起去。”
  苏修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了,外间漆一片,狂风大作。各家各户这时候都紧闭了门,就连门口的灯笼都被风吹得晃动不已,里面的烛火早就灭了。
  苏修明提着一盏琉璃罩子的手灯,两人才可以稍微看得见路。
  河岸边的工地上此时也是一片漆,平素里照明用的火把这个时候已然派不上用场,似乎也有几盏带罩子的灯,光线微微弱弱的,只能照亮几尺远的距离。
  虽然,但是借着微光,还是看得到很多杂役的身影。再过一个月,就要进入汛期,因为陈传葛的事,耽误了一定的工期,所以这段时日,工地上都是没日没夜的工。
  “李大人。”苏修明在人群中找到了李熙的身影。
  “世子,董大人。”李熙从声音里分辨出人来,向两人拱手行礼。
  “今夜这个雨势,不会有问题吧。”苏修明询问。风声很大,听得出他提高了嗓子。
  “回世子,桐江上游前日里就开始下雨,这几日里都在绵延,今夜的过水量应该会大一些,不过下官已经令人密切注意了,应该不会有问题。”李熙回道。“现在还尚未到汛期,原有的堤坝虽然老旧,还可以抵挡得住。”
  董飞峻向堤坝上看了一阵,由于太了看不大清楚,不过感觉得出来堤坝附近有很多人,应该是有一定的准备。
  “新修的堤坝,有没有问题?”只听得苏修明问道。想必他是想到了陈传葛在修造的时候有以次充好的行为。
  “下官先前令人查验过,已经把有问题的地方修补了。”
  “嗯。今夜就有劳李大人了。”苏修明吩咐。
  “下官职责如此。”李熙道:“世子与董大人请回吧,这里风雨势大,恐有损贵体。”
  像是配合着他的话似的,风雨一下子大了起来。风声呜呜的从耳旁过,迎着风的来向而立,都觉得有些呼吸困难。董飞峻侧过身子,觉得雨水透过蓑衣渗到外袍上,被风一吹,竟然有些令人发抖。
  “若是有什么事,直接让人来找我,才好协调城守派兵支援。”苏修明道。
  虽然过水量及不上汛期,可是上游下了两天的大雨,正在修补中的堤坝万一那里出了问题,需要用到更多的人手,只得向城守借兵。由苏修明出面的话,城守的动作会快一些。
  “下官知道了。”李熙道:“两位大人请回吧,下官在这里守着。”
  此时天已经透了,而风雨没有一丝要变小的趋势,反而更大了。两人几乎没有水利方面的经验,此刻在这里也毫无用处,只得把这里的事情交给了李熙,然后自行回房。回到居住的小院的时候,还专门告知仆人,若是工地上派人过来有事情的,一定要及时叫醒,免得出事。
  两人全身水淋淋的走回内院。
  在门阶上脱下已经湿透了的蓑衣的时候,仆人已经在各自的屋内点上了烛台。温暖的烛光透过窗纸洒出屋外的时候,对比的反差让人忍不住微抖了一下。
  董飞峻回自己屋里换下了被雨淋得贴在身上的衣物,又搓了搓已经冷得发木的手臂。这种天气下在大雨中站了这么久,很容易受寒。他从屋檐下走到仆从的房间,让他们去弄点热汤过来,好暖暖身子。
  仆从们很快的弄了一些袪寒的汤,董飞峻让他们分了两碗,自己一口吞了一碗之后,端起另一碗去了隔壁房间。
  敲了下门,里面没什么回应,但是屋内又燃着烛光,应该在呀?董飞峻推了一下门,门似乎是掩着的,并没有闩。董飞峻于是推开门,想先放到那人桌上。
  推开门的瞬间,居然听到水声。
  水声?董飞峻怔了一下。抬头四望。却见屏风后面映出人影,有人正在沐浴。
  沐浴……。他忽然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进还是应该退。
  屋内的人像是听到了动静,停下了动作,问道:“谁?”
  “……是我。”董飞峻一手端着碗,一手还搭在门上,讷讷的道:“抱歉,我只是送一碗热汤过来。”
  “进来啊。”苏修明沉默了一下,道。
  董飞峻顿了一下,才推开门走进去。
  屏风后透出氤氲的水汽,然后是哗啦的水响,那人正在用毛巾搽拭身体。因为屋内没有其他人看着,董飞峻禁不住便把眼神放在了屏风上。
  影子的动作很慢。似乎表现出那人一贯的优雅。
  董飞峻怔怔的看着。若说他之前幻想两人关系的时候,才仅止于想到两人坦诚相对以至于互诉衷肠这样的场景的话,那么这一刻,他忽然还想到了别的一些什么。
  一些,更令人羞于启齿的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热,忙定了定神,把眼神从屏风上取回来。
  隔了一小会儿,苏修明已经穿好了衣衫,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董飞峻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热汤。但是放了一阵,这个时候已经温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找了个什么拙劣的借口。
  苏修明随着他的眼神看了看,像是明白了,不由得走上前来,端起桌上的汤碗来,试了试,道:“挺合适的。”说完仰起头来喝了下去。
  他才刚刚泡过了浴,此时全身泛着一种被热水气过的粉红色,董飞峻随着他的动作看去,视线正好落在他的脖子处,看着他喉节上下滑动,似乎还能想象得出那汤被咽下去的过程。
  待到苏修明喝完了汤放下碗,董飞峻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屏住了呼吸,连忙放松,掩饰的自他手中接过碗:“那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苏修明放开手中的碗,并没有阻止他,而是就这样任他走了。
  董飞峻没有停留的走出门去。关上门之前,似乎有一种被人凝视的感觉,但是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当然,也没有勇气回头去看。
  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后,发现难以入眠。
  像是思维被引入了一种什么全新的境地,因而胡思乱想。
  其实,男人的身体有什么可看的。董飞峻试图对自己说。军营中,夏天的拉练,谁不是光着膀子?
  可是……
  董飞峻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但大约脑子猛然受到这种刺激,一下子平复不了。他只得试图找一些能够压抑情绪的事情来平复。
  既然是由那人而始,不如,便想想未来。
  因为,几乎是没有望的未来。
  这样想着,好歹平复了心内的一些鼓噪的情绪。但是,却更加难以入眠。
  他平躺在那里,双手轻轻的搭在被沿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规律但是不带任何感情的雨声似乎有另一种安抚情绪的功效,董飞峻觉得自己先前跳得有些快的心已经慢慢的缓了下来。
  他们同为男人,分属不同的阵营,并且都是将要承袭家业的长子。若是一男一女,还可以有利益联姻一说,甚至。董飞峻有些失笑的想,还可以如同戏曲里经常写到的私奔。但是他们,两个男人,这算什么?
  当真是完全没有未来。
  可是,
  既然看不到未来,又为什么,明知道是这样,依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竟然,依然期望着不可能出现的万一。
  待到辰间天亮的时候,才发现这一晚就这么平安的过了。夜里没有人敲过院门,早晨起来整个稹峪也甚为平静,看起来堤坝那边没出什么事。
  但是雨仍然没有停。
  两人本决定今日里动身回京,但看这个雨势,若是非要动身,一路行来必定万分狼狈。因此看上去,还得在此地耽误两天。
  早餐是按惯例,由仆从做好了以后送到偏厅,两人一同在偏厅里用。董飞峻昨夜间做了个……梦,这个时候还觉得有些难以面对梦中的主角,于是只低了头在那边默然用饭。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的气氛真是异常的沉默。
  待到用完饭,两人几乎还是没有什么交谈。外间的雨势虽然不如昨夜,但是也还不到可以在外面自由行走的地步,因此也不便外出。
  隔了一阵,仆从送过来城守的帖子。原来稹峪城守见两人暂未动身,便特意邀请两人参加本地的花灯坊会。
  稹峪地方,本就以制作花灯工艺见长。稹峪花灯,在临水国花灯工艺上是一绝,因此一年一度的花灯坊会,举办得甚是热闹。两人当初到稹峪的时候,官府方面搭的棚子已经差不多要完工了。都是用竹条编好的相邻的棚子,在上面涂一些防水的材料,长长的几乎布满了整条坊街。
  城守的帖子上说,如果今夜雨势小了或停了,今夜就要开始,不然,就推到明日,请两人如果时间上方便的话,可以参观一下这个坊会。董飞峻翻开帖子看了看,似乎终于找到了打破沉默的由头,抬起头来,递过帖子道:“这个花灯坊会,在京城也略有耳闻,你看看?”
  苏修明先时一直斜靠在椅子上翻一本书,这个时候也抬起脸来,伸手拈过帖子,向上面扫了一眼,打了个呵欠道:“不错啊。听说花灯坊会上,各地的珍奇玩意也都会聚集起来展示,正好也见识见识民间的奇物。”
  董飞峻听他的意思,是愿意留在这里参加坊会了。于是道:“那,雨势若停,晚间便一同去?”
  苏修明的眼神在他身上溜一圈,低下头去继续翻书。“好啊。”
  到下午的时候,雨势果然小了,天气开始转晴,似乎老天爷也知道此地将要举办盛会,因此格外开恩。雨后的稹峪透着一股清新,董飞峻在自己院子里待了一上午,这会儿出来透气时,见到一些杂役正在用干灰吸收碎石子路上的水,然后将被浸湿的灰用铁锹铲走,想来正是在为晚上的花灯会作准备。
  天的时候果然听到有四处宣告花灯坊会开始的消息。董飞峻于是约了苏修明一同出门。两人穿着一身常服,混在百姓群中,感受这热闹的气氛。
  因为雨已经停了,所以树上也挂满了花灯。集会里免不了有一些走江湖卖艺的杂耍人和一些到处串场的诸如卖冰糖葫芦、糖人、面人之类的小贩穿杂其间,童子们嘻嘻哈哈的绕着腿边过,似乎一下子就被气氛拉得高了起来。
  各式各样的花灯都被点亮,宫灯、走马灯、兽头灯、鸟禽灯,甚至还有临着坊街的小湖里面闪耀着的荷花灯等等。很多花灯上面都挂着灯谜的谜面供人赏玩,猜对了的可以取下来拿到官府指定的地方去领奖。
  苏董二人并没有参加这些活动,只是随着人流走动着,间或在一些奇器的摊前停下来,拈起一两样物事来看看。
  临水国的民风,并不禁止未出嫁的闺阁少女出门,但必须要戴着帏帽,以轻纱覆面。两人一路行来,似乎总觉得有些经纱的后面连着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董飞峻才有所觉,就听得身边的苏修明意有所指的笑道:“你的仰慕者似乎很多啊。”董飞峻默然看了他一眼,心道你还不是一样,不过他没有说出口来,却被这样的事情引动了思绪,问出一句毫不相当的话题:“你家中,可曾订得有亲事?”
  “……”苏修明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不曾。怎么,莫非要将令妹说配于我?”
  董飞峻本来是看到那群少女想起来的话题,问完了之后正自后悔,听到这人的回答,觉得找到个台阶,正要表示些什么的时候,那人已经继续说道:“不过奉淇安倒是想将他侄女说与我来着。”
  董飞峻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平王奉淇安?”
  苏修明怪异的看了他一眼道:“还能有谁?”
  董飞峻心下微震,如此看来,平王府莫非想与定王府结成同盟?
  苏修明辨了辨他的眼神,没说什么话,又转过头去看身边摊位上的小物件去了。
  董飞峻回过神来,觉得先前的兴致消了一些。成亲。为什么偏偏要去挑起这个话题呢?忽然苏修明回过头来,问道:“你呢?”董飞峻还没回答,那人又笑道:“算了,舍妹已经许了人了。我就不问你了。”董飞峻默然了一下,还是道:“我也不曾。”
  苏修明轻笑了下,顺手抬起身边根雕摊位上一块雕得极为生动的乌木佛牌,递给董飞峻道:“这个做工挺不错的,就当作定情信物吧。”
  董飞峻呼吸一窒,怔怔的问:“你说什么?”
  苏修明看他一眼,道:“我是说,你订亲的时候,可以用来送给尊夫人。这种民间的小玩意儿,也挺有意思的。”
  “……哦。”董飞峻讷讷的应了一声,方去荷包里掏钱付账。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真冷啊……抖索……
  第二十六章
  这样的交谈之后,两人似乎就像有了什么默契似的不再提起类似的话题,而是各自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其他什么事。还未等到这一日的灯会散场,两人就决定回小院里去休息了。因为雨势已住,苏修明便提议明日回京。
  回到居住的小院,董飞峻整理自己东西的时候,对着今夜里新买的那个乌木佛牌发了一阵呆,最后终于还是将它放进了包袱最里的那一层。
  一夜无事。
  第二日早晨,两个人很早起身,嘱咐仆从去给李熙以及稹峪城守打声招呼后,没等他们前来送行就动身了。
  回京的路上,一切都比较顺利,因此四日后,两人已经到达京城。
  董飞峻回京之后,立刻就着相关的证据,提审了陈传葛一次,没想到那人在这样的证据面前,依然是什么也不说。董飞峻不欲动刑,便先劝了他几句,让他好好想想,才令人将他重新押回牢里去。
  “大人。”因为离京日久,因此,一回京就有亲信前来禀报一些事。董飞峻依次翻开堆积起来的一些卷宗。
  第一件事,就是住在客来居的关毅的母亲不见了。不过,似乎并不是失踪,因为客店老板跟小二都看着她提着包袱自己出的门。
  董飞峻先时一直没有将关毅的死讯告诉她,因此觉得有些奇怪。按理来说,这个妇人在没有得到儿子消息之前,应该不会自行离开吧?再加之,当初她居住的地方发生了离奇命案,这个案子也尚未结案,不管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一样的信息,于是,董飞峻便命人去关注一下这条线,一是看看关母去了何方,再者,看看命案那么有没有什么线索。
  第二件事,则是离城传来的消息。密线传来郑有春死前的一些情况,甚至包括罗四查到的一些情况,都令人秘密的捎了回来。董飞峻翻看着这些证据,郑有春的一些行径,果然令人生疑,几乎有八成的把握可以看出他是内奸。但是,各种秘密,到底是他从齐肖那里偷听的,还是根本就是齐肖让他如此做的,现在还无从考证。这桩斗殴杀人案,时机上出现得如此之巧,很有灭口的嫌疑。而且,两人的尸身已由齐肖火化,仵作尸检的卷宗却消失不见了,很明显,郑有春虽然死了,后面依然还有其他的人在做手脚。
  难道真是齐肖?董飞峻心下沉吟了一会儿,开始继续翻看下面的卷宗。
  下面一件,却是关于罗四的。
  记得离京之前,曾吩咐过人去查一查这个罗四,目前,所查到的结果,已经摆在了面前。董飞峻记得罗四曾说过,他父亲给公家做过一段时间的事,他哥哥曾在永军,是苏修明的部下。可是,按罗四从军时所填写的家乡去查,公家的官吏名册、杂役名册以及当地的青壮年小伙子的兵役名册上都找过了,并没有找到符合这样条件的一家。
  董飞峻皱起眉。那么,罗四,这个人又有什么问题呢?
  将所有要查的事情继续吩咐了下去,董飞峻坐在自己的桌案前揉了下眉心。果然是离京太久了,一回来就堆起来这么多的事情。
  处理完这些事情,下午依着父亲的意思,却拜会了一下病中的莆山郡王,也就是丁元敏的父亲。丁氏一族,在朝中为官已经有三代,是由丁元敏的祖父那一代发的家。虽然也有了些功业,得封莆山郡王,可是由于丁元敏的祖父是由其他地方游历过来的士子,并非此地土生土长的世家,因此,少不得在世家中受到些排挤。后来董伦拜相,朝中的势力三足鼎立之后,莆山郡王于是便离开了世家的阵营,改于依附董伦。
  虽说是依附,但毕竟是受封的郡王,董伦对丁氏一族还算尊重,如今莆山郡王病重,再加之董飞峻与丁元敏多年的交情,少不得要去拜访一下。
  董飞峻上午看过齐肖的一些情况,虽然心内有些怀疑,但是他知道齐肖与丁元敏十分交好,也不便对他提起此事。偶尔不经意间,说两句试探性的话,看丁元敏的态度,倒是十分相信齐肖。
  丁元敏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想来是因为自己父亲病重,休息不好的缘故,董飞峻也不忍心打扰他,只是安慰了两句便离开了。
  晚间回到家的时候,对面的院子还亮着灯。
  自从离京开始,几乎天天都与苏修明在一起,此时忽然各自分院而住,一时间倒失出些失落感来。
  虽然明白现实,但是心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些不舍的情绪。恍然间就像昨日一般两人还在十里铺的官驿里相贴而眠,还一起看花灯,言笑晏晏,再恍然一下就已经回京了。这里阵营分明,身份分明,立场分明,一下子就变成了对立的两个人。
  失落感似乎自此而始。
  董飞峻微叹口气,跨进自己的小院。
  仆从们都待在下人房内,只有自己一个人活动的正厅跟寝房忽然就染上了一丝清冷。董飞峻就着烛火,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
  书案上有一副上好的文房四宝,那还是上次苏修明送给他的乔迁之喜的贺礼。
  董飞峻于是决定以写字来静心。
  铺好纸,用镇纸压平,研墨、蘸墨、提笔、落笔。想象着几次见到那人认真书写时候的样子,全心投入,认真的在纸上拖动。写完了一看,居然是“定情信物”四个字。董飞峻不由得失笑,然后将纸抽出来揉作一团,扔进纸篓里。
  第二日正好又是朝日,董飞峻上朝的时候,碰见了平王奉淇安。
  按理来说,这类受过分封的王爷当在封地。不过奉淇安的兄长,也就是前任平王是在回京朝贺圣降节的时候病逝的,奉淇安当时也在京城,以兄长无子而承袭王爵,就暂时没有回到封地,而一直逗留在京。
  奉淇安年岁大约是四十出头,不苟言笑,此时两人遇见,由董飞峻拱手为礼,奉淇安点头而过。董飞峻不知道怎么的便想起他欲将侄女说配与苏修明一事,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便开始有些令人生厌。
  下朝之后,董飞峻亲自到刑政院去关心客来居命案的消息。
  过了这么久,死者早已入棺,只是由仵作记画下一些伤痕留据。看样子是被人从后面一击致死。死者手里也拿着刀,也许是试图杀死关母,但却被人背后结果了。
  死者的身份也有了初步的确认,竟然是城防军内今年才入伍的一个兵丁。这样的结果有些令人谔然。城防军,是隶属于禁卫军的一部份,内禁卫值守宫城,外禁卫值守城防,因此又称为城防军。
  但既然是城防军的人,为何要起意杀死关母?这中间,何人主使?又有什么内情?
  虽然知道其中有内情,但是查案这种事情急也没用,只得慢慢的派人去查。董飞峻临走的时候,主理此案的官员极力表示尽快查清此案,他倒也没有继续催,只是点个头就离开了。
  董飞峻这几日里,于是都为这几件事情忙忙碌碌。偶尔有回父亲家陪家人共同用餐的时候,想起苏修明说过的话来,便提起陈传葛案想看看父亲的反应。只不过,董伦似乎对这个案子都了解得不是很深入,还是问过董飞峻之后,才表示了一下关心,问他是不是在这个案子里碰到什么麻烦了。
  这样看起来,又不像是父亲在里面有所动作。不知道是不是苏修明多心了。董飞峻默默的想。
  之后的几日,提审陈传葛,依然还是没什么进展,身边的亲信有建议要动刑的,董飞峻暂时还并未采纳。目前一切证据中,只差赃银的去向了,查清了这一点,就算没有陈传葛的口供,也可以因事实定罪,没有必要非得动刑。
  但赃银的去向,陈传葛咬死了不交待的话,查起来却也很难。
  按苏修明的说法,陈传葛带着金条回了稹峪,但是前一段日子,两人在稹峪盘桓了许久,于这件事情也完全没有头绪。董飞峻想着,什么时候干脆请苏修明一并过来观审,说不定陈传葛会愿意在他面前吐实。
  然而还没等到他有机会付诸行动,其他的事情又堆了过来。
  离城传回来的消息,查到一些尚未完全焚烧的纸,从残余的字迹上辨认,是齐肖的笔迹,写着一些离城的情况,而且,查探案子的人进一步的从齐肖的房内找到了那卷消失不见的仵作的尸检卷宗的残卷。由于当日尸检的仵作现下已经不知去向,而卷宗又已损毁,两人死亡的真相已经没人知晓。但是由于卷宗是在齐肖房内找到的,他却因此带上了一定的嫌疑。
  无论如何,因为这件事的关系,齐肖已经暂时不适合再任青军总将,必须先回京城接受调查。董飞峻虽然心中五味杂陈,但还是依着既有的程序向朝廷写了奏折,陈诉请求调齐肖回京一事。离城军务,一时找不到人,便暂由罗四带理,再由朝廷正式下派。罗四这孩子在离城之战中,表现非常不错,当初朝廷表功,这孩子已经由队长升任军正,所以暂代军务,倒也不算违例。
  董飞峻写完这样的折子,令监察司职守公文管理的小吏向朝廷报送。
  虽说证据对齐肖不利,但董飞峻还是不愿意如此相信。齐肖的为人,应该不是如此。
  但出了这样的事,是否应该告知丁元敏一声呢?以三人十几年的交情,是应当告诉他一声,但是,他近日里本来就因为父亲的病忙得一塌糊涂,还是先缓上一缓,等齐肖回到京城之后,再作打算吧。
  休日的这一天,董飞峻因为前日里翻了太多的案件卷宗,觉得很疲倦,因此很难得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他身为监察司里仅次于司正的副主事,又是当朝丞相之子,倒也没有人敢以他偶尔这样迟起为由说什么。
  反正迟了,董飞峻便也不急着去监察司点卯,而是一边令仆从烧饭,一边在院子里走动走动。打开院门的时候,对面的院门也打开着,那个据传除了上朝几乎从不出门的人果然也在家。
  两人此时的关系似乎已经比最初的时候显得更为融洽了一些,于是董飞峻想也没想,跨步过去,走进别人的院子。
  苏修明本来靠在院子的躺椅里闭目养神,像是听见脚步声,张开眼,诧异的道:“怎么是你?”
  董飞峻站在院门口,解释:“起迟了。”
  苏修明坐起身来,指了指园边的石凳道:“请坐。”
  董飞峻坐过去,斜对着园子,望着花园中开得正艳的花朵,出神的凝视了一会儿,就听得苏修明开口问道:“怎么,你心里有事?”董飞峻转过脸来,抿了抿唇道:“你觉得,齐肖……像内奸吗?”
  “不好说。”苏修明道,“我对他了解不深——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种事情如何断得准。”
  “我以为我对他了解很深。”董飞峻道。十几年漫长岁月中的交情,也换不成这种时候的一个肯定。居然没有办法肯定的相信不是他。
  “有些难受?”苏修明轻轻的问。
  董飞峻沉默不言。也许是难受,但是这种感觉,似乎让人显得软弱。
  苏修明见他不答,也只是一直看着他,并不接话。
  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着,但是这样沉默的气氛,却并不尴尬。
  似乎因为身边有人的缘故,烦闷的情绪渐渐的有些消散。没错,有些事情如果已经发生了,就算是再不能接受,也只能去接受,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我让齐肖先回京接受调查,离城的军务,暂由罗四主理。”董飞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这个人说起这个,似乎只是要说说话,就会觉得平复一些。
  却见苏修明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终究没说。
  董飞峻也不大在意,他先前的时候因为齐肖的事情有些烦心,似乎在这里坐一坐,找人说一说之后,要好些了。这种时候哪里还有空深究苏修明的表情,反正这个人经常都有很多事情不肯说,一是个性使然,二是好歹还有自身的立场要顾及。董飞峻在很多事情上,便也不去问他了。
  “无论如何,我总希望不要是齐肖。”也许是一场误会,是哪里巧合了。
  “我明白你的感受。”苏修明道:“不过,你也不要想太多。”
  董飞峻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挺温馨的,一时间,忽然就又生出些什么别样的感慨来。
  作者有话要说:虞姬说:大王,出来见我……
  第二十七章
  隔了几日,便到了四月二十九。这一天是定王的寿诞,他人虽然不在京城,但是依附于他的京官们都纷纷遣人或是亲自将贺寿的寿礼送往定王世子苏修明的小院,一时间,那小院来来往往,人声鼎沸。董飞峻不想跟定王一系的官员打什么照面,因此早早的出门,去了监察司。
  调齐肖回京的奏折朝廷已经批下来了,并且已有差吏由京城出发,走了一段时日了。董飞峻特意吩咐这些人,到了离城,对齐肖要好生相待,不可辱他。毕竟,只是暂时的怀疑。
  算算日子,如无意外,再有得十日,齐肖就可以抵京。董飞峻也希望他早日到达,好亲口问问是怎么回事。
  点过卯,董飞峻坐在自己的案前翻阅卷宗。他身为监察司司鉴,也就是副主事,除了自己所主理的陈传葛案外,其他的案件以及一些低品级官员的升迁情况也都要交给他过目。由于他刚刚接任这个职位,一些情况还不大了解,因此,杜司正派给他审阅的卷宗并不多,只是意在让他尽快的熟悉流程,好融入这个体系。
  翻了一会儿卷宗,看了看监察司各级大小主事们在卷宗上的批语,董飞峻忽然听到门口有人敲门。抬头一看,却是主理客来居命案的那个官员。
  董飞峻抬手示意他进来。
  那官员小心翼翼的跨进来,面有难色的道:“董大人,下官……下官有些事,不知道如何处置,特来请教大人。”
  董飞峻道:“你说。”
  “大人,那命案的死者,身份已经查明,是……”他说到此处,似乎有些停顿,董飞峻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死者本是京郊的人,加入城防军以前,曾从永军退役。”
  “永军?”董飞峻微谔,定王府的人?
  “是。”那官员继续道:“死者死后,有人给过死者家里一笔钱。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一下,给钱的人,曾经与定王世子的仆从有过接触。”
  董飞峻追问道:“你能肯定?”
  官员道:“是,我们让死者家人辨认过那给钱的人,可以肯定是他。至于给钱的人与定王府的人接触,这个却是下官手下的亲信亲眼所见。不敢有瞒大人。”他说到此处,看了看董飞峻,问道:“大人,此事涉及定王府,下官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查下去,还请大人明示。”
  董飞峻知道他是有些害怕。这倒也不能怪他,像他这样的小官吏,哪里敢挡在定王府的前面,说不定哪天被人弄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这样,你把卷宗移交给我。你就不用管了。”
  “是,是,下官遵命。”那官员的脸色就像松了一口大气:“下官马上去办。”
  董飞峻看着来人的背影,眸色转深。怎么此事,却又跟苏修明扯上了关系。苏修明会派人去杀关母?那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午间的时候,因为估摸着还有很多给定王送寿礼的人在,董飞峻便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回了丞相府。用饭的时候,因为今日正是定王的寿诞,话题自然不经意的便提起定王。
  董飞峻一直知道董伦手底下自有一帮情况收集的人员,当然也就应该有相关的定王府的资料。他先时一直不关心这些事,但今日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跟董伦提起来,说想看一看。
  董伦虽然也觉得奇怪,但是这些情况又不是什么绝密,让儿子看一看也不妨事,于是带他来到书房,取出卷宗来给他看。
  董飞峻翻开来看了几行,忽然于某一行字上顿了一下,觉得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是自己应该知道的,但是被忽略了。他忽然放下卷宗,站起身来就要出门。
  “怎么了?”
  “查点事情。”董飞峻匆匆的道。说完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丞相府。
  来到监察司,一路上也来不及回那些向他行礼的小吏,只是径自走进了自己的屋内,抽出架子上的卷宗来翻开,找到自己想看的那几个字。
  果然……如此。
  他就这样坐在案前,默默的把事情都在脑内回想了一遍。一事通,百事通。于是有些事情,似乎很容易就想通了。
  但,事实的真想,真的如自己所想的一样么?
  他想了想,站起身来,决定回自己居住的小院。
  小院门口,似乎冷清了一些,不复早晨那般人来人往,董飞峻没有回自己的家,却是去敲了对面的门。
  仆从将他迎进正厅,此进正好没有客人,只有苏修明一个人坐在堂上。因为客来客往的缘故,他并没有回自己的书房,只是坐在正厅里看书。见到董飞峻,他似乎有些意外。笑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董飞峻看着他不说话。
  苏修明的笑容渐渐的敛起来,挥手对仆从道:“你先下去吧,若是再有客人,先来通传。”仆从应声下去了。苏修明这才继续望向董飞峻,缓缓的道:“你想说什么?”
  董飞峻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情绪,但声音却很平稳:“罗四跟你……是什么关系?”
  苏修明看了他半晌,忽然又笑了,但这种笑,似乎很客套,因此看起来很遥远:“你既然这么问,想必是知道了。”顿了顿,接下去道:“他本名苏咏华,是我四弟。”
  董飞峻眼神微闪了闪,还未说话,却听得苏修明淡笑着问:“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的。”
  董飞峻沉声道:“这件事其实并不难得知。其一,定王妃是先朝罗太师的孙女,当然姓罗。其二,罗四投军的时候,写明的出生地,是在桐州,而你曾经说过,你有弟弟在桐州长大。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罗四虽然跟你长得不像,可是却跟定王妃有些相似。”
  苏修明听他这么说,微怔了怔,不由得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厅上挂着的一幅宫装命妇图。
  董飞峻道:“我一直就觉得这张图看起来有些眼熟,今日一想,跟罗四很像。想必,这张就是定王妃的小像了。”
  苏修明看着他不说话。
  董飞峻也不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半晌,由苏修明开口打破这个沉默:“所以,你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确定罗四的身份?”
  董飞峻摇头道:“不。不止如此。”
  堂中的气氛,怪异得令人气闷。董飞峻继续道:“还有客来居的命案一事。”
  苏修明微怔一下,道:“哦?”
  “是你派人去杀关毅的母亲的,对吧?因为你要掩饰关母是你派人通知来京城的真相?而你派人通知关母来京城,就是为了将此案引起我的注意,借我的手,扳倒齐肖,好让你弟弟顺利得到离城军权,是这样吗?”
  苏修明沉默的看着他,不发一言。
  董飞峻接下去道:“你知道我的性子,明白我一定会去查,所以……你利用我。利用我的手,调离齐肖,好让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对吗?”
  苏修明却笑了,似乎董飞峻讲了个很好笑的笑话,他站起身来,缓缓的道:“你的意思,莫非齐肖通敌也是我指使的了?不然何以我正好寻得到这样的机会?”
  董飞峻微怔一下,已经听苏修明开口唤立在堂外的仆从。
  仆从走进来,恭敬的等待他的吩咐。苏修明淡淡的道:“替我送送这位董大人出去。”听他的意思,竟然是逐客。董飞峻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过身走向内堂。在经过帘子的时候,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终究没停,也没说什么,转入帘后去了。
  董飞峻无意识的跟了一步,仆从已经很有技巧的拦在了他的面前,伸手道:“董大人请。”董飞峻无奈,只得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跟一个前来送礼的官员擦身而过,被对方怪异的看了几眼。
  直到走回自己的小院,关上门,他才想明白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他似乎跑到对方的地盘,以质问的语气……在发脾气。
  像是因为心里有些梗着,梗得难受。是觉得被利用的缘故?于是,想也没想,就这样冲到对方面前质问了一通。
  可是,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跟人发脾气。
  两个人,就算是到了现在……也都仍然,不是朋友。
  第二日上朝,董飞峻远远的便看到那人走过来,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他还在思考是要背过身装没看见,还是若无其事的打个招呼的时候,那人已经目不斜视的跟他面前过了。董飞峻虽然能理解这样的结果,但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再隔得几日,朝日里也不见苏修明了。董飞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不好去打听,好不容易在跟同僚一同用饭的时候,拐弯抹角的提了两句,才知道由于汛期将至,苏修明自请去稹峪监工去了。
  最近,所有的案子都没有新的线索,不管是陈传葛的,齐肖的,还是客来居命案的。好在再等两日,齐肖就要抵达京城,若是亲自问他,应该会有新的发现。董飞峻这几日闲来无事,只得翻翻原来的卷宗,想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新的内容。
  齐肖被调回京,监察司这边重新推举了一位将军任青军总将。董飞峻忽然想起那日里质问苏修明的事,又觉得自己会不会想多了。罗四,当然,他本名叫苏咏华了,是定王府的第四个儿子。那苏咏华,虽然已任军正,好歹只是暂代军务,等到新的总将到任之后就会交出暂代的军权。这样看来,他谋取离城军权的可能性并不大呀。
  董飞峻揉了揉眉心,然后将手掌压在眉心中,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现在继续回想一遍当日里的场景,觉得自己冲动了,看上去有些蠢。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京城里了。连个补救的机会也有没。
  想起来,他最后的举动,似乎是有些动怒么?
  他毫无目的地用手翻着卷宗,心里却在想着其他的事。这个人,自相识以来,似乎从未见他动过怒啊。这也可以算是……更进了一步么。
  一时间,各种思绪在头脑里面打结,有案子的,立场的,还有林林总总胡思乱想的。董飞峻甩甩头,站起身来,把这些东西抛开一边,决定暂时不管了,等齐肖到京城再说。
  晚间回家的时候,看到对门紧闭的小院门,又勾起心事,于是回到书房里写了整晚的字。
  两日后,齐肖抵京。
  因为他已经身带嫌疑,所以,接他回京的马车直接把他带到一处小院里安顿下来,并用在周围派了兵丁守卫。虽说是守卫,但是其实就是变相的软禁。以齐肖的品级来讲,只是身带嫌疑,并不能投入大狱,但是也并不能就放任他与外界接触。董飞峻虽然不愿如此,但碍于规定,还是这样做了。
  他听闻齐肖抵京的消息,就立刻去了软禁齐肖的院子。几月不见,齐肖并没有什么变化,见到董飞峻,神色也还很平静。“将……董大人。”他静静的跟董飞峻打了个招呼。
  董飞峻沉默的递过去一本手抄的案件卷宗副本。
  齐肖也没看,只是盯着董飞峻的眼神道:“回来的路上我也了解了个大概。不过,董大人真的认为我通敌吗?”
  董飞峻沉声道:“我希望不是你。”
  齐肖沉默了一下,推回卷宗去,淡淡的笑了:“这种东西我不看。”顿了一下,又问道:“什么时候过堂?”
  “两日之后。”董飞峻看了他半晌,忽然道:“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
  齐肖微笑道:“不是。”
  董飞峻放下心来,道:“那么有些事情你好好想想,这种误会,坐实了可是不得了的事。过堂那天,你把它说清楚吧。”
  齐肖点头道:“好。”
  董飞峻于是道:“外面的兵士,你知道,按规定必须如此。你刚从离城回来,一路奔波,早些休息吧。”
  夜间,董飞峻正在自家小院休息,忽然听到外面有敲门的声音,他这个时候还没躺下,便自己去开了门,一开门,站着的却是丁元敏。
  “我听说你把齐肖软禁起来了?”丁元敏劈头就问。“我去见他,还被你的人挡在门外。”
  董飞峻解释道:“这只是必须的流程。”
  “你怎么会怀疑他通敌?”奏折递上去了之后,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了,丁元敏听到流言,也不足为怪。“我们三人……这十几年来……难道这十几年的交情,都不足以让你看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丁元敏素来与齐肖交好,这时候的语气竟然带了一丝责怪之意。董飞峻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安抚道:“你放心,若是并无此事,我一定还齐肖一个清白。”
  丁元敏似乎还是不服,但是也暂时无话可说,只得道:“算了。不过,过堂的时候,需要的话,我可以去作证。”
  董飞峻道:“明日再说吧,你要进来坐坐吗?”
  丁元敏道:“不用了,我还是走吧。”说完竟真的走了。
  董飞峻在门口站了半晌,关门回屋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愿意如此对齐肖,只不过,通敌这么大的事,必须得查个清楚,便只有委屈齐肖了。
  日间齐肖说过不是他。董飞峻真的愿意相信。
  真的愿意相信不是他。
  第二十八章
  两日之后,齐肖过堂。
  公堂开在监察司里专用于审理一些重案的偏堂内,并不向百姓公开。不过,百姓们还是有些得到消息的,围在监察司门口,看热闹似的等一些小道消息。
  离城之战,才刚刚发生不久,又被说书先生自处渲染过。说书里的某一个英雄,忽然变作通敌嫌疑,这种反差,还是引起了百姓很大的关注。
  齐肖被软轿从监禁的小院里接出来,在监察司门口下的轿,然后走进门去。门口有众多百姓对着他指指点点。董飞峻因为跟他多年交情,因此自请回避,没有做此案的主审。他站在门口,先示意轿夫以及随从的监察司小吏在那里等候,然后才亲自带路引齐肖进去。
  堂上已经有主审官员正坐,两旁没有站着衙役,只有两名记录的文书。董飞峻虽然未作主审,但还是有同堂听案的资格,因此也在堂边坐了下来。
  齐肖虽身带嫌疑,但尚未定罪,以他的身份,在堂下可以不跪,因此倒也给他准备了一张小凳。
  主审他的也是监察司一位老资格的官员,案情问得很详细。董飞峻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听着。齐肖应对上,倒也很平静,他可以回答的,便回答,回答不了的,便表示不清楚。但现在这个案子刚刚开始进入审查,很多证据都还未收集完全。因此主审官员也便只是问问,由文书记录下来,以待查证。
  董飞峻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微觉心惊。齐肖这个人,平素里跟人接触得也不多,除了自己跟丁元敏,也就是跟郑有春在一起的时间更多。而很多时候,很多情况发生的时候,他身边,根本没有人可以作证。再加上若是郑有春通敌的事一经查实,对齐肖会更为不利。
  看齐肖本人的样子,倒是一点也不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问心无愧,所以他答问都显得心平气和。可是,公堂问案,却是只讲证据,不讲良心。齐肖就算再有一片赤胆忠心作表白,看在主审官眼里,那也是不值一钱,说不定,还反而会认为他做戏。
  等问到最近发生的斗殴杀人案以及那本被毁的尸检卷宗等一些细节的时候,齐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神色似乎就显得很奇特,他竟然不由自主的看了董飞峻一眼,然后又有些犹豫的转回了头去。董飞峻觉得应该是有什么内情,但他插嘴问了一句,齐肖却没有说。
  这种大案,再加上又才刚刚开始接触,不是一次两次就可以问清楚的,因此,主审员就着流程把一些重要的问题问了一遍之后,就表示暂时先这样,留待下一次过堂。
  董飞峻亲自把齐肖送出门。这时候,门口的百姓围得更多了,很多人都对齐肖小声议论着什么。齐肖似乎听而未闻,只是自行向候在门口的软轿边走去。
  但是忽然,向他冲过去一个人影。
  “你还我儿子命来!”一个妇人的嗓音,夹着一些哭到声嘶力竭后的喑哑。那妇人一下子冲上前去,扑到齐肖身边,似乎有些失去理智的对齐肖进行抓咬。轿旁虽有护卫,但似乎被这样突然发生的事件惊得呆了,一下子失去了反应。
  董飞峻先是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忙招呼众人拉开那妇人,仔细一看,却是关毅的母亲。董飞峻心中明了,想必这妇人还是从百姓的传言中听到了自己儿子的死讯,并且从传言中把这事跟齐肖联系起来了。他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让护卫们为难那妇人。再看齐肖时,他似乎因为没有还手,而弄得很是狼狈,手臂上有咬伤,似乎还被抓了几道血痕。董飞峻让他先行回去,然后还吩咐身边的随员,弄些银两去给关母,好歹安抚一下她的丧子之痛。
  隔得一会儿,文书的记录已经出来了,董飞峻翻开来一边看,一边认真的思索里面的内容。齐肖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人证。因为他身居高位,本来了解他动向的人就很少,再加上他的随卫郑有春的出事并身死,更是给他带来很不利的影响。
  整个下午却也无事,都是些常规性的审阅,董飞峻心里念着齐肖的事,一直也心神不宁。待到晚间,回自己家的时候,站在门边正要敲门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阵萧索。
  隔了几日之后,再加想当日的事,他已经完全想象不到当日到底是在一种怎样情绪的支使之下,跑到对面却说那一通话的了。
  他怎么会怀疑那人呢?
  也难怪那人动怒,他应该会觉得……被侮辱了吧。
  董飞峻闭了下眼。现在要是让自己再来评价那一天的举动,只得一个字。蠢。
  可是那日,他居然那样做了。
  他定了定神,抬手准备敲自家的院门,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回头看时,却是监察司刑政院的一个小吏,于是问道:“有什么事?”
  小吏气喘吁吁的走近,气息不稳的道:“大、大人,不好了。齐将军他,服毒自尽了!”
  董飞峻大震:“你说什么?!”
  “看守齐将军的人来报,他,他在自己的房里,服毒自尽了!”
  “大夫呢?大夫请了没有?”
  小吏摇头道:“来不及了,大夫去的时候,齐将军已经断气多时了。”
  董飞峻瞪着那小吏,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日间才第一次过堂,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怎么会这样?
  “你……”确信吗?董飞峻觉得也许是自己听错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忽然就觉得手有些颤抖。耳朵确实是听见了,只是不愿相信。
  “带我去看看。”他强忍着颤抖的嗓音,道。
  小吏于是带路。
  看守齐肖的小院此时聚满了人。董飞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脚步很重,似乎抬不起来了。不敢再向前走一步。
  齐肖,你……你真的……已经……
  齐肖,你为什么……
  “大人?”小吏看他不动,轻声问了一句。董飞峻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
  走进去,就看到齐肖的面容。比上午只是有些苍白。眼睛闭着,面容显得很平静。却……已经不再有呼吸了。
  董飞峻双手紧握成拳,甚至不敢开口说一个字。
  他忽然觉得不忍心待在这间屋子里。一瞬也不想多待。转身便快步走了出去。
  这样的事,不是真的吧。为什么竟然是真的呢。
  “是真的吗?”忽然听到人的声音。抬起头,是丁元敏。他眼睛微红,嘴唇颤抖着,盯着董飞峻的眼睛。“你告诉我,不是真的!”
  董飞峻垂下眼去。他实在没有力气来安慰眼前这个跟他一样悲伤的人。
  “你说过还他清白,你说过的。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丁元敏语无伦次:“你们在公堂上,说了他什么?你为什么不信他?”
  董飞峻摇头道:“元敏,我也很难过……”
  “是你逼死他的。”丁元敏道:“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却不信他,你怀疑他,你提审他,是你把他逼到这一步的。齐肖他不可能通敌,你却不信他……”
  “元敏,可是,他是自尽的。”董飞峻试图辩解。“我们没有逼他。”
  丁元敏看着他脸,先时眼睛里面的悲伤却渐渐冷却了,渐渐的变做死灰:“我总以为,以后的日子还长。他回京这几天……我竟然……都没来得及看他一眼……我……”
  董飞峻伸出手去搭在他肩上,试图安抚他,却被他轻轻的侧开了。
  “我现在,可以去看他一眼么。董大人。”丁元敏面无表情的轻轻道。
  董飞峻被他“董大人”三个字刺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说。半晌才道:“他在里面。”丁元敏也不看他,径自走了进去。
  董飞峻背向着那一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站着。十二年的交情,这便是结局吗?当初年少的热血,战场上一同拼杀,一同走过了那么多年的风雨。过命的交情啊,这,便是结局吗?出错的是哪一个环节,或是哪一个人?
  这样的结局,到底是谁的错。又是谁的惩罚呢。
  齐肖的家人都不在京里,所以他的后事是董飞峻操办的。当晚的事,后来又严密的排查了一遍,可以确认当时并没有任何人跟他接触过,也就是说,排除了他杀的可能。但至于齐肖为什么自尽,也许再也不会有人明白因由了。
  为齐肖办后事的时候,丁元敏也全程参与,他似乎由结未解,也不跟董飞峻多说什么话。董飞峻本来就因为齐肖的事很悲痛,被他这样一冷,就更是难受。他有心跟丁元敏辩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似乎过于悲痛了,反而不想提及这个话题,当然丁元敏一定也不想听。
  也许日后久一些,再跟他解释,会好一些。
  但是如此一来,自己心中的悲痛,却想找个人说说也找不到了。
  齐肖虽以待罪之身自尽,但好歹并未定罪,因此,董飞峻上奏申请还是按三品官的规格为他办后事。既然人也已经死了,朝廷便也默许了此事。
  董飞峻上朝、办公,还要为齐肖操办后事,每日里累得人都走形了。可是,他宁愿这样累着,才能暂时缓解心里的悲痛。
  临水国风俗,停棺七日,就要入葬。这一日里正好满七日之数。董飞峻亲眼看到齐肖入葬,然后在墓碑前面默默的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但这个时候,也没有余力去想。
  站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回家了。
  刚到小院的时候,仆从就禀报说有客人。他不经意的问了一句:“是何人?”
  仆从道:“就是住对面那位定王世子。”
  董飞峻跨出半步,忽然停住了,有些不敢相信的问:“对面那位?那他人呢?”
  仆从道:“小人说您不在,他说要自行等您一会儿,要小人不用伺候了。大约还在正厅?”
  董飞峻还未听完,立刻就向正厅走去。此时此刻,在这样的心态下,不管那人是为什么回来的,但是,很想见他。
  之前所有的事,都不想再理会了。只是很想见他。
  急步走到正厅,人却不见了。但茶水还有些微温。看来人并没有走多久。董飞峻匆匆的来到对门,敲门。应门的却是苏府的仆从。
  “世子呢?”他也不管苏府仆从的神情,径自问。
  仆从的神情显得很怪异:“世子去稹峪了。”
  董飞峻一阵失落,这样就走了吗?于是追问道:“什么时候走的?”若是刚走,那么还来得及追上。
  仆从却道:“走了十来日了吧,怎么,董大人不知道?”
  董飞峻怔怔的瞪了他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两人根本说的不是一件事。想必苏修明这次回京,并没有先回过家。是以苏府的仆从并不知晓。
  但……不在苏府,却又在何处呢?
  董飞峻转身就走。去往兵工司。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特别想见他。也许显得有些奇怪,但是,被想见到他这样的情绪推动着,其他的都无暇去想。
  但,兵工司,却也未曾见过这人。
  董飞峻有些失落,到底去哪里了呢?
  遍寻不着,只得回自己家。
  回家以后,在堂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人喝过的那杯茶发呆。既然要来,又为什么要走呢。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才回寝房休息。但踏进寝房的那一刻,忽然就怔住了。
  床上有人。
  熟睡着一个人。
  这不就是自己刚才找了半天的人么?
  董飞峻慢慢的走上前去,在床边蹲了下来。
  那人睡得很熟,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
  董飞峻觉得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幻觉?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的靠近那人的脸。触手温热。真的是有人。
  董飞峻忽然觉得很感动。
  不管这个人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在这里。
  能够在此时此刻看见他,就很感动。其他所有的事,这个时候已经都不重要了,只有指尖上碰到的那一点温热,才最真实。多希望就这样一直下去。再也不要有其他任何事。
  第二十九章
  蹲在床前,这一刻的感觉有些模糊。呆了许久,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轻轻的放在对方脸上,手抬得久了,有些酸。
  在意识能够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自己有了动作。
  顺着轮廓,去描那张脸。
  那个人面朝外的侧睡着,规律的呼吸着,也许正是因为他这样安静的熟睡着,董飞峻才敢于用指头滑过他的脸。
  这种想触碰的感觉,已经于很早以前萌芽,一直闷在心中,刻意的压制,小心的调整。但终于,还是在对方熟睡的状况下,大胆的冒出头来了。
  原来,触碰是这样的感觉。
  忽然,床上那人毫无前兆的睁开眼睛,甚至连眼皮掀动的动作都不曾。董飞峻的指尖还在那人脸上流连,反应不及,忽然觉得全身一僵,一时之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动作。但那人似乎并没有完全清醒,只是试图分辨了一下眼前的人之后,又翻了个身,背过去继续睡了。
  董飞峻屏了很久的呼吸,一直到确定那人好像又睡着了的情况下,才轻轻的吐出一口长气,从床边站起来。
  回想一下,微觉尴尬。
  也不知道那人当时清醒了没。
  这种肆无忌惮的摸别人的脸的举动,被正主抓了个现行。董飞峻不由得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深觉自己运道不好。
  寝房并不算大,因其主要功能是让人休息,所以,除了一张床跟几个柜子,几乎没什么其他的东西。董飞峻在房里走了一圈,又没有什么其他的消遣,又不能就这样上床休息,倒真是有些难办。当然,也不是不可以离开这间房子去其他地方,但董飞峻又害怕仆从冒失的闯进来看到这种情况。
  沉吟了一阵,他决定先去跟仆从吩咐,让他们暂时不要靠近这一片屋子。
  吩咐完毕之后,本来可以直接去书房等其他地方,鬼使神差的,脚步还是拐了弯,回到了寝房。
  推门而进的时候,虽然已经尽量小心,但还是弄出了“吱呀”一声响。董飞峻有些懊恼。回身关上门时,床上那人果然有了动静,似乎是被声响打扰了。
  先动的是头。董飞峻看着苏修明的头轻轻的转了个角度,四处望了下,然后,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迷茫的眼神渐渐的清晰起来,露出了惯常见过的笑。“抱歉,居然睡着了。”
  之前两人似乎有过一点不愉快吧?董飞峻默默的想。这样的痕迹,也找不到了。“稹峪那边,完工了?”其实更想问的是另外的话,比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修明轻轻摇头。
  “那……”
  “只是听说了齐肖的事。”苏修明不待他问,便答。
  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苏修明继续道:“觉得,也许你会难过。”
  董飞峻不自觉的握手成拳。为了自己回来的?这种模糊的话所表达的模糊意味,似乎有些勾人,但又似乎有些觉得只是客套。他很想问个明白,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确定两人关系的回答。至少是朋友了吗?他咽了下口水,正准备问一些话,然而对方又开口了。
  “对了,刚才我醒了一下,你好像在做什么?”
  董飞峻于是被口水呛了一下,猛然咳嗽起来。
  咳了几声,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看看那人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么问,但对于这个问题,现在又不能作实回答,于是假装忽视,扯开话题道:“你一路回来,辛苦了。”
  一边说着,一边便去仔细打量这人。一段日子不见,瘦了一圈,虽然刚刚睡醒,但是眼里还是找得到疲累的影子。
  好在苏修明并不纠缠之前的话题,只是顺着接下去道:“还好。只是回来的路上,错过宿头,睡得不好。”他半坐起身来,披上外衣。
  “若是觉得累,不妨再休息一会儿?”董飞峻看他的样子,像是要起身,于是随口说了一句。但接下来忽然看到苏修明一瞬间扬起来的微笑,这才想起,苏修明是睡在自己的床上,这么一说,反倒很奇怪了。
  苏修明眼角轻弯,坐直的身子倒是真的又斜靠了回去。
  董飞峻沉默了一下,开口道:“……那日的事,我……”
  “不用介意。”苏修明轻轻的打断。
  “不,你听我说。”董飞峻并不理会他的打断,接着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不过,我却必须把它说清楚。”
  “嗯?”
  “这件事,我不应该疑你。”
  苏修明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内心里,一直把你当作可以结交的朋友。自离城第一眼见到的时候起。” 董飞峻缓缓的道:“虽然,从未说起。”
  隔着重重分明的壁磊,说到真正的结交进而引为知已,其实不大现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想让这个人知道,自己这样的意愿。
  至少可以稍微表达一下自己的意愿吧。
  他说完这样的话,忽然有些紧张,下意识的去盯苏修明的脸。只见那人眼神微闪了闪,也看不出有什么大的神色波动,却轻张嘴吐出两个字道:“景轩。”
  董飞峻一怔。景轩,是个人的名字?是谁?他在叫谁?“……这个人是谁?”
  苏修明研究了一下他发怔的表情,忽然笑了:“我的表字。”
  “……。”董飞峻一时之间还没能反应过来。表字?为什么突然告诉自己他的表字?重新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场景,这才有点回过神来。刚才,似乎说到结交,还有说到朋友,那么这种时候,他告诉自己表字,就是说……?“从未听人说起过啊。”现在的心情,似乎有些微微的高兴,但又不好追问,于是只得说些其他的话题。
  “京里没有人这样叫过。”苏修明回答道。
  也是。董飞峻想,京里的人,身份低于他的只能称他世子,而身份高于他的,只得平王跟自己父亲了吧?他们大约也不会亲切的称他的字。以至于,认识此人这么久了,今天才第一次从这人自己嘴里听说他的字。
  那么,既然告诉自己了,就是允许自己叫的意思吧?“景轩。”董飞峻于是念书似的重复了一声。见苏修明点了点头,没说话,忽然想起“礼尚往来”这四个字,道:“我的表字……”
  “我知道。”苏修明道。“你叫……子础。”
  原来他一直知道啊。董飞峻忽然觉得有些微微高兴,那么,交换表字,就意味着可以做朋友吗?就算只是私底下的朋友。似乎觉得心底的某一块悄悄热了起来,一些以前压抑着的情绪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齐肖……”苏修明忽然道,“我听说他是自尽的?”
  董飞峻回过神来,沉重的点了一下头。隔了一小会儿,问道:“你怎么看?”
  苏修明不答反问:“你觉得他会自尽?”
  董飞峻摇头道:“我觉得不是。我们查过了当晚所有的人,确定没有人跟他有过接触。”他思索道:“当日里有些事情没来得及细想,后来想想,疑点却也很多。”
  “哦?”
  “第一,自尽总得有缘由。白天过堂的时候还好好的,晚间并没有接触到任何人,怎么就自尽了呢?第二,他应该,并没有机会弄到毒药。”
  苏修明略微想了一下,道:“那,可查到什么?”
  董飞峻道:“目前尚没有丝毫进展。”
  说起齐肖这个话题来,气氛又稍微沉重了些,董飞峻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有些软弱。也许,虽然自小一直受到各种教育,可是,被压抑的那些性子并不是丢掉了,只是一直藏着,心绪波动的时候便会蹦出来。冲动,如是;低落,也如是。这些被家中长辈认为不应该存在于自己身上的“缺点”,在严厉的教育里似乎已经被磨灭了,但其实,一直都能够找到这样的影子。
  “你不坐吗?”苏修明忽然问。
  “呃?”说起来,果然是一直站到现在。董飞峻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发现这样的场景很奇怪。两人待在一间并不算大的密闭的寝房内,而那人就着枕头斜靠在床头上,侧脸看着他。因为是寝房,不会用于接待客人,所以一直没有放椅子之类的东西。坐……哪里?
  床……吗?
  在此刻的这种场景下,对方的态度虽然依旧未明,但感觉上却有一种一直以来幻象中的温馨。这种柔和的场景,的确有安抚的作用。董飞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在融化。
  苏修明问了之后,也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有些明白,因为他眼角微弯,然后披衣正坐起身,踩在床下的踏步上。
  董飞峻默然看着他的动作。着衣,束带,穿靴,然后站起身来。
  “天也晚了,我还是回家去吧。”苏修明说着这样的话,然后轻轻的打了个呵欠,看上去确实很倦。“这些公家上的事情,我明晨起来再跟你讨论吧。”
  董飞峻看着他的倦色,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齐肖身死,到今日也才七日而已,而稹峪与京城,是四天的距离。消息传到稹峪,那人接到消息回京,应该用八天的时间。
  但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却只用了七天。
  想想他说过的“路上错过了宿头”,再看看他这一脸的倦色,莫非……是接到消息便日夜兼程回来的么。
  难道真的会是如那人口中所称,是特地为了自己而回来的吗?
  “你……”
  “什么?”
  “没什么。好生休息。”董飞峻想了想,道:“正好你回来了,明日里,还有陈传葛的案子要问。”
  “陈传葛?”苏修明正在离开房间,闻言顿了一下,道:“这个案子还没结啊?”
  “他始终不肯交待赃银的去向。”提起案子,不由得又多说两句:“我想着,是不是你去问问他?也许他会告诉你。”
  “我?”苏修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神色,但随及又消散了。“我不主审案,只是协办而已。”
  董飞峻道:“他对着我们,大概是不敢说。如果他能够告诉你赃银的下落,就省事得多。我始终还是不欲动刑的。”
  苏修明沉默的站了一会,缓缓的道:“那么,想来你是不知道了。”
  “怎么了?”
  “我听说……对陈传葛,早已上大刑了。”
  董飞峻微怔道:“我不知此事。”自齐肖回京开始,就没有时间来理会这边这件案子,后来齐肖身死,更是分不出精力来关注它。不过,此案是自己主审,不应该有人在不禀报主审的情况下动刑啊。
  苏修明轻点了下头,准备向屋外走,但他的手刚碰到屋门,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董飞峻微觉奇怪,因为怕被人看见,明明吩咐过仆从不要过来打扰的。怎么会还有人过来?门外的人很快的解了他的惑:“大人,杜司正大人递拜贴,请大人相见,已经请至正厅。”
  杜司正?这么晚来有什么事?董飞峻应了一声“知道了。”望了一眼苏修明,却见他微微一笑,自门边退了回来。这间院子的格局,若是出门,必从正厅边经过。此时杜司正在正厅,想必苏修明是暂时不能回去了。
  “那你先坐。”两人大约都不欲被别人发现这样的场景。的确,若是苏修明从自己的内室走出来,任谁也会觉得奇怪。董飞峻只得自己出门去见他的顶头上司。
  监察司杜司正,名全义,前朝科考出身,入监察司二十多年了,如今已有五十来岁。圆脸,微胖。董飞峻踏进正厅的时候,杜全义刚好端起一杯茶,见到他,放下茶碗道:“董大人。”董飞峻拱手为礼:“杜大人,不知道深夜来此……”
  杜全义理了理襟袖,开口道:“来此,为陈传葛一案。”
  这么巧?“杜大人请明示?”
  杜全义道:“董大人前日里因齐肖一案,甚为劳神,因此陈传葛这案子,本正另指了一名官员替董大人协助跟进,想必董大人不会有异议吧。”
  “劳杜大人挂心。”董飞峻道。这案子,最近的确是疏于审理,若是杜全义因此要移交他人,的确是没什么话可说。不过,还是有些疑问。“我听说,对陈传葛动刑了?”
  杜全义面上毫无惊讶之色,理所当然的道:“铁证如山之下,还不开口,此等刁犯,不杀杀他的威风,那还了得。”
  董飞峻也知道这是惯例,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问:“那么,审出什么了吗?”这么大半夜的特意过来找。
  杜全义压低了声音道:“犯人交待,是受定王府指使的。”
  “什么?”董飞峻声音提高了一些,然后立时发现失态,咳了一声,缓缓的道:“杜大人这话,可有证据?”
  杜全义道:“有犯人的画押为证。”
  董飞峻沉吟:“严刑之下,能作得准?”
  “董大人在为定王府辩解?”
  “那倒不是,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我也听说董大人与那定王世子在离城的时候有些私交,不过,可不要因私废公才好。”
  “杜大人何出此言。”董飞峻道:“杜大人今夜来此,是……”
  这句话前面已经问过了,但杜全义一直没做出正面回答,此时又抛出这个话题来,董飞峻不知道他说这么多有什么目的,因此直接问了。
  杜全义这时候又不急着说话了,端起手边的清茶,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道:“这个案子,毕竟是董大人的主审,如今问出情况来,当然应该告知你一声。当然,本当由审这案子的朱大人前来告知,但他唯恐已因此事开罪于你,所以求到我门下来。另选人员替审这件事,既然是我的主意,我少不得要拉下这张老脸,来跟董大人你解释解释。”
  “杜大人言重了。”董飞峻忙道:“本是我疏于职守,哪里还敢有反而相怪同僚之意。”
  杜全义辨了辨他的神情,也笑了:“董大人的为人,我也很清楚。所以今日此来,不过为安朱大人的心罢了。”
  第三十章
  跟杜全义在正厅里说了一阵子话,再送走他时,又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董飞峻想着苏修明还在寝房里等着,于是匆匆的回去。
  不出意料的,那人合衣斜躺在床上又睡着了。
  董飞峻推门进去,发现这样的场景,回身过来轻轻的关上门。
  这人一路回来,一定很劳累。这样想着,又不忍心去叫醒他。但是,他这样占着床,自己又睡哪里呢?在自己家里,若是无缘无故的跑去睡客房,仆从一定会感觉得出来异样。董飞峻想了半天,只得在床边的踏步上坐了下来,背倚着床沿靠着。
  此时已然入夏,这样坐着,倒还不觉得冷。董飞峻背靠着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忽然感觉到床上的人动了一阵。他以为苏修明醒了,忙站起身来,但仔细一看,似乎没有,那人只是翻了个身,靠着墙根睡了。
  董飞峻无言的看了他半晌。然后半蹲到踏步边仔细的观察了一阵。的确是睡熟了的呀?那么,他翻这个身空出一半床铺出来,难道是天意么……
  这几日里都在为齐肖的后事奔波,的确是想要好好的躺平了身体舒展一下。再加上,如果说,是睡在这个人身边的话……董飞峻感觉自己镇定的吞了吞口水。
  克制。不管是自小受过的教育,还是整个风俗,都告诉人应该克制。宁静,镇定,谦和,大气,一切为人称道的正面情绪,归根结底,都是要克制自身的真实情绪。若要掌大局,成大事,首先便是要学会克制。这样的道理,董飞峻明白,并且,一直以来,也试图做到。可是,也许是性格使然,这样的克制,始终都会有一些小裂痕。
  比如现在,不但全身每一处酸痛着的骨节,就连心底,也都颤抖着想要占据那空出来的半张床铺。
  这样的情绪,如何克制呢?
  夜静下来,窗外静悄悄的毫无声息。董飞峻站了半晌,走近床沿,卷起半边薄被盖在苏修明身上。
  那人对这些举动悄然未觉,依然深睡着。
  董飞峻深吸一口气,内心有些微挣扎。
  其实睡过去也没什么。两个大男人。而且,又不是未曾同榻过。心中毫无杂念的话,反而应该觉得这种事情很平常。所以,应该试图很平常的看待这件事。
  于是这种时候想到的理由,竟然大多是偏向于自己想要做的事。
  董飞峻屏住呼吸,脱掉外衫跟靴子,先是在床沿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似乎又有些退缩,于是侧过脸来看墙边躺着那人。
  这种情绪很陌生。不知道是心里面因为一直压着齐肖的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才会产生一些不够坚强的情绪。
  作为一个男子,应该很坚强。至少,世俗是这么认为的。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人。不应恐惧,不应伤怀,心绪上要做到平静的喜怒不形于色,行动中要做到随意的举重若轻。
  沉溺于儿女之私,这是素来作为不正经、不学好的人才会有的堕落举动。
  可是。
  可是此刻。
  一切的教诲与克制似乎都在这样的夜晚里模糊了。只剩下想躺到那空出来的半边床铺上这样一个念头而已。
  缓极的平躺下来,然后轻轻的舒一口气。看着帐顶,一时间忽然很不习惯。虽然是每日里看熟了的帐顶,但不知为什么就像不认识了似的猛盯着看了一阵。
  终于……躺下来了。酸痛着的骨节与颤抖的内心都觉得有些微安稳。
  其实,也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难以做到。董飞峻想。
  虽然躺下身来,但是却完全没有一丝睡意。想也知道。
  开始的时候,或许还有一种做了出格事情的紧张感,待到完全躺下,平静之后,渐渐的就升上来一些微微的伤怀。
  若是一直能这样多好。
  但……太不现实。远的不说,就刚刚杜全义说过的情况,也许明日一早就会不知道生出什么样的事端来。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风波诡谲,就算一些普通的人和事,换一个角度也可以引起滔天的大浪,更别说一桩矛头鲜明,意有所指的事件。
  景轩。董飞峻轻轻的念了念身边这个人的表字。
  明明才刚刚交换了表字,宣告了可以成为朋友的一个开始。
  趁着身边的人熟睡,董飞峻小心的翻了个身,侧面向着苏修明。
  这人睡得很平静。
  其实,这个人就算清醒的时候也很平静。除了因为似乎有些动怒而把自己出他家那一次之外,几乎没看到这人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很成功的克制。董飞峻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想道。的确是作为一个世家子弟的疏离而又优雅的克制。所以,这个人自幼开始,一定受到很多严历的磨练。一时间又不由得有些微微心疼。
  董飞峻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的时候,旁边的苏修明已经翻了个身,从开始的平躺,变成背对着墙。于是,两个人形成了很诡异的相对而眠的姿势。
  呼吸间的热气喷到脸上,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气味。
  董飞峻看着对方距自己不足两掌的面容,发了一会儿怔。
  现在这样的同榻而眠,是一个意外的事件。也许今后,这种意外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靠得这么近,近到彼此气息都可以交换的时候。甚至,伴着很多次将要发生的派系冲突,两人也许终究会成为敌人也说不定。
  这样想着,这一刻忽然间弥足珍贵了起来。
  也许应该做些什么,然后悄悄的藏在记忆中,免得留有遗憾。
  确定了这样的想法,似乎觉得脸有些微微的热了起来,在苏修明平静而有规律的气息中,董飞峻觉得自己的气息有些乱。他忽然很强烈的想触碰面前的这个人。
  有些想法一旦萌生了开始,就很难压制得下去。一时间,甚至连在稹峪看到的这人沐浴后粉红色皮肤的模样也重新在脑子里鲜活了起来。
  就当作,唯一的记忆吧。董飞峻明白这是自己为自己找借口,但是,还是不由自由的伸出手去,隔着被子虚圈着这人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拥抱,虽然,中间隔了很多的距离。但这样虚假的拥抱,也让自己觉得有些颤抖。那是最深切的希望与明明白白的无望交织在一起的颤抖。
  轻轻的收拢手臂,缓缓的将这个人的身体移动到一种很贴近自己的距离。其实一直以来,都在幻想着这样的贴近。董飞峻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对方的气息与体温越来越近,近到一种很温暖的距离。
  景轩。念着这个没有别人念过的字,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对不起。他无声的道。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
  只是想给自己留下一点记忆罢了。
  他屏住呼吸,轻轻的抬起头来,一寸一寸的向前移动着,直到将自己的唇贴在对方温暖的唇上。甚至都不敢纠缠,又立时退了回来。
  只是想留下这一点记忆。
  留下这个意外的夜晚,温馨的、微暖的、禁忌的一点回忆。
  刚才的触感还未曾消散,董飞峻觉得全身微热,似乎又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情。但是忽然,一点预兆也没有,同样是连眼皮掀动这样的前奏也没有——苏修明忽然张开了眼。
  董飞峻毫无防备,觉得全身肌肉一紧,然后惊吓的感觉很快便散布了开来。他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希望这人跟先前一样,只是转过身继续睡去。
  然而这一次,竟然没有。
  直到他都憋不住气了,苏修明的眼皮才微眯起来——但也并不曾闭上。
  ……被发现了吗?做贼心虚,董飞峻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现在两人面对面的几乎相贴而眠,这样的姿势真的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解释。
  被发现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
  屋内,只点着一盏夜明烛,因此光线十分微弱,那人的面容看不真切。董飞峻直盯着他的脸,试图分辨他是什么表情。
  但那人却只是将眼神定在了某一个地方,也不动,也不说话,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董飞峻此刻的心态,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忐忑不安的时刻,既上不了天,也下不了地,不尴不尬的这么在半中间吊着。偏那人一径的沉默,睁着眼不睡,却又一动不动。这样的气氛,最折磨人。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最后终于抱着死个痛快的心态,试探性的开口:“你……呃……醒了?”
  却见苏修明从被中伸出手来,轻轻抚过他自己的唇。
  ……这分明就是、被发现了吧。董飞峻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想。但是,为什么还不作出反应?自己屏息等了这么久,总该下个定论吧。
  “我……”这种话要怎么说?我刚才抱了你?我亲了你?董飞峻犹豫着,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措辞。犹豫间,却见苏修明抬起头来,脸上丝毫没有怒色之类的情绪,只是轻轻的笑道:“你原来,好此道?”
  “……”这人的声音轻轻的,甚至因为夜晚或者是平躺着的缘故,若有若无的含着一丝柔软,但是他用这样柔软的嗓声说出来的这句话,却像冰水一样的将董飞峻浇了个透心凉。这人没有动怒,也不见鄙视的神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轻飘飘的这句话,以及这种浑然不在意的态度,却让董飞峻心里空落落的,一瞬间觉得有些哽。
  但是,甚至连到底是哪里觉得不对都说不出来。
  “不是,我……”然而,可以说什么?可以解释什么?我倾慕你?我想跟你在一起?这样的言语,在那人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之后,显得多么可笑?董飞峻双手握拳,然后又缓缓的放开了。太贪心了。是太贪心了吧。
  贪心,自古以来都是没有好报的。
  “你还记得,在离城的时候,你送我一把弓吗?”忽然听得苏修明轻轻的道,气息随着他的话语喷到自己脸上。
  话题转得太快,董飞峻一时之间还回不过来神。“……是啊。”
  “我从小就必须学会,折断自己所喜好的东西。”苏修明并不理由他的反应,自己讲了下去:“你知道,我需要做一个驾驭众人的主导者,所以,我不可以有偏爱,不可以有喜好。我一直都相信这个道理。”
  ……所以,结果出来了,是婉拒吗?
  也应该是这样的结果。董飞峻自嘲的笑了一下。于情于理,都应该是这样的结果。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那张弓留在离城吗?”但那人还在说着,并且,特意的停顿了下来,似乎是在等董飞峻的回答。
  为什么把弓留下来?不就是不准备接受自己的好意吗?董飞峻默默的想。景轩,我已经够明白了,你不用明示到这种地步。
  “因为,毕竟有些东西,我不忍心它被折断。”苏修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
  “……”什么意思。不忍心被折断……?什么意思??董飞峻忽然抬起眼来,且惊且喜的看着面前这人:“你……”什么意思?
  “但、你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呢。”耳里听到的,却是那人低低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在叹息什么。董飞峻觉得自己的心又轻轻一沉。
  这个人,到底想表达什么?听他的语气,似乎也不无这么点意思,但却偏不说明白了,让人听得心里带着些看到希望的微痒,但又带着些面对现实的无望的低落。这种态度,最是可恶。
  真的是很可恶!董飞峻忍不住在心里轻轻的道。
  但他还没来得及腹诽完,就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唇上碰了一下。
  ……。但直到那种温热的感觉离开了,才回过神来。那是对方的唇。停留的时候比自己刚才更久,甚至,最后还轻轻的吸吮了一下。
  董飞峻忽然心跳如擂鼓,觉得全身都烧了起来。
  根本没有想到这人会有这般举动。这也太……令人……
  居然……这样子、被亲了。感觉就像做梦似的。刚才还吊着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忽然进展到这里,真像是一场梦。董飞峻压着呼吸回味了半晌,回过神来,忽然便觉得有些懊悔。
  刚刚应该紧接着做些什么的。但现在隔了一小会儿,似乎气氛不复刚才的浓稠,有些错过了时机的感觉。
  “景……景轩。”虽然在心里念过很多次,但这其实只是第二次正式叫出口。“我们……”
  “嗯?”听得身边那人柔声应道。
  董飞峻沉默了一下,在被子里轻轻的伸过手去,小心的握住苏修明的手。有些话,说不出口;而另一些话,没必要说。就算心底都存着这样的一点情,但,并非接下去便是一片平坦的康庄大道,并非接下去就可以走出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这样温馨的平静,只存在于这小小的一间密闭着的房间而已,外面,太。
  但,握着的这只手,却很暖。
  暗中,可以感觉得到对方的手轻轻的回握,虽没有用什么力道,却还是紧紧的握住了。人生存在这个世间里,并不能随心所欲,并不能心想事成,但至少可以努力。就算是听从天命,也还是要尽一份人事。
  拼命努力之后,也许更能甘心的接受结局。董飞峻轻轻的收紧了握住的手。仅仅是这样十指交握而已,已经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带上了一种燥动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制这样的燥动。此时此刻,他当然明白自己对身边这个人有着一种什么样的渴望,但是,不行。
  一些心中曾经悄悄幻想过的场景,虽然偶尔会出现在某些夜晚的某些带着瑰色的梦里,但清醒了之后,会立时充满了罪恶感,觉得冒犯了这个人。
  只要这样轻轻的握着手就好。虽然交握的地方因为强制的压抑了某些激动的情绪显得有些痛。但是,这样就好。
  带着这样一种微小幸福的感觉,董飞峻不由得一直盯着苏修明的脸看。微微的烛光,模糊的视线,这人半垂着眼,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交握的手掌却完全没有要抽离的迹象。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董飞峻一边轻轻的呼吸以平复心中的燥动,一边试图用一些其他的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但,苏修明却轻轻的动了动身子,在董飞峻反应过来能前,两人的唇再一次交贴在一起。——并且,这一次没有后退。
  第三十一章
  软软的,温热的感觉。
  双唇相触的感觉真的很奇特。
  董飞峻潜意识里还在懊恼自己刚才没有紧接着做点什么,忽然又被这人贴过来,先是懵了一下,十根手指头无意识的都虚抓了一下。唇本是人身体上最敏感的部位,两人的唇这样磨挲着,有些痒痒的感觉。
  呼吸声近在咫尺,有些破碎,有些紊乱。唇舌间传递的,除了温暖,除了激情,似乎还有一种有些不顾一切的任性。忽然有些哽。董飞峻轻轻的用手环住这个人。唇舌交缠,明明是只在梦里出现过的情况,那么现在,是梦吗。
  其实,仅仅只过了短短的一瞬,但感觉很漫长。似乎在这样的接触间,许多事情都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有些感觉在这瞬间混在了一起,一些无望、一些疑惑,慢慢的,变成一种说不清楚却感觉有些坚定的心情。但,到了气息用尽,无以为继的时候,两人却似乎早有默契似的放开彼此,躺回了原位。
  紧接着便是沉默。
  董飞峻说不出此时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这个意外的夜晚,这种混乱的情绪,这些失态的语句,造成这一场偏离了轨道的亲密。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一时间,忽然觉得有些理不清楚。也许,继续下去,是可以抛开一切贪欢一晌。但,然后呢?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突然开始患得患失了起来,是因为刚刚才贴近了?
  似乎是有些清醒了,于是觉得刚刚燥动的热情凉了下去,从指尖开始,一直到全身。碜人的凉。“抱歉……”也许这个夜里,自己做了件蠢事。看不到未来的事,为什么要开始呢?
  不是应该按照原先的设定,成为朋友,偶尔相见拱拱手,点点头;偶尔为对方担一些心,偶尔在低落的时候讨一杯酒。
  明明,这样就好。为什么非要去开始?
  “没关系。”苏修明侧了侧身,不再面对董飞峻,缓声道:“睡吧。”
  董飞峻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又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解释,闷闷的看着那人的鼻尖半晌。只见苏修明真的闭上双眼,准备入睡。
  “我非并……”并非有意要如此。曾经不止一次的在梦中渴望过这样的场景,但为什么到真正面对的时候却退缩了?董飞峻有些汕然,这种行径,真像轻薄了良家女子以后不肯负责任的登徒子。
  “我知道。”苏修明是一贯的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沉默了一下,强调道:“睡吧。”
  ……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但,却是自己造成的。董飞峻微皱眉。似乎怎么做都不对。他伸出手指压了压自己的眉心,那里很纠结。
  心内则更是烦乱。若说今夜之前,单只是一种无望的伤怀,那么到现在,已经掺杂了太多更复杂的情绪,在心内搅成一团,胡思乱想。不管是苏修明的真实态度也好,还是关于未来的期望也好,甚至是也许明晨醒来就会面对的风波,太多的未定数。应该怎么做?是应该努力去争取一个未来,还是应该趁早劝慰自己放弃?
  董飞峻虽闭着眼,却毫无一丝睡意。刚才的亲密,似乎真的变成一场梦,离得很远了,剩下的只是缺位的空虚。很无力的一种空虚。
  但缓缓的,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自己刚才放开了的手。董飞峻怔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思绪开朗了。为什么非要求一个结果呢?其实,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挺好。
  握住的手,一如刚才的温暖。这个人,不管他心里的真实态度如何,他的种种举动,总是恰到好处的给人以温暖,让人有继续下去的力量。董飞峻觉得有些感动。这样的人,真的很难得。如果实在不可能变成很亲密的关系,那么,偶尔能够握一握这人的手,也很不错。
  这样就好。
  董飞峻握着苏修明的手,觉得先时压抑着的情绪又缓缓的解脱了开来,呼吸渐缓,慢慢的平静了。睡吧。他对自己说。这一晚,已经折腾得太厉害了。
  夜明烛滴尽了最后一滴蜡,静静的熄灭了。
  第二日清晨,因着这一日正好是朝日,两人清醒了以后,匆匆的便起身。为了苏修明出门不被看见,董飞峻还特意的找了些小事情将家里的三个仆从暂时打发到离主屋很远的后院去做事。一路小心的走出门之后,不由得为这种作贼的行径有些失笑。
  待到苏修明回自己家里换好朝服之后,天色已经微明。两人于是一同走路去上朝。
  说起来,住对门这么久了,这才有第一次机会同行这样的一段路。
  “对了,陈传葛昨夜里招认,是受定王府指使。”走了一阵,董飞峻忽然道。
  “嗯。”苏修明轻轻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你有什么看法?”
  苏修明微笑道:“这算是审我吗?”
  “不,只是问问你的意见。”董飞峻虽然知道他在说笑,但还是解释了一句。
  苏修明想了想,反问道:“你呢?有什么看法?”
  董飞峻道:“我昨日里跟你提过,再开公堂的时候,你也应当协同问案。想那陈传葛,不管是什么原因,总还是会对你说实话的。”
  苏修明沉默了一下问道:“你想让我什么时候一同去?”
  董飞峻思索道:“陈传葛昨日里既然已经招供,如果想要问清楚,就得快。今日下朝后怎么样?”
  “你相信陈传葛招供的事情不是真的?”苏修明眼神看着别的地方,问。
  董飞峻点头道:“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力。”一千五百两银子,虽然并非一个小数目,但他不相信身边这个人会看得起。
  苏修明不做声的走了一段,忽然道:“好吧。那就今日下朝之后。”说完之后,他忽然站定,微笑了一下道:“要分开走了。”
  此时已经走到通向皇城正道的入口,会有大批官员汇集到此道然后进入朝殿,两人若是再走在一起,被人看见诸多不便。
  董飞峻有些微无奈的感觉,但还是应道:“那,下朝后见。”
  这一日的朝会时间不长,很快两人已经一同走向监察司刑政院。董飞峻本准备开堂提审陈传葛,但监牢里却传来回报,说陈传葛昨日里受刑过重,暂时还动弹不得,如果大人实在要审,只得用架子抬到公堂上来。
  董飞峻本只是想问清楚情况,倒也没想过要那人多受什么折磨,既然陈传葛实在伤重,那么去大牢中一探也是一样。他于是转过身来向苏修明表达了这样的想法。苏修明倒也没有异议。于是两人一同走向刑政院大牢。
  陈传葛被关在监牢深处的一间单独的牢房里,与外界隔离,里面派了两名刑政院的小吏看守。两人走进去时,两名小吏慌忙向两人行礼。董飞峻抬手制止了他们,走近去细看陈传葛时,那人面朝下仆在铺满满了稻草的石床上,一动不动。
  “这人怎么样了?”他回身问那两名小吏。
  “回大人,这人昨日里受过刑,有些伤,但神志还是清醒的,今晨还用了些汤水。”一名小吏躬身道。
  神志还清醒就是好事。董飞峻于是吩咐小吏打开牢门,对苏修明道:“你过去问问他吧。”大堂之上、重刑之下,陈传葛若真是受迫而说出了一些话,那么,在这个人面前,他应该会说出真相吧。
  苏修明看了看董飞峻,垂下眼来道:“好。”
  “那我在外面站着。”董飞峻考虑,如果自己在这里,陈传葛不知道是否愿意开口?还是让他们单独相处比较好。
  苏修明听了这话,神色复杂的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再度垂下眼去,还是轻轻的道:“好。”
  董飞峻于是退出那隔间,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也就踱了几步,忽然有小吏急匆匆的跑来,禀报道:“董大人,不好了,着火了!”
  董飞峻微怔:“什么着火?”
  小吏道:“监察司……您的房间着火了!”
  着火?很多卷宗都放在里面!董飞峻回身看了看身后。苏修明大约才刚刚跟陈传葛开始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就让他们好好的谈一阵吧。“走,去看看。”他对报信的小吏道,然后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大牢离监察司并不算太远,很快就到了。只见自己的屋内冒着浓烟,很多人提着木桶在向里面泼水。董飞峻也找了个木桶加入了进去。
  好在火势并不算大,一小会儿时间,已经扑灭了这场火。董飞峻走进屋内,检查烧了哪些东西。不过幸好发现得早,只烧坏了一些木制的桌椅,还没来得及蔓延到放卷宗的地方。他放下心来,重新把屋内的东西整理了一遍,让人来抬走烧坏的东西。
  起火的原因尚未明了,但自有人来查。董飞峻算算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估摸着苏修明跟陈传葛应该已经谈完了,于是重新回到大牢,想问问究竟。
  但大牢正门口,忽然比刚才的时候多站了一批手持兵器的守卫。这才一会儿不见而已,怎么了?董飞峻有些疑惑,在进正门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名小吏。那小吏识得他,于是,悄声的道:“回大人,据说,里面出事了!”
  “出事?”董飞峻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出什么事了?谁出事?”
  “死人了!”那小吏道:“刚刚还有人用架子抬着血淋淋的人出来,说是里面弄死人了!”
  董飞峻忽然觉得一种巨大的不安感笼罩到全身:“哪里出的事?”
  “听说,是那个贪污的陈什么那间牢房。”小吏回道。
  董飞峻的心猛跳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向那间牢房跑去。
  但牢房里已经没有人了。不管是看守的小吏也好,苏修明已好,甚至是本已受刑重伤的陈传葛也好,都已经不见踪迹。满屋的血迹溅得到处都是,看起来觉得触目惊心。
  “这里出什么事了?”董飞峻沉声问门外的守卫。
  “属下不清楚。”守卫们似乎也很为难,“属下只是刚刚被派过来,负责看守这个现场。”
  “那,里面的人呢?”
  “属下也不清楚。”
  董飞峻无言的盯着守卫看了几眼,忽然觉得心下有些慌。那,到底谁知道?出了什么事,现在他们人在哪里?
  问了牢里的很多人,都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再问了问里面的人,说是都抬着出来的。董飞峻一时之间有些慌乱。不过,一个早上进来的时候曾经见过的小吏称,看见跟董大人同进来的那位定王世子,是在一堆手持兵器的人的包围下走出去的。
  出了什么事,又去了哪儿呢。问了很多人,竟然一点儿也打听不出来。
  也许,是回去了?董飞峻明知道这样的想法不现实,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到自己家,却敲了敲对面的门。但苏府的仆从表示,世子今晨回家换过朝服之后,便再没回来。
  到底去哪儿了?董飞峻在苏府门口茫然站了一会儿,竟有一种不知道如何找起的感觉。
  但这件事,既然出在刑政院的大牢,又是出在陈传葛的案子上的,监察司应该会得到这方面的消息才对。董飞峻定了定神,转身向监察司走去。
  到了监察司,又去刑政院四处打听了一阵,好歹拼凑出了一些情况。据说是苏修明对陈传葛动的手,里面的两名小吏去阻止他,被他抢过刀来反击,因而一死一伤。伤的那名小吏最后也伤重不治,这是他死前交待出的情形。
  因着这样的情况,虽然以苏修明的身份尊贵暂时动他不得,但是也已经由监察司派人将他暂时控制了行动,只是,不知道在哪里。
  董飞峻听着这样的情况,只觉得无比的荒谬。这件事情,不管从哪方面说起来,都十分的不合情理。但、公堂之上,哪里讲情理?一切都只是讲证据。
  证据……。不利的一方已经由那名小吏在临死之前提供了口供,证明一切是苏修明所为。但有利的一方呢?在那样的情况下,苏修明可有自己的证人?
  “陈传葛呢?”董飞峻问告诉自己情况的那名官员。那间牢里四个人,除了已经身死的两名小吏,应当还有一个人,陈传葛。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那么,他现在在何处?也死了吗?
  “目前失血过多昏迷不醒。”那官员道:“连皇宫里也惊动了。派了御医们过来救治。”
  没死。董飞峻稍微放下一点心来。只要没死,总还算是有一线希望。如果说还有人可以为苏修明作证的话,那么,就只有这个陈传葛。
  但……。董飞峻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不管是谁要害苏修明,精心安排了这样一出戏,又怎么会没有考虑到陈传葛这个因素呢?陈传葛,没有问题吗?也许是设局那人故意留他一条命?若是陈传葛自昏迷中醒来,也一口咬定是苏修明所为,那……
  那这件事情,可就麻烦了。
  不能等待陈传葛醒来。董飞峻决定。不能什么也不做的就在这里干等着。这件事情,虽然发生得很是突然,但,就这个情势来看,那设局之人,一定已经谋划许久了。现在,绝不能在这里干坐着。
  董飞峻不相信苏修明会有杀陈传葛的可能。无论如何不是他。
  但……如何才能找到真相呢?
  当事的四个人,两名看守的小吏已然身死,陈传葛昏迷中,正由御医们救治,而目前唯一可以说话的苏修明,据说行动被暂时控制了起来,不知道在哪里。
  董飞峻正在思索,已有小吏过来报,说在苏府的院子里,挖到了那几根金条,证实确实是稹峪的钱庄里的印记,也就是说,是陈传葛的赃款。
  看来,不管是谁设的这个局,其用意都是要死死的把苏修明套住,让他再难挣扎。各种不利的证据,来得这么快,这么齐。顺着这个赃款的出现,陈传葛之前曾带着金条回京来找苏修明的事,也很快被不知道什么人查了出来。如今这些事,串起来,竟然可以连成一条线。
  若是苏修明指使的陈传葛,陈传葛贪污之后,将金条交给苏修明,然后被捕,因为不连累主子,所以开始的时候一直不说金条的去向,但由于挨不住重刑,最后还是说了,于是苏修明一怒之下,并且为了避免他说出一些更多的什么,决意杀死这个人灭口。他身份尊贵,就算是之后真的留下什么线索,也不一定牵动得了他。但没想到杀人的时候,被看守的小吏发现了,于是起了冲突,造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根据目前看到的情况,的确是可以作出这样的推测。董飞峻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只要大体上说得过去,再加之一些确凿的证据,以及完全没有对立说辞的证言,罪名,几乎可以稳稳的安在那人头上。
  但真相不是这样的。董飞峻知道不是这样的。那个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么,是谁在设这个局?京城里,会害苏修明的,无非也就是两派人。那么,是平王奉淇安?抑或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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