スポンサーサイト

上記の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
新しい記事を書く事で広告が消せます。

<--独占·一池秋3 by 浮风优游 | HOME | 方寸2 by 水蓝微-->

方寸1 by 水蓝微

  第一章
  四方历490年 临水国边境?离城
  那一日的夕阳下,是暗红色的黄昏。
  隐隐然有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风,冷冷的从脸上拂过。
  视野内是满地的血红,从离城古老而巍峨的城墙上一直延伸到城下。城下,乱七八糟的散布着残破的冲车与云梯、满地的木石、箭矢和尸体。
  离城的城楼上站着一个人。那人全身甲胄,倚在巨大城墙垛的阴影里,面朝着城外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在看着城下的战场。
  “董将军。”一个卫兵登上城墙,向那人行礼,金属的甲胄撞击声里传来的是年轻的嗓音。“禀报将军,朝廷特使已经到了。”
  董将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略为思索了一下道:“安排特使进入使驿休息,本将随后就到。”
  卫兵领命而去。
  董将军无意识的以左手食指敲击着城墙。
  连月来,成军对离城进攻不断,离城耗损极巨。请求加军费的边城奏报递入朝廷,却只派了个特使下来,不知道朝廷里面打的是什么主意?
  董将军走下城楼,他的贴身随卫牵了马正在那里端立着,此时见他走过来,行礼道:“将军,特使已经安顿在使驿了。”
  董将军点了点头,从卫兵手里接过马缰,回头吩咐道:“去通知丁副将与齐副将到将军府,本将从使驿回来有事相商。”这才骑上马朝使驿而去。
  离城使驿,处在离城东南角,背倚小山,环馆流溪,甚为雅静。董将军行到此处时,怕打扰了此处的清静,便勒住了马缰缓行,一边慢慢的在心里思考着。前日里收到父亲寄来的家书,嘱咐他万事小心,对加军费的奏报一事却只字不提;如今朝廷里也毫无动静,仅仅派了一个特使下来,是什么意思?
  这样想着,已走到了使驿门口。董将军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口的卫兵,道:“向特使通传一声,就说本将求见。”他自己则站在门口候着。虽然他身为临水国三大主力军之一的青军总将,在官品上已经是正三品的品级,但是这朝廷的特使,代表的是朝廷,虽不知道对方品级的高低,这礼数上却不可先缺了。
  候了一会儿,通传的卫兵回来了,恭敬的道:“特使请将军入内相见。”
  董将军微蹙了一下眉。这特使果然好大的架子,按照礼节,应该迎出屋来的。他性子一向沉稳,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径直便走了进去。使驿的布局他是很熟悉的,不需人带路,已自行走到主楼前,敲了敲门,道:“离城董飞峻求见。”
  只听得里面传出来一个柔和声音:“请进。”
  董飞峻推门而入。只见一个锦衣人坐在书桌前,不知道正写着什么,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并没有向他望一眼,只低着头说了一声:“董将军请稍待。”也未招呼他就座,便继续进行手中未完成的事情去了。
  董飞峻被那人如此冷落,倒也不恼。在此之前,他所收到的消息里,只是提及了有特使将至,却并未提及特使是谁。他此时得了闲,便低下眼,仔细的打量着前方坐着的锦衣人。从那人身上的服饰与他的架子来判断,应该身份不低,听刚才的声音,却甚为年经,约摸二十来岁,应该比自己还小上几分。虽然低着头,看不清楚容貌,可那人的声音却是完全陌生的,应该是自己未曾相识过的人。
  朝廷里有这样一个人?董飞峻暗忖,朝廷里新晋的年轻官员自己都是见过的,权贵们的公子也几乎没有不认识的,这人年纪轻轻,一身贵气,却从来未曾见过,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正在思索间,锦衣人已经完成了自己手边的事,用镇纸将写好的纸压平,又自我欣赏了一下,这才站起身来向董飞峻微笑行礼:“失礼了,董将军。自幼受家中祖训,练字时不得起身离桌。未曾料将军此刻来访,待慢了将军,还请不要见怪才是。”
  董飞峻见他走上前来,一边还礼,一边打量。只见那人果然二十来岁,眉清目秀,此时笑起来,让人觉得满面春风,一下子像是整个内堂也明亮了起来。
  “不敢。事先未曾向特使通报,是本将思虑不周了。”董飞峻当然不会在这点小事上与朝廷特使过不去,转开话题道:“不敢请教特使名讳?”。
  锦衣人笑道:“未曾自我介绍,真是失礼了。定王府,苏修明。”
  董飞峻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着实愣了一下,不过幸好性子一向沉稳,面色一丝未变,重新以下臣之姿行礼道:“原来是定王世子,末将可真算是有眼不识泰山了。”他本来自恃身份,一直自称“本将”,料想来人品级就算高,也不至于高得太离谱。未料到来的竟是此人。这人身为王府世子,不但身份上高出他甚多,更重要的是,这位定王世子身后的定王府一派,与自己的父亲一派,是在朝廷之上明争暗斗了多年的政敌。
  锦衣人苏修明轻轻的用一只手挡住了董飞峻的礼,脸上的笑容还一直挂着:“董将军不必如此,本世子今后,还要向董将军多多请教呢。”
  今后?特使不是一向传过旨意就走的吗?听他话中之意,难道此人今后还要在这里长留?董飞峻不由疑惑:“末将愚昧,世子的意思是?”
  苏修明微笑解惑:“本世子是到青军来领职的。”
  “领职?”这个规定董飞峻知道,临水国的惯例,对世家子弟要求甚严,在他们成年之时,会为他们安排一个很不起眼的职位,让他们从小处做起,作为以后的锻炼。董飞峻自已便是因为身为丞相府长子,十六岁时进入青军领的职。十二年来,凭借自己的努力,从小兵一步一步的成为如今的青军总将。只不过,领职一事,一般都会发生在十六岁左右,不知道这位定王世子为何到二十来岁才开始领职?“不知世子所领何职?”
  苏修明从袖袋内掏出一份文书,递给董飞峻道:“董将军请看,这便是本世子的提调文书。”
  董飞峻打开来一看,确实是盖有兵工司鲜红大印的提调文书,其中“令定王世子苏修明领青军副将之职”几个字清晰可见。竟然是领从三品的青军副将之职!他按下心内震惊与疑惑,将文书折好,还与苏修明道:“既如此,可要末将即为世子授副将印?”
  苏修明微笑摆手:“这个却不急。本世子是先行一步到了离城,为了与董将军见上一面。将军尚未收到正式通令文,此时授印,却是违例了。”说罢,转身回桌前坐下,道:“将军请坐。”
  董飞峻只得在客座上坐下。
  临水国开国之初,第一任国君钦封两位有功之臣为王,是为平王、定王,并恩赐这两位功臣的子孙可以承袭这个爵位。到了本朝,这样的权势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并没有减弱,反而因为世代的累积,变得更为厚重,有很多世家依附在两王府身后,成为临水国两大举足轻重的势力。而新生贵族们,不满于世家拥有的过多权利,则纷纷集中起来,依附于同样也是新贵的丞相董伦,成为足以与这两大权势抗衡的第三方。
  数十年来,这三大势力集团谁也不服谁,在朝中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彼此也有输有赢,不相上下,因此互为心头大患。
  没想到,定王府与丞相府两派的继承人,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的面。
  “将军递入朝廷的请求加军费的奏报,朝廷已经收到了。”苏修明这个时候又拿起了特使的身份,道:“此事国君本已准奏,不过,最近朝中出了一件大事,因此给耽误了。”
  “世子说的,可是平王薨,由胞弟袭爵一事?”平王奉承安在月前病逝,因其无子,所以其胞弟奉淇安袭平王爵。新旧权力交替,依附于平王府的“奉派”世家们应该是要乱上一阵子。
  “正是。户政司一向是由平王府一脉主理,此时人员变动得厉害。户政司一时空不出人手经办此事。正好本世子入青军领职,因此,他们请本世子代为向将军致歉,请将军稍待数月,一定将此事办妥。”
  董飞峻点头道:“有劳世子了。既然户政司有困难,末将是理应给予支持的。”
  苏修明微笑道:“我本来以为要劝劝将军的,将军如此深明大义,倒是显得我多此一举了。”顿了一下,继续道:“将军军务繁忙,不比我这个闲人,若是有紧要军情,请不必理会我,本世子不便耽误将军。”
  董飞峻听他在下逐客令,点头行礼道:“如此,世子请自便。末将很期待与世子并肩作战那一天的到来。告辞。”说罢转身走出了使驿。
  等董飞峻回到将军府时,丁齐两名副将已等他多时了。这两名副将是一直跟着他慢慢成长起来的,对他甚是忠心,算是丞相府“董派”的人。他找二人,本是为了讨论军务与城防,此时,却不得不把苏修明的事讲出来讨论。
  “定王世子?”副将丁元敏也是出身世家,因他年轻气盛,与老派世家不和,才效忠的丞相,对世家的事便了解得比较清楚。“这个人我听说过,此人文武兼修,精骑射,善思谋,定王苏允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年少时我曾见过他一面,后来就再也未曾见过了,他似乎不在国都列城,至于究竟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却是没听说过,倒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董飞峻微微的点头。对这个人,他也是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二十来岁的时候才出现,一出现就领了从三品的青军副将之职,这在世家子弟里是不多见的,按常规,就算世家子弟领职入军,也只能从六七品左右的小将做起。
  副将齐肖道:“会不会是‘苏派’安插在我们青军的一颗钉子?”身为临水国三大主力军之一的青军,正副三将都是董派的人,当然会引起别派的不安与注意。
  董飞峻用他的左手食指轻轻的敲击着桌面,沉吟道:“就算是苏派的钉子,也只能先接下来,毕竟人家身份尊贵,又持有兵工司的正式文书。这个且先不说。户政司借口人员调度,拖延我们加军费的申请。他们“奉派”的人为难我们,这个倒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件事却是通过苏派的人之口来传达,难道,奉派与苏派因为什么事情联起手来了?”
  丁齐二副将思考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原委。苏奉两派这几年也斗得厉害,完全没有理由联手。难道是新任的平王有了什么想法?
  三人将种种情况列出来分析,又一条一条的反驳了,暂时想不通这其中的奥妙。董飞峻只得道:“算了,先看看情况再说吧。你们俩下去巡视城坊,密切注意成军的动向,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两人应了,出了将军府去执行任务。董飞峻则坐下来写家书,将他刚刚了解到的事情报告给父亲,丞相董伦。
  兵工司的传令使来得很快,到第三日晨间,兵工司的正式通令文便递到了董飞峻手上。董飞峻已知此事,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只待通令文一来,就可为苏修明授印。因此,这日一大早,他就遣人前往使驿请苏修明来校场准备授印。
  授副将印是青军的大事,离城中,除了例行守城的兵士外,其余的人都齐集在校场,列好队形,静待这一仪式的举行。丁元敏、齐肖两名副将站在队列的最前面,而董飞峻站在面向着他们的将台上。清晨的风有些微冷,但是这些人在晨风中一动不动的站着,静得听不到一丝呼吸的声音。董飞峻一向练兵有素,这些纪律严明的兵士,正是他最大的骄傲之一。
  苏修明也来得甚快。不大一会儿,他就已经过来了。穿着合身的甲胄,肃容正步而来,和他那天微笑的样子完全两样,竟然也有一个军人应有的气势。董飞峻有些微微的心惊。这样一个人,笑起来贵气天成,雍容大度,穿上甲胄便可以沉静稳重,气势逼人,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英才。
  这样的人,若是能成为朋友多好。可惜,天生注定了是敌人。
  “世子。”他出声唤道。
  苏修明走到将台前停下脚步。
  “今日本将为你授副将印,从此之后,你就是只青军普通的一份子,再没有世子与平民之分。”这也是领职的规定。所有领职的世家子弟,都必须暂时抛开自己的身份,不再拥有特权的身份。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最大的锻炼。
  “是。”苏修明肃容答道。
  “请上台领印信。”
  苏修明缓缓的走上将台。
  “请对青军的将旗表达你的忠心。”董飞峻缓缓的按程序进行。
  苏修明走到青军将旗前,单膝跪地,眼神坚定的道:“我苏修明,自愿成为青军的一份子,至此而后,当听从号令,杀敌陷阵,卫我家国,誓死不悔!”说罢站起身来,转向董飞峻。董飞峻轻轻点了点头,将放于一旁的副将印信递予他。他躬身接过,行礼道:“末将苏修明,今后当听从将军号令,任凭将军调遣!”
  董飞峻再度点了点头,算是完成了仪式。苏修明也转过了身,向兵士们点头致意。围观的兵士齐声喊出“青军无敌!青军常胜!”的口号,声音震天。董飞峻今日的本意是想让苏修明看看青军的军容,若是能够给他是压迫感当然更好,若是不能,至少能让他对青军产生敬重之心。此时不着痕迹的去打量身边的人,却见那人脸上并没有什么别样的情绪,只是将严肃的表情放缓了些,依然是一副让人琢磨不透的样子。这个人年纪轻轻,已经可以把心里的想法隐藏得这样滴水不露。这么多年来,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
  苏修明待得下面的兵士呼喊的声音小了些,伸出手示意他们安静。兵士们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听从了这位今天新上任的副将的指令,渐渐的,校场上又变得鸦雀无声。苏修明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董飞峻,然后就站在将台开始讲话。
  “我加入青军,我知道很多人都心存疑虑。”他淡淡的开口,将很多人的想法尖锐的挑了出来。“不错,我是定王世子,是苏派的人。”他的眼神,没有再转向董飞峻的方向,只是慢慢的扫过丁齐两名副将,以及台下的一众兵士。“我知道很多人,看到我的时候,心里都是想着两个字——苏派。对吧?”
  场上的气氛开始变得凝重。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垂下了眼眸。
  “不过,我们青军,最初创建的目的,却并不是为了派系之争。刚才,我对着青军将旗发过了誓。进入青军的时候,你们应该也都发过同样的誓吧。告诉我,我们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校场上一片静默。
  苏修明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他身侧的董飞峻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静默。
  几次呼吸那样短的时间后,这样的静默变成了一份令人难堪的压力,压在了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青军的将士,又怎么会连发过的誓也记不住呢。
  “是……卫我家国。”终于有人小声的嘀咕。
  苏修明的嘴角扬起一个令人不易察觉的弧度。
  “是什么?”他扬声问道。
  “卫我家国。”更多人的声音附和了进来,前前后后,高高低低,显得并不整齐。
  苏修明保持着嘴角的弧度:“据我所知,青军一个纪律严明、军容整齐的军队。这就是你们回答问题的样子么?”忽然扬声道:“告诉我,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卫我家国!”这次的回答,声音响亮而统一。兵士们昂着自己骄傲的头。他们是最好的军队,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保家卫国!“卫我家国!”
  “是,卫我家国。”苏修明接过话头。“十多年来与成国的战争,我们很多有将士牺牲自己,换来了家国的安宁。我敬佩这支军队,我仰慕这样的青军!”他的声音又慢慢的变高了。“我加入青军,我是为我身为青军的一份子而骄傲。这样一支用鲜血铸就的军队,我不会允许它卷入派系之争!不错,我的确出生在定王府,我的确是苏派的人。但是,不管是什么身份也好,什么派系也好,我们首先都是临水国的人!是保家卫国的青军的人!”
  他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校场,别有一番振奋人心的力量。
  “青军无敌!”“青军无敌!”兵士们忍不住喊道。
  苏修明这时才转向身侧的董飞峻,缓缓的道:“将军,可相信末将的诚意?”
  董飞峻淡淡的笑了。这样的俊朗人物,又是在说完这样一番话后,倒教怀疑他的人显得自己小心眼了。定王苏允有这样的儿子,今后定王府一派恐怕将势力大,越发不好应付了。他心里转着这样的念头,口中却道:“苏副将的心意,很是令本将感动。今后青军的事,也便有劳副将多多担待了。”
  苏修明道:“将军言重了。这也是末将的份内之事。”他是定王世子,身份本来高出董飞峻甚多,此时变做下属,居然也没有一丝的不满之意,只是依着自己现在的身份平静地回答。“今后末将若有何不足之处,还望将军不吝指教。”
  第二章
  离城,是临水与成国两国交界线上的一处军事要塞,由临水国三大军事力量之一的青军总将董飞峻驻守。离城连带统管附近的十二座大小城池,被统称为“离洵十二城”。多年来,成国与临水交战不断,边境一直难得以靖平。三年前,临水国与成国的另一段国界发生了大战,双方都元气大伤,不得不签约停战,各自谨守国界,休养生息,这离洵十二城才求得了一段时间的苟安。没想才不过短短的三年,成国竟又挑起了战火,看来这短暂的平静,已经被打破了。
  从校场上离开后,董飞峻带着苏修明看过了离城内的布防等情况,又带着他登上城楼,来到城墙之上。这里几日前才发生过一场激战,虽然已经清理过了战场,但是暗红色的血迹和风中隐约的腥味犹在,在晨间清冷的天气中显得有些惨然。董飞峻指着远方道:“那个方向,便是成国边界上的关川城,如今十万成军已经陆续集结于此。连月来,他们对离城骚扰不断,虽然未曾攻进,但是也让我们受到了一些损失。”他说得比较委婉。其实,三年来习惯了平静,一下子被成军打了个措不及防,损失并不小。因此,青军一边向朝廷申报军费,一边在整个离洵十二城征收补给兵源与物资开往离城。但是太具体事情并不便于被其他人知道,所以他淡淡的把损失一笔带过了。
  苏修明刚到离城不久,对此间的事情并不熟悉,因此也不插口。
  董飞峻继续道:“成国此次不知为何,忽然决定对我临水用兵,还来势不小,听说成军主帅已经在月前选定,并将随着最后一批开往关川城的军队到达。你知道他们选的是谁吗?竟然是杨维林。”说完,才想到苏修明应该对军队上的事情不熟悉,解释道:“杨维林就是三年前怒河之战时使我国的永军败得极惨的那个人。”
  苏修明点头道:“我知道这个人。”
  “此人不日就会抵达关川,主持对我临水的进攻,定王府那边,对这个人有什么评价?”定王府与丞相府所拥有的是不同的情报系统与智囊团,既然刚才苏修明自己说过最重要的并非派系之争,而是保家卫国,那么,他现在就不能对这个国家共同的敌人的信息藏私。
  苏修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的微笑了。“此人是当世名将。”
  “这就是定王府智囊团所下的结论?”董飞峻的声音带着微微的一丝嘲讽的意味,放弃派系之争云云,这个谎可是不容易圆的。
  苏修明对他话中的意思听而不闻,却依然微眯了眼,似乎在整理头脑中的信息。“杨维林此人,极善攻却不善守。不过,此人的攻击手段已经到了无须防守的地步,也可以说是寓守于攻吧。”
  “杨维林不善守?”这倒是个很新奇的结论。的确,一向与杨维林对敌时,在他的攻击手段下,没有人来得及做出反击,可是,正因为没有人做出过反击,又怎么能断定杨维林不善守?
  “是。此人的确不善守,这便是定王府的结论。”苏修明笑道,“此事不如在今后与成军的对战中再作讨论,将军认为可好?”
  董飞峻也不愿与他在小事上进行过多的纠缠,也觉得刚才有些失态,便点头道:“也好,这几日你就了解一下离城周围的地形与城防情况,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其余两位副将,也可以来找我。”他想苏修明应该未从过军,一下子就成为青军副将,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进入角色的,就让他先熟悉熟悉离城的基本情况,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第二天天微亮,董飞峻整理好甲胄准备出门,才刚拉开门,就见丁元敏正向他门前走过来,行色匆匆。
  “元敏,有事?”
  “将军,末将正有事禀报。”丁元敏走到他面前站定:“刚接到消息,最后一批成军已经开始向关川方向开进,半个月之内即将抵达关川。据说杨维林也随着这一次的大军而来。”
  “据说?”
  “是。出兵前,的确有探子声称见过杨维林,不过是隔得很远的看上了一眼,后来,他便坐进了马车里,一直不曾露面。”
  “坐进了马车里?”像杨维林这种常年征战的大将军,随军出征居然坐马车?的确是不寻常。
  “我已经令在成国的探子继续查探他们的动向。不过,末将觉得此事蹊跷,所以前来禀报将军。”
  董飞峻点头道:“的确蹊跷。现在关川方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一切正常。”
  “嗯,敌军未动,我们也不要主动出击,且守好离城,以不变应万变吧。”
  时值深秋,离城的城墙之上,拂墙而过的风将插在城楼之上的旗帜吹得随风飞舞。
  这几天来,成军安静了许多,或许是为了等待尚未抵达关川城的主将。但离城内外,却是一副山雨未来风满楼之势,没有人因为成军的安静而松懈,他们都知道,下一次成军开始动作的时候,他们的主将,那个攻无不胜的杨维林,有可能就已经将他的双目锁定在离城的城墙之上。
  午间的时候,董飞峻巡城完毕,从城墙上走下来。因为面临大战,整个离城的空气都充满了紧张,大家都知道了杨维林即将抵达离城的消息。
  关于杨维林这个人的种种传言,这几日,总是在离城里的每一个人心里浮现。
  三年前的怒河之战,杨维林带领八千成军,大败同为临水国三大主力军之一的永军之左军。
  怒河之战当时,战状极惨,怒河两岸血染沃野、尸横遍地,两国主力损伤各半。然而杨维林所带的八千成军,却以死八百人,伤一千人的小小损耗,将永军的三万左军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那一场战争,很多参与者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有一批成军总是从最不可能的角度杀出来,给予他们最重的一击。
  那一批成军,他们所打出来的旗帜,是一个“杨”字。杨维林。
  杨维林因那一战而扬名四方。
  青军将士里,有的亲朋曾在永军服役,亲历过那场战争,有的则曾听旁人详细讲述过那样一些场景。虽然立场敌对,但是讲述的人们的言论里,无一不充满了对杨维林神出鬼没的手段的敬畏。如今,成国再次启用杨维林主持对临水的战争,并且将目标直指向了离城。很多人不由得开始担心离城的命运。
  成国的关川及附近的辅城,目前已聚集了十万余成军,而离城常驻军不过两万人,就算加上已经抵达或即将抵达的一万新兵,总共也差不多三万来人。作为守城军,凭借城墙之坚固,虽然可以在地利上占据一定的优势,以弥补兵力方面的一些差距,但毕竟两方兵力的差距太远,再加上,对手太强大了。
  正午时分,守烽火台的兵士照例燃放了一把平安火,狼烟飘上青空,形成长长的一道烟柱。董飞峻默默的看着升空的烟柱想,不知道是哪一天,这里将会燃起报敌来犯的烽烟?
  这一日,董飞峻例行巡防之后走下城墙,还没走多远,居然便碰到了多日不曾碰见的苏修明。他连日来被军务占满了头脑,几乎已经把此人遗忘了,此时看到这个身影,才忽然想到,原来军营中还有这个人的存在啊。苏修明远远的先看到他,已经拱手为礼,他便也还礼。
  苏修明像是心情极好,轻轻弯了弯嘴角道:“今日在这里打扰将军了。
  董飞峻便也笑问:“苏副将可有事?”
  “末将有一个请求。”苏修明道。
  “副将请讲。”
  “末将加入青军的时日虽短,可也算青军的一份子,更何况保卫离城守护国土,本是每一个临水国民的义务,因此,战端若起,请将军准许末将参战。”
  董飞峻听他这样说,不由得沉吟了一下。前一向,他一直都安排苏修明去熟悉城内布防什么的而未安排给他军务,的确是有意将此人排除在这次战事之外,不过,这倒不全是为了派系考量。这人毕竟是定王世子,身份尊贵,若真是在青军中出了什么意外,难保不会成为一次政治发难的导火索,当真有口难言。但此刻这人主动请缨,若是一口回绝,立场上却极易惹人误会。
  “将军有什么疑虑,不妨直说?”苏修明察颜观色,见他一时沉吟未决,启口问道。
  董飞峻道:“副将有这份为国之心,本将甚为感动。不过,若说要亲自出战抗敌,有些事情却不得不考量了。此次战事,想必极为艰险残酷,副将以后将袭定王爵,成为朝廷基石础柱,俗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所以本将觉得,副将实在不应该轻易以身犯险。”
  苏修明见他如此说,微笑道:“将军忘记了?领职之人是没有身份的。”
  董飞峻微皱眉道:“副将应该比我更明白,那不过是表面上的功夫罢了。若是副将非要以身犯险而受到损伤,定王必会追究,请想象一下将为此事付出代价的无辜青军将士们。”
  苏修明见他说得这样严重,微怔了一下,才道:“将军原来竟是为此而忧。请将军放心,末将家训,却并不是将此条规定当作表面文章。末将来离城之前,已对父王提及,此行若有意外,与任何人无干。”
  董飞峻沉默不语。
  苏修明继续道:“将军若是仍有疑虑,末将可以先行写下遗书……”
  “副将倒不必如此。”董飞峻见他说得这样郑重,因此打断他的话接口:“副将一片爱国的赤诚之心,倒叫本将惭愧了。也罢。副将若坚持参战,便请挑选队伍吧。”
  苏修明摇头道:“末将斗胆,向将军请调一队在此地数年的老兵。”
  “可以。”董飞峻微点头道:“不过,单只一队五百人,会不会太少了?便再多加上一队刚抵离城的新兵好了,也算带他们上上战场。副将请一定记得,千金之躯,可不要轻易犯险。”
  苏修明微笑:“将军的关怀,末将又怎敢不记得呢?”说罢向董飞峻施礼道:“多谢将军成全,末将便此告退。”便转身而去。好像他在这里专门等着董飞峻,就是为了要办成这件事一样。
  “将军。”苏修明的背影尚未消失,董飞峻的随卫已经急步跑过来,显得有些气喘吁吁,“探子回报,成军已经离开关川城,正在向离城开进。丁副将已在城头。”
  “对方来了多少人?”
  “不多,两三万人的样子。预计很快就会到达离城外。”
  “知道了。我这就去城墙上看看。”
  登上城墙的时候,丁元敏已经在上面了,见到董飞峻,行了个礼道:“将军。”探听敌军情况这个任务,一直是由丁元敏在主理的,也因此他最先得到消息,上来城墙查看。
  董飞峻轻点头,问道:“杨维林到了?”
  丁元敏摇头道:“应该并未到达。依速度来推算,最后一批成军要想到达关川,应该还需要三天的时间。”
  “离城的城防如何?”
  “如果对方军队的确在三万人以下,应是无忧。”
  董飞峻道:“那你去布置一下,准备迎战吧。”
  数十年来,离城经过了多次战争洗礼,却从未易主,依然牢不可破的矗立在临水国的边境上。城外的护城河此刻静默无声,原本架在河上的吊桥已被收起,支撑着吊桥的木柱上斑驳的旧伤以及一些暗色的痕迹表明了它曾经见证过的一切惨烈。
  城墙上此时也静默着。兵士们站立在巨大的城垛的阴影里,等待成军的到来。他们身旁是已经备好的滚石礌木一类的投掷物,准备攻击通过云梯向上爬的敌军;而每隔一小段距离,就会有一名兵士身负长弓及箭袋站在箭楼里,准备用箭来攻击距离较远的敌军。
  成军果然在午间到达,随军都带着些云梯火炮一类的攻城器械。刚到的时候,二话不说,擂起战鼓,先攻了一场。离城军队虽有备在先,可是此次成军的火炮却甚为厉害,虽然攻城不下,双方却各有损伤,算打了个平手。奇怪的是,与以前几次成军无功则退不同,这次成军居然并不撤回,而是就在不远处下营,像是准备久战。
  青军也没有贸然出城攻击。对方围而不走,需要防着的他们排走护城河里的水或者以挖地道的方式偷入城内。于是董飞峻便命人密切注意着城下的敌军动向,以免被他们偷袭得手。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三日,围城的成军便并无动静。三日之后,探子来报说成军的主帅杨维林已经抵达关川城。
  接到消息的这日,董飞峻与丁元敏登上城楼,观察着城下成军的阵营。从对方阵营里来来去去移动攻城器械的士兵的行动上,看得出来他们正在积极的准备攻城。
  应该在不久之后,成军就会有所动作。董飞峻望着成营方向想。己方的城防上,离成军最近的北门由自己与丁元敏守着,东门那里是齐肖,南门离成军最远,没有主将,至于西门,应该是分派给了苏修明。
  “苏副将呢?”忽然想起这事的董飞峻问道。
  “今日尚未得见。”丁元敏随口答了一句。“将军找他有事?”
  “通知他尽快上城楼迎战。”董飞峻道,“前日里,他主动要求参战,我给了他两个队,并且令他职守西门,成军就要有所动作,他也应该尽快准备才是。”
  丁元敏回头吩咐了卫兵去通知,转过头来,却见成军阵营有几骑缓缓的出来,向离城方向走近,又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射程以外徘徊着,向着离城方向张望。好像在观察情况。其中有一骑,离得太远了看不真切,只看到是一匹纯色的马,马上的骑者银盔袍,朝着这个方向远远望来。“将军你看。”
  “此人可是杨维林?”董飞峻从未见过,便侧头询问身边的丁元敏。
  “应该是。”丁元敏也没见过,不过听探子说,杨维林的坐骑就是一匹纯色的宝马,这样看起来大概不差。
  两人谈话间,那几个骑者似乎已经观察完了情况,又返回成军营地里去了。
  过不了一大会儿,便看到成军在营前列队,前队带着云梯,后队推着投石车以及撞击用的冲车等攻城器械,看样子是准备对离城发动再一次的进攻。
  “准备迎战。”董飞峻吩咐道,丁元敏应了一声,立刻去准备。
  这次的攻城似乎是杨维林对离城城防的一次探索,成军的攻势并不能算是很强烈,但是却很密致,四个城门同时都遭到了攻击,并且试探的意味很强,并没有什么拼死攻击的意味在里面,倒像是在探索离城的城防。虽然是这样,董飞峻还是命令青军全力抵抗,除了不能被成军发现破绽以外,也不得不考虑到万一那是杨维林故作姿态,以此来打消青军抵抗的意志的可能性。
  董飞峻站在北门的城墙上,望着城外的情况。成军的前锋队搭上云梯,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住上爬,青军守兵则将准备好了的滚石礌木等投掷下去,成军碍于阻力,一时倒也上不来。城下的冲车,也一刻不停的撞击着城门与城墙,巨大的声响与抖动里夹杂着震天的喊杀声。
  城楼上箭矢如蝗,一批一批的朝着城下铺洒,虽然造成了一定的伤亡,可对方的攻势并没有减弱,后军很快便补上了前军的空缺,如同杀不尽一般源源不绝的涌上。
  “其他三门的情况怎么样?”两方一时僵持,董飞峻转过头问身边刚刚察看过四门情况的丁元敏。
  “都差不多。齐肖在东门看着,苏副将在西门,南门的攻势比较弱一些,大约是离成军营地最远的缘故。我都让人密切观察着,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就来报告。”
  董飞峻还未来得及点头,就感到巨大的震动,伴着“轰”的一声,似乎整个城池都摇动了一下,“怎么回事?”他皱眉,扶了扶身边的城墙,站稳了身子,不大一会儿,就有兵士匆匆的跑过来报告:“报告将军,成军在东门边用火器轰城,城墙根处已经被他们轰裂了一个口子。”
  “传令尚未参战的第七队带着土袋及木石过去,一定要把口子堵住。”“是,将军。”
  丁元敏召来传令兵,领了令符去传令。
  “元敏,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东门边的战况比刚刚在北门边看到的要激烈得多。成军此次带来的火器全都集中在此,刚才的轰击,已经将离城的城墙轰裂了一个小口子,此时成军正用冲车猛烈的一次又一次的对着那个口子撞击,以期能扩大缺口。一直未参战的作为机动的青军第七队此时已经带着土袋等物品过来援,他们负责将土袋木石等重物堵在缺口处的城墙后面,以减小敌军冲破城墙的可能。
  “将军。”由于刚刚火器所扬起的尘沙,东门的守军都显得有些灰头土脸。齐肖正密切的注意着城下的一举一动,直到身边的兵士提醒才看到董丁二人。
  董飞峻冲他点点头,倒也没多说话。
  因为火器的缘故,东门外的成军并没有准备攻城的云梯,因此没有顺着城墙爬上来的成军。但是并不代表东门的压力就不大。除了火器以外,遍地的冲车也给城墙带来了很大的威胁。他们撞击着城门以及城墙,巨大的撞击声伴随着轻微的摇晃,给站在城楼上的人以一种强大的压力。
  东门的青军守卫们并没有因为这种压力而变得胆怯,他们还是沉着冷静的向城下射箭和投掷重物,虽然成军在冲车顶部蒙了一层牛皮以减缓重物带来的伤亡,但是青军冷静而持续的抵抗还是使得他们不敢轻易靠近了城墙,偶尔看到哪里有空隙,冲上来撞击一次,又被密集的箭石雨打了回去,顺道捞上些伤。
  “将军,双方在这里虽然咬得很紧,但是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丁元敏看了看情况,低声道。最初被火器轰开的那个缺口已经由第七队补上了,而火器上药不易,火药造价又高,成军应该不会在这样试探性的战争中浪费第二批火药。
  董飞峻用手中的配刀挡开城下射来的一支箭,闻言道:“成军实力太强,却是不可不防。”
  丁元敏道:“将军……”话还没说完,就有兵士急匆匆的跑过来禀报:“将军,杨维林的帅旗出现在西门。”
  两人俱是一怔。
  战场上,帅旗只会出现在主帅身边,兵士们都依帅旗行事。如果杨维林的帅旗出现在西门,那么也就说明杨维林现在人也在西门。而杨维林此时出现在西门,莫非,西门才是他主攻之处?
  “西门的防守怎么样?”
  “据刚才去通知苏副将的卫兵回报,西门由苏副将带队防守,只有两个队,共一千人。”丁元敏怔了一下说道。战前就分析过了,西门那边的地势,应该不适合成军主攻,所以一直没有给予足够的防守力量。莫非杨维林就是算计到了这一点,才特别将主攻方向定在了西门?
  “一千人如何能阻住杨维林的大军!元敏,带第七队与第九队过去。”
  “可是将军,第七队调走,万一城墙抵不住……”东门这边正与成军咬得极紧,调走第七队,万一城墙守不住,同样是个破城的下场。况且,从东门到西门,距离最远,万一真有个什么紧急情况出现,就算是回援也来不及啊。
  “杨维林既然出现在西门,则必有所谋。苏副将手里一千人,经过刚才的拼斗,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东门这边虽然情势未明,却也未见败象,可是西门那边只有几百人,却如何拒得了杨维林。”董飞峻想了想道:“还是我带队过去,你留守东门吧。”
  丁元敏也想了想,毕竟还是对杨维林本人心存顾忌更大一些,点头道:“那将军请多加小心。”
  董飞峻领着近千人来到西门。这边果然已经打得甚是激烈。从云梯上面爬上来的成军已经有一些到了城墙之上。他带来的兵士立马就分配下去与成军交上了手。
  遥遥的望了一眼,城下黄边镶嵌的色帅旗上,用黄色的字大大的写了一个“杨”,正是成军主帅杨维林的帅旗。奇怪的是,看遍了城墙之上,却不见苏修明的影子。
  “苏副将何在?”随手拦住了一个兵士问道。
  “在箭楼。”兵士匆匆的答了一声,又加入了与成军的战斗。
  董飞峻微皱了皱眉,西门战事如此激烈,那人却躲进了箭楼?匆匆的寻了两个箭楼,终于在第三座箭楼里看到了苏修明。
  苏修明平举着弓,弓上面竟然同时搭了两支翎羽箭。董飞峻从未看见过有人同时开弓射两箭的,不由得有些微诧,因此停住了脚步。凝神细望去,只见苏修明身边还站着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眼睛也看着城下敌军帅旗的方向,口中像是怕打扰了苏修明似的轻声问道:“那便是杨维林?”
  苏修明淡淡的道:“是他。”他一边回答,一边轻轻的用右手捻动着弓弦与搭在上面的两支箭尾,“在射程之外,有些勉强。”
  那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闻言接口道:“这两支是我特制的箭,箭头比一般的箭头更重,这个距离,应该不是问题。”
  苏修明微轻笑出声,然后,试了试弓弦上的力道,缓缓的像是在自言息语:“那个人,极敏感。只有一次机会。”他手指一松,左边的箭离弦而出,向着杨维林的方向飞去。“也只要,一次机会……”他轻轻的语气就像在吟唱,松手放出了第二支箭。
  远处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第一支箭嗖的一下,射中了杨维林身边的树干。董飞峻有些惋惜。却见杨维林似乎被射在身边的一箭惊了一下,听到响动便下意识的转头去看身边的树。正在此时,第二支箭便已到了。那箭飞来的速度极快,目标直指着他的心脏处。杨维林被刚才那一箭扰了心神,此时虽听到风声与周围的惊呼,却已是闪避不及,只得侧了侧身子,避过了要害。那箭就这样深深的扎进了他的左胸。箭势未尽,他极力稳了稳身体,却还是没能缓解箭上所带的力道,摇晃了几下,跌下马来。
  此时,不管是成军还是青军,看着战神一般的杨维林被一箭射下马,都惊讶得忘记了动作。喧闹的战场似乎一下失去了声音。
  第二日的晨间,下了一场小雨,战场经过这一场雨的冲洗,稍稍的减少了些血腥的气息。城墙上,青军将士们正在忙碌的清理战场,修补破损的城墙并添置投掷的箭石。
  昨日杨维林在苏修明的箭下负伤坠马之后,成军阵营很快就鸣金收兵。对方虽然败退,但阵势并未现乱象,青军也并没有乘胜出城追击,只是在城墙上摇旗呐喊了一阵子,便留下部分守城兵士,各自回营休息。
  接照董飞峻的想法,苏修明是这次一箭退敌的功臣,应该给他举办一个小小的庆功宴。不过苏修明却以战事未绝,此时不宜太过劳神操办宴会为由,婉拒了他的提议。
  昨日里的那一箭,很快就被当时在场的兵士们传扬了开来,一传十,十传百。苏修明因了授印时在将台上的那一番话,本已在军中便有些崇拜者,如此一来,威信更炽。齐肖与丁元敏都有些担心,害怕若是任其这样发展下去,将来惟恐尾大不调。董飞峻听了他们的意见,也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将军。”刚用过早饭,巡视过四城门的丁元敏便匆匆的捧着一个锦盒走进了房间。“刚才成军遣使者前来,说是奉了他们杨元帅之令,将此盒交予将军。”说完便将盒子放在桌子上。
  “使者呢?”
  “还在那里,在等将军的回信。”
  “嗯。”董飞峻看了看锦盒,将就着手中尚未放下的银筷随意的挑开了锦盒的盖子。只见到一封信,和两个被折下来的箭头,静静的躺在盒子里。董飞峻捏住信的一角,轻轻一甩,那信便在空中展开。
  “将军,杨维林说什么?”
  董飞峻看了看信,缓缓的道:“杨维林约见,这个射伤了他的人。”
  “将军可允苏副将赴约?”
  董飞峻微微笑道:“当让苏副将自行决定。”
  苏修明自当日在校场领了副将印之后,便搬出了离城使驿,住到了将军府附近的一处空置的宅子里。那宅子最初本是离城的一个富户的住所,自从几个月前成军攻击离城开始,便举家搬走了,只留了几个仆从在里面看屋子。董飞峻见这宅子闲置了可惜,再加下仓促之间也根本找不到一个像样一点儿的地方来安置苏修明,这才出面租定这所宅子,当作副将的临时落脚之处。
  抱着锦盒,董飞峻来到苏修明的居所。他对这里也不甚熟悉,还是请仆从领路,才找到主楼的处所。转过一从花树,刚看到主楼的大门,苏修明此时却正好从主楼里出来,望见董飞峻,怔了一怔,方施礼道:“将军,不知来此何事?”
  董飞峻递过去杨维林送过来的锦盒。“杨维林邀你赴约。”
  苏修明接过打开的锦盒,用眼睛瞟了一下那两支箭头,便展开了信,快速读过一遍后,抬起头来问道:“将军以为如何?”
  董飞峻沉吟了一下,反问道:“副将又以为如何?”
  苏修明将信放回锦盒中,拿起一个箭头抚摸着,口中说道:“我记得,兵法有云:知已知彼,百战不殆。”说着,却将眼睛抬起来望向董飞峻。
  “苏副将的意思是?”
  苏修明轻轻的垂下眼,将箭头放回锦盒,又将锦盒的盖子端端正正的盖好,方开口道:“将军难道不想见一见杨维林?”
  杨维林的邀请,其实也就是邀约在阵前见见面。毕竟都是双方军队里的头领一类的人物,除了单枪匹马在阵前见面,似乎哪里都不安全。
  听说对方要来两个人,杨维林便同意双方各出两人在阵前相见。青军方面自然是董飞峻与苏修明两人,却不知道成军方面除了杨维林还有谁。
  丁齐二人听说董飞峻要亲自去见杨维林,都有些反对,但是董飞峻自己却坚持要见见这个传说中战神一般的人物。
  两方会面的时间就约定在午后,董飞峻与苏修明二人骑马出城的时候,对方那边也有两骑出营。为首的正是那日里所见的银盔袍的杨维林,他身边跟了一个少年,骑着一匹白马,披了一袭浅灰色的皮袍。两人正缓缓的向阵地中央靠近。
  待得两人走近,方才能仔细看清楚模样。只见杨维林年纪约在三十上下,身材魁梧,容色坚毅,属于那种心志甚坚,不会被人轻易击倒的类型,而他身边那个少年却身材瘦小,比较柔弱,面容比之一般的男孩子,显得更为俏丽,他一直微低着头,似乎有些瑟缩,看不出来杨维林把他带在身边有什么道理。
  “董将军。”杨维林一走近,便向身为敌方主将的董飞峻和气的执了一礼,待得董飞峻回礼后,转而向苏修明道:“果然是你。”
  苏修明微笑拱手:“青军副将苏修明,失礼了。”
  杨维林听到他的名字,先是有些微怔,略微思索了一下,方点头道:“定王府世子?当日里杨某便料想,那样出色的一个人物,却是从哪里凭空钻出来的?原来是家学渊源的世家之子。”他绝口不提自己中箭之事,却称赞起苏修明来。
  苏修明谦逊道:“杨帅过奖了。不瞒您说,自三年前怒河一别,于杨帅战场上的英姿,倒是常感怀于心,所以一听得杨帅将赴关川,修明便立即了来,正是想向杨帅您讨教一二。”
  杨维林道:“苏副将提到三年前,其实那也是杨某平生的一大憾事。”他面上带着微笑,缓缓的道:“当初两国停战书签定得太早,苏副将所赠的那一箭,尚未来得及还礼便班师还朝。以至于如今每每想来,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苏修明扬开笑容道:“杨帅的威名,四海皆知。战有胜败,本是常事,杨帅太过于介意了,反倒有失平常之心呢。”
  “苏副将所言甚是。”杨维林微笑道:“离城一战,因副将在此,倒反让我别生出些期待来,希望董将军与苏副将,可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董飞峻自会面开始,便未发一言,一来是没有话题,二来是对杨维林这人不熟悉,因此一直在观察,没有轻易出声切入交谈。此时见杨维林转过头来望向自己,方道:“有杨帅这样的大敌,必当拼尽全力,这一点上,杨帅倒不必担心了。”
  杨维林哂道:“昨日里若不是苏副将那一箭,离城东门,哪里是那么容易守得住得?想必董将军尚未知晓,昨日一战,离城东门才是主攻,我杨某出现在西门,不过是以身诱敌罢了。”
  董飞峻面色不变道:“多谢杨帅指点。”
  苏修明插口道:“杨帅用兵如神,贵部的举动如何,我们自然是猜测不到,不过昨日,毕竟也没能攻下城来,不是么?”
  杨维林道:“苏副将箭术超群,杨某极是佩服,不过战场之上,单凭匹夫之勇,真能定得乾坤么?”
  苏修明笑道:“杨帅何时弃武从文,改用唇枪舌剑与敌对阵了么?杨帅今日的邀约,就是为了这一场阵前争论?”
  杨维林听他这样说,便不再争辩,放缓了语气道:“只是想确定一下,是否故人而已。”他眼睛望了望离城方向,有些志得意满的道,“苏副将的两次大礼,若再不还,不是显得我杨某小气么?百日之内,杨某必下离城,以为回礼。”
  苏修明道:“既然如此,那就战场上见分晓吧。”说罢回头望着董飞峻。董飞峻知道自己作为主将,是必须要说些什么场面话来结尾,便道:“董某便在离城墙头静候将军的大军。”
  杨维林看了他一眼,作礼拱了拱手,转头对身边的少年道:“韵辰,走吧。”那少年这时方才抬起头来,目光一一扫过两人,然后跟着杨维林回马转身归营。董苏两人便也各自回城。直到两方的主将走到了安全的阵地,两边的弓箭手才放松了戒备,各自归位。
  第四章
  “副将与杨维林是旧识?”刚才在阵前交谈的时候董飞峻便觉得有些奇怪,只不过碍于场面没问出口。此时两人并马而行,不由得淡淡的问了一句。
  苏修明微笑了一下:“三年前怒河之战,其时末将正供职与永军,与杨维林战场之上见过数面。”
  董飞峻本是试探,见他大大方方的说出这样的情况,反倒是有些意外,道:“苏副将曾领职于永军?倒未曾听人说起过。”
  苏修明微笑道:“那是为了亲历军中真实的生活,才隐了名姓,自己去投的军。将军你也知道,以我的身份,总少不得有些人会来刻意奉承,更何况又是在永军。”永军是隶属定王府的势力范围,他作为“少主”,想来还真少不了麻烦。
  “副将身为王府世子,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身份,确是令人敬佩。”
  苏修明见他说客套话,弯起的嘴角一直保持着那个弧度道:“将军过誉了。将军也是出身大家,应该知道,所谓身份,于浪荡子而言,倒真是无上的荣耀;于你我,说不定倒只是桎梏罢了。”说到这里,也不待董飞峻对这句话有什么反应,挑起另一个话头道:“奇怪,为什么他看起来就像没有受伤一样?”
  昨日一箭,既然杨维林中箭落马,就算是未在要害上,也不应该短短半日就行动自如。董飞峻猜测道:“莫非今日他的邀约,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未曾受伤?”
  苏修明点头道:“有此可能。”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离城城墙下,守城的兵士放下吊桥让二人入城。齐肖与丁元敏早就等在那里,见到二人后问道:“将军,如何?”
  董飞峻对这场见面的目的莫名其妙,不过对杨维林这个人倒是观察了一会儿,当下便说道:“此人极有自信,既然放话说百日之内下城,必定有他自己的把握,苏副将,这里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你与他接触过,你有什么看法?”
  丁齐二人听他这么说,都有些奇怪的看了苏修明一眼,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接触过杨维林。
  苏修明见董飞峻点到自己,倒也不推辞,想了一下道:“他有什么打算,目前我们都猜测不到,不过,就今日这一事,我倒是有些看法。”他看了一眼董飞峻,缓缓的说下去道:“最初我猜测他是想离间我们,所以我不能独自一人前去。”
  董飞峻点了点头,若是当真让苏修明独自前去,日后杨维林万一要编排他些什么,倒是说不清楚了,而目前离城面临大敌,不管是哪一派的人都应该先抱成一团,不能让敌人有机可趁。他也是基于这个考虑,才决定一同前去的。
  “我在猜他提起昨日攻城之事,是否是为了扰乱我们的心情,先行打击我们与他对阵的勇气。”苏修明继续道:“他想让我们感受到,他的手段神秘莫测,所以,此后对战的时候,有时候他还用不着有什么布置,我们就先被自己搞混乱了。”
  这一次,连丁齐二人都听得微微点头。的确,面对杨维林,由于心里已经先自觉得拿不准他会做出什么不一样的举动,因此在自己的部署安排上总是显得犹豫,害怕着了杨维林的道,反而变得有些畏首畏尾。
  “至于他是否受伤这一点。”苏修明有些微皱了眉,“这一点我尚看不出来他的用意。成军作为困城方,背后又是他们自己的关川城,不应该会在意时间。若是真伤了,修养便是,何以要装作未伤?”他转了转念,思想又飞到自己的技术上去了,“难道昨日真的未伤到他?”
  “看样子,杨维林必定是为了什么原因想要速战速决。”董飞峻推测道。“他极可能已受了重伤不能亲自指挥战斗,又害怕手底下的人没有他那样的手段,这才先行出言镇住我们,使我们自己就开始胡乱的猜测,以让他手底下的人可以在其中寻找机会。”
  三人暂时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于是都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那,将军,我们做何打算?”齐肖问。
  丁元敏抢在董飞峻之前开口道:“不如今夜我们出城袭营?”
  董飞峻闻言,转头看向苏修明,似乎是想征求他的意见,却见苏修明轻轻的侧过了头,避开了他的眼神。董飞峻想了想,道:“杨维林若受伤,成军营内必定高度戒备,袭营怕是没什么胜算。况且昨日一战,我们还没有好好整休,城防还有待重新加固,还是先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吧。”
  丁元敏听他反对,倒也没有再坚持。
  苏修明这才回过头,向三人道:“我去查看一下西门的情况。”他的职守是在西门,昨日里被成军冲上城墙,此时不管是城墙还是物资,有很多地方都需要修补与加固。
  董飞峻点头应了。三人便也各自去其他三门查看。
  接下来的连续几次攻城,杨维林便果然没有出现。
  虽然他并未出现,但是成军的攻势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弱了,却是出人意料的咬死了不放。他们似乎是不知疲倦的一次又一次的抬着器械攻上来,又一次一次的血染大地退回去。
  离城的城防守得很苦。对方本来人数上便有一定的优势,此时又连着轮番攻击,简直不给人以一丝喘息的机会。青军将士们虽咬着牙坚持着,不给敌人以一丝可趁之机。可是毕竟没有好好的休息,靠一点精神力苦苦强撑,并非是长久之计。
  这日的黄昏,潮水一般涌来的成军在离城城墙边进攻了一天后,终于退下去了。董飞峻神色倦怠的从城墙上下来,看见满地都是随意躺着一些士兵,他们有些受了轻伤,有些面容憔悴,却又不愿意离开前线,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休息,等待着成军可能发动的下一次攻击。
  董飞峻微蹙眉。两军实力差距太大,青军支撑得极为辛苦,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可是却没有办法。朝廷里,户政司迟迟不愿拨付物资款项,兵工司则一直未曾调派援军,这样下去,也许只有召来洵城或是忘陵的城守军来援了。
  他这样想着,思维忽然又微顿了一下,兵工司?说起来,兵工司几乎是由定王府一手把握的,定王府怎么会不准备调派援军呢,难道就不管他定王世子苏修明的死活了吗?
  心念刚转到苏修明身上,就看到那人出现在视野范围之内,于是不由自主的走过去两步。苏修明此时身着戎装站在一座箭塔旁,正从城墙垛的缺口处向外看着回营的成军。
  “苏副将。”他招呼了一声。“你来观战?”
  苏修明侧过头望了他一眼,语气微带思索的道:“这几日成军的风格,末将总觉得不像是杨维林的作风。”
  董飞峻诧异道:“副将对杨维林有过研究?”
  苏修明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董飞峻这才想起,这人三年前与杨维林对战过,他熟知杨维林的风格有所也属正常。不由得开口道:“副将既然对杨维林有所研究,可否说出来以供参详?”
  苏修明微笑道:“当属末将份内之事。不过,此地非是谈话之地,将军也劳累一天了,不如先回府休息,晚些时间再作讨论如何?”
  董飞峻点头应了。
  回到将军府,翻翻前一段日子朝廷派使送来的文书。大抵是讲讲朝廷的困难,再讲讲朝廷对青军的表彰等等官样文章,实质性的物资与援军未见调派,却只一个劲儿的要求青军要坚守住离洵十二城。董飞峻面无表情的一一看完,然后扬手把文书摔到案上。
  “将军……”一直侍立他身边的卫兵见他如此,不由得有些担忧的望向他。
  “没事。”他摇摇手,挥退了卫兵。
  伸手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头,董飞峻站起身来,想出去走走。
  夜晚的离城显得甚为寂静。
  不知道是何处的夜来香花开了,气味浓浓的有些发闷,但是,却走了白日里的残酷与血腥,让人心渐渐的得以安宁。
  除了军营,城里几乎看不到什么灯火。
  早在得知成军将进攻离城之初,一些稍有家产的富户便迁移出了此地,留下些无处可去的穷苦之人,提心吊胆的守在这里,日日拜求菩萨保佑敌军不要攻进自己的家园。
  董飞峻信步在城里走着,想借着慢慢的走动来消除这一段时间以来心里的疲惫。
  连日来,成军渐渐的将离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杨维林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自那日一见后就再未曾露过面。这样的情况有些诡异。杨维林并不是初出茅庐,也非并欺世盗名之辈,他的赫赫声名,都是从一次一次的战功中生出来的。这样的人,又是在这样的大战里,怎么会隐匿不出?他到底是在计量着什么?
  一边走,董飞峻一边梳理着现今的情况。
  离洵十二城的三大主城:离城、洵城、忘陵,地呈三角之势,这三城处在与成国交境的最前线,成国的攻击,一向是针对这三城的,所以这里常驻精兵以为防备。三城之间调军,两日内便可到,一旦一处有敌情,另两处则驰而援之,因此,只要不是在两日之内失陷城池,当可保无忧。战前,知道成军随时将对离城有所行动的时候,他就已命其余两城的驻军随时待命,准备驰援。
  而今杨维林虽然围城,但只要举烽烟为号,洵、忘陵两成的援军也能在两日之内到。
  董飞峻些微放下心内的担忧,抬起头来,望着眼前。刚才下意识的,只知道朝向温暖的灯光走,这时回过神来,居然是站了在苏宅的门口。想必那“温暖的灯光”,就是苏宅门口的两个大灯笼了。
  他不由得摇头轻笑了笑,正要举步离开,却听得门“吱呀”响了一下,一个人钻了出来。来人没想到门外会站得有人,董飞峻猛然间看到有人钻出来,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将、将军?”或许是被吓到了,那人有些结结巴巴。董飞峻借着灯笼的光,看清此人是当日苏修明一箭射杨维林落马时,站在苏修明身边的那个小伙子,不由得出声问道:“你是?”
  那小伙子这时候已恢复了镇定,回禀道:“将军,属下罗四,是刚抵离城的新兵,目前被选为第十七队队长。”
  “嗯。”董飞峻点点头。那日曾派给苏修明一队新兵,想来就是他这一队了。“罗四”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董飞峻思索了一下道:“我记得你。齐副将曾经跟我说过,新兵里面有一个刚选出来的队长,年纪轻轻,本事不小,想来便是你了。”
  罗四听得长官这样夸自己,面上不由得微微露出兴奋的神色,不过他还是勉强压制着这种兴奋,道:“属下不才,将军与齐副将谬赞了。”
  董飞峻听他说起场面话还文绉绉的,不由得问道:“你参军几年了?家里是做什么的?又是为什么参军呢?”
  罗四回道:“属下两年前到竟州投的军。家父也曾给公家做过一些事。”说到这里他想了想,继续道:“属下也想象家兄一样从军打仗,为国效劳,所以十六岁那年就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投了军。”
  “哦。”董飞峻有些感兴趣的问道:“令兄也曾从军?”
  罗四点头道:“家兄曾在永军。前日里与苏副将谈及,才知道家兄曾供职于苏副将麾下呢。”
  “是吗?”董飞峻应了一句。原来罗四是苏修明旧部的弟弟,难怪深夜里还出入他家。
  “对了,小四……”两人正谈话间,门忽然又打开了。却是苏修明因了什么事情出来追罗四。看见门外有两人,他怔了一下,一句没说完的话也就顿在了那里。“将军。”他拱手行礼。
  董飞峻还礼。
  “将军深夜来此,找末将有事?”
  董飞峻这才回过神来自己是站在别人家门口。“没事,例行巡防,正好走到此处。”
  苏修明微笑:“将军辛苦了。不如进来喝杯清茶如何?日间里谈到杨维林,正好向将军一一讲明。”
  董飞峻在正厅里坐定,自有仆从沏上清茶。苏修明走进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叠折好了的布帛,坐定之后,将那布帛在桌上展开,却是一张有些陈旧的地形图。见董飞峻的眼睛看过来,他将手指轻轻点在图上:“将军请看,这就是怒河周围的山川河流图。”
  董飞峻听了,颇有些感兴趣的向桌面靠近了一些。
  “三年前成军来犯时,永军正布军于此。”他的手指轻轻的在图上移动,点出当年永军的阵地。“某夜接到消息,成军的三万前锋,将于凌晨时分在怒河上游渡河,于是当时的永军总将便定下了偷袭之计。”苏修明微拢着眉,像是在思索怎么组织词句。“结果待永军到的时候,成军却早已渡河完毕,还在这一带做好了埋伏,放着口袋,只等人来钻。”
  董飞峻问道:“有内奸放假消息?”
  苏修明不置可否,道:“两军交战,这样的手段本也难免,只可惜永军不辨真伪,贪功冒进,这才中了圈套。”
  董飞峻点点头,倒也没有多作评论。
  苏修明又道:“永军虽吃了这样一个败仗,倒也不曾气馁。第二日夜晚,他们又去成军阵地袭营。”
  “这一招攻敌不备,确是妙招。成军应该想不到永军会在受挫的第二夜又来偷袭。”
  “那日成军猝不及防,的确是损失惨重。那时候杨维林正领着他自己的那一队人马在离成军大营不远处结营,听到消息却并不过去救援,而是领兵急驰,去攻击了永军的阵地。同样的,永军也没料到在偷袭敌人的同时会被反偷袭,所以那一次交手,两方都没讨到好去。”
  董飞峻道:“杨维林想必是料想他那八千兵马,就算救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吧。偷袭永军大营,虽然路程更远,反而容易许多。怪不得他的兵马折损总是最少,果然深谙避重就轻之道。”
  苏修明将手掌轻轻的放在地图上,叹了口气道:“可惜那个时候,却没有人重视过这个敌手。”说罢又提起手指在地图上轻点:“这里叫平丘,永军曾在这里设伏,准备攻击行轻过此地的成军,却被杨维林从背后杀来,死两千人。这里,跑马原,永军曾被一群败退的成军诱到此处,结果又是杨维林布好的局,死一千人。还有这里,怒河北岸,杨维林佯作败退,永军被这种战果冲昏了头脑就一直追,结果抢了他们的船渡河的时候,船到河中,忽然沉了,想是早就被凿穿过的。这一次,死两千人。”他淡淡的报着三年前的战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到这个时候,永军才开始关注杨维林的这八千人。永军总将令左军正领三万人,密切注意杨维林的动向。只不过,永军人数虽多,领军之将却远非杨维林的对手,因此屡屡败北。当时,杨维林以八千人对三万人,人数上劣势很分明,却是屡屡出奇制胜,把永军打得措手不及。那人的战法很灵活,有时候是伏击,有时候是诱敌,还能够根据战场上的情况随时做出调整。当年我亲历其中,很多次,真真的以为他是的确败了,结果还是诱我们去追击的计。”
  “若是真如你所说,此人已经达到以假乱真的水平,那手段倒的确是高明。”
  “那时候我很不服气。”苏修明道:“私下里动用了一个父王卡在杨维林军中多年的细作,来给我传递消息。终于有一次,抢在杨维林之前,埋伏在了他原本准备伏击永军的落日峡。”
  “落日峡?”董飞峻有些诧异。落日峡之战是怒河之役中杨维林唯一的败绩,那一战杨维林折损八百人。原来是这么回事。
  苏修明垂下眼道:“落日峡一战虽胜,但是那个细作,却由此暴露了身份。”他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董飞峻便也大致猜出,那个细作多半已为此而送了命。苏修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的又开口:“那一战我便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是永军占主动,杨维林的军队面对这种突然的攻击,却并不如平时所看到的那样灵便。那一战之后我便在想,莫非此人善攻不善守?后来我仔细询问了与杨维林对战的每一战的情况,发现此人一向主攻,因为行动灵活,从未出现被人占了先机的情况,所以我觉得,他的军队,既然从未采取过防御的姿态,那么对于防御,应该不很擅长。”
  “怪不得副将最开始会给我这样一个答案。”董飞峻想到两人初见时的那一段交谈。
  “从那之后,我便下意识的去寻找杨维林的破绽,总想着要在那一个环节看破他的布局,占他一个先机。以前一味的防守,总觉得此人攻无不克,后来想法改变了,便经常觉得,若是在某某处不要惧怕一时的失利,争取时机主动出击,倒能取得一些平衡也说不定。”
  “副将可有按此去做过?”
  苏修明点头道:“有一次,杨维林的军队准备越过马丘,我觉得有机可趁,便向左军正请得一万人马布阵于此处。那一次天阴沉沉的,视线不明,我们的伏军隐藏在山中很难被发现,天又下了些小雨,估摸着杨维林的军队若是行过来,一定是狼狈不堪,兵士也会诸多怨言。我想着既然天公如此作美,要是杨维林真从此过,决计是讨不了好去的。”
  “后来呢?”董飞峻问。没听说过杨维林在马丘碰上过什么失利,莫非他根本就未曾从那里经过?
  “后来?”苏修明淡淡的笑,“后来杨维林的军队未到,两国的停战合议书却先到了边关。所以那一次,终究是未能证明我的猜测。”
  董飞峻静默。
  “马丘。”苏修明纤长的手指轻轻的抚着地图上一处山丘地形。“真是遗憾呢。”
  第五章
  这日,巡防完毕时候,天已经透了。天空中不见月,只有两三颗星星闪着淡淡的光,偶有一队巡城的兵士举着火把从城中某一条道路经过,才能照亮那一小片地方。整座离城,就这样笼罩在一片暗之中。
  董飞峻刚刚下得城墙,暗中,似乎有什么人,从前方不远处悄悄经过。仔细的辨认了一下,发现那人竟是罗四。心神闪动之间,不知道什么缘故,他缓步跟了上去。
  罗四似乎被什么心神未定之事烦恼着,并没有发现董飞峻跟在身后,一直专注的向前走。董飞峻有些奇怪,但却没有叫住他,便一直跟着。直到走到由他与苏修明两人职守的西门边,罗四才停下来,向守城的兵士询问着什么。董飞峻离得有些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借着城门附近的火把,依稀看清楚那兵士在摇头。
  罗四看见那人摇头,神情便变得有些凝重,他走近城门,就着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向外看着什么,看了半晌,露出些失望之色,估计是没有看见。便又离开城门,站到守城的兵士旁边,不断的搓着手,显得有些焦急。
  董飞峻觉得有些奇怪。罗四想要做什么?他把自己的身子靠进了城墙影子所在的暗中,静静的看着罗四的举动。
  夜晚的离城已经有些见寒,可是罗四却不时的用手去拂鼻尖和额头,想来因为焦急的原因,已渗出了细汗。
  董飞峻站在暗里,看着罗四一次又一次的从城门的缝隙里向外看,渐渐的心里的疑窦便加深了。罗四,他想干什么?
  等了老大半天,忽然见到城门边的罗四露出了喜色,向守城的兵士们吩咐了不知道什么话。那几个守城的兵士们居然立即放下了火把,便去开城门。
  董飞峻一惊。在这种漆的夜里,孤身跑到只有几个守卫和哨兵的西门来打开城门,是一种十分危险的信号。这个罗四,和这几个兵士,难道,都是敌方的奸细,准备在这个时候放敌入城?董飞峻站在暗里,只觉得整颗心也像这夜空一样透了。他一手握紧了身侧的佩刀,一手去腰际的皮囊里寻找随身带着的用来报讯的烟火竹管。
  眼看罗四他们已经将城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到这个时候再布置迎敌已是来不及,他暗忖,若真有敌军进来,只有利用自己身在暗处的优势,先设法杀掉领兵之人,然后再用烟花进行报讯。
  然而,城门打开一条小缝之后,只有一个人从缝里进来,随即,城门又被缓缓的关上了。董飞峻被这种变化弄得有些微怔。难道,他们只是想放一个敌人的奸细进来?他这样想着,仔细去看那人的脸,想记住这个奸细的样子。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更是讶异。这个刚从城外悄悄进来的人,居然是定王世子苏修明。
  他沉吟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头脑被这件事情弄得有些混乱了。苏修明怎么会从城外进来?或者说,他怎么会出城?现在这个时候,自己到底是出去询问呢,还是就装作没看到呢?
  正在他为这件事件犹豫的时候,那边只听得罗四的一声轻呼:“啊……”抬头望时,只见刚刚进得城来的苏修明似乎已经体力不支,被罗四扶住,却还是站不稳身子,歪歪斜斜的就要向地上蹲去。罗四拼命的拉着他,却只能勉强将他扶住。他试图向前迈了迈步,却是完全没有能力走动。火光下只见他微皱着眉,似乎是觉得有些为难。
  “你……怎样?”罗四有些担忧的问。
  苏修明勉强笑了一下,似乎连开口说话也没有力气。
  董飞峻看到这里,还是决定现身。他轻轻的走出暗,装作是来巡城偶遇似的道:“苏副将、罗四,你们怎么在这里?”
  奇怪的是,罗四看到他,居然露出些高兴的神色来,开口道:“将军,副将身体不适,将军可以帮我扶他回去吗?”
  苏修明见到他,微微的把脸扯作笑容,然后笑了笑,仍是没有开口说话,似乎此时说话对他来说真的有些勉强。
  董飞峻觉得更奇怪了。他们在此时此地见到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才对啊。
  “苏副将怎么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打招呼一般寻常的问。
  罗四似乎也明白苏修明现在没力气说话,于是便低声向董飞峻道:“将军,副将与属下正有事要禀报将军,不过,请先回去好吗?这里实在不是说话之地。”
  董飞峻见他如此说,只得点头道:“也好。苏副将身体不适,需要请个大夫吗?”
  罗四有些急切的道:“不……不用了。”
  董飞峻倒也没坚持,于是便伸手去扶苏修明。苏修明有些歉意的冲他笑了笑,似乎确实已经到极限了,便不再客气的把自己的一半重量放到他手上。董飞峻此时离他近了,才发现他脸色苍白,神情已经几近涣散,似乎是强撑着才没有昏迷过去。
  回苏宅的路上几乎也没有碰见什么人。却是罗四一直很小心的看着四周,似乎是害怕碰见人。
  董飞峻心里的疑惑一直未解,此时却也不好开口问,只是暗自思索这件事情可以问出口吗?若是问的话又该以何种方式?
  一直到回到苏宅的内院,将苏修明扶进他自己的寝房,罗四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的放松下来,而被他们扶到榻上的苏修明却是闭着眼,看上去就像昏迷了一般。
  罗四轻轻的走上前去,揭开他外面的深色外衣。董飞峻不由得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原来,外衣里面的白色中衣,早已被血染作了鲜红,只是被深色的外衣罩着,在暗中才没有看出异样。怪不得他脸色那样苍白,董飞峻想,也难为他这样一路强撑到回房。“罗四,还是去请大夫吧。”这样多的血,必定伤得很重。抛开所有的一切不谈,就凭这个人是定王世子的身份,便不能让他在离城出事。
  然而罗四坚决的摇头道:“不行,将军。副将不让惊动别人。”他走出房门,在门外唤仆从尽快打一盆温水过来,然后走进寝房,从屋角的柜子里翻出一些药来。
  董飞峻犹豫着。看罗四的样子,似乎是想给就在这里他上药。然而,自己真的能不管吗?万一出什么事……。“不行,还是要请个大夫。”他转身就想出门,却被床榻上那人用微弱的声音唤住了:“将军……请……等一下。”原来苏修明还醒着。
  董飞峻回过身来,却见床榻上那人轻轻的摇着头,似乎也是让他不要去请大夫的意思。他只得揉了揉一直发胀的头,就着床边的一张凳子坐下来。
  却见罗四用小银剪轻轻的剪开苏修明的中衣,然后去屋外接过仆从送来的温水,用巾帕沾了水,轻轻的擦洗着他的身体。苏修明已经没有力气睁眼,只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董飞峻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生出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自己本该问他关于深夜出城的事,或者应该尽力救治他不他让出一点事,然而此刻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
  “伤得重吗?”他轻声问罗四。刻意忽略了原委,只问了当下的现状。
  罗四此刻正在给苏修明上药,闻言头也没回的答道:“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只是失血过多,应该是受伤以后没有来得及救治吧。”
  董飞峻看着罗四熟练的给苏修明上药包扎,心里分神想道——罗四这个人,年轻是年轻了一点,不过人倒是真能干。
  “副将。”在他分神的时候,罗四已经给苏修明包扎完毕,他轻轻的唤了一声,苏修明有些费力的张开了眼。
  “怎么样,副将?”罗四小声问。
  苏修明轻轻的吸进一口气,缓缓的道:“不在。”然后,便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松懈下去,有些昏迷的迹象。
  罗四的神色微变了变,见董飞峻在旁边注意着这一幕,便将手中的水盆巾帕放在地上,转身向董飞峻道:“将军,副将今日是去了成军军营。”
  董飞峻嗯了一声没说话。城外就是成军营地,他此时出城,必然不可能是去其他地方。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看罗四这个样子,是准备要一一禀报的。
  果然罗四继续道:“副将这几日,一直觉得疑惑。那成军的攻城布局之法,与杨维林大不相同,却并不在杨维林之下。显然,成军里另有能人。所以,副将才决定今夜出城探营,看一看成营里到底是来了何方神圣。”
  董飞峻道:“他其实不必亲身前往。太过冒险了。”他看了看躺在床榻上的人。他记得自己曾经告诫过那人“千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一类的话,很显然那人并没有听进去,不然也不会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罗四道:“末将也以此劝诫过副将,不过副将说,他对成军的种种了解比其他人深,万一碰到什么异常,应变的法子也多一点。再加上,”罗四犹豫了一下道:“副将说,此事不宜让过多的人知晓,所以,他不知道这里有谁可以替他去。”
  言外之意,自然是在青军里没有可信任的心腹之人。
  董飞峻明白他的意思,也没有点破,只是问:“他说‘不在’,是什么意思?”
  罗四道:“副将一直对杨维林的伤耿耿于怀,这一次,他也是想去打探杨维林的伤情。但是,杨维林却不在军中。”
  “不在军中?”主帅不在军中?到底是伤情太厉害以至于回到关川休养了,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呢?董飞峻微蹙眉,问道:“副将何时会醒?”罗四未曾随去,应该不知道具体的情形,还是只有跟苏修明问。
  罗四向床榻上望了眼,又走到床边,仔细的看了看苏修明的气色,把了一下脉道:“副将的伤问题不大,应该休息一下就会醒,但是,不可以太劳神。”
  说话间,苏修明又勉力睁开了眼睛。倒是似乎一直还保留着神志。罗四见他如此,看上去有一点不高兴的道:“副将,您应该休息一会儿。”
  苏修明却没有回应他,望着坐在一旁的董飞峻缓缓的道:“将军、应该有话、要问我吧。”此时他其实说话还比较吃力,勉强着说完了这一句话。
  董飞峻犹豫着。虽然的确是有话想问,但是,此时这人伤成这样,又几近昏迷,却不是问事情的好时候。他考虑着,眼下,还是先让这人休息要紧。
  苏修明看穿了他的想法,有些无力的笑:“小四你先出去吧。”
  罗四有些无奈的道:“那末将出去为副将弄些补品进来。”说罢端着血红色的水盆出去了,还顺带关上了门。
  苏修明听见关门声,缓缓的道:“将军一定有很多话要问末将。”
  董飞峻皱眉。这人倒是真逞强。伤成这样子了还撑着。也罢,他既不肯休息,那便问个清楚吧。“杨维林,果真不在军中?”
  “不在。”
  董飞峻静静的脑中思考着。杨维林不在军中,若有所谋,该在何处?此间战事若急,朝廷又不派援军,那么……。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将军猜到什么了?”苏修明似乎一直在观察他,见他神色有变,出声问道。
  董飞峻沉声道:“最大的可能——当是在鄂城。”一旦此间战事吃紧,离城军最有可能征召的便是离此最近的洵城军来援。杨维林若是此时已领军去了洵城对面的成国鄂城,那么一旦洵城军出城驰援,在毫然不知对面有大军的情况下,则必被围而歼之。如此一来,洵城几乎唾手可得。
  苏修明道:“末将、也是这样的想法。”他轻咳了一下,道:“末将刚才被成军发现,诈死脱身,所以,目前成军、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已被我方探知。城里不知道、有没有成军的细作,所以,末将这才不欲惊动旁人。”他一点也没有提及去探营以及诈死的凶险,只是道:“幸好,尚未召集洵城军来援。这时候知道这个消息,也不至于、陷入被动了。”他一段话仍是说得断断续续,不过似乎比最初的时候有力气一些了。似乎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后,稍微恢复了一些。
  董飞峻在他说话的时候,静默了一会儿,此时见他说毕,开口道:“副将可曾记得,本将曾经告诫副将的一些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苏修明倒是没想过他在此时忽然提起这个,一时间没接上话。他此时身上带伤失血,神情不若平日里那样平和,听到董飞峻说及这个话题,倒是显出一些低落的神色来,好半晌,方叹了一口气道:“劳将军挂怀。末将的确是……有些过于急躁了。”
  董飞峻从没听他用过这种语气说话,心中微愕道:“副将何以如此?”在他看来,苏修明以定王世子之身份挂青军副将之职,在政治战略上来看,进可攻,退可守。离城之战若胜,他也有功,离城之战若败,他初来乍到,又有定王一派在身后作保,完全无责。实在没必要如此上心,不顾自身的安危去拼。
  苏修明轻轻的道:“末将若是告知将军,来此全为与杨维林一战,将军可愿相信?”
  董飞峻静默。两人身份对立,又只能算是初识,他若说“相信”两字,也许便轮到苏修明不相信了。
  苏修明对他的静默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盯着屋顶的大梁道:“末将并不愿意被将军怀疑。因为若如此,末将则根本没机会与杨维林全力一战。”他缓缓的道:“我来此,与定王府全无干系。”他轻叹一口气道:“其实我也知道,以我的身份突然出现在此,的确没有办法得到将军的信任,只不过,若是不来,心中的遗憾不知道要到哪一年才能平复得了。”
  董飞峻听他这样说,忽然想到一种合作的可能性。毕竟,苏修明如今也身处城中,和自己是同样的处境。这个人,连同他身后庞大的定王府一派的势力,如果能够争取到暂时的合作,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现在谈话进行到这个场面,正是一个提起的好机会,于是便开口道:“说到信任,你我应该均知变数极大——不过,若是说到合作,说不定便有可以谈下去的余地。”
  苏修明的表情未变,视线还是定在屋顶的大梁:“合作?让我想一想……将军的条件,莫非是兵工司的援兵?”
  董飞峻点头道:“兵工司若有援军来到,则让副将在与杨维林的对战中全权指挥。”
  苏修明听得他说出这个条件,有些微诧道:“将军要交出离城的兵权?哪怕是暂时的,可都是十分危险之事呢……”
  “兵工司若不派援军前往,离城多半会失守,那时候,兵权有什么用?”
  “可是,离城终归也是临水的国土,兵工司不会坐视不理的。就算没有我,援军也会到来的——只是稍微晚一些而已。”苏修明道。“将军交出离城兵权,风险极大呢。”
  董飞峻道:“本将知道,离城若是失守,朝廷也必定会派军抢回来,只不过——本将却不愿意让它失守。副将应该明白,除离洵十二城本身的驻兵外,最近的援军,也需七日才能到此,这几日里离城的情形,副将也看到了,本来寄望的洵城军又现在已经不能动。照这个情形看,七日,已经很危险了,何况目前,朝廷里根本没有派兵的打算。”
  苏修明失笑。“我们似乎都在为对方着想的样子。”哪有人谈判合作,反而一个劲儿暴露自己的弱点的。
  董飞峻神色平静的道:“副将只需要告诉我,合作有可能吗?”
  苏修明思索了一下道:“将军的意思是,只要兵工司派出的援军一到,我便可以接管离城城防军?”
  董飞峻点头道:“正是此意。”
  苏修明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道:“那好,只要将军记得您的承诺,那么,援军的事,就让我来想办法吧。”
  第六章
  因了这个事,董飞峻次日一早便召开了军务会议。他见苏修明伤势未愈,便让罗四代为参加,以便说明情况。因此待丁元敏与齐肖二人坐定后,他简单的讲了一下昨夜的事,就令罗四出来讲明。
  罗四虽是初次出席这种副将以上级别的军务会议,倒也并不胆怯,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便不慌不忙的道:“苏副将昨日里告诉属下的是这样的想法。”他望了望三人,见都是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于是说下去,“自杨维林中箭那日起,驻扎在城外的成军便慢慢的开始围城。现下我们可以这样推测,成军的围城,目的就是想断绝离城与洵城、忘陵二主城之间的消息通道,只留下烽烟可以传讯。因此,一旦事有急时,我们只能够选择举烽烟征召或不征召那二城的援军,而不能传递更多更详细的消息。”
  三人静静的听着,并不插口,罗四便接着道:“苏副将觉出此事有异,昨日里拼死出城夜探,发现杨维林竟然不在军中。大战之际,主帅不在军中,这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我们昨夜已向将军禀报过此事,将军也认为,杨维林必定另有所谋。”
  丁齐二人望向董飞峻,董飞峻微微点头表示确是如此。
  罗四继续说道:“连日来,成军不留一丝闲暇,疯了一样的攻城,离城撑得极为辛苦。离城的缺陷便是人数太少,而朝廷援军未见动向,就算有,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站在我们的立场,唯一的希望,便在于洵城、忘陵的援军。而洵城与离城最近,兵力相对较多,杨维林应该也能想到,我们可能会召集洵城的守兵。”他走到地图前,用手示意道,“此时杨维林若伏兵于鄂城,”他指了指地处洵城对面的成国鄂城,“一旦我们举烽烟征召洵城援兵,而洵城守兵在丝毫不知道对面就有大批伏兵的情况下出城来援……”他停了下来,并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在场的众人都是明白人,一下子便想到了其中的后果。
  “杨维林一早就把目标定在了洵城。”齐肖下结论道。“幸好我们尚未征召洵城的援军。”按照离城这几日的情况推论,征召洵城援军,本就是这一两日之内的事,没想到却有这样大的一个隐患在此。
  “若真如此,那么我们便无法召兵来援,只能在这里孤军苦守?”丁元敏问道。这几日里青军损耗极大,疲惫不堪,原先冀望的洵城援军又已无望,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
  董飞峻道:“援军的事,昨夜里与苏副将商议过了,由他向兵工司争取。”
  罗四听得如此,有些诧异的望了董飞峻一眼。
  董飞峻继续道:“今日主要的事务是将昨夜的事情与我们的推测告知一下大家,另外,再想想办法怎么在朝廷的援军到来之前守住离城——援军就算到达,最快也要六、七日。离城现在情况如何?”
  齐肖道:“城防上一直强撑着,成军人多,一批一批的攻上来,我们的守城兵士根本得不到很好的休息,这样下去,就算没有负伤,光是累也能把人给累倒下。”
  丁元敏道:“刚才收到探子的消息,成军每日都在修整器械重编攻城队伍,他们的兵力数倍于我们,因此一个兵士要三日才得轮到一次攻城战,而我们这边的兵士,则是每次必上。情势对我们大大的不利。”
  董飞峻道:“依你们看,撑得了多久?”
  齐肖犹豫了一下道:“四日便属不易,但也能勉强撑下去,但五日便是极限,我看了一下离城的现状,无法想象我们能撑过第五日。”
  “五日。”董飞峻沉吟着重复了一遍。朝廷的援军就算召集调派等手续一切顺利,甚至一路急行军至,最短也只能把时间缩短到六日,可是离城却极有可能在第五日就被攻破。这一日的时间,却如何撑得过去呢?
  讨论到最终,还是没能得出什么有效的结论。董飞峻只是让他们继续加强城守,若能撑得五日,便撑上五日也好,战场上变数极大,到时候会有什么变数也说不定。
  午间例行的巡防过后,董飞峻来到苏修明的居所。一来是顺便探望他的伤,二来,则是想就时间差的问题听听苏修明的办法。他估计苏修明还在休息,便制止了仆从的通传,自己放低了脚步走过去,刚走近,就听到屋内传出罗四的声音:“副将,可……果真有办法在四日之内调来援军?”
  董飞峻听到这句话,放在门边欲敲的手便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却听得苏修明轻轻“嗯”了一声。
  四日之内?这却如何可能?明明从离洵十二城外最近的城池调兵也需四日,更何况还要加上种种提调文书的传达时间。董飞峻有些微诧,不由得凝神细听。
  只听得苏修明淡淡的笑。“长野有永军的右军三万人,若以我们特制的烟火为号,急行军三日半内可到。”
  屋里的罗四与屋外的董飞峻都是一惊。长野是利州的辅城,根本就是离洵十二城的驻防范围,什么时候竟然进驻了永军的右军三万人而一无所觉?
  便听得罗四问道:“长野为何会有永军?”
  苏修明沉默了半晌:“离城毕竟是临水国的土地,怎么会白白送与成军。”
  罗四似乎有所明白:“你是说,先由董派丢了离城,再由永军来接收,不但得一大功,还能以此为借口,在朝中攻击他们?”
  苏修明道:“那是父王一开始的打算。”
  “那,你现在调永军来援,不怕违背了他的意思?”
  苏修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答话。只听得罗四继续问道:“……是答应了什么条件吗?”
  屋内一时静默,半晌方听到一声“嗯”,然后便是一直静默。
  董飞峻见他们交谈完毕,担忧罗四此时出门发现自己,便小心的退开一段距离,然后再加重脚步走过去敲门。罗四打开了门请他进去。
  苏修明躺在榻上,见董飞峻进来,因起身不便,微微点头算是跟他见礼。董飞峻客套了几句,便提起援军的话题,苏修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表示会想办法。他便没有再问下去,说了些好好养伤之类的话便告辞出门。
  一直到微笑着离开苏修明的寝房,听着那扇雕花木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董飞峻才将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原来定王苏允之所以不派援军,是在等待离城失守的那一刻。一旦青军失守离城,一直隐身于长野甚至其他地方的永军便可立时接手,到那时再以战败为借口攻击丞相府一派。董飞峻心下暗惊,若真是走向那种形势,那丞相府不但失去对离洵十二城以及青军的绝对统管权力,连带着在朝廷上也会因为这种败绩而招至攻讦,那局面可是不利得很。
  他微皱了眉,细心的回想着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听起来,苏修明与其父苏允似乎是在这件事情上存在着一定的分歧,甚至需要答应苏允什么条件才能取得永军的调派权。
  是真的吗?
  再往前回想,苏修明倒是说过“我来此与定王府全无干系”以及“只为与杨维林一战”之类的话。不过,真的可信吗?
  正午的时候,成军又疯狂的攻了一次城。因苏修明伤尚未愈,罗四便代他主守西门。由于一直不能确定成军的主攻方向,因此离城的四个城门都不敢大意。青军本来人数上就不占优势,此时又分散在四处,也就只能保证刚好险险的守住。
  其他三门都采取的主守的战略,只有罗四,凭着他少年人独有的冲劲,居然敢打开城门向外冲了一回。西门外的成军没想到这种情况下离城守军居然还敢开门冲出,都被吓了一跳,促不及防之下,被罗四斩了一个偏将,回城后还将他的首级高高的悬在了西门城墙之上。
  董飞峻听说此事后,对罗四大大的嘉奖了一番。心道怪不得苏修明着意收服罗四,这孩子年纪轻轻,却有本事有胆色,今后若得机会,说不定便有一番极大的作为。
  用过晚饭之后,董飞峻独自在自家厅里坐着,脑中却忍不住一直回想白日里的事。自昨夜出门看见伤重的苏修明开始,这一天里接收了太多的讯息。有来自敌方的计谋,也有来自己方的手段,内忧外患,都是针对的青军。
  他望着挂在墙上的地图,眼神定在标示长野城的方位。严格说起来,长野隐有一支三万人的精兵,不能完全说是坏事——至少站在国家的立场,能够保证领土不失。
  无论如何,至少不会丢掉离城。或者至少,不是在自己手中丢掉的离城。他以手抚额,按了按眉头。目前,只要保证离城不会丢失在青军手上就好,朝中的事,只有让父亲去想办法好了。与苏修明合作,只是暂时交出此战的指挥权而已,总比被敌人攻破城墙战死,或者逃得性命,然后被押解回国都问罪来得好。
  他正在冥想着,忽然卫兵跑了进来,匆匆忙忙的道:“将军,不好了。”
  董飞峻站起身来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卫兵深吸一口气道:“将军……狼烟……成军在城外伪造了狼烟……那是我们召洵城军来援的信号!”
  董飞峻大震。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成军居然会自己点起狼烟。
  这一点的确是疏忽了。
  可是,事先谁会想到,攻城军一方会主动召引守城军一方的援军?
  他走了两步想去抓刀,却又停住了动作。
  能怎么样?
  就算是再点烽烟令洵城军不要前来,此时应该处于备战状态的洵城军立马就会因为两个混淆不清的命令而混乱。战争一开始,董飞峻就曾通令过洵城准备驰援,而在战争胶着了近一个月之久,情势又明显对离城不利的时候,一直能够得到战场情报,又与离城断绝了联系的洵城守将们会认为驰援的命令才是正常,而后一个命令才是伪造的。
  正是因为,通常的情况下,成军应该希望援军来得越少越好,谁也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的成军居然会希望洵城军出城来援。
  董飞峻想到此处,双手握拳,恨恨的一拳砸在墙上,提起盔甲道:“速请副将们到军务厅议事。”
  卫兵刚要领命而去,董飞峻想了想又改口道:“还是请丁齐二副将去苏副将房内议事吧。”事起突然,苏修明虽说伤未愈不能行走,可是这事也应该让他参与商议——毕竟,是谈过“合作”的。
  董飞峻到苏修明房间的时候,丁齐二人尚未来。苏修明见他神色有异,便出言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待听得董飞峻说完后,苏修明的表情微微沉了下来。
  “将军可有对策?”思索了一下之后,苏修明问起。
  董飞峻在来此的过程中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此刻听得他发问,便道:“副将的援军尚有几日可到?行进方向如何?”
  苏修明抬眼去看他:“将军的意思是?”
  董飞峻道:“如果副将的援军能够及时改变方向,去向洵城救援,洵城尚有一丝希望。”现下的情况,如果洵城的出城援军被杨维林打败,剩下在洵城里的数量极少的守军们几乎不可能抵挡随之而来的攻城。可是如果三万人的援军能够及时去,或许尚有回天之力。
  苏修明微微思考过后道:“算时日,援军如果从此时改道去洵城,尚需三日。这三日,洵城可撑得过去?”此时留在洵城的守兵应该不会过万,可是杨维林带过去的人至少应该不下三万,此时又正逢成军气势高涨,洵城军人心惶惶的时刻,此消彼长之下,情势当真是危若累卵。
  董飞峻道:“如今便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苏修明道:“令援军改道,本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将军——离城怎么办?”按现下的情况,离城最多也就比洵城多撑几日而已,一旦援军改道驰援洵城,那么离城又有何军可救?
  董飞峻嘴唇动了动,也觉得做这个决断很难。
  此时丁齐二副将至,听了情况后都觉得为难。毕竟洵城失守,虽然要担个指挥不力之责,可是主责却自有洵城城守承担;可若是作为离洵十二城的核心之地,又是由青军正副数将亲自职守的离城失守,不但青军灰头土脸,而且这失城的重责要由在场的几人亲自承担。但是话又说回来,洵城可也是临水的国土,是青军的驻防之地,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不管。
  “齐肖,现在竟州等六城的新兵尚有多少可用?”董飞峻沉吟了一下,问道。
  齐肖在心里默算了一阵,回道:“这几年边境清平,战事不兴,因此我们也没有征召过多少新兵,除开已经到达离城的罗四他们以外,只得八千人。”想了想,他继续道:“这八千人,往离城需三日,并且——我们事先并没有约定好信号征召。”开始的时候并未打过这一批人数不多又是新兵的兵士的主意。
  丁元敏道:“若是派死士从四个方向拼死出城,或许能冲出一两个人去?”
  齐肖问道:“将军为何不征召忘陵援军?”忘陵也是三大主城之一,有两万多精兵防守,派一万多人来援并非难事,况且两日之内可到——明明就是最佳的选择方案。
  董飞峻缓缓的道:“洵城周围的地形对成军最为不利,他们尚且选择有伏兵于此,忘陵附近的成国城池众多,对方的兵将与物资都充足,万一他们重演洵城之事……到时候我们才真正是三面受敌。还是让忘陵自保吧,至少保住我们的一条退路。”他想了想,转头向苏修明道:“苏副将有何高见?”
  苏修明至两人进来开始就没参与过谈话,此时见董飞峻发问,轻笑了一下道:“八千人至少可以撑上两日,我会想办法继续向朝廷申请援军。”
  董飞峻听他这样说,微微点头道:“那就定下来了,苏副将发讯号令现在进行中的援军改道洵城,并继续向朝廷争取援军;元敏,你想办法安排人出城,去竟州等地征召援军,齐肖,你继续盯着城防,对抗成军。”
  这时候时间紧迫,丁齐二人领了号令就各自去办了,苏修明最初一直斜靠在榻上,此时却挣扎着想要下床,董飞峻见他身体尚未复原,动作又跌跌撞撞,便走过去两步扶了他一把,道:“副将昨日重伤,现下应该好好休养才是,有什么事,吩咐仆从去做吧。”
  苏修明自己也觉得行动十分不便,只得一边唤仆从去叫罗四过来,一边在董飞峻的帮助下重新靠在榻上。
  “副将感觉伤势如何?”现在所有的援军都在几日的路程之外,董飞峻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因此他也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在苏修明的寝房之内坐了下来。
  苏修明微笑道:“劳将军挂心了。”想了想,继续道:“将军令丁副将派人出城,可有把握?”那八千人可以拖上两日,在目前这种时间就是关键的情况下,不容有失。
  董飞峻道:“只有多派些人,以期能冲出去一两个。”
  苏修明慢慢的道:“既如此,我还可以提供一样东西。”他说得很慢,似乎还在一边考量着,“我有一个‘钉子’,在成军。”钉子,就是俗称的奸细。
  董飞峻微挑眉,没说什么。倒是苏修明笑道:“我也不愿离城失守——那便表示输给了杨维林。”
  第七章
  罗四进来的时候,苏修明将放在床头的一些传讯烟花交与了他。那些传讯烟花是特制的,一旦升空之后,就算是在白日,也能在十数里外被看见,想必城外应有定王府的人接应,将信息一段一段的传送出去,这也与每隔数十里便设立一个的烽火台是同样的原理。罗四接过传讯烟花后,苏修明又附在他耳边说了一些话,想必是细作的名字,只见罗四微微点头后,便向董飞峻行礼而出。
  董飞峻看着罗四的背影,心中想道,这孩子这么快便已得到苏修明的信任了么?
  苏修明见他的眼神一直望着罗四,微笑道:“将军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董飞峻回过头来道:“年纪轻轻,便有胆识有本事,挺不错的一个孩子。”他的眼神转过苏修明胸前的时候,忽然怔道:“副将,你……”
  苏修明见他如此,低下头去看,原来刚才勉强自己下床,胸口的伤口大约是裂开了,有血水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中衣,而自己伤口一直很痛,反倒感觉不出来是否裂开了。
  “现在不用隐瞒消息了,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伤吧?”董飞峻建议道。
  苏修明微笑道:“小伤,不碍事。”说罢从床边的矮柜里找出伤药布条等,自己拉开中衣,解开裹伤的白布,只见白皙的肌肤上面,丑陋的暗色伤口在那里张牙舞爪。
  董飞峻不由得为这种反差微皱了一下眉。他见苏修明给自己上药极不顺手,目前两人又是在“合作”的阶段下,自己若是不帮上一帮,倒显得奇怪了,于是走上前两步去接他手中的药瓶。
  苏修明见他来接,倒也没有拒绝,顺手就把药瓶递给了他。
  董飞峻接过来,熟练的用白布擦拭了伤口的血污,再洒上药粉包裹好。他见苏修明一直对自己的伤不甚上心,随口道:“副将若是想在沙场上与杨维林一决雌雄,就当好好养伤才是。”
  苏修明先是一怔,随及微笑。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不怎么适合一直打起心神来说客套话,不知怎么的便道:“自从军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受这样重的伤。”
  董飞峻也不明白怎么话题突然就变得这么家常了,但觉得不搭话也不大好,于是便接了一句道:“副将从军,也很有一段日子了吧?”
  “……今年便是第八个年头。”苏修明忽然也觉得话题有些偏离了方向,但同样本着不失礼的原则回了一句。被这样一提,一时间想起了当年在永军里的种种,不由得有些感叹道:“听说将军这十二年里,由小兵一路升至如今的地位,现下想来,的确是不容易。”
  董飞峻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接话道:“其实有的时候,倒是真的分不清楚,这一路走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还是因为父亲。”
  他这么一说,同为权臣之子的苏修明也不由得微微点头表示同感。
  然而他点头之后,两人对望一眼,忽然就觉得有些诧异。
  两人突然想到,从来未曾在这种平和而诡异的交谈环境中谈过这种比较深入的话题,然后就有些疑惑,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么诡异的谈话局面的呢?
  场面便冷了一下。董飞峻默不作声的把伤药与布条等物放回原处。
  苏修明于是对董飞峻帮忙上药一事称谢,董飞峻则表示不用放在心上。
  重新客套一番,董飞峻告辞出门。
  出门之后他便找到丁元敏,询问派人出城求援兵一事。丁元敏表示听了罗四所传达的苏修明的话之后,就让罗四去联系过那个细作。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派了三十个武艺高超也极有胆色的人,趁夜按原定计划从各个方向朝城外冲。
  董飞峻原也不怎么相信单凭一个细作就可以成事,此时听了丁元敏的话才放下了心。
  等把这一堆事情处理完结之后,天已经透了。浓郁的夜来香味扑鼻。
  夜晚的离城,还是一如既往的暗。
  董飞峻缓缓的漫步回府。
  现在洵城的希望,就在于苏修明的三万援军。
  离城的希望,在于先得到竟州等地的新兵八千人,这样离城总共就能撑上七日,然后在这七日之内,得到苏修明的帮助,争取到朝廷其他地方的援军。
  这样想着,他不由得有些失笑。怎么,希望竟然就寄托在苏修明一个人身上了么?
  他摇了摇头,重新把目前的局势与解决的办法梳理了一遍,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会这么顺利么?毕竟,对手可是杨维林。
  到达自己家门口的时候,罗四正立在那里,见到董飞峻回来,罗四便向他禀报了跟细作联系过的事情,表示已经成功的联系到了细作,将征召援军的消息传出去了。此事董飞峻已从丁元敏那里知道了个大概,便点头表示知晓。
  他对罗四这个少年本身也有一定的欣赏,这几日在抵抗成军的进攻中,又是罗四领军出城反击,出其不意之下斩敌偏将,小挫了成军的锐气。对这样的苗子,董飞峻一向是爱护有加的。他简单的询问了一下这一日里罗四代苏修明主守西门的种种情况,又重新亲口对他斩敌偏将一事加以赞赏。
  罗四毕竟人尚年轻,掩不住脸上的表情,借着门口灯笼的光,能够清清楚楚的看见这个小伙子兴奋的神色。
  董飞峻看着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想当年自己初入军时,也是这样的富有激情,一点小功小劳就足以让自己欣喜不已的度过数日。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刚才与苏修明的一段差一点便谈起了彼此过往的对话。
  到底是为什么那场对话会变得那样深入的呢?
  一丝寒风吹过来,他清醒了一下,对罗四微笑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做自己的事去吧。”
  第二天过得甚为平静。平素里几乎每日都能见到的成国攻城军今日不知为什么完全很平静,站在城上向外看,对面的成营静悄悄的,偶尔见到一两个出帐生火做饭的伙头军。
  清晨、午间、傍晚的三次例行巡防,都不见成军有什么异状,董飞峻便令守城的青军就地休息。
  从苏修明受伤开始算起,这已经是第二日。也就是说,必须在接下来的三日之内得到竟州的八千援军,否刚离城将在三日内被攻破。
  晨间的时候他询问过丁元敏,说是派出去的三十个人之中,有二十五个当场死在了成军的刀箭下,却有五个冲出了成军的包围——至少,阵前未见尸体。也就是说,若是算上苏修明所提供的“细作”,至少有六个人在试图向那边传递消息。
  而洵城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因为离城已经被成军重重包围,就算有什么消息也传不进来。
  过了一个夜间,成军还是毫无动静。清晨,董飞峻因为醒得比较早,便来到城墙之上巡防。
  放眼望去,满眼都是成军的大营,也能看到成军进进出出,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一日一夜的平静?
  “将军。”齐肖正好也巡到此处,看见董飞峻在城垛处,便与他打招呼,却听见董飞峻若有所思的道:“我心中一直在想着一些事情,总觉得有些不合情理。”
  “将军可是指杨维林的行踪?”
  董飞峻思索道:“成军这一日一夜里何以如此平静?他们何以暂时放弃进攻离城,让我们得以休整?”顿了顿,继续道:“是不是我们在哪里出错了?”他慢慢的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我们现在所作的部署,都是根据杨维林以及至少三万成军在洵城外而作的,可……万一杨维林并不在洵城,就在此地呢?”
  齐肖道:“但成军何以伪作狼烟,召洵城军来援?”这是没有道理的。若是杨维林的目标只是离城,那么他就不应该希望这支援军出城。
  董飞峻的手指轻轻敲着城墙。再一次的整理自己的思路。到底有没有出错,又从哪里开始的呢?成军围城、杨维林中箭落马、杨维林阵前约见、杨维林销声匿迹、苏修明的消息、苏修明的细作、苏修明的援军、还有烽烟……杨维林若不在洵城外,就在此地的话……杨维林……就在此地……的话……。他脸色忽变,对齐肖道:“速去点燃东南角的烽烟,召忘陵军急速来援!”
  齐肖见他如此,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仍是听命准备去做。他刚迈开步子,董飞峻又唤他:“等一下。”他有些莫明,又停下脚步回头来望,却见董飞峻脸色沉重,似是想到什么一样叹了口气,以手抚额,有些疲惫的道:“去吧。”
  齐肖有些怪异的领命而去了。董飞峻双手握拳,心里有些不甘。若是自己猜得没错,杨维林果真在此地的话,那么先前成军的那场烟,就只是为了骗骗离城诸人。想必从离城通往洵城的道路上,用来一程一程的传递消息的烽火台,一定被他们夺取了数个,这样,就算是离城这边燃起再高的烽烟,也根本传不到洵城。
  只是一堆狼烟。就骗得永军的三万援军改道,并且还不敢征召忘陵军来援。小小的一堆狼烟,就这样孤立了离城,断绝了离城的求援希望。
  看着齐肖的背影,董飞峻也觉得在做无用功。既然通往洵城的烽火讯道被成军切断,说不定通往忘陵的烽火讯道也逃不过同样的命运。不过,总是要试一试的,不管在什么恶劣的情况下都应该做出最后努力。
  不久,就见到离城的东南角腾起狼烟,在晨间的青空下,一股色烟柱直升上天空,就像是什么丑陋的怪物一样,划破了天空的宁静。
  董飞峻站在城墙上,只见成军营地的兵士也看见了那柱烟,不大一会儿,就见到他们开始在营前集合了。
  看样子,成军即将攻城。
  不多时,城外便吹起了冲锋号。离城城楼上一些正在就地休息的青军从睡梦中被惊醒,有些惊惶的向城下望。
  城下,是密密麻麻的成军,人数竟然比平素里多了一倍。
  董飞峻见到成军的军容,已经明白自己的推测没错。十万成军全在此地,并没有原先想象中的,有三万成军伏兵洵城。
  可是,到如今,就算明白,似乎也已经显得太晚。各处的援军,就算立时往离城,也需近三日,可是,离城如今的现状,在十万成军的攻击之下,不到两日就会被攻破。
  原来成军这一日一夜的休整是在等待。等待那改道的援军走到距离城三日的路程之外。这样不管从离城内传出什么样的求救信号,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成军等的,竟是时间!
  现下的情况,洵城接不到离城的信号,忘陵想必也同样如此,而竟州的八千新兵到此需三日,永军三万人,因为已改道走了一日一夜,此刻就算能接到信号再行到此,也需三日,朝廷其他的援兵若有,也需五日方能到达。如今的离城,竟无军能援!
  而离城内的兵,经过这一个月的奋战,能战斗的,只有两万人。
  城外的成军,是十万。
  兵力是五比一。而士气更是没法比。董飞峻的心沉了下去。
  这时候,满耳听到的都是城外成军震天的呐喊,向下看时,他们已经如同潮水一般,辅天盖地的向离城涌来!
  “迎战!”董飞峻站在城楼上命令道。
  自有兵士擂起战鼓,“咚咚咚”的战鼓声暂时压过了成军的呐喊。董飞峻在鼓声间隙里挥刀喊道:“将士们,只要撑到忘陵援军到达,就是胜利!”
  此时,那道召引忘陵援军的狼烟还挂在青空上,忘陵援军到此,只需两日。离城诸守兵想及此,多少也去了一些惊慌之情,换作一些坚持之色。
  董飞峻心里明白忘陵的援军估计是不可能到达的了,不过若不做此权宜之计,怕是离城的士气下得更快。
  “将军,城外的成军……怎么会如此之多?”丁元敏刚刚来到城墙之上,一下子看到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的敌人,还是吓了一跳。“情况有变动?”
  董飞峻点头道:“我们的判断多半出错了。杨维林有可能就在此地。”
  丁元敏微怔了一下,似乎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色变道:“若真如此,作何对策?”
  董飞峻侧头问道:“那八千新兵,可有把握?”
  丁元敏道:“当日选的都是一些长于潜行的好手,武艺也不差,逃出成军的包围圈的那五人,当有一定的希望……不过,说到把握……这个却是谁也没有办法保证的。”
  董飞峻点了点头,沉吟道:“不知道苏副将那条线怎么样。”
  “将军。”丁元敏有些欲言又止。
  “什么?”
  “最初说杨维林不在此地的人,可也是他……”
  董飞峻微怔了一下。
  丁元敏接下去道:“将军应当小心提防……”
  “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这是成军的火器发射的声响。董飞峻靠到城墙边低头查看,城墙已经被轰落了些土。
  这一次的攻城,与之前的数次大不一样。成军将大部份的兵力都集中在了北门,他们进攻的速度不快,却是一点儿也不放松,前一批从城墙上负伤摔下,后一批又补上来。从城墙上向下看,满地都是箭矢与檑木,满地都是敌军的伤员与尸体,却也满地都是冲车与云梯,满地都是敌人的生力军,源源不绝。
  第八章
  为了对付成军在北门的进攻,离城的兵力便也几乎集中在了北门。
  兵力的差距,很快便显现了出来。由于抵抗的强度不够,一些成军已经爬上了城墙,在城垛处与青军展开激烈的交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滴滴温热的血染红了离城的城墙。
  董飞峻刚一刀劈开一个试图靠近的成军士兵,眼角忽然扫到一个人影。
  那是苏修明。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衫子,连甲胄都没披,仅带着一把普通的大刀便登上了城墙。
  城墙上两军正在交战,这人居然连盔甲也不穿?董飞峻蹙眉,用刀扫过挡在前方的敌军兵士,缓缓的移了过去。
  苏修明似乎在刻意的避开交战的人群。他先是看了看四围的状况,然后选择了没有成军的那一片走过去,像是想靠近城垛,看看城下的情况。
  “嗖”。城下有一箭射上来,苏修明提刀挡开,像是又扯动了伤口,他伸手捂了捂肩。
  董飞峻看他慢慢的靠近了城垛,就着城垛之间的空隙伸头向外看。
  “看什么呢?苏副将。”他走近他身边,用轻淡的语气问道。
  苏修明没有回头,沉默了半晌,道:“来确定一些事情。”
  董飞峻道:“那倒真巧了,我也正想跟苏副将确定一些事情。”
  苏修明这才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道:“将军有何见教?”
  董飞峻道:“我猜测,离城失陷,对副将全无好处,对吗?”
  苏修明微笑:“确是如此。”
  “那么关于杨维林的去向问题,副将是被人所欺了?”
  “虽然说起来有些羞愧,不过,也确是如此。”
  董飞峻看着他的眼睛道:“看副将的神色,倒是平静的很,这份涵养功夫,本将可自愧不如。”
  苏修明听他如此说,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却转头将眼睛向城下仔细的扫视着。
  董飞峻见他不语,只得转过头去看离城城墙上的情况。青军的拼死抵抗,还是有一定的作用的。只见刚才杀上城墙上的那一批成军已经被青军杀尽,城防上的漏洞也补上了,虽然城下的成军仍然攻得很紧,但情况比刚才有所好转。
  青军刚刚缓过一口气,城下的成军,又有异动。
  并不是攻击。成军似乎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攻击。董飞峻先时还有些微诧,待看到成营门口出来的人的时候就了然了。
  银盔骑。
  杨维林。
  他果然就在此地!
  远远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从他昂首向离城一瞥的动作里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得意与不屑。他转目四顾间,忽然看到了站在城上的董苏二人。轻扬手,身后自有弓弩手弯弓射来。
  箭射进了两人身前的城垛,微颤了一下,还带了些许余劲。双方都明白,从那种距离射过来的箭,是可以躲开的,可是,配合着对方压倒性的优势,却可以看作是一种带羞辱的示威。
  董飞峻侧头看了一眼苏修明,意外的在他的嘴角发现了一丝笑意。
  他在笑?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会还笑得出来呢?
  杨维林的出现,给城内的青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成军的攻击虽然暂时有了停顿,但是气势上反而更为雄壮,似乎有一种离城已经在他们掌握之中的心态,而反观青军,虽说大家都维持着不变表情跟神色,但心里却因着对杨维林的一丝畏惧而产生出一种不确定的感觉。
  杨维林并没有让成军的攻势停顿多久。也就仅仅几息的时间,随着他的红缨长枪指向离城,成军开始了更猛烈的一轮攻城。
  董飞峻亲自站上城头的最前沿迎战。在这种时候,身先士卒是最必要的,一种提起兵士们士气的手段。身边飞过的箭矢如雨,来不及一一挡开,偶尔有一些已是强弩之末的箭矢撞到盔甲上,发出几乎难以在战场中听清的“叮叮”声响。这一会儿功夫,身上已经带了些小伤,不过还不碍事。
  成军这次对离城势在必得。他们鼓噪着,不顾一切的冲上来。巨大的火炮声,震天的喊杀声,冲锋的号角声混和在一起,震得人耳朵隐隐作痛。城头上的青军也不顾一切的抵抗着,他们中的有些人已经在多日的连续疲累中失去了身体上的感觉,却还是凭着意志机械的挥刀杀敌。城头上血肉横飞。
  日头渐渐的移向头顶的天空。
  两军的攻防已经胶着了一个上午了。
  成军的兵力,因着青军的拼死抵抗,有了一定的折损,可是比起他们的总兵力,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部份。反观青军,城墙上的防线已经有几处被成军突破,一队一队的成军通过云梯爬上城楼,将两军的战场推进到了城楼之上。
  自辰间看到苏修明微笑之后,董飞峻就再没见过他了。城楼上极为混乱,难道他趁乱逃走了?还是被人打伤了?反正混战的这一两个时辰里一眼也未见他的踪影。
  一刀劈开一个爬上城楼的敌军后,他居然分神想到了苏修明。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而来呢?
  他的立场,是站在那一个地方的呢?
  授印的时候他说:“我是为了保家卫国。”
  受伤的时候他说:“我是为了与杨维林一战。”
  说得那么诚恳。
  可是,他深夜里私自出城。他说杨维林不在成营。他在离城最紧要的关头露出微笑。
  董飞峻不由得又想到丁元敏的提醒。
  是应该相信那个人,还是应该小心那个人?
  有敌人挥刀砍向他,他用手中的刀抵住。几次刀锋交错之后,他的刀下又多了几条亡魂。
  日头渐渐的偏西了。似乎是满地的血光染红了天边的火烧云,那颜色红得惨然,似乎要滴出血来。
  “轰。”成军火药声中,离城的城墙微微的震动。
  “将军,第十二队的防线失守,有一队敌人冲入内城!”
  “将军,城墙缺口,快堵不住了!”
  “将军,成军全冲上来了!他们夺了吊桥!”
  “将军!请退入内城!”
  满耳听到的,都是不好的消息。
  董飞峻微皱眉。目前外城的防线大部分已经被成军攻破,爬上城楼来的成军越来越多。青军节节后退,眼看外城就要不保了。
  “将军,请退入内城布置迎敌!”身边有兵士喊道。
  董飞峻知道这些人虽然叫自己退,但他们自己却是不会退的,他们早就做好了与敌拼死的准备。他微微有些犹豫。外城眼看不保,目前最正确的做法的确是退入内城布置第二道防线。可是,这个时候退,难道丢下这些还在拼杀的兵士们逃走?
  “你们先退,我来断后!”他沉声喊道。
  “将军!”
  “退!”
  兵士们这一次却没有听他的命令,他们继续挥舞着手中的刀。“将军!请让我们再拖一段时间,您请回去布置防务!”说着就有两三个兵士近身来,欲将董飞峻拉走。
  董飞峻挣开来拉自己的人,向还在拼杀的兵士们喝道:“你们快退!听令!”
  兵士们却置若罔闻,拼杀的继续拼杀,拉人的固执的过来拉人。
  董飞峻正要继续开口说什么,却听得城外的喊杀声大了起来,似乎城外的成军发生了什么变化。怎么了?他们准备在这个时候发动总攻了?
  “将军!将军!”却听得耳边有人惊喜的声音:“是永军!永军来了!”
  “援军啊!城外出现援军了!”
  援军?董飞峻精神一振。姑且不论城外为何为出现本来不该出现的援军,这总归是一件好事情。
  城外援军的来到,使得已经撑到极限了的青军精神大振。这时候,不需要将领的激励,他们也都奋勇的杀敌,很多成军冲到了城墙之上,本来正在士气高涨之时,忽然看到自己的营地被人攻击,一时分心之下,也被斩杀了不少。而青军此时的士气大振,竟将爬上城楼来的敌军消灭了一半。
  不多时,城下的成营里鸣金收兵。估计是援军的出现,杨维林觉得占不到兵力上的便宜,不想在这个时候硬拼。
  成军退兵的时候,青军将士在城楼上摇旗呐喊,然后,大开城门,欢迎原本因各为其主而不是很和睦的永军入城。
  永军此次来援的人数有三万人,领军的是永军的右军军正。这是一个正四品的官职,因此,他见了董飞峻,先行了个下级军官的礼。
  “军正不必多礼。”董飞峻拦住他行礼的动作,“此次万幸有军正来援,不然,离城可能此时已经易主了,军正居功至伟,本将哪里受得起军正这一礼。”他向对方表示了感谢,却并未提及对方一直隐身于长野有所图谋之事,况且这种时候也不宜提及。
  右军正道:“董将军客气了,此次全因定王世子传讯令我等来援,才能解了离城之困,归根结底,还是世子之功。”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请问世子呢?”
  董飞峻这时候才记起这个人来。白日里有因为疑心这人而有些刻意的没有查问他的去向,此时想起来,倒有些担忧了。这人该不会在战场上出什么事吧?他一边叫随卫去寻找苏修明,一边对着右军正问出心中的疑惑:“军正不是改道去援洵城去了吗?何以出现在离城城外?”
  然而,对面的人比他更疑惑:“改道援洵城?末将只收到援离城的命令啊?”
  董飞峻的疑惑更深了,他正待张口询问,门口却传来说话声。
  “将军。”来的人却是罗四。
  “可有见到苏副将?”董飞峻转头问。
  罗四面色有些沉重的道:“副将旧伤复发,现在正在昏迷中。”
  “什么?”董飞峻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右军正比他先出声道:“世子可有大碍?”
  罗四道:“目前还未醒,军医正在看诊。”
  右军正道:“将军,可否容下官去探视一下世子?”
  董飞峻尚未答话,罗四便插口道:“副将尚未苏醒,可能有些不便。”
  右军正被拒绝之后,脸色有些不善,看了看罗四的服色,发现只是个队长,不由得露出生气的脸色,董飞峻见状,忙圆场道:“军正远来,一路辛苦,还是先稍事休息,苏副将现在尚未苏醒,还是不要去打扰军医为上。”
  右军正听他这么一说,这才缓了脸色,随着董飞峻安排的人下去休息去了。董飞峻这才转过头来问罗四:“苏副将怎么了?”
  罗四皱眉道:“副将带伤上战场,他身上旧伤未好,伤口又裂开了,流血不止,后来就昏迷了。”
  董飞峻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罗四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他刚才还劝阻了别人去探视,怎么自己又要跑去探视了?
  “在苏宅?”董飞峻看罗四不答,出声问道。
  罗四犹豫着点了一下头。董飞峻便走身向苏宅走去。罗四想了想,便也跟在了后面。
  “为何右军正并未接到改道援洵城的命令?”走着走着,董飞峻忽然想起一事,因此问道:“我记得当天,苏副将是亲手将传讯的烟花交到你手上的。难道是你并未燃放?”
  “属下的确是未曾燃放。”
  董飞峻本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听到这个答案,他定住脚步,有些震惊的转过身来,肃容道:“军机大事,何以如此儿戏!虽然此次是歪打正着……”
  罗四道:“此事属下当进已先行禀报副将,是副将吩咐的。”
  “……”董飞峻沉默了一下,道:“你且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字不漏的说来听听。不然,你未燃放传讯烟花这条,那可是贻误军机之罪。”
  罗四听他说得严重,倒也并不露惧色,道:“当夜副将给我传讯烟花之后,属下正要燃放,副将却又将属下叫了回去。原来副将当时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才在属下未曾燃放烟花之前,想再理清一次这些前因后果。”
  董飞峻微点头道:“嗯。”
  罗四继续道:“副将当日里曾问过属下的意见,属下便提出了一个疑点。”
  “什么疑点?”
  “属下见过苏副将的箭术,无论如何不肯相信,杨维林当日里被一箭射下马去,竟会丝毫无伤。”
  “的确,从当日中箭的部位来看,杨维林应该是受了不轻的伤。”董飞峻点头。
  “杨维林第二日里强撑着跟副将见了面,回去之后就更应该好好休养,不应该潜行军去洵城设伏。伏兵一事,就连正常人也觉得甚为艰难,何况是他一个伤重之人。而此次争战,成军数倍于我军,杨维林实在没有必要用自己的命来行此险招。”
  董飞峻点头道:“我也是到了最后,才想明白此事。”
  罗四道:“副将想到此节,便想到了另一个关键。最初向副将禀报说杨维林不在营中,并接应副将出城查探的,是副将安在成军中的一个细作。此人已经跟随副将多年,并且能力也是一流,杨维林是否在军中这么大的事,他不应当查探错才对。所以,副将令我悄悄联络此人,并教我如何加以试探。”
  董飞峻道:“结果呢?”
  罗四道:“此人果然叛变了。他所说的种种,包括那天晚上副将出城看到的一切,都是杨维林预先安排好的圈套,为的只是引副将中计而已。”
  “所以,苏副将就令你不再向永军通传改道的命令?但是,他未何不向我禀报?”
  罗四犹豫了一下道:“副将说,他也不能最后确定杨维林的行踪,不向您禀报,是为了万一有事,他便全权承担,而将军您毫不知情,当可无责。”
  董飞峻听他这么说,沉默了半晌,呼出一口气道:“走吧,去看看苏副将。”
  等两人走到苏宅之时,军医已经离开了。董飞峻问过情况,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于生命上倒没什么大碍。走进内室,苏修明还在睡着,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董飞峻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人,如此尊贵的身份,却把自己搞成这付样子。他忽然为早先有些时候还在内心怀疑他,而觉得自己有些狭隘。
  “将军,您请先下去休息吧?”罗四在旁边道。大家都是刚刚经历了一天的激战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
  董飞峻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床上的人却有了一点轻轻的响动。
  “副将?”罗四已经靠了过去,轻轻的唤。
  “小四……?”床上的人说话的声音很微弱,感觉神志还不是很清醒,但是还是认出了面前的人。
  “感觉怎么样?”罗四半跪在床边,轻轻的问。
  床上的人很微弱的笑。“还活着。你怎么在这里?永军到了?”
  “恩,成军已经暂时退了。”董飞峻在一旁接口。
  “将军。”躺在床上几乎不能动的苏修明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别人,缓缓的道:“抱歉,有些事情不曾禀报将军,是末将失职了。”
  “副将不要多说话,好好休息吧。”董飞峻嘱咐了一句,向罗四道,“罗四,我们都出去吧,让副将好好修息。”
  罗四看了苏修明一眼,对方向他微笑表示无事,他这才站起身来,随着董飞峻一起出去了。这么多天来,虽然最后的结局不过就是“召来了永军三万人援离城,暂时抵挡了成军的进攻”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可是对于当事的几个人来说,其中的种种担忧与猜测,其中的种种计量与布置,却宛如在刀尖上跳舞一般的小心谨慎着。不管哪里出一点错,结果可能都会全然相反。直到如今永军的三万人及时抵达,成军暂时退兵,所有的人才能暂时松一口气,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
  第九章
  第二日的天空,依然如同此前的每一日一样,可是由于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消散了的缘故,总觉得是一个明朗的好天气。
  自成军退兵的那日开始,离城内,诸人都忙着休整。
  前一段时间的损耗实在是太巨,目前成军只是暂时退兵,却并非撤走,因此,整顿自己的军务加强防备,是当下一定要做好的事情。
  永军的援兵抵达的同时,他们的运输队所带的一部份物资也抵达了。虽然数量不多,好歹解了离城诸人的燃眉之急。而此时离城的包围解除,与其他各城之间的运输通道也恢复了。隔上几日,便渐渐有物资什么时候运送过来,一时间,围城的阴影似乎又离大家远了起来。
  董飞峻去探望苏修明的时候,对方虽依然躺上床上无法行动,可是气色却好了很多。董飞峻将手中所提的一些滋补的药品放在室内的桌案上,转过身来坐在床头。
  躺着的人见到他,微微的笑了一下,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多作客套。想来实在是伤得有些厉害。
  “副将此次大胜杨维林,恭喜了。”
  苏修明闻言,缓缓的道:“只能算是平手罢了。差点栽在那个细作身上。”顿了顿,淡然道:“三年前我以细作算他,三年后他以细作算我。这个人还真是一点儿亏也不肯吃。”
  “副将下一步将作何打算?”
  苏修明微怔了一下:“作何打算?”
  董飞峻提醒他道:“按照约定,永军进城之时,副将便接手离城防务。”
  苏修明这时才了然的轻“啊”了一声,道:“照现在这个情形,我可能还得休养一段时间。这个约定,暂时不去理它好了。”
  “副将,药煎好了。”两人谈话间,罗四端着药碗走进来。
  董飞峻从床边站起来,将喂药的位置留给罗四。他见苏修明刚才说了一阵儿话之后,脸上隐隐的出现疲态,本着不打扰病人休养的原则便起身告辞。
  回到将军府,朝廷的表彰文书等公文已经送到了。翻开来看,有国君亲手签发的敕书,对此次对战表示了很高的赞赏,除此之外,令董飞峻觉得很奇怪的是,里面还有作为先行的兵工司的援军调派与户政司的物资调派的文书。
  按照惯例,在两司进行调派的时候,的确会先以快马传讯的形式送上这些先行文书,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的态度。由“苏派”主理的兵工司与由“奉派”主理的户政司从前一段时间的不管不问,到忽然间派出不少的援兵与丰富的物资。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离城与对面的成国关川都没有什么异动。因为局势的变化,大家都面临着休养生息以及重新布置战力的场面。
  苏修明的伤好得并不算快。因为是在原本虚弱的伤体上旧伤复发,所以好起来很是费力,很多日才能下床走动。这些日子里,罗四一直照顾苏修明的起居,而那位永军的右军正也像是忽然找到了讨好主人的机会一样天天都登门嘘寒问暖,所以连着几日,董飞峻都没有去苏宅探望过。
  这一次的离城之战,其实给了董飞峻很大的震撼。
  并不是因为面临战死。
  作为一个从小兵一路升上来的将军,且不论自己父亲的势力在其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至少,那一场一场的战争,却是亲自经历过来的。经历过战争的人,又怎么会害怕战死。
  给他以震撼的,却是看到苏修明与杨维林二人的对战。
  原来所谓名将,的确有其过人的真本事。而自己虽然治军严谨,全军上下也勇不畏死,可是却终究……缺少一种灵性。
  其实这种震撼,应该来源于挫败感。
  董飞峻身为丞相府的长子,一直是丞相董伦着意培养的对象,而培养的目的,自然是为了与平、定二王府之人抗衡。平王世子如今年纪尚幼还看不出端倪,可这定王世子……
  的确是及不上的吧……
  一时间,这么多年的努力,忽然就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他忽然有点理解苏修明那强烈的想要跟杨维林比试的心情。
  这一日的辰间,在议事厅里听了齐肖跟丁元敏两人汇报的军务,董飞峻又跟他们探讨了一些还需要改进的地方。这次城防之战,暴露出青军在城防上的很多弱点,这也是只有面对像杨维林这种名将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的,如果忽略双方敌我的身份,把这次战斗看作一次练兵的话,对目前的青军,也算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青军的两名副将丁元敏跟齐肖的个性,跟董飞峻有接近的地方,都是重勇轻谋的。镇守离城的这许多年,因为没有碰到过像杨维林这样的人物,单凭着一鼓勇猛,倒也平安无事,只不过,在这个烽烟四起的时代,又处在这个国境边城,单只靠勇,不能不说是一种缺陷。
  离开议事厅的时候,董飞峻令卫兵准备了一些补血养气的补品去看望苏修明。
  平心而论,董飞峻并不算度量狭小之人,苏修明虽身为敌对派之人,但只要能够保住离城,他就愿意与之合作,哪怕是暂时交出离城诸军的指挥权;虽然想起那人的时候,会觉得有些挫败,但是,他并不愿迁怒或嫉妒,他更宁愿把那种挫败感转变为继续前进的动力。
  来到苏宅,仆从告知苏修明这时候已经起身了,正在后园里散步,他便将手中的补品交与仆从,自己一个人去了后园。
  这个时节,已经快入冬了,后园里并没有什么别样的景色。园内并没有种常绿的植物,因此整个园子,配合着深秋的景象,变成了满园的枝丫与满地的落叶。
  园里有一座精巧的小亭,亭中有人正负手背立。听见有人踏着地上的落叶发出的沙沙声,亭中的人转过身来,在看清了来人的脸之后招呼道:“将军?”
  董飞峻走到亭边立定:“副将的伤势可好些了?”
  苏修明微笑:“劳将军挂慰了,其实不碍事的。将军请坐。”他伸手招呼董飞峻到亭子里坐下。
  亭里有一方大理石雕凿而成的圆桌,配上几个精巧的石凳,董飞峻坐下之后,自有仆从送上两杯沏好的茶来。
  “秋冬寒重,副将还是不宜在这等湿重之地久留。”董飞峻看着对面的人坐下,并且呷了一口茶之后,开口劝道。
  苏修明笑意加深:“将军,末将并不是纸糊的人。”
  董飞峻顿了一下,方点头道:“我倒忘记副将也是从军多年的老兵了。”想了想,他还是将朝廷忽然派出不少援军、调拨大量物资的情况告知了苏修明。他见对方初听的时候,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但是立时又变得清明,像是已经明了其中的因由,不由得发声问道:“副将对此事有何见解?”
  苏修明缓缓的道:“大约……是朝廷对此次战事开始关注了吧。”
  董飞峻不相信事情会有这么简单,可是眼前苏修明不愿说也没办法,正在思索间,有仆从拿过来一把长弓。“副将,这是罗队长刚刚派人送过来的弓。”
  “放这里吧。”苏修明接过弓来,细细的验看了一遍,抬起头,才发现董飞峻正盯着他,不由得笑着解释道:“我没有趁手的弓可以用,所以才跟罗四借了他的。”
  董飞峻倒有些好奇。“副将的箭术,在我平生所见的人当中,应该是绝无仅有。有如此箭术,何以没有一把趁手的良弓?”
  苏修明犹豫了一下道:“其实说来好笑,我一直都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弓。”
  “何以如此?”
  苏修明掂了掂手中的弓,忽然觉得这种氛围有点熟悉,话题似乎又在不经意的向私事方向滑动。“倒也没有什么大的因由,只是训练自己不会因为某种事情而执念罢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执起手中的弓,像是试图拉开。触到弓弦才刚使力,就觉得伤口有些微痛,果然还是有些勉强。
  “没有良弓,终究还是不趁手吧。”董飞峻道:“那日副将一箭将杨维林射伤落马,解了离城之危,本应当送一把良弓给副将作为礼物才是。”
  “那倒不用。”苏修明推拒道,他想了想,缓缓的措辞:“其实我年少的时候,也曾请名将打造过一把良弓……”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有些微顿,但是看了看董飞峻望着自己,还是说下去道:“当时对修习箭术,似乎像着了魔一般的生迷,后来就请都城里有名的匠人打造了一把弓。那倒真是把良弓。我得了此弓,很是兴奋了一段时间,到处找人比试。结果一个月之后,有一次离家外游,回来的时候,此弓竟然不知被谁折成了两段,挂在我寝房的墙上。”
  “这是为何?”董飞峻有些感兴趣的问。
  苏修明却不说话了,他半垂着眼,像是在回忆往事,半晌方抬起头来,盯着对面的人,笑道:“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倒是在将军面前提起这些,失礼了。”
  董飞峻明白他不愿意说下去了,便也没有追问,转开话题道:“以副将对杨维林的了解,他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
  这话题转得生硬,但苏修明本就不想纠缠原先的话题,于是便也顺着接下去答道:“他会继续想办法进攻离城。因此,其他的城池会暂时得以平安无事。”
  董飞峻轻轻点头。他大约也能体会到杨维林的自负。
  “那人对仇恨,是一点儿也不肯忘的。此次在离城吃这么大一个亏,一定不肯善罢干休。”苏修明道:“所以离城接下来,应该还会有苦战。”
  两人就在这座小亭里讨论了一会儿军务,直到董飞峻也觉得有些微冷,忽然想起苏修明伤势未愈不能受寒,这才起身告辞,并嘱咐苏修明好生休养。
  几日之后,援军与物资渐渐的抵达离城。目前离城以及周围的辅城之内,总兵力已经达到近七万,物资也堆满了仓库,估计能够半年之用。
  援军到达之后,董飞峻便开始忙于整合这些军队。因为城内的总兵力虽然多了,但是由于他们之前分属于不同的军队,难免于各自的号令上会有不熟悉的地方。一旦开战,兵士若不熟悉将令,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援军抵达离城没多久,关川的成军渐渐开始有了动静。
  这一次他们似乎还是采用围城之法,在数里之外安营。远远望去,层层叠叠的帐顶间隙,成军的彩色军旗在随风飞舞着。
  离城内,几位官职最高的领兵之将商议之后,为了避免上次的情况,则同意苏修明的意见,派兵在离城之外扎营,并且于营外设立尖栅,以土石筑实,形成坚固的工事,并设置哨卫队,平时轮番出巡,密切注意敌军的动向。这样的布置,不仅便于防备敌军的攻击,也可以于适时候的时候出击敌军,免得总是陷入被动的局面。
  工事背后便是离城,供给方面及时,而且也相当于再给离城加了一道防线。
  与此同时,城内的青军开始制造一些守城的器具。弓弩箭矢、滚石礌木自不必说,一些以特制的火药涂制的火箭、火砖等投掷物也开始大量的制作。火箭上涂火药,射中人即烧,火砖内也藏以火药,在投掷到城下之后碰到人就会爆裂。这些准备,都是为了防备万一前一阵地失守,成军攻到离城之下而作的。
  苏修明养伤期间,成军与离城外围的青军有过几次攻防战,不过伤亡都不是很大。彼此都是为了摸清现在的形势以及对方的情况,不断的派兵去对方的营地进行袭扰。青军目前兵力物资什么的都得到补充,再加上有之前离城保卫战的经验在,对成军以及杨维林的惧意渐减。一去一来,倒也与来袭扰的成军打成了个平手。
  杨维林最近似乎没有什么新的动向。至少从未见他出现在阵前亲率成军打过仗。离城这边,苏修明失去了在成军中的钉子后,对杨维林的情况更加不了解了。
  这个人,才是成军中最危险的。经过上一次的战斗,离城内的诸人一致认定了这个道理。所以特别命令哨卫队,千方百计的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寻找杨维林的线索。
  第十章
  入冬之后,离城的天空开始有了一丝阴郁。
  离城的军务议事厅里,几个位高的将领们正在进行例行的军务会议。苏修明伤势渐好之后,也开始参加这样的会议。但是他大多数的时候只是坐在厅里静静的听,并不多言。董飞峻与他有过交接权力的约定,便也提议过让他来主持会议,不过依那人的意思,却并不是要浮出台面上来进行调度,而是要跟董飞峻私下里进行决议。估计是不想做得太明显而引起城中其他人员的猜议。
  这日的军务会议,也是在这样的格局下结束。将领们各自散会出厅去准备自己的事务。
  “副将的伤势,可好了?”董飞峻起身出门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回头问经过身边的苏修明。
  “差不多了。”苏修明顿了顿脚步,回答道。
  两人因为说着话,便一同走出了门。
  “副将此时可有闲暇?”像是不怎么经意的,董飞峻问了一句。
  “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怎么,将军有事?”
  董飞峻点点头,“副将无事的话,倒是想请副将过府一叙。”
  离城的将军府,坐落在城东,背山而建。此时日头刚刚升起来不久,柔和的光线,令有些微寒的冬日平白的添了一丝暖意。
  董飞峻见苏修明虽然口中说着无事,但是行走之间依然能见脚步虚浮,想来身体还是未曾大好,便问道:“副将这几日,可是过于劳累了?”还未调养完全,便勉强自己来参加军务会议。
  苏修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几日的军务还不算繁忙,不碍事。”
  董飞峻点点头,不再说话。
  这一段路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两个人要是走在路上一路无话,倒会觉得尴尬。于是,沉默了一会儿,由苏修明先挑起话题。
  “此次永军来的援军,战争一结束就会回派,在这里先跟将军知会一声。”
  董飞峻知道他是在向自己解释永军不会留在这里试图争夺离城的统管权,便也道:“倒不用跟我知会,都是朝廷的军队,当然都听从朝廷的调谴了。”
  苏修明笑道:“将军说的是。”
  “朝廷此次调军的意思,当真是要跟成军一决高下?”董飞峻想了想,还是问出口来。
  苏修明转过头来:“将军的意思是?”
  董飞峻看着他,缓缓的道:“我只是一直觉得奇怪,按理说,调军援很正常,毕竟对方大军压境;调拨物资也很正常,物资一向都是随军的。”
  苏修明微笑:“那将军还奇怪什么?觉得数量太多?”
  董飞峻摇头道:“不。我奇怪的,只是因为没有收到朝廷的任何旨意。”
  苏修明微怔了一下。
  董飞峻接下去说道:“不管是要求镇守也好,或者是要求出兵与敌对抗也好,我没有收到来自朝廷的任何旨意。难道,这还不奇怪?”白白的送来一堆人马物资,却没有收到军事方面的任何指令。在被各大势力把持的朝廷里,是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的。
  苏修明沉默了一阵,缓缓的笑了:“倒没看出,将军原来是个心思敏锐之人。”
  说话间,将军府便已经走到了。
  两人的话说了一半,这时候也都各自收起,待进厅入座,仆从看茶之后,苏修明轻轻提起茶的盖碗在杯沿上拨了一下,看着茶叶在杯里浮沉,茶烟缓缓的升腾而起。“将军猜得没错,的确不是朝廷的意思。”他轻呷了一口茶水,“只不过,却也没什么恶意。”
  董飞峻沉默着不出声。
  苏修明继续道:“是缘于我的一点执念,将军你应该知道的。”
  董飞峻缓缓的开口:“与杨维林决战?”
  苏修明像是轻轻的笑了一下,点头道:“没错。援军跟物资都是我想办法要来的,只是为了跟杨维林一战。”
  他虽然含着笑,但是却有什么不甚明了的意味在里面。董飞峻看了他半晌,移开视线道:“其实今日请副将过府,并不是为了要谈及这些。”
  “哦?那却是为何?”
  “是为了送副将一样东西。”他立起身,双手抱过来一直放在左手案几上的一方赤色的长方形木盒,放到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揭开盒盖,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把长弓。
  苏修明见是此物,稍稍有些意外,抬起眼来望向他:“将军?”
  董飞峻道:“前日里说过,副将一箭退敌,功当应赏。副将欲与杨维林对战,总不能一直借用别人的弓弩。离城里虽没有好的工匠,但打听了一下城中富户,寻得了一张别人家中祖传的好弓。副将可要试试?”
  苏修明拿起弓来,在手上试了试,入手很沉。细细的看来,弓身是以坚硬的紫檀木所制,弓弦则是牛筋跟苎麻编成,大约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弓身显得有此暗淡,但是还是能看出来是出自名家之手。弓身上还刻了细细的两个字:“落日”,想必是这把弓的名字。
  “我对这个没什么研究,副将觉得如何?”
  苏修明轻轻的用指尖摩挲着弓身,缓缓的道:“将军一片心意,却之不恭。多谢将军了。”
  董飞峻道:“副将客气了。”
  “当、当、当……”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钟的声音响起,两人怔了怔,抬头对望了一眼。这是专用于通报有敌来犯的钟声,这么说起来,成军今天有行动了?
  “去看看。”董飞峻道。
  苏修明想了想,将弓放回原处,道:“走吧。”说完站起身来。
  董飞峻令仆从将弓连同盒子一道用锦布包好送往苏宅,这才一起走出厅去。
  出门的时候随卫牵来两匹马,董飞峻跨上其中一匹,回过身来看苏修明时,却见他上马的动作有些迟缓。随卫过来扶了一把,他这才勉强跨上另一匹,调整缰绳,坐正身体。
  “副将,没事吧?”董飞峻问了一句。
  苏修明微笑。“不碍事。”
  到城楼上的时候,果然见到两军交战的场面。交锋的地点就是青军在离城离筑起的那道防线。成军大约出动了三、四万人的样子,整个军队排成“鱼鳞”的阵形。这是一种专用于在某一点上进行突击的阵形。这个阵形是把整个军队分成五六段,一层压一层,最前方的部队最密集,不必担心被冲散,而且,攻击力也很强。青军这边的阵形是“玄襄”,弓兵在前阵,射完后一轮后退,两轮交替,形成波浪式的不断的攻击,长矛在后阵,主要应对的是冲散了弓兵以后冲过来的敌人。
  “青军的阵法训练得不错。”苏修明在城楼上观战了一会儿,道。在平地上以阵形对战,最讲究的是对号令的应变。看城下青军,以小队为单位,由小队长挥旗指使,号令分明,进退有素,显然是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训练。
  董飞峻微笑了一下。
  看情况,成军是想通过击溃青军的某一点来打破这条防线。“鱼鳞”阵的最前端,是兵力最集中的一点,也是战斗力最强的一点,在那一点上的青军曾几度被冲散。虽然后面的又及时的补上了,但是总是守得十分危险。
  苏修明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问道:“将军,青军平时,可以练过‘鹤翼’的阵形?”
  董飞峻闻言转头:“要变阵?反过来包围他们?”
  苏修明道:“‘鱼鳞’一阵,主攻不主守,背后空出来的弱点太多。若是派兵从其后方进行包抄,立刻就会全军溃散。不过……”他顿了一下道:“也可能是诱敌之计。”引诱青军主动离开防线。
  董飞峻思索了一下,道:“不如派出几个小队进行试探,一有发现成军有变阵的迹象,便不许恋战立即脱离,若无异动,再大军跟进?”
  苏修明点头道:“也好。”于是派兵向阵前传令。
  不多时,青军果然有几个小队走出防线,分别从两翼去包抄成军的后队。董、苏二人站在城楼上密切的注视着阵中的动向。奇怪的是,接触之下,成军并没有什么异动,而是显得有些慌乱,后阵开始散乱,青军见状,大部队便开始脱离防线而出,往成军的后翼包抄而去。
  成军果然开始溃散,他们见青军攻来,便都向回跑。青军追击了一小段距离,也不敢过于靠近对方的阵地,便收兵回自己的防线了。
  这一次击败了成军,离城诸人都觉得非常高兴,不管是阵前的,还是城楼上的守城诸军,都开始摇旗呐喊。董飞峻转头去看苏修明时,却见他轻轻蹙着眉,并没有半分高兴的神色。
  “副将也觉得有疑虑?”他开口问道。的确,这一切太容易了,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苏修明见董飞峻望向自己,缓缓的展开眉来,道:“太明显了。”如果是杨维林要使出什么佯败的计策,无论如何不应该如此粗糙。若是由那人来布置,如何反抗,如何退兵,都应该做得逼真万分,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绽。可如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佯退,是为了什么呢?
  董飞峻思虑道:“莫非是要趁夜来袭营?”
  苏修明望着成营的方向道:“若是袭营,应该让我们放松警才对,可这一出,分明就是特意要引起我们警觉的。”
  董飞峻道:“莫非,又是为了让我们胡乱猜测?”
  苏修明跟他对望一眼,忽然便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不错,从这一场交战起,他们又开始陷入那种草木皆兵的猜测中去了。不可否认,杨维林此人,极善攻心。
  晚间,董飞峻照例巡视城防。夜间的离城,比平日里安静。董飞峻走上城楼时,很多守城的兵士跟他行礼,他也点头致意。城楼之上一切安好,没有什么其他的情况。但是,他走到成军主营对着的离城北门时,却见城楼上一片暗,看不到半点光亮。
  此时,天上无星无月,暗中根本看不清楚城楼上的情况。
  “何事如此?”他有些奇怪,偏过头去问身边站得最近的一个兵士。
  “将军,是苏副将令我们灭了火把。”那兵士躬身回答道。
  “苏副将?”他有些疑惑的问了一句。
  “将军。”兵士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人的声音就传过来了。“将军巡防到此了?”
  “嗯。”董飞峻嗯了一声,“副将为何会在此处?”
  暗中,只听得苏修明轻轻的笑了一声,道:“日间听将军说到袭营的可能,我觉得也不能排除,所以过来看看。”
  “那这些火把?”
  苏修明依然笑着:“我只是觉得,杨维林有的时候,故意做一些不合情理之事的这种做法,还满好用的。”从成营看过来,整个离城灯瞎火,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想法。
  董飞峻怔了一下,也缓缓的微笑起来。杨维林本是心思极细密之人,没道理不会对这种异常的现象大作猜测的。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苏修明拉了一下,道:“听!”
  仔细听去,从成营方向果然传来动静。
  因是为夜间,所以一点声音都传能得极远,虽然动静不能算很大,可是凝神细听,还是能够感觉得出来不一样。
  “我已经知会过阵前的军队了。”苏修明道。“他们都准备得不错。”他放开刚才拉董飞峻的手,扶到城墙之上。
  成军果然趁夜来袭营。由于青军早有准备,两军打个平手。成军倒也不恋战,一发现对方已经有防备了,便有秩序的退走,边走还边撒上一些铁蒺藜一类的东西防止青军的追击。
  这明明是一场完美的反袭营,可是董飞峻却隐约的觉得有些不安。今天的两场仗,完美得就像是被精心安排过的一样。
  “走吧。”苏修明看到成军退尽,转过身来道。这时候暗得久了,眼睛渐渐的能适应这种环境。他似乎感觉到了董飞峻心里的念头,出声道:“将军也觉得有些奇怪吧?不过,就目前这样的情况,只能做好我们自己的防备,暂时想不到那么多了。”
  董飞峻嗯了一声。没错。作为守城的一方,本就应当以不变应万变。只要做好自己应做的防备,其他的事情,只好见招拆招了。
  两人一同走下城楼,苏修明再次对那张弓的事情道谢,董飞峻则表示不用放在心上。此时天色已晚,董飞峻又已经巡防完毕,再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可做。于是便在这里道了个别,各自回府了。
  第十一章
  连着三日,董飞峻每天都上城墙巡防。
  青军那日连着战胜两场,从上到下都显得有些兴奋。董飞峻虽然心怀疑惑,但是并没有说出来。士气这种东西,本来是最难鼓舞与维持的,目前敌军主动给了这样的机会,倒用不着去打压它。只是,需要自己辛苦一点,多多防范其他的突发事件了。不过,这几日巡防下来,倒没有什么多大的异动,一切显得甚为平静。
  自那晚开始,苏修明便传令离城四门入夜便不能点火把,因此,一到夜里,整个离城灯瞎火,从城外看起来,宛如一座死城。
  战争中最难防的,往往是细作。可是,又不能将每一个人进行查证。为了肃清敌方的奸细,董飞峻令全军以小队为单位,互相注意各自的动向,一有反常,立即举报,查实后,举报重赏,包庇连坐。
  这几日,为了打探敌军的动向,青军派出的哨卫队已经尽量的向敌军阵地靠拢。可是,往往还离得很远就会被发现,随之便有乱箭射出,于是只得撤退,再也无法靠近。
  再过得几日,便是年关。
  临水国的习俗,年关的时候,一家人都要团聚。所以,年关将近的时候,兵士们的思乡情结便渐渐的生长了起来。边关苦寒,战争又在僵持之中,董飞峻为了安抚这些兵士们的思乡情绪,决定在年关将近的时候,从军需官那里调拨出一些酒肉食材,在校场上举行一场宴会。除了轮值当岗的守城兵士以外,所有的兵士们都可以参加。另外还设置了一些诸如射箭、角力之类的比试项目,让这些兵士们竞争。当然,为了防备成军在这个时候来袭,因此规定除了当岗的兵士加强防备之外,参加宴全的兵士不脱甲胄,不可醉酒,不可大声喧哗,并且如果听到报警的钟声必须立即收拾参战一类的规定。
  宴会开始的时候,董飞峻照例的在开场讲了一些话,便放任这些兵士们自由玩乐。几个场地上正在进行着比试,董飞峻看了一两眼,便离开校场,独自来到离城北门的城楼之上。
  城楼之上照例是一片漆。董飞峻靠近城垛,望着远处成营的方向独自沉思。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不可能相信杨维林到现在为止的毫无动静。可是,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如果双方派出兵来硬拼,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令人摸不着头脑。可是要么便是明显的佯退,要么便是一触即退的平手,那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越是这样,便越是想派人去弄明白。
  如此说来。董飞峻轻轻的用指尖敲击着城墙。难道杨维林在做一件希望我们去查探的事?
  他还没来得理清自己的思维,就听到脚步声传来。这脚步声这几日里听得多了,已经可以判断出来人的身份。
  “苏副将。”他回过头,向着身后的暗打招呼。
  “将军。”身后,果然是那人的嗓声在回答:“将军何以不参加宴会,却独自到了此处?”
  “总要上来看看才放心。”董飞峻应道。
  苏修明缓缓的走到他身边站定,笑道:“我见将军离场,估摸着便是上这城楼来的。”他抬起手,将手中拎着的物事放到董飞峻身前的城垛凹陷处。借着月光,可以看清楚面前的东西是一壶酒。“如此良宵,如何能够没有酒。”
  月光渐渐的穿出云层,铺洒在城楼之上,朦胧的月色下,就连平日里冰冷沉重的甲胄也泛上了一丝柔和的光。董飞峻提起面前的那壶酒来,不知怎么的便觉得情绪有些柔和了起来。
  苏修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另一壶酒来,跟董飞峻手里提着的酒壶碰了一下,轻轻的抿了一口,道:“将军这几日辛苦了。”
  董飞峻也提起壶来喝了一大口。酒气从胸腔中弥漫开来,咽喉处觉得有些辣。他望向城外。月光下,能看到青军跟成军营帐的安静的帐顶,可谁能看出这其中汹涌的暗潮呢。
  “人生的际遇,真是很难说。”董飞峻望着远处成军营地道。此前谁能想到,会与战神般的杨维林对战的一天,又怎么会想到,会与身边这个几乎可以算是政敌的人有合作的一天。
  苏修明似乎也明白他在讲什么。他再度轻抿了一口酒,微笑着不说话。
  董飞峻也沉默着。
  之前两个人之间,也经常出现这样的沉默的现象,可是此刻,不知道是月色的缘故还是因为酒的缘故,似乎连这样的沉默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我刚刚还在想着这几天这几场仗。”望着成营,思绪便开始连接苏修明到来之前的问题,“杨维林这几日,难道是在做一件希望我们去查探的事?”
  “真想打败他。”然而苏修明却没有接起这个思索,反而转开了话题笑道:“将军也开始有这样的想法了吧。”
  董飞峻顿了一下,提起酒壶喝了一口酒。
  微风吹过来,隐约带着些许新翻的泥土的气味。
  “看样子今晚成军没什么异动。”董飞峻望着成营的方向,那里安安静静的,不见人马出营。
  苏修明道:“令轮值岗位的兵士加强戒备便是了,将军何必亲自在此。”
  董飞峻点头道:“下去吧。”
  两人一同走下城楼,准备去校场上观看兵士们之前的比试,苏修明忽然脚步定了一下,若有所思的回过头。
  “副将?”城楼下已有火把,董飞峻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得出声询问。
  “将军,我们刚才在城楼之上闻到的,是被风带过来的新翻的泥土的气味?”
  董飞峻怔了一下,道:“不错。”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觉得事情有异。此时已经入冬,并没有田地需要犁土,何以会有新翻的泥土的气味?
  “成军在挖壕沟!”董飞峻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个著名的战例。围城的军队便是在城池之外深深的挖了一道壕沟,断绝了一切突围以及被救援的可能,竟然将被围之城内的军民活活的困死在城里。
  苏修明缓缓的点了点头。“没想到他会把这一招应用在此地。”
  离城内的物资虽说可以支撑半年,但是,半年之后呢?如果待成军的壕沟挖成,那便是真的断了生路了。
  “将军。我们立刻出城查探吧。”苏修明道。
  董飞峻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挖壕沟这一条计策,虽然极费时费力,但是,一旦壕沟挖成,离城几乎全无生路。原来杨维林想的,是将离城内所有的军民全部致于死地!
  两人趁夜出了城。在惊动人很少的情况下穿过了青军的防线。
  因为害怕动静太大惊动了成军,两人都脱下了戎装,并且没有骑马。这其实是一件极其危险之事。万一被敌军发现,没有甲胄的防护,又没有马匹可以快速的逃离,风险极大,因此二人走出青军的防线之外时,便开始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似乎是天公作美,月亮此时钻入了云层中,四周又开始笼罩在深沉的夜幕里。
  两人一路行来,小心的避开了成军巡夜的哨兵。走到某一处时,苏修明将手在董飞峻身前拦了一下,两人便停了下来。
  “不要靠得太近了。”说完他轻轻伏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
  董飞峻从来没有做过侦察哨兵的工作,此时便学着他的动作,将耳朵贴上去听。果然,隐隐约约中可以听到一些挖土的动静传来。
  苏修明抬起头来,望向成军的方向。那里有很长的一段支着牛皮帐顶的地方,估计成军就在这牛皮帐顶以下挖壕沟,这样,从离城看过来,只能看到牛皮的帐顶,根本看不到异样。
  “我过去看看。”苏修明道。眼见为实,再加上有了上一次被骗的经验,还是要走过去亲自确认为准。
  “一起过去。”董飞峻道。
  苏修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将身子伏下来,猫着腰向前走。成军的哨卫刚才跟这里巡过一圈,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两人缓缓的向成军的阵地移过去。
  “看。”距离更近了些,所以隐约能够看得清楚,成军的阵前,一条两人宽的壕沟,还有很多兵士抬着挖出来的泥土忙碌的进进出出。如果以绕着离城挖一圈为完工来算,他们已经挖了近十分之一的长度。看样子,这条壕沟已经挖了很久了。
  董飞峻心中一阵发凉。若再有一、两个月的时间,等这条壕沟完成,那就不得了了。
  “先回去吧。”他身边的苏修明悄声说。在这种危险的地方不宜久留。
  董飞峻点点头。
  两人又沿着来路悄悄的退回去了。
  回到离城的时候,宴会还没有完。离城内还洋溢着一片兴奋的喜庆感觉。兵士们沉浸在一片年关的气氛里,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什么危险在向自己靠近。董、苏二人也不忍心打扰这样的气氛,只是去校场上露了下脸便离开了。
  离开校场的时候两个人一路无话。
  综合前一段时间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杨维林根本就是希望他们来查探这条地道的事情。在如今的情况下,离城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派兵去阻挠成军挖壕沟的进程。但这样必须离开自己的工事去成营大军的阵前。成军兵员更多,而青军必须留下足够的守城之人,能派出的兵不多。如果不倚仗城墙之利,以少对多,无异于以卵击石。可是不这样的话,便只有眼睁睁的看着成军从容的完成这条壕沟的挖掘工作,将离城变作一个孤城。
  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似乎都对目前的形势无能为力。
  可是又不能眼睁睁的坐以待毙。
  想必杨维林此刻,正悠闲的坐在成军的大营内,欣赏着离城这种两难的局面吧。
  “将军可有决断?”董飞峻正在思考间,忽然听到苏修明问。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一战。”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本不足为惧,离城诸军,倒也个个争勇,不畏生死。与其被困城直到窝囊的饿死,倒不如轰轰烈烈的一战,或许还能求得一线转机。
  苏修明沉默的看着他的眼神,半晌,终于下了决断似的道:“好。那么,现在就召将领集会吧。请将军下令。”
  离城的军务议事厅,此刻灯火通明。
  除了青军的四个高级将领以外,来援的几个领军统领也集聚在此。听说了壕沟的事情之后,这些将领们都隐隐的有些色变。
  在城外挖壕沟围城,这件事情是有先例的。当时,被围的城内,军民在无兵可援,又突围不出去的情况下,吃尽了最后一口粮食之后,开始吃人。
  从死人,到活人。从老人,到女人,到小孩,再到互相残杀。
  破城的时候,城里几乎没剩什么活口了。到处是累累的白骨,以及交叠着的刚饿死的尸体。那已经不是人间了。是地狱。
  到如今,这样的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来,在场的人都觉得心里发凉。
  “将军,出战吧!”很多人这样请求道。明知道这样去跟杨维林交战与自杀无异,可是他们也宁愿就这样死在战场上。
  董飞峻沉默的点点头,道:“今日……且让兵士们休整一下吧。明日晨间,大家各自整顿自己的队伍,作好出战的准备。”
  将领们脸色沉重的应了。各自出门准备。
  “真不甘心。”看着一屋的人走尽,还坐在那里没动的苏修明对着站在门边的董飞峻道。明知道杨维林是迫他们出战,可是也不得不顺从他的心意。就像被玩弄于股掌之间那样的屈辱。
  董飞峻微微的点了一下头,道:“事已至此,就与他拼个鱼死网破吧。”说到这里,他想了想,道:“虽然是出战,但也必须留人守城。明日我带兵出战,便由副将守城吧。”
  苏修明微怔了一下,随即摇头道:“将军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也决不会躲在城中。我既然来了此地,就一定要与杨维林见个高下,这一点,还请将军成全。”
  董飞峻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沉默了一下,道:“也好,那便一同出战吧。”
  等到两人也离开议事厅,天色已经得透了,估计此时夜已深。校场上的活动应该已经到了尾声,动静已经不算特别大了。
  渐渐安静下来的离城,在一种浓郁的夜来香的气味里陷入了寂静。
  “将军不回府吗?”苏修明见董飞峻出门不是走向将军府,有些奇怪的问。
  “我想再看看离城。”董飞峻平静的道。
  苏修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的道:“我来这么久了,一直也未曾好好的看过离城,便烦请将军带路,一同看看可好?”
  董飞峻微笑了一下,伸手道:“副将请。”
  离城的夜晚,漆一片,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看性。两个人沉默的信步走着,却感觉有一种沉重的情绪在其中。
  战争。究竟是为什么要有这许多无休无止的战争呢。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白骨累累。这样的地狱,却是由人的罪恶造成的。
  “副将其实本不必来。”董飞峻忽然道。
  苏修明微笑道:“我已经身在此地了。”
  “以副将的能力,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董飞峻平静的道。
  “我又岂是临阵脱逃之人,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要走。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董飞峻笑了一下,道:“如今的世家子弟,要是人人都如副将一般,我临水国还有何惧?可惜了。”
  “将军谬赞了。”苏修明谦逊。
  两人缓步在离城内行走。董飞峻沉默的走过大街小巷,苏修明沉默的跟在身后。
  十多年了。自从军开始就在这里,已经如同故乡一般感情的地方。如今,就要为了保护它而拼尽性命了。董飞峻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保家卫国,不是一句空的口号。保家卫国,就算是拼了性命又怎么样呢。
  “回府吧。明日里还要出战。”他对着身后的苏修明道。
  苏修明微笑应了一声,道:“那就明日晨间校场见。”说完便拱手转身而走。
  董飞峻看着他走出两步,忽然低声道:“多谢。”有一个人陪着,低沉的情绪似乎消散得更快。
  “不客气。”苏修明微顿了一下脚步,继续向着自己的府中走去,并没有回身。
  寂静的离城,在浓郁的夜来香的气味里陷入了深睡。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抠。
  第十二章
  这一日的朝阳,依然还是同往常一样的升起来了。
  这一日的离城迎来了与往日不同的喧嚣。
  各队都在校场上整理自己的队列,准备与成军决一死战。
  兵士们知道了成军在城外挖壕沟一事,反而更被激起了士气。狗急了都会跳墙,人要是被逼到了角落里全无退路,那么,拼命本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将军。队列已经整理完毕。”前来报告的是青军副将丁元敏,“守城的人员也已经分配完毕。”
  “好。”董飞峻点点头,“谁留下守城?”大批兵力出城作战,为了防止此时被偷袭,必须要留下可靠之人在离城应对。
  “我劝齐肖留下了。”丁元敏道。“我跟随将军出战。”
  “你也留下吧。”董飞峻道,“齐肖一个人也许会应付不了。”
  丁元敏犹豫道:“将军孤身出城应战,没有人照应怎么行?”
  “除了你们两人之外,来援的其他将领都会参加此战。”董飞峻道,“你不用担心。”
  “可是,”丁元敏道:“他们都不是青军的人,战场上万一……”
  “若要起什么心,是不是在战场上都没什么差别。”董飞峻安慰他道:“你们且守好离城,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丁元敏想了想,点头道:“是!如此,请将军多保重。”
  董飞峻微笑道:“去吧。”
  校场上,此时已经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兵士们全身甲胄,手握兵器,沉默的站着。这些人有的是一直驻守离城的青军,有的是来援的永军或是其他的地方军。他们的旗帜各不相同,主将各不相同,然而他们都为着同样的一个目的站在这里,等待着与成国侵略军的对敌。
  “成军挖战壕的事,相信大家已经知道了。”董飞峻站在校场前的将台上,沉声的向着众兵士道。“如果等成军完成这条战壕,那会有什么下场,大家应该也很明白。所以,我们决定出城一战。没错,对手是杨维林。这个人有多厉害,大家也都见识过了。可是那又如何?因为他手段厉害我们就放弃反抗饿死在城中吗?将士们,我们现在不仅仅是为了保卫离城而战了!是为了我们自己!如果还想与家中的亲人团聚,如果不想活活的饿死在城中的话,将士们,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跟成军拼了吧!”
  “跟他们拼了!”“拼了!”场中有人开始鼓噪。
  “将军!请出兵!”
  “出兵!”董飞峻拔出手中的长刀,指向天空。“出城后城前列队。”身后,自有兵士吹起牛角军号。将领们带着各自的队伍,开始向城门外走去。
  城门大开,吊桥也被放了下来。一队队的兵士沉默的跨过护城河。
  “将军。”苏修明骑着马从后边来,经过董飞峻的身边,招呼道。董飞峻侧过头去看他,只见他背上挎着那把落日弓与箭袋,身侧佩着刀,全身戎装的骑在马上,显得十分精神。
  “苏副将,你的军队呢?”记得曾经分派给他过两队人马,怎么此时并未见他带领着?
  “我让罗四领着留下守城了。”苏修明微笑。
  所以,这个人就准备这样孤身上战场么?至少也带上个小队护卫一下吧。董飞峻沉默了一下,道:“你跟我一起吧。”
  很快,离城守军便汇集于城前。
  此次作战的目地在于将成军的防线进行突破,因此董飞峻选择了“锥行”之阵。这种阵形跟前一段日子里成军使用过的“鱼鳞”阵的作用差不多,都是以一点作为突击的主要方向,以期能够在一道防线之上打出一个缺口。不同的是,“锥行”之阵的最前端,是由主将亲自带队,因此需要主将勇猛过人。除此之外,“锥行”阵的移动速度比“鱼鳞”更快,而且因为队形比“鱼鳞”松,不会出现队伍互相推挤的事件。
  成军似乎也早就料到他们会来,早有弓弩手列阵准备。战斗一开始,冲在前面的兵士就被成军密密麻麻的箭雨射伤了一些。
  董飞峻冲在最前,因此也遭受到箭雨的攻击。他挥开几支箭后继续向前冲。只有越接近成军的阵地,弓弩兵所发挥的威力才越小,若是与成军近身缠斗,那么便几乎无惧弓弩兵了,因为他们为了害怕伤及自己人而不会放箭。
  “冲啊!”离城军虽然被箭雨阻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停下他们的脚步。为了保卫自己的生命和尊严而战,就算是死在战场上也很光荣。他们带着这样的信念,摒弃了一切疼痛跟恐惧,不顾一切的向前冲。
  成军也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了一下。在两轮弓兵交接的间隙,已经有一些离城军冲进了成军的阵地,与成军进行近身的搏斗。
  董飞峻在连挑了几个成军的兵士之后,与对方的一名骑在马上的将领拼起刀来。对方的实力不逊于他,缠斗中彼此都受了些小伤。
  因为是在对方的阵地,身边几乎都是敌人,因为冲得太快,身后的自己人还没跟上来。董飞峻一边忙着跟那名敌将打斗,一边还得应付其他的成军,显得甚为吃力。
  “铛。”敌将一刀砍过来,他才堪堪的挡住,马的旁边又有成军提刀砍来。手中还在与敌将拼刀空不出来,他只得提起左脚以靴底去踩马边的敌军的刀身,没想到这个时候敌将忽然收力,一下子掌握不了平衡,他在马上微晃了一下,敌将已经变招砍来!
  “将军小心!”不远处已有冲进敌阵的已军,但是因为中间有成军的阻挡,一时之前冲不过来。董飞峻见敌将横刀砍来,忙伸左手握紧缰绳,身子就势在马上打横,避过了这一刀。敌将见一刀不中,便继续变招,竖着一刀劈下来。董飞峻此时身子悬空无法使力,勉强的提刀去挡,但眼看已经挡不住敌将这用尽全力的一刀。“嘭!”不知道从哪里一箭射过来,马上的敌将身子微晃了一下,栽下马去。董飞峻回正身体,转头望时,只见不远处苏修明横咬着刀背,手中持着那把“落日”长弓对他微笑。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自己人已经靠近,董飞峻压力骤减。
  离城军虽然折损了一些,但是大多数还是冲进了成军的阵地与其对战。成军见两军混战,弓兵便撤下了,新来的生力军则是步兵,他们提着刀或者长枪冲过来,与离城的军队进行对抗。
  离城的军队虽奋勇争先悍不畏死,可是人数上毕竟不占优势,眼看着成军将要变阵,将冲进阵地的离城军包围起来,董飞峻只得传令退兵。
  好在无论是突围也好阻击成军继续挖壕沟也好都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达到目的是事,骚扰一下,然后全身而退,这已经是很好的形势了。
  一直到退回青军在城外的防线,成军也并未追击。进城之后,董飞峻令兵士们各自回营休整,待得三五日再重新出城进行袭扰。
  安排完毕,兵士们各自散了。
  “苏副将。”董飞峻叫住正要离开的苏修明。
  “将军何事?”苏修明停下来。
  “适才多谢副将搭救了。”董飞峻拱手称谢。
  “将军真不用客气。权当是将军送此弓的谢礼吧。”苏修明拍拍挂在背上的弓道。
  “这样的谢礼太贵重了。”董飞峻道:“这样吧,副将如果夜间无事,我请副将喝酒。”
  苏修明并没有推辞,只是微笑道:“如此便多谢了。”
  一场战事下来,后续的工作很是复杂繁多,董飞峻一直忙到傍晚才消停下来,揉了揉头,忽然记起了自己还要请人喝酒之事。
  他停下手里的事务,派人去请苏修明过府。
  不一会儿,仆从通报说苏修明到了。
  那人来的时候穿的是一身便装,一件月牙色的衫子套在身下,整个人显得很是儒雅,像个文士一般。苏修明的肤色在军中在说,应该是偏白,若不是亲眼见到,估计谁也不会相信这人也曾从军数年。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不也以为这人是个毫无军事经验的新手么?
  董飞峻微笑了一下,起身相迎。“副将用过晚餐了吗?”
  苏修明摇头道:“想着要让将军破费一下,所以尚在空腹等待。”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请坐。”董飞峻招呼。
  很快酒菜便端了上来。
  菜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菜式。离城如今被困城,物资什么的都要省着用,董飞峻身为将军,当然要带这个头,所以他的生活一向很节俭。只不过酒倒真是好酒。董飞峻虽不嗜酒,但是好歹是多年镇守这里的主将,也收到过一些别人送来的好酒,一直窖藏着。此时刚启封出来,酒香便已溢满了整个房间。
  “好酒。”苏修明夸了一句。
  董飞峻翻过酒杯来,给他斟满。“干。”两个人碰了碰杯子。一口吞尽。
  “杨维林今日,并未出现。”如今的离城,最着紧的便是军务。两个人自然的便在桌上讨论了起来。
  “若是见不到他,便总是不免在想,他是否在哪里谋划着什么吧。”苏修明点头道。
  董飞峻抿了一口酒,道:“就算他不再出新招,就目前这种局势,我们应对起来也已经很吃力了。”平时这种话,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说。身为主将,就算明白形势恶劣,也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因为士气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是跟主将的表现密切相关的。不过,在眼前之人的面前讨论倒觉得无妨,因为彼此了解到的信息几乎是相同的。
  “其实,杨维林也拖不起。”苏修明道。“只不过我们更不敢等而已。”如果依壕沟挖好,再到离城粮食吃尽直到困死,至少得大半年的时间,在这半年之内,成国的十万大军的消耗,那可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只不过,如果壕沟挖好,离城根本等不到那么久。
  “所以杨维林故意让我们知道他在干什么。”造成某种形势,以逼迫敌手作出自己希望的应对。董飞峻道:“不愧为战神。”即便知道了他的意图,也只能按照他希望的方向行进。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觉得憋屈的事么?
  苏修明点了下头。“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不依靠城墙这样的地利之便,平原对敌,我们的兵力还是太单薄了。”
  “副将有更好的办法?”
  “那倒没有。”苏修明皱眉道,“不过,我军的目的,应该是守住离城,而不是进攻。目前这种状况,倒是被杨维林引得偏了。”
  “的确。”董飞峻点头道。他捻着手指头想了想,“也就是说,其实此次战事的焦点,反而不在于军事上的胜败,而在于粮草物资?”以目前双方的兵力,杨维林再进行强行攻城,胜算并不太大,所以,他近日来围城,便也是为着这个道理。但害怕被围到物资用尽的那一天,所以离城军出城反抗;同样,也是因为负担不起物资的消耗,杨维林造势让离城的军队主动出城,这其实,比拼的已经并非是交战的胜败了。
  苏修明点了点头。“杨维林这几年,倒是更长进了,于这种攻心之术,也用得如此纯熟。”
  董飞峻对杨维林一向的作风不熟悉,此时倒插不上言,于是自行举杯饮酒。
  苏修明见他没说话,便笑了下道:“也是,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些了。”
  董飞峻抬起头来,“那倒无妨。”
  苏修明举起杯来,道:“那么,敬将军。为了……合作。”
  董飞峻举杯回应。
  一来二去,两人都喝了有五六杯的样子。
  苏修明放下杯子,找话题似的道:“说起来,将军从军也有许多年了,也快回京了吧?”
  临水国领职的规定,像这种世家子弟,到最后都是要回归京城做京官的。毕竟,身为位高权重的权臣之子,又手握重兵,总是一个危险的讯号。虽然目前的局势,朝廷的权力已经被架空,国家的军队也几乎成为权臣们的私有,但是对着这种开国的时候定下来的规定,至少面子上是要遵守的,不然很容易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也就是说,你尽可以培养你的心腹来掌管你的势力范围,但不能是你的亲生儿子。
  董飞峻没想到他说起这种事,想了想道:“本来也打算最近回去的,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战争。怎么,副将要接替这个职位?”
  苏修明笑:“将军多虑了。”
  “其实以副将如此才干,能够在此镇守离城也不错。”董飞峻道。
  苏修明没有答话。董飞峻便继续道:“当日副将接印的时候说的那一番话,我可都还记得。”顿了顿,“你看离城今日,有青军,有永军,也有其他的地方军队。保家卫国不分派系,副将的话说得很对。”
  苏修明含笑道:“将军倒是看得起我。”
  董飞峻正色道:“就事论事的话,从这次战争里,我从副将这里可是受益匪浅。”
  苏修明一直微笑的看着他,听他这么说,也没接话,举起手中的酒杯,扬了一下。董飞峻会意,也举起杯来,两人便在空中碰了个杯。
  待两人一饮而尽后,苏修明放下手里的杯子,道:“将军的话,倒是给了我个启发。”
  “哦?”
  “既然我们本来就是要守城,那么,不如便想法让杨维林主动过来攻城。反正都是要交战,选择在对我们更有利的方面胜算更大。守城的器具我们都制得完备,再加上依仗城墙的优势,形势总比在平地上交战有利。”
  董飞峻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他疑惑的道:“我给了你什么启发?”
  苏修明看着他,眼角含笑:“将军看事情,比我通透。所以我才在想,我们也不应该被杨维林引偏,既然是要守城,那么便守住这座城就好了。”
  董飞峻虽然没完全听明白这里面的意思,不过,引杨维林主动来攻城这个办法,倒是目前想不出来办法中的一个可行的办法,值得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大人好心给提些个建议什么的^感激不尽啊……扑地
  第十三章
  这样的方案说来可行,但其实执行起来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在里面,那就是,如何引得杨维林主动前来攻城。
  杨维林并不是傻瓜,他既然已经考虑到自己人数上不占优势而造势让离城守军主动出城,而目前的形势上又对他有利,他不会蠢到放弃目前已有的优势,而采取攻城的行动。
  唯一可以利用的,便是成军的军心。
  杨维林固然厉害,但是并不代表他手下的每一个兵士都可以明白形势,体会他的用心。一般,军队里,大多数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们很多人不识字,没念过一天书,他们有的,只是一腔热血于勇猛。这样的人,思想单纯,易于管理,却也易于鼓动。只要能让他们产生攻城的念头,杨维林无论如何也必须对此做出应对的。
  要想鼓动他们攻城,最快速的方法,莫过于激起他们的愤怒。
  而要激起他们的愤怒,最直接的方法,莫过于挑衅。
  两人对望一眼,心中都大体有了个数。
  有目标,总比没有目标好。董飞峻觉得心中似乎松了一股劲,提起酒壶来斟满了酒。
  苏修明默默的看着他斟酒的动作不说话。
  董飞峻抬起头来,见对方望着自己,不由得道:“怎么?”
  苏修明微笑摇头。“将军十六岁之前,可是在京中生活的?”
  “确是如此,怎么了?”
  “光看将军斟酒的动作,很难想象是军中之人。”
  董飞峻先是回想了一下自己斟酒的动作,然后笑了。那是小时候学习的贵族式的斟酒的动作。“的确是过于文雅了。”从军之前,好歹算是大家子弟,有一些从小就养成的生活习惯,这么多年还是改变不了的。
  苏修明提起酒壶来,用同样的方式给自己斟满了酒,放下手里的酒壶,微微犹豫了一下,道:“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问将军的意思。”
  “哦?”董飞峻有点感兴趣的看着他:“请问。”
  “如果,真到了最危险的关头,将军会不会弃城退守?”
  “弃城退守?”董飞峻重复了一遍。
  “嗯。”苏修明点头:“与其与之硬拼,不如保留实力,以图再战?”
  董飞峻想了想,摇头道:“我绝不会弃城逃走。”
  苏修明看了他半晌,忽然转开话题道:“不知道将军可有时候听我讲一个故事。”
  董飞峻笑道:“副将好兴致啊,请讲。”
  “我以前,跟将军提过,年少时那张弓的事?”
  董飞峻点头:“是啊,你说有一次回家,发现被人折成两段挂在墙上。”
  “是我父王。”苏修明淡淡的道。
  董飞峻微诧:“为何?”精习射箭,又不是坏事,何以定王苏允竟然不准。
  苏修明道:“是啊,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还曾经很生气的去找父王理论。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我不应该学习这些。”
  “哦?那要学习什么?”
  “他说我应该学习——”苏修明微顿了一下:“王者之道。”
  董飞峻似有所悟,没有开口。
  “执念,会让人看不到全局。”苏修明结论道:“将军是从京城出来的,最终也将会回到京城去。离城此地,当保,但是,并非是死守才是保。以退为进,也是一种很好的方式。”他看了看董飞峻,见对方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道:“将军现在,可有弃城退守的打算了?”
  董飞峻缓缓的道:“副将是认为,离城必定守不住了?”不是刚才还在讨论要怎么鼓动杨维林来攻城么?话题一下子也跳太远了。
  苏修明笑道:“那倒没有。只不过,我需要知道将军的态度,才可以决定以后的打算。毕竟,将军的态度就是整个青军的态度。”
  董飞峻道:“我不会弃城逃走。”
  苏修明微挑了下眉,没有说话。
  董飞峻继续道:“我的职责就是镇守此城。离城百姓,数十年来都供养着此地的青军将士们,青军也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抛弃他们,把他们交到敌人的手上。我相信全体青军将士,都愿意与离城共存亡。副将的话,虽然有道理,可是,请原谅我们有我们的坚持。这就是青军的态度。”
  苏修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提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道:“青军的态度,我知道了。”
  第二日,离城内的高级将领便开始商议派人去成军阵地挑衅一事。最后一致认为,离城守军暂时按兵不动,且让城外的工事内的青军每天出去成军阵地骚扰一次。
  能成功挑衅对面的成军,是一个方面的期望,还有一个期望,就是希望成国内部对杨维林这种极其缓慢的、耗时耗力耗钱财的方式出现反对的声音,以达到迫使其主动进攻的可能。
  不出所料,连日来,派出去的青军虽然每天去成军的阵地骚扰,嘲笑,漫骂,但杨维林对他们并不予理会。偶尔派出一队兵来将他们打退,却也并不追击。
  离城诸将虽有些气馁,可是毕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很多时候,一种明知道无望的结果,会以一种缓慢的方式,消耗着反抗者的意志。
  离城中,开始弥漫着一种听天由命似的惶然。
  董飞峻去找苏修明商量对策的时候,却发现苏修明领着一队兵士在做木工活。
  “将军。”见到他,苏修明跟他打招呼。
  “副将这是在做什么?”他指着这一队人问道。
  “都是些守城的工具。”苏修明解释,“这个是悬柜,卡在城墙之上,专门用于攻击爬上城头来的敌军。”
  “悬柜?”董飞峻蹲下身去仔细观察,见是一个只有一大一小两个方洞的大木柜子,小方洞的位置正好在眼睛处,大方洞的位置在肩膀处。
  “卡在城墙之上吊于城外,可以很方便的攻击云梯上的成军。”苏修明道。
  董飞峻点点头,道:“副将,我有话要跟你说。”
  苏修明看了看周围的兵士,知道这里人多嘴杂,了然的点点头,道:“好,那我们边走边说。”
  “杨维林这几日,毫无动静,不像是要攻城的样子。”两人走出做木工活的房子,董飞峻先开口道:“这件事情,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副将了解杨维林,可有什么激怒他的法子?”
  “激怒他?”苏修明微偏过头想了想:“激怒这个人不容易,不过激怒他手下的兵士应该很容易啊。”
  “这几日来,也曾派兵过去骚扰对方的军队,成效好像也不大啊。”
  苏修明转开眼去,道:“其实有些方法倒是很有成效,不过,我担心将军不愿意做。”
  董飞峻奇道:“我为何不愿意做?”
  “比如像是……”苏修明轻轻的道:“对敌军的尸体……”他话说了一半,却又收住了。
  不过董飞峻却是听明白了。
  折辱敌军的尸体。
  他这一生之中,的确是未曾做过这样的事。
  虽然,那的确是挑起敌方愤怒情绪最好的方法。
  “这种事,引起的后续问题太大了。”他低下声音来解释。
  苏修明笑了笑,点了点头,接着道:“将军的顾虑,我能理解,所以,我也曾想过一些更文雅的方法。”
  “文雅的方法?”
  “当然,是指相对这种事情而言。”
  “哦。”董飞峻了然的点了点头,“副将说来听听?”
  “不过。”苏修明望着董飞峻,道,“风险很大。”
  离城的军务议事厅内,此刻正召开着军务会议。列席的就是目前正在离城的全体高级将领们。苏修明在这种场合并不打算站出来作什么直接的安排,所以,主持会议的人还是董飞峻。
  “今天召大家前来,是有一件重大的军事安排要告诉大家。”董飞峻站在主将的位置,看着身旁的一众将领们。“散会了以后,大家各自出去整顿自己所带领的军队,明天晚上准备出发。”
  “将军,是要与成军拼命吗?”青军副将丁元敏问。
  “不。”董飞峻淡淡的道:“是要突围。”
  “突围?”这个消息来得太猛然,以至于大家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来自永军或是其他的方的将领们对此地并无感情,听到说突围,只是有些奇怪,却并没有出声。
  “突围的意思,就是要弃守离城吗?”问话的是青军的另一个副将齐肖,看得出来他并不赞同这个方案。
  董飞峻并不理会他们的问话,只是接下去道:“今天晚上,我们从东、西、北三门分别突围。现在你们回去各自准备一下。另外,出发之前,就暂时先不要公开这个消息了。”
  “将军……”齐肖似乎还有什么反对的话要说,却被董飞峻一声“散会”给打断了。将领们陆陆续续的走出了门厅,齐肖却没有走,反而凑过来,像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反对。
  “正好,”董飞峻见他过来,招呼道:“你去叫元敏回来,我还有话跟你们说。”
  齐肖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出门去叫丁元敏去了。苏修明跟董飞峻点了点头道:“那,我也回去准备了。”
  董飞峻应了一声。那人便跟着齐肖的身影出去了。
  忙忙碌碌之间,夜幕很快便降临了。入夜之后,全军汇集,董飞峻对聚上来的各将领道:“今天晚上的安排,是由我先领两万人出北门,去杨维林所在的成军营地,先行袭扰。元敏,你带两万人,若是见西门成军有所松动,便由西门突围,突围后,去往忘陵。齐肖,你带两万人由东门突围,去往洵城。”
  “可是,将军……”丁元敏有些犹豫。“北门的成军最为集中,还是换我去吧。”很明显,董飞峻是想自己担任这个吸引敌人并拖住他们的角色。
  “元敏,听令。”董飞峻淡淡的道。
  “是。”丁元敏应了一声。
  董飞峻望了他们一眼,沉声道:“万事小心。”
  “将军放心。”
  董飞峻点点头,向自己带领的军队吩咐道:“传我将令,熄灭火把,由北门出城!”
  夜晚的离城,一片漆。到城门边时,董飞峻吩咐兵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将军。”身后听得马蹄声,却是有人追了上来。
  “苏副将?还有何事?”董飞峻以为他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便挥手让大军先行出城,而他自己拨马走到一边,等那人靠过来。
  苏修明靠得近了,方才开口道:“将军,此战虽然至关重要,却也凶险非常,请将军一定要以自身的安危为念。”
  董飞峻没想到他专门跑过来却是为嘱咐自己的,微怔了一下道:“多谢了。放心吧。对了,城里只剩一万人了,你留在这里,也要多加小心。”
  苏修明笑道:“将军也请放心。”
  董飞峻嗯了一声,道:“那我走了。”
  苏修明拱手道:“将军保重。”
  越过护城河,越过工事。董飞峻带着人马向成营靠近。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动静,要说成军一点儿也没察觉那是不可能的。走得近了些的时候,果然就见成营那边已经在列阵,准备跟来袭的离城军交锋。
  “我们今天晚上的任务,是掩护东、西二门的已军突围。所以,拼得越厉害,动静越大,吸引过来的敌军越多越好。”董飞峻低声的跟几名队长交待,“尽量拖住更多的敌人,知道吗?”
  “是。将军。”队长们应道。
  “擂鼓吧。”可以开始了。既然决定走下去,就没有回头路。
  深夜,忽然便被这响亮的鼓声惊醒了。
  成军虽然没有预料到他们这个时候来袭扰,可是看得出来他们是时刻都提防着的。离城的军队虽然于深夜前来,可是也并没有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好在,这一次的战斗,本来也没想着要达到这样的效果。
  在董飞峻的吩咐下,各队队长都带着人拼命的向前冲。
  因为这一次出战的由头是突围,因此,各队都集中成突围的队形,对各个点进行猛攻。成军虽然不知道他们打的是突围战,但是从战情来看,对方是想在自己的防线上打口子。
  敌人希望的,就是我们要阻止的。本着这样的原则,成军的后队一队一队的补上来,一次一次的把被冲得薄弱的阵线补了起来。
  双方咬得很紧。
  成军号称十万,不过由于四散围城的原因,在北门主帅营地的只有三万来人,相对于离城这边的两万人来讲,并不能算是很大的优势。董飞峻本来的希望,也只是能吸引敌人的注意,让他们调来其他几门的围城军,从而达到掩护其他两队人的目的。所以,他指挥着军队猛烈的向前冲击着。
  只有引起了敌军足够的重视,才可以牵引住敌人。在这样的想法下,他不知疲惫的挥刀砍杀着敌人。
  主将如此勇猛,连带着跟来的士兵们也受到了鼓舞。离城的军队,又将自己的阵线向前推进了几分。
  战斗一直混乱着。身边到处都是喊打喊杀的声音。成军似乎源源不绝,看不出来对方有没有调动其他城门的围城军。
  “将军。看!”
  董飞峻身边跟着一个队长,此时,他像是被什么怪异的现象吸引住了似的,指着成营的方向。董飞峻抬头望去,却见微弱的火光下,隐约可见黄边镶嵌的色帅旗,一个“杨”字威风的摆在上面迎风飘扬着。
  “是杨维林!”听语气,身边的队长似乎已经有了怯意,因为他吞了吞口水。
  “是杨维林。”董飞峻应了一句,语气淡淡的,他希望可以借此安抚一下这个队长的情绪。“他并没有比别人多长一只眼睛。”
  因着杨维林的出现,成军的士气似乎一下子高涨了起来。有些被离城军队冲散了的地方又很快的补了起来,还把阵线往回推了一段。
  董飞峻一边挥刀杀敌,一边注意着杨维林的帅旗。那帅旗似乎在慢慢的向着最前方推进,想必是杨维林要走到阵地的最前方。不出所料,隔了一会儿,已经可以在乱军之中看见杨维林的银盔。
  那人还是和上一次见面没什么两样,他手中的红缨长枪几个翻落间,已经扫倒了一大片离城士兵。董飞峻见状,便催动坐骑向那边移过去。
  “董将军,又见面了。”杨维林一枪挡住砍来的大刀,抬起头来便看到董飞峻的脸。
  “彼此。”董飞峻也不跟他多话,撤回刀来再次砍出。
  两方主将缠斗,双方的兵士也都围了过来。他们彼此都还在拼杀中,却还是围过来默默的保护着主将。因此,在董、杨二人周围竟然形成了一小块空地。
  杨维林出手极重,枪法也极稳,他手中的红缨长枪,似乎是用什么特殊的材料制成的,十分沉重,一枪舞过来,董飞峻拿刀的右手都隐然觉得虎口发麻。
  文武双全的敌人。智计无双,勇武非常。
  这样的人生在敌国,真是已方的不幸。
  暗中看不清楚远方的动向,不知道成军有没有抽调其他几门的军队过来援;而身边的喊杀声太大,也根本无从听到远方的声音。董飞峻身处战场,又与杨维林拼斗中,完全无法了解现在整个离城周围的情况,他唯一在等的,便是之前与苏修明约定好的信号。
  鸣金收兵。
  只有听见城楼上的钟声响起,才说明其他两边进展顺利。
  在这之前,董飞峻不能退。
  第十四章
  “董将军想突围?”杨维林一边挥动着长枪向他刺过来,一边还有闲情跟他聊天。“当”的一声,刀枪相架,董飞峻回应道:“或许。”
  “可是本帅觉得,你不该突围,也不会这么做。”虽然是在战场上,不过看杨维林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来,若是不看这刀枪闪过,闭着眼睛的话,感觉就像是两个人在闲聊。“我就算再不了解董将军,也知道你不是一个会逃跑的人。”
  “我本来是不会。”董飞峻一边还击一边道:“不过有人告诉我,得失并非一城一地,战争要着眼于全局。我深以为然。”
  交谈间,周围的形势又变了。
  成军的人数似乎更多了。阵势也由开始的时候防守变得慢慢的向两边弯,看样子是想包围。
  如果是这样,那么,应该有抽到其他城门的军队。董飞峻在心里暗忖。可是,没有得到信号,现在不能退。他空出左手,向不远处的一名队长作了个手势。那是变阵的手势。那队长立即将指令传达了下去。离城的军队便四散开来,将最初突围用的紧密阵形分散,而变成了大面积与敌的混战。这样,尽量的拉大对阵的阵地,使敌人不能轻易的包围他们。
  然而只是这样一闪神,便被杨维林一枪刺来。枪尖透过甲胄,刺进了皮肉里。随之便是剧痛传来。
  “好枪法。”董飞峻在马上微退了一下身体,离开了对方的枪尖。这时候中枪的左肩上的痛楚已经开始加剧,但是他忍着没出声,深吸了一口气后,反而称赞起对方的枪法来。
  杨维林眼中滑过一丝赞赏之意。
  成军似乎越集越多了。离城军队这边,虽然已经尽力的把战线拉得很长很散,可是由于人数上不占优势,还是慢慢的被从外面压过来的成军向中间挤拢。包围圈似乎在慢慢合拢。
  “当、当、当。”眼看已经被人越挤越拢的时候,从离城方向,传来了久候的钟声。深夜里,铜钟被撞击的声音分外响亮,即使处在混乱的战场中也能清楚的听到。
  董飞峻精神一振,可是斜眼去望了一下四周,却又觉得沉重了起来。
  这是撤退的信号。也就是说,其他两队军队已经顺利完成突围,目前已经不需要再继续牵制敌军了。可是,这样的信号却来得晚了点。现在,已经被包围了。
  对面的杨维林也听到了钟声,他将手中红缨长枪的枪尾轻点上地上,看着横起刀来防备的董飞峻道:“怎么,董将军又改变主意,不突围了?”
  董飞峻环顾了一周,看着成军的包围圈正慢慢的合拢。“杨帅客气了,目前这个情况,好像是杨帅太热情,不想放我们走。”
  两人此刻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答,但是都密切的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董飞峻想着如何能在对方的包围圈里打一个缺口离开,而杨维林则想将对方留在此地。
  “董将军受伤了。”杨维林的视线转到董飞峻的左肩上,盔甲上微微有些血迹。
  “一点小伤。”董飞峻看也不看,迎着杨维林的视线答道。
  杨维林哂笑。“将军不要勉强了。杨某枪法如何,自己知道。这种伤,虽然不能说是致命,可是要是不及时止血……”
  董飞峻微笑了一下。他知道杨维林是在试图用言语打消他的斗志,可是伤口的血,确实是一直流着,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血液在身体上爬行。“杨帅不用担心,马革裹尸,本是军人的荣幸。”说话间,他提起刀,猛然向杨维林砍去!
  杨维林提枪来挡,没想到他这一招却是虚招。刀身尚未触到枪尖,已经急忙收回,转身拨马向离城方向跑去。随着他的动作,离城的军队也都随着他开始跑,准备在成军的包围还没有完全合拢的时候突破包围回城。
  杨维林微眯了一下眼,纵马追了上去。
  “回城。”董飞峻对跑到身边的几个队长道:“无论如何,你们要带着人回城。我来断后。回城以后,听苏副将指挥。”
  “将军!您先回。”
  “走!快!敌人追上来了。”董飞峻喝道。
  几名队长看了一眼,留下了两个人护卫,其他人便去领导突围。
  后面的成军追上来的很快,杨维林在最前面。董飞峻停在那里,准备暂时截住杨维林,以留给其他人突围的时间。
  杨维林追上来后,也不多话,提枪便刺。他知道董飞峻左肩受了伤,招招都住左边招呼。董飞峻提刀挡了几次,因为反手吃力,再加上血一直流着也渐渐觉得有些吃不消。身边一名队长帮董飞峻挡了几招,但很被杨维林挑落马下,随及便消失在汹涌而过的士兵中,看不见被挤到了何处。
  “将军!我来挡,你快走!”另一名队长也迎了上去,一边抵挡杨维林的攻击,一边对董飞峻喊道。董飞峻却没有退,提起刀与那名队长一起攻击。
  “当。”杨维林在抵挡的间隙,忽然横枪一挥,有什么东西被打落了。董飞峻隐约看到白色的羽毛一闪。应该是一支箭。
  难道……那个人来了?
  他此时无睱回头去望,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苏修明来了。但接下来,第二支,第三支箭也跟着到了。
  “走!”董飞峻见杨维林忙分神挡箭,趁着这个空隙便招呼那名队长一起走,杨维林被耽误了一下,已经与他们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待得十支箭后,估计射箭之人的箭空了,杨维林才接着追上来。
  董飞峻一面策马向离城跑去,一面指挥离城军队向前冲。前面的包围似乎被突破了,进展起来十分顺利。跑了几步,果然有一骑冲到他的面前,张着弓搭着箭。
  “苏副将。”董飞峻打了个招呼。
  苏修明冲他微笑了一下,却对着他身后喊道:“别动!”
  董飞峻回过马来,杨维林就停在身后不远处。被苏修明的箭正指着。“我劝杨帅,最好还是别动。”苏修明虽然说着威胁的话,可语气还是轻淡淡的。
  杨维林笑了笑,对被箭指着这种事毫不在意,却对着苏修明道:“苏副将也出来了,那么,离城现在,岂不是空城一座?”
  苏修明看了董飞峻一眼,转过头来对杨维林笑道:“是空城。只不过,你现在可没有机会去攻打。”他沉声对着身后跟他一起来的兵士们道:“放烟!”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这些兵士们取出干草团在火把上点着了,向成军的方向扔去。干草刚一点着,就冒出了大量的浓烟,一下子迷茫了两军之前的这条阵线。
  “走。”苏修明跟董飞峻点了下头。两人拨马回头走了。身后传来的,是成军的咳嗽声。
  “是毒火弹?” 董飞峻询问道。
  “是,加了很多狼毒和砒霜。”苏修明道。“不过,时间很紧,只好用干草作引子。”
  董飞峻哦了一声。怪不得几乎没人跟上来。这样的一道毒烟防线,为离城军突围回城争取到了大量的时间。“副将为何出城?”
  “鸣金之后,见将军久未回城,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副将这么做,也太危险了。离城现在几乎是空城。万一发生什么变故……”
  苏修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话,又把头转回去了。董飞峻忽然觉得被他看了一眼之后,接下去的责备的话竟然说不出来了,只得咽回肚子里。
  直到回城之后,放下吊桥关闭城门,董飞峻才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不光是左肩的伤,连右手都已经因为拼斗太久而发麻,几乎持不稳刀。他稳了稳心神,勉强自己将手中的刀插回别在腰侧的刀鞘中。
  “将军受伤了?”苏修明似乎敏锐的从他迟缓的动作中发现了异状。
  “还好。”董飞峻对经过身边的一名兵士道:“请一个军医去将军府。”那兵士点头应了。董飞峻回过头来对苏修明道:“还有很多后续的事情,副将跟我一起去将军府商议一下吧。”
  “也好,那我去安排一下城防就来,将军请先回去疗伤吧。”
  两人于是策马分别。
  董飞峻回到将军府,军医已经在那里等很久了。他脱掉盔甲,身上的白色中衣已经被血染得透湿。这时候伤口尚未扎,也不方便换衣服,他干脆把被血染红的中衣全部脱掉,让军医就坐在厅里上药。
  仆人搬来火盆,放在他身边。火光渐渐的温暖了他冷得有些麻木的躯体。
  “将军,苏副将来了。”
  “请他进来。”
  苏修明进房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空气。董飞峻不由得微颤了一下。
  “请坐。”
  苏修明在他身上扫了一眼,转开视线,在客座上坐了下来。“还是等将军包扎完了再谈吧。”
  董飞峻知道他是介意有外人在,人多嘴杂,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看军医包扎的动作。抬起头来的时候,却见苏修明的视线放在自己伤口之上,若有所思。
  “副将,怎么了?”
  “没什么。”苏修明道。可是分明可以感觉到他用了一瞬间来回神。“将军的伤势,要多久才可以恢复?”
  “将军的伤势不算重,并没有伤及筋骨。不过,至少得十天才可以动。”答话的却是一旁包扎伤口的军医。“将军,包扎好了。”
  “嗯,你下去吧。”董飞峻吩咐道。
  军医领命退下去了。
  “天气寒凉,将军请穿好衣服吧。”苏修明的视线落在董飞峻靠着的椅背上,“伤最忌寒,要是寒气入体,日后恐落下病根。”
  董飞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赤着上身,觉得有些失礼,道:“稍待。”说罢才起身去内室更衣。
  换好了衣衫回来,却见苏修明一个人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似乎是什么为难事,因为他轻轻皱着眉。“副将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我在想今天的事,杨维林会怎么看。”
  “对了,一直没来得及问,元敏他们的确是成功的突出包围圈了?”
  “嗯,我们的探子一直候到成军追击了一段路又回来以后,才回城来报的。”
  董飞峻沉吟道:“不知道杨维林,会按照我们设想的来攻城吗?”
  “有很大的可能。”苏修明道:“目前的形势,对他来讲是绝对的优势,他会有所怀疑,但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知道元敏他们那两边怎么样。”董飞峻想了想,问道:“离城目前还有多少可用的兵力?”
  “两万五千人左右。”苏修明道:“还有一些伤兵。”
  董飞峻点点头,轻轻的用手敲击着桌面。“但愿杨维林如我们所愿的攻城。对了,苏副将,我们需要支持几日?”
  “一、两日应该就可以了。”苏修明道:“接下来的一切,全凭天命了。”
  目前已经进行到这一步,只能往前走下去了。因此现在两人需要做的安排并不多。可是,就这样枯坐在城内,想象着不知道会在哪里发生的变数,却总是觉得心下不安,有一丝不确定的惶然感。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似乎有个人坐在身边,整理一下目前的情况,会有一种共同分担的感觉。所以,虽然并没有什么安排可以布置,苏修明并未告辞,董飞峻也并未逐客。
  似乎想说点什么话来减轻心中的那一丝不安定的感觉,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两个人目前的关系,虽然谈不上敌对,可是也谈不上亲近。似乎是碍于合作的关系,有了一些共同的作战于交谈,可是,总觉得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隔膜在,有些话,反而不好谈及得过深了。
  “目前只有等待。”却是由苏修明打破这一刻的沉默。“这样的感觉,很让人不安吧。”
  董飞峻点头道:“运筹帏幄,果然需要常人所没有的耐性。”
  苏修明失笑了一下:“将军的忍耐力很不错啊。”
  董飞峻摇头道:“不怕你见笑,其实,始终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苏修明笑容加深:“其实,想些别的事情就好了。”他转了转眼,道:“不如写字吧。”
  “写字?”怎么又说到写字这上面去了。
  “是。写字。静下心来写字,其实是很锻炼心性的一个东西。”苏修明道:“完全排除杂念,只是静下心来写字,这样不安感就很容易消除的。”
  “是吗?”董飞峻将近将疑。自从来到离城投军,就很少有空闲的时候坐在那里专心写字了。只有写战报或家书的时候才摸一下笔而已。
  “将军不妨现在就试试?”苏修明看了看他的神色,提议。
  “也好。”董飞峻吩咐仆人拿来文房四宝。
  其实写字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是不简单的在于如何把脑子里面其他的杂念清空专心写字。董飞峻在桌面上铺好纸,用镇纸压平,提起笔来,却发现苏修明持着墨在专心的研。
  他研墨的动作很缓慢,可是神情却看起来很专注,似乎真是只是专注于研墨这件事。董飞峻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想起两人初见的时候,那人坐在书案前专心写字的神情。很专注,所以似乎……很神圣。
  董飞峻忽然觉得心里的不安感减轻了些。他暗自微笑了一下,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开始写起“永”字来。
  蘸满浓墨的笔点在纸上,开始有些微微的向外晕开。董飞峻试图让自己专心于书写之间。一时间,周围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只听到研墨声,以及心跳声。似乎是进入了一个自己的世界,离城、成军,就连面前的这个人也似乎远了起来。
  像是回到了以前在京中的日子。当年华服美冠,锦衣玉食的日子。似乎还是在学堂里提笔描红的日子。一转眼又到了领职离京的那天,父亲握着自己的手说努力的日子。努力,努力什么呢?努力锻炼自己,以后跟奉苏两派的人对敌?
  一瞬间,思绪又回来了。回到现实中。忽然发现面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研墨,正专注的看自己写字。
  “果然很有效。”董飞峻道。“这就是副将锻炼自己的法子?”
  苏修明并没回答他的话,倒是指着他的字道:“将军在想什么?”
  董飞峻低下头来看去,果然见最后几个字歪歪斜斜的十分难看,不由得有些微赧:“太久没动过笔,见笑了。”
  苏修明见他不答,也并不追问下去。“将军要是觉得好些,那我就告辞了。”
  董飞峻这才回过神来他像是专门留在这里开导自己的,不由得道:“你下去休息吧,我没事。”
  苏修明点点头,将手里捏着的墨条靠回砚台上,道:“将军受了伤,今日就好好休养吧,守夜的事情我来安排。对了。我那里还有一些将军上次送来的补品,待会儿我让人提过来。”
  董飞峻倒也不推辞,起身道:“那你就多费心了。”
  苏修明微笑道:“没事,将军客气了。”
  第十五章
  清晨的空气,比晚间清爽很多。微凉的微风拂过城墙,偶尔将城头的旗帜带起来飘动。守城的兵士们站在墙头纹丝不动。
  董飞峻早上起身之后,还是将一身的盔甲穿戴整齐,决定上城头去看看。他虽然受了伤,但是还没到妨碍行动的地步,在目前离城这样的关键时刻,这样的伤,也没有矫情到非要躺在家里休养的地步。
  城头上的守军,明显的比前几日少了很多。董飞峻才登上城墙,就看到那个人熟悉的背影。
  脚步顿了顿,还是向着那个背影走过去了。
  “将军?”像是听到了脚步,那人回过头来。“将军还是不放心这里?”
  “在家里空等,还不如过来看看。”董飞峻解释道:“你觉得,杨维林会按照我们设想的攻城么?”
  苏修明笑道:“不知道。那要看他怎么想了。”看了看董飞峻的脸色,他继续道:“我早说过,这个计划,风险很大。”
  “现在已经进行到这里,也就这样吧。”不可有什么计划可以保证百分之百成功的,只能说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况且,也不可能永远只做没风险的事。
  “是。将军倒是看得开。”苏修明转过头去看向成营方向。“现在就只能赌,他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这个人如此自负,应该……”话还没说完,忽然便听到敌营方向传来的擂鼓声。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看来,似乎是成军的攻城信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的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你觉得,杨维林是否真的相信了我们的布置?”虽然达成了最初的目的,却似乎又来得太容易了,董飞峻不由得开口询问。
  苏修明侧着头想了想,“我不知道他猜到了哪些东西,现在没有办法判断他的想法。”
  以谋略对敌,有时候就是要面对这样的场景,你算我,我算你,大家心里都有自己的底牌。可是,要如何知道对方的动向,是中计,还是另有安排呢?自己的底牌是不是已经被对方知晓,自己的举动会不会在对方的眼中就像小丑跳梁,都无从知道。
  “应战。”董飞峻转头对身后的兵士吩咐。兵士们开始把原先存放于箭楼的一些守城器械搬出来。
  从城头上看到,已经能够看到不远处扬起的尘灰,成军已经在逼近了。
  “按原计划吧。”苏修明抿着唇。“不过,万一失败的话,离城可真的没救了。”
  “我早有这样的觉悟。”董飞峻静静的道:“现在也不能回头了。”
  成军在一柱香的时间内到达了离城。因为配合这个计划,离城外的防线也撤了回来,所以他们畅通无阻的一路前行。
  从城下压压的人头数来看,几乎是倾巢而出。
  不过,虽然是预料中的效果,却还是不能判断杨维林是中计还是演戏。这个人,不像常人那么容易猜测。
  对于攻击离城,双方都是交过手的了,很有经验。一开始就打得难解难分。成军的云梯、冲撞车、投石机、火炮什么的都毫无保留的通通用上了,而离城在休整的这段时间内所做的投掷用的火砖、还有专门用于攻击爬到云梯顶端敌军的悬柜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除了这些东西,以干草做引子,加上硝石、硫磺、狼毒、砒霜、草头乌、芭豆等材料填充的燃烧就会产生大量毒烟的毒火弹,因为昨日的效果很好,所以苏修明也让人连夜制了一批。
  清晨的宁静,一下子就被这样惨烈的场景划破了。
  撞击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各种各样的声响混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压抑着的难受的情绪。只有不去想这一切,机械的执行自己的任务,才可以暂时逃离开这种感觉。
  眼睛看到的是战友或者敌人的尸体,耳朵听到的是巨大的爆破或是喊叫的声音,鼻子闻到的是火药或是血腥的气味。这样的环境,真实的死亡与即将死亡的环境,才是每个人最难以承受的。
  董飞峻仍然坚持守在城头抗敌。他左手虽然暂时不能使力,但是在离城的关键时刻,作为主将,是必须要守在这里的。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连生死都已经不惧了,又何惧这小小的一点伤。
  苏修明在方便弓箭兵施展的箭楼内,这时候看不到他。不知道离城这样,应该坚持多久。
  成军密密麻麻的顺着墙头的云梯爬了上来。在接近城墙的时候,因为墙头青军的拼死抵抗以及身边的悬柜中刺出来的刀剑的阻隔,进展并不顺利,但是成军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在于,人多。他们只需要采一刻不停的采取疲劳战术,想信守城的青军很快就会支持不了。
  就算是一个再精壮的小伙子,可以砍人一刀,十刀,甚至一百刀,可是以后呢?不可能毫无疲累的砍上一整天吧?
  日头渐渐的从稀薄的云层中露出脸来,本来是一个难得的冬日暖阳。
  “将军,城墙裂口了!”
  “将军,第七队快守不住了!”
  “将军……”
  “将军……”
  分守各处的队长副队长们一个接一个的跑来报告情况,董飞峻一边应敌一边安排人员过去救急。成军的攻击分散于各处,所以守城的青军由于人少,好像到处都已经告急,颇有一种捉襟见肘的感觉。
  渐渐的,日头已经移到了将近中天的位置,阳光投射在离城的城墙之上,拉出长长的两军交战的混乱人影。
  混战到这个时刻,双方都有了一定的折损。
  成军开始的时候未见过悬柜这种东西,云梯上的兵士一时间被挑落下去的很多,悬柜四周都是木板,又不方便还击。可慢慢的,他们似乎是找到了对付这种东西的窍门,学会捡一些来不及点燃便丢去城下的火砖,在接近悬柜的时候点燃丢进去。
  也幸好他们本身并没有制作这样的火砖,只能捡一些来用,不然,可能死伤可能会更厉害。
  悬柜的防守线失效之后,爬上城头来的成军变得多了起来。告急的地方也更多了。董飞峻感觉到现在调度兵力已经开始吃力了。因为手上的兵力太少,而需要防守的地方如此之多。他刚刚指派了最后一个闲置的机动队去援一处被成军打破防线的城头时后,看到苏修明从离他不远的一座箭楼里退出来,向自己这边走过来。
  “将军,城门快被撞破了。”负责守住北门城门的队长上来报告。
  “我知道了。”董飞峻点点头,犹豫着应该调哪里的人过去援。各处的形势都差不多,这个时候都离不得人。
  “将军,怎么了?”苏修明走过来,见他微皱着眉,问道。
  “城门快守不住了。”董飞峻应道。
  苏修明沉吟了一下,道:“差不多了。我们应该去进行一些准备了。”
  “现在?”董飞峻疑惑:“会不会太快了?”
  “看这个形势,破城也就是迟早的事,杨维林一向自负,这会儿不会起疑心的。”
  董飞峻想了想,对那名守在身边等命令的队长道:“你们再支撑一下吧。”待那队长领命跑开,才转向苏修明道:“走吧。”
  离城内的一座两层高的小阁楼内。苏修明站在窗前向外看了看,转过头来对董飞峻道:“这里视线果然不错。”
  “嗯。”董飞峻点头,这座小楼的地势本来就高,再加上楼上的阁楼,这种高度几乎可以看清楚整个城内的情况。放眼望去,城的四周到处都是升腾而起的烟雾。而城内却是一片寂静。百姓们早就得到通知,这个时候也都躲在自己的房内,没有一个人出来活动。整座离城之内,竟然是静悄悄的一片死寂,与城墙边的声响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苏修明轻轻的用手敲击着窗棂,发出有节奏的“扣扣”声。
  城墙处青军在拼死的抵抗,他们却躲在这里等待。这样沉寂的场面让董飞峻觉得有些不安。“杨维林,会进城吗?”
  “应该会进。他不是一个躲在后方的人。”苏修明转过身来,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的那一丝不安感。“将军害怕失败吗?”
  “只是不愿意。”董飞峻道。
  “那么,将军现在已经做好了面对失败的打算了吗?”
  董飞峻看了他一眼,却不回答他的话:“你来离城的时候,做好了面对失败的打算了吗?”
  “那个时候,我相信我会赢。”苏修明低声道。
  “那么现在呢?”
  “我还是愿意这样相信。”苏修明微笑。
  “这就是……你说过的执念吗?”董飞峻冒出这样一句话。
  苏修明怔了怔。“好像是。”他一下子笑出声来:“我这样的性格,最是被我父王深恶痛绝的。不过……”他顿了顿,“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任性。”
  董飞峻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没等到他想好措辞,喧闹声忽然近了一些,正是从北门传来。
  “破城了。”两人对望一眼,苏修明静静的开口。
  董飞峻觉得心跳快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杨维林会进来吗?”
  苏修明摇头:“不知道。”
  两人挤在阁楼的窗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北边。
  渐渐的,可以看到有成军涌进来,与部份城内的青军缠斗。然而两人不在意这些,两人的眼睛,只是寻找着杨维林的身影。
  在哪儿呢?他会不会进城?
  此时此刻,时间忽然变得难熬了起来。一瞬、一息、一弹指。这些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时间忽然就变得漫长了起来。如果说这是一场赌博,那么现在就是开盅前的最紧张的一刻。骰子已经摇定,只是不知道结果而已。
  心中的不安开始扩大。董飞峻觉得自己慢慢的握紧了拳头。
  “我看到他了。”身边的苏修明忽然低声的道。
  “哪里?”
  “刚进来。”苏修明指给他看,果然看到了那个人隐约的身影。还是一样的骑在高头大马上,以一种威风的姿态。
  董飞峻转身就要下楼。被苏修明一把拉住。“你去哪?”
  “我去通知城内的伏兵。晚一时刻,就会多死更多的人。”
  “等一下。”苏修明看了看城内的形势:“现在不行,进来的人还不够多,现在不到时候。”
  董飞峻犹豫了一下,也就没有反对。转身来到窗边看杨维林的动向。
  杨维林这个时候正环目四顾,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忽然,他的视线直勾勾的往两人藏身的阁楼这里扫过来。两个人躲在窗棂后面,这时候都心中一跳。杨维林在找什么?难道在找他们?
  却见杨维林已经策马向这边走来。
  杨维林发现他们了?两个人对望一眼,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杨维林却在走近了小楼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想干什么?董飞峻微皱眉,转过头低声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苏修明看了看城内的形势,应道:“奇怪,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进来?”
  这时候,忽然听到惨叫声传来。低头看时 ,杨维林已经不见了踪影。那叫声却是从附近一的户居民家里发出来的。
  过了一小会儿,只见杨维林领着几名成军从刚才发出惨叫的那户人家出来,几名成军的刀口上还沾着新鲜的血。
  董飞峻大震,转过头来:“你不是说,杨维林不会屠杀平民吗?”
  “……”苏修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不行!不能放任他们这样。”董飞峻愤怒的道:“还是不该放他们进来。我去通知伏兵。”
  “不可以!”苏修明压低了声音:“现在还不到时候。现在开始,城外的压力会很大……”
  董飞峻咬牙道:“那我一个人去阻止他!”说完拿起刀就下楼了。
  苏修明阻拦不及,看着城内的形势,手伸进衣襟里去碰了碰发信号用的烟花,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没有动,只是从身边的桌案上拿起弓箭跟箭袋,挎在背后,跟着董飞峻下楼去了。
  董飞峻下得楼来,看到杨维林带着三个兵士已经进了另一户民居,他看了看周围,没什么其他的成军,就只有杨维林跟刚进去的那三个兵士。
  一个杨维林本来就已经很难应付了,何况还跟着三个人。董飞峻微一犹豫,屋内已经响起了惨叫声。
  由不得他多想,脚已经不由自主的冲了进去。
  然而,刚踏进去两步,就觉得不对。因为,杨维林正站在对面微笑,一屋子的居民,瑟瑟发抖的缩在屋角,只屋子的正中有一条被劈成两半的狗。
  虽然这样的情形只看到了一眼,但是他心中已经直觉上当了,正要退出来,已经被人断了后路。两名成军从门的两边靠过来。封死了他的退路。
  “董将军是你?”杨维林似乎还是觉得意外。“苏副将呢?”
  董飞峻正在回答,已经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熟悉的脚步声,是苏修明。
  他虽然被封死了退路,但是小范围的行动还是自由的。一定要提醒那人!他心中才转过这样的念头,杨维林比他更快,已经横枪点住一个缩在屋角的女人:“你一出声,她就没命。”。
  董飞峻微怔了一下。要是自己被威胁,他还不怕,可是,却是平民。他只犹豫了这样一瞬,苏修明就已经踏进屋来。两把刀随即架在了他脖子上。
  苏修明只怔了一瞬,看到这样的场景,立刻明白了。他淡淡的看了董飞峻一眼,转向杨维林道:“杨帅,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董飞峻忽然觉得有些惭愧。
  只听得杨维林在旁边轻轻的笑:“承蒙两位如此盛情相邀,我杨某又如何敢推却呢。”说着对一名兵士道:“你去传令,通知他们可以进来了。”
  董飞峻听到此处,方才醒悟一直没有更多的成军进来的原因,原来是杨维林也在等待。
  “杨帅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苏修明微笑。
  杨维林道:“苏副将说笑了。你怎么会不明白。不过,你要是真不明白,现在我有的是时间,来跟你讲讲,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苏修明垂下眼眸道:“我是真不是明白。”
  杨维林点头道:“那杨某对你们这几天的动向,便猜上一猜。”
  “昨日,董将军先在北门出城吸引我们的注意,然后再由东西二门出城,做出一副突围的样子。其实,东西两门你们的人突围之后,应该是立刻分兵,一部份人假装向其他城池退走,而大部份人则留下来,作了伏兵。不过,昨天夜里天暗,再加上我被你们正面的攻击拖住了,所以,你们的人以得顺利的埋伏。”
  董飞峻心中微沉,杨维林果然知道。
  “今天这一场,却是为了让我进城。”杨维林继续道:“守城的人中,你们还分有伏兵。放我进来之后,就把我围在城中。这时候,你们再放出信号,封死城门,将我军分为两个部份,互相不能接应。城内你们更熟悉,打巷战我不是你们的对手,而城外,没有了我的指挥,我军群龙无首,再加上,城外伏兵的内外攻击……”杨维林微笑,“果然是一条很好的计策。你看,我光是这样描述着,都觉得实在是一条好计。”
  他果然猜得到。苏、董两人对望一眼,都没什么话说。
  “但是,”杨维林缓缓的道:“你们也猜猜,明知道有埋伏,我为什么敢进城来呢?”

<--独占·一池秋3 by 浮风优游 | HOME | 方寸2 by 水蓝微-->

Comment

Post

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する

Visit

Category

上記広告は1ヶ月以上更新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新しい記事を書くことで広告を消せま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