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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雨2 by 晓月流苏

  当受则受,当辞则辞(3)
  相柳是一条最会喷毒气污染环境的九头蛇怪,挺了不起又有名的上古老妖。据说从前都是跟着神族混的,可惜后来上古神族开战时,这位因为没有站准阵营跟错了老大,与禹帝叫板惨遭华丽丽镇压后,才被发配到这里与些后辈妖怪为伍,是很是憋屈的一位老前辈。
  但也正因为相柳有因此资历,西山郡这块在这片儿割据势力里,最是地大物博物产丰美。
  我甩着长袖迈着标准的四方领导步,慢悠悠带着元虹回到家时,隔得远远就看到竹屋已经被层层叠叠围了个如水桶般结实。
  相柳的手下并不如一般妖怪那样散漫,品种也不算纷杂。草草扫上一眼,八成都和他们的主上一样同属爬行纲——相柳老前辈很有点种族主义倾向。
  这众多的蛇妖被这上过战场的老妖治理得有些军人气质,于是他们围我的竹屋便也有了围城的气势。
  啧啧……把一所陋室围得那么紧作甚么,难道我看起来很稀罕那里吗?
  好吧,我理解……妖怪和野兽都把领地看得很重,一般不会没种的丢下自家地盘掉头就跑。我既然也是个妖怪,就少不得入乡随俗陪他们较量一番气势。
  特意寻了个显眼的地方走近,立在上风口摆个高人状——就是任由风把纠结的银色卷发卷起,抽在脸上,却不能抬手理顺。
  所以这高人状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不动声色将形形色色的妖怪望了一会儿,接下来倒也不用违背本性去假装胆小怯懦。只需要继续不动声色走得再近些,不丁不八站好,保持周身那一旦发力即可齐动的状态。
  领头的那蛇妖同族见我大大咧咧就这么出现,也只是讶异了那么一瞬,便谨慎上前与我见礼,客客气气BALABALA说明来意,云里雾里一通,言辞间修饰美好的简直像个正宗口蜜腹剑的人类使臣,而不是个预备强抢妖男的妖怪头子……嗯,只不过主旨是不变的请我去他家主上那里小住。
  虽然我这趟是十分愿意前往,但还是凑合样子,拿寒冰样的低温眼神扫了被派来请我这位“宾客”的妖怪们几个来回——无论是从质量还是数量上来看,都说明相柳老前辈挺把我当回事。
  往好处想,这是老一辈对我实力的认可。
  我先是试探性表示能否将元虹留在竹屋里,那管事的妖怪打量一下我复又打量一下元虹,那视线经过由低到高的过渡,同时完成了由疑惑不解到稍稍不屑的转变。我鄙视他狭隘的审美意趣。
  但是好在他答应了。
  我怀疑要是元虹自己那张招桃花的脸摆着,这蛇妖说不定是会想到,要元虹做我陪嫁妾媵讨好他家主上的。
  看来足訾家的孩儿们传递和封锁消息的功夫不错,对相柳手下势力的渗透搞得也很成功。我矜持地向那妖怪表示了谢意,示意元虹到竹屋里去。
  元虹抬头,背着相柳手下的蛇妖,用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沉静坚定望了我一眼,没说甚么多余的话,很干脆的转身离开了。
  诚然我早知道他其实是个心智坚定成熟的妖怪,也知道他一旦下定决心会多么需要令人防范。但还是被他的眼神唬得心头闪了闪——我觉得这是元虹第一次揭开层层掩饰,让我见到他身上那真实的内在的、半点也不柔弱的秉性。
  自己继续甩着长袖迈着四方步子,随相柳手下示意的路线目不斜视的向前走。分出的那一股灵识却不会不知道,有一小股妖气留在了竹屋边,这是一会儿要处理下元虹?另一股先一步腾云而去报信去了。
  后一种安排正好,真是十二分和我的心意。而前者……也很贴心。
  剩下的人团团簇拥着我,蛇妖头领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竟然也变出个八抬的软榻。我疑惑瞄瞄这样一副怕我逃跑的架势,严重怀疑他们的相柳大人是个丑的吓人的老妖……或者有什么古怪的癖好?最不济,难道他修的人形也有九个脑袋?
  蛇妖头领拿坦荡荡的怜悯回视我,看他眼神里蕴意,我估摸着以我自己的英明睿智,己猜测的情况总有一个是极度接近现实。
  被八只妖怪抬着腾空,我端正坐着,时刻保持着警准备举手去捂着自己天灵盖,省得一会撞破头。
  之后发现为防我逃跑,头顶上都是腾云的妖怪,我便放心了。
  他们飞到半空,上升势头真正不小的时候,一张符咒织就的隐形大网当头罩下。冲在前头的几个倒霉孩子毫不夸张的被撞了个头破血流。
  压压一群妖怪刚刚被这张大网压回地面,四围便冲出更多一群杀气内敛而煞气腾腾的妖怪。
  甚好,这锅饺子算是包上了。
  “冲啊——!杀啊——!”
  “抓住那银蛇妖美人儿给咱们金蛟大人抓回去!”
  “谁抓住回去后重重有赏啊!”
  天哪……
  这是谁教给他们的……明明事先交代这里不留活口,这是说给谁听的台词啊?用不用如此敬业啊?
  难道这是刚刚被忽悠了的足訾的报复?
  “慕公子毋须担心,那只不成气候的金蛟手下几只杂毛妖怪兄弟们还未看在眼里。”那为首蛇妖仗剑护在我身边道,“咱们定然平安护送您到相柳大人身边!”
  “怎能如此劳烦各位,”我笑着,软绵绵慢悠悠,仪态万方地从软榻上站起身来。
  长袖一挥,光华闪烁,身边妖怪一柄长剑已然在手。
  这位刚刚和我对话的蛇妖若有所觉,带着些微不可置信表情的低头下去,又抬起了头来望着我。
  我甚感抱歉地朝他叹了口气,抽出插在他心脏上的长剑。拿食指轻轻点他倒下。
  身边妖怪们呆滞的一刻钟,我将这份外宝贵的时间用来轻轻拭了拭自己手中染血的剑。然后触着眉角轻声笑了笑,低声道:“还是由要慕某来护送各位一程吧……”
  将剑身横向一挥,鸣动了空气。我的血液里仿若有些东西,随着剑鸣叫嚣着觉醒过来。
  回过劲来的周围妖怪呼喝着冲聚过来。妖怪们的搏斗固然也用各种法术,但真正命悬一线时,白刃战肉搏战还是正经。我重心侧移避过,将剑向左上反挑半圈。耳边扬起悲鸣和四散的鲜红血花。足尖轻盈蹬地前冲,避过溅起的血污,在罅隙间游走,舞开剑势……只是今天衣服多有不便。衣袖兜风,速度快起来长袖、腰间长带和衣服下摆似随风起舞,甚为遮挡视线,颇为不便。
  不过即使这样仍然很酣畅快慰就对了。
  终于知道为何报复元虹并不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快乐……我寻仇时机太晚,而岁月太长……
  元虹嘛,早已算不得什么对手。
  内有我在敌阵中充当绞肉机,外有精心布置的埋伏,这股相柳魔君的迎亲小分队实在势单力薄,不多时便被彻底剿灭。我把剑随手弃于在一地血泊中,对上前复命的足訾手下道,“我带来的那只鵁妖,看管好不要让他逃了。”
  那妖怪半跪下来呈上一套我平时穿的素色衣裳,应道:“是!”
  “也没必要伤他性命,他身上中了毒,要是想去山里采药,不必拦,跟着就好。”我接过衣服搭在胳膊上,“等我那边事做得差不多,就卖个空子放他走——我还指着他给金蛟大人通风报信呢。”
  “是!”仔细瞧的话,听令的妖怪嘴角似乎抽了抽,估计是想象到未来金蛟大人的暴跳如雷,在努力憋笑。不过这句回答比起上一句,明显的中气足,士气也旺。这就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所说的,“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果然至理名言,都经得起考验。
  想了想没什么要补充的,我便移动到上风向,看足訾的人迅速处理伤者清理伪造刚刚战场,把一早准备好的金蛟魔君手下尸体拖进隐蔽处草草焚烧掩埋……
  但这些工作算起来我是外行,稍稍看一眼也就算了。自己就近找棵树转到背面,脱下不适合自己的衣服,施个清尘咒加净水咒,清理干净自己,套上日常惯用款式的衣物,重新施法掩去自己容貌,变作原来那个大好少年人。
  临水照了有照,哦……这样才顺眼嘛。
  转回去,对已经收拾好的妖怪们挥挥手简单道,“除去盯着元虹的人手,其余人分股退出西山郡。各位请务必小心不要暴露了行踪。”
  转身自个去寻金蛟魔君殿下势力的残余股。
  那些足訾的手下嘛,该散自然也就散了。他们毕竟不是我的亲随,就算派来与我办事,保持距离大大有利于维护与他们头儿足訾间的长久且纯洁的友谊。
  自己一个找路下山去,身后那间竹屋,转眼已经不再是家。看来这边事毕,得再寻个清凉的处所再建家园。这次也许该正经挖个池子种些荷花、开片菜园子……也许再铺条石子路?
  边这样盘算,边无意识侧听自己布靴踩过嫩草的飒飒声。分出灵识去感知了一下空寂寂的四周,再扩大范围……广大的山林刚刚还挤满了妖怪,这一会会儿周围就只剩我一个活着的。
  这世界我呆得早已久过故乡,却一直也未混到有什么人追随左右。这些天身边一直算是热热闹闹,一下子静下来倒有些不适。然而这寂寞空荡,其实就算身处于妖怪中,与我也仍是在的。只因我与他们个个完全彻底的不同。
  不是比他们好,也不是比他们坏。
  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讲,就是吾行太远,孑然失其侣。
  作者有话要说:
  这位魔君很莫测(1)
  金蛟大人请我喝茶的愿望迫切,潜入西山郡的小分队往少了说有三股。第一股被歼灭拖去做了道具,第二股我由我单个儿寻上去杀了个干净,第三股终于幸不辱命,抓到区区在下——重伤垂死蛇一条。
  这里我要说,这被俘虏,其实也是相当有讲究的。
  就我个人而言,金蛟既与鵁族合作,自然能打听到百年前陈芝麻烂谷子那些旧事。估摸着在他心目中,我是个颇桀骜颇不驯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小家伙。所以我不能不做抵抗被他顺顺利利抓到手,甚至也不能抵抗得太过敷衍,
  而不敷衍,自然会令他手下出现伤亡,还是个沉痛地、不那么小的伤亡。
  妖怪不是光荣的人民解放军,不讲究优待俘虏。伤了人家兄弟再落到人家手里,就算有上面的老大交代要留活口,我也讨不得什么好果子吃。俗语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比照《水浒》里好汉们血泪的被押解史,我对自己能否隐忍一路持怀疑态度。
  所以我的选择是,很悲壮地抵抗到重伤垂死,才弃械……晕倒。
  没错,就是晕倒。
  晕倒多好啊,重伤多好啊。
  金蛟大人要活捉我,可我生命的小火苗只剩下奄奄那一息。故而不论那被我杀了兄弟还是剁掉了胳膊的妖怪,不但不能欺我辱我给我排头吃,还要小心翼翼照顾我省得我死在觐见魔君大人的半路上。
  麻烦是他们的,而我呢,只需要虚弱状伏在那谁谁的背上,间或嘶哑着声音咳嗽两声,颤巍巍来一句,“水……”
  ——当然这一“水”字也可随机替换成其他想要的东西。
  就以这么个状态头一回来到东山潭子。
  刘禹锡说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可见有没有龙对水域是个极为高级的判断标准。
  东山这又深又灵又有龙的高级潭子,是个极为氤氲的地界,雾蒙蒙湿气萦绕着好像永远也不会有散的那一天,连带着潭周围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瞧不清楚。
  虽则有些影视作品里干冰营造出来的仙境效果,但我怀疑不用法术抑或烘干机的话,在这里洗个衣服,你永远也别指望它能自然晾干。
  所以,我甚为不喜欢这里。
  因为那唬得一众小妖一路上将我像佛爷一样供养的重伤,算不得掺了太多水分,着实是失了不少的血,我的精神便很有些不济。
  既然不心喜这里没有看风景的心情,也就放任自己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着被光亮扰得慢慢转醒,我已经稳妥地躺在柔软干燥且暖和的床榻上,盖着同样柔软干燥暖和的被子。
  那晃醒了我的光亮,却是一颗夜明珠。一个男人——或者说一个妖怪更恰当些,正捻着那明珠低着头打量我。
  从这只妖怪周身内敛而又带着云雨之气的磅礴妖息来看,我估摸着他就是拿了我妖丹尚且不够,以十二分热情来捕捉我的,金蛟魔君大人。
  夜明珠的光亮柔和不刺眼,所以虽然我刚刚睁眼,倒也能不妨碍的同样打量回去。
  妖怪化的形,一般都比寻常人俊美。坐在我床头的这一位,看起来年纪三十许,五官自然也是好的,但也算不得多么出众。只有一双眼,既寒且,显得极为深邃,给人的感觉却过于阴郁。明明没有哪里是特别好看的,也并不特别招人讨厌,我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紧了紧。
  这种奇怪的反应,仔细想一下我就知道是因为什么——只因这只妖怪的气息,在某种程度上与我极其相似,就好像早年鵁族里那些老老少少间的相似。
  可是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我的原身那就是条蛇,而绝不是传说中具蛇身、蜥腿、鹰爪、牛耳等等于一身,由许许多多动物的拆分之后拼凑出来的神奇动物。
  一时间,我简直极度怀疑,所谓的金蛟魔君其实该唤作金蛇……呃,魔君。越想越觉得有理,昔年看的小说里,可不就是有将大蛇叫做龙的么。
  这样想着,我投向金蛟魔君大人的目光自然就有些古怪起来。
  因为你瞧,我原身是条挺大的蛇,我也可以给自己起个诨号叫银蛟,再高攀一下跟金蛟大哥结个拜……
  就可以专成寻个山洞,等那位唤作行者的雷公脸儿和尚与他那吃了很补的师父啦。
  “别想着逃。”那妖怪见我盯着他的眼神不对,捉住我的右手腕在我眼前晃晃。那上面亮闪闪锁着条链子,“你腕上锁的这条,便是个神仙也锁住了。”
  这妖怪声音低沉好听,只是和他眼睛神态一样,都走沉郁路线。
  我眨巴眨巴眼睛,实在忍不住试探道,“……金蛟大人?”
  他撩起眼皮望了我一眼,没理我便走了。不一会便有下人端着清粥小菜来伺候我这重病号用餐。
  我任凭别人将我扶起来喂饭,心底抽搐到无以复加。有谁能告诉我一声,这位阴沉沉和“金”字不搭边的魔君,他老人家到底是龙是蛇啊喂!
  事实证明病人忌忧思,动用太多脑细胞的结果是粥喝到一半我就倦得不成,又昏昏沉沉睡下去了。
  第二天醒来、吃饭、睡去,吃药……如此循环。
  直到晚饭时,魔君大人又出现,惜墨如金不言不语的,只是略坐了一会儿,把我喝药看得和看八点档电视剧一样欢畅。看够了,人也就走了。
  睡过去醒来,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晚上,这位寡言的魔君大人总在晚饭左右时分按时出现。我于是提高了觉悟,我怎么能是八点档电视剧呢?我明明是更有实用价值的需要长膘的肉猪一头。
  令我惭愧的是,他如此厚待我,拿好药好吃的养着我,我却终没有乖乖出圈待宰的那一天。
  等我渐渐恢复,不用在床上用膳的那天,金蛟大人来的比平时略早,坐在桌边显得既焦且躁,蹙着眉圈着手指敲腿。
  我大奇。虽不知他素来城府如何,但我既是他的俘虏,就算要将我抽筋拔骨,照理也不用这么紧张才是。哪知一会儿晚饭时,下人多加了副碗筷在桌上,魔君大人皱着眉冷着脸,威风凛凛坐了下来执箸夹了口菜。
  神啊,他竟是专程跑到我这俘虏这儿来蹭饭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金蛟大人都是您害我……今天的分少了点我知道TAT我这就连夜写下一章~~o(>_<)o ~~
  PS.虽然收评持平那天仍未到来,但素我很感谢相应号召冒出水面的各位,乃们好乖~~~~~~~
  这位魔君很莫测(2)
  魔君大人斯斯文文夹了口菜,无声咀嚼着。却把眉头皱成个川字,浑身寒气逼人得让我怀疑,下一秒他会否提剑冲进厨房去割了大厨的脑袋。
  可是这些天,就算只能喝粥,我也要大胆说一句公道话。金蛟大人家厨子,那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厨子;炖的粥,那真的是很有变化很好喝的粥。
  何况今天菜色丰盛,况且有肉……正经几天没怎么见荤腥的我伸筷,左手将手腕那条细细的链子连带袖子拢在腕下,从那盘撒着殷红辣椒青翠葱末的卖相上好的排骨中,夹走了最大的一块。
  嗯……真正香辣可口,送饭一流——不知道这位大厨愿不愿意透漏一下食谱?
  我吐出骨头,送一大口香喷喷的米饭入口,边嚼边默默打量其他几盘菜,认真盘算着下一口先尝尝哪一样。
  这边我吃得欢畅,那边魔君大人却仿佛没什么好胃口,只是端着碗,把视线一直放在我身上。
  转眼半碗饭已经下肚,魔君大人终于又动了下筷子,夹得乃是一块非一般无敌肉感的蹄膀。我琢磨着魔君果然不同反响,不吃则已,吃则大块大块来肉的好不豪爽。
  谁知那筷子却是拐个弯,一大块肉就这么落在了我碗里。
  我甚为宠辱不惊地抬头观察了一下魔君大人,幸而他是一副欠我钱的不耐神色——欠人钱的方是大爷,我早觉领悟到这不灭的真理了——没拿温情脉脉的眼神影响我的胃口。
  眼前蹄膀肥而不腻,嫩而多汁,泛着诱人的甜香,我从善如流,夹起来咬一口。妖怪的牙那可不是甚么白给的牙,连着筋也轻松咬出整整齐齐的断面。这陶醉于自家好牙口,金蛟大人忽冷冷开口道,“你可唤我做岩朔。”
  我稀奇的望着他,“你竟不是金蛟大人么。”
  岩朔同志冷冷一眼剔过来道,“难道你是条银虺,于是也就叫银虺(hui)吗?”
  呃……什么叫我是条淫、秽?!
  你才是淫、秽,你们全家都淫、秽!
  面对这令人发指的诽谤,我一不小心咬碎了蹄膀里的骨头。
  魔君大人端正坐着,细细瞧了瞧我的反应,眼里扫过一丝疑惑。
  好吧,我明白了,此银虺该当不是彼淫、秽。魔君大人没必要如此不着调的埋汰我……不过银虺到底是甚么,是一种我没听过的蛇名么?
  但我实在不便直接去问,于是干脆敛敛神色,嘎嘣嘎嘣嚼碎骨头咽下去,装模作样赞一句,“贵府厨子真是好手艺,这骨头做得……别有一般风味,呵呵……”
  金蛟大人默默扭头,懒得理我。
  等我终于过完吃肉的瘾头,岩朔招呼下人撤掉剩下的饭菜,清理干净饭桌,又为我们两个人各自呈上一小盏沉浮着红枣般大小果粒的乳白色汤羹。呼吸间,竟是异香扑鼻。
  很明显这位岩朔大人闻到汤羹的味道,眉宇间也不自觉的舒展。一时间我很有些诧异,眼见着他优雅地拿羹匙盛着汤羹送入口中,静了静,微不可查地轻舒了一口气……不由得也送了一口品尝。
  美味难以言说……美味到让我可以轻易判断吃到的是甚么东西。就如同竹笋之于熊猫,桉树叶之于考拉,处女的鲜血之于吸血鬼。
  这是一碗剧毒无疑。
  岩朔又极为享受的品了一小口,显得舒适随意了许多,这才开口道:“这是见血封喉的树汁果实调制的果品,寻常妖怪碰到一丝就性命难保,融进血液里便是神仙难救,寻常极为的罕见难得。我的园子里也只种活一株而已。”
  他用低沉磁性的嗓子,不紧不慢的介绍我们刚刚一起品尝过的非常了不起毒物。
  而后极轻极快的瞥了我一眼。
  我挺佩服自己,明明不太会揣测旁人眼色,却能从这冷冰冰蜻蜓点水的一眼中,品出了那么一丝丝的期待。
  “确实味甘而纯美,且劲道悠长……”我眯着眼组织了一下语言,来形容唇齿间的留香。撇来那些新升腾起来的怀疑推测,我发觉自己心情也很是愉快。
  说起来毒物之于我,等同于稀世佳肴之于他人。可令人惋惜的是,我却从没有机会与其他生物交流自己尝到心爱美味的欢欣满足……
  诚然这些年我没少给其他生灵灌过精心调制的毒药,给他们灌毒药一般也都是说明我很瞧得上他们。却实在难以不厚道到勉强一个个印堂发的品尝者能够和我聊聊对毒药口感的感受——再说他们又怎么能理解我那充满爱的烹调呢。
  这种寂寞的感觉,这种追求不被人理解的寥落……我平素也只能感叹一句,噫吁兮,古来圣贤皆寂寞……
  没想到今日竟然很够坐下来与人聊上一聊。
  我用颇为惺惺相惜的眼神与金蛟大人对了一对,欣欣然喝尽见血封喉。
  他略坐了坐,也就离开了。之后便变成每天来这里吃一顿晚饭,品一味饭后甜毒。对此我倒是很欢乐,只因虽说从前在这也未在饮食上面慢待过,但多了个BOSS同食,饮食自然只有更加精细的份。
  再加上罕见毒物的进补,我受伤损的那些血气很快被补了回来,眼瞧着还有长高长胖的迹象。
  本以为金蛟大人好吃好喝养着我,图得是拿我百毒不侵诡秘难求的血肉来研究、炼药、烹调——就跟后世养蛇同理。
  可是依我亲眼所见,他老人家自身也生产这副产……根本没必要非要捉我不可嘛。
  虽不解其意,但这位岩朔大人应该是生来不喜多言的人,除去第一天蹭饭时说了嘴自己的名字,之后也只有在介绍毒物时才会开口吐出几个字来。
  这里的下人嘴也严实得很,平时绝不会和我闲聊。上上下下浑然铁桶一只,任英明睿智如我,也不要想挖掘出什么来。
  亏得我是沉得住气的,换个好奇的被他掳来这么养着,不肯给个痛快话就不上不下的吊着,没准要抱他大腿哭求,“您老人家到底想作甚么啊作甚么!”
  这样耽搁着比着耐性,天气都一天天热起来了。我的伤势大好,没事也会到院子里闲逛逛。这天竟发现院前那泡池子里的千重莲,竟然冒出朵花苞苞。
  那锁我的锁链果真是个宝贝,伸缩能力比橡皮筋还要强很多。我斜靠在池边水榭中,闲闲的拉扯着它玩,拉开了十来米摊开在地一坨,丝毫不见滞涩。
  甚或它身上还有什么警报功能,因为我拉得尚未过瘾,非饭时不出现的岩朔便被我拉扯了出来。
  他如同一座移动制冷机般气势汹汹而来,而后愣在池边望着亭里的我。
  我挑着链子也望着他。
  “你为甚么一直不逃?”事实证明和我比耐性,就算千年老妖怪也要认输的。岩朔瞧了一会儿,信步踏入水榭,使了个法术将麻团儿般的链子变回原样,居高临下审视我道,“你是故意要留在这里的么。”
  我无比无辜地回视他,举起链子晃晃,提醒他我的主观意愿,但心里透亮般明白是相柳那边有了动静,金蛟大人沉不住气了。
  岩朔扯着我的领子将我拎起来,定定望着我的眼睛道,“这会儿这么乖,当初却是宁折不弯……我这儿有什么比鵁族好的吗?”
  这个问题好,竟可让我诚实的回答,于是我乐了,“有,你这儿的毒比他们鵁族的味道好。”
  岩朔大人貌似嘴角抽了抽,将我原样放回横椅上说,“别以为自己多聪明,我不过是……”
  我在记忆里扫了一圈,比较着拿出当初那个元行瞧我的小眼神儿,无比诚挚而憋屈地望着岩朔大人。
  岩朔大人被打败了,转身散发着冷气退散。
  啧啧,劲头太大了。看下次我得COS一下元虹的眼神才能把话听得完整。说起来……夏天要来了啊,元行也可以回家去,做他的族长预备役了呢……
  虽然不得外面的消息,我却也猜得到所谋之事进行得顺畅,只因岩朔大人的心境是直接体现在饮食上的,自水榭那一日对峙,渐渐连饭后甜点也无法让他展一展纠结的眉头。
  相柳虽然是个九头蛇,在这地界实力却是一等一的。
  只因蛟啊龙啊是一个族,金蛟大人还得要另起个名字叫岩朔,说起来他不过是个尚未修成正果的灵兽,在穷山恶水才能称个王,要是遇见天上下来的仙人,没准儿就被人家锁了去当高级骑宠。
  可相柳却是独一无二的水神共工的前首辅。
  我与那足訾动的手脚说起来简单,不过是让相柳大人相信金蛟夺了他看上的一只小蛇妖。
  要是金蛟与那霸道的相柳实力相当,我估计相柳要为一个男小妖找金蛟大人的麻烦,他怎么也是要掂量掂量的。
  不幸的是,相柳大人的实力比金蛟岩朔高出甚多。于是他大可以自由地……为了一点小事就与金蛟叫板。
  诚然我可以造出个不那么小的因缘引得他两妖相争。
  可是像如今这样了解好相柳的个性,评估好两只妖怪的实力……一丁点恰大好处的小事作一场龙争蛇斗的导火索,却是再妥贴不过,再不惹人怀疑不过。
  我不过在等着岩朔顶不下相柳的威压,应下他将我拱手让出——在定计前,我自信他没有非要死也要抓着我的理由;若要从我身上讨什么,相柳失却我去向的时候,他自有时间得偿所愿。
  退一步,臣服强者,这是妖怪们的天性。
  可是等他应下相柳的不平等条约。退让到不能再退让的时候,就是我要离开的时候。
  活不见妖死不见妖尸,面对一心认定他存心挑衅屠杀了自家手下的相柳大人,我倒要看看这位岩朔大人,上哪里去找什么退路!
  当然了,就算他找得到,我也是照样要彻底毁掉的……
  呵……
  总要让这一片儿的妖怪都瞧瞧,归我慕秦肖的东西,不是那么便宜就可以占着白用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3╰)╮亲亲这一章的肖肖,我码这一章结尾的时候,可素被萌的小心肝一直怦怦跳啊~肖肖,没动笔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是我写得最没性格的主角捏~
  PS.虽然我的收评大计始终是一相差一百的固定差额变化着的,但是我是真的很谢谢留评支持的大家,我很满足了,谢谢乃们!
  这位魔君很莫测(3)
  在东山潭耽搁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然而也终于要到头了。事实证明就是,每一天就算吃不去什么东西,晚饭时也必然要来坐坐的岩朔大人没有出现。
  甚至他那些调教得十分成功的仆从们,瞧我的眼神也透出了古怪。
  第二天是个大热天,院子里圈住的那一小片天空,竟然一反常态出了太阳。于是我这个冷血动物忍不住遛达到外面,撩起衣服坐在那池将开未开的荷花边晒太阳。
  然后被晒得有些口干……
  我瞧瞧那小巧可爱的荷花骨朵,踢掉鞋挽起裤腿。诚然也可以直接跳到荷叶上,但本质上我这个泥土造的人类比较喜欢脚踩稀泥,这样有踏实的感觉。
  一步一步踏进荷花池里,手托着花苞调动妖息去哄它开花结子,而后乐滋滋摘了下来,掰开青色的莲蓬,剥出乌的莲子外壳,把两瓣莲蓬籽中间的碧绿嫩芽撕掉,拿指头将剥好的莲子往上一弹,张口接了——这个准头不好练,但是从前我还能上电影院还能吃到奶油爆米花的时候,就已经很是纯熟了的。
  香甜可口,唇齿留香。
  ……许是我动用妖息引来看管的下人。摘莲子的时候,便有人走到池边望着我。从能感觉到的强弱程度看,这人并不是最近势必头痛不已的金蛟岩朔大人。
  不是他的话,我自是不用理会应付的。于是捧着莲蓬,涉水移回岸边。脚上泥污实在懒得理会,自然也不会平白套上鞋袜去污了好好的东西,我打算寻个地方卧下,就着水塘间的飘飘荷叶,沾着水汽的微风,极尽悠闲懒散之能事的剥我的莲子吃。
  谁知那池边的人疾跑两步,却要来拽我的胳膊。
  怎么怎么,摘朵花也不行?要罚款的么!
  我侧身避过这一抓,抬眼,却看到一张挺熟悉的脸,不由一呆。
  足訾竟然已经把元虹放了出来,元虹竟然已经跑到金蛟大人这里来通风报信了,可是岩朔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冲过来找我算帐并且打包送走。
  他恁能忍了,本……叫什么来着,哦,本银虺佩服他。
  元虹被我躲过去,还红着个眼兔子似的和我纠缠不息,悲愤道:“他们竟不给你吃饱的么!”
  “呃……”我瞧瞧这忽然又冒出来的小子,再瞧瞧手上捧的莲蓬,无语望天。岩朔大人……在下并未故意抹你的形象,实在是元虹同学想象力强大太过啊。
  “阿肖你放心!不出这几日,我定会设法让你自由自在的!”抓不住袖子,元虹小朋友便蹦跶到我眼前,以唇语无声说。
  我低头与他对视,连冷眼都无力去奉送。想要自由自在还要指望着别人的话,我这么多年就算白活了。
  既懒得应付他,我干脆转身继续找我的逍遥犯懒之处,顺便再剥一颗莲子送进嘴里。
  “慕秦肖!你不要太自以为是,有了我,金蛟大人自会速速将你遣走的!你等着!”身后元虹忽然大喊大叫,而后听声音是泪奔而去了。
  我一个趔趄,忒强大了忒耳熟的台词了,莫非这是传说中的……宫斗?!
  晚上金蛟大人竟而又至,如今他已不单单是台移动制冷机那么简单,而是像个咒怨聚合体。这次下人连他的碗筷也未上,只是坐着看我吃烧鸡。
  用餐时被这么位背影里仿佛挣扎着无数怨灵的大人瞧着,饶是我也有点别扭。本来想细细啃食的凤爪,也只好连着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就是这样陪小心,还是触怒了岩朔大人,一把扯过和我已十分亲厚的链子兄,打断了我品尝鸡骨头的兴致。
  “你倒悠哉。”我瞧着油亮油亮的手被扯到魔君大人脸旁,努力把笑意修饰得含蓄些。
  魔君大人嫌弃的避过我的爪子,恶狠狠捏着我的手腕道,阴沉着脸道,“慕秦肖,你对自己真正狠得下心,却未必明白原本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愣了愣,心底有些恍悟,倒也不再有想笑的心境。
  不过他说得到底不对,这挣扎求活的百年光阴早就教会我,要不吝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旁人。说我没料到云云,岩朔对我未免有些小觑。
  大概见我态度端正了些,岩朔比较满意。松手起身,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撤了。
  我揉揉自己腕子,招招手唤来下人讨了一壶米酒。到底得偿心愿,就着青花小酒盅浅酌,细致认真的将同一只鸡的另一只爪子啃得露出一副完整骨头架子。
  这再次发生的金蛟大人拂袖而去之后,我做俘虏还无比逍遥的生活终于要到头了。倒也不是管我食宿的仆人有些懈怠,我看得出他们真的是心下惶然无心做事。
  况且岩朔自那晚之后再没出现在我眼前过,他那标志性行云布雨的雾湿之气在这座府邸中越来越淡。到后来那些我以为经年不会淡去的云雾也都一一消散,院子顶上那片天光如今时时明朗。
  我没想到岩朔竟会顶上这么许久,池塘里的荷花已不用我的法术便接连盛开。
  但这与我并非好事,
  岩朔那日里说,我“未必明白自己原本要面对的是什么”,很是有些物伤其类的感概。像我和他这样的体质,剜肉放血都是解毒的良药。被人抓住就要做好了接受……如被养着活生生日取胆汁的熊那样的待遇。
  因为珍贵,因为不能做杀鸡取卵的傻子,所以要活着养着,有需要时片下片肉来用……而那被取肉的既然活着,总还会将那片肉长回来的。
  因为要面临着这样的日子,所以宁死也不能被人驯养着活!
  ……也因此,嗜食毒物百毒不侵,是个不能让人轻易知晓的,会惹人觊觎不已的秘密。
  而金蛟他特意透漏与我知道,若是将我送到相柳哪里,将来不小心被相柳知道了我们两个皆有的妙用……
  相柳大人有我在身边,倒是没必要定要再抓他。可是假若这件事传扬出去,引来哪位修炼大成的神魔,又当如何?
  真到那时,即便对于如今称霸一方的金蛟大人,只怕也是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死局。
  所以……估摸着岩朔最终会想到拿我的尸体,连带更多珍奇或者土地,交与相柳大人交差。果真如此,我只好走最倒霉最惨烈的一步来脱身。
  日等夜等,未等来提剑来杀我的岩朔,我倒是等来了鬼鬼祟祟的元虹。
  稀奇的望着那鬼头鬼脑从院墙上翻下来的元虹,我手里拿着逗弄荷花池里养的锦鲤的鱼食啪嗒掉了一团在水面上,引得一群不停吧嗒着嘴的胖鱼疯狂凑上来抢食。
  无奈瞧了一眼再不理会我的鱼群,我也只好把剩在手心里的碎末摆摆干净。将探出水榭横廊的身子收回来,对想我奔来的元虹行注目礼。
  “我是来帮你解开锁的!”许是之前跑得急了,更或许是紧张,他光洁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半跪下身凑近我的手腕。然后又停住了,抬头带着近乎悲哀的恳请将我望着道,“慕秦肖,金蛟马上要来杀你,请再信我一次……”
  我瞄了他一眼,将右手递给他。
  元虹楞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对付我腕上的细链子。四周只有风吹过莲叶的飒飒声,一小滴一小滴的水渍却染湿了我的袖子。
  元虹从前并不会这样无声的哭,我仰起头望了会会天边的白云。再低头时,链子果然已经脱离我的手腕,元虹将它扣在自己手腕上。
  “你是如何知晓着链子开启的法子的?”我揉了揉手腕,轻轻甩甩手。行动间忽然没有了叮叮咚咚的声响,倒有些不习惯。
  元虹仍然低着头,闷闷道:“我灌醉了金蛟的心腹。你快走吧……”
  我点点头,想起那句“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不禁在心底对自个儿说,这位金蛟魔君行事果然莫测。
  至于自愿代替我当囚徒的元虹弟弟的安危,一时倒也并不令人担忧。
  金蛟此时形势困窘,拿他对待我的气度推测,外患之下是不会拿元虹如何的。而外患过后,他也不会有机会秋后算账便是了。想想鵁族真是个十分感觉敏锐的种族,倒像是海轮上的耗子。
  既然此时关心他境遇没甚么实际作用,于是我朝他笑一笑,真挚道:“这次谢谢你!”
  元虹猛然抬头,冲口问道:“那你可会原谅我往日之过?”
  我在心里掂量一番,本来如我现在这般情况要想逃得出去,不过是仗着前不久修为恰好进展到成婴后期,灵魂可以附在元婴上离开肉体出来逛大街。
  实在不成,便兵解了肉身做回人体炸弹出逃,炸掉他金蛟大人大半府邸!至于损失,也不算什么!全当没渡过天劫,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仙,却更合慕某人的心愿。
  不过嘛……多亏了元虹,我暂时不用和这具用了百年的肉身说拜拜,再和他计较一百年前的旧事,实在小气了些,说不过去了些。
  于是我浅浅一笑应道,“这个自然。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元虹睁大了眼睛。
  我朝他潇洒状挥手作别,翻出水榭,手搭一把困了我月余的院墙轻轻一撑,悄无声息地落下,踩上了自由的土地。
  院里元虹仿佛说了什么,被风一吹,散得只剩一句“我求的不是……”
  元虹弟弟,诚然古人说求仁便可得仁……但这世间事,却并不都如仁那般想求便求了得了。若果真人人所求皆可如愿,人生至苦,又怎么排得着“求不得”那重重三字?!
  劝君莫装B,装B遭雷劈(1)
  仲夏是个我十分喜欢的时节。对现在的身体来说,不会觉得冷又不是酷热,真正恰好。
  虽然今年这时节,我委实称得上是这片儿最最见不得光的妖怪一只。
  但本着活着一天就不可亏待自己这条不变的人生信条,我找了个头顶有一片小小天光的休眠火山暂住下来。
  捡着清出山腹里的石块杂物堆在角落里,撒上白色细沙,从自金蛟大人那里偷出来的乾坤袋里掏出床榻、茶几、饭桌、板凳和花瓶将山洞好好装点起来——我估计金蛟大人是从没机会见过如此没内涵的置物袋的,当初没收到手中时的表情被我错过了,真正可惜!
  宅在自己的暂时居所里,唯一需要与外界打交道的,就是每天接受一下足訾的挑拨离间大计进展报告。
  足訾也曾质疑过一天一报是否太容易暴露我的行踪。
  我回她,放开胆无妨。
  最新动向于是每天每天按时飞到我手上。
  金蛟与相柳达成协议,割地赔款赔美人——擦汗,这个祸水这是区区在下;
  金蛟掳走的美人失踪,相柳派到东山潭的使团被足訾下手灭了;
  相柳损失了一位得力手下,暴怒,责令金蛟速速给个合理解释;
  没见过什么使团的金蛟大人也烦,终于克制不住起了脾气不那么客气的回了话。大意为:我没得解释,我说你手下不是我杀的你不信,我说美人自己跑了你也不信,不信就打吧,不要以为本魔君怕了你;
  相柳于是亲自挂帅借道蔓联山,直欲杀将到东山来,切切实实的来个“直捣黄龙”。
  相柳动身的那一天,足訾折的歪脖纸鹤上写着,“阿肖,别缩着了,速至!”
  我放下符鸟,吃着甜瓜看它自燃成一团蓝色的火焰,又变成灰烬落在白沙上,舔干净手指,走出龟缩十余天的山洞。
  相柳与岩朔的对峙地点是蔓联山与东山潭的边界,我顺着足訾特意留下的标记寻到她潜伏的战壕。
  她身边只有几十个部下,散开来隐藏得隐秘无比,将兵家贵精不贵多之道发挥了十足。
  这位姐姐今天一身火红的战甲,腰悬宝剑,背负长弓,高高挽起比墨还要深上几分的长发,有一种迫人的艳光。
  “哇哦。”我细细将她打量一番,在她身边伏下身,由衷赞道,“足訾,今日造型实在成功得无以复加。”
  “阿肖!”足訾见到摸过来的我,眼神也是亮了一亮,从身后抽出一把三尺有余、镡长尺余的斩马刀,反手递了过来。
  我伸手拖过那长长的、看起来与我身高相差也不足一尺的战刀,瞥瞥足訾示意她解释。
  “送你的!别常年只拿把削水果都不够瞧的小刀,打架时兵器从来一面抢一面丢!”足訾爽快而带点兴奋的笑着,“我费心巴利的帮你讨得的,尚未见血开刃,自己起个名字吧!”
  我微讶,默默抚摸刀鞘一会儿,觉着自己打从心眼里喜欢这个惊喜。不过起名字素来不是我所长,文雅的嫌弃它酸,不文雅的嫌弃它土。
  “非要起名字吗?”
  “这个自然!”好吧不就是起个名字么。
  许久。
  “叫……肖之……刀?”
  “小子刀是何意?”
  “哦算了,我再想想……不然叫‘这是刀’何如?简约独特……”应该吧。
  “赭石刀?”足訾偷瞄一眼我手中色刀鞘,陪着小心道,“恕我愚钝,这名字起自何处?”
  “……”我沉默啊沉默,最终仰头长叹道,“足訾姐姐,宽限我些时间思考如何?”
  足訾瞄瞄我颓然的神色,掩着嘴角偷笑半晌,才肃穆将我扫了个遍儿,挑剔嫌弃道,“这么重要的日子,你竟然还如平日般穿得这般松懈!速速给我脱下来!不是你说作甚么就要有甚么的样子的么。”说着提过色白色的铠甲各一副,苦恼道,“你要不要都试一试?我觉得都很趁你。”
  她倒一点都不紧张。
  我果断抓过色那套换装,问:“相柳大人通过蔓联山,可与你借道?”
  足訾勾起唇角很矜持的笑道:“那位大人哪里会将我这等小妖看在眼里呢。”
  我换好衣服,边拢头发边学着足訾的样子笑,“可惜了啊,他以后也没有机会将你看在眼睛里。”
  当年,就是我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元虹曾经和我介绍过这周围的势力分布。
  当时他说,“蔓联山东边东山潭、西面西山郡、北面单张山、南面边春山,分别由金蛟、相柳、诸犍和幽鴳这几位大妖怪管制。”
  四周介绍个遍,却单单没有提到蔓联山的主事。这并不是因为元虹泄漏了蔓联山,实在是因为这近百年,蔓联山原本的王者既殁,各方势力混杂时局混乱,并没有什么可以威震四方的大妖怪。
  而足訾,恰恰是这一小撮儿乱世里一股迅速崛起的新锐。
  这边我和足訾两人躲着看戏,那边相柳和岩朔已经开始对阵邀战。这两位大妖怪虽然也带着手下小弟,可惜不过是起个压阵脚的作用,远远围着空出战场,让他们的老大可以极富骑士精神的拉开阵势一对一决斗。
  足訾说:“阿肖,一会儿他们打起来咱们再往前凑。”
  我点头,无论是岩朔还是相柳都是颇了不起的大妖怪,在他们没打起来前凑上去触霉头的,那是傻子。
  过了一会儿足訾又异常严肃状唠叨,“阿肖,之前岩朔待你不薄,切忌因心软送了性命!”
  我回答,“我自然晓得。”
  “阿肖,这一战并非我要将你单个儿推到前面。只因你不出这么一次风头,今后恐怕难以服众,有许多后续的麻烦。”
  我重复,“我自然晓得。”
  我当然是晓得的。
  妖怪们纵然是好勇斗狠、薄凉寡恩,但他们看你的时候,却可以很可爱的做到完全不在乎你的出身,不理会你是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的。
  只要你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他们就会给你足够的尊重。
  岩朔和相柳打了起来。远处看不真切,只觉得奇幻电影的3D特效果然有它的道理,特技师们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我和足訾悄悄地缓缓地、循序渐进的靠近。
  靠近得能将相柳九个头上哪个鼻毛长出了鼻孔看真切、靠近得再前进就是掺和进属于相柳和岩朔的战斗时,我瞧着不按寻常顺序、一打照面直接是条有九个人头的巨蛇的相柳大人,不由开始为老前辈可怕的扭曲的审美悲哀。
  明明是个上古老妖怪,明明修为比所有我见过的妖怪都高,明明客观条件绝对允许,为毛偏偏不肯化个漂亮些甚或退一步说正常些的形?!搞得此时他和岩朔打做一团,单从视觉效果上看,实在像是英雄独斗妖魔……
  ——明明从本质上讲是两只妖魔互殴。
  相柳是上古妖怪不假,好在岩朔大人也并不吃素。只见他手持一把寒光泠泠的青锋长剑,挽起的剑光间道道鼓夹着风雷之气,在相柳九个脑袋间吞吐游走,竟也能堪堪与那相柳斗个不见颓势。
  因这两只老妖斗法而起的戾气着实锋利,刮在脸上便是一道口子,我与足訾又都唯恐太早被发现不敢随意动用法术作甚么屏障,于是紧乎乎恨不能化作一张大饼贴在地面上,只能看到疾速移动的硕大无比的蛇尾一条和靴一双。
  岩朔这只妖怪,我统共做过两次与他有关的推测,次次他都要比我估计得更加能撑。
  我与足訾伏在地面等他撑不下去,在太阳底下等不到、在月亮底下也没有等到。相柳大人被迫得狠了,便不停的呕吐毒汁。诚然我与岩朔全都不畏毒物,但这毒味道忒差,熏都能熏得我与足訾苦不堪言。
  加上后来他见了血,那腥臭的味道更甚。绿色的血液流淌下来,非但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土地都被腐蚀成恶臭的沼泽。
  不知旁人怎么想,反正我觉得相柳大人这个存在本身就不利于世界的和谐。
  一直到第二天太阳重新热辣辣的照下来,砍掉相柳两个脑袋的岩朔才终于力竭。
  因身上穿着的是件玄衣,让人看不清楚他究竟流了多少血。但想来他之伤重,早就该无法支撑下去才是。
  只见他以剑撑地单膝跪在地上,仰天长啸。晴空上呼应着这啸声,降下巨大闪电。
  那白色的光芒劈开天空分着枝杈蜿蜒到大地上,雷声是半响后才接踵而至。
  岩朔在雷声里化作一条单从体积来看,丝毫不逊于相柳的金鳞虎首巨兽。咆哮着重新冲向九头蛇相柳。
  两头妖兽的搏斗搅得天地为之色变。
  足訾凑近我耳边道,“待会儿轮到你出场时,可别忘了施个咒弄干净自己。”
  我瞧瞧我们两个一模一样灰头土面的狼狈样子,也凑到她耳边道:“我想到刀名了。”
  足訾眼睛带着期待眨了眨,示意我别卖关子。
  “此刀既以相柳魔君为祭开刃,便让它继承老前辈的名字,唤名相柳。”
  “这把你狂的,”土俑似的足訾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牙齿,想了想挑衅道,“这名字叫不叫得上,得看你本领……”
  用你废话。
  这时岩朔咬掉相柳又一颗大好头颅,终于重重跌在地上挣扎不起。那重重一撞震得地面都晃了三晃。
  足訾和打了鸡血一样眼神发亮,飞速施法将自己清得干鲜靓丽,蹭一下蹿起来,将脊背挺得笔直。取下后背长弓,凝神凭空幻化出三支剑翎,将长弓挽得如同满月,气势如虹瞄住正要扑向岩朔的相柳。一声大喝,“兀那相柳,安得猖狂!”
  可怜我和她靠得过近了,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足訾不等话音落净,三箭已追风逐月般逐一离弦,一箭一箭追尾相汇,到第三箭射出,射向相柳的已经变作一团耀眼光芒。
  事发突然,相柳躲闪不及,这狠狠一箭便射入他一颗巨大的脑袋。一时众妖皆惊,四周针落有声。
  打破彻底寂静的是嘭一声巨响。那颗被击中的头颅仿佛化作了灰尘,慢慢随风化作粉末消失在虚空里。
  等这雷霆般一箭的光芒默去,足訾犹着长弓,松柏一般挺立着。任由夹杂着飞灰的风撩起她的衣角发梢,无动于衷且无怖无畏地就那样望着,因反应过来而暴怒嘶吼状似癫狂的相柳。
  这厮果然深谙耍帅之道。
  我轻轻咳嗽一声,同样光鲜干净的慢慢站直。渊停岳峙状缓缓甩掉漆刀鞘,亮出一米多长煞气冲天的雪亮刀锋,反手拖于地上。
  并且暗自踩了一脚足訾。
  这姐姐此时方知收敛,退后半步将我让了出来。错身时偷偷埋怨道,“作甚么还是乱丢东西!”
  呃?
  ……这不是习惯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唉……我果然没有大场面的空间想象和描写能力,今天迟到的份额敬上。
  劝君莫装B,装B遭雷劈(2)
  不亲自站到相柳老大面前,就无法深刻了解他那壮硕的大身板儿可以给人带来多大的压迫感。错身而过时与足訾谈笑一句之后,不着调如我也不由自主凝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对敌。
  咆哮过了的相柳大人,如同见了红布的公牛、脱了缰的野狗、失控的压路机般轰隆隆朝我方冲了过来。
  俯身前冲,足尖点地横刀向上跃起,挡下相柳暴怒下的一击。
  那巨大的冲击力迫得我与相柳各自震后——九头蛇也就是往后移了移窝,我却是落地后足尖点再后跃,如是再三,差点退回到足訾身边。
  第四次落地还是将刀尖反转撑地,单膝跪地,这才勉强止住力道。
  足訾这时已将长弓重新负在身后,抽出长剑,却并不是攻向相柳,只是高高扬起以鞘相击,唤出埋伏的手下,回身为我拦下那些反应过来后正在收拢阵脚的相柳手下和要冲过来的岩朔一方小弟。
  可是那几十只妖怪,就算个个可以以一当十,也不过能挡得了短短一时。
  相柳望着我们的眼神,已经由一开始的惊怒,转成了了然轻蔑。
  “你是谁?”他剩下的五个头不停变换着姿势位置,翁然和声道,“想来捡着现成便宜实在自不量力。不过抗得下我这一击的小辈,倒也值得留下个名字。”
  我在他山一般压过来的阴影里淡定站直身子,微笑道:“在下西山郡下慕秦肖。”
  那扭曲的五个头,就这样被我一句话雷得僵在半空。
  不握刀的左手捏个印伽,我继续雷人不倦道,“相柳大人可是觉得我之容貌见面不如闻名?在下这就请大人一观真容……”
  说着,攒力将那开始闪光的印伽一催,喝一声,“破!”
  周身便被笼在光华里面。
  这一声,催破的不止是关于容貌的封印,还有这些年我四处乱建的十数出居所外围,那些以妖气维系的封印;好几个早交给足訾保存的,以真元力提供制冷动力,贮藏着大量食料原料起保鲜作用的乾坤袋;哦,还有最重要的那个、曾经一度被我不离身,带着后来送给元行的,自家炼制的防御法宝——简直如同高压水泵。
  它们常年吸去我的大半力量。在岩朔家养伤的那段时日,更是差点将我榨成肉干。
  不等破印的光退却,我便拖着刀箭一般向相柳冲去。长长的刀尖磕在沙石的地面上,擦起一片四溢的火花。
  本来组织手下清场的足訾察觉到我的冲锋,旋身、弃剑、取弓、张弦,动作一气呵成。那凝气而成的箭呼应着我,闪耀起来锋芒。
  相柳刚刚吃过足訾长弓劲弩的大亏,三颗头警醒的微侧。
  诚然以我与足訾的实力,即便是挑唆相柳岩朔相争在前,相柳那一句“自不量力”也不完全算冤枉。
  与现在被岩朔所创的他打架,我们赢面仍然微小。
  但所谓搏弈所谓赌徒,素来不少具备我们这样不见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品质。
  提着刀全力冲至相柳身下,拔地而起。
  在空中转动刀锋,放弃心中所有算计思考。在挥刀的瞬间,我拥有的只有手中利刃。我和手中所握的刀锋,那是一个比浑然天成更加无懈可击的整体,
  我将自己身上所有力量——不论是来自肉体灵魂元神、妖气真气还是可以呼和牵引的天地之气——都被孤注一掷地贯穿与三尺刀锋之上。
  意使刀动,这一刀的锋芒掩过身上破印后趋于黯淡的白芒,剖开头顶的电闪雷鸣压顶乌云,斩向相柳五个脑袋三三两两的齐口处。
  跳过说有试探迂回,押上所有生机。
  这是我的豪赌。
  这场赌局其实经过长长的酝酿。
  从我与足訾暗自打探相柳选择身边随侍小妖的倾好开始,从我盖起西山郡那间竹屋开始,从我招摇的在相柳治下以一妖之力撑起七日集开始……
  回到鵁族复仇,劫走元虹来惹恼金蛟岩朔;毫不手软的杀戮岩朔的手下,牵引这身后追捕着的、怒气被挑唆得愈演愈烈的金蛟,与早早被勾引来的相柳手下相斗;杀死所有知情的妖怪,随同那些并不知到自己劫走了西山郡王者新任随侍的金蛟手下回到东山潭;在金蛟以为自己可以交出那意外的惹了麻烦的小妖时,不惜代价的离开;
  在他们两败俱伤时出现,而那个倒下的妖怪果然是个性比较沉稳但实力稍逊色的岩朔,需要真刀真枪打倒的则是那位,实力高绝、战斗拥有的经验已成本能,唯一可趁的就是性格狂傲暴躁,的相柳老前辈;
  由足訾先声夺人射那一气势骇人的一箭;带着不易察觉的、吸附妖气的法宝接下相柳一击惹他错估实力;恣然告与他我就是那个本该乖乖侍奉他的慕秦肖来彻底挑衅;在进攻时摆出一副不怕牺牲的肉盾诱饵架势,由足訾牵引相柳的实力……
  这所有所有的精心安排、耐心伏隐,不过是为这济河沉舟、无以为继的一刀做个长长的铺垫。
  赢了所谋所图尽数在手,输了左右不过一无所有!
  这个道理浅白些说,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压着刀锋下破开些什么一直坠落。到后来,我觉得自己已没有力气安然落回大地。没有防备、没有分神关注相柳,我所有的力气只够关心不到大头朝下折进相柳先前吐口水而成的腥臭泥沼。
  后背着地重重跌在地面上,我也只有等待着,生或者死。
  模糊间知道,足訾如我般倾力疾射出她的光羽,茫茫箭光几乎汇成一道光索。
  模糊间听到,有刀剑相击的铿锵声响起,伴随着煞气腾腾但是很没正行的齐声呼喝。
  锵锵锵——!
  “顺——山——倒——喽!”
  锵锵锵——!
  “顺——山——倒——啦!”
  身体里剩余的力量连起身都做不到,我无奈侧身来了个传说中的懒驴打滚。
  轰然一声接连又一声,相柳山一般厚重的身体分成两截堪堪全部砸在我身边,腾起的灰土溅起的腥臭血液缤纷下落。差之分毫,我便要命丧于此。他祖母的足訾姐姐,这可不是开玩笑,关键时刻有空指挥手下刻薄人,竟然没想起要来拉我一把。这次的仇,我记下了。
  我张开手臂瘫在地面上,看灰尘里隐约出现一个身影。
  足訾彪悍的抗拽着完全看不出本来金色的岩朔,踏在被我们合力分尸成两段的相柳尸体上挤眉弄眼笑着,朝我伸出她的手来,“你便是与那九头蛇妖打得那般好看的妖怪?我对你好生仰慕!”台词俗烂如同初见。
  如此拙劣而程式化的拍马功力,注定她混不好旁人手下。
  我将手递与她道,“可惜你老了……不然便与你轰轰烈烈再断那一回又如何。”
  周围杂乱的混战早已停歇。便如群狼中你宰了那头首领狼王,新一任的王已与旧日王者殒落的同时诞生。
  足訾脚其实也是软的,况且扛着生死不知的一头蛟龙,我小心翼翼借着她的力站起来,拄着斩马刀相柳与她并肩踩在尚且热气腾腾的九头蛇身上——战败了便连名字都失却,啧啧,这等残酷的世间。
  战场上扬起的风尘还没有落尽,足訾抹了把脸整理出个可以瞧的模样,将岩朔软绵绵的身体一把举过头顶。
  那些前一刻还隶属岩朔和相柳的妖怪已经没有犹豫地俯身下拜,毫无心理障碍的任由足訾手下提醒带领着扬声高喊。
  “王!”
  “王——!”
  “王————!”
  我与足訾相视而笑。
  于是从此日始,西山郡、蔓联山、东山潭并作一家之势,终已铸成。至于其他纷乱之处,自有足訾家这数十人之外,所有那些铺陈下去的下属打点。
  于是自我降此世起第一百个夏天,这世间终将有一片儿的宅基地使用权,切实归于我之名下。
  作者有话要说:写结尾时听得很澎湃的歌,歌词非常帅气,贴上来给大家瞧瞧(*^__^*)
  一路苦战 豪情潇洒
  雨幕寒霜 笑傲天下
  心在江山 任凭风吹雨打
  驰骋万里 雄心无挂
  过关涉险 群雄争霸
  乘风破浪 英姿勃发
  沧海桑田 嘹亮长矛盔甲
  长空舞剑 千古神话
  堂堂七尺男儿 雄鹰展翅怒吼天地悠悠
  不怕雪盖冰封骄阳似火 谁说壮志难酬
  人世青山绿水 爱恨情仇化作一坛浊酒
  笑看兴亡红尘海阔天空
  纵然斩断恩愁(私仇)
  霸气身前 荡然身后 铮铮男儿无忧
  宏图天下 青山不改 绿水长流
  刀光剑影无畏天长地久
  就让血雨腥风 昏天暗地 变得温柔
  宿命不被鬼神左右 长江毕竟东流
  山水天地只在脚下逗留
  矗立在北风凛冽中挥袖
  远处旗风猎猎 雄兵百万
  何等风流
  因为这章抽了一天也刷不出来,所以删掉图片重发一遍。看过的童鞋请谅解且等待,下一章尚在制作中,晚一点才能出炉。
  劝君莫装B,装B遭雷劈(3)
  站在相柳尸身上接受叩拜,这事咋做起来的确拉风没错,所以一开始我倒也算志得意满悠然自得。不过后来却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这场面缺少些什么。
  ……绝对不是皇冠权杖玉玺之流,而是防毒面具。
  正因为缺少此物,即便是接受朝拜也不能抚平我饱受煎熬的神经;正因为缺少此物,本来再多激昂热情也被消耗殆尽。
  所以足訾自去指挥她的手下善后,我则准备瞄个空档带着被俘虏的岩朔大人遁去,之后彻底解决自己那流落在外的妖丹问题,同时打探一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足訾姐姐这次表现的深得我心,她没有怀着不切实际的期待等待我加入她的行动收尾工作,而是痛快把一直牢牢拽着的岩朔大人丢给我,潇洒挥手道,“今年的新酿,待君共饮!”
  这一位私下里从不会这样说话,此时估摸着是装模作样装出了惯性。
  但我私心揣摩也许公众人物确实需要注意形象,故而并没有足够正直的指摘她,反是配合着背起一只手,单手接过已经被强行压回人形的岩朔大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模狗样朝她点头道别——自觉极有李白《侠客行》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高人游侠风范。
  当是时,当我与足訾争先恐后演绎自己形象的时候,我手中一直紧紧合着眼的岩朔忽然张开了眼睛。那冷冰冰的眼神落在身上若有实质,所以我第一时间发现并且低下头与他对视。
  因为感念着他在我做俘虏时候的善待,故而足訾将岩朔交到我手中时,我是揽着他的腰,而不是拎着他的领子或者其他什么趁手的地方。
  所以到低下头,我才察觉岩朔他握着什么东西拍在我揽在他腰侧的手背上。
  那东西蓦然没入我的手背,一股不可阻挡的热气随之沿着手臂上的筋脉蜿蜒而上。我清楚看到岩朔那双一般情况下都阴翳而不快的眼睛里,飞快充溢傲然和快意。
  “还你的……”他沙哑着嗓子低声说。有点像斩马刀刀尖磨砺在沙石上。
  等足訾意识到不对,也不过就是一转瞬的功夫。而这中间我已经了悟,顺便抬头望了一眼天。
  墨色的、包着电闪雷鸣的乌云飞快倾轧而来,已经盘亘在我们头顶上,很有些云压城城欲摧的威势。
  我早些个月劫获元行时,那段渡劫讨丹的台词固然是应景骗着人玩儿,但近些年境界日新月异情势一片大好倒是真的。元虹说过妖丹炼化为己用不易,我也不是没夺过别人妖丹往身子里硬塞、切身尝过其中的凶险。
  故而切实没料想到岩朔竟然能将着不知被他占用了多久的妖丹直接拍进我的体内。
  可偏偏那被岩朔拍进我体内的妖丹竟然能如此迅速的与我本身修为融为一体,甚至直接引来天雷。该说什么呢……“装B遭雷劈”,古人诚不欺我么?
  所谓万物得天地灵气生长。其中极少一部分幸运儿,会随着年月的深远而得灵化妖。而后结丹,开智,化形,成婴,练体而后渡劫。
  所谓劫,乃是因修妖者逆天而行违背了天道,上天降下的灾难。成则从此另开一片天地,败则魂飞魄散、真灵消逝、万劫不复。
  所以如是天劫将至,只要是尚未厌世的妖怪,都会潜心修习准备连带炼制法宝,其勤奋程度,请参考高考考生加乘百倍。可惜即便如此,妖怪精魅渡劫率仍远远低于挤过高考独木桥的学生。
  别说我现在刚刚大战脱力,便是“从未演练准备”这一条,也够被判个九死一生的了。
  我本身不畏蛊毒,岩朔又重伤下失却一搏之力,所以大意下被个岩朔轻轻一拍就到了如斯境地。
  不过却也不值得悔恨至捶胸顿足,是岩朔大人有胆识有创意……也很有意思。
  估摸着他已经做好被暴怒的我抛上去接那第一重天雷的准备——当然,也一定是预备好黄泉路上等我一时片刻了呢。
  一百二十多年,我自认活得足够长寿,故而虽不倦怠生,倒也并不多畏惧死。可是要是在这得势正当口被一道天雷劈死,实在像煞了得志猖狂到天都不容的挑梁丑角。我自然可以不在乎身后名,却未免有些对不起日后还要混日子的足訾姐姐——那么多新收的手下都瞧着呢。
  我将单手托着的岩朔远远抛还给足訾,对足訾打了个躲开些的手势,她自然知道我的意思,不会让岩朔痛快投入轮回流的怀抱。
  抽出相柳同学,并且仔细将刀鞘别在腰间,双手速度结印布阵,准备迎接天空中翻滚着的燃烧成紫红色的劫云洗礼。
  我既不可死了给足訾姐姐现眼,岩朔大人也就切切不可如此视死如归让我生而无趣。
  天空中的云已经被莫名且神奇的力量吮吸着,进化成一个漆的漩涡。一道道同我那原身极为相似的闪电在漆的气旋中翻滚闪烁。而周围的空气也在蒸腾,在短短的时间里提升到骇人的地步。
  接着一道道缠绕着电蛇的白色天雷便老实不客气的照头盖下来。
  一开始我还是有意识地运气用刀去挡,而残酷的现实教我知道,不但金属刀具导电,被妖气覆盖笼罩的金属管制刀具照样导电不误。
  每一道天雷加身,都能尝到令人恨不能消散也不想再尝试第二回的痛苦。天地间我没有任何依仗,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挡无可挡。
  这天雷,倒是个宣扬宿命论的好道具……
  我对天雷所知甚少,只依稀知道这天雷的次数是九的倍数。但被一遍遍反复且透彻的劈,迷糊得根本没有余力记数。
  从漫长得仿佛无边无比的疼痛里缓过劲来时,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足訾飞奔过来的红色身影。而抬眼,天空中的漩涡已经缩小了无数倍并且漂白了许多……
  正准备长舒一口气,那一股小小的气旋却以不可抗逆的绝对力量将之我吸了进去。周围白茫茫一片,要不是有细小的银白色反光一闪而逝,我都不知道自己不由自主出了原形。
  挣扎在白色的云气中,未来得及找到出路,一声仿佛从我身体最深出炸开的巨响传来……
  之后么……依稀晓得自己是在坠落……
  耳朵大概被震聋了也说不定,理应存在的凛冽风声半点也不得听闻……
  我挣了一下,不知是否眼也花了,竟瞥见本应一顺水下来的原身上……有那么一只很是嶙峋的爪子扑腾了一下,绝望的张开,仿佛要抓住天边的慢慢散去的劫云……
  接下来,便是真正并且彻底的人事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休养生奸情(1)
  说起来最近我运道不错。
  论据就是不管在怎样恶劣的形势下失去意识,醒来时都可以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里,没有胡子茬没有乱糟糟的头发,浑身整洁而舒适。除了骨子里仿佛仍留着疼痛的余韵,一切都很完美。
  我侧了侧头,听到耳下软软的枕头发出沙沙声,并且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在这个某些方面极其类似中国古代的世界里,这种既不方正也不硬、会令人贪睡不勤奋的枕头,不用想也知道是出于慕秦肖首家独创。
  于是我知道自己算是安全的、自由的,不由感慨了下,拿脸颊蹭了蹭枕头。
  这时有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推开门走进来,看到我醒来,露出惊喜的眼神。
  咦,这不是元行嘛……只因他不见了那种让我血脉喷张的气味,令我能够平静将他望着,故而这种重逢的感觉着实是奇妙……
  呃,仿佛认识又仿佛不认识呢。
  不过足訾果然是不会听我混话,事未成便把他随便放回去的。
  “……您醒了啊,”他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问,“要不要喝点水?”
  我点点头,撑肘支起身。
  元行连忙到桌边倒了杯水走到床边,跪在床边榻上,将水递到我嘴边。
  我张口喝了半杯,觉得头晕,便躺了回去。朦胧间听到元行踮着脚收拾了些东西,掩好门离开了,才重新睡熟。
  第二次醒来天色已晚,元行坐在窗下桌边,摩挲着一个小瓷坛,发觉我的目光后掀开瓷坛盖子盛了碗里面的东西出来。
  “喝点粥吧。”他又走过来跪下,把碗放在床头,盛了勺送过来。
  这次我力气恢复了些,“我可以自己吃。”说着想接过勺子。
  可是元行却轻轻侧了侧手避开了。
  “您现在还虚弱,打翻就不好了。”
  从没听到过元行这样说话,我不由盯着他眼睛愣了愣神,将他的从容盯淡薄了许多,才张开口。
  粥的味道香醇而温暖,照顾我的这个人的眼神又带着担忧和温柔……呃,如果不是我会错意……可是这无微不至却只让我觉得不自在。
  于是第三勺时,我还是坚定地握住元行的手,把勺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道,“我自己可以,多谢你。”
  伤病虚弱时面对这种待遇保持着舒适的享受的心境……那已经是时光倒流一百来年的旧事。一百年后的今天,除非扮柔弱阴人且成竹在胸,我既不习惯也不高兴在真正心防虚软的时候,被其他生物用这种有穿透力的温柔对待。
  元行这次没有再坚持,飞快缩回手低下头不支声。殷勤好意被人推拒当然会不高兴,我暗自嗟叹一声,将床头的碗端起来准备吃,那平时不放在眼里的一碗粥倒着实有些沉重。
  这时一直木然不动的元行忽然向后缩了缩,站起来,手脚些微不协调的走去外室。接着便有轻轻的翻找东西的声音响起来。
  我边和手里的粥搏斗,边分心好奇元行在找什么,这时门响了一下,元行低声唤了声,“足訾大人。”
  少时,足訾风风火火地一脚踹开门,大喝一声:“阿肖,你真行!往床上一挺,挺到麻烦事都完事才睁眼!兀狡诈了!”
  “我昏了许久?”我质疑道。
  “阿肖,已入秋了啊……”足訾怨妇状将我望着,“你可知道我前阵子忙得团团转时,多少次眼馋着你躺得踏实,恨不得将你抽醒自己也昏上一昏?”
  我有些吃惊,望着跟在足訾身后进屋来,端着张短脚桌的元行。醒来有阵子却没有看到旁人进出我的屋子,看来这月余时间正是元行在料理我这短期植物人。
  可想想他白天发现我转醒时,那一句“您醒了啊”淡定得甚或有些低落的即时感言,着实看不出辛苦了多时的特护眼瞧着病人情势好转该有的欣喜——故而我会推测自己是晕倒被足訾拉回来,歇了一宿便小强般的转醒,实在是理由充分且合理,算不上个过失。
  足訾见我不理会她,顺着我的目光转到元行身上,眼珠一转嘴角一挑,便准备掩面调笑之。我瞧瞧单单被两人视线夹击,便已经被逼红了脸颊的元行,很厚道的将吃下去大半的碗伸出去道,“你先下去吧,我和足訾说些事。”
  于是脸皮厚度不够的小朋友接过碗,拎着原应是找来给我用的短脚桌,在足訾嘿嘿坏笑声里慌里慌张败退了。
  听不见元行脚步声后,我躺回床上拉起被角,郑重而严肃地瞥了足訾一眼道。“如此促狭,成什么样子。”
  足訾以同样的目光回视我,简明扼要地回答,“啊呸。”
  不过我们到底还是开始聊了点正事。
  先是关于我的身体种族问题。
  “貌似你变成龙了,肖。”
  “呃……这雷劈倒是没白挨。”
  “恭喜恭喜,终于进化出爪子了。”
  “想死请勿拐弯抹角。”
  接着是关于我们新到手的广袤领地。
  “归顺的妖怪大体已经觐见完毕,我按你之前的意思大致记录了一下。”
  妖怪们不会喜欢高压的严密的管束。但是为了便于管理,新任统治者有一个大体的户籍势力范围图在手,我觉得不算出格。所以之前曾经和足訾商量过此事,当时说好这件麻烦事由我提出自然由我负责,没想到一觉睡过头推诿给了足訾——难怪她要跳脚了。
  “知道了,等我身体好一点会整理的。”
  “还有相柳和岩朔他们窝里的东西,我封住等你去管。”
  “嗯,知道了。”
  最后,在我精神已经有些不济的时候,我们谈到了岩朔大人的问题。
  “阿肖,我打听了一下岩朔抓你的理由……”足訾说的时候有些犹豫,“据说他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个将妖怪炼成外丹的法门。”
  我听了她后半句便明白她犹豫的理由,不过这家伙这么说,实在磊落得有点超过。从她的角度说,自然是希望岩朔直接死掉最好最有利于开展工作,于是这般说可能有些搬弄是非劝我速速下手省下许多麻烦。可是我怎会不明白她真正是好意与我,怕我少了该有的提防。
  “他现在怎么样?”我问。
  “嗯……还活着呢呗。”
  “别为难他,等我身体好些忙完了,有些问题要好好问问他。”想想这样着实给足訾添了不少麻烦,虽则我们交情好,不过并不是拿来随意指使人的借口凭借,于是不由诚恳道,“多谢。”
  足訾苍蝇般挥挥手,“别和我客气,你一客气我就害怕!”
  我于是虚怀若谷且平易近人的接受了足訾的建议,躺好并且迅速入睡。
  其实我真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等着岩朔大人为我解惑:关于银虺是什么,和蛟龙之流有何渊源,天劫后我为何会变成龙,岩朔为何可以直接将妖丹拍如我体内……
  不过不用忙啊不用忙……
  此时我被背叛伤害夺走的,已经全部好好的重回手中。那些疑问,缓一缓也没甚么要紧。
  苏醒后第二天开始,我被叫元行将软榻置于窗下,成天没日没夜或坐或躺的吸收日月精华认真刻苦做功课。由结果上看,晴天里劈下来的这几道天雷,并不是个升仙的雷。就像凤凰要烈火中涅槃方能羽更丰音更清神更髓,由蛇化龙这个更加巨大的转变招来劫云劈开了皮肉揉碎了筋骨重朔身体倒也挺合情理——况且做龙着实比做蛇存在优势,身体好吃饭香进步快,前景更宽广——该怎么说来着,嗯,劈劈更健康。
  可是随着我渐渐理清身体里的气息,却发现个很惊悚的事件。岩朔拍进我体内的妖丹……它竟然不能和我自己后来苦练的那颗融合,各司其职各谋其政。仿佛,人家两个根本就是运行着两个系统。
  这样疑惑着,某一天,我将这颗神奇且有个性的珠子吐出来捻在手心把玩,估摸着它到底还算不算我的东西。恰好这时元行捧着一捧帙卷进屋。
  因为这些几天身体略好些,所以除了每天修炼,足訾便叫元行每天搬一摞的资料过来由着我没事时先翻翻看。于是我有时修行无聊,便歪着扭着扯一卷长绢闲看。话说这片儿稀奇古怪的东西成精的倒也不少,这资料看着和志怪闲书可说也差不离。
  这其间元行就在一边候着,一连十数天过去,说得上的话倒不如西山郡那五日多。通常是元行问您要什么什么,我点头;不然就是我说要什么什么,元行照办。
  此时元行直接进来,便看到了我手中所持之物,立刻有些好似撞到别人隐私的尴尬,匆匆将卷帙放下想要退出去,被我一把拽住了胳膊。
  其实此时我身体已经不再虚弱,不过元行却吓了一跳立刻拐回来半跪在我榻边,似乎怕一不小心将我拖到地上。
  我也不和他废话,直接凑上去拉开他的衣襟,可怜的孩子被我吓得木呆呆躲也未躲,估计是想不明白我这只狼规矩了几天后又是因为什么忽然发作的。
  七日集那日分别时送他的护身法宝果然没离身就戴在他脖子上。说是护身法宝,其实这东西更像水晶吊坠,是一颗水滴的形状,其中包裹着一大滴动一动便会微微流动着的液体,拿一根绳系着。
  我伸手点点拭拭,拿手中丹珠挨近了些,又如是来回几次细细感受了一下,果然这两样东西是存在着细微的关联回应。
  那晶体里包裹的液体,其实是因我当初存着兵解肉身的打算,故而特意留下的两滴精|血,是为将来重塑肉身留下最重要的原料。
  至于那法宝上的防护功能,实在算是个附加,不过是为了保护其中重要的两滴血。但经过的误导加工,大抵正常思维下看到这件宝器,都不会想到中间的内芯不是维护防护能力的特殊物品而是被保护的东西吧?
  人皆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颗珠子和我气息到底相似多少不好分辨。但既然与这条项链存在牵引,两者又都是脱离了我这个主体的客观实在,它便确确实实还算是没有被岩朔完全同化……
  我握着项链再次感受了一下,心里想着也许一会便该去找岩朔大人谈一谈。这样心不在焉的把妖丹吐回去,又自然而然攥着项链想从元行颈上摘下来。
  当初心念一闪送了这东西给他,虽然这念头起的唐突,不过那是不但无妨还很恰当。只因如是我自己找地方细细藏了它或是郑重其事交给足訾保存,怎也没有爽爽快快送了人来得不起眼不重要。所以既然想送,便是送了正好。
  眼下安全了,自然是要收回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我昨天一天把日后的故事走向彻底敲定了。不过答应大家的番外要等到结文后再发了,因为番外情节避无可避会涉及到一些结尾部分的剧情,这里向大家道歉了。
  元虹元行的番外最后都会有,为了补偿大家,我会多多加长元行哥哥番外的长度的!
  bluefury君,这是乃提到的照料伤患~
  休养生奸情(2)
  元行愣了愣,抬起手虚虚搭在我手腕上,却没有用力便垂下去了。
  他这只妖怪很有意思的地方便是,寻常话便不多,不高兴时更是缄默。照理这样的人通常有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意味,偏偏元行那没甚么太多表情的面皮下的心思,却总让人觉得可以挺轻易便看得通透。
  明明是个高大的青年,有时候却像只什么小动物。你拍拍他的头顺顺他的毛,他便眼睛一亮一亮的;你若是冷着脸稍稍吓着了他,他立刻讪讪耷拉下耳朵和尾巴。
  这样子的小动物如果是给个心肠软的小姑娘瞧见,也许抱起来卡哇伊卡哇伊的尖叫。可是更多的心肠不那么良善的人么,就算抱起来亲近,难道不会想要先恶狠狠勒一下来欺负吗?
  ……反正我是很想。就算本来没想现在也想了。
  摘下项链后拉着他的手腕将其压在榻上,我摇着吊坠逗他道,“我记得当时好似没说要送你吧……”
  果然脸色煞白,而后通红,且眼角还不知怎的竟而泛红。羞恼了哦,却只是错开眼去不曾挣扎。
  我瞧着心里轻微酸胀,夹杂着有趣,好生复杂热闹,慢悠悠地继续道,“真没说吧?”
  身下这只妖怪拼命侧头,想要把脸埋进榻里。我垂着手中吊坠碰了两下碰他的脸颊,终于道,“那现在可得说一遍了……等我将它修修便送与你吧……唉,本想做个新的更好的来着,没想你这么瞧得上这个呢……”
  本来待多说几句,实没料到一向乖乖的元行哥哥竟然用力一挣,翻了个身从榻上一跃而起,动作十分干脆利落的冲出门去。
  因根本没料到会有这样一出,我呆滞的正了正被挤到一边的身子,默默无语的收好要回来的东西,心里琢磨自己究竟是不是把老实人彻底惹急了——要知道据说老实人不生气则已,一生气可是很可怕的。
  这时已经冲出门的元行忽然挨着门框探身进屋,死死低着头道,“我、我……去足訾大人哪里再取些卷帙来给您。”
  “……好。”我正经盯着他,半晌憋出个字来——憋着吧等人走了再笑不迟。
  支起特意做小的丹鼎,将结晶扔进去。拖出乾坤袋来挖出材料来摆好一圈,盘膝坐下。我便遥遥有一种其实我这样很像是在调制魔药嘛的感觉。要在不损害吊坠的前提下提炼出自己的东西,然后再注入些代替品……话说,用什么好呢?
  这样认真做事后,时间流逝的速度一下子加快许多。
  元行是跟着足訾回来的。
  估计是元行去足訾那边时被足訾看出神色不对,继而推测出我已经很有精神了都可以欺负人玩了,所以带了两只妖怪捧着白花花需要整理的文件来催我正式开工。
  “精英啊!”足訾大力拍打两只可怜的妖怪道,“我手下真正数得着的精英!”
  然后大手一挥说,“从今天起就归你了!怎么指使都成,别跟我客气!”
  彼时我盘膝坐在地上,用同情且理解的目光瞄了瞄两个被轻易卖掉的可怜家伙,诚恳点头道,“放心,我绝不会暴殄天物到浪费人才。”
  被丢给我卖命的家伙是一只岩龟和一棵竹子。明明看起来都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大好年轻人,也不知得罪了足訾什么就这么生生被交到我手上欺压。
  单从名字上看,岩龟哥哥比较懒,只有个单名为砂,一听就是修出灵识之后就地取的。而寻竹弟弟则可能有些不满于现实且文艺,有个与我从前世界历史名人重叠的名字,叫做扶苏。
  我不是个凡事喜欢亲力亲为的勤快领导,仔细翻翻简易居民户籍资料,琢磨一下排序的方式,和手下商量一下是否可行,便让他们拿走先下放到他们两个数量更加庞大的小弟集团里去先整理出个大概。
  现场认识现场推诿,我把还煮着的鼎加了个封,勾搭着目瞪口呆的足訾肩膀道:“喝酒去不去?”
  比我有责任心的足訾姐姐挣扎了一小下子,堕落地一咬牙一跺脚道,“去!”
  招呼元行跟着的时候,他却忽然问,“我留在这里帮忙做些事可以吗?”
  我瞧着他不禁有些纳闷,虽然和足訾喝酒带一个他着实奇怪,但他留在这里的身份难以定位不免尴尬,放他自己和正经做事的纯下属一起工作……不会遭白眼被欺负吗?
  但当然还是挥挥手道,“行,那就烦劳帮我写个总录出来。”
  就算是小孩子,也得尊重人家的选择不是。
  足訾这处老巢颇具规模,用妖力维系着四季不败的花木。我们在她家竹林里刨出当年共谋起事时埋的酒,一人抱着一壶找个房顶爬上去,拍开泥封的壶口时,足訾忽然说,“阿肖,我估摸着你去相柳和岩朔处搜上一搜,我们可以一同饮酒的时候便也不剩几次了……”
  我带着点期待和感伤,拍拍足訾的头道,“走苦情路线没有用,别想我分自己的份给你喝。”
  足訾喀拉一声咬掉了自己酒壶的一截壶嘴。
  月上中天我拎着剩下的酒去犒劳自家劳工时,已经有些高了。
  不用走得太近,就可以感觉到屋里只剩元行一个,坐在窗边。细听的话,能听到毛笔划过纸间的沙沙声。
  我远远倚在院子树边醒了醒酒,位置恰好能看到他低着头握笔书写的背影。
  倒挺安逸。
  夜风吹过有些发热的额头,我不由打了个呵欠。元行马上发觉了,回过头来。我朝他招招手,挥了挥手里的酒壶道,“来,请你尝尝好东西。”
  元行悉悉索索收拾了一下,不一会儿就出现在我眼前。
  我将手里的酒递上去,在一直靠着的树干上轻轻一撑,跳上了一根横杈。元行拎着酒壶仰起头来看了看,我给他指指树根另一边和我坐着的这一根差不多高的一根。
  元行也轻松纵上树干。
  开始确实是元行默默喝酒,我靠在树干上看月亮。后来我看到了一颗流星,便随便道,“元行,我家乡风俗,一闪而过的星星是吉兆,可以许愿呢。”
  元行立即抬起头来,用漆深邃的眸子安静专注的将我望着。
  被这么认真的一双眼睛望着,本来只是随口出个声,现在不得不找些话题聊下去。这些年我对这世界上的地理杂闻最感兴趣,于是信口捡了几个传闻里风俗极是奇异的地界说了几句。元行沉默而认真的听着,当我讲得有些口干时,犹豫着把手里的酒壶递过来。
  我自然开心笑纳,仰头喝酒前,随意的问起一句,“不知元行可有听说过什么趣闻?”
  元行不知所措了一下,真的也开始讲些典故。
  我本来是仰着头闲闲听着,有一搭没一搭饮酒的,听下去到有些诧异。倒不是因为第一次听他讲这么多的话,而是……
  元行捡来说的东西,是有意围绕着我所谈过地方,以此为中心扩散出去的那些高山大河和神奇的国家的故事。开始讲得犹豫且有些断续,一段过后要仔细确认我有没有不耐的表情反倒还很是期待,才会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因诧异盯着他,虽将他看得不好意思讲的有些颠倒……但是我为了不被认为是用人人都知道到的东西敷衍,其实刚刚是特意找了离我们极远极远的大荒来讲的。元行此时这信手拈来的附和,绝对可以看出于这方面他是看过不少书也用过心的,所讲出来的故事显见是极有条理存在心里的。
  对于这些没甚么实际用途的东西,对于这些遥远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沾边的故事,如果不是因为兴趣,也没甚么别的理由让一只处于一个种族权力中心、生活充实无比的妖怪去耐着性子搜集整理和牢记于心。
  倒是没想到,这只闷闷的没嘴葫芦竟是我的同好……
  我侧头听着元行讲话,想起来我们认识得从今年春天论起,和妖怪们动辄千年的一生比较时日短得简直可以。我将他劫回西山郡,虽然整日里也算耳鬓厮磨,毕竟只有几天时间。之后我到岩朔那里自投罗网,后来又遭了天劫昏迷了个把月。
  我以为元行是个什么样的妖怪呢?
  安静的,隐忍的,很勤奋但是没什么天分的,甚或是生活中只有活着和修炼的……有些无趣的妖怪。
  可是说起来我们认识这点时间,我从没有试着去了解他表象下更深些的东西,怎么竟就自以为是到去给人家下定义了呢?
  检讨了一下自己的自大,我接过元行的话头,插进他越来越有小学生背诵作业趋势的磕磕绊绊里发言里,牵引着话头开始聊些有意思但是都没什么营养的话。有点像很久很久前大学里兄弟们的卧聊。
  不过元行和那些睡在上下左右铺的兄弟们到底有些不同。遥记得那帮弟兄们谈到兴起,张牙舞爪群魔乱舞,要想抢来个话语权着实不易。可是元行就算眼见着兴致也高,多半时间仍是个安静专注的听众。
  后来兴起,不自觉便将话题转到离鵁族很近的地方去了,虽然也感到元行偷瞄了我一眼,神色间犹带有些惶恐,但那段回忆实在尚算不上个不能提的死穴。
  后山有一树桃花红得妖艳,没准也快成了精怪;后院一条小溪里水浅鱼虾却被小孩们捉得贼了;学堂里先生太严厉,不过从来管不了我;族长家大厨贪嘴,在他屋里总能偷到好吃的……
  元行后来也略说了说他的童年。身为长子,父亲要求严格,母亲慈爱,家里幺弟天真可爱,小时候就放过一次风筝还掉在了河里。
  我笑眯眯晃晃悬空着的双脚,将还剩了个底儿的酒壶递上去给元行,感概了句,“难怪前些天我还躺着时你看顾得那般细心。估计你小时候也没少帮着父母带弟弟。做人家哥哥姐姐的,果然都不容易……”
  元行偏头弯了弯嘴角。看来果然是个很疼弟弟的哥哥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份……啊,写得眼睛疼~~~~~~~话说元行哥哥的戏份,是我努力添加的啊,本来这章应该是属于岩朔大人滴呀!
  我乃龙族预备役(1)
  如果有能力压榨的话,妖怪们其实个个都是足以令资本家感动得流泪满面的超级劳工——他们眼力好速度快,短期内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同时不受劳动法保护。
  本预期要整理一阵子的户籍,第二天便摆在桌子上,上面压着元行书写的目录。被手下鞭策着要勤劳,而不是挥舞着小皮鞭威吓属下不准偷懒,这让我心情颇复杂。
  拿起目录上的时候,元行的字让我觉着有些……蹊跷。
  妖怪世界里通行的书面文字,是繁体汉字。较为大众化的书写字体是楷书,却不是我小时候大多人习毛笔字所练过的那种经历晚唐盛世发展成熟的柳体颜体之类,而是更为古朴、甚至残留着少许隶笔的初期楷书。
  可是眼观元行的这笔小楷,结体谨严,清丽而不失刚劲,模模糊糊竟带着些许颜体的形貌风骨。我捧着他的字看了又看,回忆琢磨着这位元行哥哥的不若寻常妖怪的言行举止:他对情事的那种放不开像是受过廉耻道的教育,他冷僻的爱好轶闻地质可以和我一般解释为为回去人间寻找出口……
  脑海里轰隆隆闪过一个惊人的猜测,莫不是我遇见了个穿越的难兄难弟?!
  这个惊人的猜测,比晴天上掉下来个雷轰我,还让我讶异。
  不过紧接着我便回过神来,我在西山郡竹屋里,曾经用初中生物忽悠过他和两只小蜘蛛。那时元行神色间并无异常。
  拿着元行墨迹,我踟蹰了一下,还是决定问问他小时候是如何习的字。
  偏偏平时总是在身边出没的这一只,今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我左右无事,掂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出门寻寻他。结果那位疑似老乡没有找到,却撞上催工的足訾姐姐,和跟在后面,因为完成既定工作无所事事而被抓包的,甚无辜的砂老哥和扶苏小弟。
  “分配人手去确定核查一下咱们这片较有实力妖怪的势力范围……BLABLA……”只好当着大姐头的面重新将小弟们指使好。
  而后忽然想起,不论与元行是否真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单凭昨日聊得投机,我必得比从前更顾念他些。便问足訾:“我说,我公派的这些日子,姐姐有否帮我指点元行修炼?”
  足訾笑嘻嘻凑过来道,“自然是有的,你拿什么谢我?”
  我将她过于挨近的脑袋推开些继续问,“那么这些日子鵁族情况如何?我还承诺过让元行继任族长——我说那族长之子元虹,他死了没有?”
  要是死了倒好办许多。可惜足訾姐姐仍然遗憾的耸肩摊手道:“没啊,这就是所谓的祸害遗千年。”
  我皱眉。元虹不死,元行的族长之位,以我看是坐不舒服的。杀掉元虹空降元行,怕元行会被族人敌视。他性子那么软,下面若要给他难堪,拿言语挤兑没准就可以成功呢……
  我这边纠结,足訾却在一个劲儿打量我,终于似是按捺不住吵道,“喂不是吧你?!真想要将元行送回鵁族当那个劳什子族长?”
  我以正义的、谴责的目光逼视她,充满正义感的回答她道,“这个自然,慕某不才,却也知道无信不立的道理!”
  明明我是如此义正词严,不知为何足訾姐姐看起来却有想做失意体前屈的意图。于是我叹了口气正经道,“姐姐,你明明知道我和他才认识了多久,你明明知道我和他是如何凑在一块的。你以为我做了什么事,让他能对我真的情根深种?”
  缓了口气,我笃定道,“如今他已经不再是我的那杯茶,我自然要送他回去。”
  足訾收起了她那副夸张的表情,噎了一下,叹息道:“阿肖,有时候你的脑袋真个很榆木……”
  我大人大量,不屑理会如此低等的人身攻击。
  元行的问题嘛,想来想去也只有让他的实力远远超过元虹和其他族人。这样有我和足訾在上面瞧着,现任族长和元虹不敢有异议,鵁族妖怪也没理由不服气。于是这个问题也就不算问题了。
  而实力,等我有空,尽心教他便是。不过……
  “若有我不得空的时候,足訾你要帮我继续指点元行。等他小有所成,再回到族里便算有了依仗。”
  说完不等回应,荡悠悠转身便去了。
  反正足訾自然知道我所说的不得空,是什么情况。
  本来扑出来找元行凭的,是骤然涌进头脑的一腔热血,遇见足訾交谈几句之后却冷下来了。果然背井离乡的老人家总是容易在有关故乡的问题上,莫名的激动。
  我折叠好元行写的东西纳入怀中,暗自决定这字体问题要不着痕迹提起询问方是,所以寻人也就转为慢悠悠踱步,并且暗自为刚刚的冲动好笑。
  足訾家的后院本来挺小,在我的影响下有些殷实的人家安居乐业的乡土调调儿。这对一个王者来说自然不是正途。于是当这些日子宅子主人发达了,便有向游牧民族王庭驻地发展的趋势,在她手下讨生活的妖怪挨着原来的房子搭了千奇百怪的窝。于是本来熟悉的小山谷与我,也就一下子陌生起来。
  元行一直照顾我,却并不住我的屋子。转了转我竟然没有找到这只妖怪。
  倒是感受到了金蛟大人的气息。
  他前些日子受伤不轻,足訾关着他也不会容他恢复自己的状态,照理他的气息该被这处纷杂多样的妖气盖在下面令我难以察觉。可是蛟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道,那种奇异的强悍和虚弱的结合,竟连足訾的结界也没办法完全掩盖,就飘荡一座还算正常的建筑周围。
  我驻足,忽然觉得给足訾添了很大的麻烦。留着活着的岩朔,不禁要防着他逃跑或逆袭,大概还要防着一些来自我们这一边妖怪的觊觎。
  要快点解决岩朔大人才行。这样想着,我点开足訾设下的禁制,迈入结界,却险些和里面一个正要冲出来的少年撞在一起。
  那少年不料门口有人,惊得差点摔了手中东西。我手轻轻一托,将他捧着的托盘接来手中,低头打量,原来是只修为不错的鲤鱼精。
  小鱼精一见是撞了我,立即吓得哆嗦,一个劲儿缩着肩膀哆嗦道,“慕……慕大人……”
  瞧瞧,这就是足訾要我秒杀相柳立威的后遗症。想我慕秦肖从前,气质温和无害,不故意吓人的话,哪个小朋友会怕我呢?
  不过坏印象既然已经造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扭转的,故而我也不去再吓唬小鱼精,只是望望手中托盘里没动过的饭菜,疑惑道,“岩朔不肯吃东西吗?”
  小鱼精哆哆嗦嗦应道:“是……大人赎罪!”
  妖怪不会吃东西也不会死,可是可能是因我在他府上时是被好吃好喝喂着的,本着礼尚往来的道义,足訾确实也没在饮食上亏待岩朔,托盘里的食物都是好东西。
  我想不明白岩朔大人怎么想。
  士可杀不可辱?
  这里又不讲究这个……为何我总是遇见异类?
  小鱼精抬眼观察了一下我,又补充了一句,“那只金蛟也不让别人帮他治伤上药……”
  我将托盘递还与他,极力和蔼道,“没事,你先去吧。”
  小孩儿如蒙大赦,眼圈立刻激动得红了,接过托盘九十度鞠躬后,一溜烟便不见踪影,脚上功夫着实不错。
  推开门踏入内室,我才知道刚那孩子为甚么那样容易受惊。
  屋中没开窗,颇暗。岩朔大人靠床板端正坐着,神色凶狠,仿佛有两簇暗火簌簌在他眼底燃烧。就像一只困兽,盘踞在绝境里,却没有放弃给妄图捕捉他的人致命一击。
  怎会是这样呢?
  我有些讶然,本来以为以岩朔大人的克己,会知道在被俘时示弱以图反击,而不是像这样毫无理智的、全不自制的告诉所有人,他已经被逼到没有退路。
  走上前去,袖手唤一声,“岩朔大人……”
  那男人骤然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唇上全无血色,如同西方传说中的血族。可是见来者是我,却轻轻扬起嘴角,“哦,慕秦肖。”
  我瞧着他嘴唇上因为干燥裂开了一道血口,便到桌边倒了杯茶递与他。传说中超级不合作的囚犯岩朔大人,倒是极为干脆的接过来润了喉。
  他一动手腕,便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原来足訾为了充分完全的复制我在岩朔府上受到的款待,也在这位大人手上栓了条链子。
  岩朔喝了口茶,淡淡地道,“不愧是渡过一次劫的褪过一次蛇皮的蛟龙,果然经验丰富。我本以为你死定了,没想到竟然还是活了下来……慕秦肖……”
  说着这个男人仰起头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你说,那三九天雷再多加身两次,你是不是闭着眼睛也能扛下来?”
  我不可思议将岩朔望着,岩朔也定定回望我。
  “将多少同族根本没机会修来的龙珠任个低等妖怪剜了去,好似多狼狈似的从人家狗洞里逃得性命,”岩朔沙哑着嗓子低低笑了两声,“……慕秦肖,虽然我不明白你,但你倒痴情的挺特别。”
  “难道哗众取宠在你看来,比较容易赢得那只鵁的芳心?”
  我乃龙族预备役(2)
  岩朔大人噼里啪啦一席话,将我抢白得很是悲摧。想我堂堂男儿,被他诋毁得如此英雄气短而儿女情长,仿若情商智商皆为负数的情圣一枚。
  可叹现如今却还不是计较这等细枝末节的时候。只因他言语里透露出的些许信息,才是真正惊人。
  琢磨了一下,我俯身凑近,抓住他手上链子,抬起来绕着岩朔大人的脖子围了一圈,紧盯着他的反应慢慢绞紧。
  岩朔大人挑着眉噙着嘲讽的笑,望着我继续挑衅道,“怎么,踩到了你的痛处?”
  我不理会他,有条不紊收紧链子,拿出为自己儿子打红领巾般的耐心,一丝丝不紧不慢的加力。
  岩朔伸出左手拽开一点点锁链,沙哑着嗓子继续刺激我,“可惜啊……你的那个小鵁儿,并不喜欢跳梁小丑……比起你,他好像比较喜欢……”
  我猛的用力,脖子上骤然收紧的力度让他没有办法将话讲全。行了哥哥,不就是比较喜欢你嘛,他爱更喜欢谁便喜欢谁,干我屁事。
  不过这个加力,不得不赞我自己一句卡位精准。就好像真的是在意元虹到不行,被激怒的不能再听他刺激我任何一句。
  岩朔所说的话蕴意惊人,虽然我大可以直接审问他,逼迫他讲出那些我急切欲知之事。
  ——但这样没有技术含量刑讯逼供,岩朔大人如果从我的问题中了解了我是多么的缺乏应有的常识,如果他有意与我较劲不说,如果他真的骨头够硬死不开口……或者更阴险些,清楚了我什么都不懂便直接编些瞎话糊弄我,都是多么很麻烦的事情啊。
  现在他既然故意说出“哗众取宠跳梁小丑”这些话来,给我这个他印象里的痴情人听,必然是想拿言语做武器捅捅我。
  激怒我与他现下处境没有半分益处,我好奇他为什么要这么不理智,于是便顺着他的意怒上一怒,瞧瞧这位前魔君大人到底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随着我力度的加大,岩朔立时无法呼吸。妖怪到达辟谷期,先天真气充溢周身,不进食也不会胃酸胃痛。但我还没听说过有什么境界可以让活物觉得呼吸也是可有可无。岩朔的脸已经开始涨红,变得青紫。挑衅的眼神却还是没变。
  我运气将自己眼睛逼出些血丝,让浑身妖气懔然四溢,仿佛不受控制般的翻腾滚动,一副要将眼前妖怪神形全部立刻人工销毁的样子。
  之后我觉得自己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岩朔大人激怒我的意图。
  他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大,嘴也张开口徒劳地想要呼吸,身体不自主的开始挣扎……可是他的瞳孔里分明闪过一丝仿若笑意般的释然。
  为了验证,我一下子卸去力道,将锁链绕着他的脖子上解下来。
  岩朔大人于是被一下子涌进的空气呛到,颤动着胸腔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在他身边坐下,扶着他的肩膀帮他一下下拍着肩膀顺气,和气道:“金蛟大人,你大可直接辱骂我试试嘛,我担保不管你骂得多恶毒,都会留着你性命的……”
  他身子立刻僵了一下。虽然是很细微,但我还是分明感觉到了。
  原来岩朔大人是想要激怒我,让我杀了他,就和当初直接将那个……呃、据说是龙珠的东西拍入我体内的意图一样。
  ……话说那个时候,他究竟是报复的愿望迫切,还是求死的愿望迫切呢。
  不过嘛,既然发现了岩朔大人所求,再和他打交道便是立于不败之地。人说无欲则刚,当有了想要的东西。
  ——哪怕这个东西是个死呢,任他是谁,就都得学会让步。
  我亲切而真诚地拍着岩朔的背,对他说,“岩朔,你要是那么想死……”
  手被恶狠狠的拍掉了。
  我不以为意,继续道:“填几份调查卷吧,填了我就让你安乐死。”
  “……”岩朔大人大概是囧了那么一下会,扭头问,“此话算数?”
  “何必问。”我朝他灿烂一笑,“反正你不填我绝不会让你瞑目。”
  于是,最终我便带着为求死惨遭我威胁的岩朔大人,回到了自己书房,提笔写调查问卷。
  岩朔大人姓名性别,共为几种种族,生日年龄,身高体重,爱好特长,何时灵智何时结丹何时化形何时辟谷,喜欢的事讨厌的事,无数个第一次无数个难以忘怀……在制作这份问卷的时候,我继承了八卦杂志的光荣的传统,狗仔之神在这一刻灵魂附体,在这一刻我不是一个人。
  当岩朔大人在看到我历时两个时辰想出来的调查问卷时,他的嘴角和眼角都在抽搐。
  “你戏弄我!?”
  “您绝对想多了。”
  我们进行了以上短小精悍的对话。
  难道我不抽搐么?
  要在不动声色中将无数有疑问的常识补全,要靠一堆问题掩盖住自己真想要的答案,要死死瞒住我是个常识白痴这一真相……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欣慰的瞧着岩朔终于满脸厌恶地乖乖埋首填表,觉着自己委实活得不易。
  岩朔大人填表很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写好了我绞尽脑汁编排的问卷,我捧着墨迹未干的宣纸推敲自己想要的答案。
  只看不多,便发现重磅新闻:岩朔大人原来也是条虺,他的结丹期竟然是近年——其时他已然历过雷劫脱胎化的蛟身!
  也是说,虺这种生物,如同鲤鱼一样,是龙族的预备役。不同的是鲤鱼只要跳个龙门便罢,我们虺这倒霉催的种族,要挨雷劈。
  我敲打着宣纸,组织了一下语言,装作漫不经心状对岩朔道:“你这妖丹结得倒晚……”
  岩朔淡淡瞄了我一眼,嗤笑道,“当年你修为那么深,被个小鵁剖开肚子拨拉了一圈,不是照样没找到内丹?傻乎乎拿了颗龙珠还不知道是件了不得的东西,竟然拱手让就拿来巴结了我。”
  哦呀呀,岩朔大人您这种不怕死的毒舌,令我套话套得多么欢快啊……
  我咬紧嘴唇低下头去,不让岩朔看到笑意。
  当年真相竟是如此!
  我在鵁族学堂上学过的——越是高等的妖怪妖丹期越长,而神兽类结丹期甚至会延续到飞升之后。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条普通的蛇,谁知竟然是个挺高等的物种。当年修为虽深,却尚且年幼没有凝成实体的内丹。于是当年元虹剖开我肚子摸索了一圈,只拽出了颗龙珠便误认做是我的内丹……
  也就是说当年我受创虽重,却完全尚有一搏之力!却因为不了解不能支配自己的力量,搞得自己惶惶如丧家之犬……
  我这些年沾沾自喜觉着自己绝境里还算顽强,觉着自己是靠着不屈坚忍走到今日,却不知道自己仗着这具身子多少,又亏欠了它辱没了它多少。
  笑意渐渐隐没,只因我慢慢理解之前岩朔的嘲讽有多么恶毒。
  如果一条龙,他本来有反击之力,却自己从狗洞里爬出去,在知情者看来,他该有多么……无敌至贱!
  我记得昔年背诵李白的诗句,有一段他死前不久的作品这样说,“大鹏一日东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苍冥水。”大鹏,凤凰和龙,它们向来被中国文人赋予了无数精神寓意。不论在这个世界里如何,他们在我的根深蒂固的印象中,都是最骄傲的生灵——尤其是龙,曾经只存在在传说中,作为我迷失多年的故乡上精神图腾的龙,本该是犹死也要天地震上一震的高高在上的蛟龙!
  却是因为我让它低贱到了尘埃里……我握紧自己的双手,它们纤长洁白有力,可是我对它们其实素来既不珍惜,也不了解。
  那随着岁月流逝淡去的往昔又鲜明起来。彼时我回忆时从不会觉得屈辱,因为我觉得遭遇背叛欺骗的自己并无过错。可是现在,我只要微微回想起自己曾经多么仓惶不堪的逃跑,就会升起一股淡淡的自我厌恶。
  原来一百年前的我,是那样怯懦,怯懦到丢了身体遭雷刑洗练雕琢而出的龙的品格,只配化作一条畏畏缩缩的小蛇——竟然还一直沾沾自喜不知天高地厚。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的骄傲受了那么点伤。
  刚巧恰恰此时,早些时候遍寻不着的元行轻轻叩了叩门,走了进来。
  我抬头望着他时,没有成功将自己起伏的情绪从脸上完全逼下去。
  也不知我的眼神有多么慑人,元行一眼望见,唰一下惨白了脸,竟然直挺挺跪下唤道,“大人……”
  我们往常相处,我唤他元行,他极少用什么称呼我,只是“您、您”的叫,这时陡然一声大人,我便知不对,抑下不对劲的情绪,简短地问:“何事?”
  元行用力叩了两叩道,额头抵着地面惶然道,“大人……族弟元虹求见,已在谷外跪了月余……因被足訾大人事先吩咐拦下了……我、我今日方知……”
  “你今日知晓后,出谷见他去了?”我忽然平静下来,淡淡问元行,“那么你此时来找我,是何意?”
  他抬起头来匆忙寻着我眼睛望着,讷讷道:“我、我……求您去见见元虹!”
  “不想他死的话,就别让我再见他。”我忍下将近在眼前的大理石镇纸抓起来砸到元行的脑袋上的冲动。为元虹讨人情……嗯?不想令自己迁怒到失了风度,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才道,“现在你也出去。还有……短时间内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肖肖是个低级龙族……默,前路路漫漫啊……话说肖也不算被雷反复劈,反正第一次遭雷劈时他还没穿。
  PS.感谢guqiaoyun00的长评,感谢大家终于让我的收评达到一比一且都过千了~\(^o^)/我要加油更新~
  天涯何处无归路(1)
  自与元行相识,我从未如此疾言厉色。只因自觉平时话略冷硬些,便以足够他忐忑。此时这般,不知他会是个什么反应……可惜我虽不想再呵斥他,但也不愿再搭理他,只是低头继续瞧手中东西。耳朵里听到元行的呼吸声停滞了数秒,接着急促了起来。凭我耳力,单凭窸窸窣窣衣袂摩擦的声音是掩盖不住的,勉力压抑当然也不行。
  等元行退出房间,岩朔这厮,竟然低声赫然给我冷笑了数声。
  好,好,好。这位岩朔大人估计以为,反正我不会杀他,所以不刺激我白不刺激?
  “你以为凭我承诺随你谩骂也不杀你,于是便可以随意招惹我?”我侧头瞄了他一眼,“慕某私以为,岩朔大人想死,不过是不敢活着……”
  说到这里便拖长声音停顿下来,果然看到岩朔已经迅速收敛了面上表情。
  我缓了口气琢磨,换了旁的种族妖怪,以我刚刚的不高兴的程度,没准会对他做出什么来转移不良情绪。也就是刚才才令我得以发觉,我对岩朔的容忍程度真的远超过其他妖怪。
  ——估计也是因为觉得他是条龙,兼且秉性硬朗。
  毕竟在记忆中那片故土生活过的人,哪个会不记得自己是传说中的“龙的传人”呢。
  “你的伤到底如何了,为甚么不让他们包扎治疗?”将那份问卷看了个遍,岩朔大人绝当不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几个字,但还是让我看出了些端倪。我边问边一个响指唤出火焰来,将那张纸彻底燃成灰烬。
  岩朔抬眼,冷然道:“我的伤,不劳您费心。”
  “那就好。”我扬起风将燃尽的纸灰送出窗外去做花肥,“明天陪我去你的领地一趟。到了那里,等我确定没甚么好问你的,自然会痛快送你上路。”
  岩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懒得将他送回原来的小屋,只交代这位大人在我屋里随意,自己踱到外室发呆兼忏悔。这多亏我是个妖怪,一百二十多岁了仍身强体健,鹤发童颜。要是正常百岁老人如我这般看不开,高血压冠心病是跑不了我的了。
  何必为这个世界上的事动肝火……
  我生不在此世。
  我只是身处在此世,然世间仅我一人。
  可是,这个世界和我从前的世界却一定是存在交集的……
  不论它是何种形势的交集。不然,为甚么大家都没有见过人类,可是偏偏一个个化形却都不约而同化作人类;不然,怎么解释汉民族通用语的广泛流通……况且还有许许多多与人类社会相差无几的生活方式与细节。
  足訾她说从没听说过岩朔那种将妖怪直接炼化做外丹进补的法子。
  可是我却是听说过的——我从前看小说时见过。
  一夜时间过得飞快,第二天我带着岩朔出现在足訾面前,告诉她自己要押着岩朔去抄他的家。因为腾云驾雾去一趟东潭并非远程也非大事,足訾也没甚么废话,只嘱咐我不要自己一人跑去,要记得起码带上扶苏小弟。
  我点头应下,掉头去找扶苏小弟,他却与元行在一处办公。虽则一夜过去我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但并不觉得昨夜对元行说的话已经过去了失效。
  我还不怎么愿意瞧见他。
  毕竟我已经努力将他与鵁族分得清楚,谁架得住这家伙要主动提醒我,他和那些妖怪打断骨头连着筋。
  于是我对寻竹小弟招手说,“扶苏小弟,随我去一趟东山潭。”——全当做没有看到那只神色憔悴且惶恐的妖怪。
  扶苏小弟小跑过来,陪同我又去纠集了些心腹,浩浩荡荡去做抄人家封人府的肥差。一行人御风飞出谷地的时候,我果然见到了入口处跪着的那个伶仃的身影。
  他尽力仰起头,那张俊秀惊喜的脸不过一闪,便被甩在身后脚下。
  再向前,只有无际蓝天白云。
  再次来到金蛟的潭子,我捏个字诀散去那经年不散的白雾,让阳光普照到这片阴湿的土地上。一个季度未至,这片土地此时看起来和初夏时颇为不同,秋风一扫,意甚寥落。
  我扫视个来回,招手招呼身后,率领压压一众妖怪扑进人家府邸去采摘胜利的果实。
  扶苏小弟礼了一礼,提醒我小心不要先于岩朔动他的特殊收藏,便知情识趣自去约束小小弟们。我跟着岩朔进了他的书房。
  金蛟大人最珍而重之的收藏品,自然是全权由我接受。
  清点巧取豪夺而来的战利品的过程很舒畅,尤其岩朔大人静静立在一边瞧着更添了我这种不那么健康向上的乐趣。
  我欢畅的将大把大把奇门修炼的秘诀和大坛大坛味道鲜美可害人可自品的毒药塞进自己腰包,然后意犹未尽地八卦道,“岩朔大人难道就没有设一两个传说中的密室吗?”
  岩朔淡薄而仔细地看了我一眼,“这就是你保留的问题?”
  “当然不仅如此。”
  “一起痛快些问出来吧。”他轻轻闭上眼睛道。
  “比如,执意捉我究竟为何?”既然岩朔希望我痛快些,我所幸坐下来,慢慢一条一条问出心中疑惑。
  “你年纪瞧着不大,”岩朔声音温和了点,不那么寒冽,“我们虺族凋落,我大胆猜测,你不是被亲族养大的吧?”
  我想了想,觉得回答实话也无妨,于是点头。
  “我族修炼不易,虽说年纪修为长之后可化龙身,可历代能熬到成龙者,着实寥寥。”岩朔慢慢睁开眼瞧了瞧我,垂下眼睑,“我活到这把年纪,从未听闻抑或见过别的同族。”
  “用着你的龙珠感觉不坏,新得了个练法秘诀,便想到试试将你整个儿炼了如何。”他勾起嘴角,“拿妖怪炼化外丹,同源较好,可怜我并没有别的选择……”
  我不去计较这话的真假,遗憾地耸肩,“抱歉了,我这整个儿,不太好消化。”
  “还有什么要问?”
  “剩下的……要等我彻查过贵府。”我说。
  岩朔的密室恁高级,配备DNA识别系统。开启的方式是咬破手腕放血,涂到某面墙上。而后一个本来不该存在的空间慢慢浮现,看起来像个幻境。我心境甚澎湃,这条金蛟会空间系魔法呀老天爷。
  当墙上那混沌的通道逐渐张开显出形态,为了安全,我扳过岩朔胳膊牢牢制住,催动妖气裹压住他令他连个小指都没法随便捣鼓,然后才携着他在这个神奇的密室门口张望——我觉得我是个擅于接受教训的人,虽然此时岩朔大人被封了妖力看起来安全无害。但上次被雷劈得死去活来,也是拜本应安全无害的这位大人所赐。
  岩朔对我这个谨慎的动作极其不满,全力挣扎了一下,极为不喜地侧过头尽力与我离得远些。我自然不会体贴到就这么放过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停往密室里丢我能想到的法术试探其危险性。这么研究了一会儿,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认为此“密室”极有可能是具有危险性的,为我打开它的岩朔大人极有可能没安好心的,遂决定先不要进去。
  岩朔却软软靠在了我的肩上。我被他靠上时,周身的汗毛都唰的一声竖了起来。硬着头皮低头去看这位大人,刚才还好的很的一只妖怪,转眼竟然就形似饿殍。他手腕上的血,脉脉地欢畅地流出体内,诡异且无声的消失在空气里。
  好嘛,没想到岩朔大人身上有这么多可以用来做光荣弹的东西,没想到岩朔大人如此倾心于自杀性冲锋如此致力于争取与我同穴而眠……
  我心念疾闪,虽然不知到底会出现什么情况,但也知道携着岩朔飞快撤离他以血为媒招呼出来的诡异大门。
  然而事实再一次无情的证明,我果然是个命途多舛的不幸之人,多么迅速的撤退也无济于事。一股诡异的波动在周身荡起,然后变成强大的引力将我与岩朔像那神秘的扭曲的空间吸去。
  全力抗拒亦不能逃脱,甚至不自觉的显出原身,我用爪子勾着岩朔在空中翻腾扭动兼无意识的怒吼咆哮。却忽然注意到这间房间虽被我搅得四分五裂,可是残骸不论大块小块却都是依据地心引力乖乖落回地面,而不是被吸进那洞一样的空间。
  这吸力极可能只针对献出鲜血的生物……意识到这一点,虽则遗憾,我却不想死死拽着岩朔到随他陷入险境,便猛地一甩爪子,将岩朔直接丢进他弄出来的洞,自己借着那一掷的力量,甩动尾部想外攒飞。
  “你的龙珠……用我热血浸泡炼化十年……”软绵绵破布一样被我甩到空中的岩朔大人,冷冽幽黯的眸子再次如上次我将立天劫一样闪烁起光华,昂首大笑。笑什么笑,和我死在一起就那么开心?
  这种疯狂的暗恋要不得啊岩朔童鞋。
  如果我还有时间,自然会吐出龙珠砸到他脸上,让他知道为了龙珠再被雷劈一次,慕某也不在乎,慕某被雷劈出乐趣来了!
  可惜的是我没有时间,吞掉了岩朔的那个洞一下子马力狂涨,咻一声就把我那么长长的一条身子,一鼓作气也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肖肖和岩朔同归于尽,于是于是本故事——哔——
  (*^__^*)...嘻嘻,我这么说,不会有人真的相信吧?不会吧不会吧?
  xiaorongkang君,上一章已修改,但我觉得还是有问题。实在没办法,因为时隔太近看自己写得东西完全没办法客观……唉,请查收指正。
  天涯何处无归路(2)
  在一个生存权力的竞争严苛如非洲草原的世界里活得久了,对恶意便自会无比的敏感。意识沉在暗里,只要微弱的一点杀气敌意,便足以令我全力挣扎转醒。
  却没有发现自己受到什么攻击,只是变回人形赤着身,有些狼狈。哦,还有就是周身气力仿佛都被吸走,要站起来脚腕都有些虚软。
  我打量所在,这是一处村落的遗址,残垣断壁隐没在枯黄的蒿草里,夕阳下秋风席卷而过,令人仿佛能听见岁月斑驳而落的簌簌声。
  扶着身边断墙站起来,给自己用幻术套了套衣服,我望着这不熟悉的地界上熟悉的金红色的夕阳,很是唏嘘——活着其实真不错,能沐浴阳光,能享受微风的吹拂。
  真是不理解喜欢做人肉炸弹的岩朔大人的思维。
  想到岩朔大人,我猜将我唤醒的杀意便是来自于他,便以手遮眉四处眺望,村落的废墟掩住了视线。无法,只好呼唤出相柳来握在手中,凭着血腥味道和细微的声响寻去。
  不停的拨开枯草,不停的绕过弃屋,终于让我找到岩朔了。
  在一座很大的老宅前院……
  我扶着在风中吱吱呀呀作响、漆剥落得厉害的院门,静静望着岩朔。
  不用等我回报他,他现状亦着实悲惨。
  被他启动的阵法吸光的是我身上的力气,以及他身上大半生气。所以我尚可以扶着墙来寻他麻烦,他却只能伏在地上,放着毫无作用的虚软杀气,却连最弱小的捕猎者都震慑不住,只能任由一群食腐肉的乌鸦啄食。
  这,算不算善恶到头终有报,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我笑了笑,迈过门槛进了院门,在高高的门槛上坐下来,支着下巴瞧着岩朔。
  他是条有修为的蛟,即便差不多流光了血,离死还是有段需要努力的距离。被层层叠叠的乌鸦漆的羽毛盖住,挣一挣惊起一群,也不过是便宜了之前挤不进去的另一群。
  足訾对他全方位立体化的禁锢实在禁得起考验。因为有我这个准备自爆的同伙前车之鉴,她将岩朔封得连个自戕的能力都没有。所以平日里呼风唤雨强悍矫健的蛟龙,此时竟然任一群普通的乌鸦生生分食也没有反抗之力。
  虽然我还想问问他,关于将我们吸入卷到这个荒村的阵法。但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死……之前对这位大人诸多忍让,在他手上栽了不少跟头。我没善良宽容到如今巴巴跑上去救他。
  因为没有刻意隐匿声息,所以岩朔明显是感觉到我到了。他身上的乌鸦腾空了一群又一群,恋恋不舍在空中怪叫着盘旋。我笑眯眯,在一片漆的羽毛里又看到了岩朔那双曾经寒星一样的眼睛。
  它们一直带着的那种矜持的桀骜不见了,蒙着一层水雾,第一次显得不是那么。和往日里看到的截然不同。
  但只是一转眼,那双眼睛便又被掩盖下去,不见了。
  我休息的差不多,仰手在院子里不下一个结界。真的放任这群机缘下饱食了蛟肉的乌鸦活下去,百年后没准演变出多少妖怪。
  这一出手,惊了一些已经饱食的凡鸟,扑腾着想要撞出凭空出现的透明牢笼,于是岩朔身上的掠食者一下少了许多。
  血肉模糊的那条蛟,视线终于再次对上我的。
  很惊讶啊。
  他那样凛然不惧、刚强到处心积虑要和仇敌拼个两败俱伤的妖怪,竟然朝我艰难的伸出手。
  “救我……”他的声音根本不足以盖过几百只被龙血味道吸引而来的疯狂鸟类,可是我就是听到了,“救我……”
  狂乱惊惧,那明明就是非常非常渴望活下去才会拥有的眼神嘛。
  我有理由怀疑岩朔已经神志不清。
  但是……我犹豫了一会,还是站起身握住刀柄,抽出刀来。斩杀过九头蛇的刀锋上的戾气,惊得乌鸦们尖声叫着腾一下齐齐抟飞而起。
  我起跳,挥刀,将这些鸟杀得一只不剩。然后走过去查看岩朔的情况。
  他情况很不好……
  呃,好吧其实我觉着他已经不好到,看起来十分之惊悚的程度了——就像个不死系的怪似的,让人实在想不到其实是个活物。
  俯身查看,我不由皱眉。这种情况诸多不明的时候,是不能让岩朔死的。看他被乌鸦啄食确实心情欢畅,但结果麻烦死了,还不是要我来照管着?
  早知道就不看戏了。
  取出一件披风,将喜欢自杀性冲锋的岩朔大人裹得像个蚕蛹,再也难出什么幺蛾子。我扛着他找到一处小溪。铺开一件冬天的大裘将蚕蛹先生放下,捡柴生火烧水煮布条。然后将岩朔身上缠的披风解开,想了想为了自身安全,扯两条宽宽的布将他双手绑了搁头顶放着,才拿匕首去割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
  什么你问我为甚么要如此不纯洁地割人家衣服?
  他血肉和衣服都黏在一起了,我不割难道揭张龙皮下来吗?
  不过我要勇敢承认这局面有点那个啥……
  但我没想到更那个啥的事,我揪着岩朔胸口一块和伤口黏得紧实的破布时,昏迷了一段时间的岩朔大人,竟然睁开眼睛,颤声哽咽道,“不……不……”
  我手一抽,一失手直接将碎布硬扯了下来,带下一块不小的肉块。
  岩朔大人抽了口凉气,皱起眉,沙着嗓子模模糊糊呻吟了句,“疼……”
  接着还呼吸急促,最后索性惊恐呜咽起来。
  我觉着自己受到了无比强大的精神攻击……
  我说岩朔大人啊……我刚刚真不是故意的,有必要这么刺激我么……现在的您真的让我有强烈的撞墙一百遍啊一百遍的冲动。
  任自己抽搐着,我伸手摸了摸岩朔的额头……
  呃,果然是发烧到神智不清。我近日虽总被岩朔引来的雷劈,但还好一如往日的英明。
  既然是病人,我也不能和他摆事实讲道理求他不要发出这种让人误会的声音……还要抽着嘴角颤着手去继续割他衣服……神啊,岩朔是您从天上降下来专门克我的吗?
  好容易将他身上衣物除尽,绞净布条擦干净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我不由微微为眼前见到的怔了下下。
  连我这种半吊子妖怪都知道的,无论什么种族的妖怪,复原能力皆极强。几乎没有什么伤能在一个道行高深的妖怪身上留下痕迹,更兼且岩朔原来是条虺——也就是条奇怪了些特别了些的蛇,是隔了一段周期便要蜕皮的。
  岩朔身上无数旧伤。即使现在这种体无完肤的状况下,偶有完好的皮肤还是能轻易看出狰狞痕迹。尤其肌肉丰厚之处,犹能看出层层叠叠整整齐齐的深深伤痕。
  我默然瞧了一会,虽然从前就已经猜到,但实在没想到这些痕迹竟然会还留在岩朔身上。没有想到会是这么可怖的程度……
  这些究竟是雷劫电斧都刨不去的伤,还是化龙之后才留下的?
  不自觉地伸手碰了碰,烧得人事不知的岩朔立即畏缩着,微微蜷起四肢。
  估摸着,这就是我在岩朔府上从没有受过为难的那层屏障了;这就是岩朔不愿意做俘虏活下去或者说没有勇气做任人宰割的俘虏活下去的原因了……
  被强者活捉,圈禁着喂养,生生剐下血肉来吃……当然也可以炼药抑或做些别的用途。
  有这样的记忆,他自然恼恨当初满不在乎自投罗网的我。如果身上的伤痕尚没有淡去,恐惧着兴许还要过这样日子的,所以其实是已经没有勇气余力去想如何活下去了吗?回想岩朔的言行,看起来还真像是被他往昔的一段回忆困了个结结实实呢。
  所以结论是,岩朔大人只是看起来强悍?
  其实他是只小……哦不……是大河蚌,有坚硬的外壳和柔软的内心?
  两次被害得差点没命的我,为我自己这种想法逼得生生打了个寒颤。
  速速清理好岩朔伤口,上药包扎,拿布条堵上耳朵隔绝了岩朔不断制造出来的精神攻击波,望着落日,心中充满了对人生莫名的感概。
  本来还想觅点食填填肚子的,结果不小心被自己内心无聊揣测恶心着了,根本食不下咽。
  我觉着自己个儿最近的命运,也恁悲摧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岩朔大人形象崩塌~
  为自己的恶趣味狗血天雷撒花,然后欢快地蹦跶去睡觉觉~
  天涯何处无归路(3)
  岩朔情况不大好,高烧总是不退。我还没弄清楚自己被个洞吃了又吐出来,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又到底在何方,故而很怕他就这么死了。所以也只有格外细心守着这位。
  凝出冰块来,包住镇在额头。身上则裹严实了,不时输些妖气。就这样折腾了整夜,启明星出现时,岩朔终于清醒了些。当是时,我正扶着他靠在我身上,喂他喝水。白眼狼岩朔大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将我特意温过的水给掀翻,以此来证明他已经彻底恢复正常。
  开玩笑。
  我要是手脚那么不利落,能让他个病人突袭了,我趁早不用混了。这家伙,昏迷时比清醒时招人喜欢多了。我也不跟他废话,一手捏住他下巴加力,一手将手里水杯往他嘴里一倒。再在他咽喉上一顶,水咕噜噜便全咽下去了。
  岩朔大人于是毫无意外的被呛着了,咳嗽得惊天动地不说,连眼泪都夺眶而出。我将他扶坐起来帮他在背上一顿敲打,无可奈何状道:“抱歉,下次我定然汲取教训,硬灌时会记得捏着你鼻子。”
  岩朔大人凶恶地瞪视我,可惜被婆娑的泪眼拉低了整体威慑力——话说就算没有他这眼里朦胧的水汽,经过昨夜,我也不可能再对他的冷厉眼神有甚么感觉了。
  我温柔帮他擦了擦呛出来的眼泪,耐心安慰他,“别任性啊朔朔,生病了多喝水对身体好,你不喜欢我下次往里面放些味道好的毒药?”
  如果换个对象,这句话的大众化说法就是:你不喜欢喝水我给你加块冰糖啊,乖。
  岩朔目瞪口呆,有一阵明显的愣神,皱着眉不知该如何招架。我饶有兴趣等他发飙,谁知他竟眼一翻,再次昏过去了。瞧瞧,要比雷人我未必输。
  郁闷了半天,终于扳回一城,我心情豁然开朗。
  因为岩朔大人失血过多,我决定给喂点东西他补补。
  但放着他自己呆着,我怕他给我就地取材折腾出个土炸弹来,故而拿大裘将他裹紧结实绑在背上,两手拉到前面自己眼皮底下重点看管好。
  岩朔大人尚未退烧,头软绵绵垂靠在我肩上,吐纳间不停向我侧脸喷射病毒,且呼吸声音沉重到能惊跑我的猎物,忒让我无奈。
  还好我这个猎者不一般,背着个超级麻烦,还是抓到一头野猪。扒皮放血,开膛破肚,精肉甚么的先放到一边,我仿佛记得,猪肝汤补血?
  起码比肉好消化吧……我琢磨着,捡出猪肝片好,想了想将猪大肠一起切了,撒上盐拌喂好。烧开水烫一遍顺水采的疑似菠菜状植物去去涩味,换水烧沸,加入生姜葱段沉香煮段时间,这才将猪肝猪大肠和一段一段的菠菜丢进去煮。
  时不时拿段树枝搅啊搅,我觉着自己厨艺日渐精湛,这锅猪肝汤味道甚美妙。
  可我就不明白了,岩朔大人他是不是嗅觉有问题啊。
  当我端着煮好的汤扶他起来时,难得又清醒了起来的岩朔大人瞧我的眼神是愤怒,是屈辱,是惊恐,是抗拒……
  你问我是怎么从一个眼神看出这么多情绪的?
  那实在是因为这个眼神,太像我从前看的电影《白毛女》里,喜儿看着意图不轨黄世仁的那个经典超长特写镜头。
  我端着碗疑惑了下,然后自己喝一口试了试,明明很好喝也不烫。也许岩朔大人又在闹别扭?可是他一个妖怪,绝食又不会死,有什么用?
  迟疑着伸手掐住岩朔的鼻子,我往他嘴里灌了口汤。犹豫着猪肝虽然一片片都切得很薄,但这么直接塞进去是不是不利于消化,会给肠胃带来甚么负担。
  这时岩朔牢牢抓住了我端着碗的那只手的袖子,我于是松开捏住他鼻子的手问,“要自己吃?”
  岩朔挣扎着自己坐起来,扭头望着我,沙哑着嗓子说,“别忘了……你答应过……”
  “杀了你?”我自己喝了口汤,吸进嘴里一块猪肝嚼了嚼,遗憾道,“我现在又被你算计了一次,挺生气的,所以约定自然是不作数了。”
  岩朔望了我一会,闭了闭眼,轻声喃喃道,“也对……”
  他没有再露出昨夜里那种胆怯畏缩,只是显得有些疲惫而已,但还是很平静。我猜得没错,在神智清醒时,岩朔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求饶或退缩的。
  现在,他还是那个抓住一切机会去拼搏那两败俱伤鱼死网破的结局的妖怪囚犯;而我还是那个留着他性命便会随时有性命之忧的押运特警。
  但是四分之一炷香之后,岩朔极有可能变成另一副完全不同的样子,因为我决定说一个谎话。虽然本人生平说过不少的谎话,但是这一个我认为是最完美的。
  “岩朔大人,你一直这样很没意思……”我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汤碗,诚恳地注视他,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道,“我索性坦率些告诉你,你宁愿死也不愿意遇到的事情,我一样也不会对你做。”
  岩朔大人应该是极不喜欢他人碰触的,立刻皱了皱眉。我用妖气迫出自己一点眼泪,垂下头,但仍然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你也会说我族血脉稀少,修炼不易。为何稀少为何不易……你凭什么以为我就可以幸运到一点也不知晓呢。”
  能感觉到岩朔迟疑的目光扫了过来,我仍然垂着头,平平淡淡的说:“你说到我轻易将多少同族难以修得的龙珠拱手送与了元虹时那样激愤,是否是有些嫉妒我运气很好遇见的是见识短浅的鵁族的成份?”
  不等他回答,我便继续道:“我被朋友背叛,我被夺走重要的东西,我狼狈逃走……然后你岩朔就觉着天下之大,只有鵁族一个会找我麻烦?你便觉着我一百年过得顺风顺水?你便觉得我是咱们这个种族的特例,没遇见一个有眼界有见识知道将一只吃毒的蛇捉回去应该怎地正确应用的妖怪?!”
  我紧紧抓住岩朔的胳膊,理应将浑身是伤的他攥得很疼。可是抖的那个却是我,声音平静但是压抑不住颤抖的那个却是我……
  “你是为了甚么不肯苛待我,我就是为甚么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你……”
  “你以为我过得比你开心,就是因为我的命比你好么……”
  “难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当初为甚么拖延着不肯将我活着交给相柳吗?”
  最后,我深情地伸臂拥抱了岩朔大人,暗自用力恶狠狠勒他——反正他会自动理解为我情绪激动。而后琼瑶剧男主灵魂附身一般,深切而悲凉地总结道:“岩朔,我是明白你的,你却并不懂我……”
  所谓降伏敌人的手段是多种多样地。逞强不管用的话,我不介意示弱。总是不能避免被雷劈的话,我愿意自己引雷。岩朔大人之神经,不可能强悍过从小久经狗血天雷电视剧洗礼的慕秦肖。我将头埋在岩朔颈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慢慢急促,又渐渐恢复正常。
  经过这一轮,岩朔大人已然僵如磐石,任我抱着自岿然——不能动。
  许久许久,这位清醒了就很不感性的大叔说:“罢了,将那汤拿来,我喝了便是。”
  我没有等到他拍拍我后背抑或摸摸发顶,讪讪松开胳膊去重新端汤,煞是幽怨。
  看来演员与我而言,是个没有前途的职业。
  作者有话要说:注意了童鞋们,肖肖说是真话的话不一定是真的,他说是假的同理并不一定是假的。
  岩朔大人昨天崩塌的那一次,是唯一的一次。请相信我,岩朔大叔是强受!
  天涯何处无归路(4)
  岩朔喝完汤便躺下睡了。我顾着火堆收拾野猪肉,随便烤了来给自己吃,实在百无聊赖。偶尔回想到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还要被自己麻得直打摆子……
  火光映得岩朔的脸冥冥灭灭。有时火苗窜得高了,被他高高的鼻梁遮出的阴影便会在脸上一掠而过,如同白日里将他湮灭的鸦羽毛。
  我提起袂角,无声地踩着枯黄的草尖来到他身边,整理衣裾盘膝坐下。
  韦爵爷的撒谎秘诀是,要让假话听起来可信,便要适量掺真。我想我其实确实挺明白岩朔的感受,我们都是寻找同类而不得。
  因为物伤其类,所以我一直无法对他提起太多杀意。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我炖了肉粥,与岩朔分食。他捧着碗吃饭时的不自然实在让我心生怀疑,终于忍不住发问道,“那个……岩朔……”
  岩朔抬眼瞄我。
  “我们虺族,不可以吃猪肉吗?”
  岩朔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那我们虺族,不可以吃菠菜吗?”
  岩朔眼里闪过一丝不耐。
  于是我消停了。
  吃过饭,我收拾东西,摆出药物,重新烧水煮包扎用的布条,走到岩朔身边时,他很抗拒地望着我道,“我自己上就好。”
  我郁闷状挠头,貌似无意地嘟囔,“这次我真的会小心的,不会疼啊……”
  然后偷瞄岩朔……他伸出来想要夺药的手僵在半空了。果然记得呢,一般人就算发烧时胡言乱语记忆模糊,也不会完全失忆。
  于是我又多了个可以要挟岩朔的把柄——要面子的人真容易搞定。
  试探完毕,我将手中药膏递与岩朔,低头一条条运气抽出开水消毒后布条里的水汽。叠好随手放到岩朔身边,“自己够不到的地方,我再帮你。”
  大妖怪岩朔魔君够不到的地方,事实证明是并不存在的。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的是,他这才从病危弥留状态缓过来多久啊,就可以三百六十度甚或七百二十度扭曲着自己的胳膊,将后背都涂得均恰当。
  不过……毕竟人家本职就是蛇妖,和我这种半吊子不同——蛇这种东西的柔韧度,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但是,话说有必要为抗拒我帮忙换药,就做到如此地步麽?我脉脉无语收起野营用品,用锅里剩下的水浇灭篝火。
  等打好包裹,坐在他对面,我直接问,“岩朔,能问问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岩朔抿好自己的衣角,低头系腰带也不抬头,只是淡淡地,仍带点嘲讽地问。
  “那个阵法,原来是甚么功用?”昨天雷神附体,今天就不要再说甚么“我相信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之类的了。会变成可怕的回忆的。
  岩朔抬头瞄了我一眼,平淡的说:“本来怎么用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画的阵。我也是首次完全启动它。平日里是用来处理废物的。”
  好吧,岩朔大人果然不同寻常,家里垃圾桶都是如此大气。
  “我之前已经试过许多办法联络足訾了。符鸟放出去一只也不曾回来。”我揉着眉心叹息,“看来我们跑得还挺远的。”
  岩朔大人不搭理我。
  “我打算会咱们清醒时所在的荒村去瞧瞧。”我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朝岩朔伸出手道,“一起去吧。”
  其实岩朔没甚么理由要找回去的路。我盘算着我俩之间的恩恩怨怨,掂量着要是承诺弄明白现在处境便放他归去,百年后遭遇寻仇的几率是多少。
  如果是高概率事件的话,我自然没坦荡到会纵虎归山。
  岩朔毕竟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没在此时提醒我,他并没有兴趣去找一条回去那个不再属于他的地盘的归路。
  他清醒了便不肯让我背着。我向他身体里输些据说很合的同源妖气,掺着这位大叔慢慢走回两天前那个荒村。
  路过捡到岩朔的破落大院时,我扶着岩朔贴墙根坐下道,“你坐坐,我去去便回来。”
  岩朔深深望了我一眼。
  我回到那院里,纵一把火,将一地死鸟点燃。当天设的那结界尚在,死鸟上滋生的蝇虫俱不得逃脱,全跟着被付之一炬,彻底销毁。本来透明的笼子轮廓在大火燃起后显现出来,被红色的火舌和色的尸烟添满了。
  我倒退出结界,免得沾上灰。无意识望着被困住的烟云时,意外感觉到有什么活物在靠近岩朔。
  他状态比两天前好些,但是估计还是很惹些低级的妖魔觊觎。我捏个字诀直接闪到他身边,岩朔抬眼倦倦瞧了我一下说,“没有妖气,估摸只是闻到血腥味儿凑过来的野兽。”
  我侧耳倾听,摇头道,“奇怪,脚步声如此大,哪类野兽会是如此的……”
  我与岩朔对视一眼,均感蹊跷。感觉很弱,却没有警觉性的生物,照理是不该存活的。
  抽出相柳,我不由得警起来。
  等那不停凑近的东西进入我的视线范围,我手一颤,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刀柄。
  岩朔感觉到我的震动,撑着墙站起身。望了一眼我之前死盯着的方向后,将迷惑不解的视线放在我身上。
  我没办法向他解释,只觉得心跳如同擂鼓。
  那靠近者视力明显并不管事,在我们的盯视下往前蹭了许久,才发现我们两只妖怪的存在。我长得虽斯文手里却握着长刀,岩朔此时伤势骇人,我们身后又有燃起并不消散的烟……估计的确看起来诡秘异常。那家伙被我们惊住,竟然想要偷偷退回去——他竟然没有发现我们早就看到他了。
  岩朔不由又扭头望着我,我朝他摇摇头,扣住他的腰将他架起来,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位身后一路潜行。
  前面那位磕磕绊绊走得觉称不上迅捷,我却甚为担忧自己跟不上他。踩过层层泛黄的落叶,穿过条条干枯的枝杈,我手心的汗渍甚至沁湿了岩朔的衣物。
  他一直蹙眉,望望我然后又去望望前面那让他疑惑万分的家伙。
  天上下起星星点点小雨,那猎户打扮、浑然不觉身后缀着尾巴的引路者拐过一段山路,便隐没了身影。我放慢了脚步,不必急着追了……百里外有鸡鸣狗吠之声,一束束炊烟在烟雨里渐渐被打散……
  不必急着追了,也不必急着找寻,我去不怎么敢迈步……
  拐过林间山路,眼前豁然开朗。
  土地平旷。
  屋舍俨然。
  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阡陌交通。
  鸡犬相闻……
  单个儿弱小无比,而凑在一起就主宰了世界的生灵是什么呢?
  是人类啊。
  岩朔试图拉开我勒得过紧的手臂,用惯常的冷淡也难以掩去的讶异说:“慕秦肖……你哭甚么?”
  我虽早已过了恣意嚎啕的年纪,但并不以老泪纵横为耻。既然已经被他见到,索性揽过身边唯一能分享我快乐的岩朔大人,埋首在他颈间,用力的将鼻涕眼泪蹭到他衣服上。
  思乡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毕竟对于活着回到人间界,我并没有那么笃定的自信。
  岩朔他不还肯摸摸我的头顶顺顺我的毛来安慰我……
  但是我仍无比感激他。
  仰起头来,我充满崇敬地望着岩朔大人。他漆的发俊朗的眉深邃的眼薄薄的嘴唇……岩朔大人着实英俊,上上下下看来我也从未见过如此顺眼的妖怪,他是我见过最最顺眼的妖怪!
  为何往日里并不曾发现。对了,还有他泛红的耳廓,他那被毫不掩饰大哭的我弄得束手无策的尴尬神态,都是多么多么的可亲可爱……
  狂喜的人是没有理智而言的,在反应过来我做了些甚么之前,我的手已经扣上岩朔的下颌,将他身体紧紧揽住,欺身而上,恶狠狠撬开他唇齿,用势必耗尽彼此胸肺中所有氧气的架势,吻上他。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来**,所以白天肚子疼一直昏睡,晚上爬起来码字更新。
  对于这个进展不要咋舌哦,肖不是特别有节操的人,岩朔大人态度暧昧,被他发现了,所以他就扑了~嗯~~~(当然我要这么说还有觉得不合理的亲,当然欢迎讨论指教,言之有理我一定改正!)
  感谢guqiaoyun00亲的再次长评~
  吾心安处(1)
  我与岩朔来到的这个地方,虽说是人间,却并不是我熟识的那个人间。酒肆茶馆里听来的八卦让我知道,现在是北宋开宝年间。宋朝初年是个极好的年代,重视文教,经济繁荣。可我……我不知道一千年的过程里,有没有哪知蝴蝶会扇动一下它的小翅膀,历史会不会偏移,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发展出我熟悉的年代。
  我并不知道我蛰伏在这世间,能不能等到人类慕秦肖出生的那一天,然后等他消失后顺利找回自己本来的身份。
  不过仍然会有回到故乡的安心感。就像流落在外乡一个世纪的老人回归故里,他亲人朋友不再,原来的村落变成了钢筋水泥的城市,但起码那养育过他的水土天地未变。
  不这么想的话,沧海桑田,活得过久的人,岂不是真的无处可归。
  因我们过来的时节正是秋收过后寒冬将近,故而我没有马上就近盖房置地。而是就近找了相对繁华的城镇,买了一处宅院。是个方方正正很是可爱的居所,可惜因为是平头百姓,所以只能面西背东。迈进大门有一块瞧着有五十平左右的院子,没讲究到有内廷外庭。前堂很敞亮,后面有一小室。左右则是生活区。
  原主人将屋子搭理得很是干净爽利,我交钱于是也很爽快——至于钱从何来,自然是我夜里做了趟劫富济贫的侠士。
  岩朔最近元气大伤,我不放心将他自己留在哪里惹事,也不能找到哪里都搀扶着个病人,于是看房子的时候便将他点化作一条细细的小不点缠在手腕上。
  岩朔大人对此表现得比较乖巧。话说我当日吻他,他表现得也甚是处变不惊,只是在我要松手之际,顺手没什么力道的推开我后退半步。满面通红地扶着膝盖喘气兼翻白眼,竟而再也没有多说半句话。
  之后除了更加戒备我接近,还尽量做出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来。
  可是相当于纵容这种态度,难道不是明明白白告诉我,有些事情做出来也是被允许的么?
  总觉得与岩朔相识以来,我们的言行似乎有什么地方沟通不良……
  但是这大脑充血失常下的一吻,却让我清楚认识到其实我们之间——不是单指我或者单指岩朔,是我们两个,彼此都对对方有些暧昧的心思。
  不过如果仔细想来,其实我的注意力和好奇心一早就被岩朔大人所吸引了。
  从初见时他举着夜明珠打量我,出人意料的每天同我吃饭,很神奇的顶着压力不肯将我交给相柳,这些强势之时的善意;还有日后颓势中宁死不降负隅顽抗的刚强秉性;还有最后意外流露出来的弱处。
  这些都是很能打动我的。
  ……刨去曾经的敌对不算,我个人其实对岩朔很是叹服很是喜欢。至于从前为什么完全没有想到……大约我的感情神经并不是少年维特那般的纤细敏感。
  以至于让行为走到了思想前面。
  也不错,至少坦率。
  “呐,岩朔,我好像很喜欢你呀。”那天吻过之后,我回味了一下觉得感觉很好,便就势发扬光大了我坦诚的优点。
  对于我人生和妖生中同样并不多见的主动表白,岩朔大人他什么都没有说,扭头假装没有听见。
  但我不气馁,因为对着我的那个后脑勺边上,有两个红彤彤的耳朵尖。
  我们入住新居头天,刚巧上农历十月十五下元节,家家要做糯米菜团子祭祖。我在门来放了挂鞭炮,示意邻里这家来了新主人,然后回内室。
  之前蒸好的糯米饭,倒在湿洁布上包住,蘸上凉水,递给无所事事歪在床上看热闹的岩朔大爷一包,自己同样包了一包,示范着反复的揉搓。
  岩朔大人挑剔地聚拢眉,不耐烦道:“这是作甚么?”
  “好吃的。”
  “沉溺于这种红尘口腹琐屑,慕秦肖,你飞升无望。”
  “我又不想飞升。”
  岩朔大人用鄙薄的眼神瞟过我,仿佛不可置信自己竟然曾栽在如此胸无大志之妖怪的手中,接着用摧金断玉的雷霆手法去捏手中的糯米饭包。
  “唉唉,我的米!”我一把捏住岩朔手腕制止他,没来得及,布被捏碎了。岩朔大人手上黏上不少糯米。我望了望他冷冰冰的脸,虽然看不出来,却觉得这家伙正在得意。
  近来对付岩朔很有心得的我,拉起他的手凑近自己,用干净的布刮下集中大块的黏糯米,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手心的剩下的薄薄一层,卷回口中尝了尝,甚遗憾惋惜地摇头道,“味道明明很好的……”
  腾一下,有位其实很纯情的大叔脸一下子烧的绯红,用力去抽自己的手。
  “等等,我打些水来给你。”我笑笑松开他的手,出门打了桶水,回来时岩朔正以左手托着右手手腕,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千万不要用太大力气,把家里新盆捅漏。”
  岩朔抬眼望了我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于是我见好就收,抓着被糟蹋的只剩一半的食材,遁到厨房里去了。
  包糯米糕的过程其实极其有趣,可惜岩朔这没生活情趣的妖怪无法体会。
  我重新净了手,将米饭自己捏成泥,蘸凉水揪下一块在手中压扁,填上事先和好的枣泥馅,收口压成小圆饼。
  如此反复,生火热油,把雪白白的一个个小面饼丢到锅里炸,等它们膨胀起来,从热油里一个个升起来,便捞出来放至一边淋干。
  岩朔出来倒水,闻到甜味,拎着铜盆站在院子里,隔得远远站着,冷冰冰挑剔道:“味道太甜,油腥太大。”
  我无辜地将他望着道,“这不是给你吃的。我要送去给邻居家小孩。”
  我以我的好眼力发誓,岩朔大人他嘎嘣一声将铜盆上捏出来一个手印,就这样攥着多了个把手的回屋去了。
  将糯米糕用筷子一块块摆好,撒上白糖,一盘盘放进食篮子。我朝屋里探探头,支会岩朔道,“我去左右对门一圈,然后拉些冬天用的柴炭。”
  岩朔扫了一眼我拎着的篮子,看起来还真的有些为刚刚我的戏弄动怒。
  好吧今后我会注意不总是玩笑。
  我去买米买炭储备东西过冬,明年开春去乡里买地种田。
  在春天到来前要将岩朔大人追求到手……
  任谁觉得我太过薄情也无妨,我不想再回去那个呆了一百年的世界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在岩朔心里,肖一早就与他暧昧了。后文我会通过情节解释到。岩朔此时表现,算是基本认栽。那也是他以为肖肖认过载。
  这就是所谓的误会无处不在~
  PS.别怀疑,此文结局一对一。
  再PS.我肚子还素疼,所以留言就选择性回复了哦,大家表拍我
  吾心安处(2)
  古代人重视节日,几家邻居都供着香案祭祖,糯米菜团子在青瓷盘子里垒得整整齐齐,搞得我在每家遇见的小朋友,看起来都很饥渴。
  家家户户送了一盘点心后,我确信自己将来在这条街上会拥有许多低龄拥护者。
  又到街上逛了一圈,买了柴炭、米面和蔬菜,请卖家帮忙用独轮车推着回家。等一样一样整理好,我倚在柴垛上却有些发呆。
  回到人间,却不一定代表就能融合进去。我今日掏钱买东西着实痛快,柴米油盐,确确实实是够日常的生活,却和玩游戏开了作弊器一样,完全没有琐屑的满足感。
  我觉得我得给自己找个赚钱的营生——好好生活,好好工作。赚钱养家,这才是脚踏实地的人类过的生活。
  那么……该找什么工作呢?
  从前看的穿越小说,大家都做了甚么……
  从商可以开饭店商店连锁店,卖玻璃镜子火箭炮。走公务员路线,文可以写诗写文章搞制度改革,武可以安邦定国开疆扩土。
  都是很精彩的生活,可惜非我所愿,故不欲为。
  从前想过走举荐道路去做官,也不过是没有自保的能力时,想要爬得高些,不要让自己的命运在乱世里太过飘摇。
  那也并不是我真正喜欢的。
  一时没有想做的工作也不要紧,反正我时间充裕。
  想了想便罢了,施个搬运术将买来的白菜搬到井边。拎着水桶打水,在大盆里将白菜一颗颗洗净了,剥去外层不那么新鲜的叶子,一叶叶里外抹上盐腌上。
  净手回里屋。
  岩朔外伤好得差不多,却伤了根本血气。天气渐凉,他便眼瞧着愈加没精神。每天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夜里浑身冷冰冰像个冰雕。也只有我逗他一逗时,才会有些精神气。
  我疑心他是打算要争做个少见的,有个性的,冬眠的蛟龙了。
  真是没办法,否则我也不会如今便急着买炭。
  在屋里架好火盆,丢个火球让它直接燃起来。我烤了烤手,坐在岩朔床边,摸了摸他并不怎么柔顺的头发。
  “我再给你渡些气吧。”
  岩朔本来有些半睡半醒,我碰到他时,眼神立即清醒了不少。这是一个习惯的问题,我就不信一直一直在一起,他还能保持着这种警戒性。
  揽住被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膝上,伸手进去贴在岩朔平实的小腹上。
  太阳落下去又升上来,这样一夜便过去了。
  早上时,明明只需要好好睡觉的岩朔大人瞧着更加没精神了点。反而我这个一夜不眠外加出力的人看着神采奕奕。不知道的会不会误会我拿他采补……那我倒是冤枉。
  我用篦子一缕一缕梳通岩朔粗硬又纠结的头发。岩朔大人立即打起精神来。明明正常的反应该是觉得舒服昏昏欲睡的……
  梳好后,去厨房剁姜蒜、苹果和梨,还有辣椒面,端着出来在井边一层层的糊抹在腌了一夜的白菜上。
  岩朔走出来,靠在井边瞧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记得那阵法,画出来给你,你要吗?”
  秋天井水泡出来的白菜将我的手沁得拔凉。我轻轻甩了一下手清去污渍,抬头望着岩朔,有些惊讶。
  “以你之天赋,应该很快便可以研究出门道。”岩朔侧着头,语气上听不出来,脸上的线条瞧起来却很和气,“有些东西,我虚长些年纪,皆尽可以教给你。”
  “好啊,不过还是等你精神些吧。”我将抹好用石头压紧的泡菜提起来,觉着岩朔大人对我的表白缺乏信任。
  在家里吃过饭,岩朔又昏昏然睡过去了。
  我设好保护他安全的结界,悠闲地将整个县城逛了个遍,细心留意了所有招聘广告,终于发现自己甚为有心要做的事业。
  一家书坊缺了雕版刻书的匠人,我去挑书时刚巧听到老板的抱怨。
  宋朝初年,是个活字印刷尚未被发明的年代。雕版刻印就是由雕刻工人刻出模版,再在模版上涂上墨汁印书。我琢磨着制活字排版进军出版业的可能性,便拿着挑好的几本闲书上前与书坊老板攀谈。
  因为出门时逛街时着装是文士打扮,打扮又着实算不上寒酸。宋朝文人地位高得空前绝后,书肆老板又做得就是这方面的生意,故而对我很是客气。
  于是我这半吊子的商业间谍,光顺着老板引导两句,听他抱怨生意便没费什么劲儿的打听出来许多。
  比如……白手起家开一家书肆并不容易,这行当一般都是百年老店。即便这样,其实也都是数不上的。人家真正的爱好藏书者,求的限量版私印和官家的官印。
  还有书源问题。固然古代没有所谓著作权,经典书目再版没什么纠纷之说,但关键的是一流文人出书,并不会找这种古代的出版社。人家饱学鸿儒,人家写书私刻。制作考究,多次校对,制作精美……要你市井铜臭的生意人插手么。
  另外,坊刻本书籍要想销路好,要网罗能写一笔漂亮字的穷文人,要有经验丰富的雕版师傅……
  也难怪老板没有保留商业秘密的意识。人家根本是有恃无恐。
  可是即便如此,我却偏偏对这古代印刷业升起无数的热情。
  就算对普通人来说十足困难,对我来说却都不是难事啊。
  宋朝是白话小说初初兴起的年代,我要印书,并不需要寻找大部头的名著,只要如写那《三言二拍》的冯梦龙般,那样在茶馆瓦肆一坐,点一壶碧螺春几盘干果,记下说书先生讲的话本传奇,稍加润色整理成集,自己誊写自己篆刻。
  所有工序都可以自己搞定。我又有足够漫长的岁月可以等待自家书肆成长为资历最深的牌号。
  心里被自己筹划的未来涨得慌,走起路来,那慢慢对未来的期待一荡一荡,让我觉得心中喜乐自足。
  我那一百年卧薪尝胆的复仇,我那漫长的筹谋计划,让我的心里一直是冷的。我以为我已经老得不会对未来充满期待了,我以为我再不会踌躇满志到……拥有只有少年才会有的、那种被叫做理想的玩意儿了。
  唉,这么努力才活下来……真是没有白费力气呢。
  晚上帮岩朔渡气的时候,我的嘴角都一直是向上翘的。岩朔闭着眼睛,却极不放心的不敢睡熟。他将气息掩饰的那么完美,可惜一张脸上肌肉几乎绷成了石像一般死气沉沉。
  ……怕我夜袭吗?忍不住笑意,我便一边又一边抚摸他披散着的头发。千篇一律的频率任谁都会厌烦了去戒备。
  直到这个被岁月打磨出一副比我还要冷硬的外表的河蚌同学,终于倦倦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我不行了……从今天开始真滴真滴不日更了,两日一更,更新时间重新回到晚八点!
  还有,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回复大家关于结局问题的讨论了哦。我只说一句,他们还要回去的,元行同学并没有出局。我不会狠心到让他的单恋无声无息便破灭滴。
  有些同学说很雷过程NP,不过我想写的这个故事就是这个样子我也没有办法……虽然真的很遗憾。
  吾心安处(3)
  当一个人有理想有目标,并且可以一步一步去实现它的时候,总是很充实快乐的。逛了书坊的第二天,每天朝九晚五,我便开始在县城的个个茶楼里逗留。
  宋代的茶坊是那时代主流休闲娱乐的处所,不但常年营业,有些甚至不分昼夜——当然,夜不归寝不是好男人所为,慕某倒不会想要尝试。
  之前我关于的碧螺春梦彻底想落空,因为在宋朝这种茶,它还尚未被发现。
  但是,在这里茶肆我倒是发现了从前从没有尝试过的好东西,据说只有天气凉时方有售卖。这种茶叫做七宝擂茶,以茶叶、芝麻、花生、橘皮和甘草为原料,加入陈皮,川芎、肉桂等碾研成粉末用开水冲调,配着佐茶的花生、瓜子、炒黄豆、笋干和咸菜,于浓浓香气中听一段古朴的白话段子……
  呃,我真心觉着大成飞升和这种悠闲的日子比,也实在没啥了不起。
  巧合的是,我第一天的搜集民间故事活动,便听到了现代如雷贯耳的白蛇传雏形。古代版的这个白娘,却并不是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慈悲善良仿佛菩萨的女子,端的是妖气十足。
  我剥着瓜子皮,不时闲闲喝一口茶,听那许宣而非许仙,雨中逢遇披麻戴孝谎称死了相公的白蛇妖和她家丫鬟青鱼妖。那可爱的两只妖怪不知道人间规矩,盗了人家银钱给许宣许小乙,害这吃软饭又好色的家伙一次次下狱,之后只是巧言狡辩安抚……戏耍要捉她的道士,惊吓对她动了淫心的员外,吓走她家傻相公找来的捉蛇先生……
  甚至那妖物吓走捕蛇人,还要置地有声与许宣道:“你若和我好意,佛眼想看;若不好时,带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于非命!”
  吓得负心人许宣心寒胆站,不敢做声。
  实在是忍不住笑意,实在想拍案叫声好。如此蛇精,比我看得那委屈求全的白娘子,像个妖怪百倍,也让人畅快百倍。
  只可惜后来还是被镇于宝塔下,那许宣甚至不辞辛劳化缘,砌成七层宝塔,求的是千年万载,白蛇妖不得出世。
  他当然要怕了,白蛇若得翻身,勿论他轮回几世,总会寻他去讨个公道的。
  这个本子对我胃口,于是决定第一次,便先刻这个。兴冲冲买了木工工具,然后打听到雕板的刻刀需要订做,且所用木板要将木材先用水浸泡一个月……呃,这个……慢慢来固然很好,不过明天先让我再做次梁上君子借来一套练练手,倒也算不得作弊吧?
  晚上回家懒得做饭,遂在火盆上架起支架,将街上买的馒头切片涂上油,浇上搅拌好的鸡蛋串着烤。
  再切上小半棵其实尚未腌好的辣白菜,再加上一小壶开水温出的酒。
  古气十足的岩朔大人举着竹签子吃馒头片很喜感,让我不由得思索下次要不要尝试酿啤酒,这样夏天晚上我们好坐在院子里吃烤串喝啤酒……真是平民化的场景。
  匆匆吃过饭收好东西,我铺纸研磨,将整个故事写下来,润色修改,揽袖誊抄。
  文思正泉涌着,写好的稿子被某大人抽走。
  “你若和我好意,佛眼想看;若不好时,带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于非命……”岩朔略扫了一眼那页内容,低声将我分外欣赏的台词轻声念出来,似笑非笑瞥了我一眼道,“这句话,好生耳熟……”
  “怎会耳熟呢?我今天才听来的段子……”我无辜将他望着,完全不明所以,思索片刻惊讶道,“难道咱们那里竟也有这个故事吗?”
  “那倒没有……”
  我尚在静候下文,岩朔已经脱去外衣窝回床上去了。
  “……”我甚无语将他望着,我能将他理解成……岩朔大人觉得我今晚冷落了他,所以没话找话在吸引我的注意力吗?
  好吧,劳逸结合是挺重要。我要在努力工作之余,兼顾家属的感受。
  于是将笔放在一边,自己也除下外衣,跟着爬上床。
  运气温热身子,将岩朔的被掀开一脚,飞快闪身钻进去。贴着岩朔没什么温度的身子蹭了蹭,从厚厚棉被里探出手,将被角仔细掖在两人下巴处。两只都没有体温的家伙,凑在一起也会觉得暖和吧。
  岩朔吃了一惊,侧过头来,睫毛在我额头上扫过——他如此大惊小怪,实在是在提醒我最近温水煮青蛙的攻略,太过温吞么。
  我伸手将岩朔大人窄窄的腰揽住,紧贴在他身上,亲了亲搔得我很痒的他的睫毛。
  嘴唇触到的时候,岩朔闭了下眼睛;嘴唇离开的时候,他又飞快的睁开了。睁着清冷的眸子,戒备地带着些恼意地将我望着。
  虽然不抵抗,但还是很抵触呢。
  难道妖怪不会患皮肤饥渴症么……
  我暗自叹息一声,手滑入岩朔的衣襟,落在他小腹上轻轻揉了揉,如每日那样按住输气,微笑道,“我不会将你怎么样的,安心睡吧。”
  身边的男子颀长的身体并未绷紧——岩朔大人的自制力强悍,连身体的种种细微反应都能控制自如——每夜绷紧的,不过是说起来极为抽象的,他脑袋里的某根弦罢了。
  次日照常洗漱吃早饭,去茶楼继续听故事。
  留岩朔大人独自一人在家,能真正放松地晨昏颠倒的补眠。
  这次去得,是之前听说故事更为新奇的一处。说书先生开讲时,整个茶肆基本座无缺席。因我这种闲人去得略早了些,陆续便有三四个文士打扮的来客客气气请求拼桌。
  因我这些年苦寻人类踪迹而不得,此时望着摩肩擦踵的路人都会眼含笑意,当然乐得和人多多攀谈,故而一一欣然允诺。
  因我有意引他们多说些风土人情,故每每在关键处都要接一句,“真的?”“天哪!”“竟有此事!”,就算没有关键也要专注地侧耳倾听。务求态度真诚而热切,竭力做到使说话人觉着受到空前的莫大的重视与欣赏,所以一桌随机拼凑起来的人聊得甚为投机。
  最后甚至,其中一个看得出出自殷实之家年轻人,兴致极高提出做东,请我与他朋友转战酒楼。我本来想要再次欣然允诺来着。
  却偏偏此时,感到有人牵动了我设在家中的结界。
  虽然程度小到让我怀疑是否是只流浪猫窜到我家墙头,然后还是婉言推辞了邀请,友爱地约定改日再聚,然后缓步踱出茶肆,转到无人小巷,捏个字诀,直接闪人。
  片刻后便现身在自家卧室。抬眼瞄下,岩朔果然没在床上冬眠。
  略略闭目感受,还好这妖怪的气息好好飘荡在院子里。遂匆匆迈出内室,却见到岩朔立于墙下,披着外衣,抬头瞧着大胆侵入两条蛟龙巢穴的勇者。
  ……嘿,那骑在高高墙上的、荡在院里那少说也有六七米高的海棠树上,为了贪嘴胆大包天的几个小小入侵者,不是我自觉笼络得十分妥当的邻居家的小孩子吗?
  狼心狗肺的家伙们,所以我才说我讨厌小孩子呀……笑着摇头上前,想将被发现的小家伙揪下来好好教育。
  本来抬头的岩朔察觉到我不曾有意隐去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眼里竟然也蓄了些许笑意,对小孩子和气宽容的男性,瞧起来果然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我感慨未完,岩朔已扭回头,将他那带着甚慈祥的笑意的眼神重新落在为了几颗海棠果翻墙而来的小贼身上,震袖一挥……
  我就眼睁睁瞧着晃悠悠跨坐在树上那个小孩身子一歪,一头栽下两层楼那样高的海棠树。
  作者有话要说:我以每小时四百字的速度挤出来滴更新= =|||
  人家都说信春哥得永生,为毛我信了春哥后就麽作用TAT
  吾心安处(4)
  那孩子身子歪斜,脑袋于空中瞬间完成了由上折下的换位,以俗称倒栽葱的姿势笔直下落。我吃了一惊,下意识便想到要用御风术,掐起手印方想起此时身处人间。
  想平凡简单的活下去,就最好不要暴露自己生为异类的身份。
  于是改由疾步上前。
  与岩朔短暂的擦身而过时,我看到那一瞬他讶然到微微缩了缩的瞳孔。
  心里便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
  飞身前扑,准确地抱住孩子纤小的身子,用衣袖护住他,倒地侧身翻了一下。我其实拿不准正常人对下坠冲击力了的承受能力——甚至挺怕自己一不小心用大了力气会将怀里弱小的家伙给勒死,所以也实在拿捏不准此番动作是否夸张。
  不过对我来说,被人误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比被人怀疑身手不凡要强。于是我护着那一时唬住竟不晓得哭的孩子,灰头土脸的爬起来。矮身揉揉那孩子的头发,作势检查了一下他周身,放缓语气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小孩眨了眨白分明的眼睛,匆匆扫了一眼岩朔,放声大哭起来。
  墙头骑着的俩坏孩子本来也吓得屏息,这下方才缓过来,极为没有意气的跳下墙头逃了。我头疼地上下为那嚎啕的噪音制造器拍掉灰土,抱起他道:“别哭别哭,我送你回家去。”
  如此将淘气的孩子送还家长的确不够仗义,没准要害他挨次打。但是如今……我势必得亲自去一趟,以大人的角度正确引领一下这事件的舆论导向。
  临走前忽然想起来,回头微笑,交代岩朔大人道:“我去去就会。风大,别在外面待久了,仔细晚上又不舒服。”
  还好古代不兴计划生育,几乎家家都有复数个孩子,所以遇见护短到蛮不讲理的家长的几率不高。我并没有费多大力气,便和谐掉了今天这桩不那么和谐的小小事故。
  回到家里,岩朔果然已经回屋。我撩开门口的棉门帘,见他面朝里已经躺在床上,留一捧漆漆的长发落在枕上被边,便坐在床边拿起一把来,绕在手心把玩。
  “是否怪我刚刚大惊小怪?”我玩了一会问。
  岩朔他不肯应声。我瞄了一眼他,暗自琢磨这位大人是在与我赌气的可能性。要是真的,那还挺可爱的嘛。
  到底是不是,且容我逗他一下检测。
  “若我刚刚不将那孩子接住,他没准便真摔死了……”平缓的描述某个事实,有意阐述后果问题后停顿了下。
  “便是我想摔死他,你要怎地?”有把冷淡的声音跟着便响起来。
  哦呀呀,怎么办,我都耐不住笑意了……
  其实,不说那个小孩什么事也没有;就算有,我能将他岩朔怎地呢,那孩子又不是我的什么人……难道在岩朔大人眼中,慕秦肖竟是个古道热肠的正义战士吗?
  不过这只妖怪还真是别扭,明明是个误会,却真的完全不屑多说一字来解释。
  “岩朔,你是否觉得这里很怪异?”我将他长发在指头上绕了一匝又一匝,叹道:“抱歉,这些天一时忘形,都没有与你说说这里与我们那里的不同之处。”
  “这里的人不需要修炼,生来便是咱们化形后的样子……”
  要不是今天的事,我都察觉不到……对我来说是故乡的地方,对岩朔而言是却完全陌生而奇怪的。岩朔他心里定然如我初到妖魔界一样,有诸多疑惑,却暗自按捺不曾开口。我自以为喜欢他,竭力想要对他好……可惜你看,爱一个人和珍视一个人是一门学问,多年不曾涉及,难免生疏——我竟然只顾在小康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没注意到身后有只妖怪被我拉得不明所以且踉踉跄跄。
  “他们没有修为,力量能力方面同咱们那里化形的妖怪完全不同。所以原本只是对顽劣童子的小小训诫,不小心却会要了他们性命。”我侧头想了想,揉揉岩朔头顶,“我要是没有接住今天那孩子,岩朔心里也会不舒服吧。毕竟你只是想教训他们懂些规矩罢了。”
  岩朔动了动头,我连忙松了缠在手上的他的头发,免得将他扯疼。于是岩朔侧头过来,抬眼直视我。我等着他说话,却没想他竟然说了那样一句并不太相干的话。
  “慕秦肖,如你所说,这里的‘人’都极弱,这里连修行的妖怪都没有。那这里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全没了寻找归路的心思?”他伸出在掩在被里的胳膊,有样学样揪住我垂下的一缕头发,挑衅般扯了扯道,“就算在这里你没有敌手,可以称王称霸,但征服这么弱的对手又有何乐趣可言?”
  我讶然,在人间界称王称霸……如此有理想,岩朔大人果然天生军阀,对圈地恁地执着。
  这边感慨,却没想岩朔竟然尚未发表完言论,因为他顿了顿,怀疑且鄙夷地瞄着我问:“……还是说,你就喜欢欺凌弱小?”
  瞧瞧,竟敢如此构陷英明伟岸的我。
  我将右手探过他,支在床内岩朔身侧。左手按上岩朔大人额头,将他头发撩开,低头吻上某张总喜欢喷溅毒汁的嘴唇。
  微凉的柔软的触觉……
  味道嘛,据说龙诞香是世界上留香最久的香料……虽然科学告诉我们龙诞香的诞生归功于抹香鲸对抗胃肠内难以消化的食物,传说深海蛟龙的口水其实从未曾现世过……
  但慕某可以以信誉保证,真正的龙诞香,味道甚美妙。
  我想我的喜欢并不够热烈,甚至谈不上纯粹。
  也许掺杂着身为同族的理解、一样长久寂寞的怜惜,还有岩朔他……呃,是能在这人间界唯一可以长久与我相伴、不会被岁月飞快侵蚀殆尽的存在。
  但毕竟……我们拥有同样充裕的时间,让彼此间的牵绊愈加深厚、彼此间的了解愈加宽广。
  细致温柔的吻过后,我直起身,笑得极为舒畅而狡黠。
  “不,你看……我对欺凌弱小全没有兴趣的……”
  岩朔大人知情识趣,明白我在调戏他,面上立马应景着升了温度。
  “我并没有在这个世界称王的野心,不过是想如现在这样简单度日罢了,”我拿手指在刚刚吻得湿润的某只妖怪薄唇上描着,“明天同我出去听听书喝喝茶吧,你便会知道我喜欢的那种活法的好处了……”
  岩朔不甚自在的拨开我的手指,侧过头,模糊应道,“……好吧。”
  吾心安处(5)
  带岩朔出门不是没有压力的,毕竟虽然这只金蛟此时处于落难期,但本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原理推论,若有人不小心触到他的逆鳞,貌似这只蛟怒而不慎碾死人的惨剧发生几率颇高。
  我只好于临行前一遍遍叮嘱他,“岩朔,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脑袋容易开裂、脖子容易扭断、骨头容易断开……总之不要随便碰他们啊!”
  岩朔鄙夷地瞥了我一眼,估摸着是看不上啰嗦的男人。
  不过……
  他上街后还真……听话得过分了。
  开始与我缓步同行倒还好,不过是见着有谁运动的轨迹是朝着他的方面来的,便会微微调整下自己行进的方向。我们又不是在走队列,歪歪扭扭不走直线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甚至还挺舒服——我怀疑这又是蛇的本性问题,毕竟S形路线爬行方式是深深刻在基因里的,不可逆转的蛇类爱好。
  可是后来……不幸我们遭遇了古今闹市都屡见不鲜的扒窃事件。小偷在人群里夺路狂奔,人潮涌动,我眼睁睁瞧见岩朔灵活的侧身避过朝他撞来的一位,弓起身子成拱形,左手在地面轻轻一点,旋身三百六十度,直直从人群罅隙中穿过,眼瞧着再在街边小摊上踏上一脚借力,便要直勾勾窜上天不知几米高。
  我的神呐……
  真让他窜上去,我们便不愁无法一朝成名。
  我当机立断,跟着他从同一条缝隙中窜过,一把抱住岩朔大人的大腿,将他硬生生从飞升状态拽下地面,一路打了数个滚,压塌街边水果摊苹果梨橘子若干,拖泥带水爬起来,摘掉自己脑袋上的烂橘子,拍掉岩朔头发上粘着的不知什么叶子,惊恐状紧紧搂住岩朔大叫道:“哥!哥哥!您没事吧?!究竟是谁把您撞飞的?!”
  不知岩朔是否误会我在戏弄他,瞪着我的眸,几欲喷火……
  我用清无辜的眼神回视他。
  事急从权,超人大哥,我此番做派,真的真的是出于无奈的……
  不管过程如何艰难,我们总算衣着爽利的成功来到了我昨日盘桓过的那家茶肆。
  这是家以富贵人家子弟和各衙门下班后休息的公务员为主要服务对象的茶肆,内堂干爽明亮且温暖,茶香四溢,花架上摆着奇松怪卉和各种名贵的装饰古董。饮茶的客人多半极有礼数、不会高声喧哗,品茗之余,根据个人爱好,或倾听艺人弹奏吟唱、或选听自己感兴趣的各种故事。
  标准古代小资们消磨时光的场馆,挑剔的岩朔大人应该会满意吧?
  我因与岩朔同来,故同茶博士特意讨要了个靠里面最为清静的地方坐下,点了一壶葱茶四样干果,边暗自默记市井故事,边注意岩朔神色情态。
  果然享乐生活是糖衣炮弹,连一直秉行站如松坐如钟的岩朔大人,都渐渐有些松懈了肩膀。
  后午,茶坊人又渐渐多。昨日与我拼过桌的一位,进来先是与茶博士交流了下。我耳力优于常人,听到他道:“借问昨日与我同坐的那几位可来过?”
  茶博士指了指我们这边,那人便兴冲冲大步而来。
  岩朔瞬间重新绷紧了肩线。
  那人与我拱手作揖道,“慕贤弟。”
  又友好朝岩朔拱拱手道:“不知这位是……”
  我笑道,“这是我家哥哥。”
  于是纯洁的古人恍然大悟,亲切道,“原来是慕大哥!”
  周围温度唰一下降了十度不止,岩朔冷冷瞥了那可怜人一眼,将眼神重新投向讲书的先生。我朝故人兄台一通拱手苦笑解释:“莫怪莫怪,今天是我这顽劣小弟惹着我家哥哥生气了。”
  宋朝的口语一向让我觉得别扭,但是这种暧昧的哥哥来哥哥去的叫法……却甚合我意。
  可能是昨日我知心听众角色扮演太过成功,昨日茶友陆续又出现了两三个——当然,不排除他们其实看重的是,可与昨日那富贵年轻闲人混一顿白饭的可能。
  我招呼着这逐渐凑齐的一拨人,请茶博士再上一壶茶与些干果点心,终于等来答应请客的冤大头。
  那年轻冤大头——和我与岩朔比,他年轻到不能再年轻——笑着上前与众人一一见礼,望见岩朔却愣了愣。
  我顺着那青年目光扫了眼岩朔,恍然惊了下……该不会,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传说中那种带着家属来蹭饭的极品吧?
  如果真的被误会,那真是默然无语,惟有泪千行。
  还好岩朔气质上绝不似蹭饭的无赖,自有一股常年身居高位沁淫出的王八之气。此时更是理都未理我们这边一团和气的众人类——他甚至从第一个人坐下来,便一直一脸铁青色沉默着。不管我如何递话头给他,都恍若未闻。
  看来想让岩朔融入人类中间,任重而道远。
  我挂上歉意的笑介绍了下岩朔,那事先说要请饭的青年也甚和蔼,便旧话重提,说要请众位哥哥上酒楼,点几个小菜吃杯酒。
  岩朔瞧起来并看不上与这几个人交流,我抱了抱拳,拒绝的话已到舌尖,最先与我们同坐,受岩朔冷脸最长久的仁兄却抢先对岩朔道:“慕大哥,我们与令弟一见如故,昨日便约好同去吃杯酒,不知大哥可否行个方便,允慕小兄弟与我们去这一回?”
  这话一出口,便是存了辞别岩朔,不欢迎他同去饭局的意思。但其实都算不上挤兑,他们不喜欢岩朔在一边扫兴,也是人之常情。
  可没想岩朔的反应却大得吓人,蹭一下站起来,居高临下斜睨那说话之人,杀气有若实质。我怕他众目睽睽之下吐个活人下去,跟着站起来朝他方向迈了一步。
  天可见怜,只这一小步……岩朔的杀气立即便成了朝着我发射的了。
  我与他对视片刻,岩朔恨恨甩袖,大踏步朝茶肆外街上走去。我忙从腰间随手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朝各位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人类作了个揖以示告辞,追在岩朔后面快步出了茶肆。
  虽不明白岩朔为何生如此大的气,但他不再小心避让行人的行为实在容易伤及无辜。我快步上他,拽着他胳膊将他拉进旁边暗巷。
  岩朔比不得我力气一路被拽进无人的巷子,一直默然怒视我。
  “怎么回事?我说错了甚……”我放开他,施了个噤声的法障在巷口,以防争吵让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外泄。手尚未落下,岩朔忽然拉住我衣襟,用力拉近将我瞪视着,如果眼神能杀人,我此时定然凶多吉少。
  然后他低下头,用力咬上我的嘴唇……用要将我嘴唇撕裂的力气。
  所以说和肉食妖怪恋爱,实是个高危行为。我用力捏住岩朔下巴将自己嘴唇自蛟牙下解救出来,将他甩到墙上,压下怒气,再次问道:“我刚刚行为有何不妥?”
  “毫无廉耻,反复无常。”岩朔危险地眯起眼睛,“你竟然不觉不妥?”
  “岩朔,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我舔舔嘴唇上渗出的血珠,用舌尖卷回口中尝了尝,语气也冷下来。
  “我在说,你当初吃下我亲手猎到奉上的食物,若你懂什么叫诚信,便让我上你一次如何?”岩朔撑着身后的墙站直身子,嘲讽地笑道,“刚刚那样的你都不介意,可见你性好被压,没道理偏偏要在我之上麽……”
  五雷轰顶。
  吃下亲手猎到奉上的食物,便代表着向人雌伏么?
  反之,送上自己亲手猎到的食物,便是向人求欢么?
  我震惊地将岩朔望着,怔愣了许久。
  这算是妖魔们的耿直么?
  谁养家糊口,谁就是说了算数的处于持家权力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只……
  如此想来,岩朔此时这张严肃到威仪的脸,皱成川字的眉头,抛去红潮……表情和当初我在东山龙潭里时、那首次端着饭碗等待我拿筷子吃饭时的神色,有多么的相像——于是他那时其实是在因为紧张我是否接受他而焦虑么?
  “原来你那么早便同我求欢了啊……”我回忆那段日子他奇怪的作为,有感慨到无力的感觉。不过,他做那些事,究竟是为了羞辱我,还是想做点努力,换种和平些的方式,挽留下唯一的同族在身边呢。
  可是拿这种问题问岩朔,以他个性是必不会坦言的。
  我换了个纯真凄楚的表情,欺近岩朔道,“你明知我年幼失怙,为何不想想,其实我并不知道如此风俗呢。”然后就在岩朔极尽讥讽表情之极致说“你以为我是傻子……”到一半时,我忽然莫名地横向发散了下思维,脱口问道:“你们都说我钟情与元虹——难道竟是因为我初次见面便遣他捉鱼麽!”
  于是我在岩朔扭曲的脸上眼睛中,看到了自己五官扭曲的倒影——他祖母的,原来往事腐化的源头在这里。原来这就是因为这个,一个个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一门心思认准我爱惨元虹。
  本少爷这是造了什么孽……
  还有就是……如此说来,这一百年,我到底在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占过和被占过多少的便宜啊。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该明天更新滴,但是今天编辑大戳我要我入V,说需要提前两天通知大家。于是我紧慢到现在,出三千字,做新章节发上来通知下大家:
  本文两天后24日入V,当日三更。按大纲算下,V文部分预计八万字左右,同学们要看完的话需要花2元多不满3元钱……呐,不贵滴,对吧?(有点忐忑)
  吾心安处(6)
  尚在呆愣中,岩朔已经再次上前,低头朝我颈项恶狠狠一口咬过来。
  瞧瞧这架势啊……岩朔大人你究竟是想上我,还是想吃我?!
  而我,到底该为这两样中的哪样,更恼怒一些……
  矛盾了一会会,夹杂不清的我,决定数罪并罚算了。
  再次将他甩到墙上。那堵可怜的墙簌簌颤了两颤,落下缝隙里两三条小虫,被我一掌扫去除尽。紧跟着岩朔屈伸贴上他趔趄的身体,将他夹在自己和墙壁之间,近乎撕扯的拉开岩朔前襟,双手贴着他紧绷着的胸口一路向下探摸到他窄窄瘦瘦没甚么肉的腰际。
  “恰如岩朔大人所言,想压我着实不过小事一桩……”凑近岩朔脸庞,我压地低声音将呢喃声送入他耳中,“岩朔大人,今日便让你一偿所愿吧。”
  岩朔并不因为我这句话而放松。
  看来我的信誉在自己所不知的情况下已经颇为受损。他挣扎扭动着想从侧面摆脱我的钳制,却被我迅速抓住他的手,将他双手高举过头按在墙上。
  “我都应了你了,难道岩朔大人还害怕不成?”我一边在他耳边絮语,一边用嘴唇衔住他通红的耳朵,在脆生生的耳廓上咬来咬去。本来只是无心戏语,岩朔身子却僵了烫了,竭力扭着脖子甩头,想将耳朵从我唇齿间解救出来,怒吼道:“胡……胡言乱语!”
  啧啧,这种幼稚的反驳……我都不屑去和岩朔大人一般见识呢。
  既然不让咬耳朵,我便好脾气地顺着他颈项一路向下舔去。岩朔大人刚刚便被我摸得衣襟散乱,因此我除了偶尔需要用牙齿将碍事的衣服撇开些,倒也舔得甚欢畅。
  岩朔大人昔年旧伤,胸腹上自然不少,我伸出舌头用舌尖沿着疤痕走向慢慢滑过。嘴唇上被岩朔咬破出的血淡淡抹在上面,仿佛旧伤渗出新血。
  岩朔的挣扎渐渐软弱无力起来,有些许瑟缩的颤了颤,沙哑着嗓子道:“别舔那里……”
  我仰起头,正对上他俯视的目光……那里面带着许许多多隐藏得并不高明的不安。搭配岩朔大人坚毅的脸上由岁月沉淀而来的那一种英俊……极是惑人。
  “肌肤相亲,耳鬓厮磨,都是很舒服很美妙的事情……”我对上他的唇,贴上去浅浅分了些唾液与某个看起来紧张得口干舌燥的大人,“所以……岩朔大人,你便不要担心吧。”
  “放开我的手,”岩朔大人外强中干虚张声势道,“毛头小子一个,倒叫我不要担心,太好笑……嗯……”
  隔着层层布料,我用手掌包裹住岩朔胯间,用力揉了下,于是不坦诚的声音都消失了。
  呃?你问剩下的……
  自然是最最坦率的那种。
  虽然能身处窄巷,虽然走几步拐出去便是大路,虽然我们都能听到不远处行人来去的声音,虽然岩朔平时里瞧起来个性古板了些个……他毕竟也是个从没学过所谓纲常礼数的妖物。
  他只是因为些不那么好的过去,不喜与他人有身体的接触,情事上倒并不会遮遮掩掩。反应率直,不会吞下声音暗自隐忍。
  在隔着布料温柔地揉搓下,有一处很快便诚实的起了反应。
  或轻或重的揉搓,直到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那里的形状。
  能感觉到活了非常多年的岩朔大叔于这些反应生疏,不需太多手段便可以让他抵着身后墙壁频频粗声喘气。仰起头将脖颈拉伸得颀长,连带可以看到喉结一上一下动个不停。
  我几近著迷的瞧了片刻,却不敢含上去亲吻舔舐——气氛良好,值得我放弃小小乐趣,远离一起有可能为逆鳞的地方。
  趁他沉迷,我重新低头,用嘴唇在岩朔上身轻轻重重不停磨蹭吮吸。不愿与旁人接近总归不好,回忆要用新的覆盖旧的才会有迎来淡去的那一天。
  每次岩朔因为被碰到伤痕颤抖的时候,我便加重加急手中动作,这样技不如人的大叔就没办法将抗议说得利索流利。
  那些细细碎碎的“不要”“别碰”之类,被原来冷清的他喃喃诉来,除了委实香艳刺激了些,事后自然可以完全推却成……没有领悟到大人意思,小生惭愧啊,惭愧。
  渐渐从手中布料传来潮意,于是顺理成章解开腰带褪下岩朔的下裳。下身被冷风一吹,岩朔大人清醒了些,眯着眼睛平缓了下呼吸,又挣扎不休起来:“不是说让我……啊……”
  用拇指指甲在他已经湿润的顶端轻轻一划,我将下巴枕在岩朔颈窝,朝他耳朵里吹着气笑道:“别急嘛。”
  深秋时节,黄昏早至,着凉便不好了。
  我挥手建起一道又一道妖障。
  而后加快手中动作捋动,同时不停用指腹搔弄某人已经湿润的顶端。岩朔的胸腔起伏不定,没甚么顾忌地低沉的呻吟起来,配合着我,开始不时挺腰。
  细细的汗珠渗出他柔韧紧实的肌肤,顺着称流畅的身体曲线汇成一滴滴。滑过衣物散乱半遮半掩的上身,在上衫掩盖不住的腰侧缓缓向下……我渐渐觉得焦躁和闷热,手上动作于是愈重。岩朔大人耐不住我这年轻人的激情四溢,终于猛地低吼一声,在我手中喷射出来。
  这时他的身体骤然一松,我抬着将他手臂按在头顶的左手一沉,估计着是吃住了岩朔的大半体重。还好还好,我不是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不然单这一坠,我们两个早团作一团滚到地上去了。
  借着岩朔失神松懈之际,我除去自己碍事的那部分衣物,将腰蹭向岩朔虚软的大腿之间,用右手将他左腿整个抱起来,肘部挽住他腿弯,向肩上一架。
  以岩朔大人强悍的身体柔韧度来说,这个抬腿的姿势绝不存在所在的韧带拉伤危险。所以我一气呵成地沉下腰,将掌心的白浊涂抹到自己已经觉醒的部分上,顺便用顶端一点点磨蹭岩朔大开的下肢根部,将其顶在那暴露出来的穴口。
  岩朔一直昂着头沉浸在余韵里,警性差得令人发指。我已经准备充分,沾着他的□将手指探入他体内,这位大人才眨着尚且茫然失神的眸子,慢慢对准焦距来望我。
  “喂……”他虚软地扭动手臂和腰,没什么气势——或者是没办法有什么气势地质问道,“慕秦肖,你素来这般没有信誉的么?”
  我无辜的对着他用力呼扇睫毛,惊讶状道:“怎会?”
  并且用眼神示意他,他有一条腿正切切实实压在我肩头……
  岩朔大人因刚才的疏解,大脑运转速度很有些跟不上气儿,延迟了片刻,方才理解我的意思,气得咬牙切齿道:“你卑……呜……”
  几天的第三次被打断话闷哼出声,是因为我终于缓缓突入他那微微抽搐的所在——没办法,谁让他恼羞成怒的模样太过可爱呢。
  岩朔绷紧了身子,五官略略扭曲,稍后缓过劲儿便开始微微颤抖。
  我略微停顿了下,用手掌托着他挺翘的臀,将他向上送了送调整下重心,更加实在的“压”在我身上,然后问:“很疼吗?”
  岩朔乜了我一眼,轻喘着道:“说疼的话……你会拔出去么?”
  “不会。”我无奈但坦诚地耸了耸肩,导致岩朔大人的脚丫在耳边晃了晃。
  轻柔地缓慢地摆弄腰部,同时用空出来的右手,轻轻按压交合处岩朔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的地方……细细碎碎在他鬓角落下许多轻吻,我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分泌出汗水,从额角滴落,在眼眶里逼出朦胧的水雾,轻而低沉地在岩朔耳边问:“这样好些么?”
  岩朔再次用力摇头躲开我的唇角,虽不肯开口,身上已经开始蔓延红潮。
  于是我继续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的磨蹭,同时调整了下抱着岩朔下肢的胳膊,弯过手来重新握住他释放过一边的部分……慢慢熬吧,我还挺爱惜自己毁得差不离的名誉,这次定要让岩朔大人觉得将我压得满意了才是。
  仗技欺人固然不厚道,但我也忍耐得辛苦不是?
  要相互体谅啊。
  这样拖延着,我的意识都开始悠远,耳边行人噪杂的脚步一声声踏在咫尺两只妖怪的粗乱喘息之上,空间和时间都有些模糊,在一个挺身之际,岩朔大人终于猛地震动了下身体,整个看起来都僵住了。我长长舒了口气——再找不到他的敏感点,我便要忍出毛病来了。
  松开揉弄岩朔前面的手,我重新托住他的臀,向上托起,然后骤然松开双手……
  岩朔料不到我竟会忽然将他双手都松开,毫无防备的落下来。一直没施多少力的右腿一软,将我的整个吞到末端,重重杵在那一点上,激得弹跳一下,张开嘴却没有呼出声来。
  有温热的液体溅上我的小腹。
  我将浑身脱力的岩朔胳膊套在自己颈上,舔净他眼里因为受刺激自然分泌出来的液体。将他的长腿推到自己右臂臂弯中挂稳。这次用双手,掌住岩朔大人紧实的双臀,用力托起,松开,再托起……
  岩朔半晌缓不过气来,屏住呼吸紧紧揽住我的脖子……后来稍稍适应了些,便开始拖着重重的鼻音咒骂。
  “啊……臭小子……”
  “呜……可恶!”
  “轻点……嗯……”
  那唯一可以给他带来些支撑的修长右腿,以十分明显的程度颤动着,几乎已经无法自己维持住站立的姿式。于是我又一次停了停,相当君子地咨询岩朔大人的意见道:“这条腿,也盘上来怎样?”
  岩朔大人勉强止住呜咽咒骂,眨着雾气朦胧的眸子,勉强怒瞪我,想也不想脱口便道:“你想怎地做了便是!当我岩朔怕你么!”
  瞧瞧,什么叫自暴自弃啊。要以此为戒啊朋友们。
  我从善如流,架起岩朔另一条长腿,圈起他的窄腰,将他抵在墙上,换了个“被压”的姿势,继续埋头努力。
  岩朔虽然一直紧紧勒住我的脖子,到底没有如我担心但已经认命的那般,从我肩膀后背上咬下块肉来。他没有掩饰自己也在沉迷享受的意思,就像是晴而有风的天气里晒太阳,抑或是端一杯奇毒小酌。妖怪或者说岩朔这个妖怪,活了那么多年,自有时光雕琢打磨出来的一番通达。
  谁知是很长还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后。
  等一切结束。
  我将自己从岩朔体内撤出来,连带着白色的液体被带落出来,顺着岩朔笔直的腿潺潺向下。他的身体也软软的抵着墙壁向下滑去。
  我用胳膊接住岩朔下滑的疲软身体,诚恳道:“我是当真不知晓先前关于吃饭的那个风俗的。”
  没人搭理。
  “我从来没稀罕过那个叫元虹的小子。”
  “……”
  看来尚需再接再厉。
  “但我送你的那碗汤,却是作数的。”
  岩朔费力地仰起头来望了望我,些微点了点头道:“难道我的答复没有作数吗?”
  “呐,那慕某便多谢岩朔大人一诺千金了。”我笑起来,将他揽起来,下巴放在自己肩上紧紧抱住。
  过年(1)
  我往常整日里输送妖气给岩朔不停、他只需睡觉便好时,瞧着总似我采补了他;可我真采补了他,他倒还蛮精神。
  当然,也有可能是解开了心结——我通过岩朔大人的科普,终于了解刨除求欢的特殊功用不提,吃饭在妖魔界,是个极为亲近的行为,只有血亲爱侣和有与之相等交情的朋友方可凑上一桌。
  于是我态度良好地表示要痛改前非,从此下大力气检点私生活——如此低姿态检讨一番过后,我才以悔改和检讨的语气,稍稍透露了一下我早年成长的地方同人间这里,所谓“饭局”是怎样一种寻常却重要、在人际交往中不可或缺的东西。
  “婚丧嫁娶,朋友相聚,谈判做生意,我们都喜欢在饭桌上进行……”我目光悠远且怀念,“那时……遇见熟人,大家便会打声招呼,问候下——今儿你吃了吗?”
  岩朔大人怔愣了数十秒,终于拍拍我的头。
  于是年幼无知的我,顺势柔弱地倒在岩朔大人怀里,并且顺理成章将手也探了进去。
  较年长的岩朔大人,极有良心的默许了。
  我在认错和保证改过后才解释人间和我习惯的风俗习惯,就是打得让岩朔大人心怀愧疚让我多占些便宜的主意。
  因为他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且渡过了漫长岁月。就算现在我同他解释,我与其他人同桌吃饭什么都不能代表,岩朔大人理智上明白,心里想必照样会不舒服。
  当人,等日子久了,他总会有习惯的那一天。
  但那是个漫长的迁就过程。我在这世间并没什么把酒言欢起来可得无比畅快的挚友,所以愿意于此事上约束改变下自己的言行。
  长久相处,就是一点一点磨掉那些尖锐的不契合的部分。哪天两个人如同上下牙齿咬合的沟壑般,就真正是圆满了。
  秋天匆匆而过,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岩朔大人宅于床上不肯离开半步。为了让他看到我让步的良好态度,我便不再去茶肆听书,而是开始练习刻字。
  将事先写好的薄到近乎透明的纸稿反贴在事先准备好的木板表面,使文字呈反向转移到木板上,再用刻刀一点点将版面上没有字迹的部分削去,使每个字的笔画突出在木板上,刻出阳文来。
  这个过程很麻烦,如果一个字雕错,整版东西便算是彻底作废再无用处。
  虽然我有想过要直接鼓捣出来活字来排版印刷。但其实汉字的数量很大,要做出一副满足排版需要的汉字,最少也要好几万个活字,要想让它上些规模,则要攒出十几万。
  作为一个尚未开张的小作坊,作为一个有大把时光可供荒废的妖怪,我选择先刻着雕版慢慢积累资金制造活字,一步一个脚印将乡间小作坊做大……
  这是一个可以消磨大把时间的游戏。
  而只有照着规则来,方才有趣。
  于是虽然能作为舞刀弄枪手指灵活得超乎想象的老妖怪,我还是抱着精益求精的态度,不时偷师学些篆刻的章法、刀法,力求将即将出版的民间故事集打造成件艺术品。
  每天每天除了抱着木板雕琢,我便会同岩朔大人同宅在床上,时不时用双修的方式帮助他恢复元气。这样一心向道的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转眼年关将至。
  对于辞别了一个世纪的过年这项活动,我实在充满期待。
  其澎湃的心情堪比期盼着压岁钱的童子。
  可惜虽心有余,奈何我对这过年的习俗,了解着实不够。
  有天傍晚我坐在窗边刻板,岩朔忽然掀开蒙着的棉被坐起身,蹙眉道:“外面好生嘈杂。”
  我放下木板刻刀,站起来推开窗向外望,天色已,飒飒寒风夹带着些稀疏的雪花。本应是冷寂的气氛,却叫漆院墙外左右邻居家投出的红艳火光和杂乱热闹的人声,硬是转出些岁末的年味儿。
  “该不会是走水了吧?”明知道可能性不大,我还是煞风景地猜测了下最不好的情景,重新关好窗道,“等我去瞧瞧。”
  隐了身形跃上院墙,只见邻居家院里堆满芝麻秸和松树枝,燃起的火将庭院燃成暖色。雪花若是在篝火上方落下,便先是融成小雪粒,然后变成水珠,淋得火堆刷刷轻响。
  一群男人围着火叩头,不住将纸马和草料填在火堆中焚烧。远处屋门口,有女人拉着手中捧着糖舔舐的小孩,隐在阴影里面悄声嬉笑。
  在屋里时听声音分明极是喧闹的,可如今拿眼睛望着,却觉得如同剪影默剧般静谧。
  立于墙头瞧了又瞧。
  火渐渐燃尽,男人们互相谦让搀扶着站起来,女人和孩子迎出来叫他们去吃饭。那些亲切的熟稔的言语里,隐隐被我抓到了诸如“送灶”“吃饺子”之类的关键词。
  我低头思索了一下,今天明明不是年三十啊……
  这时竟有人叩响了家里大门。我有些吃惊地从院墙上落下来,顿了一下拖些时间,方打开了门。门外是数名衣衫褴褛的乞丐,见有人开门,便嬉笑着弯腰作揖,欢欢喜喜说是来“送灶神”的。
  我这才恍悟,原来是这么个节日。可是侧身瞧了瞧自己漆而寂静的前庭,我倒有些不知如何打发眼前这些人。
  最后只有叹一声,拿出些铜钱来,客客气气送走这些走场的民间艺术家。
  拿了绝对不少的钱走开去敲邻居家门的时候,他们中有几个,眼里很厚道的流露出对我的同情来——也是,千家万户同喜同乐之时,瞧见如此冷清寂静的庭院,怎么会不联想到孤家寡人之类。
  这实在令我汗颜……
  在对妖怪习俗不了解遭打击之后,竟又因为对祖国民俗不够清楚而再次遭遇到了同情。
  重新回到屋里的时候,我有些沮丧地翻了翻黄历。除了年三十被我折了下,还真是没注意到小年这种东西。
  不过就算注意到了……小年祭灶神这种事,我却实实在在从不曾知道。至于现在包饺子吃……已经吃过晚饭了啊。
  捏着黄历发呆时,岩朔大人披起衣服,漫不经心汲着鞋说:“外面吵得要命,睡也睡不踏实。你那天说要酿甜酒来过年喝,索性今天做了吧。”
  我扭头瞧了瞧他,心里的沮丧淡了不少,却转成酸胀。
  其实酿甜白酒过程简单得很,委实用不着两个超级劳力。
  所有工序不过就是先把糯米用冷水浸泡一个晚上,次日再将糯米捞起来,上屉蒸熟。倒在一个小簸箕里晾半炷香,再洒适量冷水,使温度合宜时,放入适量酒曲搅拌均,装入盆内。
  而后在糯米中间挖上一个五六分见方的小坑,里面放入五六个烧红的栗碳,然后把口封好;再加盖两三层芭蕉叶和米口袋等物保温,再抬进地窖放上几个晚上,待三十夜便是正正好好发酵完毕,新鲜出炉可于年夜饭上畅饮。
  唯一可以做些花样的便是用染饭花给糯米染色。其实不过小孩子的玩意儿,偏偏由我们两只老妖怪做得认真无比。
  从昔日巨大的储备库里找出用于染色的紫蕃藤、黄花、枫叶、红蓝草,浸泡碾碎过滤出汁液,和糯米拌在一起……本来两个人需要喝的量不多,硬要染成五色的结果就是要用小碗摆满灶台,每只碗里都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点糯米。
  岩朔比较喜欢黄花的颜色,一直态度严谨地处理那个——真看不出来这位还有隐形的自恋属性。等完事后,手指上也已经被染上了黄色。我突发奇想,抓住他手指沁在染成绿色那碗糯米里面搅来搅去,瞧着鲜艳的绿色慢慢向青嫩方向发展。
  正搅和得有趣时,岩朔忽然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将我那染上紫色尚未来得及清洗的爪子按下水……
  啧啧,看来过年时有甜酒喝了。
  我表示不慎赞同的摇了摇头,抓起岩朔的手,含在嘴里细致舔舐。其间眼神上挑飞了个媚眼与岩朔,佳节思亲长夜漫漫……
  幸而不是形影相吊。
  过年(2)
  鉴于小年开始时的冷清到打击到了我坚强的心灵,之后的日子我便对古代年文化产生出一种钻研的劲头。
  可惜关于常识上的欠缺,我总是找不到正当的理由去向别人求教。
  “二十三 ,打发老爷上了天;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蒸团子;二十六,割下肉;二十七,擦锡器;二十八,沤邋遢;二十九,洗脚手;三十日,门神、对联一齐贴。”最后还是支愣着耳朵听大街上小孩儿的童谣,以及同偷窥狂一样时时刻刻关注着邻居家的动向,才算大略明白不简略的古朴的过年传统。
  于是便没事找事把自己忙了个人仰马翻。
  当然第一样要做的事情便是打扫卫生。新搬的家没什么好收拾的,我便将一直随身携带的乾坤宝袋展开,将收藏的零零碎碎一样样取出来,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丢的丢,剩下的分门别类一样样整理好。
  感觉很像胖胖的机器猫整理他家四维空间袋。
  开始时岩朔大人比野比康夫还要不懂得欣赏他家小叮当,瞄了一眼后露出一个鄙视你到无以复加的表情。
  到后来我从袋里拉出一本从他家打劫来的法术孤本,眉头也没皱打算直接塞回去时,岩朔忽然开口道:“要整理就好好整理你的吧。”
  于是我又眉头也未皱的将书一本本掏出来码好,一本正经道:“你的就是我的,还有吗?帮你一起收拾好。”
  反正我面皮质量素来有保证。
  岩朔大叔自叹弗如,走过来挑挑拣拣出一本,放置我案头道:“这本,有空读一读。不要整日里不务正业,修妖者终究要求个正果。”
  我飞快乜了一眼岩朔大人,低头暗笑。
  真的很有许多年前,被父母师长念叨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感觉。
  整理过东西,拿抹布将家里有可能落灰的地方统统擦过一边。
  过年时家里的装饰工作便正式开始。
  首先是窗花,这个东西从前倒是贴过,不过都是街上买来用透明胶直接按在窗户上的。于是可怜的没有创造力的二十一世纪时空穿越者慕秦肖,拿着买来的红纸比划半天,剪出一串小学联欢会必备品——自制拉花。
  把自己囧得够呛,趁没人注意,匆匆团了。再接再厉,将记忆力比较具有对称美感的圆形阵法画出来,用刻刀小心翼翼刻成镂空。
  从远处一看,花样繁复,正经很像窗花很能唬人——反正唯一能看懂这图案的岩朔大人,他不懂什么是窗花。
  窗花之后是春联,爬墙偷窥数家后我发现,宋朝人贴春联是极为强大的,绝不像后世那样仅仅在防盗门外贴一副便罢。他们……每门必贴,每物必贴,于是整个望过去绝对是红艳艳喜庆百分百。
  于是我拿着数十张大型红纸条,炯炯有神如同在我中学时曾红极一时的某偶像剧某团体一样,看哪里突兀便往哪里按。
  门上墙上井边院子树干上……岩朔大人一觉醒来,望着一片赤红色的海洋,蹙着眉问我:“慕秦肖,年究竟为何物?”
  “年是传说中的一种凶兽,头长触角,凶猛异常,经常伤人,且所到之处,树木凋零,百草不生……”我虽然缺乏常识,到底没到连年的传说都没听过的份上,于是对岩朔大人娓娓道来。
  “如此大敌,你就如此儿戏?!”我故事尚未讲完,岩朔大人忽然打断我,一挥手指着我的窗花怒道,而后又以怀疑的目光上下扫视我道,“难道你这小子又有什么阴险招数?”
  我极度无辜且无语地将岩朔大人望着,觉得自己委屈地想要包上一包眼泪——人家什么时候有阴险过。
  就这样磕磕绊绊准备着期待着,除夕终于来临。
  因有雪光,这一天亮得极早。为了年夜饭考虑,家里买了两只鸡喂着,与邻居家同样用途命运的鸡早早的做生命中最后一次鸣叫。
  早晨起来扫净院子里的雪统统堆在海棠树下,想了想滚了个雪球安在上面,再加两个煤球,插上扫帚,左看右看,满意拍手下厨准备早餐。
  岩朔大人对我信任度极低,总是疑心过年有什么特殊含义——或者说是疑心年这妖怪半夜来敲我家大门,所以这些天并不怎么冬眠,而是热衷于吐纳日月精华。
  吃过早饭我去擦净大门贴上门神和春联,与邻居打招呼。
  之后在厨房里猛拉风匣生火烧水。
  虽然捏个咒便可以清洗得干干净净,年三十总要用水洗一洗才好。被我谦让着先洗的岩朔大人脱干净迈进木盆,不能理解何谓人类的坚持的他一直用看看色魔的眼神看我。
  态度端正的帮忙搓背,舀水洗头——我其实也不是不想色魔一把,只是怕一时冲动的后果是除夕都包不上一茬饺子吃。
  可惜可惜,不过他身上的伤疤……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看起来淡了不少。
  两个都洗过澡,眼瞧着便过了晌午,忙活着杀鸡宰鱼,是中国人就要有力求将这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饭做得尽善尽美的劲头。
  转眼天便下了。吃过年夜饭,没有其他娱乐,只能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地包饺子。这就是回忆的好处,给往事镀上层美好朦胧到几近失真的色彩,连年年挨骂的央视春晚,都变得不可求。
  当午夜交正子将近时,捞起一个个白胖胖上浮的饺子,外面各家各户点起的爆竹声开始响彻天宇。屋内有通明的灯火,庭前是晕红的灯笼,屋外震天爆竹声,炊烟熏得脸上湿热……
  岩朔进厨房来取了腊月里酿的米酒,小小的罐子一个个拍开口,一手提了三只,边走边问:“盛好了东西怎么还不出来?”
  我熄了塘里火,端着饺子追上他道:“去屋顶吧,看焰火。”
  岩朔点点头。
  覆盖着厚厚一层白雪的、还不时支出一两束枯萎的狗尾巴草的屋顶,其实并不是个多风雅的所在。没有法术能瞬间改善环境的话,不推荐效仿。
  我用妖息护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乾坤大挪移出酱油醋蒜蓉辣椒拌的调料与岩朔大人两个交替蘸着吃。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富贵人家燃起的焰火照亮了整个天际。真正新旧两年交替的片刻,我举起酒杯与岩朔手中小盅磕了一下低声道了句“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揽袖饮尽杯中之物。
  过年(3)
  放鞭炮,拜年,吃酒席,祭神……尝试一天两天还好,真的完全按宋朝祖宗们的认真劲儿全程照搬下来,事实证明我没办法一直保持兴趣。
  年初三将门上贴的门神一把松柏枝燃尽,日子便照寻常来过。
  为了应付熟稔后越来越喜欢说教的岩朔大人,偶尔也会翻看他挑出来与我的教材。岩朔很喜欢在这个时候同样捧一本书一起学习……
  某天他在书里翻出一张纸,展开先是扫了一眼,接下来认认真真地瞧了许久。到我都注意到好奇地想凑过去,才开口道:“你倒是比我细心,初初接手领地想得便如此细致。”
  我接过来看,纸上内容是以地域为界,东山潭西山郡连带蔓联山数得上的妖怪名单目录。略略凝神回想,貌似是当初叫元行整理过后被我看到,想问他字迹的那张。
  遇见足訾后耽误了下便随身收了,竟不知怎么塞到了从岩朔家搜来的书里。
  “这只酸与,”岩朔将纸从我手中抽出来些,指着其中一处道,“若是与我居处西向比邻的那只,恐怕谎报了自己道行。”
  我瞧了一眼岩朔指出那处,不甚在意地笑笑——又不回去,谎报不谎报,也就同我没甚么干系。但看岩朔一本正经的表情,我还是道:“他们报上的东西,我实在还没来得及看,所以不知这只是否是你的老邻居。”
  岩朔扫了眼我的表情,又瞄了瞄手上名录惊异道:“你没看过,这东西是怎么写出来的?”
  “不是我写的啊。”我松开手里攥着的一角,重新捧起刚刚读的书。
  “不是你写的?”岩朔盯着那张纸又看了一会,拿起案上我雕到一半的木板对照了下,恍悟道,“莫是你的昔日同窗?鵁族学堂临的字帖倒是别致。”
  我扫了一眼岩朔,他提到鵁族已经不会再用曾经的讥讽语气……也不刻意避讳。
  甚好。
  “我的字体,在鵁族上学那段日子之前便大体成形了。”摇摇头否定岩朔的猜测。如果不是这张纸,还是许久不曾想起元行这只妖怪。
  说起来,当能够理解岩朔的言行后回想元行,便会觉得其实莫测的是那只鵁族哥哥。
  我首次与他有了肌肤之亲的那天,亲手打来烹调的兔子给他吃,他却迟疑了下——明摆着的先上车后补票,他究竟迟疑什么?
  还有……一个妖怪,究竟为什么在情事上那样羞涩和隐忍。
  “若有回去那天,有些地方还需去核对一下。”岩朔瞧了一会那张纸,提起笔在上面圈改了些地方,将我的雕版半成品当镇纸压住淡淡道。
  我回了神,知道岩朔大人此举是告诉我对夺地之恨,他已心无芥蒂。
  于是放下书,凑头过去,啄住岩朔大人嘴唇。
  初三到十四固然可以照正常日子来过,但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却绝不是该自己呆在家里的日子。整整五夜的灯会,中国民俗中少见的狂欢节,无论如何都是要去见识下的。
  入夜时简单煮了些妖术速冻饺子与岩朔大人垫垫肚子,便一起出门去瞧热闹。
  纯的天幕上嵌着银盘似的皎洁圆月,这样的夜晚本来就亮堂,更不要说再加上街上万盏彩灯,和漫天花灯焰火。
  四下如同白昼……
  许是因为元宵节灯会是现代也保留下来的少数民俗之一吧。
  我与岩朔寻个酒楼登上二楼,浅酌着酒倚栏等待游街的表演队伍经过时,眯起眼居高临下俯视无数灯盏和游人压压的发顶时,竟然恍若模糊了时空。
  踩高跷,舞狮,划旱船这些,一个个热热闹闹分开人海前行,后面压轴的是一路路耍龙灯的队伍。伴着十番锣鼓,瞧着有数十条之众。
  竹篾扎做的龙身,糊上不知是纸是布的华丽龙皮,每节身躯下面都有一人持着木柄不停舞动。节中点燃的灯火在夜空中划下一道道带着残影,连缀得五光十色的彩龙仿佛整个活起来,在夜中盘旋欢腾。
  我很有些感叹。
  倒退一百年,怎会想到有朝一日看到龙灯,会有又亲切又要不自觉比照自身的复杂心情。
  侧头去瞧同族的岩朔大人,果然他也面色古怪,一口酒仿佛噎了嗓子,艰难咽下去,指着龙灯问:“此为何意?”
  那困惑的表情逗得我实在想不起伤春悲秋,抿一口酒含笑解释道:“此处生灵崇尚龙,把他们当成吉祥尊贵的象征呢。”
  岩朔大人沉默了下,转了转手中酒杯道:“……哪里都差不多吧,所以我族才会一辈一辈前赴后继,为个化龙不住奔。”
  如此反应……我扭头拍了拍岩朔的手背。
  游街大戏过后,我与岩朔付账下酒楼,随意逛古代夜市。
  猜灯谜,不会;杂耍,我们皆可耍得比那些艺人惹眼百倍。于是逛夜市,其实正确说来是逛小吃。
  却不敢同从前一样直接坐在路边摊开吃。因为坐在路边吃东西,对岩朔大人这只传统的妖怪来说是及不检点的行为——相反,在路边扑倒他,八成会被这位觉得不算什么出格的行为而默许。
  ……什么世道啊这是。
  元宵在宋初尚算是个新奇玩意儿,叫做“浮元子”,是我于数量庞大的不知名小吃中努力寻觅出来的。
  样子和我熟识的那种倒是不差什么。
  我为两人芝麻花生和枣泥个要了一份现场油炸出来,热气腾腾用油纸捧着边走边吃。而游人多时为防走散,便让出右手来,在长袖下握住岩朔大人的手。
  逛到差不多想要打道回府时,却意外被身旁人唤住。我回首去望,原是一处有奖竞猜灯谜的摊位,一伙少年男女围着兴致勃勃的议论。其中一个姑娘被女伴嬉笑着推了出来,也不怎么扭捏,双手在前襟合十到了句万福,虽羞红了脸还是甚为优雅得体地问道:“公子,帮忙解道灯谜可好?”
  瞄瞄身边并不搭话的岩朔大人,再疑惑地指指自己。
  姑娘用团扇遮了遮脸,微微颔首。
  我于是正经回礼。瞄了两眼姑娘指的那个题着谜语的花灯,思索了片刻,诚实坦白自己并不擅长猜谜——一百年前,我从没见过二十世纪成长起来的同龄人有擅长猜谜语的,我们普遍擅长脑筋急转弯。
  姑娘有些失望,但仍有理地福了福转过身去继续看灯,倒是她的朋友意味深长千回百转的、偷偷啐了句“呆子”。 我猛然恍惚了一下,貌似听说过……元宵节是古代的大型相亲盛会,可是真有这么回事?
  于是我刚才其实是在被人搭讪么……
  所以说未被程朱理学束缚过的中国姑娘,其实都是些很率真可爱的人啊。
  感慨了句,我回身准备重新牵起刚刚因为还礼而松开的岩朔大人的手,没想却拉了个空。连忙打起精神环视四周,半晌才寻见岩朔大人身影,正尾随抱着孩子的一个男人朝一条巷子里拐入。
  瞧他那行动间的背影,我立即凝神警醒——岩朔大人轻敏的步伐及身上骤然变得稀薄的存在感,都明显是他进入了对敌伺机伏击的状态啊。
  刚刚猜谜时,竟发生了什么我没留意到的事情吗?
  我跟在他们身后,尽量在正常不引起更多人瞩目的程度内提速。到小巷内时,刚巧上一腔热血迎面扑来。岩朔大人将某个人的心脏从胸腔掏出来,在其本人面前捏碎了。
  闪身避过,及时发现墙角某个提气欲惨叫的惊骇欲绝的小孩,一步前去捂住他的眼睛和嘴。
  岩朔大人施了个法术弄干净自己被血污了的手,才蹙着眉盯着地上躺着的死人怀疑道:“这家伙胆子很大,怎会如此之弱?”
  低头仔细打量了下怀里抖成筛子状的孩子。原来就是去年秋天爬墙偷海棠果,被岩朔大人一袖子从树上挥下来的小贼。邻居家的孩子目睹了岩朔大人杀人……话说有没有什么可以抹去人记忆的灵药呢?
  我拍着怀里孩子,施术让他先睡过去,这才收拾好表情抬头,用迷茫的眼神示意岩朔大人为我解释一下忽然杀了个人的原因。
  岩朔大人大概觉得讲话麻烦,不甚耐烦地从某个不知名尸体旁挑起一块手帕来给我看,闻见上面刺鼻的迷药味道我便懂了:有胆大妄为但运数不佳的某人口贩子,将主意打到了与两条蛟龙毗邻的人家小孩身上,岩朔大人许是出于爱护幼崽、许是出于其保护范围竟然被弱者忽略践踏的恼怒,将人贩子就地正法了。
  我给岩朔讲过不可随意在人前用法术,讲过不可随意杀人。
  如今既然都非是随意,于是我也无话可说。不过看来,今后要再同他认真严肃地谈谈量刑轻重问题才是妥当之举。哦,还有维护未成年人人身安全的同时,要注意保护他们纯真脆弱的心灵。
  挥手将惨遭严严打的人贩子火化成灰,单手抱着昏睡时尚且不安、眼瞧着童年阴影定了的小孩子,我暗自叹了口气才与岩朔大人笑道:“我们回去吧。”
  是回去吧而不是回家吧,因为你看,那处宅院,已经不再是可以安家之处了。
  毕竟我们虽然是妖怪,却恰恰挺窝囊地连电视剧里常有的心理医生暗示患者封锁某段记忆的能力都没有。为了继续在那条巷子里住下去……杀掉个无辜稚子、甚或是恐吓他小小年纪保守这么个恐怖秘密,都有点超过吾家人格之底线。
  所以,回去收拾收拾,将孩子暗自还回去便退散了吧。也没甚么可惋惜留恋的,反正那处宅子着实算是没住过几日。春节已过,春天到了,正好在播种前深入广大的乡间田里置块地。
  池中物(1)
  于宋朝的开荒制度了解得不是很清楚,为了避免多生事端,我盘算着要买一片土地而不是自己开出一片来。
  封建社会的农民把土地看得和命一样重要,想找到合适的买入,其实并不容易。
  还好我有日行千里的本事,终于在正月里寻着了落户农家。
  小小的一户房子,和土地一起转让到手。
  因为一直有人住着,有些并不讨人喜欢的生人味道。
  所以刚开始其实我与岩朔并没有入住,只是由我在白天里从村边树林里挑些容易成活的树种砍成树篱,拖回小屋边,深深钉入土里,将原来破败的栅栏整个换了一气。
  挑着重修屋顶换下的碎瓦砾半掩着在前院围起个花坛,原来的水井重新砌了用木头加了个顶。从山里移来十数棵桃树种在后院窗边,请村里有手艺的嫁接了下,估计不出十年就可以从自己树上摘桃子吃。
  晚上就偷偷用法术在屋里撤换配置。
  等屋子收拾得到了可以邀蛟入住的程度,春播的时节也便到了。
  离城镇住得远,没什么蔬菜供应需求,大片的土地用来种庄稼自产自销,况且良好公民慕秦肖还要种出足够的粮食来纳税——话说宋朝初年是按人口还是按土地?
  其实论种庄稼我着实称不上什么专家,有的是后世一点点见闻和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嫁接水稻该种什么的绝对半点弄不明白,因此倒也不用怕标新立异惊世骇俗、
  以选向阳背风的旱田育种,换上短衫挽起袖口裤腿戴着大大的草帽,光脚弯腰踩在水田里插秧。不时擦擦那并不会存在的汗珠,扇着搭在脖颈上的湿巾回首望望身后与嫩生生的一片青色,质朴的笑容啊,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的脸上。
  不过歇口气到田边喝水时,倚坐在树下的看热闹兼且监工的剥削阶级岩朔大人说:“你方才何以笑得奸诈如斯?”
  这……要我说甚么好。
  另开出一片地种藕,将来将地养肥了,再轮种水稻。
  两亩旱地也出苗了。还有家里的树篱在我法术的呵护下也抽了青,修修剪剪,不出几年就会郁郁葱葱漂漂亮亮。
  家里前院翻好土,次第种些芍药百合之类可观赏又有实用价值的花草,后院大大的菜园里种上平日常吃蔬果,靠着围墙搭上竹竿种爬蔓的扁豆黄瓜。
  再圈起个鸡舍养些鸡鸭。
  和邻居定好只尚未出生的小狗崽,等初夏的时候便可以抱回家。暂时没有看家护院的卫士,便先养了只公鹅……据说长大了也是种忠诚而凶猛的动物。
  还有就是,屋檐下有个旧燕窝,拿木板在下面钉结实些,盼着它们快些归来。
  所以说我不过是不太适应住在古代的城镇里面而已。
  赤着脚扛着锄头走在田间地头,比穿得严谨行走在城墙里面舒坦得多——当然,实诚些我必须要说,前提是我是只妖怪,水田里没有水蛭敢来吸血,闻鸡而起日落而息的劳作也压不弯我的腰。
  冬天过后岩朔大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仍然深入简出宅在家里,于是我对外宣称我家大哥是个备考科举的勤奋考生。村里没什么读书人,大家对不怎么出门的岩朔普遍存在着一种由距离产生的敬仰。再加上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小村落里,并不怎么容易接受我们两个刚刚搬进来的外来户。
  于是他们不怎么来叨扰我们不都是见得了光的生活,这种人际关系甚为让人满意。
  只是清明过后,村里又迁来户姓高的人家,一夫一妻一妾加上下面一群小辈,热热闹闹的十数口人,瞧着气度明显高于寻常市民阶级,据说是在京里做官犯了什么事,好容易保住身家性命举家退回老家来的。
  可惜出来日久,他们与所谓的故乡瞧起来着实有些格格不入。本来便错过了春耕的时节,占着不错的田地却全然不会打理庄稼。
  乡里乡亲瞧不上他们笨拙做不明白活,他们也不大屑于乡野村夫相交。
  寂寞异常的这家人,飞快地把同样并不怎么能融进这个村庄的我与岩朔当成了同路人。
  从表面上看起来与岩朔差不多同龄的高家大少爷时不时往家去烦岩朔,想与他讨论诗词歌赋交换个读书心得之类。
  看岩朔那厌烦到极点蹙成一团的眉头,我曾很是暗暗为这位大少爷的生命安全担心过一阵。
  幸运的是他一直活到终于被岩朔冷漠桀骜的态度击败溃退了。
  高家不及弱冠的二少爷纠缠的目标是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年纪比较相仿的区区在下。
  和他怀着结交隐居高士这种美好幻想的理想主义文人大哥不同,高家小二哥是个稍稍纨绔了一些的二世祖。本来该作为家中主要劳力的这位不太热衷于照料他家田地,而是热衷于勾搭我去和他游手好闲捉蛐蛐逗狗。
  这孩子不清楚我对在田里挥洒汗水有多么执着的热情——所以我恨我晒不的小白脸,看起来是那么的不事生产。
  当然后来他也终于被我不冷不热不应不辞的态度彻底击溃了。
  只有高家几只小不点适应了环境,有时跑到水田里抓泥鳅铹田螺,有时在大片长得盖过了他们的田地里疯跑。被我遇见一次,最小的那个孩子不知被甚么虫子咬得衣服后面破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坐在田垛上哭得凄凄惨惨不敢回家,被我带回家帮着缝补了一下。
  之后小孩便很黏人,常常咬着手指头悄悄跟在我身后。
  生活极美好,当然也有些烦恼。比如春天万物复苏后,岩朔大人开始隐晦的争夺情事主导权,使得我们之间相互运动时间,越来越有向近身搏击训练发展的趋势。
  我只有安慰自己说,这也算是相处得愈加自然的一种良性反应吧——因为刚开始,岩朔于搬家心中难免结蒂,日常间略略有些别扭疏远。
  上元那天,我抱着孩子与他回去,将孩子放在床上收拾东西时,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我杀掉那人,会有极厉害的同伙为他寻仇吗?”
  当时我愣了一下,发现于岩朔而言,他根本不能理解我急着搬家的理由。
  “不是,没甚么高人会来寻仇——就算真的有我与岩朔又有何惧?”我努力措辞道,“可是你不了解,这里是个……无论你多么强,一旦被当做异类就没办法好好过日子的地方。”
  杀掉一个人不算甚么,被官府通缉其实也不算甚么,我没有不长进到要逃避这些……却不知岩朔他能否明白。
  后来他一直没有再开口。
  抛开这些不那么欢快的不去想,值得开心的还有就是,历经数次失误失败,与百忙之中坚持练习,我的雕版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终于完工。
  怀着澎湃的心情将雕好的印版固定,用刷子沾上油墨均地涂抹在印版表明,覆盖一张纸张,拿干净的刷子轻轻拍打然后揭下……我捧着印好的成品,抬头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我一直想不到除了泪流满面还有什么可以表达此时荡漾的情绪。
  盘腿打坐努力做功课的岩朔大人不知怎地恰好走神,仰头看到我,嘴角抽了抽,恨铁不成钢道:“整日里热衷奇巧淫技……真是浪费了你的天赋悟性。”
  真是的,夸我睿智英明,难道就不能直白些吗?
  镇定给印版重新刷了遍油,喜滋滋又印了数十张后仍意犹未尽的我,用妖气护着珍贵的它端在手里,凑到岩朔大人身边道:“岩朔大人可知,此世间文人,有些喜欢用淡墨与衣上绘竹题字以为风雅……”
  岩朔警地抬头,我纯洁且期待的眨着星星眼笑道:“我瞧大人今日所穿衣服色淡素雅,这合适……不如让我来给大人加印些图案可好?”
  岩朔皱着眉挑剔的忘了我手中印版片刻,笃定地摇头拒绝道:“不劳费心。”
  眉毛一瞬间耷拉下来,我垂着头小小声问:“为甚么啊……”
  岩朔大人道:“你哄我不知道甚么叫风雅吗?”
  言下之意我听出来了,我的可亲可爱的雕版和风雅不沾边,是吧?
  委屈状将它轻飘飘送到一边,我端正坐在岩朔大人身边,将手慢慢探进岩朔大人衣襟里去轻缓的摸。岩朔大人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凑过头热情的主动亲过来。
  春天着实是个好时节。
  衣衫渐渐褪尽,束发的丝绦散开,漆的长长的纠结在一起。
  深深浅浅的辗转吻噬,换来相应的对待。舌尖舔过伤痕的时候,分明感到它们淡去了,于是第一次越距开口道:“喂……岩朔……”
  他抬眼,从嗓子里哼一声:“呃?”
  我用舌面慢慢刷过横亘胸口的一条,伏在他身上问:“留给你这些的家伙,怎么样了?”
  “哼……”岩朔大人胸腔起伏了一下,并没有被这个问题触动太多,调子拖得带点慵懒的不耐反问道,“你说呢?”
  同样睚眦必较凶狠小气的我们两只对视,然后各自都带了点了然的笑意。
  这种仇,伏隐多少年也要一分一寸明明白白讨回来。
  岩朔大人这种矜持的傲然,恁地摄魂。
  池中物(2)
  庄稼从小苗长到可以收获实在不易。
  发出以上感叹的时候,我蹲在田埂上,揉着不住抹眼泪的高家小幺的脑袋劝他道:“别哭别哭,慕大哥没有生气,以后注意些别贪玩就好了。”
  这孩子近日刚刚担起牧童的职务负责监管家中耕牛一头,工作时间溜号去玩游戏。
  后果就是……我家田里一大片被踩踏凌乱的秧苗。
  身为妖怪不必为了健康保证睡眠时间,所以有时我会半夜跑出来。哈利波特里海格对他的万圣节南瓜做些甚么,我也会悄悄对着自己的田地适量做一些——当然我不会没品位到去挥舞一把粉红色小雨伞。
  于是它们的长势在村里面所有田地里,虽不是顶顶尖出众,到底也算甚是喜人。
  帮高小幺牵好牛,擦干净他的眼泪哄他回家。贪玩不算缺点,况且这件事并不算这孩子的错,怪只怪我的庄稼长势太好,招来了觊觎者。
  不过以我的本领,修复好这片地所花的功夫并不需要比踩踏它们多。
  晚上天透后往村旁坟地去了一趟,请了位有空闲的水鬼大婶帮忙看看场子,据说牛眼睛可以看到鬼,于是下次再有贪玩丢了牛的小孩,有大婶帮忙哄一哄就成了。
  可糟蹋庄稼的家伙总有些是看不到鬼的呢……
  不久后高小幺再次没有看管好他的牛,一抽一抽耸着肩膀嚎啕道:“慕大哥,你打我一顿吧!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每天在外面野,已经晒得黝黝没什么京城小少爷的外貌。因为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喜欢的哥哥,小拳头不住的蹭眼睛。我暗自叹了口气,顺应民意给他后脑勺一个爆栗道:“陪我去抓河蟹就原谅你!”
  高小幺少爷没听出春天捉河蟹诡异之处,乖乖点头答应。
  捉河蟹其实和玩也不差甚么,用竹篾编织成笼,底部留个喇叭状的进口,周围编上些倒刺,里面放上只青蛙当诱饵。
  拴上绳子放进水里,然后随便打个瞌睡玩玩水,等着就好了。
  高小幺没有耐心,常常过不了多一会儿就忍不住提上来瞧有没有猎物上钩。如此几次,他的爪子再往竹笼那去,我便不客气的抬手扇后脑伺候。
  一下午时间,咬着草杆抓上来的都是丁点大的小家伙,回家的路上高小幺叽叽喳喳兴奋地帮我参谋要怎么吃,路过自家水稻田的时候,被我有多少算多少都倒进自己家水田里去了。
  再把田埂填高些,水族高级统领搞水产养殖,没道理会失败的道理对吧?
  “等秋天时请你吃,带黄的。”
  纯洁的高家弟弟又惊奇又期待。
  “明天再捉些养着吧,”我笑眯眯补充道,“不过要保密哦,不然没准秋天前就被人偷光了,那多可惜。”
  过了几日,高家二少跛了,且身上青青紫紫,走到哪里都有人在后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边整理所遭浩劫比上两次更加惨烈的田地,边听水鬼大婶咯咯笑着讲,那位二爷不太会牵牛,为了将牛到田里花了吃奶的劲儿。
  “我瞧着孩子满头大汗着实可怜,便帮他吆喝了句,”大婶掩面笑得很纯良羞涩,“倒霉催的孩子,偏偏这时候被田里螃蟹钳了……”
  于是绊倒在地被牛拖着在我家田里大喊救命分外丢脸,我铲着田里一道人形的沟壑,默默在心里补完。大婶不愧是我家雇工——话说那恰到好处的一钳子是哪个有前途的小蟹将军做的,我决定秋天发它一块免死金牌。
  官宦人家宠出来的纨绔子弟,着实是个神秘的物种。我偶尔乐呵呵琢磨着他多次蓄意利用家里的重要劳力破坏我家稻田,究竟是出于对长着一张公子哥的小白脸却不肯同他一起游手好闲的我的愤恨,还是出于对同是半路出家的庄稼汉的妒忌呢?
  两者兼有可能性最大。
  岩朔对我这些小动作很是不屑。他偶尔会到田边逛逛,坐在阴凉处望着我若有所思,估计是想认真参详我不思进取心无大志的深层原因。
  所以,他自然也早就嗅出最近庄稼频频遭遇劫难的真正原因了。
  某天岩朔远眺高二少蹒跚的背影,平淡地问:“你做事,总要如此拐弯抹角的么?”
  我耸肩摊手,后来有些好奇问岩朔大人,“换岩朔做主,打算如何处置?”
  “杀了,尸体吊在田边树上。”某妖魔轻描淡写道。
  我汗了下,充满谢意的拥抱岩朔大人。岩朔大人误会了我纯洁的拥抱,用力回应。我们两只从田埂上滚下去,压倒一片前途无量的植物,惊得可怜的大钳稻田守护者吐着泡泡四散奔逃。
  我怀着调剂平淡生活小小信念,心情愉快的继续等待高二少的新一番小动作。谁知有才华的高二爷下一招竟然犀利到直指真相。他说我家田里闹鬼,还指天发誓是水鬼。
  要不是看田的大婶时常也会趴在田垛上仰着头津津有味听他镇定无比的瞎掰,我真要怀疑他就是传说中的阴阳眼。
  可惜有了之前被牛拖的恶性事件,乡里乡亲其实都将事实当成笑话来听。
  除了建设家园、耕作、同岩朔大人腻和,与高二少幼稚的斗智斗勇。还有一样值得一提的事,我的民间故事集,历经雕版,刷印、剪裁和装订,首印一百本终于具划时代意义的问世。
  将犹带着墨香的一百本书分垛打包,熬夜订好最后一批的我扛着蓝色碎花大包裹,十足欢快地推开后门,小心翼翼避开脚下乱窜的嫩黄色小鸡小鸭,挥舞着问坐在藤椅上认真看书的岩朔大人要不要同我去市集上逛逛。
  岩朔大人抬起头,淡淡的瞄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漆的眼里蕴了些笑意的移回书本上道:“记得买些腊肉回来。”
  “腊肉炒蘑?”前两天刚刚下了阵雨,回来的路上拐到林子里摘些回来倒是正好。
  “嗯。”
  “再沽斤酒,我们今天晚上就吃这个吧。”
  “嗯。”
  出门时恰好碰到高小幺骑在牛背上从家里颠出来,手里晃着我帮着削的竹笛,见到我动作都不带滞一下,目不斜视做口型道:“慕大哥。”这孩子察觉到了家里兄长与我交恶,于是找我玩这种事近来做得愈加有间谍接头的模样了。
  田间小路拐过个弯,他笑得露出一口乳牙,唤道:“慕大哥,你干嘛去?”
  我告诉他我去市镇卖书。
  小幺瞄了一眼我背上巨大的包裹,用力拍着他家牛背道:“放上来放上来,慕大哥我帮你驮段路吧。”
  多好的孩子啊。
  包裹交与任劳任怨的牛大哥给背着,心情太好,干脆抢过高小幺手中竹笛,试了试音,随意选了些能几个大概的曲子,边走边吹。
  未必多么婉转动听,未必多么飞扬流畅,不过是青青田畔,软软的泥土小道里走过,还有个灵秀活泼的孩子在边上拍手嬉笑着捧场。
  总之听音辨心,我吹的小调一定足够欢畅。
  辞别高小幺,忍着心底不时被小猫挠下的期待,一步一步走到城镇去。
  通过观察匾额外观,找到一家书肆与老板慢慢谈代卖的事宜,一分钱一分钱和气耐心的慢慢与人磨蹭,讨价还价间不由为老板妙口生花的还价技巧所折服。
  民间藏龙卧虎,古人诚不欺我。
  讨价费了不少口水,最后拿到了五两白银的订金——虽然少爷我晚上出去一趟回来净赚不止这十倍的价,但是想到红楼梦里少爷小姐的月钱,我觉得甚圆满。
  老板与我颇为惺惺相惜,瞧着倒是很有发展成长久合作的合作人的可能。出门在路边要了碗茶水,为遵守与岩朔大人的约定,仰头一口喝尽了。有些水珠从嘴角滚落,滑进衣襟里,风一吹很凉快。
  果然豪爽也有豪爽的别一番滋味。
  到肉铺割了半斤腊肉,提着荷叶打的包,抱着一坛据说十里八乡都声名远扬的梨花白,想了想给搬运用功的高小幺同学买了个九连环。
  其实芝麻烧饼或者五香花生应该更合适些,不过我怕岩朔大人对我的品行产生更深的怀疑故而作罢。
  这次我有些不耐慢慢蹭回去,出了城墙找了个背人处,施了个法一步直达村边树林深处。小叮当从空间袋里掏出一个大竹篓,将买来的东西一样样塞进去背在背上,再轻手利脚采蘑。黄昏,青青的天变成橙黄时,拖着长长的影子进村,嘴里还哼着小调儿。
  然后惊讶嗅到了空气中的浓郁的血腥味道和死气。
  隐了身形掠回家,一路上没有人气的寂静十足压抑。
  夕阳染成淡金的庭院,桃花落尽,芍药和百合虽离花期尚远,可光是翠绿的叶子也足够好看。嫩黄色绒球似的小鸡小鸭娇声叽喳,屋檐下有新燕应和。
  岩朔好好站在那里,穿着的正是早上我离开时那件,未见血迹丝毫未乱,看起来并不像受伤的样子。他手中拉着抖作一团的高小幺,正对缩在墙角不停哭泣的剩下的村里的小孩缓声道:“不许乱跑,碰坏了这院子里任何东西,就别怪我不看在你们是小孩的份上……”
  他身边的高小幺忽地仰起头,曾经清亮干净的眼睛一片赤红,声嘶力竭叫道:“妖怪你这个妖怪!还我我哥哥姐姐爹爹娘亲!你这个妖怪!妖怪!!!”
  岩朔拉高高小幺的手,眼里的杀气一闪而过,而后飞快压抑住了。
  我立在爬满扁豆秧的后院墙上,虽然尚猜不透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村里的大人……是再也见不着了。估计这是上次杀人后,岩朔学到了我毁尸灭迹的处理方式。
  岩朔并不是随意杀人欺凌弱小。不论发生了甚么,错得最多的定然不是他……
  他不是还留下了村里小孩的性命吗?
  我一时说不清自己的心境,立在墙上许久才想起现身。
  高家小幺挣扎扭动时见到我,眼神蹭的一下燃起了亮到耀眼的火焰,嘶声哭道:“慕大哥!慕大哥!你哥哥是妖怪!杀了他!杀了他帮我报仇……呜呜呜,杀了他杀了他!!!”
  怀里的九连环,存在感忽然就被放大了。
  我轻飘飘从墙上落下来,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冷冷地在抱怨着,“为甚么不全杀掉呢?”
  全杀干净的话,就不用面对早上还毫无阴影笑着的小孩的质问要求了;全杀干净的话,就不用见到这孩子满是血红恨意的眼睛了。
  “你的慕大哥,也是妖怪呵。”
  最后我还是虚伪地没有将真正想的说出口。
  池中物(3)
  “你的慕大哥,也是妖怪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有人按下了游戏的退出键——或者说,是正飘忽在半空傻乐,就被自己说出口的一句话当头砸回地面上。
  从重回人间开始,忙忙碌碌勤勤恳恳埋着头,迫不及待要将心中所有念想都变成现实。既想用人类的身份生存下去,又霸占着妖魔的身子不肯历经凡尘种种艰辛苦楚。
  回想一下,难免有些许汗颜。
  因为你看,无论是桃花源还是乌托邦,都是文人用文字构架出来的地方。逃避对活了一百岁的老家伙来说,着实够不长进。
  所以今天会遇见这种事,真正实属活该。
  高家的小孩子瞪大了眼睛愣了许久,岩朔蹙着眉头放开他,他竟然还是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哽咽道:“骗人……骗人……住在慕大哥田里的婶婶说,慕大哥是、是神仙啊!”
  “想不到你竟看得到那位婶婶啊,”我叹息着揉揉他的头,“傻孩子,鬼话也是可以信的吗?”
  能够看到鬼魂的孩子,如果是过去的慕秦肖遇到,一定大感惊异好奇。不过现在的我对此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挥袖让院里吓得慌了的所有孩子全睡过去,包括扯着自己裤腿,将个蛇妖当做神仙救星来看待的小子。然后对岩朔道:“收拾收拾,我们走吧。”
  岩朔听到我的话,略略扫了眼生机盎然的庭院,低声问:“为甚么又要走?”
  为甚么?村里死了那么多的人,很快周围的人都会发觉。然后村庄甚至四周就会荒芜下来,变成被恶龙盘踞而荆棘丛生的巢穴。也许会有些有真才实学也说不定的道士和尚术士勇者闻讯而来前赴后继慷慨赴死……
  我没正义到会为不相干的人质问岩朔,毕竟在他生长的那个世界里,强者碾死弱者是无可厚非的法则——就连我,也是遵从着仰仗着这个活过来的。杀光一个村子的事,也不是没做过。若是论一句所杀非人便觉得可以高人一等,那着实可笑了些——可是就算坦言自己是个妖怪,我毕竟不想就这样站在人类的对立面上。甚至如果可能,可以不杀人最好。
  这么复杂,要怎么和岩朔解释清楚呢。
  要从自己其实是个人类,不知为何附到现在的身体上开始才行吧?
  于是今天是甚么日子,刚刚坦白自己不算个人,又要交代自己也不算个妖怪么……
  我带点自嘲的笑迟疑着,却似乎令岩朔误会了什么而焦躁起来。他踏前两步,将脸贴得极近的直视我的眼睛问:“是我不该杀掉那些人,还是不该留下那些孩子的性命,呃?”
  “都不是,”我笑着揽过他的腰,将下颌支在他宽宽的肩膀上。
  却被推开了。
  “慕秦肖,你我相斗,论心机手段都是你高我一筹,我负于你也算服气。既被你所擒又已认输,我岩朔自然一切任你做主。”岩朔有些疲惫地望着我道,“可是,若你希望我任凭宵小挑衅欺侮还要如你那般花心思费手段去与之周旋,那便绝无可能了……”
  “嗯,我记下了。”重新贴近岩朔,靠上去以便能够阖上自己的眼睛,“岩朔大人早不是什么俘虏身份,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出来便是,毋须总是勉强自己。”
  岩朔却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只是能感觉到腰上被他手掌握了,用力勒紧。
  “不等到稻熟了?”
  “我去催熟它们。”
  “河蟹呢?
  “放回河里?”有些麻烦。
  “那些鸡鸭……”
  “呃……杀了速冻着带走,虽然小了些到底也是肉。”
  “慕秦肖……”
  “呃?”
  “你想住在这里吧?”
  “再找地方也是一样,下次我们住到山里去吧。”
  “……对不住。”
  “又不是你的错。”
  “还有,多谢你。”
  呐?岩朔,你在谢什么……
  虽然一时猜不中,但若正经论起来,我何尝不也要多谢你呢。
  话没来得及出口,岩朔已经俯身吻了过来,啃咬着我的嘴唇,探过舌头来吮吸搅弄。空气里犹带着浓郁的血腥味道,面上满是惊骇仇恨和尸体差不多的孩子们就在院里倒着。如果是个人,理应是没那么强悍的神经保持性致的吧?可是岩朔半阖着眼边纠缠着我的唇齿边解开自己腰带,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腰侧的时候,我却分明也是动了情的。
  对呢,因为春天还有个尾巴梢没有过去啊。
  手不由自主顺着岩朔腰线下移,扫过胯骨向后。岩朔处理完自己的衣物,已经开始剥除我的。吻和手上的动作都称不上温柔,力气大得像是肉搏。
  嘴角咸腥,也许又被咬破了也说不定。
  据说暴力是有感染性的,于是我的动作间也加大了力度。分明一个弹指间便可使之消匿无踪的衣物,我们两只偏偏要生生扯开撕掉咬裂。衣衫凌乱的滚做一团,压塌一片片青翠葱郁前程大好的菜苗,赤着的皮肤被田间沙砾磨得火辣辣的痛。
  贴到岩朔的部分又是水样的冰凉。
  一个不留神,岩朔翻身跨上我的腿坐稳,拉着我的胳膊将我上半身拽过继续与他唇齿相依,互相咬噬磕碰。恍恍惚惚嘴里都是与空气中相似的血的味道,岩朔压在我身上的重量却消失了,紧接着下身被人握住。
  抬眼看去,只见岩朔分开自己的腿临空跨过我跪坐着,正扶起我的,缓缓在向下坐去。
  我钳住他的腰制止道,“会伤着的。”
  “不是说由得我不必勉强吗?”岩朔又凑过来,用嘴封住我的话语权,喃喃道,“温温吞吞烦死了……”
  于是我松开手,任他蹙着眉坐下去。其实连我都有些疼,更勿论岩朔了。
  “受伤也不要紧,反正很快就会好的。”明明都在抽冷气了,还要如此逞强,撑着自己毫不迟疑地动起来,将一张脸绷得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我盯着岩朔皮肤上渗出一层的大滴大滴的汗珠,使他整个在夕阳下闪着光。随着岩朔的起坐反复,那些汗珠纷纷划过他绷得紧紧的腰际,一颗一颗滴落在我的小腹上。
  身体的快感并不会比寻常多,况且这样岩朔应该除了疼之外没有旁的感觉。可……就算已经察觉到某种液体从岩朔体内流出来充当了润滑功能,我也不过是揽过岩朔,交颈拥抱,让身体贴近得没有一丝空隙而已。
  伤过这一刻,之后一个治愈的法术就会复原如初。如果温吞真的已经开始令岩朔不安,那就这么疼着吧。
  况且往日那些花样百出的调情手段,现下我都不记得……
  池中物(4)
  要将自家种的所有作物催熟带走,实际上是极消耗体力的事情。与岩朔大人运动完毕,月华下提着镰刀向田间漫步时,我伸出两只手指在眼前晃来晃去,将自己想像成初中课本里面濒死不肯断气,犹惦记着让家人熄一根灯草的严监生。
  事后我汲取了教训——没事将自己比作个死人是相当不吉利的。
  白色的月光洒在水田里,偶有被遮掩的一两块磷光。水鬼大婶半身趴在田埂上,翘首望着我走近,在森森暗夜中,看起来甚惊悚。
  因为所谓水鬼,绝不是闪着绿火半透明的普通鬼怪,他们遍体长毛,红目面,身形肿胀,据说民间雅号“水猴”。
  瞧着这样的大婶,我不由提醒自己,见到这样一位大婶盘踞在田地里,尚能平和与之聊天,且不动声色连我都没发现异样的高小幺,实在是个有发展前景的潜力股。
  “大人……”走近后,水鬼大婶疑惑道,“我见到村里多了许多新魂。”
  我弯腰在田边脱草鞋,大婶凑近些又问:“傍晚时分岩朔大人似乎怒了一怒,声势十足浩大,可是有甚么不长眼睛的小妖来村里挑事吗?”
  我光着脚下地,凝神为作超级化肥做准备,没有马上回答水鬼婶婶的提问。
  有一只毛茸茸长满毛的手拽住了我的脚腕。
  作为一个低等的鬼怪,大婶对我与岩朔一向有深入一种骨子里的敬畏。即使熟悉我个性平和随便后,言语间不怎么注意,却从来避免接触我们。
  我若有所悟,低头望着刚刚没过脚踝的水如沸腾般冒气泡,暂停手中工作对水鬼大婶道:“没有挑事的小妖。”
  脚腕上的力量骤然加紧了——水鬼婶婶好握力,这力气,牛蹄子也被她攥折了。
  可惜的是她此时拽着的是只低等龙爪。
  我歉疚地俯视一下子变得怨气冲天,用力到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神态再没有慈祥朴质大婶影子的那只妖怪,举起了手中的镰刀。
  水鬼这种怪物,几乎都是意外溺水而死的人类冤魂化成,潜伏在湖泊里溪水中,等着为自己拽一个活人做替死鬼,才能让自己转世投胎。
  他们在水中力大无比,上岸却弱得无缚鸡之力。
  这位婶婶,我当初瞧上她给我做工,却是看上她不怕晒干了身子总是腻歪在坟地、明明困在这里年头不少却还没有顺利找到替死鬼去开拓自己新的人生的独特劲头。
  当初觉着她是个有故事的良善鬼怪,也许整日里趴伏在这里是想要守护谁也说不定。
  现在这种必然你死我活的场面,算不算……我猜中了开头,却猜不中结尾?
  这并不怎么畅快的一刀没劈到水鬼,便叫我听到耳边风声不那么对头。
  少不得矮身避过,心里悚然一惊。有敌手潜到可以偷袭的近旁,我竟没有发觉……
  头顶上一道朱砂画作的黄纸符咒疾飞而过,另一道却结实打上水鬼大婶的印堂。大婶瞪着红通通的眼睛,疼得嘶声惨叫打滚,垂死的挣扎竟然将我拽得趔趄。
  也就是这一个间隙,数个金灿灿下面只有影的盔甲便举着大刀长戟剁过来。
  一脚将我后腿扯得十二分成功的水鬼大婶踢得远远的,与金色铠甲斗做一团。顺着符纸飞来的方向寻去,竟然被我瞧见一个人类道士,手持一把泛着红光的、许是桃木剑的东西正念念有词,不时放一两股瞧着就不是好东西的红光冷箭过来。
  东窗事发,古代妖魔事务司督察……上门速度着实不慢。
  在一群也许就是传说中的金甲武士中游斗,不时干掉一个。那道士马上又会再放些填缝。我觉得他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大部队支持。于是试了试深浅后,一把三昧火,将符纸烧出来的这些家伙二次回收处理。
  终于能毫无阻隔的将传说中的人类修真者望着。虽然没有须发全白这点令人遗憾,但总体来说宽大对襟道袍加三缕长须,仪表堂堂相貌不凡,像回事到简直如同骗子——当然,是当判断的标准为“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这句箴言的时候。
  被烧光手下小弟的道士怔了怔,举起桃木剑二指轻弹深吸一口气,我凝神他张嘴。
  “兀地妖孽,神人鬼妖各界天理昭彰善恶有偿,你坏人性命自毁前程天道不容,如今还不速速束手就擒BLABLA……”明明是个道士,竟然深谙某个版本唐僧真传。
  我忍住先撕两块布塞住耳朵的冲动,亮出很有些时日没有出过鞘的相柳,挥刀而上。那道士竟然举起红光闪闪的桃木剑来挡。
  被我劈成两段,还要一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拜托兄台,上好精铁打造的刀,剁开过山那样大的肉块,劈一段木头,作甚惊讶。
  提着貌似一直不接受现实的道士纵跃回岩朔那边。果然他这边战事吃紧些,一个真正满头华发的老头围在身边打转,另一个则在外围撒硫磺以壮声势,顺便沉声张狂道:“这只妖怪起码千年道行。你我二人今日捉了他回去,上炉炼丹,即为老友高家连带一村老少报了仇,又可进补机灵以壮法力。师弟,务必打起精神来让他瞧瞧咱们的厉害!”——话说他们以为他们在捉蛇吗?还是其实蛟龙也是怕硫磺的只是我不知道。
  虽然战况激烈,我这边一露头,他们也都即刻察觉到。为了分心防备我,攻击立即变得有所保留,岩朔他应付起来便自如潇洒起来。
  一次失了近全身的鲜血精气不是那么容易将养回来的,这一年多时间岩朔虽然起居日常里已经恢复差不多,却没来没怎么动过内息妖气。但即便如此,他毕竟是条能与上古叛臣战平段不短时日的蛟,竟被两个修龄不过百年的人类缠上……我暗自认为仅仅凭那老头方才说要捉岩朔炼丹的话,岩朔大人便不会乐意看到我出手助他打发了眼前二位。
  体谅他的心情,我乖乖立在一旁为岩朔压阵,随便参详下人类法师的术法。
  看起来简直与妖怪们迥然不同。
  也对,他们没有妖怪那么长久的生命和时间,但好歹是万物灵长,修行自然能成一派另辟蹊径。
  那与岩朔相斗的道士也举着红彤彤一把桃木剑,岩朔却似乎不敢挫其锋芒,每每都是着意避开。若是剑锋挨得近了,虽然眉目神态动也不动,像我这般熟识他的,便知道他是疼着了。
  只有几十年道行的人类,看起来要对付个几百年修行的普通妖怪,也算够够的了。
  可惜倒霉催的惹到我与岩朔这种BOSS级别的头上来。
  虽然一开始被道士那种专门克制妖怪的法术压住了,但再走上些回合,岩朔便渐渐占了先机,抓住个机会将围着他团团转拿桃木剑刺他的老道生扯开来。另一个场外捣乱者瞋目裂眦的当口,岩朔趁胜追击将其也一并报销了。
  被我提在手心里的那负责调虎离山的小道撕心裂肺的哀号起来。
  我提着他上前两步,想要挑起洒满鲜血的桃木剑。
  岩朔正在整理因为杀了人而不那么端正的仪表,见状踏前一步提醒道:“别碰那……”
  可我已经将它握住。
  一点都不疼。
  我手中那道士目光呆滞扫过庭院中尸体犹带着热气的两位极有可能是他师父长辈的老人和杀人者岩朔,仰头望着我,忽然恍惚地带着奇异的期盼开口道:“你……我想到你为何不惧辟邪之器……你头上清气中正……显是从未伤人的清修善者……你……你就……”
  我暗自揣度他可能会说让我帮忙杀掉岩朔。对于这古代专职灭妖师,我对他们没什么仇视也并不多么尊重。毕竟刚刚想收我时和收水鬼大婶时,他并没先去辨辨我们头上清气是否中正来着。
  算我三观不正好了,我觉得人类法师与妖怪们之间冲突,属物种间天敌对抗。
  生生拔高到正邪之分,顺逆天理的高度……算是充份应用舆论?
  抬起手中木剑,利落的捅入手中道士的心窝。他哽了一下,咽气前竟然将磕磕巴巴的话说了完整道:“你就……放了淳风吧。”
  手中一直并不扎手的桃木剑忽然火烧般灼热得令人难以触碰起来,我将它丢得远远的,舔舔一股焦糊味道的右手掌心。
  原来我不怕辟邪的桃木剑果然并不因我有个与众不同的灵魂,不过是因为我从前杀掉的不计其数的生灵死灵里面没人类这个物种而已。
  这个世界果然是属于人类的,人道便是天道。
  至于淳风……高淳风……仔细想想,他应该便是我一直唤作高小幺的那小孩没错。
  水鬼婶婶高大少高二少高小幺,其实他们都是有名有姓,甚或大少二少还有字,大少没准还有个号。可是平日里我懒怠着记着这些亲切和善相处得看似其乐融融的身边之人或之妖。
  这个习惯和在妖魔的世界里没什么不同。
  说得酸些,此乃是因我素来自认,是过客而非归人。
  那边岩朔以将身上拾掇得丝毫看不出历经一场厮杀。我用唾液为自家伤口消毒完毕,打量四围道:“那些孩子去哪了?”
  如果要恳求我饶他性命,理应并没被救到安全的地方才是。
  “被刚刚那两个人搬运术挪移走了。”岩朔瞥我一眼,面无表情道,“高家那小鬼身上似乎带着什么东西,是以引来这一干人来。”
  虽然面无表情,却有些……局促?
  想想我便明白了,两个道士要在岩朔眼皮子底下救人着实困难,就算止不住他们的搬运术,让他们抢运出去的活人变成尸体却蛮是简单。
  岩朔没有那么做,也没有多做纠缠让他们顺利救人。估摸着……是体谅我不想斩草除根的、不那么正确理智的心情。
  “此番费了不少力气,稻米便不要了。”
  岩朔简单应了下,明显并不怎么在乎稻米。质疑它们的处理问题,看来也是因为可怜我下了那么多的心思。
  ——不知岩朔大人有字没有?
  我记得他曾填过张调查表,和同学录有异曲同工之妙。
  改天记得翻出来瞧瞧……
  池中物(5)
  收拾好东西重新踏上寻找新家园的路,为了避免高家村恶性事件的再次发生;为了我算是认清了现实;同时为了不再招惹古代专职驱魔人的追捕,这次我们决定要在正常妖怪们住的深山里面安家落户。
  这次岩朔大人多了参与的热情,不像上两次那般对安家工程不闻不问,而是对我随便找个风景好的地方便住下来的散漫嗤之以鼻。
  “你如此低的品味……”他痛心疾首叹问,“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去抢我的地盘的?”
  “不知道啊,”我搔着下巴火上浇油地迷惘状道,“不但抢了你的地盘……我还瞧上了你。”
  平日里因我对年纪长我不知多少的岩朔大人还比较尊重,少见的抬杠让他涨红了脸完全招架不能。
  我很欢快。
  寻找的路上,夜里露营时,岩朔大人睡得比在城镇或是乡间都要安稳许多。
  有时山中,鸟兽因察觉到我与岩朔的危险系数而纷纷避走的深夜,因为极静忽而惊醒时,望着岩朔大人放松的睡颜,我会试想:住在人群中的时候,以我与他的耳力,隔着薄薄的墙壁和窄窄的街道,听到邻居家吵架声、圈叉声、睡觉的呼噜声甚或磨牙声……这些与我是值得怀念的可爱的琐屑的可以伴着入眠的。可是对岩朔来说,却都是实实在在嘈杂的噪音。
  可叹当时我却半点没有察觉。
  岩朔大人选择巢穴的最高标准,是要这个地方适宜修炼,也就是说,要是个天地灵气的汇聚之地。要远离人群,还要是个灵穴,当岩朔大人找到心仪之地的时候,那地方是有主的实在是个极正常的结果。
  有缘分的是,盘踞在岩朔大人看上的清潭里的妖怪,同样是条蛟,青色的。
  霭霭白雾在林间流动,围绕着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然后一条原装土著的青色蛟龙盘踞其上,不停吞吐着云雾;而树下,是两个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同族,扬起虽不同类型但同是坚毅且英俊的脸向上眺望。这个场面让我来品评,着实美好。无奈另外两位并不这么认为。
  青蛟晃着头来回打量我与岩朔,不知最后它何以挑了岩朔来攻击……请让我将之理解为这条蛟龙欺软怕硬挑软柿子捏而不是……我瞧起来实在不怎么顶个吧。
  总之岩朔大人也在同一时间揉身扑了上去。
  说起来,这算是我在人间第一次遇到妖怪。留心着战局观察一下便能发现,这条蛟一直嘶吼着盘旋在林间与岩朔相斗,被雷咒劈被火咒烧……无论被岩朔用法术怎么虐,就是扑着咬和用尾巴扫身子撞这么几招——估计这一条是真正的天之骄子,生来就是条幼龙,蛰伏在灵脉以守护地盘为天职,只是灵智开得还不是很彻底,道行尚浅,故而瞧着智商不怎么高。
  岩朔没费多大力气,用不着我出场助阵便将这条人间土著蛟打败跑,抢了人家地盘。
  我踮起脚远眺凄凄惨惨满身是伤灰溜溜败退的青蛟,同情且担心地问岩朔道:“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欺负小孩子呢?”
  岩朔大人全然没有罪恶感地回答,“一山不容二虎。”
  我沉默的转了转眼波,示意他我与他都是客观得不能再客观的,复数的存在。
  岩朔大人从善如流补充道:“一潭不容三蛟。”
  很好很强大。
  随便搭了个草庐安顿下来,我开始会学着被走的那只可怜的小青蛟般化作原形,整天整天绕在树上山上,老烟枪似的喷云吐雾。分明自我感觉颓废又堕落,偏偏岩朔大人总是一副欣慰模样,令我好生无语。
  雕版什么的不知被撇到了何处,有时想想,有点惋惜送到镇上的那一百本志怪小说,生生便宜了铁嘴钢牙的书肆老板。
  好歹该留一本纪念老夫聊发的少年热血。
  住的久了就会发觉,其实周边还是正经有些妖怪存在的。
  当初跋涉时从来没有遇见,估计是同鸟兽一样避走。之后虽然还是冒出头来正常生活,但对我与岩朔却都是躲躲闪闪的。
  还有个需要交代的就是,也不知道道士天师们是用什么法子追踪的……反正如同附骨之蛆般,定居下来段日子,就会时不时蹦跶出来,拿着桃木剑指着老子的鼻子尖叫唤什么“妖畜/妖怪/妖孽受死”之流没有创新意识的台词。
  解决他们虽然大多不费什么力气,但是好比是夏天顺着窗户缝抑或抓住开门进出瞬间机会潜进家里的蚊虫,被捅一剑什么的还是会痛会痒会烦的。
  有次化作原形抽烟(抽吐烟雾简称)时,被个循声寻来的牛鼻子在后臀部位扎了一剑。岩朔大人于是忍不住唏嘘了句,“其实不留活口并一定要亲手杀掉……早知如此,唉。”
  我笑着轻轻拍他的背,叹道,“算了,有钱难买早知道。”
  不过就算早知如此,那剑我总要捅在那些要杀我收我的人心上的。那点被桃木燎着的疼,可以提醒我认清现实。
  山中岁月悠长,妖怪们争地盘争食物争霸权,除了不上规模小打小闹外好像隔着层东西,着实和我更加熟悉的那个山野间苍原上没啥不同。于是无聊的我开始翻看岩朔大人曾推荐的某些深造教材,不时推演研究。岩朔大人说得对,我在做妖怪修炼或者学习这方面,委实可以水仙一把将自己评成是个人才——枯燥的求仙问道之学习,竟然被我做出了昔年小学时学奥数、解抽屉里放苹果一笔画图形鸡兔同笼那种富有娱乐性和自我满足的欢快感觉。
  这样慢悠悠过了许是一年吧——当然也可能是两年,有天我照例缠绕在一棵树上小憩。将睡未睡时,夹杂着风雷之声,有个身着铠甲造型极为拉风的髯须壮士,一头从天上倒栽下来,撞到无辜树木一棵,灰头土脸从摇曳的树冠里爬出来,抽出佩剑指着我鼻子尖高喝道:“我奉天宫法旨,还捉拿你这个妖孽!”
  我甚震惊地将他望着,习惯性吐了吐舌头,却没有听到蛇信的嘶嘶声,于是想起来咱如今算是个更加高等些的妖孽了,遂晃了晃嶙峋的爪子打了个招呼,问这位倒栽葱天兵抑或天将:“敢问这位神君姓甚名谁,天上可有什么称号?”
  壮士一抱拳——还好他剑尖指着的是我,如若反手正好是个剖腹的标准姿势——甚简洁吐出两个字:“朱言。”
  于是我莫名悲摧,为这个行为彪悍名字更加彪悍的天将,也为被天庭判定为被这样一位天将便可以收服的自己与岩朔。
  幻化人形,抽刀划过地面,悲摧过后我还得拿出正正经经绝不轻敌的态度来应敌。别管这位朱颜将军看起来多么无厘头,人家毕竟是天劫劈出来的天仙,质量禁得起保证。
  霎时,妖气仙气暴涨。
  与普通妖怪、上古妖兽、人类法师交手后,我的对手终于上升到天仙级别。
  怎么说呢,朱颜将军的实力在相柳大人与全盛时期的岩朔大人之间。飞沙走石损毁无数树木,我与他不过堪堪平手还要略逊一筹。约莫时间一长还要落在下风。
  不过好在我不是一个人……片刻之后,岩朔大人及时从天而降,衣袂帅气地在风中猎猎飞舞。我们合力,终于搬回局面由岩朔大人一脚将他踹进地里,再由我步上一刀贯穿左胸将他钉在地上。
  其实我对天仙大人们的身体构造不是很清楚,也许是朱颜大人心脏偏右,也许是心脏对于仙人不算要害。总是朱颜将军大人没有死,而是怒吼一声——他……他怒吼一声,左手揉着眼睛咧嘴痛哭道:“妈的神宵水君,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嗷——!”
  我瞧着他纯真委屈萝莉十足的带泪容颜,握着刀的手抖了抖问:“冒昧问一句,神宵水君是那位大仙?”
  于是被钉在地上的朱颜大哥给我们讲了一个极为悲摧的真相,那就是我们之所以引来三十六天将——之替补朱颜大人的追捕,完全不是因为高家村惨案,而是……因为我们走的这块天地灵脉的原主人,没开灵智也没化人形的青蛟小朋友,他是井海王神宵水君家小姨子的闺密弟弟家不成器的小儿子。
  简单来说,我们跑的小子,他……上面有人。朱颜大哥是无辜被蒙骗派遣下来的,因为他顶头上司与他说,“别担心,不开窍到能跑去与那条青蛟争地盘的,必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实诚孩子就这样上当受骗了。
  至于为何拖了一两年才跑来受死,据他本人说,那是因为他头次出公差不太了解睡了一觉早下凡——传说中天上一日世间一年,从这件事得以证实了,它并不是个谣言。
  虽然乌龙得有些搞笑,但认真想来……无论是杀了朱颜将军还是放了他,估计都会惹来更加厉害的神仙下凡追捕。
  一个没听过名字的替补尚且需要我与岩朔连手,如果来得是牵着宠物的天庭高干子弟杨戬哥哥抑或小时候就喜欢抽龙筋做腰带、从前我还蛮喜欢但现在想起来便觉得脊椎疼的哪吒小朋友,我们还逃得了吗?
  我很严肃地想着这个问题,哭得眼睛红彤彤初出茅庐对世间阴暗面了解不足跌了大跤的朱颜大哥哽咽着出主意道:“这位妖友,看你们像是外界移居来得……不如、不如再换个地方安家如何?毕竟二位得罪的并不是什么紧要人物,也没犯什么大事……您瞧他们指派我下来就明白了……避一避就好了……呜呜……”
  但是杀掉天将就是大事了,是吧?倒是很有道理。
  我若有所思望着哭鼻子一点都不会觉得害羞丢脸的天将大人,觉得假以时日他未必不是人才一枚。
  不过搬家的事情……既然之前表明过态度要由岩朔大人参政议政拥有发言权,于是我决定与他商量一下。
  岩朔大人坐在横倒的新鲜出炉树尸上,低头撩撩衣裳下摆,平平地问:“你觉得呢?”
  我沉默了一会,才启声道:“我们回去吧,这些天我一直在看你的书,研究你的那个阵法来着。”
  这句话吐得不容易,我觉得它们像鱼刺卡,滑出来的过程中嗓子卡得刺痛。明知回不去融不进还要赖在这里不走,说起来丢人掉价是跑不了了。如今下决心说出口,心里松快得有些空。
  我想当然以为岩朔他会说“好”,然后他抹平下摆衣褶,抬起头来,用那双漆但是已经不那么冷漠的眸子平静望着我,问:“其实你不想离开吧?”
  我噎住,轻轻眨眨眼睛。
  他又问,“慕秦肖,你还能容忍这种情形几个回合?”
  我怔了怔,接着挨着岩朔坐下来。
  托着腮仔细想了想,我终于诚实回答道:“不知道。”一直在克制着自己不要露出疲倦的神情,但现在看来岩朔大人的年纪毕竟不是长在了牛身上。
  我扭头问岩朔道:“回去不就好了吗?”
  话刚一说完便被岩朔扯着衣襟拉近了,额头顶在一起。他低低的笑着,胸口的颤抖通过额头传过来,于是我也翘起了嘴角。
  “慕秦肖,你不是会为别人改变的家伙。”有双手臂揽住我的脖颈,岩朔低声道,“你要回去要再回来我都没意见……可是,放我走吧。”
  “好吧。”虽然我还可以再努力些,不过,好吧。
  由我开始,由你结束,好聚好散,就这样吧。
  聚散真容易
  虽然来的时候惊悚而身不由己,但是要回去流程却相当平淡。无非是我清出一块空地来,捡根树枝,小时候画飞机格一样在地上画图。
  岩朔抱着肩在一边看,被绑得粽子样的朱颜大哥则试图将我捧杀,一个劲儿嘟囔道:“慕兄弟,你真是个人、不、妖才啊!啧啧啧……头次看见尚未修成正果的妖怪可以布跨界的阵法啊!啧啧啧……”——纵然我明白他只是为了表示感慨,还是会为他漏风的牙齿担心。
  “那么朱颜兄弟已成正果,可到别界去瞧过?”工作间隙我盘膝坐在地上与他逗闷子套话。
  朱颜兄弟摇头,很实在抱怨道:“唉,别提了!神界我这样的小仙进不去,妖界魔界能进入可是咱一个天庭的小仙去了着实危险……听说慕兄弟你们这样的经了天劫可以去妖仙界?你们倒是自在,可惜咱这样的,轮休时也就能在人间逛逛,你说说你说说当神仙有什么好!”
  话痨是个不错的属性,粗神经同理。拜他所赐我了解了不少事。
  传说中一般要成正果级别大人物方可以掌握的阵法,说起来也没有多么难画。我很怀疑被岩朔和朱颜指认为天才级别的悟性及学习利能力,有一部分要归功于我接受的九年义务教育之初中几何。如果给我圆规和绘图尺,估计我还可以尝试精益求精。
  五天后午夜阵法画好,看守岩朔端坐着闭目养神,俘虏朱颜歪在一边睡觉。我放条瞌睡虫更加彻底的放倒天将大人,蹲在岩朔身边,摇摇他道:“喂,要走了。”
  岩朔睁开眼,将手摊在我头顶上揉了揉。
  割破自己的手腕,将血一点点滴进凹进地面的阵法上——这个法术看起来委实不像个正派的法术。制止想要做同样动作的岩朔。
  “记得吗?还的时候是你掏的路费。”我朝他笑笑,“我改了些,不会那么危险的……再说,年轻血气旺啊。”从地上盘旋而起的风渐长,我舔舔自己因为失血而泛白的伤口,拉起岩朔的手。这次穿越,终于因为自主而不会那么狼狈了吧。
  周围漆,巨大的吸力,再次不可避免的现出原形,力竭晕倒。
  再次醒来时张开眼,我几乎想起了一百年前初临妖界,茂密的全然悄无声息的绿海……不同的是手里尚拽着一只马上就要放开的手。
  我用嘴揭开自己手腕上凝住的疤痕,将流出来的血抹在尚未清醒过来的岩朔身上疤痕上,再一点点舔干净——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是我们人间暗巷里最初的那一次,我嘴角流着的血舔到的地方,那些疤痕如今已经淡到不容易分辨了呢。
  不管怎么说,冲着岩朔大人的情况来评价,我还算……是个治愈系的情人吧?
  舔净岩朔身上最后一滴自己的血,我倒在他旁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自己睡得正熟。假装了不久,岩朔便清醒过来。
  手腕被抓起来被什么东西缠上了。窸窸窣窣是他给自己施法变出套衣服,身上一暖是他给我也来了那么一套。嘴唇上接触到什么,触感来看并不是另一个家伙的嘴唇。我忍住不颤睫毛,分辨了下——是岩朔的拇指肚啊。
  呃,也许是我刚刚偷腥忘了擦嘴吧。
  “谢谢你,”这次柔软的贴到嘴角的终于是唇了,“慕秦肖,就此别过……”
  我躺了许久,本来打算等岩朔走得彻底了就睁开眼睛的,谁想会真睡过去。没做甚么梦,不过是醒来时周围太静,让我清楚的听见自己一下一下有条不紊的心跳声。
  初醒的时候,大抵比较容易脆弱……否则实在无法解释,我那被寻常心跳声音正经冲击到了的心智。
  时值深秋,躺在干爽的落叶上,暖洋洋的阳光和清爽的风……我没力气爬起来继续向前走,便打了呵欠支起胳膊枕在脑后,思量今后要怎么活。之前一百年虽然漫长,可我有要追求的东西——即便那很像是拉磨的驴子眼前支着的胡萝卜。
  可是现如今……无论仇恨怨愤,还是心愿期盼,全没有了呢。
  躺到斜阳夕照,我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落叶,决定关于未来如此深刻的命题,还是要去向足訾讨口酒来就着思考,才会比较有灵感。于是确定了下方面,慢慢朝足訾家方向踱步。
  因为懈怠和疲倦,我没使什么法术,就那么踩在沙沙作响的枯黄叶子上一步步正正经经的走路。周围除了我的脚步声,便是全然的寂静。真的像极了那时常出现在我梦境里,初次被空降到这里的时刻——如果不是时节不同,我都要怀疑自己是否是修为再次三级跳,高级到有幸遭遇心魔的境界。
  这次空间转换,因为大体在本人控制之内,于是其实离我与足訾的大本营并不遥远。以致我来不及伤春悲秋多久就行至树林边沿地带,透过稀疏的树杈可以看到远处山寨前空落落的空地。
  还没空抒发些一别经年恍若隔世的感想,我忽然便感到了足訾骤然爆发起来应敌的妖气——以及快速向我所在方向急行而来的、八成是足訾姐姐敌人、五成是我与足訾姐姐共同敌人的,一个陌生但是强大的妖怪的气息——至于剩下那些并不怎么上数的妖怪,请恕我稍稍忽略它们一下吧。
  这趟回来的,真是应了那句早不如巧。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次大放血,但作为这片土地的法定拥有者之一,面对来路不明的挑衅者or入侵者,我还是默默收敛了自己的气息,抽出长长的斩马刀,自觉地站在这位的必经之路上,低调地垂着头但是挺直脊背,用刀尖在地面画圈圈,守株待兔。
  然后,电光火石间,入侵者便掠至眼前,猛地急停,行动轻盈,回转自如。
  我听到近旁有两个呼吸——两个一模一样因为瞧见站在路中间摆出谦虚高手状的我而重重一滞,接着一个迅速的控制住了一呼一吸间压抑得沉稳清浅,正是临敌时的戒备;而另一个,则停滞后猛然急促起来,一下下如同平时从不锻炼的人刚刚跑了马拉松。
  竟然都是认识我的嘛……我注意到身后足訾也攸然而至,便拨拉下额前碎发,准备抬起头来瞧瞧究竟是哪位故人如此大胆来生事招惹暴力的足訾姐姐,顺便放句狠话诸如“不知这位到鄙地来有指教”。
  谁知……所谓命运这种东西,素来都和我的下巴颏与眼镜片之类的东西不对付。
  因为我的阻拦而没有顺利脱逃的那只妖怪桀桀怪笑道:“足訾姑娘何苦骗我,还说甚么银蛇妖去向不明……你看我甫一捉住这只小鸡,他这不就巴巴的现身救美了吗?”
  我听见自己本欲充满压迫感缓缓抬起来的脖子喀吧一声,为了眼前甩着色蓬松尾巴的这只巨大玄狐,和他爪子底下按的那只花里胡哨的山鸡。
  时间仿若真正轰轰烈烈倒流回一百多年以前。我下意识动了动手指,然后神经质的感觉这个动作也是似曾相识的——说不定,命运这东西真的是个圈。
  按住自己因为胡思乱想而一跳一跳的太阳穴,我问已经来与我将那只玄狐夹在中间的足訾道:“足訾姐姐,这只狐狸除了偷鸡,可做过别的没有?”
  足訾见到我,讶异一声而过,眨了眨眼睛清除掉多余的情绪暴露,继而又勉强按捺住眼中嘴角那再明显不过的“有好戏看了”的雀跃,假模假式沉声应道:“并未。”
  我松了口气,哗啦着斩马刀尖尖,退开一步让出路来,对着眼前巨大的狐狸道:“如此……恕我刚刚失礼当了您的路。”
  早一百年,就该这么做的。
  “蛇妖,你莫要装腔作势!”那只狐狸碾住脚下的某只禽类妖怪,嘎巴一声约莫踩碎了几根中空的骨头,恶意地晃着尾巴道,“反正你也不能再躲躲藏藏,便同我说说吧……”
  我听着她爪下那只妖怪的悲鸣,支着刀柄立着,想起从岩朔那里了解来的妖界风俗,以及不知何时才能彻底摆脱的、关于我其实是个情圣的这个历时百年影响深远的误会,心里觉得恍惚而莫名好笑,听这只大狐狸停下来,便歪着头轻声问:“那么,您想听我说甚么呢?”
  “便同我说说……一百年前,你这恶毒的蛇妖是如何为了一只低贱的鵁怪,杀害我那可怜的墨儿孩儿的吧!”
  “下次带点别的东西成不成啊?”记忆里有只毛团样的狐狸抱着装豆腐的罐子,垫在自己长满了白绒毛毛的肚子上抱怨。
  “小虹虹即使害羞还是这么可爱啊~”还有支着爪子陶醉的。
  草地上滚做一团的两只小妖怪……
  老实说,我真的很少会回忆起这个。
  我表情木然了会会,才令表情慢慢浮上自己的脸庞。先是迷惑,而后是震惊。
  “李墨?李墨!你说李墨他……被我杀了?!”
  有罪推定(1)
  “李墨?李墨!你说李墨他……被我杀了?!”我不过质疑一下,狐狸脚下的那只鸡的翅膀,便再次嘎巴嘎巴作响。即便我平日里吃烧鸡时也喜欢嚼嚼翅膀根那块儿的骨头,还是被这声音闹得头皮发紧——况且狐狸脚下的那只鸡,还要睁着豆也似的一双眼睛,包着泪惨然注视我。
  元虹同学,请不要这样瞧我。否则,下次吃鸡肉我难免想起你来。
  估计是李墨他娘的这只硕大玄狐,被我一句质疑刺激得目眦欲裂,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沉咆哮,咬牙切齿道:“我这些年追查墨儿下落,到你与他相斗后便再没人见过他……如此彻底断了线索音信全无……不是你杀了他,又是什么?!”
  就这样?——这么简单我就成了犯罪嫌疑人?
  这里我不由要回忆一下小狐狸与我抢夺山鸡之后续发展:他与我和元虹那在鵁族后山培养出来的友谊,虽然的确暗地里上报了元虹他爹,但貌似确实属于比较隐秘那种。
  能确切晓得李墨下落的,除了我也就是鵁族了吧?可是他们鵁族自然尚未傻到要告诉这位阿姨,“喂,是我们把你家儿子捉住随意炮制来着。没错,主谋之一就是你踩着的那只,想要报仇再踩用力点便成了。”
  如果阿姨觉得是我嫌疑比较大,我想鵁族是不介意再在其上抹得更些,甚或是已经为这误会添砖加瓦过了的。毕竟,说出来的话,他们要面对的复仇者是玄狐,是传说中守护天帝的种族,那是多大来头的灵兽——换了是我,同样打死都不承认。
  看来我要洗涮这扣在头上的罪名将委实不易。要是实诚些与阿姨说说她儿子当年为何鸟无音讯,便有反咬鵁族之嫌。要是纠缠着还要跌份与他们对质,那实在够恶心人。
  不过……如果玄狐阿姨深信我挚爱元虹的话,有元虹小朋友在玄狐阿姨脚下呆着,我说出来的话可信度在她心里岂不是直线上升?
  想到这里,我呼扇呼扇眼睑,提高了些声调脱口道:“那日之后李墨他怎会毫无音信?他后来吃了那么多我打鵁族厨房里偷出来的豆腐,伯母你实在冤……”
  说到这里,我又陡然住口。
  飞快地扫了眼元虹——虽然这真的是混不在意的普通一眼,但阿姨自会在脑中为我补充添加成我“强作不在意假作冷淡实则心急如焚”——然后揩了下眼高声道:“我确确实实没有害过李墨,伯母你仅凭他之后失踪便判定他已不在,总是太过草率了!”
  如果你也总被命运作弄,如果你也正在饱受不白之冤而百口莫辩……
  “但伯母您信与不信,请你千万不要伤害不、不相干之人啊!”非常有深意的结巴下,我眨着清湿润的眼神,生生逼视玄狐伯母道。
  亲爱的兄弟们!不如试试同我这样,自由地,扭曲吧!
  狐性多疑,故而我不太相信李墨这位娘亲仅仅凭着她所说的“我与李墨相斗后李墨便再没被人见过”这种似是而非的推论便来找我拼命——就算她是玄狐很高贵,我怎么说也不是好惹的爬虫不是?也许她有更加确切的证据,但更加有可能的是,她此番是在试探。
  我这将说未说的一半话,结合那些流传在外的我的惨痛的之后遭遇……玄狐伯母即便认定是我害了她宝贝儿子,在偏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前,估计也会去鵁族找找麻烦的。
  而鵁族,却恰好又不是那么经得起刺探的无辜者。
  玄狐伯母瞪着眼睛牢牢注视我的面部表情变化,我不避不闪与她对视。
  终于她恶狠狠说:“蛇精,你既然说我的墨儿没死,就给我将他找出来!否则……哼哼!”别怀疑,她确实是又用力踩元虹,要以此胁迫我来着。
  “伯母……”我忍着为感慨命运而险些夺眶的热泪迟疑了下,“李墨他要是真……”
  “若墨儿真有不测……既然你说不是你,就把真的凶手给我揪出来!”
  凭什么啊。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要是没有线索,你的小情人便要吃点苦头了!”玄狐伯母如同听得见我内心叫嚣般说完以上雷人的台词,将瞧着情形已不那么好、苦头已经吃了不少的元虹叼在嘴里,从我乖顺为她让出来的康庄大道上,轻盈的跳跃着在地平线缩成小小的点。
  徒留我嘴角抽搐着遥望她的背影。
  一直在一边充当重量级背景的足訾斜抿着嘴角上来狠狠给了我一拳,感慨道:“原以为你真个大度一回放过鵁族……哪晓得遇见个事竟然就这么狠心,把他们轻轻松松推出来。”
  我这个刚刚大量失血伴有眩晕症状的病号,差点被她这凶猛的一拳擂倒,踉跄了些扶住身边树干,低头冷笑道:“我是应下那元行不找他们族人麻烦,可是无论什么时候也没那个空闲去帮他们消灾挡祸。”
  足訾化拳为掌,用力打击我无辜的后背——就算我明白她这是在对我表示理解和认同,还是觉得喉头甜得仿佛要吐一口血出来。“依我看,这次有你推波助澜,鵁族恐怕是要遭……”足訾摇头叹了句,“倒是可怜了那位元行兄弟,你打算将他如何处置?”
  我随口问:“我这些年没个消息,想必他回鵁族去了吧?”
  足訾扭头乜我一眼,“自然没有。”想了想又加一句,“才三年,短得很呐。”
  我与他们存在时间差,不过想必会慢慢同化。
  “没回去正好,待回头你将事情照实与他说了。要走要留随意,他这一只我倒还愿意庇护……呃,再加上双亲胞弟也凑合。”
  随足訾一起向里面走的时候,我简单与她说说这三年来的经历。说到那尚未来得及愈合的新鲜出炉情伤,我也不作掩饰,指着自己心口位置直言,“这里委实有些难受。”
  足訾姐姐极为没有同情心的评价是,“当年你甩我的时候多狠的心。如今有人能让你也痛上一痛,我瞧着甚好。”这位颠倒白同是一把好手,当年是谁在交往之初就定下分手期限的?
  不过她尚算有一丝没来得及泯灭的良心,懂得拍拍我补充一句,“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我一会拿珍藏的好酒陪你醉上一醉来解忧。”
  结果我这一走三年,足訾俨然已经不复往日富贵闲人景象。她抬着陈年的烈酒陪我尚不到子夜,便有小妖探头探脑寻她数次,到最后虽然我并未能如愿一醉,也难得存了回体贴心肠告诉她我喝得够了打算回窝困觉,毫不婉转建议她趁早识相些速速退散。
  足訾临走拍拍围在我四周的酒坛说:“阿肖,若忽然不想睡了,便起来尽情喝。这里没别的好处,容你彻底迷糊上一回两回,还是成的。”
  我举着酒坛灌了口,剜她一眼笑道:“这我知道。不过你别咒我了,上次可是险些彻底迷糊过去。”说完望望天,关于遭雷劈那次,我心有戚戚。
  秋日里夜里甚凉爽,足訾走后我抱着酒坛攀上院里假山,瘫在上面慢慢灌酒。冰凉的酒含在口中,霸道的劲道呼一下泛开,凉的变作热的,顺着嗓子一路下滑,到了胃口方化作一团火,一下窜到四肢百骸去。
  当然不是因为情场失意借酒消愁……总是清醒的话,醉上一回难道不是很是新奇有趣吗?反正这里是我真刀真枪抢来的地盘。
  百年练就、抑或是千年自有积淀的酒量不敢小觑,到天将明未明时,我忽悠过去短短一觉,手上一松,酒坛滚下酒坛碎了一地。我顺着坛子滚落的轨迹向下望,见到个一身衣的妖怪正仰头向上望,半晌才轻声道:“您怎么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发眼衣服,肤色偏偏还不白净……我轻笑打趣道:“夜里穿成这样,你来杀人越货吗?”
  那妖怪明显困窘起来,似是不知如何辩解。我却其实还困着,眼皮似乎抹了浆糊,一闭上便黏到一起也就懒得再同他应对。模糊间似乎有人跳至身边,身子腾空,横躺着晃悠……嗯,其实尚算稳妥……后背落到实处,比假山软暖。
  有人打散我的头发,褪下我的靴袜,用软锦蘸了温水帮我擦了擦脸,这都不错。可是……解我内衫作甚。我是醉了又不是死了,这么随随便便摆弄不太好吧?
  有个滚烫湿润的所在试探着轻触我下身,伴着同样炙热但是急促,却令我觉着算得上是陌生的鼻息喷在皮肤上。动作小心翼翼尽心尽力是足够,却委实算得上笨拙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瞄一眼伏在自己腿间的色脑袋,撑不住叹了口气。我是要醉上一醉,却没想堕落到狗血的演绎次酒后乱性。况且不是我主动的话,勿论一会儿做起来上下问题,在我看来,此种行为与艳遇无关,统称——迷、奸。
  探手向下,揪住一缕某个正在正在行不轨之事的妖怪的头发,将他脑袋提上来与自己对视。我眯缝着眼问:“经年不见胆子见长,你要作甚啊,元、行、哥、哥?”
  头晕到即便那张脸凑到眼前,我着实也没瞧清元行的五官神态之类,只听得他咽了几口气方才开口,也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轻地呐呐地问:“一次也……也不成吗?没有……元虹的脸……蛟龙的气息……只是我的话……您……”
  作者有话要说:我%>_<%,为何我现在写一段就想大修一段?!
  元行这孩子出现了,推到前台来,来来来,大家尽情TX吧~
  我申请了下周的榜单,于是大家……请忽略这周的更新速度
  有罪推定(2)
  不知诸位可有遇见过如我现下正面对的这般情景:睡眠质量不好,迷茫梦中都能极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其实身在梦中?
  ——正在经历这种清醒梦境的我荡悠悠地在一片薄雾中走了许久,终于瞧见了清晰的景致:晴天白云碧草,两个少年并排坐在一条清湛的小溪边上,光溜溜的脚丫子踩着五颜六色的鹅卵石,怡然自得地聊天。
  他们瞧不着我也听不得我的脚步声,极公平的我也瞧不清他们长相,
  但所幸他们谈话的声音还是听得见的。
  “你到底何以喜欢元虹呢……因为他的羽毛颜色漂亮故而一见钟情?”大一些的少年明明提着问题,话中所带的好奇却淡到几乎没有。
  就见他弯下腰,在水里摸索出一块扁扁的石子,抬手横着丢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噗噗噗跳跃了十来下,才随着他落下的话音扑通一声沉入水中。
  “元虹长得虽好,其实你姿色也不差,”小一些犹带婴儿肥的少年照样摸了块石头出来,学着大些那个的动作丢出去,却是单调的扑通一声,于是略带夸张的叹了口气,“你又不是没一见钟情过,何必问我?”
  我在他们两个身后的树林边上站定,虽在梦中逻辑不清记不得自己因何觉得这两个少年对话逗趣,却不碍着倚上一棵树低头吃吃的笑。便只是这一低头的功夫,刚刚那两位少年俨然已换了闲坐的地方,身上衣着也明显着不同。
  不过闲坐和聊天确实不变。
  “你怎么总呆在这里,也不知道想家。”
  “想家作甚么,娘她有了弟弟,觉得我在家很是为她添乱,总是撵我出来玩呢……”
  “我说,你难道是小心眼到去吃自家弟弟的醋了?”
  “你定然没有过弟弟妹妹!”说话的那少年顿时愤慨,顿了顿又垂头丧气补充一句,“估计……也没尝过被重视之人忽略的滋味。”
  “生气了?我刚刚不该笑你,”被反驳和轻易定论的那个并不生气,歪头思索一下道,“虽然我确实没有弟妹,但想来要是我娘太过偏心心里定然也会不舒服,可是离家出走还是很任性,你家爹娘都会担心啊。”
  那比较稚气的少年低头沉默了会会,别扭地轻声道,“……才不会。”
  接着画面乱了情节散了,许多人和事交替着登场,纷纷杂杂一闪而逝,意识渐渐下沉停滞,渐渐我也不再能想起自己是在做梦这种事。
  直到清晨的阳光集聚起暖意,将我从乱七八糟的梦中晒醒。睁开眼彻底清醒之前,许是朝阳投射在眼睑上的缘故,当然也可能是残留的梦境,我眼前一片暗红。
  饮酒过量的后遗症是,我头有些疼,情绪也不怎么好,只记得自己仿佛做了个并不那么愉快的梦,拥着被在床头瞌睡了半晌,才想起来……昨夜,似乎有个平日里老实异常的妖怪出人意表的搞了次夜袭爬上了我的床?
  可是,之后怎么样了?
  即使不去环顾四周,我也能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此刻这间卧室里并没有除我以外其他任何生灵的存在。按着额头回忆下,竟然还发现自己的记忆停留在拽着元行头发听他磕磕绊绊说到“只是我的话……您”时微感不耐……而后竟然便无,完全记不得自己何时又是如何入睡的。
  ……这个这个,我发觉自己心里微微泛起些凉意。昨天心情不好又喝高了,总该不会酒后暴躁肇事,为图清静化作原形,把倒霉催的撞上枪口的元行哥哥一口吞了抑或一把三昧火烧成灰了吧?
  被自己这个猜测小小的惊到,我掀开被爬下床套上衣服,在屋里绕了一圈确认下屋里并没有疑似遗体残骸的不明物质,然后抱着头推门。门外应声出现清秀小厮一枚,认认真真行了个礼道:“足訾大人请您醒后去找她,说有事相商。”
  我犹豫下问他,“元行在哪?”
  清秀的机灵的可爱的小厮脆生生应道:“今早宵禁一除,元行便出谷去了。”
  我眨眨眼,重复道,“出谷?”
  小厮有些小惊讶,但极伶俐的压抑住了,明明白白回答道:“是!说是奉了慕大人命,也禀过足訾大人的。”
  我含蓄地点点疼痛不已的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元行的行踪,举步去找足訾。秋天的清晨风吹在身上很是凉爽,我盯着前方的路不由勾起自己嘴角。
  结果当走进足訾家办公区时,爱岗敬业正在边喝粥吃油条边瞧着甚么文件的足訾抬眼望了我下后,生生打了个冷战。仰起脖子咕嘟一声用力咽下嘴里的粥,小心问:“阿肖,你怎生这副嘴脸?所谓一天之计在于晨,这才刚刚大清早的你笑得如此阴暗作甚?”
  我在门槛处停了下,望着足訾如常讨嫌的神色,转了转凝滞的脑筋。不由和缓了神色哑然失笑,随口编道:“宿醉后遗症,抑或是晚上受了风有些抽筋……别在意。”
  足訾也不深究,遂唤下人加了一份清粥小菜招呼我与她一起用。
  于是我坐在她身边整理下衣袖,端起碗筷夹一块腌萝卜咬一半就着咽下一大口粥,方抬头不急不缓地问:“你昨夜便与元行说了玄狐寻仇之事?”
  足訾露齿粲然一笑道:“其实这件事上要走要留关乎人家一生,本该由你这正主亲自去与小哥聊聊……可是,既然你这没良心家伙托付下来,我这挚友少不得要为你速速办妥。”
  “挚友,淑女讲究笑不露齿,”我认真将足訾望了很长的一望,低头正直直言道:“还有,你的牙缝里塞了片菜叶。”
  原来如此。
  我与足訾说过去留任元行哥哥自己选择,足訾当晚便找到他转而告知,故而元行一大早离开说是听我之命并且已经告知足訾……加上中间小厮措辞转诉问题,倒算不得是元行自行越狱不告而逃。
  得知亲族遭逢大难,倒也难怪元行哥哥举止失常。
  我默默吃着粥,琢磨下所能想起来之元行言行:半夜爬上我床为其一,遭逢拒绝后连道别都省略的干脆离开为其二。
  不由好笑。也许最近比较流行“向后转齐步走”?我一向以为自己抽身已然够快,近来却每每轮着站在原地遥望背影的待遇——甚或连这次,连辞别的妖怪背影都没有瞧得见呢。
  元行回族里去这一行为我能理解,可……昨夜那如斯的主动,是为了以献身来为元虹或者鵁族讨情?我可不认为元行是个自信心爆满到认为自己魅力大到足以迷惑我、令我能不念旧恶去做冤大头揽事上身的家伙。
  况且他一直坚实地以为我喜欢元虹喜欢到不得了,就在昨夜还说出“没有元虹的脸”云云这样的话。
  没准在他心里,会深深的相信我会脚踩七色彩云去拯救某只同样很是七彩的鸡,也说不定——但总归一同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元行哥哥再木讷,也该发觉我不是甚么拥有广博同情心的善人;且足訾说话虽不靠谱,办事还是牢靠的,我对鵁族存亡冷眼旁观算好落井下石不计的态度定然已经直接且清楚的转达与元行。
  所以,抛开其他令人迷惑的行为,他最终是放弃了我的庇护,在莫名其妙坚持着蹭了足訾家三年零好几个月的白饭之后,在家族岌岌可危之时,回家去了。
  我得说,无论元行这一回去有何打算,也不谈他到底请不清楚从他离开那刻起、这并不算简单的玄狐复仇事件中我们已站在了敌我两个对垒分明的阵营里。
  但这选择本身值得敬重。
  老实好欺负,看来并不妨碍元行哥哥骨子里的血性。
  如此想来,我原来并不希望看着他选择留下来。
  “可怜呐……”足訾漱过口,从我的打击里迅速重新站起来,重整旗鼓作怪道。
  我抬头以询问的眼神示意她说清楚些。
  足訾装模作样,换了表面同情实则幸灾乐祸的表情望着我说:“我是说……阿肖你着实可怜,一回来便不得闲,要为向玄狐大婶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来往奔忙搜集,证、据。那么接下来……你是打算去边春山那边栽赃嫁祸,还是去鵁族揭他们老底?”
  我不介意她阴阳怪气,淡笑着纠正她的说法道:“在下私以为,幽鴳大人所做之事,并不需要在下的栽赃嫁祸为他锦上添花。”
  此话出口,话音未落,足訾便笑得十足意味深长,形如偷腥成功的母大虫一般,挤眉弄眼道,“那么慕大哥,你脚下紧一紧,没准能在路上上先走一步的元行哥哥也说不定哟。”
  我对她的说法甚鄙夷,一个言咒便可到达的鵁族,我上哪条路上去上元行哥哥啊。
  有罪推定(3)
  有罪推定(4)
  之后元行与他的族长爹爹并没有再多做商议交谈。只是族长说:“你这次许久不曾回家,你娘很是惦记,同我一起去瞧瞧你娘和弟弟吧。”
  我短暂抉择了一下,将身形缩得再再袖珍些,轻飘飘落在元行发顶。虽然从刚刚谈话中已经得知我已不太需要投入精力应对鵁族的诬陷。但既然已然过来窥了,不妨多点耐心窥个够本。
  呆在元行发顶,眼瞧着巨大无比的族长大人领头进了内院。一个外表三十来岁的少妇抱着个五六岁大小的男孩迎了出来。
  美丽的女人,但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美艳,眼角有细碎的笑纹,温柔而极有母亲的感觉。我觉得元行屏息了一瞬,然后他叫了一声“母亲”,声带微微的震动对于变得太过微型的我来说像是持续的地颤。
  那不是元虹的母亲。
  我调整身体,让自己的尾巴盘起元行的三两根头发来晃了晃。老实说,虽然我一直告诉自己得公平些,别对因为强制性外因与己相交的妖怪有甚么要求,可是知道自己没有被刻意诱导或者欺骗,还是值得高兴——尽管我喜欢骗人,可那并不妨碍我讨厌被骗。
  双重标准很可耻,但我要敢于承认。
  族长接过少妇手中的小男孩,笑着逗弄了下,指着元行慈祥地笑着说:“叫哥哥啊。”
  小男孩心不在焉,似乎有些困倦,蔫蔫地唤了声“哥哥”,族长满意的抱着他对少妇道:“你同行儿聊几句吧,我去哄小宝睡觉。”
  我囧了,难、难道他家这新添的小儿子叫元宝么……元虹元行,你们都很幸运啊。
  在我脉脉无语的当口,少妇已经携了元行的手,带他坐在院中石椅上。然后在目前的我眼中巨大无比的手掌铺天盖地而来,举重若轻便完成了我眼前色原野上一片沧海桑田的变幻。
  “小远,”母子两人沉默对视了许久,温柔的阿姨柔声道,“为娘这些年来一直让你在同族面前蒙羞。若非有我拖累,想来你这孩子也不用活得如此辛苦……”
  元行闻言剧烈震动了一下,提声急道:“娘,您说的甚么话,孩儿这些年……”
  难怪元行要着急,我也没想到一个有几年没见过儿子的娘亲,见面时会骤然谈起这种话题。可是那位阿姨却似乎做了什么动作止住了元行接下来的话。
  “这次为娘绝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耻笑你与弟弟了。”轻轻柔柔的语调,笃定的语气,即使我并不能理解其中深意,却也能意识到这句话是个极为重要的决定,因为元行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几乎滑下坐着的石凳——要不是他娘即使拉住他双臂的话。
  “好孩子,刚刚回来你也累了,回自己屋里好好歇着去吧。”
  元行的这位娘亲快速的下了逐客令后款款转身进屋,元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当她进屋后姿势也没变,估计是出了那么一小会儿的神。
  不过到底也没有站多久,他便提步离开了,不过路上脚步滞涩,像是被什么压得举步维艰。
  有的时候情绪是极有感染性的东西,尤其在感染源在体积上占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是如此深埋在他头发中的我,就算仍然认为自己没有义务并且也非常的不乐意去救助鵁族,也还是琢磨起自己究竟能接受什么程度的麻烦。
  元行慢慢的走回屋,我怕他梳理头发时将我当做虱子篦下来,于是照刚刚的架势悄悄攀上房梁,将自己由面包虫大小变作手链规格。
  然后四下打量一下。呃……竟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简洁朴素如同客房的风格。
  实际上要不是有许多许多书和纸张,倒也确实简洁素淡。但是,一个屋子里东西多了,即便收拾得整齐,只要占满了四壁屋角,还是会让人觉得多了许多生活的气息。
  我打量房间的时候,元行在下面已经略略用法术搭理了一下个人卫生,而后坐在桌前发了一会愣,便开始默默地缓缓地研磨写字。怀着极高期待的我特意探出头倒挂着窥视,内容却出乎意料的令人失望——在如此紧张的时刻,元行回到房间立即着手写下的,不过是最简单的入门级别法术及讲解罢了。
  还以为会看到甚么呢……不过,每个人疏解压力的方式不同,书法可以令人静心凝神,也算不得怪癖。
  在房梁上看了一会儿,元行的情绪似乎慢慢稳定下来。即便眉心仍然皱得死紧,却像是下定了决心,好似习字是个能带给他勇气的仪式。
  甩甩尾巴,观察着元行的我拿爪子托住自己下巴,直到这时才将将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在明显探听不着甚么内幕。
  于是良好的作息时间是必要的,日头偏西,班师回朝的时间貌似到了。
  而就在我准备悄悄溜出去的此时,元行恰好写完一页。他并不打算再练下去的样子,站起来,从柜中抽出一圈竹简,慢慢展摊开在桌上,站在灯下低下头,用拇指轻轻磨蹭了下里面卷着的几页保存完好却泛黄,四角起了毛边的宣纸。
  我用尾巴卷着房梁垂下段身子去看……真是服了,不是秘籍不是藏宝图,它竟、竟然还是一份手工誊抄的鵁族义务教育课本。
  于是我默默无语爬窗遁走。
  朝九晚五按时下班的间谍我,回到自己庭院里,请仆从小弟问厨房要了两个小炒一壶酒,在一棵叶子红得很是绚烂的树下享用晚餐。
  心里有事导致这顿自己一人的晚饭拖得时间长了些,当天上星星开始闪烁的时候,当我甚为风雅想要举杯邀月下的时候,有人一脚踹飞我的院门。
  我无语望着被周身澎湃的妖气激荡得长发乱舞的足訾姐姐。
  她在硕大的满月下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这是,代表月亮消灭我?
  “你回来这么早作甚么?!”足訾指啊指了半天终于暴喝道,“白活了这么多年,连世界上没有后悔药都不知道了啊——!”
  我无辜且无奈的放下酒杯,随时预备着捂住耳朵,然后问:“请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足訾将一张纸条隔空平平送到我眼前,“盯着鵁族的手下送来的急报,自己看看。说到底这是你的事。”
  我展开纸条扫了一眼。而后手指一僵,薄薄的一张纸随风与落叶飘到了一起。
  说不上甚么心情。
  根据手下搜集、足訾姐姐亲自上报的这份情报,在我吃晚饭的功夫里,族长大人为了保住鵁族幼小的一代,紧急召开妖民代表大会,提议将当年参与诱捕李墨和我的相关人士主动上交给玄狐阿姨任其处罚。
  相关人士除了当年的最高计划责任人族长大人本人,没办法推托的具体执行人,又爆料出一名将村族内部消息透露给幽鴳的关键性人物——你没有猜错,最关键的这位靠出卖本族情报上位的,就是传说中的元行哥哥。
  会后不久,元行带领不想坐以待毙的相关妖怪发动政变围攻族长大人,上任族长大人不幸殒身,鵁族大乱。反对元行又没能力反抗的族内无辜百姓四散奔逃,玄狐阿姨现身,元行率叛军追逐百姓与其巧遇,于是正面遭遇战情势形成。
  “打算怎么办?”我起身整理自己的衣冠,平静道:“这剧本不错,既然早已预备好了我的戏份,那我也没道理错过不是。”
  他们在那边勾心斗角打得火热,我这作壁上观的却觉得心中泛凉。
  当一天中第二次我出现在鵁族村外,还好这里的战斗还未结束——因为对玄狐阿姨实力的忌惮,我原本在心中做好了见到一地尸骸的准备。
  但现实是元行还在率领着他的族胞抵挡。
  在回忆搜索一下,我没见过元行与人动手。
  相遇之处他压根没试图抵抗便束手就擒了,相处过一段时间我又因为教导邻居两只小蜘蛛的关系顺带发现他不是什么灵慧之人。
  可是就在眼下,事实告诉我,我在识人方面可能存在着缺陷,总是很惊奇的发现人人都有我不能意料的另外一面。
  一只妖怪的攻击力,大概要从法术和武技两大方面考量。
  元行虽没做到最好的“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但好在他的武技比法术灵光不是一个等级。
  此时他舞着一柄长剑与一女子斗在一起,虽然身处下风、也称不上进退有度,但拼命的打法其实也分高低,元行就属于变招应对极为精彩的武者——在我们的这个世界里,并不是得到一本武功秘籍就可以成为高手。
  因为生命太长,谁都有时间修习很多种技艺而不是仅能精练一套。所以人家一拳打来,用那种方式接招而后流畅的发动自己的攻势,其实……也算门艺术。
  于是看来我得为自己小觑了元行而深刻反省一番。
  同时又有些汗颜。毕竟错判一个人的亏吃过不少,从前元行在身边时要是有偷袭之类的行为,保不齐就会成功在我的轻视上。
  不知道这场仗延续了多久,我掩在夜色里抽出佩刀,施法掩去它雪白刀刃上折射的光芒。
  奋不顾身的元行不好对付,但是……与他斗在一起的女人、寻仇的狐狸精阿姨更加不是善茬。
  ——比如此时,本来还留着手的她眼神略略瞟向暗里我藏身之处,然后骤然倾力发难,左手出其不意甩出条丝绦状物卷着元行小腿将他拖倒,手中的家伙气势如虹有放无收的照着他颈上招呼而去。
  要是不甚么意外,这下挨实在了,元行哥哥必然是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伯母……”等我飞出刀鞘迫得玄狐阿姨攻势改道,右手斩断绑在元行脚上的东西左手提着他后颈长距离后纵落地,无奈地笑着对望那双艳光潋滟的桃花眼道,“何苦用这种法子逼小侄现身。”
  被拖倒的元行在我开口的瞬间身体一震,抬起头将我望着。估计是意外的缘故,脸上表情几近凝滞。我偏头扫了他一眼,将他反应收于眼底才再次抬头,将目光放在玄狐阿姨身上。
  狐狸精伯母皱眉瞪视我,因为她的人形容貌极盛极魅,所以她的不快此时看起来便分外有存在感和压抑感。她冷冰冰地看着我问:“慕秦肖,你是什么意思?”
  “小侄没什么意思,”我抬起刀尖,缓缓放置在脚边元行心口的位置比划,意兴阑珊地说,“伯母眼神好瞧见了我,不想我在一边看热闹,直接请我出来便是了。何苦要如此吓唬我。”
  狐狸精阿姨一挑眉,“贤侄,为了不惹你伤心,伯母我勉为其难的留着元虹那小家伙性命到如今。难道现在你还要保下鵁族整个不让我碰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将解释的内容搬到前面来。重复的内容明天改下章时就会抹掉……
  如果是新入坑的童鞋,请不要看下章,因为我要重写%>_
  不要怪我伪更,我说过我要修文滴
  江户川·银虺(1)
  “怎会……”我低声叹了句,手中稍稍用力划破元行胸前的衣物,雪亮的刀锋在他皮肤上掠过。两三秒后,血滴才从窄而浅的创口慢慢渗出来。
  可是元行他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抬起头的时候也没有想往日那样,试图笨拙紧张的解说什么,只是沉默平静的看着我。
  元行不是傻子。看来他已经猜到,我已听说鵁发生了什么事。
  玄狐阿姨在一边挑了挑眉,她在等我解释为何要阻拦她。
  可是我要怎么和她解释?如果我真是喜欢元虹,不想他失去亲人同胞,不想他受到伤害,这时候站在这里拦住玄狐阿姨的路也就罢了。然天地可鉴,我对元虹没兴趣。
  扪心自问,即使鵁族族长导演了如此一场热闹有趣的反转剧来邀我入戏,到底还是不参与比较省事。
  其实我知道我是为谁而来。
  “……慕某方才刚巧听说,自己多了个从前不知道的仇人,故而不想他简简单单轻轻松松便死了。”我想了想,决定还是顺着剧本来,演好自己的角色。原以为这样说后,元行会如从前我恼怒他一样惶恐失措,可是他还是平静的仰望我,令我觉得心里有些微焦躁。
  “你这孩子,跑到这里和我抢猎物吗?”玄狐阿姨缓和神色,嗔怪道。
  “小侄不敢。不过伯母此时对鵁族尽杀,未免有些打草惊蛇。”换位思考下,先对鵁族动手确实不是好主意。
  “我也不想的……”艳光照人的玄狐低低叹谓,看起来着实惹人怜惜,“可是贤侄……如今是他们倾巢出逃!我不杀光了他们,难道要留着他们自由自在的泄漏我的行踪么?!”
  虽不知道玄狐阿姨对我忽然蹦出来的理由是否尽信,不过起码我弄清楚她为何要作势引我现身了——不就是想我做个鸡场饲养员么?
  我将刀插进地里,抬手伸直食指拇指朝天空中放了个焰火报讯,然后对玄狐阿姨微微颔首道:“伯母请放心,逃掉的妖怪自有我家兄弟一个不漏的追回。”
  “好吧,那就先将这群妖怪让给贤侄几日,”玄狐阿姨果然满意点头,“估计贤侄你碍着旁的情面也不便杀他们,干脆留他们活到伯母我回来帮你下手——不过贤侄切记,伯母愿意放过的鵁族,只元虹一个。想与他重逢,就不要耍花样!”
  我乖乖点头,玄狐阿姨满意撤退。
  将神情萎顿的元行提正摆弄他站好,我上下打量着思量着问,“听闻是你害我与元虹当年反目?”元行沉默着点了头。
  就算他长得不错故而消沉的模样也挺英俊帅气……但我还是联想到了个不那么英俊的词,叫做“死猪不怕开水烫”。
  不过想他今日担了弑父的名声,虽然妖怪不想人类那么讲究纲常,这经历也绝算不得好。于是我按下心中不满,暂时不去招惹他。恰逢不断有手下小弟提着趁乱向四面八方奔逃的鵁族老小回来复命,将哆哆嗦嗦的一群扁毛妖怪做一团等着我发落。
  我便背手轻轻在他们身边转了一转,尽量和善对他们微笑道:“大家先回家去吧。照常过你们的日子,最起码我保证你们这些天都能活得好好的。但若是想逃则请自便,后果自负。”
  然后挥挥手示意他们紧回家去该干嘛干嘛。
  这时扶苏附耳过来如此这般的一通小报告,我听过后扭头安抚木头桩子一般站在一边的元行道:“你母亲并没随族长殉情,你可愿去见见她?”
  不久前我偷听他娘与他的体己话,不少措辞委实不怎么吉利,现在想来很像是他娘在暗示元行,自己虽从前可能做过些叫人戳脊梁骨的事,面对这次危难却会勇敢的面对。当时元行表现极惊惧……因此我原本以为,当他知道他还有机会再见他母亲时,起码会振作些精神。
  谁想元行猛然抬眼,怀疑的打量我,像是不敢置信。我点头示意自己刚才确有说过话,还再次重复了句:“想见她吗?”
  分明是温和的语调,元行却打了个颤,竟轻轻摇晃了两下眼瞧着要栽倒……还要在我扶住他前竭力站稳,还好像是惊惧般的躲闪了下我的碰触,然后神经质的挺直脊背仰起头抿紧嘴唇不说话。那动作神情,却像我放了多狠的话威胁他,逼迫得他没办法再顺从忍耐下去一样。
  ……难道他误会我用他娘威胁他?
  我张着手盯着他一会,好笑道:“元行,你看当年元虹给我喂了多少回毒药?我不是也没想到要搞株连报复,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要如此虚心?”
  元行张合了几下嘴唇,轻声道:“我不是元虹……”
  我又不是老年痴呆,怎会不知道谁是谁。
  无奈地背起手绕着元行转了个圈,我停在他侧后方问,“你们这边可有囚室?”
  元行道:“有的。”
  我说:“带我去。”
  于是元行微微活动了下自己的腿脚,似乎不知该怎么举步一样磨蹭了下,才慢慢的开始走。我跟在他身侧,分明感到他举止和呼吸没一处异常,却也没一处自然。
  就这么怕我?
  鵁族的囚室规模不大,布置得没什么创意。不过是间阴暗的地下室,墙角摆放着火盆,墙上挂着刑具,空气里飘散着隐约的血腥味和酸腐味道——还有零星一两只囚犯。
  我找手下将多余的囚犯同学们另找地方安置好,才拎起一副镣铐招呼一边的元行过来眼前,对他说:“把你双手伸出来给我。”
  元行默默照办,没有拖延或者试图抗议的将手伸到我眼前。于是我咔嚓咔嚓两声,将他双手拷了起来。
  打量了四周,选了个专门吊人用的装置,把他手铐间的链子拴在挂钩上,绞动一边的滑轮慢慢收紧锁链。元行他顺着我的动作抬起手臂,举高而后慢慢绷直,显露出手臂上结实却不突兀夸张的肌肉。
  我一边注意着他的反应一边继续,囚室里安静到只有两个呼吸和铁链的吱吱嘎嘎声。
  直到元行的脚跟用力的跷起,只余脚尖小小一部分足以点地分担一下集中在腕上的体重时,我才停下收紧链子的动作,将滑轮锁紧。
  扫一眼囚室,边上有一张小桌,我丢一个净尘咒过去清理下,撩起衣襟端坐,隔空拽过一壶茶为自己斟上润润嗓子。
  “就算你认了罪随我处置,我也还是想了解下你当年都做了什么的,懂吗?”
  元行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点头说:“我懂。”
  于是我开始问我的问题。
  “听说鵁族要捉我和李墨,是因为你到幽鴳那里去告密的缘故?”
  “是。”
  “那你何时告的密?”
  “在元虹对您下手前。”
  “你同幽鴳说了什么?”
  “蔓联山上有一只落单的玄狐和一条银蛇。”
  我问得飞快,元行答得也很利索。话虽不多,但是音调冷静而平稳,与从前我认识的那个说话总是吞吐犹豫的家伙,几乎判若两人。
  “你告知幽鴳我们的事,于是幽鴳向鵁族施压,要你们帮他活捉我和李墨?……可是不幸我记得,元虹是从很久前便往我饮食里面下毒的啊?”
  元行沉默了半晌,回答:“元行不知别人的心思。”
  好。好。话虽不多,却也称得上善辩——抑或,是擅长抵赖?
  我眼神从囚室上已经刑具上掠过,停留在一条长鞭上,放下手中茶杯说:“好吧,别人的想法我不问你,那你说说,拿我给幽鴳献媚也就罢了,为何你不避讳得罪玄狐?蛇妖中厉害人物不多,亲缘之间关系又淡漠,八成是没谁肯为我出头……可是玄狐那一脉是天生的灵兽,普一出生就抵别的妖怪修炼百年,况且他们重视家族又爱护幼儿……说说看吧,你哪来的胆子招惹他们?”
  我一边说,一边慢慢踱到墙边取下墙上的色长鞭。握在手里掂掂轻重,甩手挽个花式,将甩得它那一瞬犹如一条色长蛇般在空气中舞动和噼啪作响,心里暗自估计着,元行接下来的回答八成会令我很生气。
  元行哥哥并不为我的恐吓动作所动,思索了一会儿同我说:“你与李墨一起失踪……我想可以将这事推到你头上。”可是没想到我现在出息了栽赃不了,所以又改了注意?
  我的预感果然一如既往的精准,这真是个令人恼火的答案。
  “好吧,如若果真如此,那你打得算盘真不错。”我扬手收势,将鞭子缠在自己腕上,走近元行,用鞭子的后端抬起他的下颌继续道,“那么讲讲细节如何,比如……你当年年纪不大,在族中应该也没担当什么重要的职位,又是如何得知我、元虹与李墨相交的呢?”
  “我当年刚刚出师,确实只能轮着做些守夜之类的事情,”元行错开眼睛将视线放在我身后,没什么犹豫地说,“但是族长大人不时来找娘,我便听到过些只言片语,后来……我轮值守夜时,曾发现你会去厨房偷些豆腐调料和酒之类的东西,刻意留心注意之下……要知道你们交好,其实不难。”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我又改了一章。
  江户川·银虺(2)
  “我轮值守夜时,曾发现你会去厨房偷些豆腐调料和酒之类的东西,刻意留心注意之下……要知道你们交好,其实不难。”
  今日的元行着实不同寻常。低沉了声线说话时,几乎没有了往日他最最独特的那种良善可欺的傻气。差点让我以为他真的是个心机深沉扮猪吃老虎的家伙,还很成功的一直伪装到他被自己同族战友揭穿为止。
  不过……现在我算彻底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妖怪了——彻头彻尾的笨蛋。
  瞧了眼元行没血色的嘴唇一眼,我转回一旁桌边,将方才的茶杯端在手里加火温热,喝了口试试温度,将剩下的半杯举到他嘴边,轻轻压了压他的下唇。
  元行有些疑惑的抬眼望了望我,到底还是启唇饮下了。
  我将空了的茶杯在桌上放好,转身出门召唤进驻鵁族的头号下属扶苏小弟吩咐一番。然后在夜空下站了一小会儿,这才转身走进囚室。
  推开锈得不清的铁门时,元行劲瘦的身体深色的皮肤在冥冥灭灭的火光映照下,与这幽暗囚室的背景奇异的不融和与突兀。
  我扶着冰冷的铁门,真心觉得元行是个奇怪的家伙——我能很容易的猜到他做了些什么,却总也没办法了解他想了些什么。
  搬把椅子在元行身前两步左右的位置,施施然坐下,然后猛地抬手扬起手中的鞭子朝元行抽去。
  因为这鞭落下的太过出乎意料,元行下意识的小幅度侧身躲闪了下,虽然马上就反应过来克制住自己的动作,到底还是失了平衡,将身体极大一部分重心压在了头顶的手腕上。
  棚顶的铁索不堪重负,发出了痛苦抗议的吱嘎声——元行是个妖怪,不加料的单纯一根锁链,我很担心他再用力些会废掉。
  至于那一鞭……他自然是没有避过。鞭子利落的划破空气和元行上衣的前襟,在他胸膛上扫过,之后卷起一大片衣料回到我手中。
  红色的鞭痕在鞭子重回我手中后,才慢慢在元行胸膛上浮现出来。这条不短的痕迹一部分重叠上了我刚才用刀尖划破的伤口,空气中因而有了些新鲜的血腥味儿。
  作为一个老妖怪,为我的失手感到羞愧。于是站起来走到元行面前,低下头去将流出来的血一点点轻轻舔干净。这期间,元行表现得极为有精神,竭力的左躲右闪未果后,竟然微微颤抖着声调哀求道:“别……别这样……”
  他冷静平淡的面具如此容易的被我打破,一下熄灭了我心底焦躁的感觉。仰起头来舔了舔他的嘴唇,我愉快地对他说:“不这样也行,不过下次鞭子下来……记得别动。还有,链子挣开的话,只好请你自己保持这种姿势了哦。”
  元行用力向后仰头,用力眨了眨他的眼睛。
  “明白了么?”
  “嗯……”他鼻音很重的应了一声。
  “那么,”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叠起腿来甩开鞭子,卷回元行一半的袖子,“给我讲讲你当年,都偷听到族长同你娘说了什么吧。”
  元行有些反应不过来,垂下头扫扫自己凌乱的上衫,不安地说:“我记不清……大约是抱怨元虹有些任性,随便结交异族……啊……”
  最后的一声惊呼起源于说话期间,因为我打断了他前襟襦衣的盘带。
  “所以见我去厨房偷零嘴,便好奇怀疑我与元虹是用来款待异族妖怪的?”看来元行哥哥的发散思维果然同我一样强大,“继续讲吧,说说你怎么发觉我去厨房偷嘴的,发现过几次……跟着又是如何刻意留心了解到李墨是只落单的玄狐的。”
  元行慌乱的瞥了我手中的碎布一眼,说话的方式变回了我最熟悉的磕磕绊绊式,“我……我守夜时第一次发现少了东西……师父说……说……没关系……守夜的侍卫见到偷零食的小孩……一般是不惊动的……可、可我不是不愿惊动……只是压根没发现过……”
  抽开襦衣系带后,元行的腰带也被我力道控制得宜的鞭子抽断了。裤子同样一片片被鞭子瓜分,露出深色劲装下面大片大片蜜色的皮肤与空气直接接触。
  等该露的地方都彻底没了遮掩,元行的身体微微打着颤,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橙红色的光,努力垂着头,嘴里说的话越发无法连贯,脚尖交替着,一副努力试图将身体蜷起来而不得的无措模样。
  “后、后来……有次……我在厨房旁边的树上打了个盹……醒来时……醒来时见到你抱着罐子……”我开始扬着鞭子,以会令人稍稍有些刺痛的力道,用鞭梢去一遍遍的扫过某只妖怪身上那些隐秘的敏感的地方——比如胸前的突起,还有大腿的内侧。
  在保证不会损毁镣铐的范围下,元行红着脸极力躲闪着这些骚扰。偶尔晃头间现出那逐渐变得湿润的眼睛,看起来简直到不可思议。
  又一次鞭子的前端扫过元行的腿根内侧,轻轻弹跳一下碰触到了他身上更加……敏感的那个地方时,元行忽然猛地勾起背,将身体硬生生弯曲成了弓形,嘴里嘟囔着反复着说的话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我想我们在同一时间,发现了他身体的变化……
  然后元行震惊而绝望的抬起头来飞快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一眼之间的神情,像足了我见过无数次的,濒死绝望的妖怪去打量世界的最后一眼。
  “元行,说下去。”这一眼真是威力十足,我顿觉自己实在无法再举动自己手中的鞭子。只好停下鞭笞,走近他,用手牢牢圈住某妖怪颤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身体,将自己紧紧贴上去。
  元行用力换了几口气,咬了咬牙继续道,“这才知道……我……”
  “大人?大人?”这时门外传来扶苏他唤我的声音,“您要的东西我给您送来了……”
  元行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的体温一下子降下来,本来一径颤抖的身子僵成了一条冰柱。我贴在他颈窝上,笑眯眯恶狠狠向他脖子上吹冷气道:“现在知道怕了?按你刚刚说的那些……你一百年前那么处心积虑的害过我,一百年后还隐瞒着凑到我身边装作老实的样子……你坦白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我会怎么对付你呢?”
  元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我凑近了都能听到他牙齿轻轻互磕的声音。也不知道他脑中想象的慕秦肖大魔头,对他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我叹口气左手单手结印运起五行搬运法,朝虚空中一探,将门外扶苏找来的东西抓在手中,传音给扶苏道:“辛苦你了,下去吧。”
  然后重新揽住元行,抓着他的腰与他拉开些距离道:“我既不喜欢被算计,也不喜欢受骗。害怕的话,不想被我整治的话,就要说实话,你懂么?”
  元行的喉结上下飞快地滑动了一个来回,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我彻底放开他,向后退出一步。可以在元行眼前展开从扶苏那里取来的东西,柔声道:“别说谎话啊,远师兄。说说为何将我幼时笔迹临摹多年可好?是因为在下字迹尤其对您的胃口,还是说……模仿我的字迹可以造就什么别的阴谋?”
  元行望着在他眼前展开的旧帖,许久说不出来话。
  其实在看到他字迹的时候就该想到,遇到个同是穿越同胞的几率有多么小,我又何苦将事情推测得那么离奇。元行字体的特异之处,最大的可能可不就是:他见过我的墨迹,而后受了影响么。
  而当年我在鵁族的学堂里,又是曾经帮过不少小妖怪誊抄作业的。
  我展着自己的墨宝,等待元行回话。因为耳力好,所以可以听得到元行心脏发出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的砰砰声。
  最后他终于垂下头说:“这个没什么阴谋……我、我当年做那些事……不过是嫉恨元虹罢了……还有、还有……我希望你能记得我……”
  希望我能记得?
  我心中一恸,蓦然想起昨夜推开主动挨近我的元行时,他说……
  他说,“一次也……也不成吗?没有……元虹的脸……蛟龙的气息……只是我的话……您……只是看着我……就一次不行吗?”
  记得你、看着你,如果元行你求的只有这么点,那真的都是极简单的事而已。
  竟而至今未能如愿。
  这……这都要怪你自己个儿识人不明,所托非人。
  我卷起那被元行哥哥当做宝贝的、自己从前写过的、并不那么当得起字帖作用的泛黄宣纸放在一边,将手拢在元行眼睛上,叹息着道:“远大哥,你知道吗?我在鵁族偷过无数次豆腐和佐料,可是酒……真的就碰那么一次。”
  手心一片湿润,非要自找委屈受的远大哥悄无声息的流他的眼泪。我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不久前当我从鵁族回来后,便已经布置下人手去查元行的底细。可惜没等我看到我想看的报告,鵁族便飞快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得到消息的最初,配合着我在鵁族偷听到的那些话,其实已经对这个神奇的反转半信半疑了。
  要说元行最初的供词尚算合理吧。可是到后来他说,“我轮值守夜时,曾发现你会去厨房偷些豆腐调料和酒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我的确都偷过,可是因为当初我瞧不上这里低纯粗酿的白酒,所以……真的只有一百年前我被元虹开膛破肚的前一天晚上,有过那么一回的不良记录罢了。
  再加上,之前扶苏对元行一百多年往事精准的概括,“本名刑远,因年幼失怙其母不肯追随生父殉情被家族剥夺了姓氏,单号一个“远”字。后其母改嫁族长,更名为元行。”
  很多年前,那个羞涩的、不太受同龄伙伴待见的少年;
  还有那个沉默却值得信赖的侍卫大哥;
  以及后来认识的叫元行的妖怪……
  我不过是不知道他们都是同一个家伙罢了。
  不是忘记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1)
  眼泪这东西和洪水差不离,通常都是不澎湃则已,开了闸就收不住势。
  在有人在耳边嘟嘟囔囔安慰的时候就尤甚。
  所以我没多说什么安抚自己助人为乐做好事不留名的恩人,只是将他从铁链上解下来,半拖半抱推到丢在前面的太师椅上,蹲下身扶着元行的腿,握住某个因为情绪原因回软但其实还精神着的地方,拇指在顶端轻轻画了个圈:“喂,我说你们究竟怎么想的,想我帮你们的话,救我一命的事不搬出来说事,偏偏要编个奇怪的仇来……”
  元行默默摇了摇头,水珠落在自己缓回势头的尖端,估计是温度的问题,自己把自己吓得一颤。
  其实也不是不理解元虹元行他们爹的如此煞费苦心拿自己的命来布局的意图。
  他以为我没有灭掉鵁族是因为爱慕元虹,一直不搭理元虹是因为没法忘记被背叛。于是推出一个告密者,把自己性命做筹码,将这个族群分成有罪的可以被牺牲的、以及无辜的有希望被保全的,令元虹和玄狐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同病相怜的受害者,来加他宠爱的小儿子的生存指数。如果我真的那么喜欢元虹,不计旧恶为他放过了迫害过自己的仇人,又在他有危险的时候现身,一百年都没办法忘记对他的爱恋……
  此时有这么一个人工的可以寄放怨念的告密者台阶,不顾这个告密者真假,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情圣直接就坡而下的可能性确实不小。元行哥哥不幸中奖,友情出演这个炮灰中的炮灰。
  我就是不明白,这个角色为何一定要元行来出演。元虹的情加上元行的义,这样难道不是更有把握?
  最大的可能就是元行不单没同我提起过这段,同样也没向他那不浪费一切资源的爹提过。
  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也没听到元行开口。
  “又不想说了?”我真服了——明明好像很乖,又似乎永远都学不乖。将手握住元行那极容易撩拨的地方,上下的搓动两下,“我觉得自己总有办法让你开口的。”
  元行手腕上的镣铐还没有解开,此时哗啦啦响着伸过来按住我的手腕,哑着嗓子说:“我没不想说。”
  我仰头诚挚地望着他等待答案。
  元行低声说:“我算什么救过您?我当时……我当时明知道……却不敢直接去告诉您的……你说你总爱遇到忘恩负义不忠不信之徒,我明明受过您的恩惠……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又怎敢拿这事请求您的帮助。”
  我拉着锁链提开元行的手,上上下下的动着爪子道,“你受过我什么恩惠?”
  “您……您救过我娘……”
  元行有些情动,在椅子上不安分的动了动身子,说话不连贯时的喘气声低沉而撩人心弦。我加快了手上动作,有些心不在焉地问:“……什么时候?”
  “我……我爹死后……娘生了重病……族、族里分战利品又总是不足……我去后山找吃的……遇到过您……”元行不再试图纠缠我手的问题,两手无意识的去找椅子的扶手,又因为镣铐之间铁链的长度不够,只一只手扣住了,另一只抓空,只好按在自己腿上,“您说……鱼抓多了……”
  想到刚了解不久的妖怪的习俗,不由得我不线,于是手上劲道一时没控制好。
  喀吧一声元行按着的无辜扶手遭了殃,没招谁没惹谁被揪了好大一段下来。元行低低的哼了一声说,“回去我做给娘吃……她明明已经……已经挺不过了……可是吃过后就好了。”
  我惊讶,什么鱼有如此妙用……拼命回忆,然后被自己的猜测连带着当年处境惊出一身白毛汗,手中动作都停滞了,“元行可还记得,那是什么鱼?”
  “我自然记得,是鲤鱼……”元行抬起汗津津的头来,本是皱着的眉头忽然舒展了开,噙了丝笑意道,“你相信我……我从没向别人提起过……”
  我愣愣地看着元行。
  在鵁族的那些日子,我很少自己在后山玩,捉鱼也只捉够自己吃的。
  要说有例外,也就只有刚开始练习这一技能的初期吧……
  谁都有菜鸟的时候,笨得能被河里的随便什么绊倒、脚上割出口子还没一点自知的起步时期,就算英明如我也难以避免。
  不是我不小心,关键是那时我哪里知道自己的血肉值钱的很引人垂涎的很,与唐僧肉相比也算个简易版呢。
  还以为这点上自己运势很旺,早年完全没有遮掩的意识,这么多年却是除了同宗的岩朔从没被人发现过。
  好吧,我只能说:人不脑残枉少年,至少……咱也青葱过。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字数太少说不过去%>__<)o ~~
  于是我有没时间回复了,但是收到长评俺真滴很开心~
  当年只道是寻常(2)
  我不知道元行将我的底细猜中了几分。他说他娘是生了重病,可如果真的能用我的血肉医好,我琢磨着更大的可能……应该是中了点毒。
  不过这算不得什么重点。真正的重点是,元行他帮我保守了一个大秘密。如果那时我偶遇的是另一个足够聪明但没有那么多善意的小孩,就算依然能够挣扎着活下来,估计也是带着很大的童年阴影如同另一个……岩朔。
  并不是说岩朔有什么不好,不过他确实活得不够快意洒脱。
  而为我保守秘密的这个家伙……他为我做过的事,如果不是我逼问的话,根本不曾想要令我知晓,却又并非怕我杀“妖”灭口。
  因为这只妖怪可以很坦率的告诉我,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脸上如常的表情变得有些维持不住,我只好站起身来弯下腰,揽住元行,沉默着加快手中动作的频率。没有我的发问,元行他也跟着沉默起来,直到我的手上撒上了些带着他体温的液体。元行在余韵里垂着头弓着身子,蜷缩在椅子里喘气,紧实光滑的脊背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不知元行此时在想什么,反正我是在努力的消化和整理关于他的许多往事。
  此时,如果元行抬起头来,大约可以看到我盯着他的后背发呆;如果他试着逼视我,没准还能有幸目睹我难得一见困窘表情。
  你看,当那些……我原以为,只有在传说故事中才会存在的情节出现在眼前时,我总是要花费许多精力来维持住自己宠辱不惊的风度——这些情节比之如背叛,还有眼下这种。
  圣经里说,爱是持久忍耐,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就算我自己于情爱中修炼的理想方向是进退得宜、取舍自如,还是不得不承认,其实最能令人动容的,恰恰是这种没有任何回转手段的执着和愿意倾尽自己所有的狼狈不堪。
  不管多么感慨,我到底反应过来。先递给元行一块手帕,尽量简单的说:“擦干净。”
  元行低着头,拖拖拉拉的接过来,想要擦拭又有些放不开。我抓住他的手腕,将镣铐除下来,抽出套衣物,将外衫披在他身上,剩下的放在他腿上,想了想终于还是摸着良心坦白了一句道:“我很高兴。”
  他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帮我保密了这么久,我很高兴。”
  于是我补充了句,然后说,“穿好衣服,我找人带你去看看你娘。你要是愿意,我安排你同她暂时住到一个院子里。至于你们同玄狐的事情……”
  元行闻言,紧张抬眼将我望着。
  “我如今实在有些算不清咱们到底谁对谁有恩、谁又亏欠谁的报答,但既然原来我们认识了这么长时间,又互相帮助你来我往的横跨了一百年,怎么看都是不浅的交情,再一笔清一笔的算着实没什么意思。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你这个家族,不过既然元行你这次倒霉,我就不该袖手旁观……”
  元行愣了愣,不知为何眼圈又有些泛红,却没有错开眼神,极郑重地打断我说:“我本就不想这件事牵扯到您……只求您保下一两个孩子,令我们这族不至于就这么没了就好……至于别的,不论为谁,我都希望您能不要再多插手。”
  这话……虽然语气客气,可内容参详起来真是极其强硬。
  不论为谁?也就是说,即便为元虹也不要的意思么?我没听过元行如何同我讲话……不由瞪目。
  而元行,他说完后一直直视我等待着答案,将手中的巾帕攥得死紧。
  我想了想,终于笑着点头道:“好的。我保证不多加掺和鵁族和玄狐间的恩怨,你放心……”
  说完我背过身去收拾动过的东西,将元行被抽碎的衣物捡起来丢到火盆里烧干净。没必要留着这些东西让其他人猜测刚刚发生过什么。
  悉悉索索的声音消失之后,我正好消灭最后一片罪证。穿戴整齐的元行看起来精神比进来前好了不好。
  在唤人进来带他走前,我手把着囚室的铁门推开,在晨曦里回望元行,他察觉了,抬起头来时下意识弯了弯嘴角,露出个不怎么熟谙却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只妖怪,只要我愿意,表达出一点小小的恶意或者善意,就可以极简单的左右他的情绪。但他自己,却未必习惯哭或者笑。望着他跟在下人身后离去的背影,忽地有些感触……
  敢把囫囵个儿的一颗心交到慕秦肖这种家伙手中,元行你是真的勇士……
  说要管理着鵁族将它整个交到报仇归来的玄狐手中,其实说简单不简单,说麻烦很麻烦。
  元行走后,我召集手下管理层,召开会议研究相关问题。要保证他们一只也无法外逃,最好的方法当然是限制自由。但他们这些妖怪虽有不少达到辟谷境界,到底还有不少孩子需要一日三餐的消耗——也就是说,我要是完全将他们关起来不许踏出村子一步,就得提供食物白养着。
  因为我不想,所以要安排人员等级,选择有家眷的壮年由我家妖怪监督着外出狩猎……安排和完善这些细小的地方着实更麻烦,几乎花去了我一天的时候。
  傍晚时,我派去关照着元行娘亲的属下来报,元行他娘想面对面与我说几句。于是我放下手中已经可以告于段落的工作,欣然前往。
  元行妈妈的精神尚且不错。
  我轻轻叩门之后进屋时,元行躺在床上闭目熟睡,她抱着小儿子坐在床边,垂首温柔地抚摸着元行的脸颊。
  见我进屋,那女子抬头,和气甚至略带腼腆的笑笑说:“我想与您单独谈谈,所以便先让行儿睡一会儿。”所以说……在妖魔的世界里,以貌取人是大忌。
  我耸耸肩,拱手朝元行妈妈行了个礼,找个凳子端正坐下后,笑着说:“伯母请讲。”
  “慕大人,”这位外貌还极为年轻的母亲温和但是决不含糊的说,“您在鵁族也算住过些日子,也许晓得像我这样失去丈夫的妻子,本该是追随丈夫而去的。可是两次我都活了下来,两次我最最对不住的,都是小远。”
  “小远自出生起原身便于我们鵁族寻常的模样有些差距。当年先夫……不,是首任夫君在世时,待小远虽然严格却异常疼爱,所以那时没谁敢欺辱他,却也没谁愿意陪他一处玩耍,是以小远从小便是不大爱开口也不淘气的老实孩子。可偏偏我那位少年夫君早逝……这么说不知您是否肯信,当年我恨不得自己立即便随他去了,却实在不放心小远。若小远是个寻常孩子我也放心,我们族里的孤儿不少……过得虽比不得那些父母健在的孩子,可谁家有了吃食上一口,大多也平平安安长大了……可父母尚在时那孩子在族中便受排挤,若是没了爹娘,真不知他会受怎样的欺凌……”
  我为元行妈妈抵上手帕,她感激地笑笑接了过去。
  “我当初确是单纯为小远着想,可是真活下来时,又觉得太过艰辛是自己做错了决定……况且因为我不殉情,族人亲友都觉得是坐实了当初谣言纷纷疏远。现下回想,那些年一度病重,不是我照顾小远,而是小远担着照顾我的重担。”
  想想当年情景……我能安慰什么呢,“我想元行他很感激您能留下来陪他。”
  元行他娘略停顿一下,苦笑道:“我心志不如小远坚韧,当初打定主意要好好看护着他,却常常因病迁怒。后来嫁给族长生了小宝后,大概也忽略了那孩子不少。你可知这次我为何又独自偷生?是先夫叫我一定要活下去。因为他也不信元行他是一只鵁妖,怕我死以后,我的孩子不肯替鵁族卖命!”
  元行他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定定的看着我。那眼神虽然哀婉却绝不犀利,让人很难与她对视下去,只好顺着她的意问:“伯母为何要同我说这些呢?”
  “小远今天很开心,说虽然先夫的计策不怎么顶用,慕大人您却依然答应要帮忙的……先前先夫逼他时,他的难过真是掩都掩不住。我了解自己的孩子,他不是怕死,不过是怕他的慕大人不待见他罢了。”元行他娘涩然笑了一下,“从前他还在学堂时,我便晓得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哪天可以同您搭话……哪天能同您一起玩会儿……”
  我服了元行他娘,我这么优质的面皮质量,八百年难得脸红一次,竟然被她说得脸上发热。果然长辈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今天背着元行找您来,是为了同您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愿意带小远走,我有办法让他与鵁族再无半点干系!”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寝室网坏了,所以既没更新又没回复留言,请大家原谅。
  本文接近尾声,我每次都面对着大纲不敢下笔,压力很大而且超级BLX,生怕出现烂尾情况啊……
  最近字数变少估计大家能够理解的,因为原计划这段是有肉滴,但是河蟹期我们只能茹素。我希望着自己有一天能将肉肉补齐0、0
  临终关怀(1)
  元行他娘不曾明说,好在我还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所谓的办法,不外就是告诉元行他其实不是鵁族一员,他实际上有一个离奇的身世。之后如果养母追随丈夫殉情谢世,从来没有被同族真心接受过的养子了无牵挂,就正好随我而去。
  可元行他娘说得如此保留,这个身世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将错就错,还真是值得怀疑。而元行他娘的这种态度……怎么看怎么像是:这位母亲既不放心也不甘心将儿子就此托付到我手上。可她又并不确定自己有什么要挟的筹码,于是也只能尽量不卑不亢来试探我的态度。
  “就算您告诉元行他有什么别的身世,元行也未必肯走……”准确来说,是八成不会。
  “您不想我这样和元行说?”元行他娘无奈笑笑,“可是我已经说过了……”
  不知元行他娘使的什么法子使元行昏睡,他睡得还算安稳,只是本来年轻清俊的脸,就算在熟睡中也有掩不住的疲惫。
  我坐在床边只是待了一会,元行的呼吸便由深转浅,开始慢慢苏醒。
  当他睁开眼睛,睡眼朦胧地与我对视了两秒后,忽然一下子弹跳起来捏住我的肩膀急道:“我娘她在哪里?!”
  “在隔壁。”太过焦急的缘故,元行没有克制手劲,这没轻没重的一捏之下,我仿佛听到自己肩头骨头嘎嘣蹦作响,周身妖气激荡不受控制,差点下意识将他拍飞出去。勉强压下,我将手搭在他手背上,用了些力气往下拉。
  元行马上意识到,嘴里低声说着“对、对不起”,松了手向后撤。眼神很乱,不安地从我身上分些溜开,往门的方向瞟。
  我按住他的手,“我保证,你娘就在隔壁好好活着。”
  元行愣住,怀疑地望我一会,问:“我娘请您来的?”
  我点头。元行又问:“她叫您来,与您说我不是她的孩子?”
  “她说希望你能跟我走。”我回答的避重就轻,“元行你怎么说?”
  “我……怎么说?”元行神色一僵,扭过头低下掩去自己的表情,沉默了许久说,“……就算她非我生母,这么些年养育我长大实与生母无异。我不是鵁族中人,娘和她的亲族胞友总是鵁族。就算娘不在,我仍欠着族里的一份养育之恩。就算……就算您愿意帮我离开,我却不敢谎称自己能与这里脱得开干系。”
  我默默听得分明,元行的语气从开始的掩不住的茫然,到越来越笃定,和我所料真的相差无几,“那么你的意思是……誓与他们同生共死?真不想求我帮忙做点什么吗?”
  元行似乎瞄了一眼被我按在床上的双手,抬起头来的时候,那种心态的挣扎……就算没眼力见儿如我,看得也分外清楚。
  “其实元行确实有个不情之请……”我听出他语调里的紧张颤抖,安抚地抬起手来环住他的胳膊,凑上前去,柔声说:“愿闻其详。”
  “元行纵然本领低微,却不甘引颈就戮。等那玄狐回转,不知您可愿放我族同玄狐斗上一场,不敢求马革裹尸,只望不要挨个被捆着绑着,牲畜一样交到仇敌手上任其□……”元行这番话说得真是算不上铿锵有力,许是为了思考措辞的缘故声音拖长得低沉而轻缓。可其中的金石之声,就算没有抑扬顿挫的口才,仍然传达的分外充分。
  “这不算什么为难之事,就如你所愿,”我斜乜近在咫尺的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一眼,牵起嘴角来笑笑,“不过如此这般论来,元行须得珍惜时光方可……不知你往日有什么心愿,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与我有关的话,但凡说出来,慕某都乐意效劳。”
  元行本来说得郑重,听了我的话不由一呆。反应过来后飞快地埋下头道,“虽然没有几日好活,我还是想勤加磨练……就算不过是在玄狐手下多走一式,也是好的。”
  听语气……心情很差啊。觉得我是在戏耍他或者调侃他……还是什么别的?
  我叹口气,慢慢摩挲着元行的后颈,故意曲解道:“唉,你这要求可真是……好吧好吧,搬到我暂住的庭院来,这几日我只尽心指点你就是。”
  手下的肌理一僵,元行猛地抬起头来想要解释。不过等目光放在我脸上,他眼瞧着要说的话却咽了下去,只是说:“给您添麻烦了……”
  说是要搬,其实实在没什么好搬。不过是元行收拾了一套换洗的衣物跟着我回去而已。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在隔壁门前停了停,我顿下脚步回头望着他,打了个“进屋去不?”的手势,元行摇了摇头,在门口磕了三个头。
  不论是否有血缘关系,元行都有个好母亲。当然,他的母亲也同样有个不错的儿子。
  虽然所谓修为,是个天长地久的积累。但短时期内依靠训练和指导可以提升的空间,也并不是不存在——反正元行的目标不是赢,而是让玄狐也付出些代价。
  我想到的特训方式比较没有创意,就是与元行对练。与我过招可以丰富些与比自己高段妖怪交手的经历,而我也可以发现那些可以提高、改善和弥补的地方。当然了……还可以传授些在实战中很有用但不那么上的了台面的……嗯,技艺。
  犹记当初我答应元行指点他的时候态度多么不端正行为多么不负责,所以这次我带他回自己院落放下东西,草草督促手下自行勤劳劳作,便带着元行到村外后山那一丛光秃秃的桃林去负责的特训。
  开始时元行不免束手束脚,习惯了就好;最初对身体接触反应过大,也是习惯就好。
  这个妖怪不管被打倒多少次,都会默默爬起来听我讲解看我演示。就算天赋悟性不算一流,我都觉得这种妖怪最终能修成正果的可能性比我大得多。
  到后来天色全,天上星辰闪烁,我蹲在一旁伸出手指,将摇摇晃晃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元行点倒,“你不休息,我也想缓口气呀。”然后迈过瘫倒在地的某妖怪,到小河边,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脱掉脚上的靴子迈进水里搅了搅。
  小河里可怜的虾兵蟹将全部被蛟龙之气扰得晕头转向慌不择路,争先恐后向岸上蹦跶。我捡着能吃的东西堆做一堆,剩下的用御风咒好好的送回河里去补充睡眠。
  元行扭头看向这边,漆的眼睛在夜里折射着星光。
  我朝他笑笑,甩甩脚上的水珠套上靴子,拎着几尾鱼蹲在河边,掏出匕首来开膛破肚,剥鳞去腮。元行一直不错眼地看着,直到我将鱼架在火上,再将胳膊伸到他腋下将他拖到火边安置好,元行才移开眼神,低声问:“干嘛这么对我……我就这么可怜麽?”
  “也许都没几天活头了,还想那么多作甚么……”我转动手里的鱼,烤出的油脂掉在火上迸出零星的火星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就是一蜗牛速度……
  临终关怀(2)
  鵁族后山桃林,晨昏不辍,元行刻苦勤奋练他的气舞他的剑,专心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除了不时指导,就是扑在树下河边石头上。以天为盖以地为席,闭着眼睛思索人生。然后在某一天,良心发现,我记起很早以前,曾许过元行哥哥一样东西。
  送出去又抢回来,变成中空的吊坠,当时我没那么多心思去想要塞什么进去。
  不过现在倒有个好注意。
  轻薄的雕刀在指间转动,我捻着手中莲子大小的小球专心雕铸,不时轻轻吹散落在手上的碎块和粉末。本来认真得不行的元行同学这一天频频分心溜号,握着剑时时朝自己衣服头发上招呼。我要是停下手里活计乜他一眼,他一准加速舞出一团剑影,睡泼不入的模样——其实放慢动作大家便可以发现,手脚不协调啊这位,简直顺拐。
  到傍晚的时候气温骤降。完成工后我升起火,盘坐在火边,随手翻出红薯数个来烤,飘散出来的味道喷香,比蜜还甜。
  我朝一整天心不在焉不在状态的元行挥手,隔着老远,用烤熟的红薯做手榴弹状砸过去。元行顺手接了,握着滚烫的红薯面不改色走至火边,捡着个距离本人大约三十公分的地方坐了,扯着红薯皮闷头吃。
  趁着元行吃东西的当口,我站起来将火堆略移开些位置,在原本燃烧篝火的地面上铺上一层层厚厚的干燥落叶。
  元行时而抬个头,稍稍露出些微不解的神色,然后迅速低下头捧着他的红薯啃啃啃。坐在落叶上等他吃完,我指指身边,“过来趴下。”
  元行搓了搓手站起来,越过我俯下身趴好,舒展开四肢埋下头。我伸出被火气烤得温热的手,将他的头发撩到一边,掐掐他因为疲劳僵做一团的后颈。大约是因为力道重于往日的那些,元行扭过头来望着我,用一种明显在询问“我要怎么做”眼神。
  捧着他的脑袋摆回去,按照原有力度继续敲打揉捏。后颈后是脊背,然后是跨坐在元行身上抱着他的腿向后压。一直老老实实的试验品,在我按住他脚心某个穴位猛按的时候,抽着腿下意识地躲了躲,挤出一个朦朦胧胧的喉音。
  我用力握住元行的脚腕继续按压,视线对上他的眼睛——也许刚刚被摆弄、不,是按摩的舒服到了不知不觉睡着的程度,元行的眼睛迷惘而缺少焦距,一下一下用力的眨。
  “我很高兴啊……”继续用拇指在元行脚心揉啊揉,我眯着眼睛笑道,“看来于推拿按摩这方面,慕某蛮有发展空间。”
  元行眼神闪了闪,清晰了不少,蜷起身向下蹭。
  他身下的树叶窸窸窣窣的响,我含着笑依然默默托着元行的脚,直到握在手心的脚腕转了一圈,元行他用胳膊撑起身体坐起来。
  拉住他的脚腕将人整个拉过来,将脚按在自己身后的落叶上,我问近在咫尺的元行,“你不累了?”元行没有回答,只是就势凑过唇来,在我嘴边轻快轻点了一下,然后退开。
  好吧我懂,不是不累,可是想要……
  与元行这种爱人如同献祭的类型交往,如果不巧遇上个道标准高欠不得情债的,恐怕会有极大的心理压力——还好我既没良心又心理素质过硬。既然元行说不累,没等他将距离退开的足够远,我便按住他的头凑身上去,叼住那片嘴唇或轻或重的舔舐啃咬。
  元行一下子将眼睛睁得滚圆,一眨不眨。
  近距离接受这种视线聚焦还真是有些惊悚。我咬了一口他的下唇暂时性的战略转移,侧开些去叼住一边的耳垂,压着嗓子轻声问:“……怎么不闭眼?”
  还在托着元行后脑的那只手压力随着我这阵耳边风骤然大,挨近的这具身体仿佛被开水泡开的快餐面一样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再转回正面战场时,元行已经紧紧的闭上眼睛,因为闭得太过用力睫毛还在不停的颤抖。
  重新覆上那两片柔软的嘴唇,辗转舔舐。将舌渡过去极热情极放任的尽情施展。纯情的元行哥哥没声息没动作不知回应,只是一径的软绵绵傻乎乎滚烫烫。当热情渐渐燃过,动作再次温柔和缓起来时,我才想起来……似乎一直以来对待元行,温柔的挑逗有之,热烈的情动欲动之,可以正正经经可以称之为热吻的……却没有?
  从前就知道元行情事上青涩,而到如今基本可以确定……以远同学死心眼的性格来看,我记忆里的那些内容九成是他的初恋初吻初抱初夜的全部内容,我从这只妖怪身上得到的东西都是完完整整一应俱全的独一无二。
  趁着某菜鸟尚未回神,我将白天时雕琢好的坠子取出来,妥妥当当拴在他的脖子上。当一吻结束,正好挑起坠子送到唇边,轻缓温柔的一吻。
  眼睛麽,当然还是要直视渐渐还魂的元行。
  虽然已经动情,但元行的注意力真的是飞速被吸引到自己脖子上拴的坠子上。面红耳赤呼吸不均,却一点不碍他将那个握在手里左右打量。
  色皮绳上挂着的,曾经仅仅可以密封两滴血的水晶,现在却变成了看起来分外脆弱的镂空的小球。那些雕刻的花纹并不繁复——准确的说起来,不过是几个大小不等的小孔。
  “这是……”元行压抑着明显的雀跃问,“作甚么的?”
  我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真挚地说:“是乐器。”
  “啊!?”元行明显一愣,但很快平息下惊奇问,“……要怎么吹?”
  “就这么吹~”我作势吹了声口哨回答,“要是哪天找我帮忙又遍寻不到,可是试试这个。”
  元行握紧了低下头。
  “就算要转送旁人,也要你死后方可哦。”我挑起元行下颌郑重道。
  “元行明白。”
  玄狐玄狐,她的归期对不作为的我来说,真是扑朔迷离。
  入冬后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某天足訾自备食材提着一挂肥羊肉上门拜访,来混吃混喝。我招呼元行一起,三个妖怪育菜,采摘,洗菜;捉鱼,朵酱,搓鱼丸;还有削精薄到透明的羊肉片。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涮品,兑好芝麻酱温好白酒。
  外面白雪皑皑,屋内沸腾的涮锅里是腾腾的蒸汽。足訾夹着羊肉片在锅里涮了一个来回,塞进嘴里咽下去垫了垫肚子,便开始一杯一杯复一杯的喝酒,等把自己灌醉了,便趴在桌上捶桌子耍酒疯道:“阿肖,我收到消息,幽鴳已经完了,他也算相当不好对付,你晓得嘛当年他BLABLABLA……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竟然不出三个月就被人家给灭了,足见那只玄狐手腕!老实说……我悔不该劝你到这里来而不是直接到幽鴳那边安排!你说你这疯子!你说你这基座极右反复无常的劲头儿!!!”
  真醉了嘴都如此严实,真不愧是慕某挚友……我笑着扫一眼席间从开始就难免拘谨的元行,示意他某醉鬼所说不涉机密毋须躲避。举着筷子一口肉一口菜偶尔一口酒的慢悠悠吃喝,瞟了她一眼道:“难道你从前不知?我赌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人加码就忍不住不跟……”
  足訾用力啐我一口以示不屑。
  “至于因为来这一趟以致知晓这场赌局,我觉得甚好。”
  足訾将脸贴在桌面上,瞧着我半天忽然疯笑,然后笑声戛然而止,又抽风般开始愤愤不平道:“说起来玄狐这一族真是生而高贵!换成别的小妖,明明技不如人,让人家剐了也就剐了,还有脸报仇,哼!阿肖……”
  她拍拍我的肩膀说:“咱这出身也不比玄狐差在哪,下次你叫哪个厉害角色废了,姐姐我也去找茬帮你报仇去!”
  我笑着拨拉开足訾姐姐的爪子,叹着气说:“唉唉唉,别咒我成不成?……再说我要你去报哪门子仇。吃了亏倘若还有一口气在,自己的仇我也自己去报。若是我都叫人灭得一口气都不在了,你还不敌我呢,可叫我在地底下省心些吧。”
  “MD……敢瞧不起老子。”足訾不满的哼了一声,趴在桌子上再没了动静。
  元行握着酒杯迟疑又不安地望着我。
  “快吃吧,”我将锅里浮起的羊肉夹到他碗里,“不用理这位足訾大人。”
  本以为旧年里是见不到玄狐阿姨了。谁想岁末,佳人踏雪而至。十二分客气的提前释放出澎湃而热情的妖气,仿若大气污染源,隔着几百里也能闻得到。
  其时我坐在光秃秃的树杈上看元行练剑。他又走百式后察觉,挽了个剑花收势后,仰头望着我。那眼神,硬生生叫我想起一首根本不搭边不贴切、感情基调很是浪漫奔放的诗来。
  具体说来大概便是醉时以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然后踮起脚尖去够,揽了个空从高处坠落时那种骤然的惊醒。
  从树下跳下来,我到元行身边拉着他的衣角直接拖着走,“叫玄狐伯母稍微等一等。趁着这点时间,我们回去换套衣服。”
  越是身逢大事,越要注重仪表风度……
  看来此习惯已经深深刻入我的骨髓。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我都在想,今天绝对能写完……结果总是悲剧。
  棒打狍子瓢舀鱼(1)
  自打受天劫重新锻造之后,我那发色眸色诡异的人身,终于顺利完成了向完全版人类方向发展的进化——色头发和深棕色眼睛的青年,看起来谦和无害。
  当然,无论是青年还是谦和无害,我想那都仅仅是看起来而已。
  整理好身上淡青色长袍,理好额前碎发,换了几种不同的方式握住佩刀……这些之后,我微微调整水镜的角度,身后亦有一直妖怪在整理他的行装。记得上次西山郡时,我曾暗恼过错过了次换装秀。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我不想错眼分毫。
  宽肩窄腰,肌理紧实却并不突显。眉目俊朗但惯常的不怎么张扬舒展。虽是我偏好的那类长相……却也并非多么难得一遇。
  但我如今,历经百余年,仇愿尽了,难免有些聊赖。难得竟遇见这么一个人,能用仿若不竭的缱绻一直注视我,委实甚幸。
  反正人生经验多的好处就是,清楚什么是……不能轻易错过的。
  元行本不该没有察觉自己遭遇了窥视。不过今日他以为自己即将远行,所以行事也就不同寻常,并没有流露出惯有的羞窘之态。一双手稳稳当当的着衣、系带、抚平。倒也不急不缓。
  “玄狐善幻术,性狡诈多疑,”我盯着镜里映出来的人影,想到今日过后种种结果,忍不住的微微弯起嘴角,有了啰嗦几句的兴致,“与她对战时与其时时防着她使诈,不如干脆不要多想率性而为……耍心机极有可能为他们看穿,随便出牌反而令他们措手不及……万物生生相克,其实元行你这样的性格,倒恰好是他们的克星。”
  元行手中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朝我展眉微笑了一下。虽然清浅,但绝无勉强抑或粉饰。这难得一见的笑容使得我心念一动,转身凑近他,隔着衣物顺着他锁骨的轮廓下滑,按了按他衣物下面硬硬的吊坠,“这个……不用我转交你幼弟?”
  “不用……”元行垂下眼睑,将视线放在我手背上,想了想解释道,“有足訾大人安排,他们能遇到的危险,无非是为玄狐寻获。”若是那样,便不给我添麻烦么?
  鵁族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玄狐的妖气,一个个惊慌失措躁动不安。我从足訾那里带来的妖怪们早已将他们分散着入村中民宅,用禁制囚住。当我与元行一前一后行至村口时,他们早已或立或蹲候在那里,与村外百米之外的玄狐对峙着。
  而玄狐,就立在银白的世界里等待着我们……哦,她还守诺地带着活得好好的元虹。绝色的女人和少年披着毛绒绒的披风静立。寒风所夹带的雪屑在阳光下折射着七彩的光芒。凭心而论,是很美好的画面。
  缓下脚步,原地剁脚震落靴上浮雪,我回头对元行道:“在这里等着。”说罢抬手在他身上也加了个定身咒。也许元行此时神色震惊,以为我违背了答应过让他放手与玄狐一战的承诺吧?我没有向后看,咯吱吱踩着走到玄狐近旁。
  走近一瞧,几个月未见,玄狐伯母不可避免的憔悴了不少。尽管红颜依旧,眼神却比上次得见更加……有深度了。
  她牵着元虹的手,拍拍他的手,扭头示意我的方向。那神情动作,无一不似慈爱宽厚的一位长者。可是元虹却猛地打了个寒颤,惊慌失措地抬起头。被披风掩去大半的脸上一双眼睛因为明显的削瘦而显得愈发大而,湿漉漉极可怜,明白地噙满了骇怕与求援。
  “贤侄这些日子等得辛苦了。我把这孩子还给贤侄,贤侄便可以离开了,”玄狐伯母和气地笑着抬高了握着元虹手掌的那只纤纤玉爪问,“贤侄以为如何?”
  “自然不错。”我颔首,恭谨的迈步上前,温柔绅士地牵起元虹的冷冰冰完全没温度的手倒退几步立于一边,让出路来。玄狐阿姨朝我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缓步走向离她最近,被孤零零定在雪地里的元行。
  元虹许是在被俘期间吃了不少苦头,自从脱离了玄狐的掌控,被不可抑止的大幅度发抖,腿脚虚软得走几步路都歪歪斜斜。我叹了口气,脱下披风将他严严实实裹在里面,揽靠在自己肩上。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切,元虹身体一僵,之后便抖得更加厉害,哽咽着将头整个缩在我的怀里。玄狐伯母正好从我们身边路过,闻声略略侧过头来,状若无奈的叹了句,“不愧情种……”
  这个“种”字在空气中尚未消散,我一卷披风将元虹整个儿勒住,一掌拍向鵁族村落的方向,自己也借着这一掌之力,斜身贴着地面向反方向飞掠。撑地起跃再两次,堪堪避过玄狐伯母她老人家的暗器和杀招。
  等我终于能安稳落脚拉拉衣服上的褶皱时,从元虹袖中滑落出来的蘸毒匕首才刚刚掉落在雪地上,也许是可到了雪上石块上,发出悠长的哐啷啷一声。
  “情种情种……我若真是情种,早不知死了几个来回了。”我抚摸着出鞘长刀的刀刃,头次开口唤了声李墨他娘的大名询问道,“不知伯炤夫人以为如何?”
  这位夫人早已敛住面上和善的表情,放任刻骨的仇恨溢满双眼,冷然回我道:“你心思深沉难测,本夫人没有太大兴趣探究。不过慕秦肖你千不该万不该自作聪明,守着一个小小的鵁族,以为我查不出当年真相!慕秦肖我告诉你!无论是你还是那元虹,都是害我幼子惨死的祸首,我定要叫你们谁也没法再见着明日朝阳!”
  这真是天道循环、因果报应……我无语望望村边落满雪花的丁香树,其实和数年前我来这里报仇那阵花期正盛时很像很像——不过它们没有恼人的香味。
  所以说,找人家报仇的家伙,总有一天也会被别人找上门的。
  我举起刀,摆好晚辈向前辈讨教的起手势道:“伯炤夫人,李墨确实为我所杀……”
  她的瞳孔一缩,转眼人已闪到眼前,我横刀一挡,刀刃放出锵然一声长鸣。
  其实要回忆起李墨来,除了那只抱着罐子放在毛茸茸肚皮上的小狐狸;河水边分明害羞还要强作风流状来调戏我“姿色不差”,而后轻描淡写承认自己对元虹一见钟情的俊秀少年,我真的很少会想起在蔓联山杀掉的那只历经磨难从幽鴳手中得脱……为了变得强大偏执的如同入魔的玄狐。
  我总是没办法将他们联系成一个。要不是足訾,要不是与她同醉后难免想起我们的相遇,我恐怕会忘记我杀掉那么多的妖怪里,有一个正是多年前的玩伴。
  想当年我恶战方歇,虚弱顺着河水沉沉浮浮浑浑噩噩,被一路冲到了足訾的领地,彼时那阳光漂亮的少年,在我狼狈又充满敌意的时候伸出爪子,带着少见的热情友好说:“你便是与那玄狐打得放焰火般好看的妖怪?我对你好生仰慕!”
  足訾是个好同志——虽然她后来再没将出现的时机抓得如此成功过。
  至于我与李墨以死相搏的缘由,说起来委实乏善可陈。
  那时我真是为了能好好活着回到人间,勤勤恳恳出生入死心无旁骛。听闻蔓联山深处有能提升修为的宝贝,便去找去偷去抢。恰巧碰上与从前迥异的李墨,也是不得到手决不罢休。我察觉他实力比我略逊一筹,于是赌了这一场同他死磕。后来当然认出这个妖怪是谁,但没有罢手就是了。
  对我来说没什么要罢手的必要。毕竟李墨形象大改,我却与从前没多大不同。我都能认出他,他没理由认不出我。
  我们拥有同一个仇家,他却不觉得我们有同盟的可能,于是我就把他杀掉了。……再后来我遇见足訾,同他断上了袖,养了伤定了计,找上了鵁族来报仇。
  伯炤夫人这只老狐狸着实厉害,要是我再挨几重天雷化了货真价实的银龙便可不将她放在眼里,至于现在么……只好承认渐渐被她占了上风。
  于是我找了个机会打手势招呼驻守村口的属下上来群殴。伯炤缓下攻势纵声问我:“慕秦肖,你要把好友足訾和这些无辜妖物统统卷入与玄狐一族的恩怨里吗?别说我并不将这些杂鱼看在眼里,便是你们今日将我合围杀死,不过引来更厉害的狐族夷平蔓联山罢了。”
  我配合着稍息,令她能将这句话不受干扰的讲完,而后做出慌乱挣扎状向后跃出老远,挥手朝犹犹豫豫听令过来的属下们道:“你们……你们别过来。”
  轻轻颤颤手中的刀,终于啊终于,“都回去和足訾复命!就说此时乃我自个的恩怨……告诉她,我若身死,毋须再提寻仇。”
  这句话,虽说情态作伪,说得却是实打实的真心话。
  我杀了李墨没错,但当时情势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所以多年来我从不觉得愧疚。及至他娘找上门来,也可以轻描淡写的彻底推卸给鵁族给幽鴳。不过后来便是……有个妖怪出现得当年足訾还要得当。据我所知也没有过多少年就会变性的毛病,足以陪我很久。所以我给自己选的路就变了。或者杀掉来复仇的玄狐,从此后日子照过只不过是身边多了那么一口子;或者我战死后,复仇的玄狐踏过地上的尸体,将那些讨人烦的讨人喜欢的鸟类全部干掉。
  反正无论结果如何,未来时的家务事罢了。
  “这时候贤侄还有时间胡思乱想?”
  棒打狍子瓢舀鱼(结局)
  做事时注意力不集中是个极为不好的习惯,学习工作时如此,打架时亦然。伯炤伯母不怎么厚道,爪子都捅到我肚子里了方才开口提点一句。
  到这种程度哪里还用她来提醒……
  疼都疼死了,我又没有末梢神经坏死。
  挥刀迫开她长长的爪子,我用左手捂了捂肚子——还好,没什么肠子之类的东西需要自己塞进肚子。但血绝对没少流……举起想血淋淋的手到嘴边舔了舔,唉,这是红果果的资源浪费。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渐渐加、能牵累到足訾的妖怪们都退到没了影子、元虹元行都在村口无行动能力地乖乖待着,至于其他鵁族……我与玄狐斗法的冰火交加,应已把不少施有禁术的房屋毁得差不离,那些命硬的机灵的有实力的,也该四散而逃了。
  只有元行做主也许尚需担心,有元虹神智清醒的话,待我与伯炤有个了结,他自然能用最适宜的方式传播今日一战、保下流离失所的族人。
  战局渐渐清晰地向玄狐那方面倾斜,我小心的保留着自己赖以搏弈的那一点点实力,收缩外在的妖气。玄狐步步紧逼,终于逮住机会将锋利的爪钩插进我骨头里。带倒刺的爪钩卡在住拔不出来,她把我捉着了——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说,未必不是我捉住了她。
  如此生死一线之间,我自然是集中精力。却有剑光一闪,玄狐从我身上翻身而退,长长一根指甲还留在我肩胛骨里……失血过多有些旋转的视线里,一个挺拔的身影挡在玄狐与我之间,肩膀因为粗重的呼吸微微耸动。
  对峙只是一瞬间,那来人便与玄狐斗在了一处。
  苦笑摇头,我的妖气衰弱到已维持不住元行哥哥的定身咒么?
  明明他掺和进来与局势半点无异,扪心自问我却不怎么懊恼……瞧他冲过来时那副汗湿重衫、与我不相上下的狼狈,我只能说我漏算了某妖怪在险境中的爆发型潜力,抑或是……能来帮忙的强烈愿望?
  肩上的指甲现下实在没空去管它,我拖着长刀在元行与玄狐两个旁缓缓踱步,用目光锁定伯炤。只要一见她招式间的漏洞,便迅速出招侵扰,不中即退,绝不纠缠。几月前元行也曾独自拦下玄狐一段时间。此时有我在一边相助,倒也与玄狐僵成平局之势。
  元行真是傻到家,分明已经有我担下与玄狐一族的仇怨。不知他究竟明不明白,这样主动冲上来帮忙,就算最终大获全胜的那个是我,他的这个为了在乱世中生存从不吝惜手段的家族,也是再不会接收他的——顶多打包整个送了给我。
  诚然我一早打着“如果此番能顺利活下来,便要好好挟恩图报,秤量着受的伤失的血把元行同学整个强买下来打包带走”这样的主意。因我实在不想为了拐带一个元行,要负担起照顾整个鵁族这种责任。
  这两种结果对我来说殊途同归,可对另一个人来说,显然不是如此。所以我说,对于性格狡诈的生物,元行次类绝对是专门的克星。
  他如此自断退路,让我也遥遥预见了自己越来越狭隘的未来……
  论起实力,元行毕竟逊色一筹。僵持之势不多时便被打破,伯炤仗着缠着妖气的爪钩折了元行手中长剑,一脚踢倒元行,漫天撒出一把沁毒的暗器。元行在空中勉强提气纵身去躲闪,却难在无处借力。
  眼看元行形势危矣,情急之下我将手里的长刀反手掷出。可本该送至元行脚下的刀不幸变成恰好撞上他小腹处,致使元行被大力击飞堪堪十数米。
  伯炤没有给我再抄起其他任何武器的机会。我不知道我掷刀救元行有没有令她惊讶,但显然她很好的利用了我为她提供的这个机会。赤手空拳我斗她不过,没几下便给她串糖葫芦般按在了地上。
  自以为成功的复仇者带着扭曲的快慰低下头凑近我,看样子想发表什么结束语。远处被我与伯炤联手丢回元虹身边的元行正努力的爬起来……
  我化作原形用长长的尾巴卷住玄狐,地面上的积雪震荡着飘回空中。
  战场永远要给自己留颗光荣弹,我这个觉悟由来已久,想不到终于有机会演习上一回——只是瞧着远处蓦然睁大眼睛的元行,忽然有些后悔没有给他多打几剂强心剂,故而最后的最后,我心虚地错开了眼神不去看他。
  轰然一声,然后我的世界便整个了下来。
  ……
  ……
  ……
  刚开始是为了什么,没有事先告诉元行玄狐的复仇就由我担下了?
  貌似是因为……我想着如果我与玄狐真的同归于尽了,那真的没必要让元行知晓:我是感念他待我深情厚谊,而不是为了个世人强加与我心头的元虹。
  可是自爆龙珠前元行的眼神叫我悟了,只要不从灰堆里爬出来,便算不上对痴心人的体谅。于是我就真的凭借着穿越者不死小强般的生命力,从死亡线上溜达了回来。
  当我从自己造就的焦土堆中半死不活的爬出来时,鵁族村落已经彻底沦为一片大火后的废墟。自己搞的爆破自己清楚,这不是我的功劳,估计是元虹主持的大局——心心念念想要复仇的玄狐死了,心思诡秘难测的真凶银蛟“死”了,与整个悲剧密不可分的鵁族又怎会不“灭”?
  隐姓埋名,远遁他乡,然后活得隐秘些。元虹打的主意,似乎与我不谋而合了一回。
  现下这天地间我目所能及之处唯一的活物,便是端正跪坐在鵁族院墙废墟阴影下的男人。他仍穿着当日与玄狐对战时的衣服,那些划破的地方都尚可以看到皮肤上结疤的伤口。也许是昼夜不曾挪动的缘故,色的长发上凝着白色的霜气。
  他的手虚拢着什么,鼓着腮用力送气也发不出声音来。因为专注的缘故,倒看不出又多么悲伤难过。
  “记得我将此物送与你那天曾承诺,‘要是哪天找我帮忙又遍寻不到,可是试试这个。’可是毕竟要吹出来才作数,”我扭动身体蜿蜒着爬近他,昂起上半身来,向眼前神情恍惚尚未觉察的妖怪道,“如今你想唤我出来,却吹不响这个……非但想我帮你的忙是不可能,反过来你帮帮我倒是未尝不可。”
  对于听到我的声音,元行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挂着霜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抬眼望过来,反而闭上了眼睛。嘴唇蠕动半晌,才沙哑着嗓子轻声问:“……什么忙?”
  “这个忙说来倒也不难,而且绝未无偿……”扭动自己又失了爪子的面条身体,顺着元行哥哥的腿爬上去啊爬上去。我攀爬的这个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也不知一个姿势在这里待了多久,“远哥哥有所不知,慕某如今落魄,三九天劫再再次白挨一回,打回原形又成了银虺一条,身受重伤又担着与神兽玄狐的血海深仇……”
  长叹一口气,小小银虺我不小心在向元行哥哥上半身攀爬的过程中打了个滑,掉下来落在他某个很柔软的地方。僵硬的石头于是开始崩坏,小幅度震动着有了些暖和气息。元行诡异的平静着说:“远不在乎报酬,赴汤蹈火,从来只需慕秦肖一言而已……”
  哦,竟然连名带姓叫我慕秦肖。
  元行说完,终于放下一直合拢着举在嘴边的双手,免了我攀爬之苦。他手交握着手指攥紧到手指关节一片苍白,好在我现如今身躯足够迷你,尾巴一甩便钻进他的手指缝。
  皮绳拴的水晶小球,说它是乐器的家伙彻头彻尾纯粹是个骗子。我自己找的材料自己炼的法宝,从前用来装东西,扎几个小孔照旧它也是要用来装东西的。
  不过从精|血换成区区在下一整只。
  我默念法术把自己搬进去关好,在球里翻了个个儿,历时对幻想游戏中的仓鼠球……呃,感同身受,“远哥哥,买椟还珠要不得的……慕秦肖如今无力自保,唯有对远哥哥委身相许以求怜惜……如此报酬你若不在乎,慕秦肖……情何以堪。”
  我无辜眨着水汪汪的小眼睛,好奇元行哥哥的反应会是如何。却有只手覆上来,把眼前遮得漆一片。久久,声音才震动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我……要做什么?”
  元行哥哥……不不,从今以后来世叫刑远的好,毕竟他再用不着排在元字辈里在鵁族过活,他如今这种语气,我都不用看神态表情。什么叫“我要做什么”,难道慕秦肖是那种漫天要价真要你去赴汤蹈火的家伙么。
  “其实很简单。远哥哥自己的东西,请务必妥善安置细心保存,切忌转送他人……嗯,还有,既然远哥哥家园已逝,总要在天下寻找一隅落户安家。慕秦肖在这方面一直有个小小的理想,如今想提出来以供参考。”
  “是……什么?”喂喂,元行哥哥,你将装我的盒子捂得如此之紧,我打上这么多气孔岂不是白费力气。
  区别于浪漫主意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派,我得诚实的说,我对生活的最高美好期待便是:“棒打狍子瓢舀鱼,野什么都爱飞进饭锅里。”
  “真……会有如此地方?”
  “咦,远哥哥也觉得好?如此地方确实不太好找,但寻得个土地肥沃之处,总可以自己慢慢开荒改建。待我先冬眠则个,两个劳力总比一个要好。刑远哥哥以为如何?”
  “嗯,确是如此……”
  困意渐渐泛上来,我盘起身子圈起尾巴用牙齿咬住。妖气在周身凝聚成稠密的一团,使得我变得如同琥珀里的史前昆虫。
  这次便不再小心接近试探了吧,等我休息够了重新醒来,决定学习下榜样的力量,彻底将自己交付出去一回。
  君既以情圣待我,我自当以情圣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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